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靖康耻?我先登基称帝》 第1346章 兵锋所指,孙安、卞祥、乔道清 圣武二年,八月。 时间似乎过得格外慢,每一天要做的事情很多。 而很有意思的是,这个念头,不仅金国这么觉得,连大明国这边也是这么觉得。 王伦不想将战争拖到冬天。 冬天会有太多的变数,他不想重蹈覆辙,更不想走拿破仑的老路。 冰天雪地里,补给线一断,再强的军队也得垮。 当年拿破仑大军何等威风,最后败在沙俄的寒冬里,败在泥泞的道路上,败在看不见尽头的风雪里。 王伦读过那段历史,他知道冬天有多可怕。 好处就是,金国完颜吴乞买明显做好了决定。 要一战定生死了。 辽阳的计划成功了,金国也不打算退缩了。 这样是最好的,而且金国上下也放弃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 他们意识到,大明国根本就不想议和,这群汉人换了皇帝之后,好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南国人的骨头,变得比他们想象的更加硬。 八月上旬,王伦率领中军,从平州出发,同时穿过松亭关,正式进入辽西走廊。 秦明率部在大凌河畔等候。 河水滔滔,秦明一身甲胄,身后乃是百战之军,其中栾廷玉、黄信、周瑾等一干将领纷纷来迎驾。 大军汇聚的时候,王伦翻身下马。 秦明、黄信等人,纷纷单膝跪地,拱手抱拳,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将平身。” 王伦抬手一招,他的身后跟着吕方、郭盛、马扩、赵良嗣。 秦明一干将领,一脸兴奋地起身,一个个精神抖擞,而且面带笑意。 王伦环视一圈,问道:“乔道清和孙安、卞祥他们到了吗?” “都到了,一路赶来,便是与官家能够在此汇合。”秦明跟在皇帝一侧,特意慢了半步。 “他们现在在哪里?” “去熟悉地形去了,本以为官家还要一会,想必一会就到了。” “原来如此。” 王伦抬起手,轻拍秦明的肩膀:“你瘦了,晒黑了,要照顾好身体。” 秦明心一暖,脱口而出:“秦明这条命,本就是官家所救。 如今官家贵为九五之尊,卑职跟着官家,成了从龙功臣,还得了爵位。 如今想来,都觉得跟做梦一样。” 他说着说着,嗓门大了几分,也不管旁边有多少人。 “秦明是个粗人,这辈子不觉得自己有多大的本领。唯有一样,那就是铁了心跟了官家,才有今日的机会。 官家,秦家上下,永世为官家效力。” “哈哈哈。好好好,我的霹雳火是朕的肱股之臣。” 王伦一脸宽慰,缓步向前走:“我听说,你上次在松亭关厮杀,又让人掉陷马坑了?” 秦明哈哈一笑,尴尬地想抓头,结果抓到了头盔上,手指头在铁盔上磕得咚咚响。 “当初掉进陷马坑后,微臣就发誓过,以后打仗,就要让敌人也尝尝这个滋味。” “可以,让金国人多尝一尝。” 王伦拍着手,在前面走,扭头看了一眼黄信:“听说你又生了儿子?刘高家那个妇人,还在你的府上?” 黄信一听这话,吓了一跳,可还是硬着头皮道:“官家勿怪,卑职就好这口。那妇人还是我的妾。” “不错不错。自己喜欢的就行,那就好好对待她,不听话就管教管教。”王伦满意地点头。 黄信顿时咧嘴一笑:“官家说得对,我平日里对她严厉些,她反倒安分,还给我生了孩子。” 秦明在一旁皱眉:“胡话怎么说呢?官家面前呢。” 黄信吓了一跳:“官家恕罪,我这门不把嘴,不是,是我这嘴不把门。” 这话一出,众人都是大笑。 王伦道:“秦明老弟啊,别吓死你这徒弟了。粗人说粗话,人家可是镇三山,有这个威势。”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回想当初。 黄信舔着脸道:“官家英明,俺老黄当初被刘高背刺,还是官家宽仁。 当时卑职打死也没有想到,居然有天会跟着官家做开国功臣,我家祖坟都要冒青烟了。” 王伦道:“你立了不少功劳,朕都记着呢。” 秦明哼了一声,抱怨说道:“官家说这个,老秦我就来气。当初我信任这个徒弟,他倒好,还骗了我的金子。” 黄信顿时叫屈:“师父,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您还记着呢?再说了,后来我不是给您还了吗?” “还了?你那是还了吗?你那是被官家抓了现行,不得不还。”秦明瞪着眼睛,胡子都翘起来了。 “那不是还了嘛。”黄信缩了缩脖子,声音小了下去。 这话一出,众将又是大笑。 可是气氛极好,君臣回忆过往,此刻完全没有痛苦和记恨,而是满满的幸福。 当年那些狼狈的日子,如今回头看,全成了下酒的菜。秦明骗金子的事,黄信被刘高背刺的事,放在当年都是要命的事,如今提起来只剩笑。 众人到了营帐中坐定。 王伦居于主位,左右是卢俊义、杨志、马扩、赵良嗣等近卫将领,秦明、黄信、栾廷玉、周瑾坐在下手。 大帐里满满当当挤了一屋子人,甲胄的叶子响动声此起彼伏。 闲聊一阵,便听人禀报,乔道清、孙安、卞祥到了。 三人进帐,行跪拜礼。 乔道清一身道袍,手里拂尘换成了新的,但人还是那个仙风道骨的模样。 他跪下去的时候,拂尘搭在臂弯里,动作行云流水,不像武将那样生硬。 孙安跪得干脆利落,一个头磕下去,额头上沾了泥。他刚去看了地形,回来时靴子上全是黄泥,一进帐就带来一股土腥味。 卞祥跪在最后,块头比孙安还大一圈,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砸得地面咚的一声。 他这人话少,跪完了就低着头,跟一块石头似的蹲在那里。 “都起来吧。”王伦抬手。 三人起身,分左右而坐。 王伦赏赐酒肉,又夸赞他们在银州的功劳。 孙安抱拳道:“官家,银州一战,末将没赶上最要紧的厮杀,心里头一直过意不去。” “你急什么。”王伦摆了摆手,“仗还有得打。” 孙安闷声道:“末将知道。只是看着别人立功,自己闲着手痒。” 秦明在旁边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孙安的肩膀:“老弟,你手痒?等打起来,有的是你砍的。” ............. 第1347章 不断汇合,彻底解决 孙安看了秦明一眼,两人都是火爆性子,目光一对,倒有几分惺惺相惜。 卞祥在旁闷声道:“官家说得对。银州打完了,可惜了应天府,好在北方还有机会。” 他说话就跟他的兵器一样,又短又重,一句是一句,不拐弯。 栾廷玉坐在卞祥旁边,见他面前没有酒,便顺手给他倒了一碗。 卞祥接过来,也不说谢,仰头就灌了一大口,喝完了把碗往桌上一搁,还是不说话。 栾廷玉也不在意,只是笑了笑。 王伦看着卞祥,微微点头。 他喜欢这种人。 卞祥在梁山时便是个不声不响的,打仗冲在最前面,打完仗躲得最远。 让他守营,他能守到死。 乔道清坐在那里,他这人有个习惯,到了一个地方,先看地图,再看天象,最后看人。 不过这老小子有了从龙之功,或许又跟着公孙胜学习道法的缘故,如今这仙气飘飘,过去那种阴冷的感觉消退,反而有一种出尘的气质。 当然,不仅如此,明显可以感到,这老小子的心境平和很多,显然道法大进,而且自信心大增。 或许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国运加持,这小子的修道之路,明显大为不同。 心境与道行大变,自然会反应到他的气质上来。 众人一起用餐。 大块的羊肉、牛肉端上来,至于从哪里来? 当然是金国人的牛羊! 铁架上滋滋冒油,这样的肉吃起来就是特么的香。 秦明和黄信不说话,一个劲地吃。黄信啃完一根羊腿,把骨头往桌上一搁,抹了把嘴。 “这肉不错。”黄信说,“北方人的羊肉,就是他娘的好吃。以前老家的羊肉,跟这边的比,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味道。 现在吃了金国人的羊肉,那叫一个美! 依我看啊,以后仗打完了,到时候搞一块草原,到时候养一群羊,回头吃羊肉,绝对吃得美。” “就听你吹牛皮,我看你在南方的时候,羊肉可没少吃,有些时候,还专门吃羊头,还有羊鞭、羊腰子一个都不少吧。”秦明哼了一声,可没有打算放过他,“至于你刚才说什么狗屁放羊,你这一天到晚喜欢钻娘们被窝的人,拿什么放羊? 北方草场好是好,可是放牧是很辛苦的事情。” “那不是饿嘛。”黄信昂着脖子,脸皮很厚说道,“到时候老了,儿女不由我们操心,我就去放羊,到时候死在草原上也不错。 天苍苍野茫茫,老子也想看看,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秦明听到这话,顿时有些惆怅,他放下手中羊肉,感慨说道:“是啊,我们都会老的,跟随官家多年了。打了很多年,好在我们一直都在赢。 总比一直打仗,一直输的好啊。” 黄信见师父眼眶有些红,顿时猜测到数分,低声说道:“ 师父,我知道你想师娘了,可是有些话,我今天必须说,人终究要向前看,官家当初赏赐了很多妃子,师父就应该接受的……” “唉……” “家里该多一些人,师父也该有孩子了,家里没有人,就没有人气,也不会热闹。” 秦明听着,却端起酒杯,大口吃了一口。 “我知道了! ” 王伦也吃了几块肉,然后放下筷子,环视帐中诸将。 “这次与秦明这边军队汇合,便有四万精锐猛将。 朕命霹雳火秦明、黄信为前锋主将、副将,沿辽西走廊前行,目标与辽阳张顺军队完成汇合。” 秦明和黄信同时起身,抱拳领命。 秦明坐回去的时候,顺手拍了一下黄信的后脑勺:“听见没有,你是副将,听我的。” 黄信揉着后脑勺,敢怒不敢言。 乔道清放下酒杯,问道:“官家打算在秋日结束之前,彻底结束伐金之战吗?” 王伦沉声道:“计划是这么计划。我们十几万大军,人吃马嚼,耗费巨大。变成持久战,才是麻烦。而且最关键一点,冬季对我们南人并不是好事。”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虽然把握大,可是天威的力量,是凡人不可揣度的。” 王伦向来很清醒,他从不会因为顺风局就会浪。 当年拿破仑打俄国,也是顺风局,最后败在冬天上。 他不想重蹈覆辙。 “骄兵必败,诸位切记。计划在秋季结束之前,完成灭金任务。 另外……” 王伦扭过头,突然道:“让人送信去给韩世忠、种师中两个人,让他们千万要小心西夏国。” 帐中诸将都愣了一下。 “这个国家反复无常成瘾,甚至有可能会在关键时刻背刺,都有可能。 千万要做好防备。若是西夏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可开启灭夏的计划。” 王伦说这话时,目光扫过帐中每一个人。 孙安和卞祥对视了一眼。 卞祥闷声道:“西夏人确实靠不住。当年在西边,他们跟金国眉来眼去,又跟宋朝称臣,谁给的好处多就跟谁走。” 乔道清也点了点头:“贫道在西北时便听说过,西夏立国百余年,本就是狡猾的狐狸。 他们不觉得丢人,反倒觉得是本事。” 王伦道:“李乾顺这个人,看着老实,骨子里滑得很。眼下他称臣纳贡,可一旦明军在辽河畔受挫,他保不准就会反水。” 乔道清点点头:“贫道观了天象,未来几日没有大雨,可以行军。” “扈三娘、琼英之前与李家的商队对接,想必也快回来了吧。”王伦随口一提。 马扩当即道:“想必再过三五日,两位将军都会回返。” 王伦点点头:“那正好,等回来了,让琼英与仙师你们聚一聚。” 乔道清等人都很意外。 毕竟琼英眼下已经是皇妃,没想到官家还会这般说来。这是拿他们当自己人,没有端皇帝的架子。 乔道清几人互相看了看,然后起身谢恩。 孙安嗓门大,抱拳道:“官家,末将以为,皇妃就是皇妃,哪能随便跟咱们这些粗人聚?” “她是朕的女人不假,可她也是跟你们一起打过仗的。”王伦看着孙安,“你当她是外人?” 孙安不说话了,只是咧着嘴笑。 卞祥闷声补了一句:“官家说得对。那是自己人。” 王伦刚要说话,却听营帐外吕方来报: “禀官家,扈三娘、琼英率军与我等汇合,就在三里之外。” 王伦大喜起身,已经迈步出了帐:“正好,朕要去接她们。” …… 第1348章 美人不负白头,继续北上 琼英、扈三娘骑在马上,今天多云,太阳并不毒辣。 两个人最近的感情,那也是越发好了。 扈三娘策马在前,没怎么说话。 琼英的脸上带着笑容,她喊了一声:“姐姐为何没精神?官家听闻都到了呢。” “估计累了吧。”扈三娘顺势说道,可是眼眸中没有什么光彩。 “你骗人呢。姐姐是有别的心思。” “行了,我们在行军呢,严肃点。” 琼英却不管,策马上前,与扈三娘并肩而行:“你是听了那个消息,所以才不高兴吧?” “什么?”扈三娘扭过头,盯着眼前的丫头。 不,她现在不算什么丫头了,而是一个少妇人。 一想到皇后、吴月娘、花宝燕都怀孕了,扈三娘就焦虑。 虽然得了官家的保证,但是她还是心中着急。 有些时候,她都在后悔,当初为何不主动一些,若是跟琼英一样,豁出去的话,反而没有后面那么多屁事了。 罢了。 一直懊悔,也没有用。 她有些羡慕地盯着一旁的琼英。 不得不说,这妇人成了亲之后,果真是跟以前不同了。 滋润,眉眼舒展,精神抖擞。 从前在军中的时候,琼英的脸总是被风吹得发红,嘴唇也干裂。 那时候她整日里扛着方天画戟,跟男兵一起操练,风吹日晒,皮肤粗得很。 如今不一样了,皮肤白里透红,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舒展。 那是被人疼出来的。 扈三娘的目光从琼英脸上移开,落在自己手背上。 她的手也粗,指节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她忽然觉得,自己跟琼英比起来,活得太糙了。 “上次不是传闻了吗?官家在平州,那个狐媚子阿黎,恨不得天天跟着官家。” “我看她是想从落地的鸡,变成树上的凤凰,真是讽刺得很。”扈三娘冷冷说道。 显然她对阿黎那个小娘子,从过去的姐妹情,如今变得有些冷漠了。 从前在梁山时,阿黎还是个不起眼的小丫头,端茶倒水,谁也没把她当回事。 那时候阿黎瘦得像根豆芽菜,头发枯黄,脸上总带着菜色。 如今倒好,跟在官家身边,寸步不离,出落得水灵灵的,整个平州行在都传遍了。 扈三娘心里明白,阿黎长得好看,性子又软,又会伺候人。 男人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她心里有数。 可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她扈三娘哪里比阿黎差了? 论武艺,她能打十个阿黎。 论模样,她也不输给谁,可偏偏就是慢了半步。 “姐姐是担心这个吗?所以才心情不好吗?” “男人身边的女人多了,他就会滥情,何况他还是天子。” “我倒是觉得,阿黎姑娘真的很喜欢官家,当初她的性命也是官家救的,如果我是阿黎的话,也会喜欢官家吧。”琼英小声说道。 扈三娘听到这话,心情又低落了。 第1349章 历史的车轮滚滚 她忽然意识到,眼前的琼英,看似是个少女,可说出的话,却比许多老臣还明白。 这个女人,到底想要什么? 短暂的沉默,两个美女将领都不再出声。 秋风吹过辽西走廊,路两旁的荒草已经开始泛黄,一层一层地往远处铺开。 路边的几棵老榆树叶子掉了一半,剩下的在风里哗哗地响。 远方的燕山余脉绵延起伏,灰蒙蒙地横在天边,像一道被磨平了的旧屏风。 官道上的石子被马蹄踩得咯吱咯吱响,偶尔有运粮的骡车经过,车夫甩着鞭子,吆喝声远远传过来。 秋日的天很高,云很淡,风很凉。 过了好一会,扈三娘道:“官家如果灭了金国,会结束战争吗?” “御驾亲征想必是结束了,至于完全和平?”琼英若有所思说道,“恐怕不太可能。官家的雄心,绝不是做一个太平皇帝。 他想要的是为万世开太平,要扫清王朝的隐患。 所以,以后会有更多的战争吗,也许我们会看到一个完全不同的时代。” “可是国力能够支撑吗?”扈三娘担心说道。 “皇帝有他的办法。 他曾经说过,以后蒸汽革命和工业革命到来的话,加上殖民领地,可以解决很多问题。 不需要特别多的军队,反而会带来很多财富。” “我听不懂。”扈三娘头晕乎乎的。 “听不懂没有关系,我们跟着皇帝干就是了。他就是我的英雄。”琼英昂起头,满脸的骄傲,“嫁给他,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选择。 所以,为他生孩子,也是一件开心的事情。” 扈三娘听懂了。 原本大脑一片混沌,突然浑身一震,她一下子看透了。 “我明白了。” “姐姐明白什么了?” 扈三娘道:“我应该让官家更加轻松一些。” “啊?” “他肩上的担子很重,而我就帮他轻松一点。” “姐姐,你……” 两女对视,然后相视一笑。 然后纵马狂奔。 马蹄踏在辽西走廊的官道上,扬起一路黄尘。 扈三娘策马跑在前面,风把她的发带吹得往后飘。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王伦时的场景。 那是打祝家庄的时候。 她带着一队女兵,骑着马从庄门里冲出来,红锦套索在手里甩得啪啪响。 她那时候年轻气盛,觉得自己一身武艺,天下没几个男人能打得过她。 她远远看见梁山阵中一个年轻头领,骑在马上,没穿甲,只着一身白衣。 她当时想,这大概就是那个白衣秀士王伦,听说是个读书人,上了梁山做了寨主。 她看不起读书人,更看不起山贼里的读书人。 然后记得是哥哥还在梁山阵营中,然后她就去了,打败了好几个单挑的梁山好汉。 最终,没想到王伦主动要跟她比试,扈三娘觉得,一个书生,他一只手都能捏死呢。 然后比试就开始了,然后莫名其妙的,她被勒住了。 只几息工夫,便动弹不得,整个人被他从后面勒住脖子,架着跪在了地上。 她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喘不上气,脖子被勒得生疼。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可那人松开手之后,退后一步,低头看着她,说了一句让她记到现在的话。 “你输了。” 第1350章 相逢,密谈,北进 两女近前,当即翻身下马。 琼英恨不得马上扑过去。 一条腿都迈出去了,手也张开了。 可看到皇帝那个眼神,她硬生生把脚收了回来。 换做以前,她肯定跳上去,一把勾住他脖子,双腿盘住他的腰,怎么拽都拽不下来。 现在不行了。 乔道清那帮人就在旁边站着。 那道士看她一眼,她就觉得自己像做了错事的小孩。 琼英放慢脚步,然后发现扈三娘居然越过她,跑得比她还快。 这姐姐怎么回事? 以前都是站她后头的,今日主动得可怕,整个人都要飞起来了。 不过琼英很快就释然了。 三娘太苦了。 明明做什么事都果断,偏偏遇到官家就瞻前顾后。 她替三娘急过,也骂过,可三娘就是迈不出那一步。 好在现在不同了。 琼英刻意慢了几步,让三娘在前面。 无所谓,让她快一次。 扈三娘看到了王伦。 还是那么年轻。静静站在原地,单手放在身后,眼神平和。 甲胄没穿,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悬着石中剑。 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他纹丝不动。 左右诸多将领拱卫。 吕方和郭盛各持方天画戟立在两侧,马扩和赵良嗣站在身后,卢俊义和杨志分列左右,秦明、黄信、栾廷玉、周瑾站在更后面。 数百名近卫军列成两排。 他跟以前一样,可又不一样了。 关键官家竟然亲自出来迎接他们,这可是天大的恩宠。 以前在梁山,他也是这样站着,身边只有几百号人。 如今他身边是千军万马。 真想扑进他怀里。 以前她最喜欢舞刀弄枪,可这一刻,她愿意卸下所有。刀枪不要了,铠甲不要了。 她只要站在这个男人身边。 三五步之间,扈三娘单膝跪地,拱手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琼英这才跟上,单膝跪地:“吾皇万万岁。” 这一刻,两大顶级美女,心甘情愿的跪在大明皇帝身前。 “平身。”王伦抬手虚扶,“诸位辛苦了。” “为国征战,乃是卑职本分。” 王伦俯瞰两女。 风霜吹拂,掩不住两女的绝色风华。 琼英明媚,扈三娘利落。 两个人跪在那里,甲胄的叶子还在响。 人群后方的阿黎偷偷望向前方,不由自主地低下头。 跟她们比起来,她什么都不是。 没有武艺,没有战功,没有铠甲。她只会端茶倒水,铺床叠被。 这些事情,任何一个宫女都做得来。 她站在那里,看见扈三娘看过来。 那眼神像一把刀。 阿黎低下头,不敢再看。 王伦领着两女和中军诸将回到营帐,继续饮宴。 酒肉重新端上来,铁架上的羊肉又换了一轮。 第1351章 这事成了吗? 阿黎低下头:“奴婢告退。” “好。”王伦点点头,没多想。 阿黎似乎有些失落,但表情控制得很好。她帮着皇帝 正了正衣衫,默默转过身。 帘子正好掀开。 褪去甲胄的扈三娘,一身淡红衣衫,像一朵牡丹。 她看到阿黎在帮皇帝整理衣衫,嘴角微不可查的撇动了一下。 阿黎转身的刹那,正好对上扈三娘的眼神。 冰冷。 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里面还有敌意,藏得很深。 阿黎不解。 不过她也不是傻子,隐约感觉到那敌意从哪来。 女人天生善妒,有的时候自己也会嫉妒,只不过她会藏得很好。 而扈三娘好像明显对他有了什么误会。还是说这段时间长期陪伴皇帝。 消息传播出去之后,有心人在加工什么? 她低下头,不想起纷争,小心翼翼向右绕开。 扈三娘也不想在这里冲突,她虽然现在不喜欢这个女人,但是也不会在皇帝面前训斥她。 这样做对他百害而无一利,人的好恶,很多时候不能轻易的表达,更应该藏在心中。 要在时机对的时候爆发出来,而不应该在时机不妥当的时候爆发。 扈三娘的目光在阿黎身上点了一下,快速恢复从容。 她径直向前,看都不看阿黎,连招呼都没打。 阿黎像个小透明,急忙绕到扈三娘身后,悄然离开。 王伦低着头摆弄衣衫,没注意到这一幕。 等扈三娘行礼之后,王伦看向她。 “三娘,你瘦了很多。这几日多歇息。”他说着顿了顿,“另外朕想过了。后面的事情,你跟琼英负责后方辎重、后勤、巡查。正面战场交给那些男人。” 这是好意。 他不想女人迎面撞上最残忍的厮杀。 扈三娘却道:“官家心意,三娘心领了。可官家亲身犯险,三娘岂能缩在后方?” 她抬头,目光直视,没有躲闪。 “正因为是官家的女人,妾身更要守护在官家左右。至于琼英怎么选?她是她,我是我。” 王伦脑袋一歪,他觉得三娘好像变了。 像当初第一次遇见的样子。 想起她纵横战场时候。 她带着女兵冲出来,红锦套索甩得啪啪响,纵马横刀,不可一世。 后面她反而缩了回去。 不知道从哪天起,开始犹豫,开始瞻前顾后。 现在那个果断坚定的扈三娘,又回来了。 有点意思。 “你到朕身边来。” 扈三娘身子一紧,鼓起勇气往前走。 结果同手同脚了。 左手左脚一起迈,右手右脚一起迈。 王伦差点笑出来。 他极力控制住。 笑了才是麻烦,这丫头自尊心强,一笑准翻脸。 扈三娘上前五六步停住。 “再过来一些。” 她更紧张了,额头冒汗。捏了捏拳头,又向前三步。 距离皇帝不到五步了。 “别紧张,坐到我身边来。” “那不太好吧?你可是皇帝。” 王伦挑眉:“怎么?你害怕?怕就站那说。” 第1352章 发兵!历史的进程必须改变 扈三娘丢完枕头,冲过去拿腰带抽了琼英一下,琼英夺过来反抽回去,绕着矮桌躲闪。 帐子不大,矮桌上摆着茶碗和一卷军报,琼英一躲,袖子带翻了茶碗,水泼出来,顺着桌沿滴到地上。 扈三娘追得急,发髻散了半边,几缕头发贴在脸上。 琼英跑得灵活,可帐子就这么大,没几步就被扈三娘一把拽住后襟。 两人笑作一团,倒在铺盖上。帐外女兵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捂嘴偷笑。 这会儿坐下来,琼英额上沁着薄汗,胸口起伏,笑眯眯看着扈三娘。 扈三娘喘匀了气,把散开的头发拢到耳后,又低头看了看被茶水洇湿的袖口。 她没急着说话,眼睛盯着帐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光,光里浮着细细的尘。 扈三娘一下子觉得,世界可真美好啊,美丽的不像话,觉得这会就是人生的最美好的时刻。 充满了期待,充满了安定,充满了稳定,心满意足,估计说的就是这一刻吧。 外面有女兵走动的声音,可是这一刻,扈三娘觉得都不重要了。 “说呀,心满意足了吗?”琼英笑眯眯问道。 扈三娘有些恍惚,只觉得后劲太大,好像喝了一杯酒。 方才闹着不觉得,一停下来,那些话就涌上来。 当初如果是皇帝的承诺,可是这一次则是皇帝的首肯,金口玉言,板上钉钉。 她想起王伦说这话时的神色。 没笑,也没板着脸,就是平平淡淡看着她,像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 他说话时目光看着远方,话说完才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可扈三娘觉得比什么承诺都重。 她当时没哭,这会儿倒觉得眼眶发热。 “官家说等回去,会赐婚与我。还说要封赏我的家族。我推辞了。”扈三娘柔声说道,“我就想着跟官家在一起就行了,至于什么封赏之类,都无所谓了。 我今天想明白了,喜欢一个人就不要想太多,我爱他就好了。 哪怕,有一天为了他而死,我想过……如果有一天,我可以死在官家的怀中,那就是我最大的幸福。 这样的一日,我终于等到了,我总算不用疑神疑鬼了,我总算不用了啊……” 她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尾音带一点颤。 琼英听得清楚,那点颤不是怕,是太满了,满得兜不住。 “姐姐,为何说如此不吉利的话?”琼英皱着眉说道。 扈三娘没立刻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握过刀,杀过人,染过血。 如今却只想抓住一点什么。 她慢慢把手合拢,突然意识到,人这辈子其实就是等一个机会,或者说一种期待。 一口心气,心气若是在,那就在,若是心气都不在了,那就是不在了。 帐外传来马匹打响鼻的声音,还有远处士兵磨刀的霍霍声,一下一下,均匀得很。 “好妹妹,爱一个人很痛苦的,何况这个男人还有很多女人。 我好喜欢他,可是一想到有一天我们都会老去,我不想死在他的后面,那样他离开了我,而接下来的日子,我会没日没夜的思念他,光想一想,我就想流泪。 我害怕眼泪会流干,眼睛会哭瞎,想到没有他的日子,我一刻都不想活了。 所以……” 扈三娘抬起头,握住琼英的手:“我想,如果有一天,如果无法抵挡的话,那我就死在官家的前面,让他永远记着我的好。 就像是当初汉武帝宠幸的那个后宫女人,因为生了病,那个女人却始终不让武帝看她的模样,让皇帝始终记得她最美好的样子而去。” 琼英皱眉:“姐姐,何必这样委屈自己?有些事情不能预设的。” 扈三娘道:“没关系,只要我觉得幸福就好。” 琼英想了想:“好吧,那我跟你一起,把皇帝霸占爱来。。” “我打算随同官家一同北伐,而且担任中军护卫,我要保护好他。” 琼英想了想,心中暗想,以眼下皇帝的军团规模,谁能冲到官家銮驾近前呢? 若是真的要你保护了,恐怕大明的军队越要惨败了。 所以说,单纯的扈三娘啊,在皇帝的身边,反而是最安全的。 不过,事到如今,琼英不想继续说了,现在的三娘,起码是幸福的。 既然是幸福的,那就足够了! 人与人本就是不同的。 琼英把腰带还给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 扈三娘接过来,低头缠在腰间,一圈一圈缠紧,打了个结,又抚平。 腰带是牛皮绞的,磨得发亮,她缠得很慢,像在系一件很重要的事。 缠好后她站起来,走到铜盆边重新净了脸,绾好发髻,插上簪子,又恢复了女将的模样。 琼英看着她,心里想,扈三娘这个人,认准了什么事就一头扎进去,十头牛拉不回来。 当年在祝家庄,她一个人敢跟王伦肉搏,被裸绞制服了还不服软。 如今倒好,服软服得心甘情愿。 琼英又想,自己何尝不是这样? 王伦待她不错,让她领兵,让她入宫,没把她当降将看。 人心都是肉长的。 三日后,中军与秦明军队大汇合,四万多大军,分前锋军、中军陆续北上。 琼英、扈三娘女兵营划拨为近卫,保护皇帝的安全。 正如乔道清测算的一样,接下来果然是多个好天气。 一路畅通,不过皇帝王伦想的却很多,想到这块地方,在后世都是自己的国家,而现在他做的这一切,是不是提前完成了这个过程? 尤其是经过辽西走廊,这地方如果从高空看,地势狭窄,西侧乃是燕山余脉,东侧渤海沼泽。 王伦骑在马上,看了很久。 西边的山一层叠一层,灰扑扑的,望不到头。 东边的沼泽里水鸟起落,白花花一片,偶尔有野鸭从芦苇丛里惊飞。 中间这条道,窄得只容大军单线拉长。 金国游骑来了一些,被秦明、黄信击溃或者驱赶,剩下的跑得比兔子还快。 王伦又想,后世这块地方是工业重地,可眼下他脚下踩的是烂泥和碎石,两边是荒草和沼泽。 他做的这一切,算不算把历史提前了? ................ 第1353章 索性不想了,岳飞的野望 他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眼下的仗还没打完,想那么远没用。 秦明于黄信在前方行进,已经与多股金国游骑兵交锋,将他们击溃或者驱赶。 秦明打仗向来猛,带着前锋营一路推过去,遇着小股游骑直接碾压,遇着大股就摆开阵势打。 黄信心细,跟在后面收拢俘虏、清点缴获。 两人一猛一稳,配得正好。 等王伦中军抵达辽阳。 张顺、武松等人出城迎接,又是一番庆祝,同时大军就地修整,不能太过疲惫,否则不好作战。 张顺从水师营地赶来,靴子上还沾着河泥。他见了王伦,先报水师情况。 武松站在城门口,远远看见王伦的旗号,大步迎上去。 他伤好了,脸上那道疤还在。 王伦下马,拍了拍武松的肩。没说太多话,进城再说。 毕竟这是他最锋利的一把刀,好在辽阳之战没有出现大的麻烦。 能够看到自己的心腹爱将,是王伦最高兴的一件事情。 接下来几日,大军内部开了多轮军事会议。 帐中挂起北进路线图,乔道清坐在角落,闭目掐指,偶尔睁眼说一句天气。 天气的情况似乎并不友好,按照北方的天气的话,很有可能会遭遇到一些云雨天。 王伦坐在主位,听众人议论,偶尔问一两句。 卢俊义说骑兵该走哪条路,杨志说陷阵营该在何处列阵,秦明说前锋该何时出发。 议了半日,定下北上路线。 张顺汇报水师情况,说辽河口已完全控制,孟康号的蒸汽机试航成功,可溯辽河而上,但水位得看秋雨。 乔道清插了一句,说七日内无大雨,水位够用。 王伦点头,命张顺三日后出发。 与此同时,在西夏的北方,徐猛子、岳飞亲率重骑兵一千、轻骑兵两千,从西向东往上京进发,要与王伦的主力汇合。 连续行走多日后,野望全军在草原停留。 草原入夜冷得快,这就是北方跟南方最大的不一样。 士兵们拢起篝火,马匹围成一圈挡风。 徐猛子退下铠甲,坐在篝火旁,吃着麦饼,又从腰间取下一个压缩盒子,里面有肉泥与面粉混合的食物。 他看也不看,往嘴里塞。 这东西硬得硌牙,嚼起来一股咸腥。 徐猛子吃惯了,一口饼一口水,吃得认真。 铠甲卸在脚边,铁片上的泥还没擦,火光照上去,一片暗沉。 吃着吃着,岳飞走了过来:“猛子哥,按照我们现在的速度,我们不能走的太急了。” 岳飞手里拿着一根树枝,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线。 “怎么说?”徐猛子闷声说道。 “这一次我们都是骑兵,好处就是来去如风,坏处就是深入腹地,官家从南到北,那是一路碾压横扫,我们得小心一些! 而且,不能让马儿太过辛苦,马儿损耗太大,后面决战,那就吃亏。” 岳飞用树枝点了点地上那道线,又画了个圈,圈里点了几个点,代表金军据点。 “我知道,可是我担心的是,万一决战开始了,我们还没有到呢?”徐猛子越发的沉稳了。 他从过去那个卖身葬母的少年,俨然成为了一方大将。 他坐在地上,背脊挺直,火光映着他的侧脸。 第1354章 中京,放弃的城市 王伦在辽阳休整三日,大军分作两路。 秦明率前锋营先行,走浑河至辽河一线北上,目标是中京大定府。 王伦自领中军,走中路经松岭山脉东麓北上,两军约定在中京会合。 张顺在辽阳领了令,率水师先行返回辽河营地,控制入海口,沿辽河下游设置临时码头,屯粮屯草。 秦明的前锋营抵达中京城外时,天刚蒙蒙亮。 城头上没有旗号。 城门半开着,门洞里黑漆漆的,像一张没牙的嘴。 空气中飘着焦糊味,混着牲畜粪便和烂草的气息。 秦明勒住马,抬起右手,身后两千骑兵齐刷刷停住。 “不对劲。”黄信从旁边打马上来,眯着眼往城里看,“太安静了。” 秦明没说话。 他盯着城楼看了好一会儿,城垛后面没有弓手探头的影子,城门口也没有拒马和鹿角。 只有几具尸体横在门洞两侧,看衣着是金国签军,身上的铠甲都被扒了,剩一身粗布衣裳。 “栾廷玉。”秦明喊了一声。 栾廷玉带着三百轻骑从侧翼兜上来,马蹄踏在碎石上,噼啪作响。 他绕着城墙跑了一圈,回来报说西门和北门都开着,城墙上没有守军,但城里有人在跑动,看不太清。 秦明一夹马腹,带着亲兵往城门逼近。 到城门口时他勒住马,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车辙印和脚印。 辙印很深,方向朝北,密密麻麻的脚印跟着辙印走,还有些散乱的小脚印,像是女人和孩子。 门前有几口铁锅翻倒在地,粥洒了一地,还没干透。 “金军走了,走得很急。”秦明翻身下马,拿手在地上按了一下,粥还是温的,“天亮前走的。” 黄信也下了马,走到门洞边查看那几具尸体。 伤口都在背上,箭头从后心穿出来,是背后射的。 “金军自己杀的。”黄信说,“签军想跑,被女真骑兵射了。” 秦明冷笑一声,把马缰扔给亲兵,大步往城里走。 前锋营跟着鱼贯而入。 城中一片狼藉。 街道上散落着破鞋、烂布、碎陶片,几处铺面被砸开了门板,货架上的粮食和布匹被搬得精光。 秦明沿主街往北走,越走焦糊味越重。 到了城北粮仓附近,黑烟已经遮住了半个天,火势还没灭,仓廪的梁柱烧得噼啪作响。 秦明站在粮仓前,脸被火光映得发红。 “救火。”他回头喊了一声。 周瑾带着两百人冲上去,就近找了水井和木桶。 城中百姓已经有人探头探脑地出来,见是明军,又缩回去。 黄信叫住一个老头问话,老头哆嗦着说,金军半夜就动了,先烧粮仓,再烧城门,走的时候把能带走的丁壮全带走了,带不走的女人和孩子扔在城里。 “丁壮有多少?”黄信问。 “少说也有三千。”老头抹了把脸,“都往北去了,押着两百多辆大车。” “分几批走的?” “好几批。先走的是精壮,天没黑就动了。后头又走了两批,最后一批天快亮才出城。” 秦明听完,转身对栾廷玉说:“你带三百轻骑去追。追得上就追,追不上就回来。 记住,别追太深。” 栾廷玉领命去了。 秦明继续指挥救火。 粮仓有十二座,烧了八座,剩下四座被周瑾带人抢了下来。 过火的粮垛不能吃,但没烧着的部分还能救出一些。 第1355章 北方汉人都要遗忘了 下午,王伦的中军抵达中京。 王伦进城时,火已经灭了,城门临时用木板封了一半。 街道上还有未及清理的杂物,但粮仓前的空地上已经支起了粥棚,周瑾派人给城中百姓放粮。 王伦骑马从主街穿过,身后跟着卢俊义、杨志、乔道清、孙安、卞祥,再后面是扈三娘和琼英率领的女营。 到了留守府,秦明把赵良嗣整理好的布防图、文书呈上。 王伦在案前坐下,一张一张翻看,看到布防图时停了很久,手指沿着鸭子河一线慢慢划过。 “张顺到了哪里?”王伦问。 赵良嗣答:“水师已控制辽河口,正在辽河下游设置三处临时码头。 第一批粮草已经卸船,走陆路往中京方向运,路上得走十二天。 辽阳的粮队走东路,五日内可到。” 王伦点头,把布防图交给凌振,这小子从银州之战结束之后,便一路赶来这里,也算是跟上了。 凌振当场铺开,拿尺子量了鸭子河两岸的距离,又对照乔道清标出的天气图,在图上画了几个圈。 “火炮架在东岸高地,射程能够覆盖西岸大营。但金军如果拆掉浮桥退守西岸,我们的火炮够不着出河店。”凌振说。 杨志接了一句:“陷阵营走中路,河岸泥泞,重甲陷得深,得铺木板。” 卢俊义说:“骑兵不走沼泽,走东边那片硬地,金军斥候不往那边去。” 王伦又看向燕青。 燕青接过布防图,手指点在几个标注粮仓的位置上。 “出河店的粮仓在河湾内侧,背风,周围有栅栏。栅栏高两丈,底下有暗沟,不容易靠近。 但如果从上游绕过去,走那片树林,可以摸到栅栏后面。图上标了换班空档,寅时到卯时,东岸有两里宽的口子。” 王伦听完,沉默了片刻。 “黄信。”他喊了一声。 黄信上前一步。 “你带两千人留守中京。让孙立、孙新协助你。粮草囤在这里,伤兵送到这里。 城门修好,烽火台点起来,和辽阳、平州保持联络。” 黄信领命。 “官家,城中粮不够。”黄信又说,“烧剩的那些,紧着百姓吃,也只够半月。大军北上之后,辽阳的粮什么时候能到?” 王伦看了赵良嗣一眼。 赵良嗣答:“辽阳的粮队已经在路上,走东路,五日内可到。 平州那边时文彬也在调粮,第二批十天之内到。” 王伦点头:“先紧着百姓,大军北上后再从辽阳调。” 王伦又看向赵良嗣:“你跟着中军走,继续整理文书。 从这些信函里,把金军各部的位置和动向摸清楚,每两日向我报一次。” 赵良嗣应了。 王伦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从辽阳一路划到中京,又从中京划到鸭子河。 “三日休整。三日后,全军北上。” 诸将齐声应诺。 当晚,王伦在中京留守府设了简单的晚宴。 没有酒,只有炖羊肉和蒸饼,连汤都是稀的。 秦明坐在下首,吃得很快,吃完拿袖子抹了嘴,问王伦:“官家,栾廷玉追回来的那六百多百姓,怎么处置?” 王伦嚼着饼,想了一下:“愿意留的留下,黄信安排他们种地。 愿意走的,发给粮食和路费,让他们往南去平州。” 秦明点头,不再说话。 扈三娘和琼英站在厅外。 琼英往里看了一眼,低声对扈三娘说:“官家瘦了。” 扈三娘没立刻接话。 她看着厅里王伦低头看地图的侧影,灯光把他的眉毛和鼻梁映得格外分明。 她想起白天进城时看到的焦黑粮仓和满地杂物,又想起王伦刚才说“三日休整,三日后北上”时的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 “瘦了,眼睛倒亮。”扈三娘开口,声音不高。 琼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扈三娘收回目光,转身往女营的营地走。 琼英跟在后面,两人踩在石板路上,脚步声清脆。 城北方向还有淡淡的烟味飘过来,混着秋夜凉丝丝的风。 “琼英。”扈三娘忽然开口。 “嗯?” 第1356章 正奇相辅,都在憋大招 中京的秩序,很快开始建立。 失了女真人,又缺了壮年劳力,城中的老弱病残没多少反抗的心思。 从最初的怀疑,到后续的逐渐信任,前后不过几天工夫。 扈三娘、琼英把粮食发放到位,女营挨家挨户走了两遍。 头一遍送粮,第二遍帮人修屋补墙。 城中不少屋子被金军临走时砸了门板、掀了屋顶,女兵们搬来砖石木料,一处处补。 有个老太太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热水,递给门口的女兵。 女兵接了,老太太没说话,回屋把门关上了,但没拴。 军中工匠也被调来,帮着加固城防、疏通水渠。 大量军队帮忙修缮,这座雄城很快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街上开始有了人声。 卖炭的、卖菜的、修锅补碗的,陆续出了摊。 小贩不敢吆喝,只把东西摆在门口,人缩在门板后面。偶尔有孩子跑出来,捡地上的碎瓦片玩,大人追出来拽回去,啪地关上门。 一处宅院中,王伦坐在厅堂里,此刻汇聚了很多将领。 厅堂不大,几把椅子,一张长案。 厅堂后方挂着舆图,前方桌子上摆放着茶壶,还有一卷翻旧了的书。 窗外有棵老槐树,叶子掉了大半,枝桠伸到窗前,影子落在案上。 王伦手中捏着一卷书,一旁杨志说道: “我感觉越往北,即便是遇到了汉人,他们对我们也很不信任。” 王伦像是没有听到,反而展开手中的《孙子兵法》,慢悠悠看着。 手指在“知彼知己”四个字上停了一会儿,又翻过去。 一旁马扩说道: “这很正常。 燕云十六州脱离中原统治都有百年左右,北方汉人长期在辽国人的统治下,给契丹人缴纳税赋。 而且契丹人很聪明,南北各有治理的办法,汉人多的南方,就用汉法治理。 现在有很多汉人迁移到这里,都繁衍百年,内心对我们南人认同不足,那也是很正常的。 我们把他们当做汉人,可能他们并没有多大的感觉。” 王伦听到这话,顿时感到一阵悲哀。 只是他没有说出来。 他想到了当初穿越之前,每次看到朱元璋北伐,徐达等人打进大都时,发现很多汉人说胡语、穿胡服,早就忘了自己汉人的身份。 之后才有正衣冠,恢复汉家礼仪的过程。 如今看着这一切,王伦心中也是一阵绞痛。 汉人的荣光啊! 汉唐荣光,到了唐代之后,愣是让北方异族压了数百年。 先是契丹,之后又是女真,等女真之后,又是横扫欧亚的蒙古人。 好不容易大明恢复了汉家荣光,最后又冒出努尔哈赤来。 王伦咬着牙,眼眶有些泛红,呼吸都变得粗重。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孙子兵法》,字迹模糊了一瞬,又清晰起来。 下方的将领们,明显都察觉到官家的情绪有些不同。 他们看到皇帝好似想到了什么,神色明显变得不同。 杨志看了一眼马扩,马扩微微摇头。 秦明想开口,被卢俊义用眼神止住。 正当马扩起身,想要问问皇帝是怎么了,皇帝突然站起身,他握住了腰间的石中剑。 第1357章 阴谋诡计,兵者诡道也 王伦站起身,扭身指着身后的舆图,抬手道: “事到如今,我们与敌人,都到了要短兵相接的地步了。 如果你们是金国人,你们会怎么想?” 这话一出,厅堂里顿时一片安静。 窗外那棵老槐树上,又一只鸟扑棱棱飞走了。 马扩来回踱步,想了想道: “如果我是完颜吴乞买,我应该会猜测到,明国在寻找大决战的机会。” “继续说……” “我们想办法,让金国人下决心打大决战,而如果金国人发现我们的想法,那他们可能会顺势而为,做出假象……”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大家一直努力地让金国人朝着大决战的方向走,似乎已经成为了一种思维定势,就像是驱赶一群羊进入羊圈一样。 而现在他们突然发现,也许人家也在顺势而为,前方根本不是什么羊圈,而是一个陷阱。 所以事情的走向就变得诡异起来。 人们一开始都倾向于金国要跟他们大决战,但现在如果大决战本身就是一场阴谋的话,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卢俊义第一个开口道: “难道说,金国人想要借用大决战的机会,完成一场阴谋? 还是说,他们要选择一个有利于他们的地方进行决战,还是说……”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点着上京的位置。 “我觉得金国人,也许想利用大决战的机会,故意拉长我们明国军队的补给线。 也许他们想的根本就不是大决战,只是将大决战作为一个诱饵吊着我们,让我们迫不及待地想要北进。 而他们真正想做的是切割我们的后路,断掉我们的补给线,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即便是七八万大军,一旦陷入粮草危机,后果不堪设想。” 秦明拍了一下椅子扶手,站起来,走到案前:“金军缩得这么干净,干净到我们一路上碰不到像样的抵抗。 他让开路,引我们往北走。 官家这么一说的话,似乎的确有一些阴谋在里面,也许他们想让我们觉得他想大决战,其实他有别的想法。”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毛骨悚然,浑身冒着冷汗。 这种可能性虽然很低,但是经过这么一说,大家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也许他们渴望的大决战,在金国人眼中也是一场阴谋,大家不过是各取所需,互相试探罢了。 王伦微微一笑: “怎么,大家这是害怕了吗?” 诸将没说话。 秦明捏紧拳头,杨志皱着眉,卢俊义盯着舆图上的上京。 王伦走到舆图前,手指从辽阳一路划到上京,又划回来。 “金军缩得干净,看着像决战,也像诱饵。 这是阳谋,不是阴谋。他赌我们急着北上,赌我们补给线拉长,赌我们后方空虚。 我们要是慌了,缩回去守辽阳中京,那就正中他下怀。 金国缓过这口气,签军练成,西线宗翰腾出手,明年打过来,那形势就不一样了。” 秦明问:“那我们还北上?” “北上。但要按我的法子走。粮道两侧各加三千人护粮。前锋营每日只走三十里,不冒进。 中军跟辎重队走,前后不超过半天路程。每过一处渡口,留一百人守桥。 过了老哈河,把所有渡船扣下。” 卢俊义说:“这样稳。但会不会太慢?” “稳,但不能太慢。希尹给吴乞买的信上说,上京粮草只够吃五十天。 我们拖得越久,金军越急。他们急了,就会来打我们,而不是我们去打他们。” 卢俊义看着他:“官家是想让金军先动手?” “他缩得越紧,就越撑不住。几十天粮吃完,他不打也得打。 我们在上京东岸等着,他来攻,我们守。 万一火器在雨里哑了,我们还有陷阵营、陌刀队、骑兵。” 秦明咧嘴笑了:“这才是打仗。” 王伦没笑。 他看着卢俊义:“你刚才那个提醒,很重要。以后有这样的话,早点说。” 卢俊义应了一声。他把舆图上的小旗重新摆了一遍,把辽河下游的几面金旗拔了,丢在桌上。 赵良嗣从门外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信封上沾着泥,封口处的火漆已经碎了。 “官家,岳飞那边到了消息。他过了河套,进入金国西境。韩世忠的后续部队跟在后面,距两日路程。” “宗翰呢?” “宗翰本人还在丰州以北,两万骑没挪窝。但岳飞拔了金军三个哨所,俘虏交代说西线偏师也在往上京收。” 王伦没说话。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着上京方向。 “还有一事。”赵良嗣说,“金军在辽河下游留了小股骑兵,几十人到百人不等。渤海湾港口附近也有。调令上写的是‘断敌粮道,焚其辎重’。没写什么时候动手。” 秦明拍了案:“这就是了!他们把主力缩到上京,引我们北上,南边的小股骑兵断我们的粮!” “张顺的水师不能动。码头得守住。”卢俊义说。 “不止码头。”王伦转过身,“张顺守辽河口和码头,海军陆战队沿河巡逻。 林冲花荣在西边,把草原上金军游骑扫干净。中军北上时,辎重队走内侧,前锋营走外侧,两翼夹着粮车走。” 他看了看诸将。 “金国人在憋大招,我们也在憋。 他们想用大决战做诱饵,我们就用大决战做陷阱。正奇相辅,看谁先沉不住气。” 厅里没人说话。外面起了风,窗纸噗噗响。 巡哨士兵的脚步声从院墙外过去,一下一下,踩在湿石板上。 王伦看着舆图,神色变得异常严肃,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越是接近胜利的时候,越是不能松懈。 古人有云,行百里者半九十。 战争本就是无法预测之事,有的时候胜负就在一刹那之间。 王伦作为帝国的皇帝不得不慎重考虑,如果在最终的大决战当中失败的话,将会带来连锁的反应,甚至会给新生的帝国带来重大的挫败。 到那个时候的话,想要再次北伐,就会非常糟糕。 就好像三国时候的赤壁之战,那一战之后,曹操就失去了一统三国的机会。 王伦下意识地咬了咬牙,心中暗想:“要忍耐,要坚持,要考虑周全。不能骄傲,不能自大。 一定要在冬天之前拿下金国!” …… 第1358章 女真满万不可敌 出河店,鸭子河西岸。 金国皇帝,完颜吴乞买在大青山上站了很久。 这座山不高,山头平阔,南北宽约六百米。 站在这儿往下看,鸭子河从北往南流,河水浑黄,两岸沼泽连成一片。 风从西北来,吹得芦苇伏倒,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土。 山下就是出河店。 说是镇子,其实只有几十户人家,土坯房挤在河岸高地上,周围全是芦苇荡。 金军来之前,百姓跑了大半,剩下的被征来修浮桥、运粮草。 镇子东头有一座旧庙,庙里供的是山神,香火早就断了,如今成了金军堆放箭矢的仓库。 他身后站着几个人。 完颜希尹,完颜宗辅,还有从辽阳逃出来的完颜蒲鲁浑。 再远一些,伯德特离补、大?、耶律涂山各带亲兵立在崖边。 希尹开口:“明军到中京了。” 吴乞买没回头。 “王伦的中军有四万,秦明前锋一万,加起来五万出头。张顺水师在辽河下游,加上三哥方向的一些精锐汇聚,还有一万上下。” “六万。”吴乞买低声说道,目光依旧望向远方,若有所思。 “六万出头。” 吴乞买突然在想,如果是哥哥在这里,阿骨打会怎么做呢? “他们会在中京停多久?”完颜吴乞买问道。 “探马说,秦明入城当天就修城门、放粮。王伦的中军隔天到,开了军议,按辎重队的行程算,最多休整三天。” “三天。”吴乞买重复了一遍。 “三天之后,如果他们北上,走老哈河一线,到鸭子河大概十天。如果走西线绕丰州,多走五天。” 吴乞买没接话。 他走到崖边,往下看。 鸭子河在雨里模糊成一条灰白的带子。 两座浮桥横在河上,桥板是昨夜才铺的,他之前经过的时候,还有新木头的气味。 “希尹。” “陛下请说。” “你说,王伦会来吗?” 希尹沉默了一下。 “他应该会来。”希尹说,“但他也可以不来。” 吴乞买转过身。 “他如果不来,在中京和辽阳之间摆开防线,跟我们耗。我们粮草只够五十多天,耗不过他们。” “大军汇聚,本就是短时间的事情,数万大军人吃马嚼,光等着,那也是个大数字。” “所以他会来。” “他也可以来,但不走到鸭子河。在鸭子河以南停下来,逼我们过去打他。” 吴乞买点头。 这是最麻烦的一种。 明军如果停在鸭子河以南,不渡河,不靠近,金军的粮草一天天见底,到时候要么退,要么主动出击。 退了,明军追着打。 出击,就得放弃鸭子河的地利。 “所以他来不来,走不走,走到哪里停,都是他在选。”吴乞买说,“我们只能等。” 希尹往前一步:“臣有一策。” “讲。” “如果王伦停在鸭子河南岸不动,我们不必急着南压。可以先放开东岸一个口子,放明军斥候过河来探。他们探到我们大营空虚,就会来。 等他们渡河渡到一半,我们伏兵从两翼杀出。” 第1359章 三千铁骑,不值一提 希尹答:“已率三千铁骑离开丰州,正在东进。按路程算,决战之前能赶到。” 吴乞买把这几个人一个一个看过,最后把目光收回到地图上。 “伯德特离补。你带三千奚骑,藏在北岸树林里。打起来之后,等明军注意力被正面吸引,你从侧翼冲出去,打他们右翼。” “大?。你的两千人跟着正面冲。打明军中路。他们的陷阵营厉害,别硬碰,从侧翼绕。” “耶律涂山。你跟着宗翰。他冲中军帐,你打头阵。” 三人领命。 吴乞买最后看向蒲鲁浑。 “你从辽阳带回来的人,签军太多。先别上阵,守在出河店北边,看住粮仓。” 蒲鲁浑应了一声。 “高彪。”吴乞买喊了一声。 一个五短身材的汉子从帐外进来,身上湿透了,靴子上全是泥。他刚从沼泽边缘巡回来。 “你带五百人,不走正面。从沼泽北边绕过去,白天藏芦苇丛里,夜里摸明军辎重营。 明军辎重营在东岸后方三里处,有护卫,但不算多。你烧了他们的粮,他们前线就撑不住。” 高彪咧嘴笑了一下:“这条路我走过。当年追辽军溃兵,就是从沼泽里绕的。” 他说完,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大青山。 当年他还是个十六岁的少年,跟着猛安追辽军溃兵,就是从这条沼泽路绕过去的。 那时候太祖还在,女真兵还没满万。 “小心他们的斥候。有个叫燕青的,很是厉害。” “知道。” 高彪要走,吴乞买又叫住他。 “等正面打起来再动手。现在烧,明军会加派人手护粮。打起来再烧,他们顾不过来。” 高彪领命去了。 “传令下去。”吴乞买说,“全军今夜饱食。明天开始,所有人不得离营,随时备战。” 希尹应下,走到帐门口又停住。 “还有一事。宗翰派人来问,西线林冲、花荣出大同往丰州去了,他被牵制住。他问要不要分兵东进。” “不分。让他把林冲花荣钉住,别让他们往东靠。” “宗翰还说,如果这边打起来,他担心明军西线的岳飞和徐猛子会插到他背后。” 吴乞买沉默了一下。 “岳飞过了河套了?” “过了。三千骑,重骑一千,轻骑两千。没走大路,从草原深处插过来的。宗翰说,按他们的速度,十天之内能到上京西南。” 吴乞买走到案前,把地图上西边那个位置看了一眼。 “三千骑。”他说。 “宗翰问,要不要从西线抽兵去拦。” 吴乞买把地图合上。 “不用。” 希尹看着他,欲言又止。 “十天。我们从这儿打到上京,用不了十天。岳飞三千人,就算到了也翻不了天。” “宗翰说,岳飞这个人不简单。他在西夏打过几仗,韩世忠手下最能打的先锋。” “三千骑。”吴乞买又说了一遍,“他再能打,也只有三千。我们有七万。他来了,正好让宗翰顺手收拾。” 希尹不再说话了。他收起文书,转身要走,又停住。 “臣还有一句话。” “说。” “岳飞三千骑,看着不多。但他来的方向,是上京西南。如果他插到那里,宗翰的退路就断了。” 吴乞买看了他一会儿。 “你是说,宗翰会有麻烦?” “臣说的是万一。” 吴乞买没再说话。 他走到帐角,掀开一块油布。 油布底下,是一副旧甲。 铁片锈了,皮绳断了,左肩缺了一块护叶。这是阿骨打当年穿过的甲。 出河店之战后,这副甲被收进上京太庙,吴乞买北上前特意让人取来,一路带到军前。 他伸手摸了摸甲片上的锈迹。铁是凉的。 第1360章 互相试探,越发的紧张 大明军队按照计划向北推进,然而情况比预料的更糟。 一开始的好天气,似乎耗尽了之前的运气。 接下来十几日,雨一直下。 行军速度被拖慢了大半,道路变成泥沼,辎重车陷进去,要十几个人推才能出来。 车轱辘上缠满了烂泥,推车的士兵脚底打滑,推上几步就要喘半天。 有人脚下一软,整个人扑进泥里,旁边的同伴拽着胳膊拉起来,脸上身上全是黑泥,连眼睛都糊住了。 拉车的骡马瘦了一圈,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走几步就打晃。 军需官每天都在算草料,算着算着脸色就沉下去。 草料车上的干草越用越少,最后只剩下半车,军需官拿油布盖上,下了死命令:不到万不得已不许动。 马蹄裹着厚厚的泥,走不了几里就要歇。 骑手下了马,牵着走,靴子踩进泥里,拔出来时带出一坨湿土。 有人走不动了,蹲在路边喘气,被后面的士兵拽起来,推着往前走。 有人走着走着就跪下了,没力气再起来,被架到路边,等后面的收容队。 队伍越拉越长,前队到了营地,后队还在十几里外。 夜里扎营时,前队的人已经睡了,后队的人还在摸黑赶路。 有人踩进路边的水坑,骂了一声,又爬起来继续走。 士兵们的靴子没有干过,晚上扎营时把靴子脱下来,脚趾泡得发白,脚底板全是水泡。 军医用针挑破水泡,敷上草药,缠上布条。 第二天一早靴子还是湿的,脚往里一伸,冰得人打哆嗦。 有人开始咳嗽,先是零零散散几声,后来越咳越多,帐子里此起彼伏。 军医挨个帐子送姜汤,每人一碗,碗不够用,就把水囊割开当碗使。 姜汤是热的,放了干姜和红枣,喝下去胸口暖一阵,可出了帐子,冷风一灌,又凉了。 有个老兵咳了三天,第四天早上没起来。军医过去看,人已经凉了。 帐子里的其他人不敢动,围着看。军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脸,说了句“抬出去”。 两个士兵把人抬到营外,挖了个坑埋了。 坟头插了根木牌,上面没写名字,只写了“大明北伐军士卒”。 那面木牌在雨里立着,字被雨水冲淡,第三天就看不清了。 战争就是这么残酷,很多时候,死亡不是战争,还有非战减员。 与此同时,完颜吴乞买在鸭子河附近的布防越来越紧。 哨探回报,金军大营灯火彻夜不灭。 运粮的车队从北边源源不断过来,鸭子河两岸的浮桥加固了,桥板换了新的,桥桩打得更深。 桥头堆着备用的柳木板和麻绳,看起来还要再搭第三座。 西岸的烽火台一座接一座点着,白天冒烟,夜里冒火,远远望去像一条火线。 每座烽火台上都有人,五个人一班,分两班轮换。台子底下堆着柴草和狼粪,狼粪是专门用来点烟的,烧起来烟柱子又粗又直,风吹不散。 …… 王伦坐在大帐中。 今日大雨,雨滴砸在帐篷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地面返潮,铺了两层毡垫还是能感觉到湿气往上渗。案上的舆图边角卷了起来,被阿黎用石头压着。 案角搁着一碗姜汤,已经凉了,碗底沉着碎姜末。茶壶里的水是温的,倒出来不见热气。 王伦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阿黎忙了一圈,便出了营帐。 坐下两侧,端坐马扩、赵良嗣、乔道清、卢俊义等将领。 赵良嗣主动开口道:“官家,天鹰阁的密报,您看了吗?” “看了!你们是什么意见?”王伦淡淡问道,并不急着表态。 他手里捏着一枚棋子,不是下棋,只是捏着。 “卑职的想法,完颜吴乞买是真的想要决战了!”赵良嗣点头说道,“之前他们绕了好几个偷袭的小队,最后都无功而返,还让秦明他们找机会,干死不少人。 那些小队从辽东摸过来,专挑粮道下手,有的连粮车都没见到就被秦明的人截住了。 秦明把尸首挂在路边的树上,金军后来就不敢往那边派人了。 恐怕也知道,我们对粮道有自己的安排和打算。 最关键有水师和中京,加上辽阳的据点,粮草的问题,应该是可以保障的。 张顺的水师在辽河下游设了三处码头,孟康号的蒸汽船来回运粮,一天能走八十里。 中京那边囤了半个月的粮,辽阳还有第二批粮队在路上。” 王伦想了想,提醒说道:“完颜吴乞买在军中,让很多人布防的事情,朕总觉得有些不妥当。” 这话一出,众人都是一愣。 “一个皇帝,战争还没有开始,他就来不及布防,还说得那么就清楚,说这个林子多少人,那个沟子里面多少兵马。 你们不觉得,这有些刻意了吗?”皇帝说到这里,身子满满直起,一只手按住身侧的石中剑。 此话一出,全场一静。 所有人似乎都在想着这一仗怎么打,结果皇帝的话,让他们一个个都吓了一跳。 赵良嗣低头翻手里的密报,翻得很快,翻到某一页停住,看了看,又翻过去。 马扩皱着眉,把天鹰阁近半个月的密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王伦说得有道理。 乔道清闭着眼,手指掐诀,嘴唇微动,不知在算天象还是在算别的什么。 最关键,他们居然从谍报中,都没有发现异常。 马扩与赵良嗣对视一眼,突然意识到,他们眼前的这位皇帝,可不是赵宋的皇帝啊! 眼前的皇帝,是从一个山贼开始,一步步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 他见过太多诈降、太多圈套、太多看起来是真其实是假的东西。 他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和判断。 “官家,那我们……”马扩声音低下去,后面的话没说完。 他看了一眼赵良嗣,赵良嗣没接话。 王伦道:“不要紧张,这是我的猜测,并不是说我一定是对的。 据我所知,完颜吴乞买是在赌国运,其实从某种角度来说,我们大明,也在赌国运! 诸位,这片土地的主人必须只有一个,大明与大金要决定胜负,直接将决定我们汉人以后的命运。 如果失败了,不压于赤壁之战,那我们完成汉人的大一统,可能要无限延迟。 到那个时候,朕乃至于诸位,都将是千古罪人。” …… 第1361章 赌国运,人生最难的决定 这话的分量太重。 没有人敢松懈。 这一场聚合了朝廷精锐、无数金银,皇帝亲征。 一旦失败,这样的机会就没有了。 自古以来,北伐最为艰难。 多少北伐失败? 刘裕失败了,太多人失败了。 他王伦不想做新的失败者。 马扩道:“官家言之有理。微臣来看,完颜吴乞买看似示弱,其实也想利用完颜阿骨打之名,加上天时地利,想要击败我们。” 赵良嗣道:“完颜宗翰才是要防备的。此人从数月之前,就一直在西线压制林冲、花荣所部,不让他们东靠。大决战时,他恐怕会带骑兵回来。” “完颜宗翰是金国朝堂最难对付的人,不可小觑。”马扩沉声说,“此人熟悉我们的行军方式,估计会针对火器和辎重下手。” 赵良嗣补充道:“眼下的金国,根基尚在。完颜希尹很厉害。如果说宗翰是台柱子,希尹就是定海神针。” 王伦不发一言,听着将领们的讨论。 他当然知道完颜希尹这个人物。 此人创了女真文字,后世留名。 眼下金国的粮草和军务辎重调动,都归他管。 十几道调兵令从他手里发出去,辽阳、中京、东京、咸州的兵力全部往上京收缩。 金国在收拢兵力,等着打。 王伦想着想着,突然站起身:“秦明、黄信的先锋军到什么位置了?” 马扩微微一怔,军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当即答道:“据昨夜军报,先锋军已过老哈河。若一路无阻,三日后当进入鸭子河三十里外。” 王伦眉头一皱:“让马灵带人,快马赶去告诉秦明。不可冒进,不可轻进。朕觉得有些不对劲。” “官家的意思是……”马扩略一迟疑。 “金人把外面游骑全撤了,连骚扰都断了。这是在让路。”王伦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幅舆图上,“他们把路让开,是要我们走进去。” 赵良嗣低声道:“官家是觉着,这是个口袋?” 王伦没有回答这句话。 外面的雨忽然停了。 乔道清出帐看了看天色,回身道:“官家,容我今晚观观星象,再判断明日启程是否妥当。” “无妨,有劳国师。”王伦点了点头。 大军停顿了两日。乔道清才来回报,上路无碍,只是逼近上京时恐怕还有雨。 王伦沉默片刻:“天象不可违背。可下雨也不只下在我们头上。 若一直等下去,等的是天时,耗的是士气。” 他做了决定,大军加速北上。 接下来的行军一切顺利。 天气晴朗,火炮火器运输通畅,金国游骑也越来越少。 先是零星的骚扰,后来连绕后的偷袭也不来了。 距离鸭子河三十里外,金国仿佛彻底缩了回去。 消息一天几封。 有说金军八万的,有说十万的。王伦让赵良嗣把重复的、可信的挑出来,其余的搁在一边。 王伦和一干将领在矮山上驻马,登高远望。 马扩抬手朝前方一指:“官家,那边就是鸭子河。 完颜吴乞买算得很准。我们要在鸭子河与出河店之间进行决战。 这地方他们很迷信,当年阿骨打就在出河店大败辽国兵马。他们估摸着,想在这里击败我们,重演辉煌。” 王伦冷笑一声,没有接这个话茬。 第1362章 暴躁的秦明!杀人不眨眼 秋风吹,吹不尽烟尘。 秦明一身甲胄,眼神冰冷,在他的麾下,都是他的精锐士卒。 黄信跟在后方,他处理好中京的事情,还是跟着秦明一路北上,不但如此,石秀、杨雄、石秀、邓飞等将领也跟随军中。 秦明的前锋营进入老哈河下游时,太阳快落山了。 河东是密匝匝的柳林,河西是沼泽。 沙土路从柳林中穿过,宽不过两马并行。 路面上有车辙印,印记很深,想必是金军粮车留下的,还没干透。 秦明勒住马,回头喊了一声:“杨林。” 杨林打马上来。 他四十来岁,腰细膀阔,手里提着一杆笔管枪。 他是彰德府人氏,早年流落绿林,和邓飞是旧相识。 以前在梁山,做的马军小彪将兼远探出哨头领,探路是他的本职。 “你带五十骑,前出五里。两侧各放十骑,进柳林里看看。” 杨林应了一声,带人去了。 秦明放慢马速,等黄信赶上来。 黄信是他徒弟,虽然当初骗了他的金子,但是那毕竟是各为其主,眼下两人并马走了一段。 最关键的还是胜利! 这比什么都重要,秦明第一次在如此重大的军事行动中,参加前锋作战,他必须要确保万无一失。 “你觉得这地方怎么样?”秦明问。 黄信扫了一眼两侧的柳林,又看了看脚下的沙土路。 “路太窄。前后队拉得太长,前面出事,后面来不及接应。” 秦明点头:“我让周瑾带前队先走,你带后队压阵,我居中。” 黄信应了,打马往后去。 他走出去几步,回头说了一句:“师父,柳条通不对劲。后队我来压,你盯着前头。” 秦明没回头,摆了摆手。 杨林回来时天已经黑了。 前出五里没见人。两侧柳林进不去,马走不了,人走进去几十步就没了方向。 秦明问:“林子里的动静?” 杨林想了想:“没有,连鸟都没有。” 秦明眉头皱了一下,他打马继续往前走。 队伍在暮色中进入柳条通最窄的一段。 路越来越窄,两旁柳条几乎擦着马耳朵。 士兵们把火把点起来,火光在柳条间跳动,影子忽长忽短。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队突然停住。 秦明打马往前赶。 到前面一看,路被一堆倒下的柳树堵住了。 树干横在路上,枝杈交错,把沙土路堵得严严实实。 周瑾正带着人搬树,几个人推一棵,树动了动,又落回去。 秦明翻身下马,走到树跟前看了一眼。 断口是新的,斧砍的痕迹还在。 他猛地抬头,脸色大变: “有埋伏!” 话音未落,北边柳林里传出一声鹞子叫。 紧接着,南边也响了一声。 然后是马嘶声,从两侧柳林深处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密。 火把的光照不清柳林里面,只看见黑影在树间晃动,马刀的反光一闪一闪。 伯德特离补的三千奚骑从北端杀出,直扑前队。 周瑾来不及列阵,前队已经被压成一团。 奚骑的马刀砍翻前排,长枪刺穿马腹。 周瑾拼死抵挡,但路太窄,前面的人勒马,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挤成一团。 第1363章 糟糕的坏消息 火铳队五十人被堵在后面,挤不过来。 秦明喊了两遍,火铳队队正姓郑,带着人从辎重车缝隙里钻过来。 二十杆火铳分两排,第一排十杆跪,第二排十杆站,装填手在后面递弹药。 “放!” 第一排齐射。铅弹打在盾牌上,木屑横飞。第一排退到后面装填,第二排顶上。 “放!” 第二排齐射。 高彪的人没见过火铳在窄道里的威力,前排盾牌碎了好几面,倒下十几个人。 有人举着盾往前顶,盾面上一个窟窿,眼珠子从窟窿里透过来,懵了。 “不许退!往前压!他们装药要时候!”后头有人用女真话吼。 第一排装填完毕,再次上前。 “放!” 火药受潮,药捻烧得慢,有两杆铳炸了膛。 一个火铳手左手被炸伤,鲜血直流,被同伴拖到后面。 他咬着牙没叫出声,用右手握着伤手,靠在辎重车上。 “疼不疼?” “疼!” “忍着!” 两个人的话就这两句,谁也没工夫多说。 药捻受潮,装填的时辰比平常长了一倍。 火铳手把药粉倒在手心搓,搓不干,只好往裤腿上蹭。 蹭两下,再往铳管里灌。灌完一杆,手心里全是黑药泥。 三轮打完,高彪的人往两侧柳林里退,口子撕开了。 秦明带骑兵冲过去,和周瑾会合。 周瑾的马被砍断前腿,他跳下马步战,抢了一把长矛,刺翻一骑,又刺翻一骑。 “上马!” “上不了!腿伤了!” “腿伤也得爬上来!留着这儿等死?” 秦明把他拽上马背,带残部冲到北口,和杨林会合。 三人合兵,不到五百人。 秦明问:“黄信呢?” 没人答。 “邓飞呢?” 没有人回答他。 秦明把狼牙棒往地上一顿,没再问。 他回头往南看,柳条通深处,喊杀声还没停。 有个年轻的骑兵趴在马背上,身上插着半截断箭。 他不喊疼,也不喊救命,只反复问一句:“邓统领呢?谁看见邓统领了?” “往回打。”秦明咬着牙。 杨林拉住他:“将军,打不回去!我们冲出来的时候死了多少人?再回去,全得死在里面!” “死了多少人?” “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个都带不回来!” 秦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周瑾说:“将军,往北走!到了鸭子河东岸,和前锋军会合,再回来报仇!” 秦明盯着南边的柳林看了很久。 喊杀声渐渐弱了。 他翻身上马,没再看南边。 “走。” 残部往北跑了不到半里,后面马蹄声追上来。 伯德特离补的奚骑咬着不放,火把的光在柳林间晃动,越来越近。 秦明回头看了一眼,攥紧了狼牙棒。 “来了!” 杨林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秦明。 “将军先走。我带五十人留下。” 秦明没接话,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杨林笑了一下:“绿林里混了这么多年,别的本事没有,钻林子这事,没人比我更熟!” “柳条通这片地形,进来的时候我看了。西边沼泽边缘有一条草甸子路,奚骑马蹄大,踩上去就陷!我带人把他们引进去,你们往北走,千万别回头!” 秦明没说话。 别人不知道,杨林却知道。 第1364章 厚葬,必须要复仇 燕青带人赶到柳条通时,天彻底亮了。 金军早走了。 辎重车还在烧,黑烟从柳林深处冒出来,一股焦糊味混着血腥气。他让斥候队散开,自己往南口摸。 南口的泥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明军的尸首。 有人的手还伸着,手指抠在泥里。 有人的甲胄被扒走了,只剩一身单衣。燕青蹲下来翻了两具,都是后队的,脸上认不出模样,被马蹄踩烂了。 再往里走,第三排老柳附近,他看到了邓飞的亲兵。 十几个亲兵围成一圈,死在一圈。 刀伤都在正面,没有一个背对敌人。他们的甲胄也被扒了。 燕青把刀从地上捡起来,低头看了看,刀刃上全是缺口。 再往前,脚底下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截胳膊。 泥地里散着几段尸首。 头在一处,另一条胳膊在一处,躯干被砍成了两截。甲胄被剥了,衣襟撕开,刀伤从肩膀一直划到腰间。 燕青看到那张脸,手抖了一下。 在梁山的时候,邓飞常跟他一起出哨。 邓飞眼睛赤红,夜里也能看清东西,燕青总说“你那双眼睛省了火把”。 邓飞就笑,说“天生的,没法子”。 燕青蹲下来,伸手把邓飞的眼睛合上。 合了两次,没合拢。第三次,他用手掌按了一会儿,拿开的时候,眼睛闭上了。 “收拾一下。包起来。带回去。”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没乱,可手一直在抖。 他站起来,往柳条通深处又走了一段。 路沟里躺着两个活的,都是后队被砍倒的,金军当死的扔在那儿,一夜过去还在喘气。 燕青让人抬上。 再找黄信,找不到了。 只在一处泥地上找到半截剑鞘,黑漆的鞘身从中间劈断,鞘口那道铜箍往上翻着。 黄信丧门剑的鞘。 剑没了,人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燕青把剑鞘捡起来,揣进怀里。 “回营。” …… 中军营帐。 燕青阔步而入,一身泥,脸上没什么血色。 “官家,秦明前锋营在柳条通遇伏!” 王伦愣在原地,左右的马扩、赵良嗣、卢俊义等人都抬起头。 “秦明带回来不到五百人。邓飞阵亡。黄信下落不明。辎重全丢。” 没人说话。 卢俊义先开口:“金军多少人?” “奚骑三千,渤海军两千,高彪五百堵中。总共五千五。” “五千五?”杨志皱眉,“我们前锋一万,被五千五打崩了?” “不是的。秦将军先带八百人左右试探前行,寻找出路,结果遭遇了埋伏。前锋主力在后面,来不及接应。” “继续说。” 燕青低头:“柳条通太窄,军队展不开。前后被堵,中间被切。 火铳队打了三轮,撕开一个口子,秦明才冲出来。杨林带五十人断后,把追兵引进了浅泥区,折了七个,其余全带回来了。” “邓飞那边是怎么回事?”王伦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殿后保护前军,一直战到最后。”燕青顿了一下,“尸体被金军砍成几段,扔在泥地里。我让人包回来了。” “混账!” 王伦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目眦欲裂: “金军怎么知道秦明走这条路? 我们缴获的吴乞买布防图,我们看到了,他知道我们会看到。 那张图是假的。” 赵良嗣脸色变了:“官家是说,他们故意让我们看到假部署?” “他们怀疑军中有细作。吴乞买在军议上说的那些话,挂的那张图,是给细作看的。 实际上他把伯德特离补和大?连夜调走,藏在柳条通里。等高彪堵中,一口吃掉我们的前锋。” 他说完,顿了顿。 往常说到这里,他该接着往下布置。这一回,他没接着往下说。 “官家?”卢俊义看他。 第1365章 复仇!哭死了!死亡! 先锋军。 秦明跪在棚子里,面前是邓飞,秦明两眼无神,目光呆滞,人在原地,可是魂魄好似死了。 邓飞静静地躺着,白布盖着,石灰垫在底下,一股呛人的涩味。 棚子四面透风,毛毛雨斜着飘进来,落在白布上。 棚子搭得急,几根柳木撑着一块旧帐布,四角用麻绳拴在树桩上。 风一吹,帐布哗啦啦响,雨从缝隙里落进来,地上湿了一片。 石秀、杨雄、杨林三人站在棚子外,谁也没进去。 杨林手里提着一壶酒,时不时喝一口,他的眼眶还肿着,泪已经哭干了。 “得想个法子。”石秀压低声音,“秦明哥哥从昨夜到现在没吃没喝,话也没说一句。” 杨林扭头,看了一眼棚子里秦明的背影。 那背影一动不动,一直没变过姿势。 “邓飞遗骸带回来的时候……”杨林张了张嘴,说不下去。 杨雄站在旁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杨雄。”石秀叫他。 没反应。 “杨雄!” “嗯?” “进去看看秦明哥哥。” 三人走进棚子。 秦明跪在那里,背对着他们。 石秀蹲下来,看到秦明的脸。 泪痕干了,在脸上留下一道一道印子。 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眼睛看着白布,目光是散的。 “秦明哥哥。”石秀喊了一声。 秦明一动没动。 “邓飞兄弟的后事,我们几个来办。你歇一歇。” 秦明还是没动。 杨林蹲到另一边,低声说道:“将军,邓飞兄弟走的时候没丢人。他杀了五个金狗,最后一个是掐死的。他的亲兵,十几个,全死在正面,没有一个背对敌人。 人死不能复生,我们活着的人,不能停留在过去,得往后看啊。” 秦明的肩膀抖了一下,眼泪又夺眶而出: “他跟我说了。” “进柳条通之前,他跟我说,将军,这段路太窄,前后拉得太长,只怕有危险,不可轻进。 我说,探完这一段就回来。” 秦明停了很久,眼泪鼻涕狂喷,面色悲伤至极。 “他跟我说了两遍。两遍啊。 我刚愎自用,太过自负!偏是没听,是我害死了他!” 石秀别过脸去。 “我带出去八百人。”秦明忽然抬起头,声音拔高,“八百人!回来不到五百! 邓飞死了!黄信到现在没找到! 死的兄弟们,我该怎么面对他们?!” 他猛地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 杨林一把扶住他。 “将军……” “黄信呢?”秦明看着杨林,眼眶通红。 杨林说不出话,一双眼睛跟着红了。 秦明推开他的手,转过身,盯着白布底下邓飞的尸骸。 嘴唇在抖,手也在抖,他在哭,可是眼泪都哭不出来了。 “邓飞死了,我认了,是我害的。可黄信呢?黄信是我从青州带出来的徒弟! 他要是也没了……” 他没说下去。 棚子里没人说话。 雨丝从棚顶的缝隙里飘进来,落在秦明的肩上。 “我拿什么脸回去见官家?拿什么脸去见黄信的家人? 我该如何面对他们的妻儿?” 第1366章 明国会流血,他们也会死 黄信看到秦明,嘴唇一哆嗦:“师……师父……” 秦明冲上去,一把抓住黄信的胳膊。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可是激动的模样,却怎么都掩盖不住。 “师父,我回来了。”黄信的眼泪滚下来,“我没死。邓飞兄弟……邓飞兄弟呢?” 秦明的脸色沉下去,他哭了,可是眼泪怎么都哭不出来了。 黄信看着他的脸色,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师父!邓飞兄弟呢!” 秦明把他拽起来,抱在怀里:“邓飞兄弟去了,他为了保护我们,战死了!” 黄信一听这话,浑身发颤,嚎啕大哭;“邓飞兄弟啊,你怎么就走了啊! 老天爷啊,你杀了我啊! 我要死了啊!” 黄信这一口气忍不住,嚎啕大哭,捶胸顿足,哭了两声,竟是直接晕死过去。 场面一阵大乱,众人又是掐人中,又是送来干净的水。 忙活好一阵,黄信悠悠醒转,他一只手抓住秦明的臂膀,嘴角都流出血来:“邓飞是为了保护我们,他是为我而死啊! 呜呜呜呜!” 黄信情不自禁,哭泣不止,嘴角都流出血来,他食杂爱伤心至极。 想他混不吝的性子,此刻伤心至极,面色灰白,好似要哭死过去。 围观众将,纷纷落泪大哭。 秦明一把抱住黄信,这师父与土地,抱头痛哭,哀伤不绝。 良久过后,石秀在一旁劝说道:“黄信兄弟,莫要在哭了,大仇没有报,太过悲伤会伤到心神,你这样悲伤,若是让邓飞兄弟心中不宁,他死了走得也不甘心啊。 当要收拾情绪,想办法为他复仇才是啊!” 黄信本就饥饿交加,此刻悲伤之下,早就哭不出声来,只是身子不断抽搐,半晌才红着眼眶:“我要让金人死! 让他们全都死!!!” 他咬牙切齿着喊着,双眸都流出血泪,犹如夜叉修罗。 众人又劝说一阵,黄信的情绪方才满满平复。 “活着就好。”秦明松开他,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心中既有愧疚,又有庆幸与后怕。 石秀站在后面,扭头对杨林说:“邓飞兄弟要是能看到这一幕,他也会高兴的。” 杨林擦了把脸,眼泪还是不断往外流。 后来,黄信才断断续续说了这几天的经历。 那天夜里,他被亲兵架着往北跑,一头扎进了沼泽。 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后面金军追得紧,不敢停,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摸。 摸到半夜,几个人全陷进烂泥里,爬不出来。亲兵把他往草甸子上推,自己在泥里没了顶。 剩下的人拽着他,硬拖出来。 天亮了,不敢走大路。 金军游骑还在柳条通外围转。几个人趴在芦苇丛里躲了一整天,等天黑才敢动。 没有吃的,没有水,嚼芦苇根撑着。 走了两天两夜,绕了一大圈,才摸回营寨的方向。 “路上碰到金军游骑没有?”秦明问。 “碰到两回。”黄信说,“第一回是在沼泽边上,我们趴在芦苇里,他们的马从旁边过去,没看见。 第二回是在一个村口,有三个游骑在井边打水,我们绕了半里地。” “那个兵呢?”秦明看了一眼靠在营门上那个,“腿怎么了?” “被箭擦了一下。没伤着骨头,就是走不快。” 秦明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