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七情炼神丹》 第52章 初赛风云 暗红石头躺在掌心,纹路一明一灭地跳。 陆玖握紧铁血战意石,像握住一颗刚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心脏。 全场几百个丹炉都燃着火,就他这一炉冷着。 九阳宫另一个丹师斜眼扫过来。 “怎么,连火都点不着?” 陆玖没理他。 他的注意力不在炉上,在身后第三排看台。 那里坐着一个青袍中年男人,白净脸,眉眼和气,像邻家教书先生。 柳呈,复赛裁判席第三把交椅。 陆玖入场时就记住了这张脸。 因为老情在他走到第三块青石砖时低声说了一句话。 “你右后方的地火有寒引味,和青溪镇井水里的毒一个路数。” 他没有回头,只在经过时用靴底蹭了一下地面。 那层几乎看不见的霜被蹭掉了,露出底下一道极细的阵纹。 阵纹连着自己那尊公炉的炉底。 有人要他在初赛就露出情鼎的火。 陆玖把战意石贴在炉壁上,轻轻转了三寸。 转这三寸的同时,他左手三指压在炉底外沿,将一道赤焰丝顺着炉腿送进地下。 那道赤焰丝极细,细到和地火同色,像一条红线埋进了石缝里。 “你做什么?” 老情在脑子里问。 “送他一份回礼。” 陆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寒引遇火会反噬布阵人。我在阵尾留了一根引线。他不动,什么事没有。他要是催阵,寒引先烧的是他的经脉。” “你想让他自己跳出来。” “不跳出来,我拿什么钉死他?” 说完他闭眼。 怒焰丹体在经脉里转起来,暗金色的内壁泛起热。 那股热顺着掌心钻进战意石。 石头里的战场怒火被一点点勾出来。 刀剑相撞的声响炸在耳畔,老兵的吼声从远处灌过来。 断腿老兵拄着木杖从火光里回头。 霍守疆站在城头,三支断箭插在胸口,血顺箭杆往下滴,滴在城砖上结成了冰。 “别掉队。” 陆玖手一紧。 火从炉底腾起来,赤红色的,不亮不张扬,像一头被按住只露个脑袋的兽。 左臂旧伤疤猛地刺痛。 手一抖,火势晃了晃。 熔点到了。 陆玖咬牙稳住。 怒而不恨。 记忆往深处走。 苍狼关的风裹着血味,那种味道不是闻到的,是刻在骨头上的。 老周瘸着腿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说将军的兵没那么容易死。 可将军还是死了。 怒往上顶,左臂伤疤又一阵刺痛。 这一次刺痛比以往更重,像有根针从疤痕里往外顶。 陆玖额角渗出汗,但他没松手。 他用左臂的痛引着怒焰往战意石里走。 痛越重,火越稳。 怒而不恨。 火油桶炸开的声响里,老兵们推着滚木往城下冲。 瞎眼老兵抱着滚木滚下城头,再没起来。 霍守疆的剑插在城楼上,剑柄系着一截褪色红布。 风一吹,像一只手在朝他招。 陆玖把这股怒压进火里,只留一样,护着她往前走。 火稳了。 赤红火苗贴着炉底不跳不躁,安安静静地烧。 周围有人倒吸一口气。 “什么火?红得发沉,跟血一样。” 陆玖没听见。 他抓过药草一样一样丢进去。 养气丹三味药,凝气草、清心花、回元根。 不用秤。 手指触一下就知分量。 秦守真教的触药,三年藏书阁的日子,指尖磨出的茧不是白长的。 凝气草入炉的瞬间,指尖传来一丝极细的震颤。 叶脉在炉温里收缩的力度,顺着震颤传到手腕。 这一次震颤里夹着一丝极细的寒,像一根冰丝从炉壁里探出来,顺着指尖往经脉里钻。 寒引。 陆玖手腕一翻,赤焰在掌心多转了一圈,将那根冰丝烧断。 火势没变,丹炉纹丝不动。 第53章 作弊之疑 全场几百双眼睛钉在裴镜玄身上。 裴镜玄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诸位,我裴镜玄不是无的放矢。陆玖,炼气期,没有灵火,却能炼出上上品,这不合常理。我要求对陆玖的丹药做溯源鉴定。” 话音落下,全场静了静,紧接着嗡一声议论炸开。 “溯源鉴定?那是查邪修的手段!” “裴镜玄这是要把人往死里按。” 陆玖站在炼丹台边没动。 每一个字都听清了,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落进脖子里。 灰衣童子阿竹还站在一旁,脸色发白,小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 “陆丹师,首席还在等您。” 陆玖没看童子。 他盯着裴镜玄一步一步走近。 “裴师兄说我是旁门左道,可有证据?” 裴镜玄笑。 “证据就在你那三枚丹药里。是邪是正一查便知。你敢不敢?” 没有退路。 三年了,等的就是这一天。 “查。” 陆玖一个字落地有声。 “但查完了若丹药清白,你当众跪下给我道歉。” 裴镜玄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周围有人起哄。 “跪下!跪下!”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整个会场像一锅烧开的水。 裴镜玄很快又恢复那副温润样子。 “可以。若查出邪气,你即刻废去修为滚出丹道大会。” “还要再加一条。” 陆玖没给他喘气的机会。 “若丹药清白,你必须当众说出是谁把郑首席传唤我的时辰递给了你。” 裴镜玄的脸终于彻底冷下来。 看台上有人倒吸冷气。 “这赌约玩命啊!裴镜玄是栖梧宗内门大师兄,筑基修为。那陆玖才炼气,这差距明摆着。” 顾风眠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人群外头。 他没看陆玖,反而一直盯着裴镜玄的侧脸。 忽然开口。 “裴镜玄,你跟裁判席哪位相熟,自己心里没数吗?” 裴镜玄猛地转头。 陆玖也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顾风眠会当众开口。 “顾风眠!” 裴镜玄声音沉下来。 “你别多事。” “你挡我视线了。” 顾风眠从袖中抽出一块白帕,擦了一下手指。 “让让。” 这个“让让”太轻,轻得满场人都听出了刺。 裴镜玄的脸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但他没退路。 他冲鉴定长老一抱拳。 “有劳方长老。” 高瘦老头姓方,专管丹道公会鉴丹司。 他先验了裴镜玄的参赛资格,又验了陆玖的。 “溯源鉴定需当众进行,双方可有异议?” “没有。” 陆玖声音稳得很。 裴镜玄也点头。 方长老一挥手,两名弟子抬上来一座小阵。 阵盘上刻满云纹,中央凹槽正好放一枚丹药。 “此阵专查丹药邪气。邪气过重阵盘发黑,正道丹品阵盘发亮。把丹药放进去。” 陆玖取出一枚养气丹放进凹槽。 方长老掐诀。 阵盘亮起,云纹流转,一圈一圈绕着那枚丹药转。 全场屏住呼吸,几百双眼睛盯着那枚小小的丹药,像盯着一场生死审判。 阵盘没黑。 反而越来越亮,亮得刺眼。 那枚赤褐丹药在阵中浮起来,表面火纹一道一道亮起,像有火在丹里烧。 阵盘上云纹转得越来越快,丹药越浮越高。 火纹一道接一道亮,整个鉴丹台都被那赤红光芒照亮。 方长老额头见汗。 活了这把年纪,从没见过丹药在溯源阵里亮成这样。 第54章 郑鹤年之问 茶室里水还在响。 陆玖跨进门,阿竹没有跟进来,只从外面把门轻轻带上。 门合上之前,阿竹的小脸贴着门缝补了一句。 “陆丹师,我在巷口等。有眼睛我来学猫叫。” 脚步声远去了。 郑鹤年坐在主位,灰袍白发,手边还是那杯清茶和那只倒扣的空杯。 茶室里点着一炉沉水香,不浓。 “坐。” 陆玖坐下,没急着开口,先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 茶是热的,涩中回甘,像极了这三年的日子。 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颈间,玉佩贴身还温着,像另一颗心脏在跳。 “你初赛做的那条引线,把柳呈的右手伤着了。” 郑鹤年开口,没有寒暄。 “他今天散场后没回住处,拐进了一家药铺,买了三味化寒的药材。” “他伤得不重。” 陆玖说。 “只是小亏。” “小亏也是亏。” 郑鹤年端起茶。 “柳呈这个人,最不能忍的就是吃亏。你让他疼了,他一定会在复赛加倍要回来。” “我要的就是他加倍。” 陆玖放下茶杯。 “他动作越大,露得越多。” 郑鹤年看着他,目光深了一瞬。 “你比你爹狠。” “不狠就死了。” 郑鹤年没接话。 他端起茶壶,把陆玖杯中添满。 水声轻缓,像在给接下来的话垫一层底。 “你爹当年也坐过这个位置。” 他忽然说。 “那是二十年前,丹道大会第一次设七情引魂丹为头名。那枚丹,是你爹亲手炼出来的。那年他四十三岁,你还在襁褓里。” 陆玖的手一僵。 “七情引魂丹,原来是我爹炼的?” “对。” 郑鹤年把茶壶放下。 “那是他留在这丹城最后一件东西。所以这次寒魂殿要抢它,我不可能答应。” 他抬起眼,目光像钉在陆玖身上。 “你问我想问什么。我想问的是,情帝留下的情鼎,是不是在你手里?” 陆玖没动。 承认还是否认。 否认,郑鹤年已经看出来了。 承认,等于把命门交给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 老情没出声。 陆玖自己做了决定。 他抬手解开领口,把玉佩露出来。 “在。” 一个字。 郑鹤年看着他,眼神变了变。 有追忆,有感叹,还有一点陆玖看不懂的东西,像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这枚玉佩我年轻时见过,当年它属于你的父亲,陆渊。” 陆玖心头一震。 “你认识我爹。” “何止认识。” 郑鹤年端起茶没喝,看着那枚玉佩,眼神慢慢飘远,像回到了几十年前。 “那时候你父亲是栖梧宗最耀眼的天才,也是我这一生最对不住的人。这玉佩是情帝贴身之物,是鸿蒙情鼎的鼎灵玉佩。多年前它在你父亲手里。后来他在探索情帝遗藏时出了事,玉佩也就跟着失了踪。” “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郑鹤年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很久。 茶炉上的水滚了一轮又一轮,白汽把两个人的脸都模糊了。 “那年在坠星谷,你父亲找到情帝遗藏。他回来那天晚上找我喝酒。他说老郑,我摸到第七情了。他说完就笑,笑到一半忽然吐血。情鼎的力量反噬,不是他能扛的。我眼睁睁看着他修为从元婴一路跌回炼气。他走的时候你还在襁褓里。” 第55章 暗夜魔影 那只手冷得像冰,没有半点活人温度。 刀还没拔出来,整个人已经被拽进暗巷深处。 后腰撞在墙上,闷响一声。 刀出鞘三寸,又被按了回去。 “别动。” 那声音沙哑贴着耳朵。 “我不是来杀你的。” 陆玖没松刀,侧过头借着巷口漏进来的一点光看清了来人。 瘦。 瘦得像竹竿,披着一件破烂灰袍,眼窝深陷,活像从坟里爬出来的。 但那双眼睛极亮,亮得不正常,像把最后一点命都聚在眼眶里。 “你是谁?” “夜枭。郑鹤年的人。” 那人松了手退后半步。 陆玖盯着他。 “怎么证明?” 夜枭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牌递过来。 玉牌冰凉,正面刻着一只丹炉,背面是郑鹤年的私印。 陆玖认得,在茶室,郑鹤年手边茶案上就压着这么一方印。 “信了?” 陆玖把玉牌还回去。 “郑前辈为什么派你来?” 夜枭没直接答,左右看了一眼,把声音压得更低。 他的声音像砂纸刮在石头上,每个字都带着毛边。 “寒魂殿的人会在复赛期间动手,目标是你。” 陆玖没说话。 “他们不是来杀你的。” 夜枭的眼窝陷得更深。 “至少现在不是。他们要的是你的炼丹炉。” “他们抢丹炉做什么?” 夜枭看着他,眼窝里的光阴晴不定。 “如果你用的真是鸿蒙情鼎,他们确认之后就会杀你。” 陆玖后背一凉。 “他们已经怀疑到情鼎了?” “你白天那一炉火太扎眼。一个炼气期炼出上上品,丹火还不是灵火。寒魂殿的人鼻子比狗还灵,你以为你藏得住?” 陆玖沉默了一瞬。 “他们是谁?” “具体是谁我还没摸清。” 夜枭的声音又低了几分。 “但有一个你肯定见过。寒魂殿特使,冥鸢。” 陆玖呼吸顿了一下。 “黑斗篷,手里提一盏魂灯。” “对。那盏灯烧的是活人的头发。他这次就是冲你来的。” “后山丹窟我见过他。” 陆玖声音发沉。 “他提着一盏魂灯,灯芯烧的是头发。” 夜枭没说话,只点了点头,像早就知道这件事。 “冥鸢在丹道大会里也有身份。” “柳呈。” 陆玖直接说出口。 夜枭顿了一下。 “你知道了。” “裴镜玄跪在地上说了。柳呈就是冥鸢。他还有第二个身份吗?” “有。” 夜枭从袖中摸出一张符。 “先进去再说。” 符纸泛黄,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像一张被虫蛀过的旧地图。 “隐息符。能暂时掩盖情鼎气息,只能用两次。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陆玖接过符收进怀里,掌心渗出一层冷汗。 那符纸贴在胸口,凉得不像纸,像一块薄冰。 “你刚才说第二个身份。” 他盯着夜枭。 “柳呈只是他白天的脸。他在丹城地下还有一个名字,叫白面佛。” 夜枭的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 “白面佛是寒魂殿在丹城的暗桩头目。寒魂殿在丹城所有暗桩,都归他一个人调度。你白天在会场上看到的那几十双眼睛,至少有一半是他的人。” 陆玖的后背真正冷下来。 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从来不只是一个人。 是一张网。 柳呈坐在裁判席上,网就收在袖子里。 他坐在茶室里,网就挂在房梁上。 他走在丹城任何一条街上,网就铺在脚下。 “郑首席知道吗?” “知道。” 夜枭说。 “但他动不了。白面佛手里有丹道公会一半执事的把柄。郑鹤年一旦动他,整个公会就要塌。” “所以郑前辈只能等。” “等你赢。” 夜枭看着他。 第56章 废庙陷阱 城南的夜比别处更黑。 出了城连灯火都没有,月亮被云压着透不出一丝光。 陆玖一个人走在荒路上,怀里揣着断剑,还有那张隐息符。 断剑贴着胸口,剑身冰凉,像在提醒他这一趟不是去赴约,是去赴死。 但他不是空手去的。 离废庙还有一里地时,他停下来,把隐息符撕成两半。 一半贴在断剑上,一半贴在左臂旧伤疤上。 “撕成两半,每半只能撑半个时辰。” 老情提醒。 “半个时辰够用了。” “你干什么?” “赌一把。” 陆玖把断剑往袖中拢了拢。 “他等的是我一个人。我偏要让他以为,还有第二个人在暗处。” 说完继续往前走。 子时,城南废庙。 庙门塌了半边,匾额落在地上,字都磨没了。 院子里长满荒草,风一吹沙沙响,像无数条蛇在暗处游。 陆玖在庙门外停住。 先看了一圈。 没有脚印,没有呼吸声。 太静了,静得不正常,连虫叫都没有。 这地方连虫子都不敢来。 他按了按怀里的断剑,剑还是凉的。 抬脚跨进庙门。 庙里更黑。 一尊没了头的泥像歪在供台上,供台前点着一盏灯。 灯是绿的,火苗一跳一跳,照得满墙鬼影,像地狱开了一扇小窗。 灯旁放着一块黑布,黑布鼓着,包着什么东西。 陆玖一眼就认出来,那形状是战意石。 “既然来了就过来。” 声音从泥像后面传来,又尖又细,像指甲刮瓷。 陆玖没动,按住刀柄。 “我的东西还我。” “急什么。” 黑斗篷从泥像后转出来。 白脸无眉,两个眼窝像冻住的黑窟窿。 陆玖见过他,后山丹窟就是这个人。 “冥鸢。” “好记性。” 冥鸢提着那盏绿灯笼慢慢走过来,灯笼里灯芯烧着一缕头发,头发发黑,冻着冰晶。 陆玖呼吸重了一分。 那是苏枕遥的头发。 那缕头发他认得。 三年前她总爱把鬓角别到耳后,这缕就是耳后那一撮,他曾在她睡着时偷偷碰过一次。 指甲掐进掌心。 “你想要回东西。” 冥鸢把灯抬高照着陆玖的脸。 “可以。拿你的丹火来换。我烧一炉你烧一炉,让我看看你用的到底是什么火。” 陆玖没说话。 “你白天在赛场上那一炉火不是灵火也不是地火,那是情帝的火。” 冥鸢的声调越说越高。 “殿主找了一万年,原来就在你身上。” 掌心渗出冷汗。 夜枭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寒魂殿要的是炼丹炉。 三年了。 从栖梧宗到苍狼关,从青溪镇到丹城,寒魂殿的人像影子一样跟着,甩都甩不掉。 现在影子露出脸了。 “你认错了。” 陆玖声音很平。 “我用的铁血战意石里的火。” “战意石?” 冥鸢笑了,那笑没有温度,像冻裂的冰。 “那这块你拿回去。” 他伸手把黑布掀开。 战意石露出来,暗红纹路在绿光下像一条条血痕。 “现在就用它炼一炉给我看。” “炼不出。” 第57章 夜枭之死 夜枭没有给冥鸢说话的机会。 他的短剑已经劈到。 符文剑斩开寒气,像一把火刀切进冰面。 冥鸢的护体寒气被逼开一条缝,剑尖擦着他的斗篷划过去,带下一片黑布。 “你这条狗还真来了。” 冥鸢向后滑出两步,提灯一抖,数道冰锥破空而出。 陆玖刚站起来,左腿钻心地疼。 他咬牙横刀,挡下两道冰锥。 冰锥撞在刀上,震得虎口发麻,像被重锤砸了一下。 左腿的伤被反震一冲,鲜血顺着裤管往下流,在地上冻成一条红黑色的冰道。 “你还能撑多久?” 冥鸢笑得阴冷。 “一条腿已经废了。” “废了也能杀你。” 陆玖把刀往地上一插,借力站直。 夜枭已经扑了上去。 短剑上的符文亮得像蛇鳞,一剑接一剑,逼得冥鸢连连后退。 他的剑势没有花哨,全是杀招。 冥鸢的冰墙被他一剑一剑劈开,碎冰飞溅,像白色的血。 “郑鹤年把白面佛的账都算明白了。” 夜枭边打边吼。 “你今晚动了,你白天那身皮也别想再穿。” “那你更得死。” 冥鸢往后猛退,把灯往地上一插。 绿光暴涨,整座庙变成一座冰窟。 陆玖和夜枭的脚同时被冻住,冰从脚底往上吞,像两头巨兽同时吞两个人。 陆玖催动怒焰丹体,赤焰从腿上升起把冰烤化。 但左腿的伤让他的火不能顺畅运到脚底,烤开一寸,又冻上一寸。 他像在和一整条冰河搏斗,而这条河就长在他自己身上。 “你的腿。” 夜枭扫了一眼。 “别管我。” 陆玖把刀从冰里拔出来。 “我拖他一手,你把石头带出去。” “石头已经在你身上了。” 夜枭没动。 “我今晚来,不是为了石头。” 他忽然冲陆玖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轻得不像要赴死的人。 “我今晚来,是为了还郑首席一条命。也为了告诉你一件事。” “你——” 陆玖意识到什么。 “白面佛不只是柳呈。” 夜枭的声音快起来,像把一辈子的话都挤在最后一口气里。 “复赛控火只是第一关,决赛才是九转回炉。你决赛的九转回炉,他也动了。炉底一块地方用冰蜡封了。你的火一进去,九转回炉会先认他的寒,不会认你的情。” “怎么破。” “炉底有九道凹槽。用金火灌满,才能把冰蜡冲开。记住,九道凹槽,少一道都不行。” 陆玖把这些字一个一个钉进脑子里。 “还有。” 夜枭喘了口气,声音更弱。 “万年前情帝封印殷九幽,不是用阵法。是用自己的七情火,在殷九幽魂海里烧了一把。那把火烧了他一万年。殷九幽找情鼎不是想要力量。他想灭火。所以他不会杀你。他要你活着,替他炼出七情丹。” 冥鸢的笑声从冰雾里传出来。 “说够了吗?” 夜枭没理他,突然转身背对冥鸢,用身体撞向陆玖。 这一撞,把陆玖撞出庙门,自己也借力旋身,一剑劈出。 剑光和绿光撞在一起,整个庙都亮了一瞬。 第58章 复赛风云 天没亮透,丹城中央广场就挤满了人。 陆玖一夜没合眼。 与夜枭分别后,在护城河边洗了把脸。 衣裳还是那身衣裳,风尘味洗不掉也懒得换。 左腿的不适处简单处理了,不适不重,但凉意浸在膝间,走路时像有根细线在膝盖里转。 他换了双新鞋,是从客栈柜子里翻出来的旧布鞋,鞋底厚,能撑过今天。 他把脸浸在清水中片刻,再抬起来时,眼神比昨夜更坚定了。 “你的腿还好吗?” 老情问。 “不碍事。” 陆玖放下裤脚,神色如常。 “先赢复赛。” 老情没再劝。 陆玖走进人群,四周自动让开一条路。 “就是那个炼气期的。” “初赛炼出上上品的那个。” “他腿脚怎么了?” “听说是昨晚在城外被人使了绊子。” 陆玖没有理会。 怀里战意石被体温焐着,沉甸甸的。 夜枭的嘱托还没完成,这件事在心头压了一整夜。 复赛九座高台一字排开,每座台上立着一尊青铜丹炉,炉下压着一缕地火,被禁制锁着。 青白色火苗乱跳,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灵兽。 复赛不炼丹,考控火。 把地火控成发丝粗细,穿过九枚铜钱眼。 九枚铜钱竖成一列,火不能偏、不能断、不能碰铜钱,九眼全过满分。 陆玖排在第七十二号。 他没有急着走向自己的炉。 先绕到台后,在自己的炉底蹲下系鞋带。 鞋带松开的一瞬,右手指尖飞快地在炉底摸了一圈。 一道新刻的阵纹,刻痕极浅,还用蜡封了。 寒引阵比初赛那个更细,更隐蔽,藏在炉底正中央。 “又动手脚了。” 他压低声音。 “这次藏在正中央。火一引就乱。” “换炉。” 老情哼了一声。 “不换。” 陆玖说。 “你疯了?” “夜枭说过,柳呈吃不起亏。我要是又躲,他下次就会把寒引藏到别处。” 陆玖用指尖在炉底轻轻刮了一下。 “所以我这次不躲,我要当众把他的东西揭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那尊炉前,把战意石贴了上去。 众目睽睽之下,他引了一缕极细的火进炉。 火进了炉,没有点药,只是贴着炉壁游走了一圈。 这一圈,炉底的寒引阵纹被火烤得微微发亮,像一道浅白的纹路从炉底浮出来。 陆玖收了火,脸色不变。 “这炉子有人动了手脚。” 他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刚好让附近几个丹师听见。 人群里有人探头。 “什么手脚?” 陆玖没再说话,伸手在炉底一抹。 指尖沾了一层极薄的霜。 他把手抬起来,霜在晨光里慢慢化成水。 “哪位裁判给个说法。” 他转身看向裁判席。 第59章 仇老问喜 复赛在重考的风波里收了场。 陆玖控火满分晋级决赛。 他离开广场时,天已经大亮。 阳光照在青石板上,把夜里残留的霜一点点晒化。 陆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水渗进石缝里,像这座城终于开始发汗。 阿竹在巷口等他。 “陆丹师,首席请您去茶室。” 小家伙的虎牙在太阳底下白得发亮。 “不过首席让我告诉您,这次不是他一个人。” “还有谁?” “一个老头。” 阿竹歪着头想了想。 “穿灰袍,像从旧书堆里走出来的。” 陆玖心里动了一下。 是那个看台上一直点头又闭眼的灰袍老者。 他跟着阿竹拐进小巷。 这次没人跟。 柳呈的裁判椅已经空了,那些暗处的眼睛也暂时闭了。 陆玖走得不快,左腿的伤已经结了冰又化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他没让阿竹看出来。 茶室里,郑鹤年坐在主位。 旁边果然坐着一个灰袍老人。 老人比郑鹤年还老,干瘦,脸上的皱纹像干透的河床。 他看见陆玖进来,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浑浊了大半,只有最深处一点黑,像井底没干的一口水。 “这是丹道公会的守阁人,姓仇。” 郑鹤年开口。 “藏宝阁的七情引魂丹,一直由他看守。” 仇老头没起身,只朝陆玖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抬起一根枯瘦的手指,指向陆玖怀里。 “你身上有鼎的味道,不是丹炉。” “情鼎。” 陆玖没有否认。 仇老头又点了一下头,像在确认什么,然后闭回眼去。 郑鹤年把一张纸推到陆玖面前。 “决赛名单。” 陆玖低头看。 第一行顾风眠,第二行陆玖,第三行九阳宫周无咎。 “周无咎金丹初期。” 郑鹤年点着那个名字。 “九阳宫这一代最强丹师。炼的是赤阳丹。你决赛对手主要就是他。” “我决赛炼喜灵丹。” “喜灵丹?” 郑鹤年抬头。 “喜灵丹以喜为火,喜极则狂,所以喜而不狂。助人破境不留心魔。你有把握?” 陆玖没直接答。 宗主的话在耳边响起来,怒用悲化,悲用怒解。 喜与忧互为表里。 “喜灵丹熔点是喜而不狂。喜从失而复得来,从沉冤得雪来,从阖家团圆来。我还没找到那份喜。但决赛我会找到。青溪镇悲露丹,苍狼关怒焰丹,我已经有两个情了。第三个得是喜。不然情痕压不住。我没得选。” “你的喜从哪里来?” 仇老头忽然开口,眼睛没睁,声音却像从很深的地方传出来。 “从那些还活着的人身上来。” 陆玖说。 “小满死了,但小满她爹还活着。霍将军死了,但老周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了。我爹不见了,但郑前辈还坐在我面前。喜不是天下太平。喜是死了那么多人之后,还有一个人愿意把半块糖分给你。” 仇老头静了一会儿,极轻地叹了口气。 “你比你爹通透。” 陆玖没说话。 “柳呈在哪?” 他问郑鹤年。 “被停职了。但只是停职。” 郑鹤年端起茶。 “他背后是寒魂殿。今天停他,明天殿里就会有人来保。我要的不是他停职,是他自己把寒魂殿在丹城的人手全部亮出来。” “所以决赛上他还会动手。” “一定。而且会比复赛更狠。” 郑鹤年看着陆玖。 “他今天被当众剥了脸,这口气他必须出。” “他会在九转回炉上做手脚。” 陆玖说。 “不止炉。还有你。” 第60章 成丹之争 决赛日,丹城起了雾。 白雾贴着青石板漫,把长街两旁灯笼都泡成一团晕。 陆玖站在决赛场外,怀里揣着半块糖裹着的那颗小石子。 左腿的伤比昨晚更沉,像在腿上绑了一块化不掉的冰。 但伤不伤的,今天都顾不上了。 他按了按心口。 断剑在,悲露丹在,古玉在。 头发没了,但怀里那颗裹糖的小石子贴在胸口,暖暖的,像石头在笑。 入场钟响,二十个名字依次报出。 顾风眠第一,陆玖第二,周无咎第三。 陆玖抬脚往里走,肩头被撞了一下。 “你的腿。” 周无咎擦着他过去,玄色丹袍带起一阵风。 “今天不用腿,用火。你的火我看到了。昨天九眼全过,不是运气。” 陆玖没接话。 周无咎的右手在袖口外露着,指尖微微曲起,像随时准备感知什么频段。 “你的火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周无咎忽然停下,回头看着他。 “不是灵火,也不是地火。昨天你穿第九枚铜钱的时候,你的火突然软了一下。那种软,像有人在里面收了一刀。我没见过这种火。如果今天是生死斗,凭这种火我会直接认输。” 他说完走进石殿,没再回头。 陆玖站在原地,想起老情说过,周无咎炼赤阳丹十六年,见过的灵火有四十七种。 他没想过周无咎会把一句话说到认输的份上。 但也只是“如果”。 决赛场是一座石殿,四面高墙,穹顶开一道缝。 天光斜斜落下来,正打在殿中一尊青铜古炉上。 炉比人还高,通体幽绿,炉身九道凹槽,道道刻满上古丹纹。 九转回炉。 丹道公会镇会之宝,全城只此一尊。 陆玖走到炉前站定,指尖隔着半寸感应炉壁。 这炉有灵性,和那些公炉不同。 炉身内部传来极轻极远的嗡鸣,像有一头活物在炉底沉睡。 但和他上次来看时不同。 那股嗡鸣里多了一丝滞涩,像喉咙里卡了一粒沙。 就在九道凹槽最下面那一道的中间,位置极隐蔽。 冰蜡。 夜枭没骗他。 他的指尖触到炉壁的一瞬,丹田里忽然烫了一下。 不重,像有人隔着衣裳按了按他的小腹。 那是火晶石化了的地方。 三年前苏枕遥从赤炎原回来那天,把火晶石塞进他手里。 那颗石头他贴身藏了半年,后来在苍狼关被围那夜,他把它按进了自己的丹田。 那一按,他活了下来,火晶石也化在了他身体里。 “她也知道你今天要炼喜。” 陆玖低声说。 “火晶石有灵。” 老情说。 “它在你丹田里睡太久了。今天它要醒。” 陆玖没再说话,只把手从炉壁上收回来,指尖还留着一点从丹田泛上来的热。 裁判席设在高台,三把椅子。 第三把空着。 但柳呈没有离开现场。 他坐在看台第一排的贵宾席上,一身便服,像个来看热闹的富家翁。 他的目光穿过整座石殿,落在陆玖身上,嘴角带着那点温和笑意。 陆玖看见了。 他更注意到,柳呈今天没有喝茶。 第61章 喜灵成丹 金火填满第四道凹槽的一瞬,石殿里的冷气退了。 柳呈站起来了。 他的声音从看台上落下,不高,却让整个石殿都安静。 “陆玖。你炼的是喜灵丹。可你心里最热的位置,是空的。你爹失踪了,你的女人躺在一口冰棺材里。你炼出来的每一炉火,都是苦的。” 他每说一句,石殿就冷一分。 “你心里根本没有喜。” 柳呈从袖中取出一根发丝,当着满场人的面,慢慢绕在指尖。 “这头发的主人,也从来没对你说过一个喜字。” 那根发丝在晨光里发出蓝白色的微光,上面还结着细小的冰晶。 陆玖瞳孔缩了一下。 苏枕遥的头发。 全场人都看见那根头发了。 前排有人站了起来,后面的人也往前挤。 那根头发太亮,亮得让人没法不看见。 “那是什么?” “谁的头发?” “怎么还有寒气?” 陆玖没有动。 他的右手还贴在战意石上,左手攥着那颗裹糖的小石子。 火苗在炉底跳了一下,像是被那根头发扯走了一丝。 “你在怕。” 柳呈笑了。 “你的喜火在退。你炼不出来了。” 他说得对。 第四道凹槽里的金光又暗下去一分。 那根头发像一根针,把陆玖刚找到的喜又扎漏了。 他想把掌心那颗糖再攥紧些,可糖已经化了,只剩下那颗小石子,孤零零地硌在手心。 “陆丹师!” 阿竹的声音从看台上炸开。 “我笑给你看!”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不打折,不掺假,像大前年除夕那个溏心蛋一样,甜得冒油。 阿竹咧着嘴,露出两颗小虎牙,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陆玖没有抬头。 他听见了,但他知道这个笑还不够。 不是阿竹不够真,是他自己心里还有一块地方是冷的。 “你找不到的。” 柳呈又走近一步,那根头发上已经飘起了极细的绿火。 “因为你心里最热的位置,是空的。” 陆玖的指尖颤了一下。 炉底第四道凹槽的金火彻底暗了下去。 “用你的情。” 老情在脑海里吼。 “我没有了。” 陆玖在心里回忆。 “她躺了三年,我连她一句醒话都没等来。我的喜,全给她了。她起不来,我拿什么喜?” “你身上还有她的东西。” 老情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像从很老很老的地方传来。 “你左手拿着什么?你右手里又是什么?她把最热的东西都给你了。不是头发,不是剑意。她给过你一颗火晶石。那颗火晶石,你炼化了吗?” 陆玖猛地睁眼。 火晶石。 三年前苏枕遥从赤炎原回来那天,把火晶石塞进他手里。 那颗石头他贴身藏了半年,后来在苍狼关被围那夜,他把它按进了自己的丹田。 那一按,他活了下来,火晶石也化在了他身体里。 他想起来了。 第62章 领奖惊变 头名两个字落地,柳呈已经不在看台上。 陆玖站在台上,满场的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拍过来。 他没有被这些声音裹住。 他的目光一直在看贵宾席。 柳呈刚才坐过的位置只剩下一把空椅,椅背上溅着血。 “他走了。” 老情说。 “他去找影傀了。” 陆玖把喜灵丹收好。 “白面佛要亮底牌。” 郑鹤年带着前三名往殿后走。 石阶很长,两旁点着长明灯。 陆玖走在最前面,左腿的伤又疼起来,但他走得很稳。 阿竹从人群里钻出来,跟在他后面小声说。 “陆丹师,我刚才笑得脸都僵了。” “管用。” 陆玖头也不回。 “要不是你那两颗虎牙,我今天炼不出来。” 阿竹嘿嘿笑了两声。 领奖台设在藏宝阁前。 石阶两侧长明灯一盏接一盏。 陆玖数着步子。 他走一步,左腿就沉一分。 但他没停。 不是不疼,是疼已经不重要了。 “跟着我别落单。” 郑鹤年落后半步,压低声音。 “藏宝阁前这一炷香最乱。” “我等他。” 陆玖说。 柳呈没有让他等太久。 当三人走到最后一段石阶时,两旁的灯同时暗了三寸。 不是风。 是冷。 那种冷从脚底往上爬,和青溪镇井边寒毒一模一样。 陆玖停住。 “来了。” 他转身。 柳呈站在石阶下方,手里提着一盏魂灯。 灯是绿的,灯芯上没有头发。 那根头发已经在决赛时被金火烧成了灰。 但他的脸色比灯还青,像把身体里最后一口寒气都逼到了脸上。 “陆玖。” 他开口,声音像冰碴子一样刮过来。 “殿主等了你一万年。他不来,是因为他不想动你。但你的火太亮了。亮到他不放心。所以他让我来试试你。” “试我什么?” “试你除了炼丹,还能不能活着走到藏宝阁门前。” 柳呈抬起手。 整条石阶两侧,一共亮起十六道绿光。 每一道绿光后面都是一个黑影,手里一柄漆黑短刀。 黑影没有呼吸,没有脚步声,像十六个从寒毒里爬出来的死人。 但它们不是人。 它们是影傀。 每一道影傀的脚下都有一条极细的绿线,像蜘蛛丝一样连到柳呈手里的魂灯上。 它们不是走过来的,是被柳呈用魂灯从地底一寸一寸拖出来的。 “影傀不是人。” 郑鹤年沉声。 “是活人被抽了影,用寒引炼成的。你砍它们一刀,它们不会痛。但它们砍你一刀,伤口里会有寒引。” 陆玖抽出刀。 刀身上,赤焰和金火同时亮起来。 两种火在刀上交缠,赤的,金的,像两条龙盘在刀上。 “让他们来。” 十六道影傀同时动了。 它们没有声音,但它们的脚踩在石阶上,每一脚都像把寒气往地里再钉了一分。 陆玖没有等它们近身。 他先动。 第63章 灯灭丹生 丹贴在陆玖心口,金光隐隐。 柳呈的脸已经变了。 那种常年挂在嘴角的笑第一次消失得干干净净。 “不可能。” 他整个人扑上来,魂灯高举,绿火暴涨成一片,把半个藏宝阁都染成惨绿。 陆玖不退。 他反手握刀,刀身赤焰腾起,怒焰丹体催到极致。 火光撞上绿火。 轰的一声,气浪掀翻两排木架。 玉盒噼里啪啦往下掉,碎了一地。 陆玖退了三步,喉头一甜。 柳呈只退了一步,那抹笑又浮上来。 “你的火比在苍狼关时还弱。炼成喜灵丹,你的怒反而被冲淡了。” 陆玖抹掉嘴角的血。 “冲淡了又怎样。” 他抬眼,眼底清明得像冬天的井水。 “我的火从来不靠发疯。” 柳呈眯起眼。 陆玖已经动了。 他身形贴着地面冲出去,刀光横斩,取的是柳呈下盘。 这一刀里有怒的烈,也有喜的轻,两种火绞在一起,刀势忽重忽轻,让人捉摸不透。 柳呈魂灯下压,绿火如墙。 刀撞上火墙,赤金双焰和绿火绞在一起,嗤嗤作响,像两条蛇互相撕咬。 陆玖左臂旧伤疤猛地一痛。 不是怒的熔点。 一股温凉的喜意从丹田里泛上来,混进怒焰里。 赤焰变了颜色。 最外一层透出极淡的金。 金光混着怒焰劈下去。 绿火墙裂开一道缝。 柳呈瞳孔骤缩。 “喜火。你才刚点火,就能把喜混进怒里?” 刀光已到面门。 柳呈急退,魂灯横挡。 咔的一声。 灯身裂开一道口子,绿火乱窜。 陆玖不给喘息,第二刀、第三刀,刀刀往柳呈手腕和咽喉招呼。 他看出来了,柳呈的魂灯是全盛状态,但左肋下三寸有旧伤。 三年前他在苍狼关督战,被霍守疆一箭射穿左肋。 每一次柳呈挥灯格挡,左肋的动作都比右侧慢上半拍。 陆玖的刀越来越刁,专挑那半拍下手。 柳呈被逼得连退,脚下一空,撞在藏宝阁最深处的石壁上。 他喘着气,袖中绿线又缠上指尖。 “陆玖。” 柳呈忽然不慌了,声音冷下来。 “你以为我今晚来,就为了抢这枚丹?” 陆玖刀尖指着他。 “你还能做什么。” 柳呈笑,那笑没有皮,只剩骨。 “我要你看清楚。” 他猛地举起魂灯。 灯芯上,那截已经烧成焦灰的头发残烬,忽然重新亮起一点绿光。 绿火里浮出一张脸。 第64章 地底有约 金光贴在心口,像一颗温着的小火炉。 陆玖睁开眼,人已经靠在藏宝阁外的石阶上。 天还黑着。 白雾散了大半,长明灯把石阶照得半明半暗。 顾风眠蹲在旁边,青莲火悬在掌心,替他照着脸色。 火光一跳一跳,把他洗得发白的内门袍映成青色。 “醒了。” “我昏了多久。” “半盏茶。” 陆玖撑起身,后脑还在发胀。 左臂伤口被重新包扎过,黑血已经止住,纱布下透出淡淡的金。 他按了按心口。 七情引魂丹还在,贴着心口,金光隐隐。 老情的声音从玉佩里飘出来,虚得厉害。 “这丹替你续了命,也替你烧掉了大半寒引。剩下那点,回头用悲露丹慢慢清。” 陆玖嗯了一声。 周无咎抱臂站在三步外,玄色丹袍上溅了几点血。 “你刚才那一刀,有三色火。” “我数过了。” 陆玖没接话。 周无咎也不追问,只把目光移向藏宝阁大门。 “柳呈死了。服毒,死得挺干脆。郑首席进去清场,说寒引不能留。” 正说着,几个公会执事提着铜灯跑过来,朝郑鹤年行了礼,又钻进藏宝阁。 一具具黑影被抬出来,身上结着霜,像刚从冰窖里拖出来的死鱼。 陆玖扫了一眼,没作声。 他见过苍狼关的死尸,见过青溪镇的冻骨。 这些人死有余辜。 郑鹤年从门内走出来,袖口微湿,白芒还在指尖明灭。 “都散了。”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今晚的事对外就说,寒魂殿余孽夜闯藏宝阁,已被诛杀。七情引魂丹认了陆玖。” 顾风眠站起来,白帕在指间折了又折。 “柳呈是裁判席第三把椅子,公会里有内鬼,不查了?” “查。” 郑鹤年看他一眼。 “但今晚先不查。你们三个,跟我来。” 他转身往台阶下走,长明灯一盏接一盏,照着他发白的后脑。 三人跟上。 走到半途,顾风眠忽然停住。 他背对着陆玖,声音很轻,像怕被第三个人听见。 “我输给过裴镜玄一次。三年前丹道大会初赛,半招之差。不是因为火不如他,是因为我太想赢了。” 陆玖脚步一顿。 顾风眠没回头,只把白帕按在袖口,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灰。 “今晚你那一刀,我突然看明白了一件事。想赢的人,赢不了命。” 他抬脚走了,白袍在夜风里摆了一下。 周无咎低低地笑了一声。 “顾家的人,也学会说人话了。” 陆玖没笑。 他盯着顾风眠的背影,想起这个人初赛时擦手三遍的模样。 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 郑鹤年把陆玖单独带进一间偏殿。 门一关,满殿烛火自己亮起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老人从袖中取出一只茶壶,倒了两杯。 一杯放在陆玖面前,一杯放在对面空位上。 那空位没有坐人,茶却斟得满满当当。 热气从两只杯口一齐往上冒。 “你赢了决赛。” 郑鹤年坐下,声音压得极低。 “我答应过你,赢了就告诉你,你爹在哪。” 陆玖的手在膝上攥紧,指节发白。 “他在哪。” 郑鹤年端起茶喝了一口。 第65章 陆渊未死 天没亮透,陆玖已经牵马出了丹城北门。 城门洞子又黑又长,马蹄声在里头来回撞,闷闷的。 郑鹤年追到城门口,往他手里塞了一只旧木盒。 木盒巴掌大,边角磨得发亮,像被人攥了很多年。 “你爹的东西。他走前只留了这一样。” 陆玖没打开,把木盒揣进怀里贴着玉佩放。 “路上别停。” 郑鹤年压低声音,眼睛扫着城门外灰蒙蒙的官道。 “裴镜玄在回宗的官道上给你备了人。韩铎在宗里也早把执法堂的路铺好了。” 陆玖翻身上马,扯了扯缰绳。 “我知道。” 他低头看郑鹤年。 “郑首席,我爹他当年为什么没来找我。” 郑鹤年怔了一下。 “他找了。你三岁那年他回过栖梧宗一趟,远远看了你一眼就走了。” 老人笑了笑,眼里有泪光一闪。 “你爹说,男人这一辈子,要么沉到底,要么浮起来。他沉了二十年,就是为了让你浮起来。” 陆玖没说话。 他猛地一夹马腹,黑马嘶鸣,冲进晨雾里。 身后丹城的轮廓越来越远。 顾风眠站在城头,白帕被风吹得猎猎响。 周无咎靠在墙垛上,冲那远去的背影喊了一句。 “陆玖,下次见面,我可要看清你的火。” 陆玖没回头,只抬手摆了摆。 马蹄声急,像要把这一夜的杀伐都甩在身后。 跑了两个时辰。 陆玖在一片松林前勒马。 马浑身是汗,四蹄打颤,鼻息喷成两团白雾。 他翻身下来靠在一棵老松上,把怀里的木盒拿了出来。 盒盖一开。 里面没有丹方,没有玉简。 只有半块玉佩。 碎玉,颜色和他颈间那半块一模一样。 陆玖把自己的玉佩取下来。 两块碎玉往一起一拼。 严丝合缝,合成了一整块。 玉面上古篆纹路首尾相连,泛起一层极淡的光。 老情的声音颤了。 “这是鸿蒙情鼎的鼎灵玉佩。原来裂成两半,一半在你爹手里,一半封进你的身子。你爹留着这半块,就是等着有一天把它还给你。” 陆玖把两块碎玉攥在掌心。 掌心的温度顺着纹路往玉佩里爬。 情鼎深处那道上古裂缝似乎窄了一丝。 鼎身四道纹路同时亮了一下,怒、悲、喜、思四色光在裂缝处交汇,像是给那道裂痕镀上了一层极薄的膜。 “我爹还活着。” 陆玖开口,声音很低。 “他就在丹城地底。他知道我会来。” 老情叹了口气。 “知道。你走的每一步,他都在地底下看着。所以陆玖,你不能死。” 陆玖抬头,天光从松枝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 “我不会死。我还要带她去见他。” 他把碎玉重新挂回颈间。 两半玉贴合,凉意和暖意同时往心口钻。 像有一老一少隔着二十年的光阴,把掌心按在了一起。 第66章 寒魂再临 陆玖没下马。 他勒住缰绳,黑马在山门前喷着响鼻,前蹄刨着地,把碎石子踢得乱飞。 火把照得牌坊亮如白昼,几十把刀,刀尖都对着他。 裴镜玄站在石阶上,剑抱在怀里,白衣被夜风吹得纹丝不动。 “回来了。” 他开口,声音温润,像在迎一个远归的同门。 “我还以为你会死在丹城。” 陆玖没接话,目光越过他落在那顶小轿上。 轿帘掀开一角,寒玉棺的棺角露在外面。 冰蓝的光灭了。 “把棺放下。” 陆玖开口,一字一句。 “我留你全尸。” 裴镜玄笑了。 “三年了,你还是这么狂。” 他抬手,指节在剑柄上敲了敲。 “韩长老。” 人群后面韩铎走了出来。 月白丹师袍,清瘦,袖口那枚玉扳指在火光里泛着冷。 “陆玖。” 韩铎捋着胡子,声音不高却让满场都听得清楚。 “你叛出宗门,偷盗丹方,还在丹城闹出人命。执法堂拿你是奉了宗规。” 陆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 栖梧令。 宗主之物。 “宗主法旨,我出宗是领命。谁敢拦我,就是抗旨。” 令牌在火光里一亮。 几个执法堂弟子互相看了看。 “真是栖梧令。” “宗主的东西怎么在他手里。” “要不先问清楚?” 领头的那个犹豫了一下,刀尖低了半寸。 韩铎的脸色变了变。 “宗主令管得了宗内,管不了你杀寒魂殿特使的事。” 他往前一步,袖中青木灵焰隐隐透出,把半边脸照成青色。 “丹城来的消息,你杀了公会执事柳呈。” “柳呈是寒魂殿的人。” 陆玖打断他。 “韩铎,你袖子里那枚玉扳指也是寒魂殿的。” 满场一静。 韩铎的手僵在半空。 “你……你胡说什么。” 陆玖刀指韩铎。 “苍狼关的驭妖珠,青溪镇的寒引丹,丹堂的柳明,还有你。你们这一路替寒魂殿铺了多少钉子。今天还想拿我未婚妻的棺来逼我?” 韩铎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陆玖,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我韩铎在丹堂四十年,什么时候跟邪门歪道扯上过关系。倒是你,一个炼气期的废柴,三年炼不出一枚丹。一出门又是火纹石又是七情丹。你的东西来路就干净?” 陆玖没再废话。 他猛地翻身下马,刀已出鞘。 赤焰腾起,刀身上三色火流转,逼得近处几个执法堂弟子连退数步。 裴镜玄没退。 他慢慢抽出剑。 剑身出鞘的一瞬,一股寒气从石阶上漫下来。 那不是普通的冷。 是寒魂咒的冷。 陆玖眯眼。 “你果然把寒魂剑种,种进了自己身子里。” 裴镜玄不答,只举剑。 “陆玖,把情鼎交出来。我替枕遥求个痛快。” “你配提她的名字?” 陆玖眼底赤红翻涌。 他整个人冲出去,刀光如虹。 裴镜玄的剑也到了。 第67章 悲露归宗 那丝黑纹极细。 细得像谁用头发丝在冰蓝光里划了一道口子。 陆玖把手按在棺面上。 掌心下冷意一阵一阵往外渗,顺着手腕往骨头缝里钻。 “是什么。” “情种。” 老情的声音头一回带上了颤。 “寒魂咒里那枚种子。三年前殷九幽亲手埋进去的。它一直睡着,现在被你的情鼎惊动了。” 陆玖的心像被人攥住一点点收紧。 “会怎样。” “会吸她。” 老情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艰难。 “吸她的剑意,吸她的记忆,吸她的情。吸到有一天她醒过来,却不认得你。” 陆玖没说话。 他盯着那丝黑纹,眼底有赤红要翻上来。 不是怒。 是怕。 他怕了。 三年前那个雨夜又浮上来。 他赶到试炼场只看见一地碎冰。 苏枕遥躺在冰里,手里还攥着那柄剑。 剑断成两截。 她的手冻得发青。 他喊她,她没应。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没用。 现在那点没用又来了。 老情又吼他。 “别乱!你现在一乱,情鼎的火烧过去只会把种子催得更快。” 陆玖闭上眼。 他慢慢坐下,从怀里取出悲露丹。 四纹,莹白,像一滴晨露。 他把丹按在寒玉棺的阵眼上。 “悲而不怨。” 他默念。 悲意不是恨,不是怕。 是心疼她,是舍不得她。 丹上莹白的光一点一点漫开,顺着阵纹爬进冰蓝光里。 那丝黑纹像被水浸湿的墨,慢慢淡了。 没有消失。 只是缩回冰下不动了。 陆玖浑身是汗。 老情松了口气。 “暂时压住了。但你记住,情种已经醒了。往后你每用一次情鼎,它都会跟着动一下。你集齐七情的那天,就是它开花的时候。” 陆玖睁开眼,眼底清明。 “那我就想别的办法。在它开花之前把她救出来。” 老情又补了一句。 “情种是殷九幽的心头血。那滴血靠吃人的情意活着。她越想你它吃得越凶。” 陆玖的拳头砸在地上,指节渗血。 “那我怎么办。” “让她记着你。” 老情说。 “情种吃情,可情也是她的命。没了你她连撑下去的气都没了。” 陆玖闭上眼再睁开。 “我懂了。我不躲。我让她记着,也让那东西吃不着。” 寒玉棺上冰蓝光重新稳下来。 八个字一笔一划都亮得清楚。 第68章 忘川古境 马是第三天死的。 不是累死,是一脚踏进这片雾,四蹄就软了。 这三天里陆玖换了四匹马,日夜兼程,只在路边的破庙里合过两次眼。 每合一次眼,他都能听见苏枕遥在耳边说话。 第一夜她在喊冷。 第二夜她在喊阿玖。 第三夜她什么都没喊,只有断剑在怀里轻轻震了一下。 陆玖不敢再睡。 他怕下一夜她连震都不震了。 此刻他翻身下马,还没站稳,那畜生已经趴在地上,眼睛直勾勾望着雾里,喘气一声比一声轻。 “别看了。” 玉佩里老情的声音发闷。 “这雾专吃念头,畜生没念想反倒先扛不住。” 陆玖蹲下摸了摸马脖子。 马已经没了气。 他把鞍上最后一包干粮解下来塞进怀里,又把水囊挂到腰上。 这匹马是他从丹城出来用身上最后几块灵石换的。 如今也还给了路。 “走。” 他朝雾里迈步。 那雾极淡,月白色,浮在山坳里像一片没化开的月光。 一脚踩进去脚底软绵绵的没个着落。 陆玖回头。 来路没了。 身后只有雾,浓得发白,连一棵树一块石头都看不见。 “方向。” 陆玖没回头。 “别问方向。” 老情的声音更闷。 “这地方问方向的人最后都坐在雾里坐化了。” 陆玖没再问。 他往前走。 雾里的空气凉,凉得发甜。 像谁把眼泪冻在风里又化开。 走了半炷香陆玖看见第一具枯骨。 那是个道人,盘腿坐在一块青石上,道袍烂得只剩几缕。 他两手掐诀,下巴微抬,像在等什么。 脸皮早没了只剩一副骨头,还端端正正朝前。 陆玖停下。 “死了少说两千年。” 老情先开口。 “你看他手指。” 陆玖低头。 道人右手食指在地上划着什么。 土早硬了,可那几道痕还在。 是个字,反反复复只写了一半。 归。 “他来求念魂丹。” 老情的声音压得极低。 “想入梦见一个人,见了就回来。结果没等到丹自己先坐了化。” 陆玖盯着那个归字没说话。 往前走枯骨更多。 有趴在地上的,有抱着一块石碑的,有仰面朝天张着嘴的。 每个人死前都朝着雾最深的方向。 像一群赶了很远路最后没到家的人。 陆玖的脚步慢下来。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个玉佩在轻轻发烫。 “情鼎在动。” 他低声说。 “它在认路。” 老情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这雾也是情帝留下的。他当年在这儿也这么走过一回。” 陆玖攥了攥玉佩继续走。 走了半炷香,雾里出现了一块石碑。 碑上没有字。 只刻了一幅图。 图上一人盘腿坐于鼎前,鼎中火起,火中有月。 “这是念魂丹的炼法图。” 老情的声音低了下去。 “情帝留给后来人的。” 陆玖盯着那幅图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