《长兄之妻》 1、第一章 洛邑裴府,往上数三代也曾官居高位,族中出过贵妃,盛名一时。只是到了后来,子孙平庸,没守住这份荣华。 如今这一代倒是枯木逢春。那庶子裴忌竟有大造化,少时从军挣下军功,又恰巧救过当时还是皇子的圣上。 圣上登基后,裴忌升官进爵,已然坐到了尚书右仆射的位子。年纪尚轻,便是从二品的大员,堪称位高权重。 纵观满朝文武,谁不让他三分?便是裴府摆宴,来的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见了裴忌,一个个恭敬有加,不敢怠慢。 至于长房嫡子裴衡,资质平平,入仕时只是个从六品的小官。 幸而被上官家里的小姐看中,下嫁于他,由此得了岳丈提携,一路升至五品郎中。 可惜原配身子不好,生下一个儿子之后没几年便因病逝去。 裴衡后院人多,还有几房妾室、几个儿女。没了主母便没了章法,今日这个争,明日那个闹,竟无人拿主意。 后来,裴衡便娶了一个续弦。 那时的裴忌正在两淮巡盐,并未见到大哥的续弦。 只听说新妇姓季,家底微薄,陪嫁也寒酸。因着裴衡执意要娶,再加上是续弦,老太太才勉强答应。 喜宴也没有办,只在后院摆了两桌家宴,请了族中几位长辈,算是认了门。 而这位长嫂入门之后,压不住裴衡的儿女,镇不住裴衡的后宅,为老太太所不喜。 “新进府的大娘子,性子太过温吞,面团似的。”小厮从洛邑来送家书,多了一句嘴。 “小郎君不待见她,连声母亲都不肯叫。二房那边把着管家权,半点儿不撒手,大娘子屋里缺了东西,还要去找二娘子讨。老太太呢,只当没看见。” 裴忌面无表情听着。 若是为了富贵嫁入裴府,怎这般没本事?裴衡此人一向风流多情,又是如何看中她的? 他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眼底滑过讥诮:“裴衡被老太太惯坏了,也去惯着他那些姨娘通房,后院乌烟瘴气。二房么,向来精明。” 至于那个素未谋面的新长嫂,被人欺负到头上也只会忍着,怨得了谁?好不容易攀上高枝,丈夫不管事,还指望旁人替她出头吗?世上哪有这样闲的人。 入了夏,裴忌启程回京,这才第一回见到季兰淑。 他抵达裴府的第一日,有事找裴衡相商,便直接去了裴衡的书房。 就在书房门外,裴忌遇见了衣衫不整的季兰淑。 夏日暑气蒸腾,季兰淑身上只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纱罗衫子,薄得透光,隐隐映出里头的深紫抹胸。裙腰处的带子松松挽了个结,像是慌乱中随手系的。 被人惊扰,她有些不知所措,目光也不知道该落在何处,鼻尖沁出晶莹的汗珠,碎发贴在丰润的脸侧。 “这位……大人,请进,我夫君就在里头。”她大概以为是裴衡的某个同僚,顿了顿,才想到一个合适的称呼。 她声音细细的,语速很慢,像是害怕说错话。 她看起来很想离开,总是去瞟院子的门,面前的人却没有让开路。 “你是裴衡新纳的妾?”裴忌问她。 年轻的女子终于看向他,表情讶然,眼睛微微瞪大,摇了摇头:“不,我是他的妻子。” 她特意在妻子二字上加重了语调,像是在反驳他的误解。 原来她就是季兰淑,他那个木讷、温吞、怯懦的长嫂。 她像这样眼睛睁大时,眼瞳中央的褐色会更深,边缘是浅浅的琥珀色。像只受惊的狸猫。 年纪倒是比他想象中的小了许多。 她有二十吗? 这是她丈夫的院落,她在顾忌什么?害怕他吗? 裴忌垂眼。女人领口微敞,露出一小片脆弱的锁骨,白的晃眼,颈侧还带着两处新鲜的红痕,粘腻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点也不体面。 一滴汗流过她身上的痕迹,顺着白如膏脂的肌肤往下继续流,隐没在一片起伏中。随着她的呼吸,起起伏伏。 廊庑外传来聒噪的蝉鸣,闹得人心烦。院角那丛刺红花却开得正好,粉色红色簇拥在一起,缀满枝头,香气一阵阵扑过来,缠在暑气里散都散不开。 汗意涔涔的、轻声细语的长嫂,在他面前颇为局促不安。她的发间和耳后也幽幽散着一股香,偏要纠缠,钻入他的鼻尖,挥之不去。 甜腻的,潮湿的气息,鲜艳的刺红花。 裴忌眉头微蹙,面上显出一瞬的不耐。 似乎察觉到了裴忌的不喜,季兰淑面带歉意看向他。 她眼尾耷拉着,嘴角又勉强撑起一点体面的笑意。面色发红,耳尖也红,戴着一串莹白的珍珠耳珰。 这样小的耳垂,看起来一捏就碎,却挂了这么多珍珠。 她与她的夫君白日宣.淫,为何要对他表现出歉意? 裴忌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淡:“把衣裳理好。” 季兰淑一怔,低头一看,腰间的系带不知何时松开了,垂着一截,晃晃荡荡,岌岌可危。 她的脸腾地红了,细若蚊蚋地说了个好,慌忙伸手去系。 陌生的男人姿容凌厉,肩背挺阔,举手投足间是久居高位的气势。他的目光重重落在她手上,盯着她系裙带,仿佛监督一般,细白的指尖像是被缠进了裙带。 阴影盖在她身上,山一样压着她。 他怎么、怎么还不走? 季兰淑下意识感到害怕,没有和他对视,退后一步,脊背贴上门边的抱柱。夏日里,抱柱传来凉爽的触感,为她后背的汗水降温。 终于,书房里头传来裴衡的声音。 “三郎回来了?” 闻言,季兰淑一阵恍然,这就是他们口中的裴忌? 她那个位高权重的小叔。 知道了来人身份,她更加赧然,将头垂得更低了。 这个小叔位高权重,在裴府定然也是说一不二的。府里的人说起他,哪一个不是又敬又怕?虽说他性情古怪,可如今回了府,只怕连老太太都要让他三分。 偏生头一回照面,就叫他撞见自己和裴衡……虽说什么都没瞧见,可他那双眼睛,分明都知道了。 季兰淑心里一沉,觉得往后的日子大约更不好过了。 都怪裴衡,她默默叹了口气。 裴忌只能看到一个圆圆的、沮丧的头顶,上面点缀着简单的珠钗。这样的打扮,对长房正妻来说过于朴素了。 “回来了。”裴忌应了一声,不再看她,抬脚踏进书房。 一双深色皂靴从季兰淑面前走过,袍角带起一阵风,蹭过她的裙摆。 挡着的路终于被让开,季兰淑如蒙大赦,快步离开。 夜间,裴衡回到卧房。 他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还夹杂着一股子脂粉香。 季兰淑迎上去,替他解了外袍,又将热好的手巾递过去擦脸。 “怎么喝了这么多?”她轻声问。 裴衡接过手巾,随意抹了两把:“还不是因为三郎。今儿他一回来,满京城的都闻着味儿来了。晚间席上,这个要请,那个要陪,一个个都来打听,好像谁攀上了他就能一步登天似的。” 季兰淑垂下眼,没接话,只将解下的袍子搭在衣架上。 裴衡哼笑一声,把手巾丢回铜盆里:“他们倒是殷勤得紧。” 季兰淑试探地问:“我听闻小叔平日都不在府中,这回要在府上住多久?” “从前顶多一个月,这回不同了。”裴衡道,“老太太发了话,让他多住些日子,说是要给他相看妻室呢。” “你不知道,他这些年一心扑在仕途上,后院空着,连个正经的房里人都没有。老太太急得很,这不,好些府上已经来探口风了。” 季兰淑弯腰,替他理了理中衣的领口:“怕是许多姑娘都盯着罢。” 裴衡揽着她的腰往怀里带了带,在上面掐了一把:“怎么,你也操心起三郎的婚事了?” “我与他又不熟,操哪门子的心?”季兰淑摇头否认。 “那便是了。”裴衡又想起什么似的,语气里带出几分自得,“不过话说回来,他如今再风光,婚事上还得老太太做主。我这个做长兄的,到时候也得替他掌掌眼。到底是裴家的门楣,不能马虎了。” “只是……我今日见他,心里总有些发慌。”季兰淑犹豫地说。 裴衡一愣,随即笑起来:“你怕他作甚?他还能吃了你不成?” “裴忌这个人,你不晓得他的底细。他娘原是个通房丫鬟,生了他才抬上姨娘,后来死的早。小时候他在府里没少受欺负,连下人都敢给他脸色瞧。”裴衡拉着她在榻边坐下,难得耐心地讲起来。 他顿了顿,回忆着:“那时候,还是我这个做长兄的照看他,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想着给他留一份。有一回,几个不长眼的下人欺负他,也是我出的头,把那起子奴才狠狠打了一顿。后来他走了,从军去了,倒是误打误撞,走上一条通天路。” “所以啊。”裴衡拍了拍季兰淑的手背,“他现在虽然官职高,可心里头对我这个长兄,到底还是有几分敬重的,连带着对你这个长嫂也不会差。你不用怕他,面上过得去就行了。” 季兰淑嗯了一声,心里却想起白日里那人眼中的嘲讽,语气古板,叫她把衣裳穿好。 “好了,不说他了。”裴衡的手忽然搭上她腰侧,解起系带来。 季兰淑下意识推拒:“你今日喝多了,该好好歇着。” 裴衡哪里肯依,反握住她的手,语气软下来:“好淑娘,我在外头应酬,陪着那些人吃酒赔笑,你当容易么?回了家,你就心疼心疼我。” 他抓着她的手向下,气息拂在她耳畔,带着残余的酒意:“你摸摸,我今晚可没醉,清醒着呢。” 季兰淑抿着唇,没再拒绝。 “我就知道,淑娘最心疼我。”裴衡低头亲了亲她,另一只手放在她的膝上。 烛火摇曳,床帐放了下来。 2、第二章 次日一早,府里便忙起来。 老太太发了话,说三郎在外头辛苦了,如今好容易回府长住,须得摆个像样的家宴,一家子好生热闹热闹。 底下人听见这话,哪个敢怠慢?厨舍里天不亮就起了火,杀鸡宰鹅,蒸炸煮焖,忙得脚不沾地。 二娘子秦氏提前到了老太太房里,陪着说话。 她出身官宦人家,祖上做过知州,父亲如今还在任上,虽比不得那些世家大族,却也是正经的体面门第。自打嫁进裴府,她一手把着中馈,上下打理得妥帖,老太太也倚重她。 此刻秦氏正坐在老太太下首,手中剥着橘子,说话又快又脆。 “老太太您不知道,昨儿晚上我们二郎回来,跟我说了一件事,笑得我肚子疼。”秦氏道,“说前街赵侍郎家的公子,前儿去相看人家姑娘。一进门,人家姑娘竟是养了只鹰!好大的个儿,蹲在正堂桌上,把那公子吓得脸都白了,说话都结巴。您说可笑不可笑?” 老太太果然笑起来,拿手指着秦氏:“你这猴儿,整日里哪来这些闲话?” “这可不是闲话,是实打实的新鲜事。”秦氏笑道,话锋一转,又提起裴忌,“要我说啊,如今这些公子哥儿,成日里只知道吟诗作对,见了只鹰就吓成那样,哪像我们三郎?从战场上挣回来功名,这才是真真的男儿本色。老太太您说,满京城里打听打听,谁家能有这样的儿郎?” 老太太听了,面上露出几分得意:“三郎这孩子,倒是有几分造化。虽然不是我生的,可前些年我对他,府上都瞧见了,吃穿用度,哪一样亏待过他?便是亲生的,也不过如此了。” “老太太说的是,谁不知道老太太最是宽厚仁慈?”秦氏连忙接话。 这话正搔到老太太的痒处,老太太点了点头,很是受用:“只是他那个脾气,阴一阵阳一阵的,怪道得很。昨儿回来,连句热乎话都没有,冷着个脸,活像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似的。” “老太太,三郎那是做大事的人,自然是喜怒不形于色。”秦氏打圆场。 正说着,外头丫鬟通报:“大娘子来了。” 季兰淑带着贴身丫鬟走进了老太太的院子。 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衫子,配着月白色的裙子,头上仍旧只簪了两三枝珠钗,并不十分华丽。可她生得实在好看,肤若凝脂,眉目如画,站在那里就像一尊瓷人似的,让人移不开眼。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这个长媳,模样好是好,可出身实在上不得台面。父亲不过是个从七品的小官,家里头穷亲戚一堆,隔三差五便有人打秋风,上回竟有个不知好歹的远房舅爷,跑到府上借钱,闹得阖府皆知。老太太心里头一直不自在,觉着委屈了自己儿子。 “来了?坐罢。”老太太道。 季兰淑恭恭敬敬请了安,又朝秦氏点了点头,便在秦氏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秦氏却热络得很,拉了季兰淑的手:“大嫂来了?我正跟老太太说笑呢。大嫂来得正好,也帮着凑个趣儿。” 她一眼瞧见季兰淑腕上一只白玉镯子,水头极好,啧啧称赞:“这镯子好生别致!我瞧瞧……这水头,这成色,可不多见呢。大嫂,这是新打的?” “是大郎前几日送的。”季兰淑语气柔和地答。 “啊,原来是大郎送的。”秦氏故意拖长了声调,回头看向老太太,“老太太您听听,大郎君到底心疼大娘子,不声不响的就送这样的好东西。我们二郎啊,凭我说了多少回,要他给我打新的头面,他倒好,嘴上应着,转身就忘了。还是大郎君会疼人。” “大郎君待你这样好,大嫂可真是有福气。”她对季兰淑眨了眨眼,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促狭。 季兰淑被她这样一说,面上浮起一层薄红,低声道:“二娘子过誉了。” 秦氏见她害羞,也不再多说,又继续跟老太太叙话。 季兰淑便安静地坐在一旁,听她们说话。偶尔点点头附和,笑一笑,露出一点细白的牙。 这个人呐,说话也温吞,笑起来也文气得很,不张扬,不高声。 没过多久,老太太的次子来了。也就是秦氏的丈夫,二郎君裴安。 他生得倒是白净,五官也还端正,只是一双眼珠子总是转来转去,透着一股不大不小的精明气。身材微微发福,走路的时候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总在算计什么,可那张脸上又偏偏带着几分没睡醒似的懒散。 一进门,裴安先笑眯眯地向老太太请了安,又在秦氏对面坐下。 紧接着,大郎君裴衡也到了。 三十好几的人,眉目间还带着一股风流意味,说道:“儿子来迟了。” 老太太不在意地说:“不迟,你父亲还没来呢。” 裴衡朝秦氏拱了拱手,唤了声二弟妹,又朝裴安点了点头,便在季兰淑身旁坐了。 他的目光在季兰淑发间停了一停,伸手将她鬓边一支微微歪斜的珠钗扶正,动作自然而随意。 季兰淑垂下眼,低声道:“你怎么不坐对面去?和二郎君一块儿。” 裴衡闻言,往对面裴安那边瞟了一眼。 裴安正歪在椅子里磕瓜子,瓜子皮落了一地,旁边的丫鬟蹲在地上捡都捡不及。裴衡嘴角抽了抽,收回目光。 “你怎么坐到二房下首了?”他反问季兰淑。 季兰淑解释:“我来的时候,二娘子正跟老太太说话,拉着我的手不让走,便在她旁边坐了,之后也不好挪了。” 裴衡听了,眉头微微一拧,到底没说什么。 巳时正刻,说花厅的席面已经摆好了,老太太便带着众人往花厅去。 这是府里待客的正经地方,三明两暗,中间打通了,宽敞得很。 厅上悬着鲛绡纱的帘子,风一吹,飘飘荡荡的,透进来外面的日光。四角各摆了一只青花瓷的大缸,里头堆着冰山,丝丝地冒着凉气,将外头那一层热浪挡得干干净净。人一走进去,便通体舒泰,暑气全消。 正中间一张大圆桌,上头珍馐佳肴,摆得满满当当。中间一道葱烧海参,乌亮油润。旁边是蟹黄鱼翅,金黄灿烂,另有红煨鹿筋、清蒸鲥鱼、八宝鸭子……凉碟热炒错落有致,汤羹甜点夹杂其中,几样时新果子用碎冰镇着,码在碧绿的荷叶盏里。 丫鬟们鱼贯而入,斟酒的斟酒,布菜的布菜,脚步轻巧,动作无声无息。 众人依序坐了。老爷和老太太自然坐了主位,大房裴衡和季兰淑坐在老太太左手边,二房裴安和秦氏坐在下首。 裴忌还未到,空了一个位子在裴安旁边。 老太太往那空位子上看了一眼:“三郎呢?” 裴衡道:“兴许是被什么事耽搁了,母亲再等等。” 话音刚落,丫鬟掀了帘子,裴忌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穿一件墨色的纱衫,腰间束着金丝蹀躞带,越发显得肩宽腰窄,气势逼人。 裴忌进门后,只向老太太和老爷点了点头,便径直往空位上坐了,面上并无半分迟来之人该有的歉意。 “三郎可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裴衡问他。 裴忌端起面前的酒盏,先抿了一口,淡声道:“兵部的文书积了几日,瞧完了才过来。” 老爷点了点头,没多问。老太太也只是说:“坐罢,菜刚上齐。” 裴衡笑吟吟地朝裴忌举了举杯:“三郎如今身居右仆射,日理万机。到底是咱们裴家的栋梁,父亲母亲面上也有光彩。” “三郎这些年确实不容易。从军的时候九死一生,如今坐到这个位子,也是你自己的本事。咱们裴家祖上虽也阔过,到了我这辈已经不成样子了,没想到还能出你这么个出息人。”老爷也感慨道。 裴忌听了,抬了抬眼,面上倒没什么受宠若惊的神色:“正好今日大家都在,有件事跟你们知会一声。” “吏部那边我已经说过了,过些日子就能给二哥捐一个从六品的散官衔。虽不是什么实职,可到底算个正经出身,往后若遇着合适的缺,再往上补也便宜些。” 这话一出,满桌都安静了一瞬。 裴安正夹着一块海参往嘴里送,筷子僵在半空中,眼睛瞪得溜圆:“什、什么?从六品!” 秦氏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了花,连忙站起身,端着酒杯朝裴忌道:“三郎这话可是当真?哎呀,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我们二郎整日里那个闲差,说起来都丢人,这回可算是有了个正经出身了!三郎,嫂子敬你一杯,多谢你想着你二哥!” 她说着便举起杯来,一饮而尽,又推了裴安一把:“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谢谢三郎!” 裴安这才回过神来,放下筷子,嘿嘿笑了两声,端起酒杯朝裴忌道:“三郎,多谢多谢!哥哥我往后可全靠你了!” 老太太的声音都比方才热络了几分:“三郎有心了,到底是自家兄弟,互相提携才是正理。你二哥不成器,这些年也没个正经前程,如今有你帮衬,我也就放心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老太太不必客气。”裴忌端起酒杯,象征性回敬了一下。 他喝完酒,扫了眼满桌的菜肴:“再不吃,菜该凉了。” 顺便看了眼对面那个,始终未发一言的长嫂。她见他来了,也只是笑,连旁人那种奉承的话也不会说。 老太太正欢喜着:“对对对,吃菜吃菜!三郎费心了,回头再细说。” 裴忌这一发话,众人这才重新动筷。 秦氏不住地夸裴忌有本事、顾念兄弟情分,裴安吃得满嘴油光。老太太脸上的笑意也深了几分,连带着看季兰淑的眼神都没那么挑剔了。 季兰淑虽未开口,但她的耳朵却把那些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捐官这事,向来繁琐,又要寻门路,又要打点上下,少说也得折腾大半年。可到了裴忌手上,不过轻飘飘一句话的事。怪不得阖府上下,没有人不看重他、不逢迎他的。 季兰淑原本也想学着秦氏的模样,表情诚挚地说上几句,也算是示好。于是她认真思考着,刚想到合适的措辞,便听得裴忌叫大家开始用膳。 好罢,还是反应慢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炒素笋。笋片切的又薄又均匀,刀工是好的,可做法未免太素了些。只是焯水后清炒,少了些滋味。 若是她自己来做,就会用鸡汤先煨上一刻钟,让那鲜味渗进去,再捞出沥干,配上几片金华火腿丝同炒。火腿的咸香提了笋的鲜,又不压住它本身的清甜,吃起来既有鲜香,又保留了爽脆清淡。最后再淋一点鸡油,色面也亮堂。季兰淑默默想着。 今日她周围的素菜也太多了些,她想吃的八宝鸭子与鲥鱼都在对面。这会子没人讲话,她若是伸长了手臂去夹菜,岂不是太打眼了? 季兰淑只能略显遗憾地望了一眼对面鲜亮的肉菜,继续低头吃笋片与糟鹅掌。 偏生裴衡此时还侧头对她低声说:“你还是害怕三郎?莫紧张,一家人不必这样拘束。你平日胃口可没这么小,今儿倒装起斯文来了?” 真是没有半点眼力见,季兰淑的筷子尖儿戳了戳瓷碟,嘟囔道:“我何时装斯文了?分明是……” “什么?”裴衡没听清她后面的话。 “无事,你吃你的。”季兰淑在桌下踢了一下他的鞋。 她踢得并不重,绣鞋尖儿只在那深色皂靴上碰了一碰,便缩了回去。像是赌气,又像是撒娇,带着几分小儿女的情态。 裴忌坐在对面,余光恰好捕到这一幕。 他垂下眼,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吃个饭也不安生,众人都在,她却这般作态,成什么体统? 裴忌侧过头,吩咐身旁的丫鬟:“今日口淡,不想吃太油腻的,换几个素菜过来。” 丫鬟看着他面前的荤菜,问道:“三郎君,那这些肉菜放哪里?” 裴忌没说话,只抬了抬下巴,示意放到对面去。 丫鬟会意,随即将八宝鸭子、清蒸鲥鱼、红煨鹿筋一一端起来,绕过半张桌子,稳稳地摆到了季兰淑面前。又将季兰淑跟前那几碟素菜换了过来,搁在裴忌手边。 那边厢,老爷正跟裴衡说着事,裴衡点头应着,一面替老爷斟酒,父子二人说得入神,并未往这边瞧上一眼。老太太和秦氏也在另一头说笑,什么谁家添了孙子,哪家铺子新到了好料子。 季兰淑正低头发呆,忽然眼前一晃,一盘油亮亮的八宝鸭子稳稳地落在了她面前,热气腾腾的,带着糯米和荷叶的清香。紧接着,鲥鱼、鹿筋也接二连三地挪了过来,满满当当码了一排。 她果然愣了一下,悄悄抬眼,飞快地朝对面瞥了一下。 旁人其乐融融,觥筹交错中,她正好对上裴忌的目光。明明是夏日,他的视线却像冬日里的薄冰,不声不响覆了过来。 果然气派得很,想来在朝堂也能震慑旁人,季兰淑下意识对裴忌笑了笑。 如蜻蜓点水般的笑,嘴角一扬,带着两个浅浅的梨涡往下陷,又很快收了起来。 之后她便低头吃起来,心无旁骛,脸颊微鼓,随着咀嚼一起一伏。珊瑚耳珰也跟着晃了一下,红艳艳的一点,钉在白腻的耳垂。 他这长嫂怎么总是笑?朝谁都笑,不是说她在府中的日子并不好过么? 许是年岁尚小,还不大知道愁。又或者,只是生就了这么一副没脾气的模样。 鼻尖仿佛又扑来昨日粘腻的花香,如同满墙的刺红花挡在面前,鲜艳得扎眼,无视你的意愿,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衣衫不整,汗水顺着她颈边的肌肤,往下淌。 府中的刺红花闻起来太过甜腻,回头就让他们铲了。裴忌想。 3、第三章 府里的刺红花屏没了。 季兰淑原本很喜欢这座花屏的,就在她所住碧梧轩旁。满壁粉红倾泻而下,泼泼洒洒,倒有几分野性的生机,瞧着便叫人欢喜。 可是如今花被铲了,木架子也撤走了,变成一片空地。 季兰淑便问下人怎么了,下人说是三郎君不喜刺红花的味道,吩咐将花屏移走的。 什么移走,分明是连根拔起。季兰淑蹲下身,土是湿的,颜色比旁处深些,像是刚浇过水,又像是被翻掘时带出了底下的潮气。几截断了的根须露在外面,白惨惨,蜷曲着。 花瓣倒还剩了一些,零落地散在泥地上,多半已经蔫了,边缘发黄发褐,沾着星星点点的泥。只有两三片还算新鲜,贴在湿泥里,像是不肯走似的。 季兰淑捡起一片,搁在掌心里看了片刻。花瓣软塌塌的,失了生气,轻轻一捏便碎了,留下一道淡粉的印子在指腹上。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没再说什么。 裴忌虽然在家行三,但很显然,如今裴府真正做主的是他。铲一片花算什么?谁又会说个不字?只怕还要夸一句铲得好呢。 自上回家宴,她已经好几日没见裴忌了。 季兰淑默默为这片花屏哀悼了片刻,便回到了碧梧轩。 裴忌回来后,带得裴衡的事务也繁忙起来,近来待在官府的时辰也久了。这不,今日天色黑了还未归。 季兰淑便想着,他在外头忙碌一日,回来怕是要饿的。于是亲自挽了袖子,在院中小厨房里忙活起来。做了几样小菜,又熬了一罐子野鸡汤,装进食盒,吩咐身边的小厮送去刑部南衙。 刑部在南衙皇城东南角,里头直房一间挨着一间,檐下挂着灯笼。 裴忌今日因有一桩要紧的案子要查,便到刑部来调阅卷宗。刑部周侍郎亲自迎了出来,一路陪着说话,姿态恭敬得很,裴忌问什么,他便答什么,不敢有半分怠慢。底下的郎中、员外郎们见了,也都纷纷起身,不敢大声喘气。 待卷宗调阅完毕,裴忌往外走了两步,忽然顿住脚步,问道:“我大哥裴衡,今日可在?” 周侍郎忙道:“在的在的,裴郎中还在直房里理案卷,尚未归家。大人要过去瞧瞧?” 裴忌说是。 周侍郎连忙在前引路,待到直房门口,周侍郎又朝里头陪笑道:“裴郎中,令弟来了。” 这恭敬态度,不知道的还以为裴衡是他的上官。 桌案后的裴衡抬眼,见周侍郎那副模样,又见裴忌站在后头,便站起身来笑道:“三郎怎么来了?周大人也一道进来坐坐?” 周侍郎识趣地说:“不了不了,裴郎中和令弟叙话,下官就不打扰了。” 说着拱了拱手,又朝裴忌微微欠身,这才退了出去,又吩咐人上茶。 不多时,一个小吏端着茶盘进来,两只白瓷茶盏,汤色碧绿清亮,一股清幽的豆香袅袅地散开,果然是好茶。 “三郎今日怎的来了刑部?”裴衡问道。 裴忌抿了一口茶水:“查一桩积年的旧案,翻翻卷宗,便过来了。” 裴衡点点头,又问了几句案子的由头,裴忌只说是地方上递上来的,牵扯到几年前的旧账,几句话便带了过去。 二人又闲聊了几句府里的事。裴衡说起过些日子便是中元,到时候要在祠堂设祭,合府上下都要预备着,香烛纸钱、时令果子,样样都得备齐。往年都是二房那边操持,今年老太太想换个做法,让两边一齐出力。 裴忌一一听了,偶尔点个头,算是应答。 过了一会子,裴忌打算离开时,正巧一个小厮提着食盒进来,是裴府的下人。 小厮对着二人躬了躬身,又对着裴衡道:“大郎君,这是大娘子叫送来的。今儿天热,大娘子怕您在部中待得久了心火旺,特意熬了酸梅汤,给您解解暑。饭菜也在里头,都是大娘子亲手整治的。” 裴衡哦了一声,嘴角却翘起来。 他立刻起身接过来,揭开食盒盖子,低头看了一眼,嘴里却道:“整日里做这些,也不嫌麻烦。我在外头随便用些就是了,偏她多事。” 裴忌则是坐在一旁冷眼瞧着,淡声道:“大哥好福气。从前风流,后院几房姨娘,外头也不少红颜知己。如今娶了新妇,倒像是收了心。” 语气没有起伏,听不出什么意味。 裴衡倒不觉得什么,一面将食盒里的碟子往外端,一面笑道:“三郎你不知道,淑娘这个人,最是体贴。刚嫁过来那阵子,我外头应酬多,有一回出去吃了两盅花酒,回来得晚了。你猜怎么着?她一个人坐在灯下,手里抱着本书,等着我回来才肯去睡。问她怎么不先歇着,她说,怕我喝多了没人照管。” “我那时候瞧着她,还不到二十岁,年纪轻轻嫁到咱们家来,还要看顾我那泼皮孩儿。我若是继续胡来,倒不像话了。罢了罢了,不如好好过日子。”他说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又有着心虚。 裴衡未出口的话,远比面上的难堪更重。 当初议亲时,老太太与老爷本就不中意季家,嫌季家门第低微,又疑心季家不过是想攀附裴府的富贵权势,故而给他定了一条规矩。 婚书先不送官中登册,也不往衙门备案,新妇名姓不入族谱。须等到一年之后,待新妇安分守己、并无异心,再行公证,补盖官印。 是以裴衡只得先拿了一封假婚书,上头压着私刻的印信,哄季兰淑说早已办妥了。 他想着,横竖也不是什么大事。等过了年,老太太那边松了口,他再去一趟官府,补上公证便是了。 届时木已成舟,谁也不会再提这茬。 “三郎还没用饭罢?来来来,一道吃。淑娘做的多,我一个人也吃不完。”裴衡甩掉那些愧疚,将饭菜在桌案上一一摆开,抬头道。 裴忌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起身走近了两步,看向桌案。 几样小菜齐齐整整,颜色鲜亮。 一碟酸渍藕片,码成一圈,中间搁了枸杞,红白相间。糟鸭掌去了骨,摆得整整齐齐。一碟葱爆羊肉片,葱香肉嫩。一碟糕点,切成小方,上头点了蜜渍桂花。还有一碟鸡茸酿香菇,鲜嫩滑口。 边上是酸梅汤和野鸡汤,一冷一热。那罐子野鸡汤还冒着热气,汤色清亮,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精致,用心,荤素搭配得当,连摆盘都讲究。 裴忌的目光在这些碟子上停了一瞬,便一撩袍子坐下了。 他这位大哥,三十好几的人,有过原配,屋里几房姨娘,外头还少不了拈花惹草。论才学,不过平庸。论官职,五品郎中。 如今娶了个年轻貌美的续弦,就这般悉心照顾着他……为何会如此? 裴忌面不改色,接过裴衡递来的筷子,夹了一筷藕片,慢慢嚼着。 酸味适宜,带着点若有若无的辣,脆生生的,倒是有几分滋味。 之后他又喝了一口酸梅汤,一股凉丝丝的酸甜便从舌尖漫开,乌梅、冰糖、陈皮……其余便尝不出来了。总之酸甜不腻,又带着一股子清爽的苦。咽下去之后,喉咙里凉浸浸的,暑气仿佛都被洗去了一层。 “这酸梅汤倒是不错,喝着清爽,比外头卖的强。”裴忌搁下碗,像是在说一件不打紧的事,“回头把方子给我一份,我让院里厨娘也学着做。” 裴衡正吃着羊肉:“这个我可不知道,都是你大嫂自己琢磨的,我也没问过。之后你叫个丫鬟来碧梧轩,淑娘写了方子,给你拿走就是了。” “好。”裴忌点了点头。 之后二人便不再说话,各自用饭。裴衡今日胃口不错,加上有人陪着,不知不觉将几碟菜吃得差不多了。 他放下筷子,看了一眼空了的碟子,笑道:“幸亏今儿有你陪我一道吃,不然又要剩下了。毕竟都是淑娘辛辛苦苦做的,剩了倒可惜,辜负她一番心意。” “是大哥大方。”裴忌说。 裴衡摆摆手,豪气地说:“嗐,几碟子菜算什么?一顿饭罢了。你这回在京里待的久,咱们兄弟在一处,更大方的时候多着呢。” 裴忌听了这话,眼睫微微一动:“兄弟之间,本应如此。” 裴衡见他受用,越发高兴了,又絮叨了几句。 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裴忌起身告辞。 裴衡将他送到直房门口,望着那抹石青色的背影渐渐走远,不由得叹了口气,回头对小厮道:“三郎这个人,虽说性子冷了些,倒是个念情的。如今做了这么大的官,还肯陪我这个做哥哥的吃一顿家常饭,不容易。” 小厮陪笑道:“三郎君心里还是有裴府的。” 裴衡点了点头,很是欣慰,觉得这个庶弟到底没有忘本。 嘴上说的是找碧梧轩要酸梅汤方子,也不过是寻个由头,想和他这个大哥拉近关系,更熟络些。 …… “酸梅汤的方子?” 季兰淑看着霜华院来的丫鬟,眸中疑惑。 霜华院是裴忌所住,在裴府东路最深处,独辟一隅,旁边有片荷池。 “三郎君昨日在刑部,和大郎君一同尝了大娘子做的酸梅汤,觉得清爽解暑,便叫我来大娘子这里讨个方子。”丫鬟白芷解释道。 “这样啊。”季兰淑了然,便铺了纸,认认真真地写起来。 她写得仔细,横竖撇捺都慢慢的。 先列了乌梅、山楂、陈皮、甘草、桂花、冰糖这几样材料,还有每样多少分量。 除此之外,又另起一行:乌梅须用温水泡半个时辰,去烟熏气。山楂不可过多,多了则酸涩。陈皮要用三年以上的,新陈皮苦味重…… 季兰淑不仅要写做法,连原因也都写明。在她心里,既然要教人,便把道理也讲通透,并不觉得厨娘是下人便该糊弄了事,也未有半分轻视。 写完,季兰淑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无误,这才递给白芷。 她补充道:“头一道熬出来的汤最浓,滤了渣滓之后,可以把汤倒回锅里,加水再熬第二道,兑在一起,味道更匀。桂花要最后放,放早了香气就散了。” 白芷一一记下,双手接过来,收进袖中。 “外头热,你跑这一趟也不容易。我这儿刚巧做了些冰镇荔枝饮,你喝一杯再走,解解暑气。”季兰淑声音温和。 她说着,便叫丫鬟去倒了一盏来。 白芷接过来喝了,笑道:“大娘子真是体贴,我们做下人的,跑来跑去的,哪里还有人惦记着。多谢大娘子赏。” “这有什么的,喝完歇一歇,再回去复命罢。”季兰淑笑了笑,梨涡浅浅。 白芷喝完,退出碧梧院,一路回了霜华院。 她将方子交给小厨房的李厨娘,又把季兰淑的嘱咐原封不动转述了。李厨娘听得明白,当晚便照着方子熬了一锅。 待入了夜,三郎君回来后,李厨娘便跟随白芷一起将酸梅汤端进了屋。 裴忌端起碗,抿了一口。 白芷和厨娘垂手站在一旁,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说起来,三郎君常年在外,霜华院平日里冷清得很,下人们也乐得自在。 可他一回来,阖院上下便如临大敌,凡事须得打起十二分的小心。三郎君素来不喜下人犯蠢,更容不得半点差池。好在霜华院的月例银子给得厚,每人每月比老太太房里的一等丫鬟还能多出一两来,重赏之下,大伙儿也有干劲儿。 眼下这碗酸梅汤,若是哪里不对…… “不是那个味道。”裴忌放下碗,面无表情道。 虽然滋味也算上乘,但和昨日的总有些差别,像少了点什么。 李厨娘一愣,忙道:“奴婢是照着方子熬的,一步都不敢差。” 三郎君看起来倒没有生气,只是说:“将方子拿来,我瞧瞧。” 李厨娘立刻将袖中的方子双手呈上。 “下去吧。”裴忌接过那张纸。 这就没事了? 李厨娘和白芷对视一眼,也不敢多问,悄悄松了口气,行了个礼,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裴忌坐在灯下,垂眼看着手中那张纸。 纸面洁白细腻,薄薄的一层,在灯影里透出微微的暖色,像是什么柔软的东西。那上头的字迹很是秀气,一笔一划都工整得紧。 怎么写了这样多? 他的指尖不知何时加了力气,纸张皱起,几道纹路蜿蜒过那些娟秀的小字,在光洁的纸面留下痕迹。 4、第四章 六月里,日头开始毒了起来,阳光洒在青砖黛瓦。趁着天好,季兰淑一大早就叫人把书搬出来晒。 晒过之后,就不会生蠹虫。 季兰淑站在院子中,袖子用一根丝绦挽起,露出一截白腻的小臂,正弯腰将一本本书籍摊开在竹席上。 碧桃和枇杷在一旁帮忙,主仆几个额头沁汗,倒也自在。 正忙着,院外头来了人。 一个丫鬟跑进来,喘着气道:“大娘子,小郎君闹起来了,死活不肯去学堂。奶娘怎么劝都不听,实在没了法子,叫奴婢来请大娘子过去瞧瞧。” 季兰淑直起身,将手里的书递给枇杷,问道:“怎么了?昨日不是还好好的?” “说是他养的那只兔子……怕是不中用了。小郎君急了眼,谁的话也不听,学堂也不去了。”丫鬟回道。 季兰淑解下手腕上的丝绦,将袖子放下来:“得,今日又给我找了些好事做。” 她说着抬脚便往外走,不禁有些头疼。 这位小郎君,名唤裴照云,是裴衡原配夫人留下的唯一骨血。长房嫡孙,小时候有父母宠爱,老太太和老爷对他也疼得眼珠子似的,养出了一副倨傲的性子。 自打季兰淑嫁进来,这孩子便没什么好脸色。叫母亲自然是不肯的,只冷冷淡淡唤一声大娘子,仿佛她是个不相干的旁人。前头几个月,还掀过她备好的饭食,专门与她对着干。 季兰淑虽没给人当过娘,可心里头明白继母难为。她原也不是那等计较的性子,只当裴照云和亲娘相处了那么些年,接受不了继母也正常。平日里该做的都做了,管他领不领情,她自己安心就是。 碧梧院离裴照云的院子不远,走过一道穿堂便到了。 还未进门,便听见里头闹得鸡飞狗跳。 一个小厮跪在院子当中,哭丧着脸,一个劲儿地赔不是。 裴照云站在院子正中间,一袭宝蓝色夏衫,站在那里便有一股子少年人独有的清隽气。眉毛下是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瞳仁乌黑,似两点浓墨。 十岁的孩子,正是长身子的时候,脊背挺得板正。 此刻他面皮涨得通红,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指着地上那小厮骂道:“你个没用的东西!谁叫你喂那么多的?它不知饱,你也不知么!” “小郎君恕罪,奴才见它一直吃,以为它饿了,便多抓了两把……”小厮求饶道。 “多抓了两把?”裴照云气得跺脚,“它昨夜已经腹泻了,你还喂!你是嫌它死得不够快是不是?” 旁边一只竹笼子敞着口,里头一只白兔子缩在角落,一动不动,只肚子微微起伏,瞧着确实不大精神。 奶娘周嬷嬷在一旁急得直搓手,苦口婆心地劝:“云哥儿,快别闹了,学堂那边快要开课了。今儿先生要抽查课业,去迟了可怎么好?这兔子您交给老奴,老奴替您看着,保管好好的,等您回来……” “你骗人!”裴照云反驳道,“上回你说替我看着蝈蝈,结果也死了!你什么也养不好!等我回来,这兔子早就咽气了!” 周嬷嬷面色讪讪。 裴照云又转向那个跪着的小厮,咬牙道:“我告诉你,要是这兔子死了,你就不用在这府里待了,打一顿逐去庄子做苦力,一辈子也别回来!” 那小厮吓得脸都白了:“求小郎君宽恕!奴才不想去庄子上啊!” 在府里虽说是奴才,好歹有吃有穿,月例银子也按时发放。若是到了庄子上做苦力,整日风吹日晒,干的是粗笨活计,吃的是糙米杂粮,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那日子跟眼前比,可是天差地别。 正闹得不可开交,季兰淑跨进了院门。 她先扫了一眼场中情形,也不急着说话,只慢慢走进来,站定。 裴照云瞧见她,脸色一僵,鼻子眼里哼了一声,当作没看见。 季兰淑也不恼,只开口道:“闹了这半日,可闹够了不曾?” “你来做什么?”裴照云扬起下巴,目光冷冷看过来。 “你父亲不在府上,你这样折腾,我不来谁来?”季兰淑的语气平平,不像指责,只是叙述事实。 裴照云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你不就是想在府上立个好名声么?怕父亲回来知道了说你不管我?还是怕祖母怪罪下来你担待不起?这般惺惺作态,没用的。” 闻言,周嬷嬷脸色一变,慌忙上前打圆场:“大娘子息怒,云哥儿他不是有意的,他这是急了眼,说话没个分寸。都是老奴的不是,没照看好兔子,也没劝住哥儿,大娘子要怪就怪老奴……” “周嬷嬷不必再解释,这事与你无关,也不会牵连你。你且站一边去。”季兰淑不在意地说。 周嬷嬷便没有继续说,只是退到一旁。 季兰淑看向裴照云,目光平静,语气认真,像是在跟一个大人说话:“我不想立什么好名声,我只是不想被你连累。” “你嫌我丢人?”裴照云怔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季兰淑没理他,凑近那只竹笼子,蹲下身去。 她背对着裴照云,一边仔细端详笼中的兔子,一边继续道:“不管怎么说,我也是你名义上的母亲。虽说我也不想年纪轻轻就有个这么大的孩儿,可你若不去学堂,荒废学业又随意打骂下人,头一个丢人的,就是你父亲和我。” 裴照云被她这几句话堵得一时语塞,这女人说的话,跟从前那些想当他后娘的人都不一样。 那些人哪个不是殷切凑上来,对他逝去的母亲故作悲痛,说什么可怜孩子,往后一定好好照顾他……谁信呢?他才不可怜,也不会被骗。 季兰淑朝地上跪着那小厮抬了抬下巴:“你先起来。” 那小厮如蒙大赦,爬起来站到一旁,腿还有些发抖。 “这兔子什么时候喂的?吃了多少?”季兰淑问道。 “回大娘子,昨儿晚上就喂了不少菜叶子,奴才见它一直吃,以为它饿了,就没有停。谁知兔子从半夜就开始溏泻,到今儿早上奴才以为它累了,便又喂了些,结果泻了两回。”小厮越说越慌。 “的确不该一直喂吃的。”季兰淑淡声道,“可喂过什么药?” “没、没喂药,奴才不敢乱喂……”小厮有些结巴。 季兰淑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将手缓缓伸进笼子,动作轻柔,指腹贴着兔子的脊背。那兔子本是怯生生的,旁人一碰便缩成一团,此刻却安安静静地趴着,身子微微发抖,竟没有躲开,反而往她手边挨了挨。 裴照云站在一旁,见季兰淑裙角拖在地上沾了灰也不在意,只一门心思地看那只兔子,动作温和。 他到底没忍住,往前走了两步,语气试探:“你会治兔子?” 季兰淑依旧蹲在笼子旁:“可以试试。我从前养过一只兔子,也是这样溏泻。后来我把那些湿菜叶子撤了,只给些晒干的草料还有清水,用手替它揉肚子,养两日就好了。” “这只兔子我可以帮你照管,但你要去学堂。”站着的裴照云比她高了一些,季兰淑便抬起头对他说道。 “你很喜欢动物?”裴照云忽然问她。 “喜欢,小时候也养过许多。”季兰淑道。 “那现在怎么不养了?”裴照云的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已经没有方才那么尖锐了。 季兰淑笑了笑:“嫁到你们府上,还没来得及养。等你这只兔子好了,若下了崽,送我一只便是。” 裴照云哼了一声:“这是公的,下不了崽。” “好吧。”季兰淑有些可惜地说,站起了身,“你去学堂罢,兔子我带走,等你下学再来碧梧院瞧。” 兔子性命攸关,她说她有法子治好,裴照云到底没再说一句顶撞的话。 院子里其他人都松了口气,书童收拾东西随他一起去学堂。 裴照云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季兰淑:“别把我的兔子养死了。” 季兰淑说了一个好字。 裴照云在原地还未走,犹豫了一下,说道:“你如果想养,我叫人再买一只给你。” “你再不走就更迟了,小心夫子打你手板。”他名义上的继母平静地回答。 “不劳你提醒!”裴照云愤愤转过身去,他就不该一时好心,居然还想送她一只兔子! 待裴照云离开后,季兰淑便带着他的兔子回了碧梧院。 在几日的精心照顾下,这只兔子的病症全好了,再次活蹦乱跳起来。 又是一个清晨,季兰淑闲来无事,便带着兔子在府中散步。一团白在前面跳,耳朵尖儿竖起,时上时下,她便跟在后头。 那兔子许是憋了几日,一朝得了自由,撒了欢似的乱窜。 季兰淑提着裙摆跟在后面,又不敢跑得太急,怕惊了它,只得低声唤:“慢些,慢些。” 兔子哪里肯听?三蹦两跳,竟一头钻进了东边那片假山群里。 季兰淑站在假山外头等了一会儿,不见兔子出来,又叫了两声,里头静悄悄的,半点动静也无。她心里有些发急,怕兔子卡在哪个石缝里出不来。 她四下里望了望,清晨时分,这一带并无人影。便悄悄侧过身,弯了腰,钻进假山里头去。 假山里头曲折,光线暗下来,石壁泛着潮气。 她摸索着往里走,终于在角落一处石缝里瞧见那团白,正是那只兔子。它缩在里面,耳朵耷拉着,一动不动。 季兰淑蹲下身,半跪在地上,伸手揪住兔子的耳朵,将它捞出来抱在怀里。兔子挣了两下,到底安分了,乖乖窝在她臂弯里。 她正要原路退回去,却见前方石壁间漏下一道天光,白亮亮的,像是一道出口。她便抱着兔子朝那光亮处钻了过去。 刚探出身子,一道寒光闪过,裹着凌厉的风,劈面而来。 季兰淑来不及躲,正要惊呼,那剑锋堪堪停在她面前,剑气拂过她额前的碎发。 她僵在原地,怀里那只兔子蹬了蹬腿,又缩了回去。 …… 裴忌向来喜欢清静,平日里这一角便少有人来,以免打扰主子。 今早他按照惯例,在荷塘边练剑。动作行云流水,剑风到过之处,惊起池边几只水鸟。 剑起剑落,他正要收势,剑锋划过假山前的一瞬,眼前一花,石头中竟凭空钻出一个人来。 那人从石缝里探出身子,阳光恰好落定在她面上,照得肌肤透出淡淡的粉,像是玉里沁了胭脂。 她就这样僵在他面前,动也不动,眼睛睁大,褐色瞳仁里映着剑刃的光,怀里还紧紧抱着一团白,下意识保护着她认为的弱小。 大约因为钻石缝的缘故,她的衣襟微微歪斜,是件桃粉的衫子,与水面荷花一个颜色。 她的头顶上还落着一片枯叶,却浑然不觉,只呆呆地望着他,嘴唇微微张着,像是要说话,又忘了词。 好像有一对很小的虎牙,看不清,需要离得再近些才能确定。 清风从荷塘吹来,荷花摇曳。剑气带起的尘埃尚未落定,在她周身的光晕里浮动着,如同撒了一把细碎的金粉。 裴忌握剑的手没有动,目光在季兰淑脸上停了片刻。 她是来找他的吗? 5、第五章 显然不是。 被裴忌用剑指着,季兰淑吓了一大跳,他他他难道要在府里杀人吗! 随后季兰淑回过神来,裴忌应当是在练剑,正巧被她撞见。 他穿着窄袖短褐袍,袖口是紧扎着的,便于活动。下摆只及膝,底下是同色的细裈裤,蹬着一双薄底快靴,浑身上下没有半点拖沓的装饰,干净利落。 之前她和裴忌仅有的两回见面,他穿的都是常服,像个权臣。如今这样一看,又是个武将。 今日是第三面,她怎么又出了丑? 季兰淑开始后悔,唉,她应当原路返回的,为何非要从假山另一个方向钻出来呢? 那把剑看起来削铁如泥,应当很值钱。若不是裴忌反应迅速,及时收住了剑势,她这个人此时已经变成两半了吧。 裴忌是不是生气了?不然,他怎么还不把剑移开? 她抿了抿嘴,后退半步,抬眼看他:“小叔……” 裴忌这才慢悠悠放下剑,目光审视:“你怎么在这儿?” “这只兔子钻进假山里了,我就想着把它捉出来。我不知道小叔在此处练剑,也不是有意打搅。”季兰淑举了一下臂弯的兔子,证明自己的话属实。 “幸好小叔剑法高超,否则今日我就要躺着出去了。”她语气真诚,说着说着,自己倒是笑了,眉眼也随之弯了起来,“多谢小叔手下留情。” 季兰淑很快就调整了心绪,觉得自己今日的运道也算好。而且除了面前的裴忌,没有旁人看到这一幕,这使她多了一点安心。 毕竟身为长房大娘子,要守的规矩最多了。若是叫老太太晓得她弯腰曲背,钻进假山里头捞兔子,还险些撞上他们三郎君的剑锋,只怕要生出许多事。 裴衡知道了,估计也会说她几句,堂堂主母,怎么这般模样?她都能想象得出来那语气,轻飘飘的,肯定又带着些无奈。 这府里头的条条框框真多呢。坐有坐的规矩,站有站的规矩,做媳妇的,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尤其不能出错。 不过,自己现在与小叔站在假山前,四下无人,连个丫鬟都不在身边,这也不合规矩吧? 季兰淑想要告退,裴忌的视线往下,落在她怀中的兔子身上,继续问她:“这是你养的兔子?” 作为一家之主,他连府上的兔子也要过问吗?这武将如此细致? “不是我的,是云哥儿养的。”季兰淑答道。 她顿了顿,又说:“小叔继续练剑罢,我便不扰了。这兔子跑了一早上,也该带回院里去。” 裴忌没说话,目光在她头顶停了一瞬,用手指了指自己头顶的同一个位置。 季兰淑愣了愣,伸手往自己头顶摸了一把,摸下来一片干枯的叶子。 “啊……这个……大约是方才在假山里沾上的。”季兰淑捏着枯叶,低头看了眼,把它轻轻放在了一处低矮的假山石上面,“小叔,那我便走了。” 裴忌点点头。 此间事了,季兰淑转身绕过假山,快步离去。 而裴忌却走近了假山,立在季兰淑钻出来的那道石缝前,垂眼打量。 那是一道天然形成的裂缝。这样窄,怎么钻的进去? 他俯下身,伸出手,指尖探入那石缝,沿着石壁内侧摸索,触到一小片苔藓。有些潮湿,又似乎残存着一丝她留下的暖意,没有完全散尽。 裴忌慢慢收回手,指腹上还沾了一抹碧色的痕迹。 小小的一个人,是怎样蜷缩在这里面的?她也会被苔藓打湿吗? 她在众人面前话少得很,单独见他的时候,话倒是变多了。 不成,那是大哥过了门的妻子,他不该过多关注。只是一个年轻的、有几分姿色的续弦而已。 裴忌用帕子,擦拭干净手上的苔藓。 万恶淫为首,他的父亲裴绍宗,不就是这样挑中了他的生母吗? 当年不过是在廊下多看了一眼,觉得样貌尚可,便把那丫鬟收进房中。 丫鬟受宠若惊,以为天降恩德,从此把心掏出来捧在他面前。关切太过,殷勤太过,仿佛离了那男人便活不成。 后来有了子嗣,抬了个姨娘。丫鬟因早年做惯了粗活,底子早就掏空了,还要应付内宅里那些明枪暗箭,日子并没有好过多少。 那男人倒好,外头逍遥,正房那里周旋,偶尔来她屋里坐坐,便够她欢喜好几天。 姨娘病倒之后,男人去得越来越稀疏。姨娘便一直等,等到最后一口气咽下去,眼睛还望着门口,老爷还是没来。 无论是父亲那般见色起意,抑或母亲那种痴念,裴忌都觉得可笑。 情.欲、情爱这些事,最是没意思。不过是庸人自扰,无事生非。他裴忌是糊涂人么?怎么会沾上这等麻烦。 之后还是离大房娘子远些为好,毕竟是别人的妻子,牵扯太多。 几日后,老太太在积善堂设了茶,把二房和三房叫到一处。 老太太靠在一张罗汉床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笑得慈眉善目。 她拉了身边一个丫鬟的手,往前推了推。那丫鬟生得白净,眉眼柔顺,低着头不敢吭声,耳根已经红透了。 “三郎啊。”老太太开了口,语气比寻常热络几分,“你整日在外头忙,屋里也没个人照应。这是画眉,在我跟前伺候了三年,性子好,手脚也利索。今儿你带去霜华院,往后伺候你起居,也叫我放心了。” 这是要把自己人放进霜华院,做通房丫鬟。 那边秦氏早就预备着了,见老太太开了头,立刻笑盈盈地接上来:“老太太说的是,三郎屋里确实冷清。我这儿也有两个丫头,都认得字,规矩也是学过的。三郎若是不嫌弃,一道挑挑。左右是知根知底的人,还是家生子,比外头买的放心。” 她说着,身后两个丫鬟便上前一步,齐齐福了一福,穿着新做的花衣裳,年纪都不大。 裴安坐在旁边,摸着下巴,嘿嘿笑了笑,凑趣道:“三郎也老大不小了,这屋里头没个人,老太太和老爷都替你操心。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 他话说到一半,瞧见裴忌那脸色,又把后半截咽了回去,端起茶盏来假装喝水。 裴忌扫过几个人:“老太太费心,霜华院里的下人已经够了,不必再添。” 他说的简洁,直接回绝了老太太与二房,不留情面。之后也稳稳当当地坐在那里,目光懒散,像是看戏一般,在等着看这一屋子人还能说出什么花来。 老太太的慈眉善目松动了些。 秦氏眼尖,连忙嗐了一声:“三郎见多识广,屋里的事自然有他的主意,我一个做嫂子的,哪里揣摩得透?不过是瞧着霜华院冷清,想着添个人热闹些罢了。三郎既然不喜欢,那就不添,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她说着,又转向老太太,笑道:“老太太,今儿原是咱们心疼三郎,可他自个儿舒坦才最要紧。若是硬塞个人过去,反倒叫他拘束,倒成了咱们的不是了。再说了,三郎那样的品貌家世,满京城里还愁寻不着可心的人?老太太您且宽心,到时候人家姑娘们排着队来求,只怕您挑花了眼呢!” “二郎,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她又推了裴安一把。 裴安连忙点头:“对对对,三郎心里有数,不用咱们操心。三郎那样的,挑媳妇自然要挑个顶好的,老太太您且等着就是了。” 老太太的脸色这才缓了些,嘴上却道:“罢了罢了,既然三郎不要,我也不强塞。只是我这把老骨头,不知道还能撑几年,怕是看不到三郎媳妇进门了。” “呸呸呸!老太太快别说这话,您福气大着呢,且等着抱重孙罢!”秦氏说,“三郎的媳妇,那必定是个顶顶好的,模样好、性子好、家世也好,保管您见了就欢喜。” 秦氏又对着众人道:“说句实在话,我这些年管着这府里的杂事,体力也愈发不济了。等三郎媳妇进了门,我就把这中馈一并交给她,往后我只管吃茶听戏,做个甩手掌柜,好好享几日清福。” 裴安一边低头吃茶点,一边附和:“娘子说的是。” “你倒是会躲懒。”老太太笑了笑。 “我可不是躲懒,我是盼着三郎赶紧娶个好媳妇回来,咱们一家子才热闹呢!”秦氏说着,眼角余光觑裴忌脸色,却见他有些心不在焉,不知道在想什么。 又过了一刻钟,老太太跟前另一个丫鬟黄莺走进来,回禀道:“老太太,林哥儿和云哥儿不知怎的,在花园里打起来了!大娘子正在那边儿劝着呢,奴婢瞧着情形不大好,赶紧来报。” 林哥儿便是裴安与秦氏的儿子,大名裴照林。 秦氏一听,登时撂了茶盏,脸上那笑模样也没了:“这小畜生!三天不抽,他就上房揭瓦!整日里上蹿下跳的,现又拉扯上云哥儿,瞧我不揭了他的皮!” 说着又想起什么,眉头一皱:“只是大娘子那个温柔性子,只怕镇不住那两个小祖宗。云哥儿本就倔,林哥儿也是个浑不吝的,她去了怕也只有干着急的份儿,老太太,要不我去瞧瞧?” “大房确实不顶事。也罢,你且去看看,别让两个孩子闹出伤来。”老太太点头。 只不过他们话刚说完,便见方才还安坐如山的裴忌站起了身。 他也不曾回头交代一句,只是拂了拂袍子,径直出了门。 屋里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愣了。 裴安先回过神来,脸上带着几分惊喜:“三郎心里还是惦记着咱们家的。平日里瞧着冷冰冰的,一听说小辈们闹起来,反应却比谁都快。到底是自家骨肉,他这也是关心哥儿们的学业品行。” 这下子,秦氏也不去花园教训孩子了,眼珠子转了一圈:“三郎去管,比我去管强多了。一来那几个孩子怕他,三郎往那儿一站,不怒自威的,哪个还敢吱声?” “二来嘛,也让林哥儿多跟三叔亲近亲近,沾沾他的气象。林哥儿日后读书做官,有他三叔提携着,也是咱们裴家的福气。”秦氏稳稳坐下,说道。 老太太道:“二房媳妇这话,倒也不算错。咱们这样的人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单靠三郎一个撑着门面,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往后这些哥儿们的仕途,姐儿们的婚事,哪一样不得提上来?咱们裴府想要站稳脚跟,就得一家子拧成一股绳。” 她说这话时,眼风落在二房夫妇身上,语气郑重:“林哥儿也好,云哥儿也罢,都是裴家的血脉。三郎若肯拉他们一把,是他们的造化。你们做父母的,也得心里有数,别光想着享现成的福,该教导的教导,该上心的上心。这府里头,可容不得谁拖谁的后腿。” “媳妇明白。”秦氏应下。 她忍不住望向门帘处,心里仿佛有个兔子乱蹦哒。恨不得隔着半个府邸,往儿子耳朵里塞上几句话:见了你三叔,可不许犯浑,该认错就认错,该低头就低头,好歹叫他瞧着你是个可教的孩子。若是能趁此机会让他对你有了好印象,往后什么事都好说了。 林哥儿啊林哥儿,今日千万给你娘争些气吧!秦氏默默祈祷。 6、第六章 两个孩子打架的缘故,说来也简单。 今日夫子讲课中间临时有事,出去了一炷香,嘱咐学生在堂上温书。 云哥儿和林哥儿起初还老实坐着,你翻一页,我翻一页,可那书上的字儿像蚂蚁爬,越看越没意思。 林哥儿先坐不住了,偷偷捅了捅云哥儿的胳膊肘,指了指窗外:“你听,后园那片草丛里,蝈蝈叫得正欢呢。咱们去捉两只来,比闷在这里头强。” 云哥儿本也不是个安分性子,被他一撩拨,心里便痒了起来。两人对视一眼,猫着腰,悄悄溜出了学堂。 后园的草长得齐膝高,蝈蝈躲在里头。两个孩子趴在地上,屏着气,用手拢成小罩子,一个一个地扑。很快,各自得了两三只,装进荷包里,又怕闷死,留了条小缝,带回了学堂。 谁知刚坐下来,那荷包里的蝈蝈便不甘寂寞,扯着嗓子叫了起来。 满堂的读书声都停住了,同窗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夫子已经回来,端坐在堂上,面色沉沉。 之后他们的蝈蝈自然是被收走,夫子还罚他们抄书。 林哥儿心里头先怕了起来,他娘秦氏那张嘴,可是真真的刀子嘴。不止如此,偏偏还有个刀子心,拿着鸡毛掸子就追着他打,打在屁股上火辣辣的疼。 他当即认错,把事情往云哥儿身上一推:“回夫子,是云哥儿说池塘里有大鱼,非要拉着学生去的,学生不敢不从……” 这话说得可怜巴巴,倒像他是被裹挟的那个。 夫子信了三分,便罚云哥儿多抄三遍,说他身为兄长,不带好头,反倒带着弟弟逃学,更该重罚。 云哥儿当时便气得脸通红,只是当着夫子的面不好发作,咬着牙认了。可那口气一直憋到散学,出了学堂门,他那张好看的脸便彻底沉了下来。 进了府门,刚走到花园边上,他便扯住林哥儿的袖子,质问:“你方才在夫子跟前是怎么说的?我拉着你去的?你倒说得出口!” 林哥儿被他拽得一踉跄,心里头也虚了三分,可嘴上不肯认输:“我、我不是怕我娘知道嘛!若是被我娘晓得了,她发起火来,我又得挨一顿训。我这也是孝道!怕我娘生气,才这么说的。” “孝道?没曾想你竟是个大孝子。”云哥儿脸上嘲意尽显,“那我还是你兄长,夫子多罚我三遍,你看着也不吭一声,这又算什么?” 林哥儿被他堵得没话说,又急又臊,嘴里便没了遮拦,脱口而出:“你懂什么!你娘不在了,后娘也不疼你,你自然不懂得有人管着是什么滋味!” 这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 云哥儿闻言当场就炸了,猛地扑上去,朝林哥儿脸上就是一拳:“别的我不懂,我就懂怎么打死你!” 林哥儿哪里想到他反应这么大,还没来得及躲,便被扑倒在地。他也不想服软,便和云哥儿扭做一团。 小厮们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喊着小郎君别打了,可哪个敢上前去拉?两个都是主子,拉了这个得罪那个,拉了那个得罪这个,只能围在边上干瞪眼。 不一会儿,季兰淑匆匆赶到。 一瞧见地上那两个还在撕扯的小人儿,她登时有些着急,语速也比平日快了几分:“一个两个都不安生!今日不是这个闹,便是那个打,合着这府里就剩下你们俩唱戏了?还不快松开!” 她身后跟着的周嬷嬷连忙上前,和另一个婆子一道,一人拉一个,好歹把那两个扭成一团的孩子分开了。 周嬷嬷先蹲下身去,上下左右打量云哥儿,一眼瞧见他脸上那两道抓痕,登时心疼得直叫:“哎,我的小祖宗!你今儿是吃了什么火药了,跟人打成这样?这脸若是留了疤,可如何是好!” “你问他。”云哥儿推开周嬷嬷的手,朝林哥儿努了努嘴,“问问这位大孝子,都干了什么好事。” 林哥儿被婆子按着,耷拉着脑袋,脸上挂了彩,嘴角破了一块,衣裳也被扯得皱巴巴的,瞧着比云哥儿还要狼狈许多。他不敢抬头,只偷偷拿眼去瞟季兰淑。 季兰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时也不知该先骂谁才好。她习惯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若说教训人,那是真不擅长。 可眼下两个都打成了花猫脸,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只得清了清嗓子,先朝云哥儿道:“你是兄长,怎么也不能先动手。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打成这样,叫你父亲知道了,又该说你。” “你大可去父亲面前告状,我不怕。祖父祖母那里你也尽管去说,我裴照云一人做事一人当,横竖不连累你。”云哥儿直直看着她,硬邦邦地说。 他这样的眼神,季兰淑似乎看出了一丝委屈。 旁边林哥儿忽然小声开口,带着几分怯意:“婶婶,你能不能别跟我娘说?我娘知道了,又该打我了。婶婶,我、我下回再也不敢了。” 季兰淑一时也不知该不该答应他,只得先转向旁边站着的小厮,询问情况:“你说说,两个哥儿是因为什么打起来的?” “回大娘子,两位小郎君从学堂回来后拌了几句嘴,也不知说了什么,说着说着就恼了,便动起手来。”小厮如实回答。 拌几句嘴就打成这样?季兰淑听了,只觉得不算什么大事。 可她又犯了难,是要责罚他们呢?还是私下里教训几句便算了? 季兰淑到底没带过孩子,也不知这高门府邸里发生这种事,该轻罚还是重罚,有何讲究。若轻了,怕他们不当回事。若重了,又怕旁人说她苛待。 正犹豫着,月洞门那边不紧不慢地转出一个人来,正是她小叔裴忌。 季兰淑不自觉松了口气,紧接着心里又泛起嘀咕,裴忌公事繁忙,连这种小孩打架的琐碎也要亲自管吗? 另一边,云哥儿和林哥儿在看到来人后,几乎同时僵住了。 方才还梗着脖子不肯认输的云哥儿,此刻嘴唇抿得紧紧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旁边挪开,不敢直视那人。林哥儿更是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藏在婆子身后,不叫人看见。 说来也奇,云哥儿那张嘴,平时对谁也不屈服,便是在老太太跟前也敢顶两句。可唯独见了这位三叔,倒是很老实。 大约是裴忌那张脸又冷又臭,叫人心里头发怵。又大约是裴忌的权势摆在那里,满府上下谁不敬畏?云哥儿再横,也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 裴忌走近了,负手停下,目光在两个狼狈的小人儿身上扫了一遍:“兄弟相争,打成这副模样,成何体统?” 云哥儿和林哥儿齐齐低着头,像耗子见了猫。 “去祠堂跪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起来。”裴忌也不问缘由,直接全赶去祠堂罚跪。 云哥闻言抬头,还是不服气:“三叔,即便要罚,也得先问个青红皂白。我和他打架是不对,可总有个谁先挑事,不能各打五十大板。” 林哥儿的脸色紧张起来。 “我不在乎谁先挑事。只瞧见你们两个扭在一处,败坏花园风景。”裴忌的语调没有起伏。 林哥儿的脸色缓和下来。 云哥儿攥紧了拳头,终究没说话。 “还有什么异议?”裴忌又问这两个孩子,“若有,一人再领十板子。” “三叔!我没有异议,这就去跪祠堂!”林哥儿先撑不住了,直接往祠堂方向跑去,身上的伤也不疼了。生怕慢了一步,那十板子就要追上来。 而云哥儿还站在原地,咬着牙不吭声,也不去祠堂。 季兰淑见状上前一步,在他面前蹲下身来。掏出手帕,轻轻按在他脸上,将那几道泥痕擦去。 “你三叔如今势大,在朝堂说一不二,府里的人也都听他的。你一个小孩子,能拗得过他去?”季兰淑压低了声音,像是说悄悄话,“便是你再有理,这会儿顶撞他,吃亏的还不是自己么?平白挨了打,躺在床榻养伤,不值当。” 云哥儿闻见帕子上的淡香,瓮声瓮气道:“我不是小孩子了。” “好好好,你是大孩子。只是大孩子也该知道,世上有些事,不是非要争一个理字出来才算赢。你三叔罚你跪祠堂,那你就去跪,跪完了再出来,该怎么着,咱们后面再说。”季兰淑笑了笑,顺着云哥儿的话说。 裴忌站在他们身旁,目光沉沉的,落在这两人身上。 季兰淑半蹲着,手里捏着帕子,平视云哥儿,温言细语。言辞里好像还提起了他?裴忌听不清楚,便看得更仔细。 她的肤色浅,右脸颊上有颗小痣。除此之外,她头发的颜色也比寻常人更浅些,像是木器上刷过一层薄薄的蜜蜡,底子是深褐色,当暮色落上去,便从边缘泛起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带着些茸毛般的质感。 随着季兰淑的话语落下,云哥儿原本紧绷的肩膀,一点点松了下来。 “你这般惯着,只会娇纵了他。”裴忌评价道。 “小叔这话,我倒不认。”季兰淑站起身来,偏头看裴忌,“我觉着云哥儿不是那等无理取闹的人,今日这事,说不准是谁的错呢。” 云哥儿听见这话,表情一动,又很快压下去。 裴忌转向云哥儿,多说了两句:“你若觉得自己没错,就该留个心眼,将对方的把柄留下。之后当着长辈的面,你有凭有据,谁也赖不掉。可你直接动了手,太过莽撞,将自己也搭了进去。” 云哥儿眼中浮现疑惑:“三叔也觉得错不在我吗?” “这倒不是。”裴忌道。 季兰淑又笑了出来,对云哥儿说:“你三叔是在教你呢,好生记在心里吧。” 周嬷嬷在一旁看着,黄昏时分,夕阳斜照下来,将那三人的影子拉长,重叠在青砖地上。 他们站在一处,瞧着倒像是一家三口…… 随即周嬷嬷清醒过来,把那念头狠狠甩了出去,暗骂自己:老货,想什么呢!那可是三郎君和大娘子,还有先夫人的孩子,三个人三个院子,你是老糊涂了不成! 她不敢再看,低下头去,只盯着自己的鞋尖。 季兰淑没注意到旁边周嬷嬷的异样,拍了拍云哥儿的肩膀:“走吧,我送你去祠堂。” 7、第七章 入了夜,季兰淑和裴衡刚用罢晚膳,偏房便派了人来递话。 方姨娘的丫鬟站在门边,朝里头福了一福:“大郎君,我们姨娘方才又咳了一阵,胸口闷得慌,想请大郎君过去瞧瞧。” “怎么回事?”裴衡坐在椅子上问。 “姨娘昨儿夜里便没怎么合眼,翻来覆去到了天明。原想叫人来请大郎君的,又怕夜深惊动大郎君歇息,便忍住了。姨娘今儿硬撑了一整日,实在撑不住了,才叫奴婢来的。”丫鬟回禀道。 裴衡坐正了身子:“可请了大夫?” “姨娘不肯轻易劳动大夫,害怕给府里添麻烦,只说不打紧。可是……奴婢瞧着,颇有些难熬。”丫鬟摇头。 寻常高门大户里头,若是妾室生病请郎中,的确难办。需得先禀报主母,主母应允了,再吩咐管事去外头请郎中。郎中瞧过之后,诊金药钱皆要从公中支取,每一笔都要入账。抓药也麻烦,需得小厮拿了方子去外头药铺,一来一回,大半日的光景便耗尽了。 若是赶上佳节,阖府上下忙着张罗节礼祭祖、递帖子应酬,请大夫便成了晦气事。 季兰淑做了大房主母以来,倒不曾在这上头克扣过谁。无论姨娘通房,身上不舒坦了,只管报上来,她便立刻放行,叫小厮去外头请大夫,从不推三阻四。诊金药钱也是该支多少支多少,全都按例走。 而方姨娘的丫鬟这话,却像是在主母这里受了什么委屈,敢怒不敢言。 裴衡不知道内院这些弯绕,他看了季兰淑一眼:“玉儿那人也倔,身子不好总不肯说,硬撑着。” 季兰淑神色如常:“那你去瞧瞧罢,别叫她等得急了。” 裴衡闻言,倒有些不大好意思起来,走到她身边低声道:“还是你贤惠,我也就是过去看一眼,看完了便回来。” 季兰淑嗯了一声,裴衡便跟着那丫鬟去了。 门帘落下来,烛火跳动。 目睹了一切的陪嫁丫鬟小满这才开口,神色鄙夷:“方姨娘惯会使这一套!不是头疼就是心口疼,哪回真有什么大毛病?等大郎君去了,她那边茶一摆,灯一吹,就把人留下了。大娘子您也不拦一拦,叫她一个偏房长了威风。” “奴婢可是盯着偏房的饭菜,昨儿才叫大厨房单做了火腿炖肘子,今儿又吩咐熬鸽子汤,吃食一样接一样地往她小院里送,恨不得比老太太那边还齐全!哪里像个病人?就方姨娘那胃口,再这么吃下去,迟早养得比水牛还壮实!也好意思躺在那儿喊心口疼?要奴婢说,她这病不是养在胸口,是养在嘴上了! 季兰淑听得发笑:“你这话倒是有意思。” “您还笑得出来!”小满忿忿不平。 “小满,他们这样的府邸原就有许多妾室,与其争抢,我还是喜欢清静些。况且嬷嬷们也教导过,做大娘子的不能善妒,否则还要落人口实。我想着,既然嫁进来了,照着嬷嬷们教的去做便是了。”季兰淑平和地说。 “再说,郎君若真想去,我拦着做什么?反倒叫他不痛快。” 她应该介意吗?季兰淑不知道。 介意之后,事情就会变麻烦,她不得不和其他人起冲突。季兰淑觉得自己不擅长这种事。 况且她嫁给裴衡,本就带着点感谢的意味。 她的父亲是个从七品的小官,俸禄不多,可家里头却还算和睦。父母和哥哥都对她好,却不溺爱,教导她守礼懂事。 季兰淑原本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安稳地过下去。 直到去年,父亲上官家的儿子看中了她。那人是个出了名的纨绔,听说还喜欢折磨丫鬟,房中死过人。一家人商议过后,便婉拒了。 可那纨绔不肯罢休,有一回竟将她堵在巷口拉扯,欲行不轨。正巧被哥哥瞧见,怒火上头,直接将那纨绔打了一顿,连腿都打断了。 事情闹大了,哥哥惹上了官司,还被抓进了衙门关着。 那上官说要弄死哥哥,父亲不得已奔走求人,可无济于事。母亲的身子本就不大好,这回更是彻底病倒了。 就在这时,裴衡出现了,出手帮了季家。 季兰淑已经记不清那时的细节,只记得哥哥终于被放出衙门,父亲的差事保住了,母亲也吃上了好药。 季兰淑明白,这份恩情不是一句谢谢便能还清的。所以当裴衡问她,愿不愿意做他的续弦时,她没有犹豫太久便答应了。 总之,她就这样与裴衡成婚了,尽心去做一个称职的大娘子,不多事,不出错。 季兰淑歪在罗汉床上发了会儿呆,忽然抬头问小满:“云哥儿可还在祠堂跪着?” “可不还在那儿嘛,三郎君没发话,谁敢叫他起来?方才周嬷嬷过去瞧了一眼,说两个哥儿都老老实实跪着呢。”小满回道。 季兰淑站起身来:“你包些点心来,我过去瞧瞧。” 小满一愣:“大娘子,这大晚上的……” “无妨,他一个十岁的孩子,在祠堂跪了这么久,腿也该跪麻了。我去看一眼,给他带些吃的,垫垫肚子而已。”季兰淑顿了顿,又道:“只别叫他三叔知道就是。” 小满应了,包了季兰淑亲手做的糕点与温茶,用食盒装好。主仆二人,这便出了碧梧院。 夜里的府邸并不算安静,蝉鸣起伏。廊庑的飞檐僵在夜空里,像一只只敛了翅的鸟,蹲在暗处,等着天亮才肯活过来。 季兰淑提着灯,沿着穿堂一直走,拐过月洞门,祠堂便在前头了。 可走到祠堂院门口,她不由得站住了脚。 祠堂正堂的门是敞着的,里头灯火通明,晃着几个人影,隐约飘来哀嚎声。 廊下站着林哥儿和云哥儿,他们没在屋里跪着,反倒站在门外。林哥儿还踮着脚、伸着脖子,一个劲儿往里看。 云哥儿远远就看到季兰淑,主动迎了过来,腿脚因为罚跪还有些跛。 “你是来看我的?”云哥问她。 “是。”季兰淑道,“怎么在外头站着?不用跪了么?” 说着话,走到了正堂边。 林哥儿回头看见有人来,连忙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边,又指了指里头,挤眉弄眼:“婶婶来了,三叔正在里头教训人呢!咱们可得小声些。” 季兰淑脸上浮现疑惑。 云哥儿低声解释:“那是旁支的亲戚,有个叫裴子瑞的,借着三叔的名头在外头弄银子,被人揭发,说要拿到官府去。如今他父母带着他来求情,三叔压根儿不听,直接叫人把他掂到祠堂动家法,拿鞭子抽。他们用了祠堂,我们就出来了。” “嘿嘿,幸好子瑞哥来了,不然我们今日还不知道要跪到何时。”林哥儿咧着嘴笑,庆幸地说。 季兰淑也往祠堂里看去。 正堂肃穆,祖宗牌位林立在供桌上,如同一双双眼睛悬在半空,不说话,只静静看着。长明灯幽幽燃着,香炉袅袅,混合陈年旧木的气息。 裴忌坐在上首的太师椅,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可周围的空气也变得沉甸甸,压在所有人身上。 他面前站着两个中年人,一男一女,是裴子瑞的父母,神情卑微,正替儿子告饶。 堂中横着一条长凳,家丁正按着裴子瑞趴在凳上,牛皮鞭子打下来,裴子瑞背上已经见了红,连连喊救命。 “三郎君,是小儿糊涂,他一时被人蒙蔽才犯下错事。求三郎君看在同宗的份上,好歹也是你的族弟,就饶他这一回吧!”裴子瑞的父亲急切地说。 “爹!娘!救我——”裴子瑞挣扎不得,声音尖锐而凄切,狼狈极了。 裴子瑞的母亲站在一旁,原还端着身份不敢上前,听见这一声娘,哪里还忍得住? “三郎君开恩呐!我们就这一个孩子,打坏了可叫我们老人家怎么活呀!他年纪轻,不懂事。都是我们做父母的管束不周,若是三郎君真的不顾血缘亲情,那就打我这个做娘的!都是我没有教好孩儿!”她说罢当真伏在地上,一副豁出去的样子。 裴忌这才扫了一眼下面的人,开了口:“我离京去巡盐,裴家愈发没规矩了。借着我的名头敛财,如今事发才来认罪,若没事发呢?” “不过有句话你说的对,做父母的没教好,是该一起受罚。”裴忌放在桌案上的手指轻扣了一下。 他的侍从石禄闻言,又从旁边搬了一条长凳过来,往堂中一放,与裴子瑞趴着的那条并排放着。 随后,石禄拿起另一条鞭子,作势真要行刑。 裴子瑞的母亲原本还伏在地上哭着,见此情形,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来,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睛先是直直地盯着那条凳子看了片刻,又猛地转向裴忌,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怎么敢对我……” 后半截话没说出来,她丈夫已经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 裴子瑞父亲脸上也没什么血色,可到底还存着几分清醒:“住口!还不快向三郎君赔罪!咱们是来求情的,你胡说什么!” 裴子瑞的母亲被他这一拉,那口气便散了大半,又惊又怕,嘴唇哆嗦着,却到底不敢再开口了。 那中年男人转向裴忌,深深伏下身去:“三郎君,贱内一时情急,口不择言,求三郎君大人大量,莫与她一般计较。是我们教子无方,我们认罚,认罚!” 就连裴府的老爷老太太都装睡不出来,不肯因为旁支的事跟裴忌打擂台,他们再怎么软硬兼施也无用。 裴忌这才摆摆手,石禄放下鞭子。 “既是认错,就要有个认错的样子。”裴忌说着,站起了身,似乎往外头望了一眼。 他朝外走去,经过裴子瑞时,吩咐家丁:“再打十鞭。” “是。”家丁应道。 于是,在季兰淑刚抬起脚,打算溜走之时,被裴忌叫住。 季兰淑慢吞吞转过身,不情不愿地面对裴忌。 裴忌先看向一旁站着的两个孩子,冷声道:“待着不走,还想继续跪祠堂?” 林哥儿的头摇的像拨浪鼓。 裴忌看向季兰淑身后的小满,自然地随口吩咐:“把两个小郎君送回去。” 小满也愣了愣,不放心地看向季兰淑。 林哥急了,一手抓着小满,一手拉着欲言又止的云哥儿,往外拖去。 “赶紧走吧!我可不想再被罚!听见那鞭子声了吗?嗖嗖的,再不走挨打的就是我们了!”林哥儿压低声音,脚底抹油。 云哥儿忍不住回头:“可是大娘子她……” “我的哥哥,她也算是三叔的长辈,你还怕三叔罚她不成?快走吧快走吧!”林哥儿脚底生风。 “说的也是。”云哥儿便由他拽着,离开了此地。 祠堂的灯火在背后晕开,鞭子起落,祖宗牌位注视下,裴忌的视线沉沉落在季兰淑身上。压着她,叫她动弹不得。 “夜里来祠堂做什么?”他问起话来,也像是在审人。 “我来瞧瞧云哥儿。”季兰淑老实地答。 这个长嫂,总是出现在他面前,却从不是来寻他的。 为什么? 裴忌看见她手上的食盒:“祠堂是祖宗跟前思过的地方,不是膳房,受罚的人也不兴吃东西。这样简单的规矩,嫂嫂……不知道么?” 他似乎有意加重了嫂嫂二字,这是在教她规矩吗? 季兰淑听在耳中,觉得怪怪的,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现在知道了。”季兰淑默默后退半步,“小叔还有何事吗?” “你害怕我?”他垂眸,继续审她。 她又没犯什么错,也没借着他的势作恶,这样一问一答有何意思?这般啰嗦的人也能当大官吗? 季兰淑有些不满,便没有用好的语气,只嘟囔了一句:“阖府上下,谁不怕小叔?就连旁支的亲戚,来了不也要挨打?” 朦胧灯火下,她的睫毛颤了颤。一向温吞的神情也露出一点锋利,即便这样,她也不曾甩袖走开,句句有应答。 怎么回事,长嫂,生气了也要这样有礼貌么?不要再咬着嘴唇了,咬破了可怎么办。 她身上的某种香气,冲散了祠堂弥漫着的腐朽气息。背后是死人的气味,而面前的人是活生生的,散发鲜活的气息,虽然不浓却执拗,像是要在那沉滞的空气里硬生生挤出一条缝来,秀气、甜腻的花香,叫人忍不住多吸一口。 “我打的那些人,是因为他们既不懂事也不听话,只会叫我烦心。”裴忌深吸一口气,难得解释道。 季兰淑下意识道:“我很懂事。” “我还没问你,嫂嫂怎么就答了?”裴忌却突然笑了。 又说错话了……季兰淑顿时有些尴尬,低下头不看他。 “那我问你,你听我的话吗?”裴忌的话继续落下,砸在季兰淑头顶。 “整个裴府都听小叔的话。”季兰淑依旧这样答。 “都说嫂嫂木讷,这不是挺聪明吗?懂的避重就轻。”他微微俯身,拿走了她手中的食盒。 “嫂嫂不该坏了规矩,来祠堂给云哥儿送东西,弄的不像受罚,倒像是奖励了。”裴忌公事公办地说,“我便将这食盒丢了,你也好长个记性,不可惯着小辈,以免他们不辨是非。” 简直浪费,那可是她亲手做的松仁糕和荷花酥,就连小满吃过那么多回也没有腻。 季兰淑抬头,眼里明明有生气的情绪,可她似乎又想到是自己理亏,压下了这股气。 “随你。”季兰淑不再管他,转身便走。 什么大户人家,如此不近人情,规矩这样多,还专挑她教训。 裴忌果然讨厌她,季兰淑想。 8、第八章 “郎君可是饿了?叫小厨房再做些消夜吧。”回霜华院的路上,石禄看见主子提着一个红漆小食盒,伸出手想要接过。 “不必。”裴忌却偏过手,没让他碰。 石禄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主子是从哪里拿的食物。 不止如此,走进霜华院时,主子忽然对他说:“石禄,你去把府里的刺红花都种上。” “啊?我来种吗?”石禄一时没反应过来,张大嘴巴。 “罢了,你先退下。”裴忌揉了揉额角,随即进了屋子。 石禄在院子里,与丫鬟白芷面面相觑。 “你跟着郎君去了两淮巡盐,同我说句实话,郎君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怎么一回来,性情倒变了些。”白芷严肃地问他。 石禄认真回忆:“那些个盐商和地方官,一个个肥得流油。主子也就是砍了几个脑袋,抓了几个人,不算什么大事啊。” “这就怪了。”白芷道,“咱们主子的性子你也知道,向来冷清,一门心思扑在政事。今日放着卷宗不看,居然去管两个哥儿打架的事。” 石禄摊手:“白芷姐姐,你问我,我问谁去?主子在盐政上杀伐决断,说砍就砍,说抓就抓,底下人谁也不敢多嘴一句。可回了府,倒像换了个人。前脚叫人把刺红花铲了,后脚又让我去种上。我石禄是抡刀使枪的粗人,哪干过花匠的活计?这倒好,刀还没收鞘呢,又要去摸锄头了。” “你也是个实心眼儿,郎君叫你去种花,你就真打算自己扛着锄头下地?府里养着那些花匠是做什么的?你找福生管家说一声,叫其他下人去种就是了,你只在一旁看着,也算是你种了。”白芷笑了。 “这倒是个法子。可我不认得哪个人种花靠谱,万一种死了,主子怪罪下来,还不是我兜着?”石禄又犯愁起来。 白芷想了想:“你去东角门找老刘头,他女儿青雀跟我是拜了把子的姐妹。老刘头养了一辈子花木,如今专管后院的花圃,人老实,手艺也地道。你只说是白芷叫去的,再给他塞几钱银子,他自然替你办得妥妥帖帖,包管比你亲自刨土强。” 石禄听了,连连点头,又拱了拱手:“多谢白芷姐姐指点,我明儿一早就去找老刘头!” “快别说这些客气话了,你把差事办好,咱们都好做。夜深了,你也早些歇着罢,明儿还要种花呢。”白芷道。 屋内,灯火洒在荷花酥上。 酥皮一瓣叠着一瓣,微微卷起,像真的花瓣一样。由外往内,粉色渐渐变淡,中间的花蕊是金黄色。 裴忌瞧着荷花酥,这样精致的小点,扔了的确可惜。 这些薄薄的花瓣很漂亮,是亲手捏出来的吗?需要很久吗? 他捏起一块糕点,咬下一口,细细品着。酥皮薄脆,在齿间轻轻碎裂,层层散开。里头是咸香的鸡子黄馅,细细绵绵,沙沙的,甜咸交织,恰到好处。 季兰淑时常给裴衡做这些吗?他们夜间用完糕点之后,又会做什么呢? 荷花本是清凉解暑之物,可经过热油一烹,灶火一烧,咽下喉咙,平白使人浮躁起来。 这一夜,裴忌睡得并不好。 季兰淑睡得很安稳。 翌日,天气阴郁,像是要下雨。 碧梧院的小厨房亮着,源源不断散发出食物的甜香,是季兰淑蒸好的红枣与山药,给阴沉的气氛增添了些温馨。 昨晚裴忌将她的糕点扔了,今日她就再做一锅枣泥山药糕。 季兰淑把枣泥的皮剥掉,去了核,碾成枣泥。指尖沾了点红红的枣泥,打量着周围无人,她便低头尝了尝,很甜。 又将山药捣成泥,加了糖霜与牛乳,接着倒入炒好的糯米粉,揉成光洁柔润的面团。随后将面团分成几份,包进枣泥,压入模子,轻轻一磕,一个花朵状的糕点便做好了。 季兰淑先自己吃了一个,看到小满走进来,便递给她:“尝尝,刚做出来的。” “好吃!大娘子这手艺真是没得说。”小满自然地接过,吃了起来。 季兰淑笑了笑,将模子里的糕点一块一块磕出来,整齐摆放在盘子里:“外头天阴,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做个糕点倒还静得下心。” 小满又咬了一口枣泥糕,含糊地说:“大娘子少吃几个,今儿三郎君休沐,午宴必定很丰盛。对了,昨夜三郎君没有为难您吧?” 紧接着,便见季兰淑沉默了一瞬。 小满咽下糕点,瞪大眼睛:“您是他嫂子,他便是官做得再大,也该敬您三分才是。” 长幼尊卑,裴忌对她有这方面的尊敬吗?季兰淑并不觉得有。 “无事,下回我不和他遇上就是。”季兰淑道。 只不过,午膳就遇上了。 饭菜刚摆好,老爷就明里暗里打听昨夜裴子瑞的事。 “打完叫人送去官府了。”裴忌坦然地说。 老爷怔愣:“送去官府?子瑞那孩子……虽说犯了错,可毕竟也是裴家的人,自家的事自家处置便是了,何必闹到外头去?未免太苛刻了。” 裴忌放下筷子:“他自然可以打着旁人的名头招摇,但打着我的名头不成,我丢不起那个人。” “话虽如此,可到底是一家人,往后还要相处,得饶人处且饶人罢。”老爷又说。 裴忌听了这话,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往后还要相处?我不缺这一个亲戚,他少招惹我一回,大家都省事。” 老爷还想说什么,又觉得再说下去,反倒显得自己这个做父亲的在求庶子。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只闷闷夹了一筷菜。 裴安坐在一旁,看出气氛不对,嘿嘿笑了两声,举起酒杯朝裴忌道:“来来来,喝酒喝酒!一家人聚在一处吃饭,那些个不相干的人,提他作甚?” 他说着,自己先仰头干了一杯,又殷勤地给老爷斟酒:“父亲也喝,这酒是南边新送来的,说是陈了十年的,您尝尝。” 老爷被裴安这一打岔,脸色松了些,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再提裴子瑞的事。 裴衡坐在季兰淑身旁,因昨晚在方姨娘那边歇下了,今早才回来,心里头有些愧疚。宴上便时不时往季兰淑碗里夹菜,先是一筷鲈鱼,又夹了一块烧鹅。 “今日这道鹅做得不错。”他对季兰淑道。 季兰淑垂着眼,轻声应了,夹起来慢慢吃着。 老太太坐在上头,早把这情形看在眼里,不咸不淡地开口:“大郎今儿倒勤快,自己碗里还没动几筷呢,倒先忙着给别人布菜了。还是你媳妇悠闲,只用坐在那儿,安安稳稳吃着,两耳不闻窗外事。” 秦氏嗐了一声,笑着站起身,还端着一小碟菜:“老太太别恼,是我没眼色,光顾着自己吃了。来,您尝尝这个。” 老太太摆了摆手,不接她的菜:“你每日来请安的那份孝心,我记着呢,坐下吃你的罢。” 这话明面上是夸秦氏,可那弦外之音,却是冲着季兰淑去的,暗指她不孝顺婆母。 裴衡正要开口替季兰淑说两句,却见季兰淑已经站起身来,绕过半张桌子:“是我疏忽了,我来给老太太布菜。” 她绕过裴忌时,裴忌开了口:“回去坐下,晃来晃去的,晃得人眼晕。” 季兰淑一怔,站在原地,进退不得。 老太太的脸色先是一沉,随即又冷笑了一声:“好啊,三郎方才顶撞你父亲,如今又驳我这个母亲的面子,如今这裴府是你一个人说了算吧!” “老太太说的什么话,我的生母早已死了。”裴忌语气平平地说。 满桌寂静。 季兰淑站在原地,只觉得不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烫得慌。你们几个打机锋,何苦把我牵扯进去? 裴忌见她还站着没动,偏过头看她:“没听清么?回去坐下。” 桌子掩映下,他的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她的手臂。季兰淑一惊,像是被烫着,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老太太见此,猛地一拍桌子:“好好好!你们大房、三房,一个个都不把我放在眼里!这饭,我吃不下了!” 她说着便要离席。 除了裴忌安坐不动,其余人都跟着站了起来。 裴衡连忙上前,去扶老太太:“母亲息怒。” 正在这时,管家福生从外边跑进来,气还没喘匀,便道:“老太太,老爷,宫里来人了!”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圆领袍的中年宦官进了花厅,身后跟着两个捧盒的小内侍。 那宦官面白无须,不卑不亢,进门先朝裴忌拱了拱手:“裴大人,咱家奉陛下口谕,给大人送几样尚食局的菜来。陛下说,今儿尚食局新试了一道羊头签,觉得味道尚可,想着裴大人素日操劳,便叫咱家送些来给大人尝尝。” 他说着,一摆手,身后两个小内侍便将食盒捧上前来,在桌边放好。 老太太方才还要离席,此刻却不得不站住了脚。 皇帝赐菜,受赐者须行跪拜礼。于是,一家老小便齐齐跪了下来,老太太也不例外。 裴忌却未行礼,准确来说,他动作慢悠悠的,刚弯下身便被宦官扶住:“陛下嘱咐,裴大人无需多礼。” 之后宦官又笑着说了几句客气话,无非是陛下记挂着裴大人、裴大人好生歇息之类,便带着人走了。 裴忌回过身,看向跪在地上的众人。 季兰淑一身银红夏衫,料子轻薄,不过也看不清里头穿的什么。她的发髻上戴着一对蝴蝶钗环,蝴蝶翅膀微微翘起。头却一直低着,连宦官的脸也不敢看。就连宫里的人走了也没反应过来,依旧跪着。 迟钝的、软弱的长嫂,饭也没吃饱,面朝他跪着,有一点可怜。 这几日他已经看出来了,季兰淑有个习惯,最喜欢吃的要留到最后。所以她还没开始吃那碗火腿豆腐羹,老太太就犯了病,打断她用膳。 可惜,豆腐羹已经凉了。 裴忌往前走了一步,可以更清晰地看见她弯下的脊背,以及袒露出来的、洁白的脖颈,正保持着某种顺从的弧度。这是弱者的生存姿态。 垂头的季兰淑看见一双皂靴,随即听见裴忌发话:“起来罢。” 他的声音离她很近。 众人这才陆续站起身,花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那两只食盒搁在桌上,朱漆描金,盒盖上以金线勾出蟠龙云纹,一看便知是天家物件。 老太太神色尴尬,方才那场没闹完的脾气,被这御赐食盒硬生生按了回去。她咬了咬牙,到底还是重新坐了下来。 裴忌并不看她,站在季兰淑身旁,抬手将一只食盒往那个方向推了推,低声道:“吃吧,算是赔你昨日的点心。” 季兰淑惊讶地看他。 不是直接扔了吗?小叔怎么知道……那食盒里装的是点心呢? 她望进裴忌幽深的眼,潮气涌来,伴随泥土湿润的气息,角落藤蔓滋生。 下雨了。 9、第九章 季兰淑再一次见到刺红花丛,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下人说,是三郎君让种的。 季兰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裴忌这个人,着实阴晴不定。 她对面前新的刺红花没了感情,任凭它们再怎么茂盛鲜艳,终究不是从前的花。季兰淑喜欢的花,已经被连根拔起,死掉了。 季兰淑回到碧梧院,将婉姐儿叫了过来。 婉姐儿是裴衡的一个妾室所出,大名裴素婉,今年已经十四,再过两年便要相看人家了。 今日是七月初七乞巧节,也称作女儿节。 城里从七月初一便开始置办节物,这几日车马盈市,罗绮满街,街上到处是卖巧果、花瓜、磨喝乐的摊子。还有乞巧市,姑娘们皆着新衣,三三两两结伴出游。 到了晚间,富贵人家便在庭院中结扎彩楼,女子对月穿针。或捉了小蜘蛛置于盒中,次日看蛛网是否圆正,来占卜是否得了巧。 季兰淑对婉姐儿道:“整日闷在府里也不成,今儿外头热闹,我带你出去散散心好吗?当然,你若是不想动,那就留在府上。” 婉姐儿的生母是妾室,出门不易。季兰淑便想着,要不她今日带着婉姐儿出去一趟? 婉姐儿听了,眼睛一亮,又有些怯怯的:“是不是太麻烦大娘子了。” “不麻烦,我原本也打算出门。正好,有人陪我了。”季兰淑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 婉姐儿的神情放松了些,这便答应了。 她们带着小厮,刚走到二门处,便见云哥儿从穿堂那头转出来。 云哥儿瞧见季兰淑牵着婉姐儿,目光在婉姐儿身上停了一停,带着点不大待见的意思,随即又转向季兰淑:“你们这是去哪儿?” “婉姐儿陪我出门瞧瞧夜市。”季兰淑道。 云哥儿一听,下意识问:“怎么不带我?” “今日是乞巧,女孩儿家的日子,你去做什么?”季兰淑觉得莫名其妙。 云哥儿这才反应过来今日是乞巧节,有些尴尬。 季兰淑倒不觉得什么,伸手在他脑袋拍了拍:“下回男儿节,你再和林哥儿一道出去逛罢。” 婉姐儿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拿袖子掩了嘴,遮挡笑意。 云哥儿一顿,似乎真的在回想男儿节是什么,随即清醒过来,跺脚道:“哪里有什么男儿节!分明是哄我!” 而季兰淑已经牵着婉姐儿走远了,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天色将暗未暗,街市上已经喧闹起来。 两旁的铺子门前挂起了彩绸,在风中摇曳。卖巧果的摊子前挤满了人,油面糖蜜做成的小果子,花朵形状、动物形状都有。 “大娘子,那个是什么?”婉姐儿拉了拉季兰淑的袖子,指着不远处另一个摊子。 季兰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摊上摆着一排泥塑的小人儿,憨态可掬。 “那是磨喝乐,乞巧节的小玩意儿。你若喜欢,买一个给你。”季兰淑道。 婉姐儿本能地推拒:“不、不用的,我就是看看……” 季兰淑已经叫小满付了钱,挑了一个眉眼最讨喜的,塞到婉姐儿手里:“拿着罢,难得出来一趟。” “多谢大娘子。”婉姐儿拿着磨喝乐,道了谢。 不过,季兰淑见婉姐儿今日走路总有些缩肩弓背,像是怕人瞧见什么似的。 于是将手搭在她肩上,柔声道:“好好走路,把脊梁挺直些。这个年纪的姑娘原就好看,总弯着背做什么?” 婉姐儿听了,脸上却有些不自在。 她低头觑了觑自己胸前,试着挺了挺背,还没等稳住,又缩了回去。 “我……今儿的衣裳勒得慌。”她吞吞吐吐地说。 季兰淑只当她是衣裳不合身,抚了抚她的背:“方才那样挺着多好。若小时候养成了弯腰的毛病,日后想改也难了。” 婉姐儿听了,面上便浮起一层忧色来。 “不打紧。”季兰淑道,“过两日绣娘来量衣裳,我让她替你量准些。你这个年纪,正是一年一个样儿的时候。” 她说着又问:“鞋子可还合脚?身量变高,脚也在长呢。” 婉姐儿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迟疑了片刻,才低声道:“有、有一点挤了,走路时总顶着。可姨娘说,女儿家的脚太大了不好看,说出去叫人笑话,让我还是穿着旧的,别换那么勤。” 季兰淑眉眼一冷:“这是什么话?哪里有这般道理?你不要听她的,这件事我自会同她好好说,怎能这样教孩子?” 说着,她便领着婉姐儿去了鞋铺,挑了一双合脚的新鞋,当场换上,旧鞋便直接扔了。 婉姐儿穿着新鞋,脚下松快许多,嘴角忍不住翘起来,对季兰淑也不自觉更亲近了些。 季兰淑带着她继续往前走,拐过一处街角,来到更加热闹的乞巧市。 人流如织,摩肩接踵,小厮们护在两侧,抵挡着人潮的冲撞,不敢叫大娘子和婉姐儿被人挤着了。 前头街口却堵住了,几辆马车挤在一处,谁也过不去,车夫们各自扬着鞭子,高声叫嚷着。行人便从车与车的缝隙里钻过去,推推搡搡,越发拥挤不堪。 一辆青呢马车抵达街口。 那车看着便与旁的不同,车身用的是上好的楠木,漆色沉厚,青呢帷幔垂下,四角缀着银丝穗子,车辕上鎏金的饰件在暮色里泛着光。拉车的马也格外神骏,通体乌黑,鬃毛油亮,一看便知是良驹。 车旁还跟着两个骑马的随从,虽说并未亮出什么官衔牌,可那气派,明眼人一瞧便知道不是寻常人家。 原本堵在街口的那几辆马车,方才还互不相让,谁也不肯退后半步。可这边青呢车一过来,打头那辆骡车的车夫先瞧见了,眼皮子一跳,连忙往边上带了带缰绳。 后面的也跟着让了让,原本堵死了的街口,竟硬生生地空出一条窄道来。 可行人仍是太多。石禄坐在车沿上,探着脖子看了看前头的情形,又回头隔着帘子道:“主子,今儿乞巧,外头人多得不像话,前头街口堵严实了,马车过去不方便。咱们换条路走吧?绕一道从东边的巷子穿过去,虽说远些,好歹不堵。” 他正说着,目光随意往人群中一扫,忽然咦了一声,又眯着眼仔细看了看:“前头那不是咱们府上的家丁吗?诶!还有大娘子和婉姐儿呢,她们也出来了。” 马车内没有立即回复,过了片刻,裴忌的声音才传出来:“两个女眷出门,大哥也不知道陪着。” 随后帘子掀开一角,裴忌下了车。长身玉立,棱角分明,站在那乱糟糟的人群中,格外扎眼。 “你驾车回去罢,我下来走走。”裴忌吩咐道。 石禄一愣:“主子,这……” 裴忌已经走了,丢下一句话:“这点路,走一走也无妨。” 主子近来的异常太多,石禄摇了摇头,也懒得再想,调转马头,赶着车绕路走了。 人群喧闹中,裴忌不远不近跟在季兰淑身后,看着她买了磨喝乐,看着她买了巧果,也许是那一处摊子的巧果难吃,季兰淑咬了一口便皱起眉来。 即便难吃,她还是吃完了那一枚巧果,没有扔掉。只是吃完之后,又买了一杯葡萄饮子,眼睛终于弯了起来。 她喜欢吃葡萄吗? 天色渐渐暗下来,月亮露出了头。 之后季兰淑又去了一处搭着彩棚的摊子前,那里围着好些人,案上摆着七根银针,一字排开,旁边搁着一卷五色丝线,正是乞巧节的穿七孔。 季兰淑被婉姐儿推着上前,只得接了线,低头对着月光去穿。旁人还在比划第一根针,她已经连着过了三四根,手指又快又稳。不过一眨眼的工夫,七根针的彩线便已穿完了。 “穿完了穿完了!这位娘子先穿完,是为得巧!”摊主高声嚷了起来,随即递给季兰淑一个小竹篮,里面装着巧果和香囊,“这是今日第一份彩头,娘子收好!” 周围的人拍手喝彩,起哄着。 被人围着,季兰淑脸红了。她肤色本就浅,脸颊的红便格外分明,像是胭脂晕开。 输的人都没什么,赢的人倒最先不好意思起来了。 裴忌站在人群外头,隔着几层灯笼和人影,瞧见了她那抹红。 不远处,有人放起烟火,在夜空里炸开,流光四溅,晃得满街的人仰头去看。 季兰淑也抬起了头,望着那满天火光,眉眼在光影里明灭。 她竟不止对他一个人脸红。 她为什么,一眼也不看他?宁愿仰头看烟火。 裴忌垂眼思索,除了火腿豆腐羹和葡萄,季兰淑还会喜欢什么呢。 长嫂算是他的亲人,亲人之间,自然要相互照应。所以,他来关照季兰淑,原也是本分,合乎规矩。 …… 晚间,季兰淑回至府中,先去了婉姐儿姨娘屋里。 季兰淑端着大娘子的身份,冷着脸将前因后果分说了一番。叫她好生想清楚,莫要以那些乱七八糟的理由耽误孩子的身体。 那姨娘听了,倒还算省事,连声应了,并没有多话。 季兰淑这才回了碧梧院,外头一个小厮正抱着一只红漆木箱进来,搁在院中的石桌上。 “大娘子,乞巧节的节礼,给院里的女眷们添个趣儿。”小厮说道。 季兰淑并未在意,只道:“放那儿罢。” 每年乞巧,府上采办的小玩意儿都少不了,分到各院女眷手里,也算是应个景儿。 季兰淑换了家常衣裳,才踱到石桌边,随手掀开箱盖看了一眼。上头果然是一应女儿家的小东西,团扇、针线、桂花头油、彩线编的结……倒也没什么出奇。 她随手往下翻了翻,指尖触到一件硬物,有些沉。 季兰淑将那物件捞出来,借着廊下的灯笼光一瞧,竟是一枚硕大的红宝石! 那宝石足足有鸽卵大小,泛着浓艳的红,仿佛凝固的血迹。 季兰淑愣了一下,又伸手往箱底摸索,竟又摸出几枚品相上好的宝石来,蓝的、绿的,一粒一粒,个头都不小,底下还压着几只黄澄澄的金元宝,亮光闪烁。 季兰淑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像见了鬼,她猛地合上箱盖,朝屋里唤道:“小满!小满!” 小满从屋里出来,见她神色不对,快步走近,低头往箱子里瞧了一眼,登时也变了脸色。 她二话不说,转身往院门口张望了一圈,确认四下无人,才快步回来:“大娘子,先放屋里。” 之后主仆一道,将那口箱子抬进了后罩房小满的屋子里,又拿了块布严严实实地盖住,此地无银三百两。 箱子放在中间,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大娘子,这、这哪是采办的小玩意儿?只怕再买一座裴府都绰绰有余了。”小满难以置信地说。 季兰淑倒是像还没反应过来似的,神色有些呆,呢喃道:“这手笔,就算是找人办事,也该留个名号才是。” 她说着,又看了那箱子一眼:“会不会是送给大郎君的?” 小满摇了摇头:“若是给大郎君的,就该送到书房去,送到咱们院子里来做什么?再说了,若真有人送礼求大郎君办事,大郎君好歹也该知会您一声才是。” “可您瞧瞧,大郎君倒好,一声不吭,今儿又歇在方姨娘屋里了。依奴婢看,这箱子里的东西,他怕是根本就不知道哩!” “大娘子,咱们这算不算天降横财?”小满又问,眼神露出一丝期待。 “天降的,未必是财。”季兰淑终于回过神来。 还是说……有人想要害她?季兰淑惊恐地猜测。 10、第十章 两日后,季兰淑终于探查到,那日的乞巧节礼石禄也经手过。 裴忌。 季兰淑默念这个名字,心里给自己鼓劲了许久。 不就是把金银还给他嘛,又不是抢他的,有什么好怕的?他还能吃了我不成?季兰淑心一横,抬脚朝霜华院走去。 她没敢走近院门口,只在回廊拐角的一棵老槐树底下站住了。那树冠浓密,荫凉凉的一片,既能遮住阳光,又能瞧见从外头过来的人。 这是裴忌回来的必经之路。 若是有人经过,便会发现在外一向端庄的大娘子,此刻颇有些鬼鬼祟祟。 日头偏斜,脚步渐近,在季兰淑看清来人之前,一袭紫色官袍率先撞入眼帘。 乌纱帽镶白玉,袍服是上好的绫罗,走动时泛着细润的光。腰束玉带,侧边垂着金鱼袋,袋上绣着细密的纹样,随着步履轻轻晃动。 浓而深的紫,威仪肃穆,叫人不敢继续直视。 季兰淑不由想起裴衡平日穿的绯袍和银鱼袋,颜色也是鲜亮的,可站在这一袭紫衣跟前,就不那么显眼了。 裴忌走到院子附近,顿住脚步,朝石禄摆了摆手,石禄便退下了。 廊下仅余他一人,他便不紧不慢朝那棵老槐树走去。 季兰淑见裴忌走过来,攥紧手里的帕子,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 裴忌在她身前停下,垂下眼来,打量了一圈才开口:“嫂嫂是来寻旁人的吗?” 季兰淑摇摇头。 “那你是来找谁的?”裴忌又问。 季兰淑疑惑地看他,这不是很明显吗?怎么还要她说出来。 可她还是认真地回答了:“我是来找小叔的。” 裴忌的嘴角似乎舒展了些:“哦,那嫂嫂找我有何事呢?” “是因为乞巧的节礼。”季兰淑开门见山道,“那些珠宝……是小叔让人放进去的吗?太过贵重了。” “不算贵重。”他说。 他没有否认,季兰淑了然,那就是裴忌放进去的宝石与金子。 裴忌的身上有种清幽的香,冷冷的,像是冬日的檀香,加了一点冰片。夕阳照在他身上,也变得昏沉起来。 他昏沉的影子也落在季兰淑裙摆,泥潭一样,粘连着她。 “小叔是要我转交大郎君吗?”季兰淑轻声问,没有看裴忌的眼,而是将视线落在他肩头。 裴忌脸上的神情一顿,依旧盯着她看:“我倒不知,大哥何时喜爱佩戴珠宝了?” 不是给裴衡的,那就是给……她的?季兰淑心中一惊。 “小叔,无功不受禄。这些东西太贵重了,我受不起。况且大郎君那里……我也不好交代。”季兰淑就算面对裴忌有些害怕,但还是坚持拒绝,“请小叔收回去罢。” 她说完,悄悄抬了一下眼皮,飞快地觑了裴忌一眼。他的神色,显然不大高兴。 季兰淑连忙垂下眼,不敢再看。 裴忌倒没有发作,只说:“我看过府上的账册。二房名下有几间铺面,每月进项多少,我不说你也该想得到。秦氏将铺子打理得井井有条,二房日子过得宽裕,府上人人都看在眼里。” 季兰淑不明白裴忌为何忽然提起这个,她也不问缘由,只是听着。 “至于大房……”裴忌顿了一下,“大哥名下也有铺子,但是亏损居多,今是谁在管着?” “是方姨娘。”季兰淑有些不好意思,“我嫁进来之前,铺子便是她在管着。我也不曾管过这些,便没有接手。” 裴忌沉默了片刻,比说话更叫人不安。季兰淑等着他继续说话。 “二房富足,大房却要拿公中的银子。你身为大娘子,难道就打算一直这样下去?银钱比二房少,大房场面上撑不住,想要办事也难做。”裴忌冷声道。 季兰淑脸上热起来,像是被夫子训斥了。她没有反驳。 躲在槐树下的长嫂,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细碎地洒在她身上,落在她脸颊的痣。 裴忌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又不由自主地往下移了一寸。她颈侧也有一粒小小的痣,隐在衣领边缘,像是藏了一半,又像是故意露了一半。 她身上别处,可还有这样的痣? 夏衫贴着她的肩线,衣料底下隐约透出一点肩窝的弧度,白腻腻的,仿佛花香里藏了光。 她就这样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攥着帕子,强撑着硬气,挺直脊背,却还低着头不敢看他。 年轻的长嫂,似乎生来就是软的,面团一般,你掐她一把,她便陷下去,不反抗,也不说话。即使被他斥责,她也不会出声。 不出声就有用了么?那陷下去的窝,总叫人忍不住想再捏一把,看看她到底能陷到多深。 一阵风吹过来,树叶在头顶摇晃,她微微缩了一下脖子,那粒痣便彻底被衣领吞没了。 旁人见了金银就欢喜,她为何不想要呢? “我们是一家人,对吧?”裴忌又问了一句,语气诡异地温和。 季兰淑下意识点头,小叔和嫂子同住一个府邸,自然算是一家。 “那便是了。”裴忌说,“一家人不必分得那样清,珠玉即使放在大哥院子里,也是我的。” 季兰淑怔怔地听着,难为裴忌竟想得这样周全。 想来他是怕裴衡面上不好看,这才想着要借着她的手把大房的场面撑起来。他这人虽冷,心里头倒还记挂着长兄,不愿叫大房在二房面前矮半截。 季兰淑这般想着,抬眼看向他,神情感谢,语气也真诚了几分:“小叔处事公正,也记挂着长兄,我替大郎君谢过小叔。” 不知道是不是她夸错了,或者夸的不够好,裴忌看起来并不受用,神情淡漠。 季兰淑想了想,又认真地说:“这些珠宝和元宝,我不能白拿小叔的,日后我会还上的。” “不必……”裴忌话说了一半又停住,像是改了什么主意,“也成,你这位大娘子,的确也该学着支棱起来了。” “我院子里的丫鬟白芷,精于算账,也会经营铺面。我会让她好好教你,你跟着多学些。往后铺子的事你就自己打理,挣了银子之后再还我。” “打理铺子……我可以吗?”季兰淑下意识地怀疑自己。 她自小便听父母说,她性子慢,嘴也拙,不大会应酬,见了生人连话都说不利索,哪里是做得了这些事的材料。 裴忌语气笃定:“先试试,学会之后,你在碧梧院说话也有底气。” 学不会也无妨,这并不重要,裴忌想道。 季兰淑却觉得有些亏欠,为了大房乃至裴府的体面,裴忌不仅要借她银子,还要帮她找女先生。安知她是不是块朽木? 她郑重地点头:“小叔帮了我的忙,日后我会回报小叔的。” 自己目前没权没势,的确没什么能够帮裴忌的,季兰淑在心里默默叹气,有一点失落。前些日子误会小叔了,他其实是个好人。 “好啊。”裴忌挑了挑眉,提前应下了季兰淑所说的报答。 他侧身转向霜华院的方向:“随我进来,我叫白芷仔细同你说。” 季兰淑没有去过小叔的院子,犹豫起来。 “怎么,还要我再请你?”裴忌走出一步,回头看她。 靠自己赚银子的渴望战胜了忸怩,季兰淑忙说了句好,便亦步亦趋跟在裴忌身后。 他步子大,季兰淑便加快了脚步,碎碎地跟着他。 那么多下人也在霜华院里看着,不会有事的。 既然小叔真心要帮助大房,季兰淑觉得自己不能小家子气,亦不能不懂感激,这样会叫旁人寒心的。 不远处的荷塘边上,几只鸭子上了岸。大鸭子走在最前面,步子稳稳当当,也不回头看。后头紧跟着一串毛茸茸的小鸭,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像一排滚动的绒球。 11、第十一章 “啊?奴婢来教大娘子吗?”白芷怔愣,指了指自己。 裴忌:“方才没听清我的话?” “听清了,只是奴婢身份低微,怎能在大娘子面前摆老师的谱?”白芷道。 闻言,坐在石桌另一侧的季兰淑忙说:“白芷姐姐快别这么说。我听闻三房好些铺子都是姐姐在打理,井井有条的,可见姐姐是极精通的。我是一点也不懂这些,连账目都看不大明白,还望姐姐不要嫌我愚笨,不肯教我才好。” 她说话时微微前倾着身子,一双眼清凌凌的,很是诚恳。 白芷原还端着几分客气,听见季兰淑唤她姐姐,不由得恍惚。这才反应过来,这位大娘子实际上比自己还小上几岁。 她心里头飞快转了一圈,教自然是能教的,可这教法却不好拿捏。 若是太松了,大娘子学不会,回头三郎君问起来,她不好交代。若是太严了,她又是个下人,哪有做下人的对主子摆脸色的道理?轻不得重不得,反倒比教一般人都难上许多。 可白芷对上季兰淑那双眼睛,带着信赖,期待地看着她。白芷在心里叹了口气,那点子犹豫便散了。 她屈了屈膝,语气也松了下来:“大娘子言重了。奴婢不过是替三郎君管过几日账目,略知些皮毛。大娘子若不嫌奴婢啰嗦,往后奴婢便多讲些给大娘子听。也算不得教,咱们一道商量着来就是了。” “太好了!那便多谢白芷姐姐了。”季兰淑笑起来,露出一点细白的牙。 白芷觑了一眼裴忌的脸色,见他只是听着她们说话,没有让大娘子离开的意思。 她便继续问季兰淑:“大娘子从前可曾用过算盘?或是看过账本?” 季兰淑摇了摇头:“算盘不曾用过,只会用算筹。” “这也没什么,算盘瞧着眼花缭乱,其实学起来快得很。若是大娘子今儿无事,奴婢便能先教您认认珠子。”白芷道 季兰淑环顾了一圈,犹豫道:“就在这里学吗?” 白芷无法回答,这不是她说了算。 还是裴忌发了话:“今日便在这里罢,你头一回学,院子敞亮些,心里头也不闷。往后白芷去碧梧院教你就是了。” “好。”季兰淑抿着嘴笑了一下,乖乖应了一声。 她坐在那儿,双手搭在膝上,脚上的绣鞋也整齐并着,像是一个等待先生开课的学生。 这样的一个人,只要旁人对她好,她便全盘接过去,珍重地放进心里,从不怀疑,也不多问,像是不晓得防备二字怎么写。 若是被人骗了怎么办? 裴忌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停,站起身来。可能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坐在这儿,叫她们放不开,便撂下一句我去书房,随后就走了。 书房的窗子被支开半扇,隐约能听到院子里的声音。 白芷拿来算盘,季兰淑招呼她坐下:“白芷姐姐也坐吧,别站着,又不是外人。” 白芷推辞了两句,还是坐了下来。 不一会儿,李厨娘端了花茶和点心来,搁在石桌。季兰淑道了谢,语气温软,倒像是客人来了主人家作客似的。 李厨娘不好意思起来,搓着手道:“大娘子客气了,这是奴婢该做的。” 裴忌换了常服,坐在书案后面,手里的书半响也没翻一页。 他听见树上的蝉鸣,听见算盘珠子拨动的声响。更远一点,下人在井边洗衣裳,棒槌砸在湿衣裳上的闷响。大厨房的厨子在灶间剁肉,刀子又快又密。廊下有人搬动木桶,桶底磕在青砖上,咕咚一声。墙外不知谁家的车马卸了鞍辔,马儿打了个响鼻,蹄子在石板上踏了两下…… 最清晰是季兰淑的声音,正在拨弄算盘,虚心求教:“是这样么?还是这样?” 没过一会儿,她又说:“这院子里的蚊虫有些多,围着我们嗡嗡叫。” “枇杷,你回我院子里,把东厢柜子上那只青瓷小罐拿来。里头是我前些日子制的蚊烟,搁了艾草、薄荷和雄黄,纸卷好了的,点上便能驱蚊。”季兰淑吩咐丫鬟。 枇杷应声去了,不多时便捧了一只青瓷罐回来,罐口封着油纸。她揭开盖子,取出一支细细的纸卷,在廊下点了。 随后,一股清苦的草木气息散出来。青烟细细的,缓缓散开,不仅不呛人,还带着几分凉意。那嗡嗡的蚊虫声果然淡了,连空气都清润了些。 白芷道:“大娘子这法子倒是灵便,比我们院里薰的香好用多了。既省事又不熏人,我回头也做些。” 一切都鲜活了起来,清凉的草木香伴随季兰淑的声音,飘进书房。 裴衡每日回到碧梧院,面对的也是这样的场景吗?那他为何不想留下,非要去姨娘的院子? 既然如此,裴衡还回来作甚? 想到这里,裴忌的眉头蹙起,喊来石禄。 “主子有何吩咐?”石禄从门口走进来。 裴忌提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搁下笔,递给他:“你拿着这个去刑部。河东道那几桩死刑案卷,复核的文书拖了几日了。还有绛州那桩命案,大理寺的回文也还没到。叫他们今夜务必理清,明日我要用。” 石禄接过那张纸,低头一看,上头写着堂帖二字,底下是裴忌亲手写的几行字,笔迹凌厉,毫不拖泥带水。 这一张出自右仆射的堂帖,可比寻常的公文管用得多。 政事耽搁不得,石禄应了声是,揣着那张堂帖快步走出去。 只不过这几桩要案堆在一处,刑部那几位怕是要熬到后半夜了。 院子内,天色渐暗,灯笼点了起来,散发暖黄的光。 太空了,季兰淑想。这里没有花圃也没有盆景,除了石桌石椅,只在院墙两侧栽了竹子,颜色单调,光也朦胧,总觉得缺了什么。 “大娘子今日头一回学算盘,已经很快了。照这个进度,再学几日,寻常的账目便不在话下了。”白芷说道。 主子还真是关心大房啊,不仅提携大郎君,教导云哥儿,连大娘子也要提起来。 季兰淑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笑着说:“你也辛苦了。” 她瞧着时辰,想着也该回碧梧院了,裴衡怕是马上就要回了。 正打算告辞,便见小满从院门口走进来:“大娘子,大郎君方才叫小厮传话回来,说部中有几桩要紧事,今夜怕是回不来了,便歇在公廨里,叫大娘子不必等他。饭食他已在部里用过了,大娘子不用再费心去备。” 季兰淑悄悄松了口气,她今日心思全在算盘上,哪里还有空闲管饭菜的事? “知道了。”她庆幸地说。 即便如此,天色就要黑了,她也不能一直待在小叔的院子里,不合礼数。季兰淑往书房那边看了一眼,窗子支着一条缝,隐约能看见书架的一角。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在窗下站定。 隔着窗子,季兰淑对里面说:“小叔,那我便回去了,今日还要多谢小叔。” 里头安静了片刻,才传来裴忌的声音:“去吧。” 外头的人影却没有立刻离开,随后,裴忌看到窗棂上冒出了一只手。那指尖先是搭上窗沿,带着一点试探的意味,而后将一张折好的纸搁在窗台上。 指节匀称而纤秀,指尖细而圆润。她没有染指甲,每片指甲的根部都卧着一弯小月牙,白而莹润,和底下那层肉粉色叠在一处。 她的指尖在纸面上又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不会被风吹走,便松开了。 季兰淑走了。 那张纸还搁在窗棂边,边角压得平整,可见写字之人连折纸都很认真。 裴忌的心忽地紧了一下,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冒出一点尖儿。今日季兰淑第一回找他,竟还写了东西给他。 看来嫂嫂对他也很好,也很在意他。 裴忌伸手摸过那张纸,展开来看,眉目随即一沉。 是一张借据,底下还工整地落了季兰淑三个字。 她就那么想同他划清关系吗?他们不是一家人吗?她既唤他一声小叔,他又何曾真把她当过外人? 也罢,嫂嫂年纪还小,往后就会明白了。 可不知为何,他总有种被放在慢火上熬煮之感,难以沉下心来。裴忌不喜欢这种感觉。 一个屋檐下,和亲人的相处总是难以把握分寸。说话多了是啰嗦,说话少了是疏远,更何况,季兰淑好像还有些怕他。 裴忌忽然想起,他的同僚也有兄弟姊妹,自然也是有嫂嫂的,不如去问问。 …… 裴衡第二日晌午才回到碧梧院。 他沐浴过后,半靠在罗汉床上闭目养神。季兰淑坐在边上,替他按揉额角。 裴衡长出一口气,抱怨道:“昨儿真是把人折腾得够呛。本来都要走了,上官不知怎的,又叫复核案卷,说什么今夜务必理清,明日一早要查问,这不是存心折腾人吗?我熬到半夜才合了一会儿眼,今日一早又爬起来核对了一遍。这差事,真真不是人干的!” “既是上官吩咐的,大约也是要紧事。昨日忙完,今日便能好好歇一歇了。”季兰淑温声道。 裴衡闭着眼,被她按得通体舒泰:“可不是?今儿总算是能歇半日了。” 他仰起头来看季兰淑,伸手揽过她的后颈,将她往下带了带,在她唇上碰了一下:“昨儿我不在家,你一个人都做了什么?可觉得无趣?” 季兰淑被他揽着,身子弯下来:“倒也没有无趣,我昨日学着拨了会儿算盘,认了认珠子。” “怎么忽然想起学这个来了?”裴衡露出几分新奇的神色来。 季兰淑心里头那箱珠宝的影子晃了一下,可不知怎么,又被她压了下去:“我想着,铺子的事总不能一直叫方姨娘管着,我好歹也该学着看看账目。若能学成了,回头经营起来,也不至于一直亏着。” 裴衡听了这话,大约是真的不在意,连她跟谁学的、怎么学的都没多问一句,只随口道:“那敢情好,等你学成了,铺子便都交给你打理。” “没想到淑娘还有这份心思。成,回头都交给你,我也省心。” “嗯。”季兰淑道。 她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要瞒着珠宝的事,大约是怕裴衡问起来龙去脉,自己说不清楚,又怕他多想。 这也不算瞒,不过是没有提罢了。反正……她确实打算好好学算盘。 裴衡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声音低了些:“昨儿夜里在公廨睡得少,还梦见你了。说起来,你那月事可走利索了?” 季兰淑脑子里还盘旋着昨日学的那些算盘口诀,三下五去二、四下五去一…… 裴衡的问题在耳边绕了一圈,她才慢半拍地点了点头。下一刻,便被裴衡打横抱起。 裴衡抱着她,朝内室走去:“午膳用完正困着,陪我小憩一会儿。” 季兰淑被他这样抱着,整个人腾了空,手足无措间,下意识地攀住了他的脖子。 裴衡低头看她一眼,笑道:“怎么还跟刚嫁过来一样,抱一抱便脸红?” “别说了。”季兰淑将脸埋起来。 12、第十二章 翌日,裴忌下了早朝,回到尚书省都堂。 他的直房宽绰敞亮,陈设疏朗。正中一张紫檀大案,案上只一方端砚、一柄铜镇尺、几支狼毫,再无多余之物。墙角一架书架,卷宗齐整,青皮书脊朝外。临窗的矮几上摆着一套茶具,釉色温润,是汝窑珍品。 整间屋子最扎眼的是一柄悬在西墙上的剑,黑犀皮鞘,不事雕饰,沉甸甸地压着整面白墙。 同僚陆卿文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摞文书,笑嘻嘻地搁在他案上:“裴大人,这几份画了押,你瞧瞧可有不妥。” 画押画的是下属各司的办结意见,可最后那道准行的批字,还得裴忌这个右仆射来写。不落笔,文书便不算数,底下的人也动不了。 陆卿文任尚书省右司郎中,日常与兵、刑、工这三部打交道,按时同裴忌汇报。 他性子活泛,嘴也碎,说话从不打官腔。大概因为出身官宦世家,舅舅还是做驸马的,所以并不怵裴忌,反而还能打趣几句。 裴忌接过文书,低头翻了一翻,提起笔来一一批了,却不急着还他。 陆卿文顺势在对面坐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等着他说话。 可裴忌只是将文书搁在一旁,垂着眼像是琢磨着什么。 陆卿文等了一会儿,见他仍不说话,便道:“怎么,裴大人今日话少得紧,是早朝叫谁给气着了?” 裴忌这才抬眼看他:“你家兄弟姊妹几个?” 陆卿文一愣:“四个,在我上头一个哥哥,下头还有一个弟弟和妹妹。” “你大哥可娶妻了?” “早娶了,孩子都大了。”陆卿文道。 裴忌嗯了一声,又问:“你弟弟呢?” “去年成的亲,当时还叫你了,你说没有空闲。”陆卿文说着,狐疑地看他,“裴大人今日是怎么了?没头没脑地打听起我家里的事来。莫不是……和你家那几个兄弟闹了生分?” “没有。”裴忌随即否认,“只是有些家事,没想好怎么处置。” 陆卿文听了,倒像是来了兴致,往椅子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这你算问对人了。别看我在外头做官,回了家,我可是比谁都好说话。之前我家那口子跟我闹脾气,说我不陪她用饭。我愣是连着一个月日日回家吃,吃得她最后都受不了,说你还是在部里吃罢。” “听我一句,把你在外头那副冷脸收一收,别回家了也跟做上官似的,谁见了都惧怕三分。” “那你和你嫂子平日往来多么?”裴忌又问。 “咳咳……”陆卿文正喝着茶,差点被呛到,拿袖子擦了擦嘴角,“你问这个做什么?我跟我嫂子能有什么往来?顶多一家子聚在一处吃饭时说两句话,逢年过节相互恭贺一下。平时各过各的日子,有什么好往来的?” 裴忌看着他,语气认真:“既是亲人,怎么不多往来些?应当相互帮衬。” 陆卿文一脸莫名其妙:“这话说的,嫂子是嫂子,我是小叔子,平日里没事走来走去像什么话?该避嫌的就得避嫌。一个男人,若连这点分寸都拎不清,和自家的嫂嫂弟妹没了界限,那还叫人么?与那起子禽兽有什么分别?” 裴忌的脸越发冷了。 “你看,就是你这副脸色,谁看了不发怵?活像欠你八百两银子。”陆卿文被勾起了话头,一拍大腿,凑近了些。 “你是不是也听说了?就是吏部那位姓刘的侍郎?我也是前两日才知道,他跟自家弟媳妇不清不楚的,被人撞见了,闹得阖府皆知。啧啧,平日瞧着人模人样的,背地里竟做得出这种事来,简直败坏纲常伦理!” 裴忌端茶的手顿了一顿:“这很严重么?” “自然严重啊!”陆卿文砸了砸嘴,“真是猪油蒙了心。此事一传开,我看他这官还做不做了?真不知道那旁人的媳妇有什么好的,至于吗?” 裴忌:“……你方才拿来的文书,有一处不对。” 陆卿文的滔滔不绝戛然而止,起身走近来看:“哪儿不对?” 裴忌将一份文书推到他面前,点了点纸面。 “我瞧瞧。”陆卿文低头去看,翻了翻,忽然抄起那份文书拍向自己的额头,“嘶,是我疏忽了!户部那边的回文还没到,我就先画了押。这可不行,若叫上面查出来,又该说我办事不经心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将文书卷起来夹在腋下,已经走至门口,又回过头来朝裴忌挥了挥手:“亏得裴大人眼尖,我这就去户部催回文,补上了再送来。” 陆卿文将门带上,裴忌看着墙上悬挂的剑,目露思索。 难道真正合适的分寸,是像陆卿文说的那般?小叔和嫂嫂不能有太多往来吗? 可是,季兰淑是不一样的,她比旁人可怜些。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暗暗地磨着,像是要把一道界线磨平了。 不,再怎么可怜也是他的长嫂,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应个景多说几句话。 如果再靠近一点,他也会落得刘侍郎的下场吗?遭人嗤笑,被人称作禽兽,真是丢人现眼呐。 也许他对她只是怜悯,就像看见路边淋雨的狸猫,一时不忍,顺手撑一把伞而已。这对他来说不是很简单的事么? 裴忌觉得自己从军中回来后,果然变仁善了些。 那就等季兰淑学会了经营铺子,能够立起来之后,便不再管她。 这一日,想明白一些事,裴忌的心果然静了许多,处理政事也更快。 回到霜华院时,正巧碰见白芷,她刚从大房那边回来,怀里还抱着一盆花。 那花是栀子,绿叶油亮,花苞鼓着几朵,白生生的,像一团一团攒着的雪,还没开,香气就丝丝缕缕散出来了。 “主子回来了。”白芷见裴忌进来,抱着花盆屈了屈膝,“这是大娘子叫奴婢带来的,说院子里头太空荡,放一盆花也添些香气。大娘子还说,栀子耐得住暑热,按时浇水便能活,不费什么事。” 裴忌看了一眼那盆栀子便移开了:“放廊下罢。” 白芷应了,将花盆搁在廊下的石阶旁,又拿指尖拨了拨叶子,才直起身来。 身后传来裴忌的声音:“她学得如何?” 白芷转过来,如实回道:“大娘子极好教的,人又和善,没有什么主母的架子。奴婢教什么,她便学什么,且学得快,几日下来,寻常的账目已经能看个大概了。” “今日大娘子还做了山海兜,奴婢厚着脸皮尝了一个,很是鲜美。大娘子那一手厨艺,真真是难得。” 她在脑海里回味完山海兜,没听见裴忌说话,便继续道:“只是大娘子这两日怕是又要忙起来了。中元节快到了,府上要备祭祀的事。大娘子既要采买香烛纸扎,又要挑选傩舞的人,还要核对祭品的单子,桩桩件件都耽搁不得。” “她怕落了功课,特地同奴婢说,这几日虽不能正经学,但晚间她会自己拿账本来看,等忙过了这一阵,再叫奴婢过去。” 裴忌听完,只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就回房了。 白芷站在廊下,看着主子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头,似乎松了口气,回过头,对廊柱后头探出半个脑袋的李厨娘使了个眼色。 李厨娘会意,跟了过来,两人一道走到院角,白芷才压低声音开口:“你瞧瞧,我说什么来着?大郎君对大娘子送来的花,也不过是看一眼便罢了,半点也不热络。两人清白得不能再清白,哪里就是你想的那样?” “哎,的确是我想岔了,罪过罪过。”李厨娘有些讪讪,“原也是在大宅子里头待久了,阴私事见得多,旁的没学会,倒学会了胡思乱想。” “你是不知,我年轻时候在城南一户人家做过两年,那家的郎君跟他小姨子眉来眼去大半年,连下人都瞧出苗头来了,夫人还不知道。直到某日两人密会,叫夫人撞了个正着,当时就闹开了!” “老太太气得把那小姨子连夜送到城外庄子上,说是送去静养,其实就是关起来了,没过多久便胡乱许了一户外地的商贾,远远地打发了。夫人呢,许久没跟郎君说一句话,回娘家住了好几个月才接回来。” 白芷听了,连连摆手:“我的好姐姐,你可千万别拿旁人家的脏事往咱们府上套!三郎君是什么样的人?年纪轻轻就做到二品大员,在外头说一不二的,回家也是严肃极了。他若是那等没分寸的人,能坐到今天这个位子上?” 李厨娘被她这一说,更觉羞愧:“是,三郎君那样的人物,眼里哪儿有后宅的弯弯绕绕?也是我这张嘴,成日里闲得发慌,什么话都敢往外冒。你只当我没说过,千万别往外传。” “放心罢,我还能不知道轻重?只是下回可别再瞎琢磨了,咱们在府里做事,最要紧是管住嘴。那些腌臜事听着都脏耳朵,更别提往自己主子头上安了。”白芷谨慎地说,“往后这话别再提了,叫旁人听见了,不只是你,还得连累主子名声。” 李厨娘道:“我这嘴,真该拿针缝起来才好!下回再胡说,你只管拿笤帚打我,我绝不躲!” 白芷这才笑了:“行了行了,忙你的去罢。” 13、第十三章 七月十五,中元节。 天还没亮透,裴府上下便已起来了。 皇帝下了敕令,三日内诸州百姓禁止宰杀渔猎。裴府的大厨房已备好了素菜,今日是没有荤腥的。 晨起,各房的主子们先换了素净衣裳。季兰淑穿了一件月白衫子,头上只簪了银钗,连耳珰也摘了。 小满弯下身子,替她描着眉:“大娘子今日倒比平时素净许多。” “中元祭祖,不能太张扬。”季兰淑对着镜子照了照。 即便如此,小满还是替季兰淑薄薄匀了一层胭脂,又取过一小盒珍珠粉,用指腹蘸了些许,在季兰淑鼻梁正中轻轻一抹,又在她两侧眉骨上方扫了一层。 小满退后半步看了看,方满意地收了手:“这样便不显得素了,又看不出来擦了东西。不然也太过素淡,像是披麻戴孝。” 用过早膳,阖府便往祠堂去,老太太由秦氏扶着走在最前头。 祠堂的门早早便打开了,里头供桌上摆好了时鲜果品、糖饼斋食,后头是一排排祖宗牌位,刻着金字。 老太太先捻了三炷香,对着牌位拜了三拜,嘴里念念有词,无非是些保佑家人平安、后代兴旺的话。 季兰淑跟在裴衡身后,轮到她时,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 午时,裴家旁支也来了人,祠堂门前的院子里摆了三四张桌子,洒扫得干干净净,要举行正式的家祭。 供桌上供品一一摆齐,香烛也点了起来。老爷裴绍宗今日换了一身石青色素服,领着阖家老小焚香、奠酒、行三跪九叩之礼。 老太太在一旁领着女眷添香递供,随后便是将纸钱、纸衣一并烧了。 秦氏一会儿夸老太太精神好,一会儿说今年祭品备得周全,哄得老太太眉开眼笑。季兰淑只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偶尔抬头看一眼周围。 裴忌也在场,却独自站在廊下,离众人几丈远。众人行三跪九叩大礼时,他只负手立着,神色淡漠,事不关己。 裴绍宗在前头领祭,回头瞥了一眼,没再管他。 旁人更不敢多说什么,三郎君站在这祠堂,已经是给了裴氏宗族面子,谁还敢真的逼他跪下去? 宗族的人、以及裴府上了年纪的下人还记得,裴忌生母病重那几日,人已经不大清醒了。 她拉着裴忌的手,翻来覆去地说:“是我对不住你,没叫你托生在嫡母肚子里……跟着我受罪。我死了你别难过,真想我了,就去祠堂看看我。” 她是笑着说的,像是替自己找到了一个去处,也像是替儿子找了一个念想。 也许是她病糊涂了,作为丫鬟出身的妾室,活着的时候都没资格踏进祠堂,死了又怎么进得去? 她死后,族里商议了一回,觉得到底生养了三郎君,总不能连个去处也没有,便叫人送到府外一所小庙里寄放着,香火钱由公中每年拨一些,算是个意思。 说是供奉,其实那庙偏僻得很,年久失修,香火也断断续续的。 那年裴忌大约七、八岁,夜里一个人悄悄溜出府去,一路摸到那间破庙里,把他母亲的牌位抱了回来。 天亮时,阖府都看见他坐在祠堂门前,怀里抱着一块牌位,脸上脏兮兮的,衣裳也蹭破了,只拿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直直望着祠堂大门,说要让母亲进来。 族里的叔伯们闻讯赶来,又是怒又是惊,说这不合规矩,妾室的牌位怎能入正堂? 裴忌依旧不肯走,也不松手。 后来族里动了家法,按着他打了几板子,又夺走他手里的牌位。 裴忌自始至终没有哭。 再后来裴忌长大,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族里的叔伯们反过来找他,说三郎君如今身份不同了,不如将生母牌位请回祠堂正堂,另立一块像样的,也好告慰先人。 裴忌只淡淡回了一句:“不必了。” 活着的时候没进去过,死了以后,就更不必进去了。 到了傍晚,天色将暗未暗,院子里点起火把。 裴府今日请了一班傩舞的艺人,驱傩逐疫,这是自古传下来的习俗。 几个戴着面具的汉子从外头鱼贯而入,面具狰狞可怖,有的青面獠牙,有的赤发怒目,在火光里一晃一晃的,活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恶鬼。 他们穿着赭色粗麻短褐,袖口裤脚扎得紧紧的,腰间系着草绳,上头挂了一串铜铃,走起来哗啦啦地响。手里还持着刀、斧、锤、戟之类的器具,随着鼓点舞动起来。 火堆在院子中央烧得正旺,噼啪作响,火光将那些粗野的影子投在墙上,满院子都是跳动的形状,张牙舞爪。 季兰淑站在一旁,看着这舞蹈光怪陆离,一时入了神。 傩舞跳了约莫半个时辰,鼓声渐渐歇了,舞者退到一旁。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火堆还在哔剥地燃着。 老爷吩咐小厮将余火浇灭,领着众人向祖宗牌位最后拜了一拜,各回各的院落,这中元节的祭祀才算完了。 季兰淑回到碧梧院,用过晚膳,待裴衡睡着,她趁着夜色悄悄出了院子。 她怀里还抱着一只蓝布包裹,沿着廊下最暗处绕过后园,一直走到西北角的老榆树底下。 树根旁堆着几块太湖石,瘦透漏皱,高低错落,叠成一道恰到好处的屏障,将树根处那块凹下去的浅坑遮得严实。 季兰淑打量着四周无人,这才走过去,在太湖石后头蹲下。 她解开包裹,取出一叠纸钱,用火镰擦燃了之后放在地上。火苗渐渐变大,将纸钱烧得卷曲发黑。 嫁到裴府之后,中元节也不能回娘家,要留在夫家祭祀,跪拜一堆不认识的祖宗。季兰淑在祠堂跪下的时候,很思念自己的外祖母。 外祖母对她很好,季兰淑望着火苗回忆,可她好像记不起外祖母的声音了。 幸好,她还记得外祖母的姓名和模样。 季兰淑低下头,又往火堆里添着纸钱,看着它烧起来。 随后她抬起了眼。 火光正好跳了一下,将太湖石嶙峋的轮廓从暗处托了出来。石头后面,露出一张脸。 青面赤目,眉眼斜挑,嘴角咧着,露出一排森白的牙,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火光在面具的凹凸处游走,将沟壑照得深一处浅一处,那笑容便也跟着明明灭灭,像是随时要从狰狞的脸上脱落下来。 面具下面是一身宽大黑袍,没有一丝其他色彩,也没有纹饰,似乎与夜色融为了一体。 这个鬼一直注视着她,不知道盯了多久。 季兰淑手里的纸钱停住了,火苗险些烧到她的指尖,她一缩手,那纸钱便落在地上,卷了一卷,烧尽了。 她没有立即喊出声,实际上,季兰淑被吓到时是不会说话的。她只是愣在原地,观察着对方。 夜里起了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季兰淑的眼睛慢慢睁大。 戴面具的人从太湖石后面绕过来,一步一步地走近。仿佛一团会移动的泥沼,碰一下,便会被拖拽进去,再也出不来。 面具上的赤目在火光里幽幽地亮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面具后面看着她,隔着那层硬硬的、冰冷的壳,粘腻潮湿。 他还在盯着她。 季兰淑下意识往后挪了挪,脊背抵上榆树粗糙的树干,地上的火苗渐弱。 “你是……今日来府上跳傩舞的?”季兰淑开了口,声音紧张。 府上的确留了那些傩舞艺人用晚膳,可都这个时辰了,他们也早该离开了。 “你怎么还没走?”季兰淑又问。 可他却没说话。 恍惚间,季兰淑觉得这个身影有些熟悉,但完全想不出在哪里见过。大约是夜色太暗,她产生了错觉。 他是谁?怎么敢在裴府如此嚣张? 若是这个人想做什么,方才就可以动手,何必要一直站在那里?季兰淑又有些疑惑。 季兰淑定了定神,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你若是有什么别的念头,我就喊人了。” 她说这话时,目光没有移开那面具,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其实季兰淑也不确定,如果她喊人,是不是刚开口就会被对方制住。他们离得太近了,看体形就知道打不过他。 面具轻轻摇了摇头。 季兰淑微微一怔,猜测道:“你是说……你不会?” 她望着那张狰狞的脸,隔着一层厚厚的漆皮,什么表情也看不见。 地上的纸钱已经燃尽,面具点了头,又朝她走近一步,踩在黑色的灰烬上。 “我晓得不该在府上私下烧纸。”季兰淑看着他踩灭的余烬,声音低了几分,“可你不跟着旁人一同离开,偷偷躲在园子里,这更说不过去。我们府上的三郎君你可知道?就是我那小叔,是个极厉害的主儿,眼里揉不得沙子。若叫他撞见了,轻则打一顿撵出去,重了怕是要送官究办的。” 对方歪了歪头。 “什么,你不信吗?你难道没听说过裴三郎的大名?他的官做得多大,你总该晓得罢。我看你也是个糊涂人,不如趁早听我一句劝,赶紧走。可这个时辰……”她话音忽然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蹙得更深了,“府门怕是已经落钥了,有人守着,你也出不去。” 季兰淑有些苦恼,一时也不知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她刚偏头看了看外面,冒出叫人的想法。对方就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不知从身上哪里摸出一个匕首,在脖子边比了比。 “哦,你的意思是,我出声喊人就会杀了我?”季兰淑无奈道。 面具满意地点头。 “那你怎么不出声?在你们戏班子里,说话是犯了王法吗?又或者你天生就不会吭气儿,是个哑巴,连个字都憋不出来?”季兰淑烦闷地看着他,叉起腰来,自认为口出恶言。 对方利落地点头。 “啊……你真的不会说话?”季兰淑惊讶,忽然有一点点愧疚。 她今晚还遇上了一个哑巴鬼。 离得近了,她能看见面具眼睛露出的一点漆黑瞳仁。 就像做梦一样,月光下,夏末的空气中混合草木将枯未枯的气味,她完全不知道面前的人要干什么,但好像又没那么害怕了,真是奇怪。 外祖母说过,中元节天黑之后不要出门,若是碰见古怪的东西,沾上了就甩不掉。 对方还是点头,又伸手指了指地上包裹里的纸钱。 “你若是想打劫,要这个钱有什么用?在阳间又用不成。”季兰淑不禁怀疑,此人的脑子有些毛病。 有了这个猜测,在季兰淑眼里,鬼脸一样的面具都不再可怕了,反而透出几分憨意。 那人还是执着于地上的纸钱,甚至坐了下来,自顾自从包裹里抽出几张纸钱。 季兰淑坐在旁边:“你也想烧纸是吗?” 他点头。 “好罢,那你烧完纸能走吗?”季兰淑将火镰递给他。 哑巴鬼这回没有点头。 眼见他要点燃纸钱放在面前,季兰淑忙伸手一拦:“等等,你可不能在我这堆灰上烧。” 哑巴鬼偏过头来看她,像是在问为什么。 “这圈是我画给我外祖母的,我方才在心里头念过她的名姓了,然后把纸钱烧在这圈里头,她才能收着。你若是也往这里头烧,你那边的人便收不到了。两家的东西混在一处,谁也不好收,岂不是白烧了?”季兰淑解释道。 随后她叹了口气,从脚边捡起一块石子,起身走到他的左侧,用石子的尖角在地上画了一个圈。画到合口处,特意留了一道缺口,又拿石子尖在缺口处点了两下,像是做了个记号。 “留个口子,好让你的亲人过来取。你烧纸的时候,记得要默念姓名。”季兰淑直起身来,将石子搁在一旁,拍了拍手上的灰。 哑巴鬼这时候倒是很听话,他挪到那圈前蹲下身来,将纸钱理了理。火镰一擦,火苗引着了纸角,他便一张一张地往里添,动作不急不缓。 他的姿态安然又放松,狰狞可怖的面孔在火焰里跳动,竟显得有些柔和起来。 “我不晓得你为何要冒这样大的险,跑到旁人家中来烧纸。”季兰淑开了口,“可你既这样惦记着那人,想必她在你心里头是极要紧的。她若知道你这般给她烧纸,大约心里头也并不好受。做亲人的,总是盼着你在外头好好的,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哑巴鬼手里的纸钱已经烧完了,站起身来。 季兰淑抬眼看他,继续道:“我瞧你也是正当年纪,还有大把的光景。往后找个安稳的活计,正正经经过日子。像这样偷偷摸摸的……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裴忌并未认真听季兰淑的劝导,而是想着,嫂嫂果然很依赖他,还会在旁人面前夸赞他。 怯懦的、心软的、碎碎念的长嫂,说话也慢慢的。私下里,就连面对鬼的话很多,可是周围的人一旦变多,她就要当个闷头鹌鹑,从不出头。 那就再多等几日吧,等她学会经营铺子,等她不再那么心软,等她的胆子大一点,等她再长大一点,他就可以放心地撒手不管。 到那时候,她就可以自己在这深不见底的大宅生存了。 他帮她,只是出于怜悯,以及对亲人应有的关照。 “你听进去了吗?听进去就赶紧走吧,反正……钻狗洞也能出去的吧?我不会告诉别人今夜见过你。”季兰淑有些着急了,“若是护院巡查过来,我也难办。” “好。”面具后传出一道声音,很低,像是刻意压着嗓音。 “你不是哑巴?那你一直不说话!”季兰淑恼火地看着他,“好个泼皮无赖!叫我自言自语了那么久。” 那人又发出笑声,听起来很是愉悦。 他侧过身,足尖在太湖石上一踏,整个人便借力腾起,另一只手在榆树枝干上一搭,已然轻飘飘翻过墙头。 季兰淑仰头看去,只留月光照在光秃秃的院墙。 裴府的巡夜也太松泛了些,翻墙进出竟如入无人之境,她心里嘀咕。回头该与裴衡说一声,叫值夜的家丁多巡几趟,莫要这样粗疏。 季兰淑哪里晓得,裴忌今夜吩咐了石禄带人在附近守着,只说三郎君要在后园练剑,闲人不得靠近。 剑自然是没有练的,倒练成了一只哑巴鬼。 14、第十四章 第二日清晨,季兰淑告诉小满,她昨日见了鬼。 小满后怕,拍着胸口,说大娘子没事就好。 季兰淑说没事,就是被那只鬼拿走了些东西。 小满惊恐,不会是来偷咱们珠宝的吧? “他没要活人的钱,只拿了死人用的钱,然后给他的亲人烧了。”季兰淑道。 “那就好。”小满长舒一口气,“大娘子不知道,奴婢把那箱珠宝藏在床底下,上头又压了几件旧衣裳,日日睡在上头守着。有回夜里做了个梦,梦见一伙蒙面贼人闯进来,掀了奴婢的铺盖就要抢。我一下子就醒了!浑身是汗,连鞋都没顾上穿,直接趴到床底下去摸。” “还好,摸到那只箱子还在,又打开数了数,金元宝一个没少,这才踏实了。不过后半夜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了。” 什么叫穷人乍富,小满最近彻彻底底体会到了。 季兰淑听了,觉得好笑:“难为你了,天天守着那箱子,倒像是替你招了个差事。一会儿你去我卧房拿些安神香,夜里点上,也好睡个安稳觉。” “我倒也想把它放在自己屋里,可大郎君若是瞧见了,问起来怎么答?他那个人最爱面子,小叔给的钱,他是断不肯收的。”季兰淑面露难色。 “可我看了大房的账,进项实在不多。云哥儿要念书学艺,婉姐儿大了要备嫁妆,底下还有一个更小的姐儿要吃要穿。这些哪一样不要银子?更别提大郎君隔三差五还要请同僚吃酒、办文会,面子是撑起来了,可里子呢?” “面子这种东西,在真金白银面前,总得放一放。”季兰淑总结道。 小满心里头酸了一酸,走过去,轻轻揽过季兰淑的肩头:“我的姑娘啊……原先在家时,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可也不曾见您费过这么多心思。” “如今又是做续弦又是给人当继母的,还要当账房。哎,嫁进裴府,外头瞧着是花团锦簇,我有时候瞧着,却像另一个笼子。您这阵子下巴都尖了,原先那点肉都快磨没了。” 她说着,自己先红了眼圈,又使劲眨了眨,硬是把那点泪意憋了回去:“不成,今日奴婢必须给您做些香的油的吃食来!不叫其他厨子沾手。炙羊肉也好,红枣煨肘子也罢,总要叫您好生补一补。” “哪里就这般可怜了?”季兰淑笑了笑,拍了拍小满的手,“无事。” “大娘子就坐这里歇吧,等奴婢做好午膳,您只管多吃就是了。昨日忙着祭祀,今日莫要再劳碌了。”小满将她按在罗汉床坐好,靠着引枕,又拿了薄毯替她搭在膝上,像是怕冰鉴太凉,冻着季兰淑。 “好小满,那我等你。”季兰淑不跟小满客气,放松地半靠软枕,拿起一本账册来学。 当白芷来到碧梧院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这对主仆一个盘腿坐在罗汉床上,一个侧身坐在床沿。中间隔着一只矮几,案上摆了几道好菜,二人一同吃着,你一筷我一勺,有说有笑。 白芷颇感意外,不由在珠帘外停下脚步,她还没见过哪个主母同丫鬟这样对坐着吃饭的。 “白芷姐姐来了?”小满先看见她,站了起来。 “是我来早了,扰了大娘子用膳。”白芷掀帘,走了进来。 小满连忙摆手:“哪里的话!是我今日烧饭太慢,大娘子等了好一阵子才吃上,倒叫白芷姐姐撞见了。” 季兰淑拿筷子点了点碗沿,故意嗔道:“你还好意思说?我等你这一顿饭,前心贴后背了。” 小满笑了两声,凑过去给季兰淑添了一勺汤:“大娘子别恼,下回我一定早早地弄妥帖了。等我再练几回,大娘子只管瞧瞧,一刻钟也不会晚了。” 季兰淑骄矜地点点头:“好罢。” 白芷很少见大娘子这样的神情,想来只有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才能显露。 “白芷你快坐吧,莫要拘谨,可用过午膳了?”季兰淑对她说道。 “用过了,奴婢等着大娘子吃完就是。”白芷在一个绣墩坐下。 季兰淑用过午膳,枇杷端了一只小瓷碗来,碗里盛着温热的淡盐水。季兰淑端起来漱了漱口,吐进旁边的小盂里,拿帕子按了按嘴角,这才觉得清爽了。 她转向白芷:“叫白芷姐姐久等了,咱们开始罢。” 说着便让了让身边的坐榻,示意白芷坐近一些。 “刚用过午膳,大娘子不歇一歇吗?”白芷问道。 季兰淑摇摇头:“前几日都没怎么学,今日不能再耽误了。” 小满拿来纸笔,铺陈在案几上。端来一杯薄荷茶,添了一片柑橘皮,是给季兰淑提神用的。 她转身又端了一盏茉莉花茶来,放在白芷面前:“白芷姐姐喝茶,这个不伤神,润润喉也好。” 小满斟酌了一下,又道:“白芷姐姐,我们大娘子学东西是极上心的。只是她有个毛病,遇着不懂的,总怕问多了招人烦,便自己闷着头琢磨,有时候琢磨半天也不肯开口。白芷姐姐若是瞧见她半天不吭声,只管多问一句——大娘子这里可明白了?她大约就肯说了。” “有劳白芷姐姐了,你讲完一处,多问问大娘子也使得。就当她是个刚开蒙的学生,多考考她,不拘着情面,这样她学得才扎实呢。”小满尊师重道地嘱托。 季兰淑正低头翻着书页,听见小满这番话,耳根子微微泛了红,嘟囔了一句:“你倒比我自己还清楚。” 白芷忍不住笑了:“大娘子若是这样,真是折煞奴婢了。往后有什么不明白的,只管问,奴婢知无不言。” “好的。”季兰淑喝了一大口薄荷茶,伸了个懒腰,呼出一口气。 随后她捧起书本,凑近白芷,直接说:“就是这一处,看不懂。” 薄荷与花朵的香气传来,她的手臂挨着白芷,软极了,像是没有骨头。 只见大娘子侧着头,一本正经的样子,像是要把那些数目一个个拆开来,都看清楚。白芷忽然觉得,这位大娘子学起东西来,倒比那些读书的哥儿还认真几分。 白芷顺着她指尖落处看了一眼:“这笔是前月的绸缎铺子的流水。上头记着收货值价四十八两,底下又记了折色银五两七钱、挑运银一两二钱,旁侧还有一笔途耗银六钱。大娘子头一回看,觉着眼花也是常事。” “折色银是绸缎成色不够折下来的价,途耗银是路上受潮损耗折的价,挑运银是雇人挑货的脚力钱。这几笔都得从收货值价里扣出来,才是那批货的实入。大娘子先不看旁的,只把这三笔找齐了,算一算实入多少,再与页首的本月实收对一对,这笔账便算清了。” 季兰淑很快便说:“四十两五钱,和这页顶上的本月实收一样。” 白芷点头:“大娘子算得极准。账目看着繁杂,其实不过是把那些散着的银钱拢回来。拢对了,便是平的。拢不对,便是差了。” “当然,光看账目平了是不够的,还有许多做假账的法子,用来蒙骗东家,奴婢这就给大娘子一一讲来。” …… 到了八月初,季兰淑已经学了一个月,便寻了个由头,跟裴衡提了铺子的事。裴衡倒也痛快,大手一挥,说那些合该大娘子管着。 方姨娘起初还不肯撒手,嘴里说大娘子才学了没几日,连那些客商的脸都认不全,年终盘账的事更是摸不着头脑,交出去岂不是要叫铺子更亏? 可裴衡发了话,她也不敢再争,只得捏着鼻子把账本钥匙一应交了出来。 白芷来霜华院回话时,把这事原原本本说了,又道:“大娘子这回倒是硬气,态度坚决,一句软话也没说。方姨娘咬着牙交的,脸都青了半截。今儿交权的时候,她嘴里还嘟囔着大娘子到底年纪轻,只怕镇不住场面。” 裴忌正坐在案后翻书,手指停下:“你往后多往碧梧院走走,陪大娘子巡查几趟铺子,那些管事和账房都是积年的老油条,在方姨娘手底下待了这些年,难保没些勾连。有你跟着,他们便不敢轻慢。” “奴婢也是这般想的。”白芷点头称是,“奴婢当着方姨娘的面就说了,说奴婢往后会跟着大娘子去铺子里走动,也好帮衬着些。方姨娘听了这话,脸色更差了。她大约是想寻什么借口再拖几日,一听奴婢也跟着大娘子,便再没话说了,只得先交了权柄。不过奴婢瞧着,她心里头很是不情愿。” “你做的不错。”裴忌说道。 他顿了顿,又道:“往后若是人手不够,只管来跟我说,我让孙吉祥过去帮你。” 白芷一愣。孙吉祥是三郎君手底下办正事的人,从前在户部做过核查账目的事,满肚子的门道,比那些铺子里的账房不知高出多少。这样一个人,放到寻常铺子里去,岂不是杀鸡用了牛刀? 她觑着三郎君面色,对方神色如常,像是根本没发觉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不仅如此,他还要问的更细:“大哥还说了什么?有无拨些银钱叫她添置人手?” 尽管三郎君没有指明这个她是谁,但很显然,他问的还是大娘子。 白芷摇了摇头,斟酌着道:“大郎君只对大娘子说了句你看着办,旁的什么也没提。” 裴忌的眉头顿时蹙起来。 季兰淑辛苦学了这些时日,又自己开口要回了铺子,做得这样好,合该奖赏补偿。裴衡倒好,连句好话也没有。 为什么不夸赞嫂嫂? 为什么不陪伴嫂嫂? 嫂嫂会失落的。 裴衡这脑子,难怪只能做个五品郎中,再也升不上去。 既然脑子不够,就该多做些事,勤勉来凑。 于是,裴忌又吩咐石禄往刑部去了一趟,带了些给郎中的活计,并指明第二日早朝要用。 白芷在一旁看呆了。 她从霜华院出来的时候,腿还有些发软,扶着廊柱,心中惊涛骇浪。 李厨娘从小厨房出来,看见了她,立刻转回去端了个瓷碗出来,快步走近。 “先别忙走!你快尝尝,这回的酸梅汤味道可对了?”李厨娘将酸梅汤递到白芷嘴边,满眼期待,褶子都挤了出来。 白芷心里头正乱着,被她塞了一嘴,下意识咽了下去。 “我今日忽然想起来,大娘子写的那方子里头,乌梅还要先泡半个时辰去烟熏气,便又熬了一锅。这味道果然不一样,我可算摸着门道儿了!”李厨娘感慨,“要不是方子被三郎君拿走了,我早该知道缺了这一步。” “怎么样?你也在大娘子院子里喝过酸梅汤,我做的味道可正宗?”李厨娘急切地问。 白芷回过一点神来,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呢喃道:“……坏了坏了。” 李厨娘一听,登时急了,夺过碗来就着另一边尝了一口:“没坏呀!好好的,哪里坏了?” 白芷愣愣地看她:“竟被你说对了。” 李厨娘这才放了心,笑道:“我就说嘛,这酸梅汤好好的,怎么偏到你嘴里就坏了。” 是,酸梅汤没坏,人坏了。 15、第十五章 巡查绸缎铺子的第一日,季兰淑觉得白芷看自己的眼神有点奇怪。 说不上来是哪种怪,就是很……复杂。 不仅如此,白芷的神情也堪称变幻莫测,季兰淑从未在她脸上见到过这么多情绪。一会儿是震惊,一会儿是怜悯,一会儿是挣扎,最后又带着点释怀和认命。 这是怎么了? “白芷姐姐,我方才对账房先生说错话了吗?”季兰淑试探地问。 “不,大娘子说的很好。”白芷道,声音发飘。 季兰淑凑近了看她:“你是不是昨夜没睡好?眼底下都青了。咱们歇一歇罢,也不急这一时半刻。” 白芷本要说不必,可又想到自己这会子脸色定然难看,若是硬撑着,反倒叫大娘子看出更多端倪来。便没有推辞,点了点头。 她们便去了铺子后头的一间小屋,平日里是东家歇脚用的。 季兰淑拉着白芷在榻上坐了,也不催她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她。 白芷坐在那儿,脑子里翻江倒海的。 昨夜她何止是没睡好?简直是一夜未眠! 细细回想,三郎君前些日子对碧梧院的关注,哪里是为了大郎君和云哥儿,分明是冲着大娘子去的! 白芷两眼一黑,三郎君啊三郎君,你怎么有如此了不得的心思? 她翻身又翻身,直到天亮时才做出决定。 这事若是叫旁人知道了,那么三郎君的名声、大娘子的名声、裴府的体面都要毁了。 所以……万万不能叫人发现,她必须遮掩好。 她想,旁人家的阴私事自然是不成的,可三郎君和大娘子……毕竟不一样。 季兰淑见白芷脸色难看,一只手扶上她的手臂:“是不是身子不适?要不今日剩下的铺子先不看了,咱们先回府歇着,改日再来也使得。” 她的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贴过来,温热而柔软,像是没有骨头似的,暖得叫人发慌。 白芷低头看着那只手:“大娘子放心,奴婢没事,只是有些头晕,歇一歇便好。” 季兰淑听到她说头晕,又对小满说:“小满,把马车上的食盒拿来。” 很快,小满提着一只食盒进来了,笑道:“大娘子出门总喜欢随身带些吃的,说是以防万一。这不,今儿果然派上用场了。” 她说着,将食盒打开,里头整整齐齐摆着几样果子,剥好的石榴籽,红艳艳堆在小碗里。还有切好的梨子,浸在淡盐水里,没有一丝锈色。旁边另有一碟子核桃茯苓糕,面上撒了几粒松子仁。 季兰淑对白芷道:“我先前也闹过几回头晕,站都站不住。后来才发觉,吃些甜的有用。你且试试这个,吃了便好了。” 白芷看着那些果子与糕点,又看了看季兰淑,有些犹豫。 “怎么,我不先吃一口,你就不敢吃吗?”季兰淑说着,自己先伸手拈了一块核桃茯苓糕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心满意足四说:“我今日这个茯苓糕做的真不错。” 白芷终是跟着季兰淑一起吃了些小点,核桃与茯苓的香气在舌尖化开,还有石榴籽酸甜的汁水。 “果然好些了,多谢大娘子。”白芷说道,站起身来,“是奴婢耽误时辰了,我们去下一个铺子吧。” 下一个是成衣铺子,也是挂在大房名下。 铺子临街,三间门面,里头挂满了各色衣料和成衣,瞧着也算体面。 季兰淑刚踏进门,还没来得及细看,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道女声:“这不是裴家大娘子么?可真是巧了。” 她抬起眼,便见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从里头迎出来。 妇人穿一身藕荷色暗花褙子,头上簪着一对金镶玉的钗,模样富贵,正是刑部章尚书的夫人吕氏,裴衡顶头上官家里的。 季兰淑在府里见过她一回,那时候还是老太太设宴,邀吕夫人坐在上首,气派得很。 “吕夫人。”她上前见礼。 吕夫人一把拉住她的手,笑道:“上回在裴府见你,我就觉着投缘。今日可巧了,我方才进来了还在想,谁家的铺子这般体面?向伙计一打听,才想起来是你府上的。” “淑娘今儿怎么有空亲自过来了?”吕夫人又问。 “我今日来巡巡铺子,看看账册,也是才学着管这些事,不敢马虎。”季兰淑被她这样热络地拉着,有些不大自在,却又不好抽手。 吕夫人听了直说:“贤惠,真是贤惠!我听说你们裴郎中在部里也是极勤勉的,我家大人常夸他,说他办事妥当,从不叫人操心。可见你们两口子都是顶顶能干的。” “在刑部当差,原就是该尽心的,哪里当得起尚书大人这样夸。”季兰淑低着头道。 吕夫人笑得愈发和煦,拍拍她手:“淑娘你啊,就是太谦虚了。我方才还在挑料子呢,你来得正好,帮我掌掌眼。” 她说着便拉了季兰淑往里头走,指着架子上挂着的几件成衣道:“我给家里妙娘挑几件秋裳,你瞧瞧这几件,哪件好?” “这件鹅黄的倒是鲜亮,可又怕她穿不住。这件豆绿的素净些,又怕她嫌太淡了。你说说,你们年轻娘子的眼光比我准。” 季兰淑顺着她指的看了两眼,心里头思索,她这是要我做主呢,还是只想听我说句好听的? 季兰淑想了一想,便说:“都好看。鹅黄鲜亮,衬妙娘的年纪。豆绿素净又清新,有大家闺秀的体面。都包起来吧,夫人难得来一回,叫伙计一并送到府上去便是。” “这怎么好意思?叫你家铺子亏了。”吕夫人道。 季兰淑忙道:“不值什么的。尚书大人平日那样关照我家郎君,我们心里都记着。几件衣裳罢了,夫人莫要推辞。” 她说着便示意伙计去包衣裳。伙计是个伶俐的,立刻上前将那两件衣裙取下来,利索地叠好包起。 吕夫人推让了两回,便也不再推了,只笑着道:“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说起来,再过一段时日,我们府上又要办赏菊宴,到时候淑娘可一定要来!上回在老太太那儿,也没来得及好好说说话,这回咱们必须好好叙叙!” “自然要去的。”季兰淑依旧笑着,嘴角已经有些发僵。 她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想着又要去一场应酬,要认一堆不熟的人,说一堆不想说的话,真是顶顶累人,唉。 这吕夫人衣裳也拿了,场面话也说了,怎么还不走? 季兰淑正想着什么时候能脱身,吕夫人却忽然凑近了些,挽了她的手臂往旁边的柱子后头带了带,声音也压低了几分:“淑娘,我同你说句体己话。” 季兰淑被她拉得一愣,又见吕夫人脸上的神情认真,便随她走到柱子后。 吕夫人这才开了口:“我听闻……你们府上的三郎君,还没说亲?” 季兰淑心里微微动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是。” “我也不瞒你,我是实在没法子了,才来托你。”吕夫人有些难以启齿,“我们家妙娘今年十七了,去年重阳节在庙里远远见过一回你们三郎君,回来后便念念不忘的。这孩子,平日里眼高于顶的,谁都不肯多瞧一眼,偏偏见了你们三郎君便走不动道。任凭我和她父亲替她相看了多少人家,家世好的、人品好的,样样都挑不出错来,她一概不肯点头。” “我跟她父亲也商量过,都觉得裴三郎那般年少有为,若是能攀上这门亲,自然再好不过。可你也知道,你家三郎君那个性子,我们不好贸然开口。” 她说着,又握了握季兰淑的手,语气里带了几分恳切:“淑娘,你若方便,帮我递个话,问问他愿不愿意来赏菊宴坐坐。也不是要他应什么亲,不过是来吃顿饭,见一见妙娘,我们也好探探他的意思。好妹妹,你就是帮我问问,成不成的,我们都承你的情。” 顶头上官请求办事,季兰淑为难起来,这实在不好当面拒绝,便道:“既然是夫人所托,我回去后便替夫人问一问。只是我也不能打包票,他若肯来,那是再好不过的。他若不肯,夫人也别见怪。” 吕夫人听了这话,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又拉着季兰淑的手说:“好妹妹,那我可就指望你了。” 见季兰淑点头,她才心满意足地带着衣裳走了。 季兰淑送吕夫人到门口,看着她的轿子走远了,才慢慢吐出一口浊气来,像是把一身的力气都顺着那口气泄了出去。 她转过身,正要招呼白芷和小满继续看铺子,却见白芷脸色又开始发白,一只手扶着柜台,像是站不大稳当。 “白芷,你怎么了?是不是又头晕了?”季兰淑连忙走过去,“小满,去拿糕点。” 白芷有苦难言,只问季兰淑:“大娘子,你莫非真要帮着撮合三郎君和章家娘子?” “也不算撮合……吧?”季兰淑面色犹豫,“我不知该怎么回绝吕夫人,毕竟她也只是托我递个话,提一句妙娘。到时候去不去的,还不全看小叔自个儿的意思?” 她一边说着,又有些心虚地看向白芷:“我若是提起章尚书家想要结亲,你们郎君不会生气吧?” “这可说不准。”白芷目光闪烁,也心虚移开。 “只是一句话而已,他不愿去直说就是,难不成还会跟我翻脸?”季兰淑先是疑惑,而后说服了自己:“我觉着,小叔人那么好,不会这样的。” 白芷深吸一口气,尝试劝道:“大娘子,其实我们三郎君最不耐烦旁人说亲,京里头那些赏花宴、赏果宴什么的,他一概没去过。要不您就别开口问了,只叫人回吕夫人一句,说三郎君公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这事也就结了,省得您夹在中间为难。” 季兰淑认真想了想,又摇摇头:“不成,我已经答应吕夫人了,还是不能诓骗她。” “这间铺子看完,我便同你一起去霜华院,当面问问小叔。”季兰淑下了决定。 不能把这件事拖到明日,不然她今晚就会一直惦记着明日有事,睡也睡不踏实。还不如干脆些,今日就问问裴忌,季兰淑想。 白芷站在原地,只觉得两眼发花,这回是真要晕了。 16. 第十六章 白芷说得没错,裴忌好像真的很厌烦旁人给他说媒。 季兰淑眼睁睁看着,自己刚进霜华院的时候,裴忌脸色还算温和。直到她替吕夫人传了话,说了尚书府有意结亲,裴忌的脸色转瞬间冷了下来。 白芷也没有陪着她一起,而是悄悄退出了书房,还将门关的严实。 书房内只余季兰淑和裴忌两人。 他懒散地靠在圈椅:“原来嫂嫂说的回报,是做冰人,替我议亲去了。” 季兰淑站在裴忌面前,隔着一条桌案,她默默解释,表示诚意:“成亲是大事,若真有合宜的人家,我这个做嫂嫂的,替你操些心也是应当的。” “原来如此。”裴忌点了点头,又问:“那嫂嫂要如何替我操心呢?” “自然是,嗯,帮你相看。”季兰淑想不出其他答案,又装作不经意地问:“对了,小叔中意什么样的女子?” 裴忌瞧着她局促的样子,眉尾一挑,视线从她的头顶扫到鞋尖:“软和的,愚笨的,恩将仇报的。” “嗯?小叔怎么喜欢这样的?”季兰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又听见这样一番话,不由得怔了一怔。 “这样的多好,最好骗了。夫君在外头花天酒地,她也不知道,还巴巴地凑上去照顾夫君。全然不知道,谁才是真正对她好的。”裴忌说道。 季兰淑脑子发懵:“我怎么……越来越听不懂小叔说话了。” “连这样的话都听不明白,还想着替人做冰人?说媒讲究的是八面玲珑会骗人,你连旁人的话外音都辨不出来,牵了线也是乱牵一气,保不齐把好好的一桩亲事搅成一团乱麻。到时候耽误旁人,你还以为自己做了一桩好事。”裴忌这话说得十分不客气。 简直是无端发火,她不就是帮人捎了一句话吗?又没压着他绑着他去,反被数落一顿,季兰淑腹诽。 “既然我说话小叔不爱听,那我不说就是了。我走,不惹你生气。”她说着便转身要走。 不欢而散。 “回来。”裴忌在背后说。 季兰淑转了过来:“小叔还有什么事吗?” 终究也没散开。 “我还没问完,走什么?”裴忌也站了起来,绕过书案,走到她身侧,垂眼看她:“嫂嫂素日里,可好应酬?” 季兰淑抿了抿嘴,摇了摇头。 “是了,你性子木讷,人一多就害怕。祭祀那日,我都没见过你说话。”裴忌理所当然地说,又问:“会骗人吗?” 季兰淑依旧摇头。 裴忌道:“不会骗人怎么说媒?所以我才说你不能做冰人,都是实话,你生什么气?” 生气就罢了,也不说出来,不指责惹她生气的人,只会自己走开,之后必定还会躲着他。没出息。 “那小叔在生什么气?”季兰淑反问。 哦,她是觉得委屈了? 在朝堂上时,周围个个都是人精,一个脸色或一句话,他们便能琢磨出背后的意思。 可嫂嫂没有那么聪慧,听不懂他的话,便只能直接问他。她想知道他怎么想的,看来嫂嫂也在意他。 “嫂嫂没有拒绝吕夫人,究竟是因为关心我的事,还是为了裴衡的仕途?”他继续走近,能看到季兰淑因为呼吸加重而微微起伏的胸口。 “你害怕得罪裴衡的上峰,对吗?便推我出去做人情。” “哪里就有……这般严重?”季兰淑没想到,只是传一句话的事,便能使得裴忌这样审问她。 裴忌似笑非笑:“嫂嫂不觉得严重,这也叫我生气。” 季兰淑抬头看他,惊讶道:“小叔这么容易生气?” 他怎么牵扯出这么多事? 好想走,可是被裴忌挡住了去路。 “是啊,我一生气就想责罚人。”裴忌坦然承认季兰淑的指责。 季兰淑后退半步,慌张地看他:“你要罚我?” “我又没说要罚你,嫂嫂怎么就安排到自己头上了?你想要被责罚?”裴忌稀奇地看她,若有所思。 “当然没有!”季兰淑脱口而出。 “裴衡自己立不起来,反倒叫你替他结交人情。他在刑部给章尚书鞍前马后,又让你在尚书夫人面前低声下气。你说,你那夫君有用吗?”裴忌不紧不慢地说。 季兰淑这才意识到,裴忌没有唤大哥,而是直呼了裴衡的全名。 无论亲疏远近,叫长辈或兄长的名姓,都是极失礼的事。 裴忌原来对裴衡这样不满吗?他不是才帮过大房吗?季兰淑全然不懂裴忌的想法,简直阴晴不定。 而且裴衡不是说,这个三弟很尊重他吗? 高门大户里头,兄弟阋墙的事她从前也听过不少,只当离自己远着。如今就活生生摆在眼前,躲也躲不开,季兰淑才觉得那滋味真真不好受。 总得想个法子,叫他们兄弟之间好过一些才是。哪怕稍微多说几句话,若真能说开些什么,也比现在这样强。 “你怎么直呼他的名姓,不叫他兄长?”季兰淑问了出口。 “嫂嫂也想叫我直说你的名字吗?也不是不成。”裴忌道。 季兰淑没有立即答话,只是对着他摇头。 裴衡不是说,这个三弟也会连带着尊重她吗?可眼下看来,哪里有什么敬重?连句兄长都不肯叫的人,又怎么会把嫂子放在眼里。 裴衡到底怎么惹着裴忌了?叫他怨气这样大。 “就算我惹得小叔不快,你也不至于连句嫂嫂也不叫,像招呼下人一般喊我的名字。”季兰淑闷闷道。 裴忌疑惑地看她:“我没有把你当下人。” “好罢。”季兰淑有些疲惫地说,“我虽不知你为何这样抵触说亲,但我往后会记得,也不会再替人给你牵线了。” “我也不知最近你们兄弟之间有什么隔阂,可大郎君逢人便说你这个弟弟有出息,心里头是极看重你的。”她说这话时,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袖口,像是一边说着,一边还在替自己打着气。 “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开的?误会放久了,便真成仇人了。” 令季兰淑没想到的是,裴忌这回倒是听进去了。 “其实,我确有一桩事想同大哥说。可他听了大概会恼,也不会答应。”裴忌颇有些苦恼地说。 季兰淑心头一松,忙道:“这有什么好恼的?你们是亲兄弟,有什么话不能坐下来好好说?说开了便好了。” 她说着,又觉得这话还欠些分量,便又补充道:“你若是不想叫府里其他人知道,便在外头寻个清静地方,我做东,替你们张罗一桌席面。除了我没有旁人,就你们兄弟两个,这样说话多方便。” “小叔若觉得不妥,只当我没提过。”季兰淑虽是这样说,但眼神却期待地看着裴忌。 她现在倒是敢看他了,裴忌想着。 即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也想尝试缓解他与裴衡的关系。 那么这回,是为了他,还是为她那个不争气的夫君? “嫂嫂都这样说了,我若是推辞,倒显得我不领情了。”裴忌终于答话。 季兰淑弯起嘴角,梨涡若隐若现:“好,那我便去预备,日子定好了再知会小叔。” 她已经不生气了,也不委屈了,脚步轻快地离开书房。 裴忌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边。 嫂嫂自己出钱摆席面,请他们用饭,竟又把她自己哄好了。 为什么这样好哄? 她太守规矩了,天黑之前必须离开他的院子,一刻、一息也不愿多留。 季兰淑走后,白芷端着茶盘进来,将茶盏搁在裴忌手边,轻声道:“大娘子出去的时候,瞧着很高兴。” “这阵子你两头跑,帮着扶持大娘子,也辛苦了。往后月钱每月加二两,不用经过公中。”裴忌抿了一口茶,说道。 白芷心中一震。 她原本每月二两,再加二两便是四两了,纵观所有裴府的下人,没有比这更高的。 便是府上的哥儿和姐儿,也不过每月二两银子。她一个丫鬟的份例,倒比小主子还多出一倍。 白芷顿时眼也不花了,头也不晕了,只觉得耳聪 目明,步子矫健。 “奴婢谢主子赏。”白芷屈膝,发自内心道。 她情愿再辅佐大娘子五十年。 …… 碧梧院里,季兰淑刚进门,便瞧见云哥儿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却不像是真在看,眼睛总往院门口瞟。 见她进来,他把书一扔,站起身来:“你今日怎么去了这样久?一大早就出了门,这都快吃晚膳了。” “在铺子遇见了认识的人,说了会儿话,又办了件杂事,便耽搁了。”季兰淑说着,目光落在云哥儿身上,“你这件衣裳是新做的罢?这料子颜色好,衬你。” 云哥儿低头扯了扯衣襟,像是有些不自在。 季兰淑瞥见他腰间系着的荷包,边角已经磨得有些发毛了,针脚也松了几处,与新衣裳不大相配。 她转身进了屋,不多时便拿出一个崭新的荷包来:“这个给你。原先那个旧了,换这个用罢,装些零碎东西也方便。” 云哥儿接过荷包,湖蓝色的缎面,上头绣着几竿青竹,针脚细密齐整,边角封得严严实实。 他翻来覆去地看,没有推辞,直接将旧荷包里的几枚铜钱和一枚印章倒出来,装进新的里去。 “你就不问问我,今日来找你做什么?”云哥儿道。 “原来你今日是有事要同我说吗?”季兰淑觉得新奇,又道:“若是没事,平日也能来找我坐坐的。” 云哥儿听了这话,倒像是受用。他清了清嗓子,做出不在意的样子:“今日学堂里骑射课,我比旁人赢了几个回合,先生奖了一盒月饼。说是城南那家老铺子新做的,中秋将近,新调了馅料,每日都排好些人去买。” 云哥儿说完,小跑回廊下,将座上的那只靛蓝盒子拿来,举到季兰淑面前。 盒子漆面光亮,盒盖上描着金桂,系着一根红绳。 “我不爱吃甜的,拿着也是扔。”他往季兰淑手里一塞。 说完,又补了一句:“不是特意给你留的,是实在没处搁。” 季兰淑怀抱盒子,笑意扩大:“那我可要好好收着,月饼吃完了,盒子也要放着。因为是云哥儿送我的。” “我们云哥儿真是厉害,骑射课赢了先生赏的月饼,可不是谁都能得的。” 云哥儿被她这样夸,嘴角是掩不住的笑,开了口却说:“这算什么?比起三叔来差远了。他那箭法,我听说当年在军中是百步穿杨的,我这不过是学堂里的小把戏。” “那你就好好练,往后也能像你三叔一样。”季兰淑很信任地说。 她抱着盒子走回屋中,放在桌案上。顺手又解开外衫,搭在一旁的衣架上。 夏末秋初的日头还是毒,她从外头走了一路,背上已沁了一层薄汗,便拿起团扇,一下一下地扇着。 云哥儿跟着她走了进来,闻见屋内温和恬淡的熏香,正要开口说什么,一抬头,却愣住了。 季兰淑里面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纱罗短衫,领口开得低,露着白净的颈子和锁骨。她正偏着头扇风,袖口滑落时,半截手臂白得晃眼,戴着一只玉镯子。 云哥儿猛地别过脸去,声音也变了调:“你、你怎么当着我的面脱衣裳?” 他耳朵尖发红,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墙角那架多宝格,不敢看她。 季兰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又看了看他那副模样,莫名其妙道:“我热得很,解开外衫凉快凉快怎么了?” 她说着,又扇了两下,“况且我是你继母,你才多大的孩子,在你们府上,这也要避讳不成?” 季兰淑这话问得真情实感,不明白云哥儿为什么脸红成这样。 云哥儿依旧不肯回头,坚持道:“没错!你赶紧穿上!” “好罢。”季兰淑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终究伸出手,将搭在衣架上的外衫重新披上。 “我穿好了,你转回来罢。”她说。 云哥儿这才转回身来,目光先落在她脸上,确认她真的穿好了衣裳,才肯往下看。 “你方才说……要问我什么事?”他的耳朵依旧红着。 17. 第十七章 季兰淑坐下来:“云哥儿,从前你父亲和三叔关系可好?” 云哥儿正低头摆弄腰间那只新荷包,闻言手上顿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不过他还是认真回忆起来:“我小时候三叔还在军中,偶尔才回来一趟。” “后来新皇登基,三叔回京做了官,在府上住的时日才变得久了。祖母当时还有些怕他,我听到她在屋里跟父亲说话,说什么当初不让他生母进祠堂,如今他做了这样大的官,心里头未必不记恨。” “父亲说不会的,三叔虽不是嫡出,可祖父祖母到底也养育了他一场。况且妾室不能入正堂、不能上族谱,这是祖宗的规矩,不是故意刻薄他母亲。” 季兰淑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云哥儿继续道:“三叔从前在府里,对谁都是淡淡的,不怎么热络。偶尔有正事了,他才会跟父亲多说几句话。旁的倒没什么,反正他们也没吵过架,只是不像旁的府上兄弟那样亲近。” 季兰淑感慨:“所以最近他提携二郎君,关照你和林哥儿,老太太他们才会那样高兴,二娘子恨不得把林哥儿送到霜华院里住着。” “今日你父亲大约还是在部里留得晚,未必回来用饭。你若不急着走,便留在碧梧院同我一道吃了再回去。”她又说。 云哥儿点了点头。 不多时,晚膳摆了上来。 菜有炙鹅肉、蒸鲈鱼、醋芹、火腿烩笋尖几样,旁边还有素饼与鸡丝粥。 碧梧院的厨娘跟了季兰淑这些日子,早已摸透了她的口味,不爱太油腻的,也吃不得辣,晚膳必要有一碗汤或粥才算齐全。 因此每日饭食虽不算丰盛,却样样清爽妥帖,云哥儿不自觉吃了许多。 季兰淑还特意拆了那盒月饼,吃了一块:“果然好吃,这还是我今年第一回吃月饼呢。” “过几日我也做些月饼,给你院子里送去。”她对云哥儿道。 云哥儿正低头喝粥,含糊地应了一声:“不要太甜的。” “好,我记着了。”季兰淑认真记下。 …… 翌日,裴衡从刑部回来,脸上还带着一层愠色。 他换过家常衣裳后便进了书房,紧接着,里头便传来呵斥声:“这茶烫成这样也端上来?怎么当的差?” 季兰淑正在隔壁屋子里同小满一起理线,听见动静,便搁下手中的丝线,起身走到书房门口。 她端了一盏温茶走进去,对那个垂头认错的小厮低声说了句:“下去罢。” 小厮如蒙大赦,立刻退了下去。 季兰淑走至书案旁,放下茶盏,绕到裴衡身后,将手搭在他肩头,捏了一下:“今早出去时还好好的,回来怎么这样大的火气?” 裴衡往后靠了靠,肩膀松下来,像是在她那只手底下卸了几分力气。 “今日章尚书同我闲聊,我才晓得,近来那些临时派下来的差事,都是尚书省那边下来的,不少还带着三郎的堂帖。”裴衡说着,眉头又拧起来。 “他分管兵刑工三部,派活儿是正理,可最近的急差也太多了些。旁的同僚见了我,还要故意打趣,叫我回去好生劝劝三郎,请他高抬贵手,让我们刑部歇歇。你说,这话叫我怎么接?” 裴衡越说越不是滋味:“他们当我这个做哥哥的,在弟弟跟前能说得上话。可三郎那个性子,我行我素,什么时候听过长辈的?” “会不会最近的事情确实多,恰好都凑在一块儿了?你也别多想,兴许过些日子便好了。”季兰淑温声猜测。 裴衡摇头,身子坐直了些,像是那股气又涌上来了:“多?工部兵部哪个月事情不多?怎么不见他单独写条子给工部?怎么不见他催兵部?咱们跟他无仇无怨的,何苦单单揪着刑部不放?” 季兰淑想了想,便道:“那你今日可问了小叔,为何如此?” 裴衡沉默了片刻,面色有些发僵。 他当然想过去问,可怎么问?巴巴地凑到弟弟跟前,问你为何总给我们刑部派活儿?那岂不是显得他这个哥哥在求弟弟通融吗? 他裴衡再怎样,也不至于放下身段,去同自己的弟弟讨人情。 裴衡含糊道:“问什么问,他做他的官,我做我的差,各司其职便是了。” 季兰淑又换了个话头:“昨日我在铺子里遇见章尚书的夫人了。” 闻言,裴衡果然偏过头来。 “吕夫人拉着我说了好一会子话。话里话外透着一个意思,他们尚书府想同小叔结亲。便托我递个话,问小叔肯不肯去她家的赏菊宴坐坐。”季兰淑继续道。 “还有此事?”裴衡说着,又哼了一声,“他们倒是想得美,攀上三郎这棵大树,日后章家在朝中就更稳了。可惜算盘打错了,三郎最不耐烦这些应酬,必然是不会去的。” 季兰淑点了点头:“是了,小叔的确说不去,我今日已经叫丫鬟去尚书府回了话。” “你昨日亲自去的霜华院传话?”裴衡意识到什么,抓住了季兰淑的手。 “嗯,我和白芷巡完铺子,回来的时候去了霜华院。”季兰淑回答得坦荡。 “白芷?那不是三郎身边的吗?你怎么和她一道出去?”裴衡疑惑道。 季兰淑有些无奈:“我同你说过这事啊,白芷善于经营铺子,我便跟她学着算账看账本。” “方姨娘不必说,自然不会教我的。况且她把铺子亏成那副田地,有什么好学的?二娘子那边又不方便去,她一直把着中馈,我怕我去了,她倒以为我要同她争府里的权柄。想来想去,还是跟着丫鬟学反倒自在,白芷也不会嫌我学得慢。” “我都跟你说过好几回了,你怎么还问?”季兰淑将手从他掌中抽了出来,忍不住埋怨。 裴衡揉了揉额角,敷衍地说:“好淑娘,快别絮叨了。我天天在部里忙得脚不沾地,回来哪还记得后宅的细碎事?你想学什么便学什么,只管去学,我又不曾拦你。” 季兰淑懒得和他争论,本想离开书房,但又想到与裴忌约好了在府外用饭一事,还需告诉裴衡。 她走到旁边的椅子坐下:“你虽不愿去找小叔问,可我瞧着,他倒像是也有话想同你说。昨日我同他提了一句,在府外寻个清静地方摆桌席面,就你们兄弟两 个,好好叙话,他也答应了。” “到时候你若有什么想问的,当面问他便是,总比闷在心里瞎猜强。一家子兄弟,闹得太生分了,叫旁人看着也不好。” 裴衡听见这话,立即惊讶地抬起眼:“三郎答应了?” “是。”季兰淑道。 “淑娘帮我在中间转圜,实在是费心了。”裴衡说着便站起身,走到季兰淑身后,替她捏着肩膀,笑道:“我方才说话急了些,你别往心里去。” “幸亏有你替我着想,若是能当面把话说开,那自然再好不过了。正好,我也想知道三郎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闻言,季兰淑脑子里忽然响起昨日裴忌冷冰冰的话。 ——你究竟是关心我的事,还是为了裴衡? 裴衡是她的夫君,如果说夫妻是一体的,举案齐眉,那她为夫君着想是错的吗? 显然没错,缓和关系对小叔也有好处,对整个裴府都是好事。 可是,为什么裴忌问这话的时候并不高兴呢? “淑娘?”见季兰淑发怔,裴衡又唤了她一声。 “嗯。”季兰淑收回思绪。 “我觉着崇仁坊那边的清风居就不错。上回我去赴文会,他们后院有几间雅阁,还分别带着小院子,清静又敞亮,不像那些闹哄哄的酒楼。”裴衡说着,像是想起了那日的景致,语气也松快了些。 “里头陈设也雅致,不是那种俗气的花红柳绿。咱们便定那处吧,我叫人提前去说一声,把后头那间带院子的阁子留出来。” 季兰淑点头:“成,那我叫小满去霜华院问问,看小叔哪日得闲。” 她从书房出来后,便同小满说了,小满抬脚就往霜华院去。 出了院门,先沿抄手游廊往西走,经过二房的连芳斋,绕过几间待客的客房。一路穿过两三道穿堂,拐过一座影壁,才算进了东边的后院,再往北转一道弯,隔着竹丛便看见霜华院的院墙。 三郎君还未回来,白芷迎了上来。 小满直接表明来意,说是替大娘子问三郎君几时得空,好定那顿席面的日子。 白芷听完,脸色一变:“你是说,大郎君和大娘子,邀三郎君一同在清风居用膳?” “只有他们三个吗?真的没有其他人了吗?”白芷无助地问,反复确认道。 “是啊,大娘子说三郎君已经答应了。想来是要拉近关系,人少了说话也方便,没有府上这么多双眼盯着。”小满点头,目光清澈。 “那倒真是……亲近的好法子。”白芷说完,又补了一句:“我是说,兄弟之间,是该多亲近亲近。” 小满瞧着她欲言又止的神情,疑惑道:“白芷姐姐还想说什么?你看起来要憋坏了。” “没什么,都是些不打紧的。”白芷微笑,“等三郎君回来了,我便问他什么时候休沐,之后再去碧梧院告诉大娘子。” “那就有劳白芷姐姐了。”小满高兴地说。 都说丫鬟随主子,的确如此。 瞧大娘子这主仆二人,这两日来了霜华院,一个赛一个的高兴,都以为遇上了什么好事。 18. 第十八章 季兰淑原本以为要等到中秋过完,没想到裴忌两日后便有空闲。 清风居位于崇仁坊深处,不临街也不扎堆。这一带住的多是清贵人家,坊墙内槐荫夹道,少有车马喧嚣。 午时一刻,季兰淑和裴衡便到了清风居门外,早有店小二迎上来,引他们穿过天井,往后头的雅阁走去。 这里果然如裴衡所言,带着一方小院子。边缘凿了一方小池,池水清浅,几尾锦鲤在水中游曳。不远处花架底下横着一张宽大的竹榻,铺着青篾席子。 再往里走便是用膳的屋子,宽敞雅致,墙面挂着山水画。墙角立着一架花几,上头搁着一盆文竹,叶色翠绿。 正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上头搁着一套青瓷茶具,几只白瓷碟子里盛着核桃仁、枣子和两样糕点。 裴衡落座后,又从身后小厮手里接过一只酒壶来,搁在桌上。 见季兰淑的视线落在那酒壶上,裴衡介绍道:“这是我托人从剑南道带来的烧春酒。这酒不比寻常黄酒,是用蒸法酿的,性子烈,后劲也大。洛邑城里轻易寻不着,三郎什么好酒没喝过?这个倒该叫他尝尝。” 那她一会儿要少喝点,不然会出丑,季兰淑默默想着。 今日裴忌竟然来得很早,他们连一刻钟也没等到。 当裴忌走进来,季兰淑和裴衡都站了起来,朝门口看去。 他一身云山蓝的圆领绫罗袍,腰束一条白玉带,带銙温润通透,侧边垂着一枚青玉佩,系着墨绿色的丝绦。 裴忌不穿官袍时,凌厉的气势便收敛了几分,倒显出几分世家公子的从容来。 季兰淑没忍住,视线在裴忌的衣衫上转了一圈。这还是她第一次见裴忌穿浅色。 裴衡先开了口,语气热络:“三郎今日来得倒早,我原以为你休沐日也要忙公务,看来今日尚书省还清净。” “今日确没什么要紧事。”裴忌说着,在裴衡身旁坐下。 季兰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隔着中间的裴衡,对裴忌笑了笑。看到他们二人都落了座,她才坐下。 菜陆续上了桌,都是些精巧的样式,量不大,却各有各的名目。店小二一边上菜,将菜名报完便退了出去。 季兰淑看着眼前的两道,其中一道菜名为雪落碧波,鱼片切得薄如蝉翼,雪白嫩滑,沉在清亮的碧色汤底里,像是雪花落在湖面。另一道叫春涧鸣,茭白被削成溪流的形状,木耳散作碎石,几粒红枸杞缀在中间,真像春日山涧里落了几片花瓣。 “这些菜倒有趣,瞧着像是画。”季兰淑道。 裴衡笑道:“可不是?这家的招牌就是个巧字,样样都图个趣儿。若是说名贵,当然比不过三郎在宫宴上吃的,还有圣上单独留膳时的菜式,那些才是真讲究。” 裴忌夹了一筷鱼片,不紧不慢地说:“宫宴为了防备出错,菜式都是定例,做来做去就那么几样,没什么新意,也不大好吃。” 这话说得平淡,像是随口一提。可季兰淑在旁边听着,心里头却微微一震。裴忌的语气那样寻常,仿佛跟皇帝一起用膳不过是桩小事。 她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鱼片,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偌大的皇宫,小小的雅阁。小叔坐在她面前,他每日都会见到皇帝,能吃到宫宴上的山珍海味。 而自己当时忽然冒出的一个想法,主动要给小叔设宴,是不是有些……不自量力了? 裴忌真的想来今日的小宴吗?还是说了客套话,她却当真了。 季兰淑的头更低了,慢慢嚼着菜。 裴衡给裴忌倒了一杯酒:“三郎尝尝这个,剑南道的烧春酒,京城不容易寻。你我兄弟也难得单独喝酒,今儿一定要尽兴!” “是叫烧春酒吧?我只喝过一回。”裴忌端起酒杯闻了一下。 裴衡又给季兰淑斟了半盏:“这个后劲大,你喝慢些。” “嫂嫂会喝酒?”裴忌忽然看过来,问季兰淑。 季兰淑本想说不会,但是顾及这个场合,便说:“能喝一点。” 裴忌点了点头,没再对她说什么,而是和裴衡聊起来。 裴衡喝得快,几杯下肚,话也多了起来。 从近日衙门里的闲事说到朝中几桩不大不小的动静,又说到洛邑城里哪里新开了酒楼、哪家又修了园子。 季兰淑安静地听着,偶尔喝一小口酒,那酒入口时就猛烈,后劲也慢慢泛上来。 她觉得自己脸上有些发热,便放下酒杯,连着喝了两杯茶,想压一压。 酒过三巡,裴衡终于将话头转到了正事上:“三郎,我正有一件事想问你,近来刑部……” 他话没说完,裴忌便打断了他:“我也有件事要同大哥说。” 裴衡住了口,看着他。 季兰淑也打起了精神,这就是裴忌说的那件事吗? 裴忌继续说:“前段日子,陛下有意外派几位官员去河东道各州历练,以充地方政务。大约一年半载便调回京中,届时按例升迁。”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裴衡脸上:“我向圣上举荐了大哥。” “河东道?”裴衡端杯的手顿在半空中,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人道是宰相必起于州县,如今京官外放再回朝,多是要往上升的。既然有这个位子,必定有许多双眼睛盯着。 “吏部也有几个人在争,所以我前些日子才让刑部那边多办了几桩案子。出了实绩,才好让陛下看见大哥的能耐。”他说得平淡,可那话里的分量却重。 如同一块大石头扔进湖水,溅起水花无数,将整桌子的平静都打破了。 季兰淑的脑子被酒意熏得模糊,目光也飘忽,却还是努力听着裴忌的话。 她的夫君要升官了?因为裴忌的举荐?季兰淑惊讶不已。 这不是好事吗?那一日,裴忌为何觉得裴衡不会答应呢? 到底是裴忌古怪,还是因为她喝了酒,怎么也想不明白,脑子……脑子怎么转不动了。 季兰淑烦闷地抓了抓脑袋,随后手肘撑在桌子,托起下巴,努力睁开眼,继续听他们说话。她要努力记住。 “三郎,你……你怎么不早些同我说?我还以为……”裴衡顿住,像是把那些不该说的话都咽了回去,换了一句:“我还当你是有意给刑部施压。” 没想到都是为了自己这个做大哥的。 裴衡又看了一眼季兰淑,懊悔地说:“你瞧我,竟还误会了三郎。” 他站起身来,端着酒杯朝裴忌郑重一举:“三郎,不管这事成与不成,大哥都要敬你这一杯。你在背后替大哥铺路搭桥,大哥却浑然不知,还闷着头瞎猜,实在是不应当。” 裴衡将自己的杯沿放的极低,与裴忌碰杯,随后一饮而尽。 裴忌与他碰了一下,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直了身子:“结果应当已经定了,昨日我在陛下面前提过此事,陛下并未反对。” “也是觉得在府上说不方便,才在今日的席面上提前告知大哥,好让大哥心里有个准备。” 裴衡此时已经有些喝醉了,顿了半晌,才想明白。 二房那边,裴安捐官的事还没办完,若是这头自己就要外放升官的消息传出去,难免叫二房觉着三郎偏心大房。 他正想着,裴忌像是看穿了他心里的念头一样:“这事二哥和二娘子还不知道,等吏部正式公文下来再说,省得节外生枝。” “三郎啊,你这样帮大哥,我都不知该如何谢你。”裴衡点了点头,心里头攒了几日闷气,终于彻底散了。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飘飘然,有种已经步步高升的感觉。到时候莫说刑部侍郎,就连章尚书也不敢轻易给他摆谱了。 于是裴衡又碰了碰季兰淑的手臂:“三郎对我们这样关照,还不去敬他一杯。” “嗯嗯,好。”季兰淑迷糊地答应。 她站起身,绕过裴衡,来到裴忌身前。要说喝酒也确实有些好处,她这会儿一点也不害怕裴忌了。 背对着裴衡,她低了低头,看着裴忌的眼睛。里头很平静,像是所有情绪都褪了色,除了黑,什么都没有了。 季兰淑抿了抿嘴,学着裴衡的样子,伸手够来酒壶,给裴忌斟满。她的手不稳,还洒出了两滴。 “小叔,我敬你一杯。嗯……小叔对我们好,我们心里记着。我就知道小叔是极好的人,瞧着面冷,其实心热。”季兰淑端起自己的酒杯,低低的,弯下腰,想要去碰裴忌手中的酒盏。 “好人?”裴忌笑了笑。 他并不急着喝酒,而是伸手抬了抬季兰淑的杯底,直到高出自己的杯盏,才同她轻轻碰了一下。 季兰淑疑惑地看他,可此时她的眼神就算再疑惑,也蒙着一层醺醺然的雾,看起来并不聪明。 所以她这会儿即便很努力,也想不明白。 “喝了罢。”裴忌先喝完了。 季兰淑听话地点头,也将酒喝了。 她的身子有些歪,似乎想要站稳,便顺手将自己的酒杯放在桌上,扶了一下裴忌的椅子背。 又是甜腻的花香,怎么喝了酒,还是甜腻腻的? 骗人的嫂嫂,明明就不会喝酒。 季兰淑走回了座位,不再喝一口酒,便也没在意酒杯忘了拿回来。 裴忌垂眼,望着桌面,不知在想什么。 “三郎,今日咱们不醉不归!”裴衡又来找裴忌继续喝,口中还在念叨着:“你对大哥这样好,大哥实在觉得亏欠。” “不必觉得亏欠。”裴忌倒是很大方地说,拿起了季兰淑遗落的酒杯。 瓷器上似乎还带着一点温度, 杯沿上沾着很淡的红色,应当是口脂。 裴忌又抬头看了一眼季兰淑的唇,比口脂要红。她的脸也红着,看似坐在桌边,实际已经神游天外了。 随后,裴忌将手中酒杯斟满,与裴衡相碰,似是不经意地问:“只是大哥新婚不久,我便举荐你外任,嫂嫂自己在府上,没了你照应难免不便。” “这有什么?淑娘自然也是希望我有前程的。”裴衡起初还不在意,摆了摆手。 过了片刻,裴衡又道:“老太太和我那些姨娘们,的确对淑娘有些微词,她胆子小,从未跟人吵过架急过眼。自然,就算是吵也吵不赢。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有些不放心起来。” “正好,小叔多替我照看她些。她这性子,受委屈了也只会闷着,你见了替她说句话就是。”他说着,拍了拍裴忌的肩,像是交付一件要紧的事。 这话说得坦荡荡的,像是真把裴忌当成了可托付的人。 “既是大哥所托,我定然会尽责。”裴忌说罢,唇齿贴着手中的酒杯,喝完了。 喉结滚动,这酒的确不错,到了现在还能品出些香味。 “有了三郎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裴衡笑道。 季兰淑晕晕乎乎跟着说:“多谢小叔。” 好一幅兄友弟恭、夫妻和睦的景象。 这时,石禄匆匆跑进来,拿着一份加急文书,请裴忌拿主意。 裴衡看了一眼那火漆,便知是正经公务,搁下酒杯站起身来,拍了一下季兰淑的肩:“咱们出去透透气,散散酒味,别在这儿碍着三郎办正事。” “是了,郎君也喝醉了。”季兰淑瞧着他的脸色说道,之后站起身,跟着他往外走。 裴衡回头朝裴忌道:“三郎你慢慢看,我们就在外头院子里坐坐,不扰你。” 他挽着季兰淑的胳膊,两人歪歪斜斜地走了出去。 裴忌的目光从他们相携的背影上移开,落在那封文书上。 他撕开火漆,将里头的纸张抽出来,一页一页地翻着,面上没有表情。 看完之后,又用屋里放着的笔墨批了条子,取出随身带着的小印,在末尾处盖了一下。 “送到兵部去,叫他们按此办理。”他将文书和条子一并递给石禄。 石禄接过来揣好,点了点头。 随后裴忌也走出了雅阁,刚走到院子,便被花架底下那张竹榻吸引住目光。 裴衡歪在竹榻一头,已经合了眼,像是酒意上来睡着了。季兰淑靠在他旁边,也闭着眼,脸颊还带着酒后未褪的红,一只手搭在榻沿上,细白的手指垂下。 一朵花落在她身上,她也毫无察觉。 裴忌沉默片刻,对石禄道:“大郎君与大娘子酒后困倦,在院中小憩原是不妨事的,只是院门半敞,若有仆从或外客闯进瞧见,终究于礼不合,也有损裴府的体统。” “你去门口守着,莫叫人进来,文书叫岑二送去兵部便是。” 岑二是裴忌的马夫。 “是,主子真是周全。”石禄由衷说道,随即去外头看门了。 院门合上,如今这里只剩他们三个人了,两男一女。两个醉倒花下,一个愈发清醒。 裴忌走近竹榻,垂眼看去。 季兰淑呼吸平稳,似乎也熟睡了。浅蓝色的裙摆堆在脚踝,露出一点白色的罗袜。 再往上看去,她侧着身,面对裴衡。腰肢被丝带缠着,上面系着一个小小的荷包,绣着几瓣兰花,这么小,能装下什么呢? 入了秋,她的衣领变高了,只不过躺下时有一些乱。 裴忌负手俯身,仔细看去,她的颈后有一小片明显的红印子。 她的夫君是狗吗?这样发癫似的咬人, 不成,季兰淑的脖颈看起来那么脆弱,会被咬伤的。 他偏过头去看了一眼裴衡,她这夫君正仰面睡着,呼吸粗重,含着未散的酒气,像头睡得正沉的什么。 再怎么升,左不过是五品到四品,在裴衡眼里居然比新婚妻子还要紧。 好没用的大哥,好可怜的嫂嫂。 夫君为了那一点银钱就要离京,不要她了。 还能怎么办?只能他匀出一点精力,多照看一些嫂嫂了。 既然嫂嫂是大哥带给他的亲人,他也只能接纳她了。 一切都是出于关照亲人的责任。 可是嫂嫂也叫他不高兴,明明是她先开口请他用饭,他推了那么多事,只为了今日早一点来。 她为什么不理他,偏要跟自己的夫君靠在一起?大庭广众之下,太不体面了。 为什么你不多看我一眼?只是因为你那没用的、贪心的夫君么? 裴忌坐在季兰淑身边,看着她,帮她拈起了腰上的落花。 然后,他躺在了季兰淑的另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