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去病,你站住!》 1. 第 1 章 进入历史虚拟器的前一晚,徐珈还在刷论坛。 全息投影屏悬浮在徐珈膝盖上方十公分的位置,蓝色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已经在论坛里刷了四个小时,眼睛发酸,手指发麻,但页面上霍去病三个字只要一出现,她还是忍不住点进去,手比脑子快,简直没救。 客厅里电视开着,《考古公开课》的主持人正在激情澎湃地讲霍去病墓前的马踏匈奴石雕,背景音乐是那种听了就想跟着喊大汉雄风的鼓点。 论坛首页一片沸腾,热门帖跟不要钱似的往上顶,徐珈的手指划过一条又一条: 《秦始皇我来了,世界地图已打印好,全地球说中文从你开始。》 《李世民,魏征来了,这次别把他气死了,》 《卫青,霍去病,我来了,姐妹们冲,》 徐珈看着这条,眼皮跳了一下,又是卫青,她家里侯女士已经是卫青迷了,论坛里还有一群。 她没点进去,她要是点进去,今晚梦里估计都是“卫青卫青卫青”。 接着她又看到一个标题:《霍去病英年早逝,如果我能救他……》 下面有一条评论,语气很冲:“霍去病不需要人救,他十七岁横行匈奴,二十岁封狼居胥,他这一辈子,是他自己选的。你们这些人到底在可怜谁?” 她盯着这条评论,拇指停在半空。 谁可怜他了?想去看看霍去病就叫可怜?这人也太会扣帽子了。 徐珈慢慢打了一行字,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太较真显得蠢,不较真又憋得慌。 最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关了论坛,眼不见为净。 反正后天就进舱了,论坛上这些嘴仗,谁赢都跟霍去病没关系。 “珈珈。” 声音从二楼窜下来,中气十足,带着点抑扬顿挫的学术腔。 徐珈头也没抬:“我在这。” 侯女士的声音继续从楼上飘下来:“你爸说暑假去模拟器,要不要一起去?” 徐珈把屏幕切到别的页面,声音平平的:“你们去你们的卫青线,我去霍去病线。” 她妈都四十七了,进模拟器比她还积极,上个月就催着她爸把营养液订好了。 楼上安静了一下,然后徐妈妈侯女士扶着楼梯扶手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一本《汉书》,翻到了卫青霍去病列传那一页。 “你要去看霍去病?那正好。”侯女士眼睛发光,举着书往下走了两级台阶,“你帮妈妈看看卫青。史书上说他‘为人谦和,柔媚于上’,又说‘青虽出身微贱,然有大将之风’,这两句放一起,太微妙了。他到底是什么样的?” 徐珈在心里叹了口气,来了来了,卫青话题虽迟但到。 徐珈徐珈没接话,只是看着她妈。这么多年过去了,侯女士讲课讲卫青笑,吃饭聊卫青笑,连看到《汉书》封皮都能笑,她妈对卫青的滤镜,厚得能防箭。 徐爸爸端着参茶从书房出来,脚步停了一下,抬眼扫了侯女士一眼:“卫青长什么样跟你有什么关系,结婚二十五年了,还惦记一个古人。” 侯女士把《汉书》往胸前一抱,下巴一抬:“我这是学术研究。” “学术研究?”他斜了她妈一眼,“你上个月写那篇《卫青与霍去病舅甥关系考》,参考文献里列了八篇,你自己之前写的占了五篇。你这是学术?你这是发花痴。” 徐珈往抱枕里缩了缩,这种夫妻局,她从小看到大,每次都是她妈输,但她妈从来不服。 侯女士脸一红,但嘴硬:“书都写了,你还不让讲?那书还是你帮我校对的呢。” 徐爸爸把参茶放在茶几上,没接茬。 客厅安静了一小会儿。 徐珈从抱枕后面露出一只眼睛,看看她爸,又看看她妈,又是这个画面。她这辈子听过的“卫青”俩字,比喊她自己的名字次数还多。 她有时候真怀疑,自己想去找霍去病,一大半是被她妈传染的。要是霍去病活着,她妈那些关于卫青的未解之谜,总该有人能答上来了吧? 徐爸爸的目光越过茶几,落在那块全息屏上,他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走向书房,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你真要去霍去病线?” 徐珈把全息屏往下一划,坐直了:“嗯。” 后背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僵。 徐爸爸走到书房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没回头:“你去了,别动不动说我是去救人的。” 徐珈愣了一下:“为什么?” 这话不对劲,她爸平时才不管她怎么说话。 徐爸爸背对着她:“霍去病这个人,最讨厌别人可怜他。你如果见了他,别用那种看英雄的眼神看他。你把他当个人,他可能还愿意理你。” 说完,门关上了。 徐珈坐在沙发上,愣了愣,爸爸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像经验之谈? 她看着书房门,突然问:“妈,爸怎么知道霍去病讨厌别人可怜他?” 侯女士翻《汉书》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才继续翻,头也没抬:“你爸啊,年轻的时候看过一本写霍去病的,代入感太强,气了好几天。好像叫什么来着……” 她皱了皱眉,又松开,“《冠军侯你欠我的》?记不清了。” 徐珈把全息屏彻底关了,往她妈那边倾了倾身子:“……那我爸不会自己穿进去看过吧?” 侯女士笑了一下,那个笑跟讲卫青时不一样,淡,而且收得很快:“他要是看过,现在就不会站在这儿了。” 徐珈后颈一阵发凉。 客厅里安静得有点过分。 夜色沉下来的时候徐珈回了房间,她躺进被子,全息屏投影在头顶展开,界面上“历史模拟器官方商城”几个字闪着金边。 商城主页左边是热销榜,右边是限时特价,中间滚动播放玩家好评。徐珈把页面往下划,划得很快,热销榜上那些【容貌优化套餐】【语言无障碍包】她看都没看。 她要找的东西不在热销榜上,一直划到最底下才看见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入口,边缘一行极细的小字:“内测版·全能氪金系统·限时开放·点此申请。” 她点了进去,弹出来的界面上只有一段话:“无限储物空间,商城直购,不限品类。辅助诊疗,实时分析。智能AI语音助手。售价:19999。” 下面一行更小的字:“内测期间功能不稳定,但包退包换。” 徐珈盯着那个价格,心里飞快算了一遍,打开了自己的零钱账户,爷爷奶奶过年给的红包,爸妈给的暑假旅游经费,上学期写稿攒的稿费,零七碎八全凑到一块儿,刚好够。 她没犹豫,点了购买,一个拳头大的光球从屏幕里啵地一声弹出来,悬浮在枕头旁边,圆滚滚的,好一个糯米团子。 “宿主您好,我是您的全能系统,编号零零八,您叫我小八就行。” 声音是那种贱兮兮的电子音,尾音往上挑,带着点我很厉害你快夸我的得意劲儿。 徐珈下意识往后仰了仰,盯着它:“……你出来这么快?” “内测版嘛,服务要到位,”小八上下蹦了蹦,“您这单买得值,一人购买,终身受益。” 它顿了一下,光球表面漾开一圈细碎的金色粒子给自己鼓掌:“来,您列单子,我帮您算账。” 徐珈从床上爬起来,坐到书桌前,拉了一沓纸出来,她念,小八记。 空间里一排排物资一样样地安排:药材包、手术刀、银针、抗生素、压缩饼干、防狼喷雾、电击棒,最后一本农业改良笔记塞进去的时候,小八:“宿主,您这哪是去救人,您这是去开荒。” 徐珈:“万一要在那边待得久呢。” 小八报了个数:“总计xxxxx,余额xxxxx。” 它又补了一句:“还有个事儿提前说一声,内测版的定位系统不太稳,到时候可能偏一点点。” 徐珈正在看纸上的清单,没有在意,随口一问:“偏多少?” 小八的光球闪了闪:“……大概偏一两百里吧。” 徐珈抄起枕头砸过去。 小八穿墙消失,又啵地一下从天花板冒出来:“宿主,冷静,冷静,反正您有物资有工具还有我,偏点怕什么,最多就是草原上多走两天。” 徐珈仰头瞪着它:“你最好保佑我不是偏到匈奴那边。” “那不能那不能。”小八的声音诚恳极了,“最多偏到草原中间,喂狼不至于,但迷路是肯定的。” 徐珈把另一只枕头也扔了过去。 光球碎成一片像素,又重组回来,然后默默往上飘了半米,特意拉开距离,不敢招惹徐珈了。 徐珈又坐了一会儿,把清单上最后几项核对完,才关掉纸笔,爬回床上。 —— 第二天一早,徐珈走下楼梯,客厅里一个虚拟舱并排放着,流线型的白色舱体,指示灯一闪一闪。 徐妈妈已经换了身轻便的家居服,正蹲在舱边做最后的检查,头也不回地冲她摆了摆手。 徐爸爸站在旁 边,双手插兜,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在徐珈身上停了一下:“到了那边,注意安全,别逞强,有事联系后台。” 徐珈走到自己的舱前:“知道了。” 徐爸爸:“别光知道,遇到麻烦了就回来。你是去体验历史的,可不是真的穿越时空。” 徐珈拉开舱门:“我是去救人的。” 她躺进舱体,柔软的缓冲层把她裹住,眼前是密闭舱盖缓缓合拢的弧线。 舱外爸妈的声音模糊地透进来:“你说她能不能找到霍去病?” “她二十岁了,自己选的,自己走。” “我有点担心……” “我也担心,但你让她去。” 徐珈在舱里笑了一下,嘴角刚抬起来就压了回去。 舱盖合拢,系统音从四面八方响起:“欢迎进入公元前119年,元狩四年,漠北大战前夕。” 徐珈闭上眼。 “身份匹配:玩家徐珈。” “金手指加载:全能氪金系统(内测版),已激活。” “定位目标:霍去病军营,漠北前线。” “定位中……定位中……定位成功。” 顿了顿,系统音补了一句: “本次体验为内测,伤亡率未公布。若因突发事件退出,记忆可能保留。” 徐珈眼皮跳了一下,记忆保留?意思是我在里面遭的罪,回来一样都忘不掉? “本场体验时间:现实30天,游戏内30年,请合理安排您的历史介入计划。” 三十年,徐珈在心里过了一遍,够她给霍去病养老了。 风灌进鼻腔,带着草腥气和泥土味。 徐珈睁开眼,草原一望无际,天是青灰色的,云压得很低。 远处,狼嚎。 她低头一看,背包是空的,她在脑子里问了一句:“我买的那一空间东西呢?” “宿主,空间能打开,但内测版有个小毛病,取东西需要时间。不是您一想就出来,它得……” “怎么跟您说呢,它得‘加载’,您现在急着用,可能来不及。” 徐珈闭了一下眼。一万六,买了个“稍后发货”? 她深呼吸,低声问:“那现在能取什么?” 小八弱弱地说:“……一根巧克力棒,这个不用加载。” 接着小八用更加小的音量说:“宿主,我说过,定位可能偏一点点……” 徐珈:“……这是一点点?” “……偏了一百二十里,”小八的声音越来越心虚,“您看,其实比我想的好,我想的是两百里。” 徐珈抬头看天,太阳挂得不高,大概是下午三四点的光景。 小八弱弱地冒了一句:“宿主,太阳落下去的方向是西,您反着走就是东……” 徐珈举起手比划了一下,又放下:“反着走?我现在连正反都找不着。” 算了,草浪在风里翻来覆去,每一根看起来都像在嘲笑她。 远处又是一声狼嚎,比刚才近了一点。 徐珈身体不受控制地紧绷,她最讨厌这种自己控制不了的反应。 小八的声音恢复了一点,但语速明显快了:“宿主,现在有两个选项。A,原地扎营,但我劝您别,天快黑了,晚上这草原上指不定还有什么东西。” “B,往东走,运气好的话三天内能碰到汉军巡逻队。运气不好,就再想别的辙。” 徐珈弯腰从地上捡了根趁手的枯枝,握在手里掂了掂。 小八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问:“宿主,您往哪走?” 徐珈握着枯枝,没停:“东边。” 小八:“东边可不一定有汉军。” 徐珈拨开一丛挡路的草:“没有汉军,就继续走。走到有人的地方。” 小八把光球缩到了最小:“万一遇到的是匈奴呢?” 徐珈停了一下。 风从她背后推过来,草浪一层层往北倒,她盯着那些倒下去的草,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那我正好问问他们,霍去病的营地在哪。” 小八在她脑子里明显噎住了:“……宿主,您认真的?” 徐珈没回答,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认不认真。 徐珈右手握紧枯枝,迈步往前:“不然我来干嘛的?” 风从正面扑过来,草浪翻涌,天际线上最后一线光正在沉下去。 走了没一会儿,小八突然在徐珈脑子里喊了一句:“宿主,有人,东边有人。” 2. 第 2 章 “有人,东边有人。”小八突然高喊。 小八的话刚落下,徐珈心一紧,连忙抬头望去:“什么人?” 可千万别是匈奴,这破地方,来什么人都不像好事。 小八的声音低下去,越来越小:“……太远了,识别不了,可能是汉军巡逻队,也可能是……” 徐珈闭了下眼:“别的,匈奴?马匪?随便什么。” 她扯了下嘴角,真的笑不出来,现在这情况,来汉军是命,来匈奴也是命,区别就是死法不同。 小八的声音略显心虚:“往好了想,这草原上除了汉军就是匈奴,比例五五开嘛。” 徐珈:“……你管这叫往好了想?” 这系统是嫌我死得不够快,她觉得自己现在还没疯,纯粹是因为太累了。 徐珈没理它,把枯枝换到左手,右手摸了摸腰间的防狼喷雾。这是小八加载好空间后,从空间拿出来的。就这小瓶子,对付草原狼也就听个响,但拿着总比空手强。她现在连根像样的棍子都没有,真打起来,估计得用嘴啃。 徐珈一眼望去,草原的草太高了,从膝盖漫到腰际,每一步都走得艰难,风一吹,草浪翻涌,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她心里直打鼓,这草密得,蹿出十个人来她都看不见,而且大汉这地方,能蹿出来的可不止人。 她把枯枝横在身前开路,刚拨开一丛挡脸的草叶,草深处“刷”一声蹿过什么东西。 徐珈整个人猛地往后一弹,防狼喷雾举到脸前,食指已经按上去了一半,只见一只野兔从她脚边蹿过去,转眼消失在另一丛草里。她僵了僵,才把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 就这胆子,还想去救霍去病?她自己都想笑。 “……小八,我差点把防狼喷雾喷自己脸上。” 小八的声音软下来,也跟着松了口气:“我看出来了,宿主,您刚才那个动作,特别利索,我们现在在草原上,就该这样警惕。” 徐珈想打它,她吓得腿都软了,还利索,利索个鬼 她刚把防狼喷雾放下来,小八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又急又低:“宿主,别停,别回头,继续往前走,有狼在试探。” 徐珈后颈一麻,赶紧问:“小八,空间里有没有能驱狼的东西?” “驱狼?”小八明显愣了一下,“宿主,您空间里有驱蚊水、防狼喷雾、电击棒,还有一箱压缩饼干,您要驱狼,正经的应该是火把,但您现在没火。” 徐珈催促着:“那现在买啊。” 小八严肃了起来:“宿主,火把能驱狼,但也会把人引来,您确定?” 徐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草丛里,几对绿油油的光一闪而过:“现在不引点什么东西来,今晚咱俩就是狼的夜宵。” “比起狼,人至少还能讲道理。” 比起狼虽然汉军和匈奴的刀,也不怎么讲道理,但至少能说上话。 小八不说话了,它是徐珈的辅助系统,它可以代替徐珈购买东西,它直接给徐珈买了一个超大号的火把:“宿主给。” 空间里多了一支火把,徐珈一把抓出来,火光腾地照亮了她的脸,也照亮了她周围那一圈被风吹得乱晃的草。 有光之后,她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啊抖的, “走,往有人的地方去。”徐珈举着火把,换了个方向,“赌一把,万一是汉军呢。” 万一不是,那她今晚就真交代在这了。 小八在她眼前打出一个红色的虚拟箭头:“跟着箭头走。” 于是徐珈跑起来,狼群在火光外围跟着,不敢靠近,但也不走。 小八低声道:“宿主,它们还在跟,它们知道火把会烧完。” 徐珈后背一凉,这群狼,比她想得聪明:“那就赶在烧完之前,找到人。” 就在这时,一阵阵的马蹄声从远处来,蹄声整齐,是训练过的战马。 徐珈猛地抬头,火光外的黑暗里,一道声音从马上传下来:“前方何人?” 是人,还是汉语,是汉军。 徐珈心里松了口气,汉军至少能说上话,至于会不会被当成细作,那是下一关的事了。 她没来得及回答,又一道声音响起:“将军,有火把,还有狼,是不是细作在引火?” 那声音又急又冲,带着明显的警惕,她心里咯噔一下,果然,第一眼就把她往细作上想了。 第一道声音顿了一下:“先把狼清了。” 然后徐珈听见弓弦响,一声,两声,弦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狼群后方传来一声哀嚎,紧接着是仓皇奔逃的脚步声,草木沙沙地响成一片,然后迅速被风吞没。 等一切平息下来,一个马蹄声不紧不慢地靠近,一匹黑马从黑暗中踏出来,马腿高抬,落蹄时踩过一具倒毙的狼尸。马上的人半张脸被火把照得忽明忽暗,另外半张隐在夜风里。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徐珈:“你是何人?” 徐珈举着火把,仰头看他,火光在风里跳了一下,她没回话,她看到了那个将军的脸。 汉军巡营,年轻将军,刚才有人喊他“将军”,这里是漠北前线,元狩四年的漠北前线。 二十出头,能在这个位置带兵出营的人。 她的目光落在那匹黑马上,火光一照,马脖子上那枚铜环反了一下光,三条红缨被风吹得扬起来,像三簇暗红色的火苗。 徐珈的呼吸停了,她抄过《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读过无数遍。 骠骑将军,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史书上没写他骑什么马,但论坛里有大神开过帖,霍去病北伐时骑纯黑战马,马饰三缨,名为绝影。 她落地时偏了方向,系统说过偏得不是太离谱,她也一直往汉军的方向走,也就是说,这里离霍去病的营地,本来就不远。 脑子里那些画、那些字、那些帖子,最后全部压成一个名字,她脱口而出:“……霍去病?” 那人的眉尾动了一下,极轻,几乎看不出来,他冷声喝道:“你叫谁?” 徐珈的心一沉,这语气这么冷肃,她怀疑自己刚才那句话,已经把她从来路不明的人,推到了必须死的人那里去了。 这人以为她在试探他,事实上,她就是在试探,不过她现在没有力气绕弯子。 “霍去病。” “冠军侯,霍去病。” 那人看着她,没说话,火把的光在风里跳,他盯着她:“你从哪来?” 徐珈还没张嘴,身后一阵马蹄乱响,一匹快马从黑暗里冲出来,马上的士兵人几乎是摔下来的,连忙道:“将军,破奴将军回来了,他中了箭,伤口止不住血,随军医士说拔不了,说箭头带倒刺,一拔人就没了。” 徐珈的耳朵一下竖了起来,倒刺箭伤,拔不了,这是她的活,但她没急着说话,她在等霍去病。 霍去病没动,只偏了一下头,火光扫过他的脸,他厉声道:“人呢?” 徐珈听出来了,这个破奴将军对霍去病很重要。 士兵喘着气道:“后头,还有三里地,抬着,走不快。” 霍去病收回视 线,重新看向徐珈。 徐珈心里一跳,她看得出来,他是想要解决她,像在战场上称一匹抢来的马,有用就留,没用就扔。 于是她抢先开口:“我是大夫,这个我能治,带倒刺的箭不能硬拔,会扯断血管。” “先剪箭头,再取箭杆,如果伤在血管附近,得先压迫止血。你们有没有烧酒?没有烧酒,用火也行,得先清创。” 旁边那个年轻将领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将军,她怎么知道赵将军的伤……” 霍去病没理他,只说了三个字:“带她走。” 旁边那个年轻将领显然还想再劝,被霍去病一个眼神止住了,然后霍去病打马转身,黑马蹄子在草里一踏,人已经向前去了。 徐珈那口吊着的气,终于往下落了半寸,接着被架着上马,跟着回汉军营。 赵破奴被抬进营地时,脸色青白,嘴唇发紫,伤口在大腿外侧,箭杆已经断了半截,露在外面的那截沾满血,三角箭头的倒刺把皮肉勾得翻卷。 徐珈一眼扫过去,心里已经先凉了半截,这伤,放现代也得进手术室。 这时人已经晕过去了,额头上全是汗。一个五十多岁的军医蹲在旁边,手上全是血,抬头看见霍去病,声音都哑了:“将军,这箭不能拔,箭头入肉两寸,倒刺勾着筋,拔了人就没了。” 这老军医说得又急又快,不然不会用这种语气跟将军说话。 霍去病看向徐珈,就这眼神,徐珈觉得她现在要是说不能治,下一秒脑袋可能就搬家了。 她没等霍去病说话,直接蹲下去,她没碰箭,先检查瞳孔,再摸脉搏,手指按在赵破奴颈侧,数着五秒才拿开。 小八在她脑子里冒出来:【宿主,这人还有救,至少大动脉没断,脉搏一百二,细得快摸不着了,再这么流血,他真扛不住。 徐珈盯着伤口,在心里回了一句:【我知道,你帮我算,切开之后从哪个角度拔,能避开筋。】 小八的光球快速闪了几下,把赵破奴的伤口在脑子里切成了十几张图。 【左斜三十五度,往上提,别直拔,直拔倒刺会撕掉一片肉。箭头入肉二寸一,下面压着一根小静脉,这个需要避开。】 徐珈听到了,然后抬头看向霍去病:“这人能救,给我一把短刀,一盆烧热的水,一块干净的布,还有一根木棍,让他咬着。” 霍去病问:“你要怎么做?” 徐珈说:“剪掉外露的箭杆,切开伤口,把箭头取出来,再止血。” “没有麻药,他会疼,但我快一点,他能少疼一会儿。” 她说完,周围几个士兵都倒吸了一口气,用刀割开箭伤,这哪是救人,这像杀人。 麻药是什么,霍去病不知道,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问她哪来的胆子,只偏头对士兵:“给她。” 徐珈听见旁边那个年轻将领压着嗓子憋出一句:“将军……”但到底没敢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她后背已经湿透了,她这辈子都没这么怕过,但她告诉自己:不能紧张,下面那个人还等着活。 短刀是军用的,厚背薄刃,很沉,徐珈接过来,在手里掂了一下,她把刀尖往火上一烧,翻了个面,再烧,直到刀刃发蓝。 赵破奴嘴里被塞了一根木棍,两个士兵按着他,徐珈一刀下去,人猛地弹了一下,眼睛瞪得滚圆,喉间发出一声野兽似的闷吼。 按着他的两个士兵脸色全变了,有一个人甚至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徐珈手没停,血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滴。 3. 第 3 章 小八在徐珈耳边报数:【再切半寸,对,就是他,刀尖往外挑一点别,碰那根静脉。】 箭头拔出来的时候,徐珈整个人往后一坐,跌在地上,手里还拿着刀。 赵破奴的呼吸一下子弱下去,但胸口还在起伏。 军医蹲在旁边,眼睛盯着赵破奴的胸口,大气都不敢出。他行医二十多年,头一回见人用切肉的法子拔箭。这姑娘看着不过双十年华,下手比他这个老头还狠。 他心里翻江倒海,想问一句你到底是谁,此时却不好问了。 年轻将领站在帐门口,手一直没离开刀柄,他盯着徐珈的后背,眼底全是忌惮。这女人来得太巧了,巧得像是早就等在那儿。将军留她,他不服,但赵破奴被成功救活了,他再不服,也只能把话咽回去。 徐珈喘着粗气,把手里的箭头往地上一扔,抬头看霍去病:“活了,但今晚会发烧,伤口得缝,我没带针,你们军中有针线,再给我找点烧酒,要最烈的那种,没有酒,就用盐水。” 霍去病站在徐珈面前,低头看她满脸是血,却敢于直视他目光,他面上不动,心里却评估着,这种人不是细作,就是可用之人,不过目前当务之急还是救活赵破奴。 他直接吩咐:“让军医把针和酒给她送去。” 军医一愣:“将军,这……” 军医心里直打鼓,将军这是要留这女子?来路不明的人碰赵将军,出了事谁担?可将军已经发话,他不敢当众驳。 霍去病已经转身走了。 年轻将领跟上去,道:“将军,这女子来路不明,让她碰赵将军,万一赵将军有个好歹……” 他急得心里冒火,大战在即,营里混进个不明不白的女人,还直接给赵破奴动刀。这要是有个闪失,他第一个不答应。可将军那么笃定,让他后半句硬是没了底气。 霍去病没停:“她碰过了,赵破奴也还活着。” 他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而且她懂箭伤,比营里一半医士强。” 这话是事实,大战在即,能拔箭会缝伤的人,比一百个来路不明的嫌疑都值钱。 年轻将领脚步一顿,脸色变了变,这话从将军嘴里说出来,已经是极高的评了。他咬了咬牙,到底没再追。 ** 这边,赵破军这里。 徐珈说:“得缝,不缝,这人撑不过今晚。” 军医手一顿,抬起眼:“怎么缝?这是皮肉,又不是衣裳。 这女子莫不是疯了,皮肉破了,上药包扎,再用药吊着命。他活了五十多年,从没听过缝人皮的说法。这又不是衣裳破了,拿针线补一补就能穿。 徐珈没理他,转头看向帐门口:“针和酒呢?霍将军答应了。” 门口士兵没动,过了一会,一个年纪大些的兵把针线包和一小坛酒递了进来。酒是军中劣酒,闻着冲鼻子,徐珈接过来时被呛了下。 “再拿个火盆,刀已经用过了,针得烧。” 军医抬头,眼神里全是不信:“你真要在这缝?” “他等不到明天。”徐珈把针线包打开,里面几根铜针,粗得很,但在汉军里已经算精细了。 她把针往火上一燎,针尖发红,再往酒里一浸,“呲”一声,酒味混着炭火味冲上来。 军医脸色变了,这手法,这气势,绝不像是头一回,他心里那点怀疑,都晃了晃。 小八的声音从脑子里冒出来:【宿主,友情提示,汉代没有缝合针,这铜针硬度不够,你悠着点。】 徐珈在心里回:【我知道,所以只能缝一层,皮下不敢动。】 小八顿了顿,补了一句:【还有,这酒度数不够,伤口还是要用盐水。】 徐珈:【闭嘴,他那条命现在就吊在我手上。】 她跪到赵破奴身侧,掀开布,伤口翻卷着,切开的皮肉像张着的嘴,血水混着泥,看起来触目惊心。她深吸一口气,对军医说:“按住他,别让他动。” 军医没动,徐珈转头看他,眼睛很沉:“你是想让他死,还是想看着我把他救回来?” 军医牙一咬,跪下来,两只手按住了赵破奴的肩膀。事到如今,也得听她的吩咐。稍有不慎,赵破奴的命就折在他手里。 徐珈捏着那根烧过的铜针,第一针下去,赵破奴身体猛地一弹,眼睛瞪开,喉咙里发出呜咽。 徐珈喊:“按住他。” 军医按得更紧,额角的筋都鼓起来。 徐珈手没停。线是粗麻线,和皮肉绞在一起,每一针都带着血,她缝得很慢,这针这线都不趁手,汗从她额角滑下来。 小八在脑子里数着:【第七针,宿主,再缝三针,应该能闭合。】 徐珈咬紧牙关,手指因为太用力,已经僵得发疼,最后一针落下去,她用剪刀剪断:“活了,但今晚还会反复,你得盯着,我一夜都不会走。” 军医松开手,一屁股坐在地上,看她的眼神已经变了,从怀疑变成惊异。他这一辈子,在军营里见过无数死人,也见过无数被抬回来的人。今晚这个,他原本已经判了死,可这女子硬是用几根铜针、几段麻线,把人从阎王殿门口拽回来了。他点头,点得用力,他服了。 小八在她脑子里幽幽冒出一句:【宿主,恭喜您,用一根铜针和一根麻线,征服了这位汉代老军医。】 徐珈:【你什么时候能不说话?】 小八:【等您把我塞进伤口那会儿。】 徐珈:【……你赢了。】 后半夜,赵破奴烧起来了,起初是呼吸变快,徐珈正靠坐在帐边,脑袋一点一点的,小八突然在脑子里喊她:【宿主,体温升了】。 徐珈一个激灵坐起来,连滚带爬扑到赵破奴旁边,手背贴上去,滚烫。 “去弄水,凉的,再拿块布。”她对着帐外喊。 门口士兵跑去了,军医也醒了,蹲在旁边,检查了一番:“这是,热症?热症就难了。” 军医心里一沉,军中热症,十个有七个撑不过,他刚对这女子生出的那点信,又往下坠了坠。 “不是热症。”徐珈说,“是伤口里有东西,你信我,就按我说的做,能不能熬过去,得看这一晚。” 军医将信将疑,他看着徐珈,她的眼睛是熬红的,语气很笃定,也许这女子可能真能做到。 水来了,徐珈教军医给赵破奴擦身,重点擦脖子、腋下、大腿根。 军医一边擦一边小声念叨:“这法子闻所未闻,但,但好像有点用,不那么烫了。” 他越擦越觉得玄,这凉水擦身,看着简单,可怎么擦、擦哪儿,这女子都说得头头是道,他心里那杆秤,正一寸一寸往她那边偏。 徐珈没时间解释,她让小八报数据,小八:【体温三十九度二,还在往上走。宿主,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徐珈抹了一把脸,脑子里已经把方子过了一遍,她说:【热入营分,伤口火毒上攻。得清热解毒,黄连、黄芩、甘草,先煎,要是有连翘最好,没有就用牡丹皮代替。】 小八:【可以,我帮您算剂量,黄连五分,黄芩三 分,甘草两分。估计连翘汉军药帐有,但不多。】 徐珈:【有就好,让军医去抓,别拿错,你盯着。】 小八:【好嘞,但宿主,汉代没退烧药,您这方子能清热,能解毒,但能不能把热压下来,得看他自己。】 徐珈:【我知,所以我才要守在旁边。】 小八:【那您别太拼,您要是把自己熬倒了,谁救他?】 徐珈:【我熬倒了,你不是还在吗?】 小八:【……我只会说话和加载物资。】 徐珈:【那你就少说点,让我省点力气。】 药熬好时天已经快亮了,赵破奴整个人汗水淋淋的,衣服湿透,嘴唇干裂成一块一块。 军医扶着他的头,徐珈一勺一勺喂药,喂进去一半,吐出来一半,她没急,擦了嘴,继续喂。 军医轻声说:“他要是能扛过去,以后这条命就有你一半。” 徐珈没接话,她现在不想算这个账,只想看赵破奴能不能把药咽下去。 天边泛起灰白时,赵破奴的呼吸慢慢稳了,额角不再冒汗,手也不再抽动。 小八说:【体温三十七度六,宿主,他挺过来了。】 徐珈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帐柱,想哭又觉得矫情,憋了半天,只挤出一句:“……这人,命够硬的。” 这条件,真的是太简陋了。 军医蹲在那儿,抹了把脸,笑了。 成了,今晚赵将军是从阎王手里一寸一寸抢回来的,这女子虽然来路不明,但不能否认,她是赵破奴的救命恩人,也让他大开眼界。 帐帘从外面掀开,霍去病站在门口,和昨晚一样的黑甲,一样的冷脸,他先看赵破奴,再看军医。 赵破奴脸色也不是昨晚那个死白,真的成功救活了,他心里松了口气,但面上纹丝不动。 军医起身,低声说:“将军,赵将军退热了,这位女……这位大夫,守了一夜。”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昨晚他还觉得那女子是细作,今早却已经把她当同行了。 霍去病这才把目光落到徐珈身上,她坐在地上没起来,头发凌乱束成一束,衣服上全是血和汗渍,眼睛很红,但睁着直直看着他。 霍去病说:“去歇着。” 他本想说留在营中听用,可话到嘴边,看她一脸疲惫,就先让她去休息。 虽然这女人救了赵将军,但他还不打算把信任交出去。留,是留了,用,还要再看。 徐珈扶着帐柱慢慢站起来,腿麻了,她踉跄了一下,又自己站稳了,迎上了霍去病的眼神,道:“谢将军。” 霍去病没应,转身走了。 帐帘落下,小八才贱兮兮地开口:【宿主,霍去病让您去歇着,这不就是留下来了吗?】 徐珈:【……我好像真的留下来了。】 小八的声音轻了一点:【嗯,但您得记住,您能留下,都是你的努力得来的。】 徐珈没再说话,她被人扶起来,送回了那间堆草料的帐篷,躺下去的时候,腰酸背痛的。 草料味混着血味,衣服贴在身上,又冷又黏,她懒得动,她迷迷糊糊想。 留下来,就从今晚开始算,她不知道霍去病到底信了她几分,她会不会还被当做是细作,但她是赵破奴的救命大夫是毋庸置疑的,霍去病留她了。 可往后她要扛的,是每一条被抬到她面前来的命,错一次,就再也没有下一次。 这可比高考难多了,高考错了还能复读,这里错了直接喂狼。 4. 第 4 章 赵破奴退烧后的第二天,天刚亮。 徐珈早醒了,她坐在草料堆里盯着帐顶,马粪味混着干草味,顶棚漏风,冷风一丝一丝往脖子里钻。但她没动,脑子里什么都想,又什么都没想,像熬过头了,人还醒着,魂已经睡了一半。 门口有脚步声停了。 帐外,李军医端着陶碗站了一小会儿,才伸手掀帘,端着一只陶碗进来,碗口还冒着热气,他眼皮垂着,没看徐珈,弯腰把碗放在地上。 “吃,吃完跟我去药帐。”他直起身,声音比昨晚冷了不少,“将军有令,你暂时归我管,没我的点头,不得离开药帐。” 昨晚这女子救人的手段,他在旁边看了个全,服是服的,可将军有令,这来路不明的人归他管。他越是觉得她有本事,心里就越不踏实。万一她真不是个好人,那昨晚之事,就成了他这辈子最大的错判。 而且将军想要试探她,交给他看管,他就得管住她,不管住,就没法向将军交代。这女子的身份到现在还没弄清,他昨晚是亲眼看着她救人,可谁知道她到底是不是细作?越是看不透的人,越得拴在眼前。 徐珈抬头看他,帐帘已经落下了。 行吧,昨晚救人的交情,天一亮就清零了。 徐珈看着那碗粟饭,冒着热气,上头搁了两块咸萝卜。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真惨。空间里明明有压缩饼干、巧克力、牛肉干,可她身份可疑,不能拿出来,门口说不定就有人盯着。 她其实没什么胃口,但接下来要干什么还不知道,能吃的先吃进去。她端起碗慢慢扒了一口,粟米有点硬,嚼着费劲,但她一口一口吃完了。 小八在脑子里幽幽冒出一句:“恭喜宿主,您从在押人员升级成观察对象了,待遇不变,伙食可能更差。” 徐珈把碗放在帐角,起身出去,在心里回了它一句:“至少不用睡马粪堆了。” 小八:“那倒也是,但药帐里可能比马粪堆还难闻。” 帐外风大,李军医已经站在药帐门口,旁边两个药童抱着药包,一高一矮,都在偷偷打量徐珈。 李军医见她出来,只掀了掀眼皮,转身就往里走:“跟我来。” 徐珈深吸一口气,跟上去,那俩药童互看一眼,也跟了上来。 药帐里一股药味混着血腥气,还有汗味、尿味、伤口溃烂的臭味,徐珈脚一踏进去,那味道像一堵湿热的墙,从鼻子灌到胃里。 她空间里有医用口罩,可她不能戴,戴了,李军医第一个问她脸上蒙的是什么,她怎么解释?于是她忍住了,没捂鼻子。 这要是吐出来,前面做的全白费了。 小八贱兮兮地道:“啧,宿主,您这鼻子,现在跟药帐里的味道同归于尽了。” 徐珈:“你闭嘴,你连鼻子都没有。” 小八:“我有光球,我的球都快被熏黄了。” 李军医走到药帐中间,转身看她,他脸色很淡,但眼神在那些伤兵身上扫了一圈,才落到徐珈脸上:“这些都是伤兵,你看看,能说一个是一个。” 徐珈点头,二十多个人躺在草席上,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没声了。她走过去时,近处的几个伤兵费力地抬了抬眼皮。有人看清她是个姑娘,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变成麻木。还有人把脸别过去,像是不信她能干什么。 徐珈全当没看见,她只盯着这些士兵的伤处。她停在一个左小臂受伤的年轻士兵面前,伤口缠着脏布,渗出发黄的水。 她蹲下凑近闻了闻,一股熟悉的化脓的味钻进鼻子,表面看是外伤,其实是里面烂了。接着她又用手背碰了碰边缘,那里发烫,发硬,里面像有个小包,按下去有波动感。 那士兵疼得抽了一口气,眼睛睁开了,嘴唇哆嗦着看她,眼神在问他还有没有救,他不想死。 “这伤口里有东西。”徐珈站起来,“外面敷药没用,得把里面清出来。” 李军医皱眉:“你怎么知道?” “溃处外热内软,按之有波动,说明里面已经化脓。不切开,烂得更深。”徐珈看着他,“拆开就知道。” 李军医不语,他盯着那伤口又看了两眼,才慢慢把目光转到徐珈脸上。 这女子的语气倒像是真见过这种伤,到底是大夫的责任在身,这才沉声让人拿刀和热水。 很快,刀来了,他亲自蹲下,刀尖挑开脏布,划开红肿处,一股黄白脓血涌出来,刀尖再一探就碰到硬物,他手一顿挑出一小块碎铁片。 “娘的,难怪好不了。”旁边一个年长些的伤兵低声骂了一句。 徐珈递过去一块干净布,李军医接过来,擦掉刀上的脓血,他抬头看徐珈,眼神变了。 居然真被这女子料中了。 他行医这么多年,凭的是手熟和药性,凭的是望闻问切的老法子。可这姑娘只凭按一按、闻一闻,就敢断定里面化脓。他还等着看她出丑,结果出丑的是他自己。 他顿时不再说话,可再看向那伤兵伤口时,眼神微闪,这女子,是真有点本事。 * 徐珈也不看李军医,转头去看下一个,第二个士兵捂着肚子,脸发青,嘴唇发紫。她没急着碰他,先看了一眼旁边陶碗里剩的水,水有点浑,碗底还有层细沙。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草原上的河,牛马踩过,野兽滚过,粪便和烂草全泡在里头,这水别说喝了,洗伤口都能感染。 她问:“这水是哪里的?” 士兵有气无力地掀了掀眼皮:“就……营外那条河。” 果然。 徐珈转头看李军医:“河水不能直接喝,得烧开,以后营里的水都得煮沸。” 这时代的人哪知道水里有虫卵,有脏东西,他们只当河水是活的,喝了没事,其实喝坏肚子的,全在这碗里的水。 李军医脸色不大好,下巴绷着:“军中饮水向来如此,哪有那许多讲究,再说了,士兵那么多,军中哪来那么多柴火烧水?”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想,每年入夏之后,营里确实有人不明不白地腹泻,有人止不住地吐。只当是水土不服,从没往水上想过,这女子一句话,倒把他几十年的向来如此给问住了。 但真要全营改喝烧开的水,别说柴火,连陶罐都不够,可要是这女子说的真有道理,那过去那些“水土不服”死的兵…… 他不敢往下想。 徐珈没退:“不烧开的水里有东西,喝了会泻,会吐,日子久了会死人,现在倒了三个,要是全营都这么喝,倒下的就不止三个。” 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要是跟他说水里有大肠杆菌,有寄生虫卵,他不得把她当巫女烧了? 这只是最轻的,要是碰上霍乱,这营里半个月就能空一半。 李军医沉着脸,他不想信,可刚才那个碎铁片还在他手边的布上摆着,这女子已经说中了一次。 过了一会儿,他偏头对药童说:“去拿个陶罐,烧一罐水。” 徐珈刚准备去看下一个伤兵,角落里传来一阵咳嗽,咳嗽的伤兵裹着破毡子,一声接一声咳嗽。 她没走近就看见那士兵颧骨凸出来,脸上不正常的红,嘴唇发紫,咳起来整个身子蜷成一团,像要把肺都咳出来。 这种咳法,她在爷爷的旧医书里见过,是肺痨,会过人,而且是一倒一大片的那种。 她退后一步,拉了拉李军医的袖子,低声说道:“这个不能留,得单独挪出去。” 李军医被徐珈拉得一愣,转头看她,接着听到她的话,脸色一变,声音高扬了一些:“不就是咳嗽,你也要管?” 徐珈直视李军医,脸色微沉:“这个不是普通咳嗽,会过人,他碰过的东西,喝的碗,睡的席,穿的衣服都得烧掉,不然这药帐里,半个月能倒一半。” 她没提肺痨,提了也没用,这老头现在只听得进死人两个字,那她就只能往死人上说。 李军医盯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他当军医几十年,也知道会过人的病,但一上来就让他烧衣烧席,这女子是在教他做事。 他气她,更气自己。因为这女子说的,他其实也明白,那咳嗽声,确实和普通风寒不一样。 徐珈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我在关内见过一个村子,就是因为这种咳嗽,半个月死了十三个。李军医,这里是军营。一旦传起来,死的不是十三个,是十倍,百倍。” 李军医脸上的肌肉抽了抽,十三个,他眼前仿佛已经看见了那些躺在草席上咳血的人。 这女子说得越平静,他越觉得后脊梁发冷,他偏过头,半天才说:“这个我做不了主,得报将军。” “那就去报。”徐珈说完,又补了一句,“我可以跟你一起去。” 她可以去,有些话,李军医说不清楚,只有她当面对霍去病说,才能让那个人知道这件事有多严重。 李军医转头看她,眼神很复杂,这女子,是真不把自己当外人了,可偏偏她说的事,一件比一件重。重到他不敢瞒,也不敢拖。 “不必,我亲自去跟将军禀告。”说着,李军医转身出帐。 帐帘落下,药帐里忽然很静,伤兵们不呻吟了,都看着徐珈。有个年长的伤兵把刀往身下压了压,怕她惹出什么泼天的大祸,连累到他们。 徐珈注意到了,她什么都没说,但其实她心里也是紧张的。 小八小声说:“宿主,您刚才那话说得太满了,万一霍去病觉得您多事,把您也隔离了呢?” 徐珈:“那正好,把我和那士兵关一个帐篷,我给他治,你看谁先急。” 小八:“……你牛。” 徐珈面上没动,心里其实在打鼓,她知道自己说得没错,可霍去病不是大夫,他是一军的将军,将军最怕的是乱了军心,她刚才那番话,往轻了说是多事,往重了说就是妖言惑众。 如果霍去病选了后者,那今天被抬出去埋的,就是她自己。 他要是相信了她,那这个头一开,她以后在药帐里就有了说话的分量。两种结果,一个天,一个地,都在霍去病的一句话之间。 徐珈等的时间不算长,但她觉得特别的久。 一刻钟后,李军医回来了,他掀开帐帘,脸色很难看,他先看了一眼那个咳嗽的士兵,又看向徐珈,沉重道: “将军说了,既然你说会传人,就把你跟那个咳嗽的士兵关一个帐,你医治他,他若活了,你说的就是真的。他若死了,你们两个一起埋了。” 他顿了顿,又说:“将军说这话时,脸上没一点表情,我看不出来他到底是想你活,还是想你死。” 这话是他自己的疑虑,也是他给徐珈的提醒。他不想吓她,但更不想瞒她。将军既然把话说得这么绝,就说明这件事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说完,才慢慢把目光落回徐珈脸上,他有点不敢看她,这女子刚来一天,先救赵破奴,再被将军一句话推到鬼门关前。他一个当了几十年军医的人,竟连替她求一句情都没敢。 瞬间帐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徐珈心跳漏了一拍,然后果断道:“好。” 小八在她脑子里发飙了:“宿主,这霍去病也太狠了吧!您又不是神仙,这种重症,汉朝这条件,哪能说活就活?他这是要您拿命去赌!” 徐珈没空理它,她已经在想进去之后该怎么办了。 她对李军医说:“请李军医给我准备三碗煮开的热水,一块干净的麻布,一束艾草,一个火盆。还有,把那个士兵碰过的碗和席子都拿到外头烧了。我会跟着他进一个营帐,亲自医他。” 剩下的药,她空间里有,但现在不能拿出来,等进了帐再说。 李军医听完,眉头猛地一紧,烧东西还好说,可她要去,这是真不要命了:“你真去?” 他行医几十年,见过的亡命徒不少,但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家,敢把自己的命和一个咳血兵绑在一起,还是头一回。 徐珈看得出来,这老头是真怕她死在里面:“将军都发话了,我还能不去?” 李军医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劝,他转身时又看了一眼那个角落里的士兵,才抬脚往帐外走。 徐珈站着没动,她脑子里又闪过霍去病翻身下马时,黑甲肩头往里收的那一下,那个动作太熟了。肩上带伤的人,才会那样护着。如果她这次真的死在里面,这件事就没人知道了。 她快走两步,跟到李军医身后,在他伸手要掀帘的时候,低声开口:“李军医,我还有一件事。” “帮我一个忙,这件事之后,如果我还活着,我想看看将军平日的起居记录。” 李军医脚步一顿,扭头看她,他 眯起眼:“你看那个做什么?” 他心里猛地一紧,这女子,难不成真是细作?可细作会傻到把自己的命先押上去吗? 徐珈迎着他的目光,没躲。 她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突然要看将军的起居记录,不怀疑才怪。可她不能解释太多,越解释越像掩饰。 “不做什么,只是大夫的直觉。你们将军的身体,比他想的要糟。” 李军医没说话,他看了徐珈很久,最后也没点头,但也没摇头,回了句:“知道了,”就走了。 徐珈站在原地,等他走了,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没拒绝,就是有戏。 小八丧丧的:“宿主,您这心操得可真远,行,阿禾那边药我备好了,可您想过没有,这药怎么给他用?” 徐珈没接它的话,她确实没空想这些,但小八说得对。 “进了帐再说。”她低声道,“先把药混进汤药里,抗生素不能直接给他吞,得磨碎了兑水。雾化不能做,没电,只能先保命,把炎症压下去。” 小八:“我也是这个意思。还有,从昨晚进营到现在,我记了他出现的方位。他一个将军在这药帐附近已经转了三次,来得太勤了。以后您给他治病不要紧,别让他看见您手里那些东西。” 徐珈:“我知道,所以我才要让李军医把阿禾碰过的东西都烧了。他们只会当这是驱邪,不会知道我到底在干什么。” 小八:“行,那我继续记霍去病出现的方位和时间,他要是真盯上您了,我就想办法提醒您。” 徐珈:“行。” * 徐珈走向那个角落里的士兵,他还在咳,整个人蜷缩着,眼窝深陷,嘴唇裂了口子,她告诉自己别慌。能行的,可这地方,缺这少那,她心里多少有点发虚。 她蹲下来,离他三步远,她没急着开口,眼睛先把阿禾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咳嗽声音发空,像从肺底上来的,咳血,颧骨红得不正常,嘴唇发紫,人瘦得厉害。这种症状,她爷爷的旧医书里写过类似的病案,是肺痨一类,也可能是某种慢性肺痈。 汉代没有链霉素,没有异烟肼,如果真是肺痨,光靠中草药,只能拖,不能断根。但阿禾还年轻,只要没到最后咯血成盆的地步,先按重症肺热治,再用西药压感染,有机会。 她在心里把方案过了一遍,才在脑子里叫小八:“小八,我空间里有没有广谱抗生素?” 小八立刻冒出来:“有,左氧氟沙星三盒,阿莫西林两盒。还有您之前备的退烧药和雾化药剂。都在空间医药区第二排。” 徐珈:“左氧氟沙星先备着,退烧药也备一份,等帐篷里没外人了再取。” 小八:“好嘞,已经给您打包到空间医药区最顺手的位置,您到时候可别一紧张拿成压缩饼干。” 然后她才对上阿禾的眼睛,放缓了声音:“你叫什么?” 士兵抬起眼,眼神发散:“……阿禾。” “阿禾。”徐珈说,“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阿禾点点头。 “接下来几天,我会跟你住一个帐篷,你听我的话,我让你怎么做,你就要怎么做。我要把你这条命,从鬼那儿抢回来,你愿意吗?” 阿禾看着她,眼神稍微有点神采,他嘴唇动了动,说:“愿意。” 刚说完,又咳起来,整个人都在抖。 徐珈看着这个士兵,他比她小,可能才十七八岁,现在已经瘦脱了相,还在咳血。但是他信她,一个快死的人,把命交给她了。 这种信任,比她身上背的那个空间还重。 她站起来,对旁边两个士兵说:“扶他起来,小心点,别碰他的口鼻,等李军医那边把帐篷腾出来,就把他送过去。” 她转身朝帐外走,一出药帐,风就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 小八小声问:“宿主,您有几成把握?” 徐珈的脚步顿了一下:“阿禾这病,纯靠汉朝的条件,三成都没有。但加上我们带的东西,七成吧。剩下三成看命。” 本来还想说八成,算了,给自己留点退路。 她抬头,看见远处将帐外有个人影,黑甲黑马,立在点将台上,太远了看不清脸,但她知道那是谁。 小八也看见了:“霍去病,他在看这边。” 徐珈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和衣摆都往前推。她没回头:“让他看。” 小八一时不理解:“看什么?” “看我会不会死。” 小八哑了,过了好一会儿,它才憋出一句:“宿主,药是够,可咱们不能让人看见。雾化不敢开,针剂不敢用,连退烧药都得磨碎了往汤里混。您这是去搞地下医馆。” 徐珈听到这话,脚步顿了一下。 地下医馆,这词真难听,但还真贴切。 “难听归难听。” “但阿禾活了,这药帐里就会有人开始信,一个信了,就会有第二个。” 小八:“您是说,先让阿禾活,再让那些人看见,然后宣扬出去?” 徐珈:“对,让阿禾自己说,让李军医自己看,人活着就是最好的解释。” 小八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它才小声说:“那您也小心点,别药没拿出来,先被人当妖女捆了。” 徐珈:“你以为我没想过?所以我才让李军医烧席子、烧碗。他们信巫,我用药,大家各说各的。”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一个现代医学生,跑到汉朝装神弄鬼,她爷爷要是知道了,怕是要气得把《黄帝内经》拍她脸上。 风从正面吹过来,把她的声音打散了一点,她抬头看了一眼点将台上那个还没离开的人影,说: “而且霍去病今天站那么久,也不全是在看我,这个方向有药帐,伤兵,还有我,他比谁都想知道,这咳嗽能不能治,会不会传人。” 小八没再说话。 徐珈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转身继续朝前走,她要做的,就是在那之前,把自己活成这汉营里谁也不敢随便动的人。 一个能救人,也能让霍去病离不开的人。 这念头从她脑子里冒出来时,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可她知道,从昨晚拔箭那一刻起,她就没打算再当个透明人。 5. 第 5 章 隔离帐篷很简陋,一张药案,一张草席,一个炭盆,一盏油灯,就没了。 徐珈扫了一眼,心里叹了口气。这条件,放现代,连个社区诊所都不如,但是这里是大汉,配置条件就这样。 徐珈把阿禾放平在草席上,阿禾还在咳,但比在药帐里轻了一些。换了地方,空气没那么浊,至少这一步,没做错。 她背对着阿禾,走到药案前,从空间里取出一只医用口罩,蒙在自己口鼻上。 小八在她脑子里嘀咕:“宿主,模拟器给您开了防护罩,肺痨传不过来,您不用这么紧张。” 徐珈:“我知道,但我不知道这个防护罩能防多少种病。” 她又说:“而且,我不做点样子,李军医怎么知道要防?他要是还跟以前一样,不遮不挡就往病人跟前凑,这药帐里迟早还得出事。” 小八恍然大悟:“哦,您这是做给李军医看的,教他们怎么防病。” 徐珈点头:“是,我让你准备的药,准备好了吗?” 小八:“备好了,随时可以用。” 徐珈:“好,给我。” 下一秒,三片白色药片出现在她手心,她把药片碾碎,混进半碗温水里,端着碗走到草席边,轻轻推了推阿禾的肩膀。 “阿禾,喝药。” 阿禾迷蒙地睁眼看了她一下,嘴唇哆嗦着张开。 徐珈一勺一勺往里喂,第一勺下去,阿禾呛了一下,咳出来一半,徐珈擦了擦他的嘴角,继续喂,喂进去的比吐出来的多。 她松了口气,能咽下去,就有戏,半碗药喂完,徐珈后背湿了一片。 徐珈对阿禾说:“我这一晚都会在,你睡,咳醒了,我给你喂水,别怕。” 她其实也怕,怕他半夜烧起来,或者他咳血不止,本来七成的把握变成三成,但她不能让他看出来,她要是慌了,他就真的没指望了。 阿禾眼睛泛红,他手指抓着草席边缘,抬眼看向徐珈,他记得她刚才喂药的时候很镇定,现在她脸上蒙着一块白布,只露出眼睛,也是这样静静地看着他。 他哑着嗓子问:“女医,我会不会死?” “会。”徐珈说,“所以我在。” 阿禾没再说话,但攥着草席的手慢慢松开了。 小八在她脑子里叹了口气,声音低低的:“宿主,您这话也太实在了。” 徐珈没接。 实在吗?她只是不想骗一个病重的人。 她跪坐在草席边,把煮开的热水倒了一碗,用干净的麻布擦干碗沿,等着水凉一点。 。。。。 入夜后,阿禾烧起来了,脸上、身上都发烫,额头上全是汗,整个人蜷成一团,牙关咬得咯咯响。 徐珈手背一贴上去,心里就沉了,这热度,比白天高多了。 她从空间里取出两片退烧贴,撕开,贴在阿禾额头上,又取了一片,贴在他脖子后面。 阿禾迷迷糊糊地摸了一下,手指碰到那片冰冰凉凉的东西,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徐珈按住他的手:“别动,这是我祖传的退热膏,贴着能降温。” 她抿了抿嘴,又说:“我师父的东西,别人没有,你运气好,碰上了。” 说完她自己都想笑,什么师父?她连《黄帝内经》都只背了一半, 可这话说出来,阿禾眼神多了些神采,不过他没力气再问,缓缓道地闭上了眼。 徐珈把麻布浸了凉水,敷在他腋下,又擦他的脖子、后背,水是之前让士兵烧好送进来的,有两桶,放在帐角。她拿碗舀了一碗,用完了再舀,麻布搓了六遍,桶里的水快见底了。 她跪在草席边,擦了一遍又一遍,阿禾的体温,没降多少。 她的手已经麻了,膝盖跪得生疼。 她盯着阿禾烧红的脸,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她其实是可以走,模拟器一关,这些全都跟她没关系。 小八察觉到了徐珈的想法:“宿主,您现在要退出,还来得及,系统会给我一个自动存档,您这段经历不会丢。” 徐珈没接话。 小八又说:“但阿禾会死,明天早上,他烧到四十度,撑不过天亮。” 徐珈闭了一下眼,她想起自己不久前才刚跟阿禾说过的话。 她骂了自己一句,说了,就不能跑。 徐珈放弃这个念头后,她把麻布拧干,重新擦身体降温。 小八急道:“宿主,体温三十九度一,还在往上走,要不要用退烧针?” 徐珈摇头:“不行,一针下去,烧是退了,明天李军医一来,问怎么回事,我怎么说?” 她其实也犹豫,怕明天霍去病问起来,怕李军医起疑,把自己当成细作,但她知道霍去病是什么人。他十七岁封侯,敢带八百骑深入大漠。他这种人不杀没用的人,她只要能救人,他就不会动她。 这是她读过的历史,也是她此刻唯一的底气。 小八:“那怎么办?” 徐珈:“退烧贴压额头,凉水擦大血管,一个管急,一个管慢,先撑到天亮再说。” 小八:“宿主,万一他真撑不过去,您怎么办?” 徐珈把麻布翻了个面,重新敷上去:“那我就陪他一起埋,反正你也跑不掉。” 小八哑了一下:“宿主,您这个安慰人的方式,我听了更害怕了。” “闭嘴。”徐珈把凉水里的麻布拧干,“去盯着他的体温,有变化就叫我。” 凌晨时分,阿禾的烧退了一点,三十八度二,不知道是药效上来了,还是退烧贴和擦身一起起了作用。 徐珈靠在帐柱上闭目休息,但不敢睡死,她每隔一阵就摸一下阿禾的额头,确认热度没有回弹。 天快亮时,阿禾睁开眼,他看见徐珈坐在帐边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脸上全是倦色。 他想起昨晚她说的话,她还真的在,心里安定了许多了。 。。。 第二天上午,赵破奴醒了。 他睁眼第一句话:“那个给我拔箭的女人呢?” 他记不清自己昏了多久,只记得昏过去之前,那个女人在他腿上又切又缝。 旁边的士兵愣了一下:“校尉,您说那个女医?” 赵破奴:“废话,还能有谁。” 士兵低声回报:“被将军关起来了,跟那个咳血的兵关一个帐。” 他说这话时,眼睛瞟了一眼帐外,怕被人听见。 赵破奴眉头一拧:“咳血的兵?什么病?” 士兵压低声音:“说是会传人,将军让女医跟那士兵关一个帐。他若活了,她说的就是真的。他若死了,两人一起埋。” 赵破奴听完,咂了咂嘴。 将军的命令他改不了,但女医救了他的命,他不能当没这回事。 他撑着胳膊就要坐起来,伤腿一用力,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咬着牙,硬是坐起来了,说:“扶我去。” 士兵:“校尉,您的腿……” 赵破奴冷眼一瞪,牙关咬得很紧:“我说,扶我去。” 两个士兵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叹了口气,把赵破奴的胳膊搭上自己肩膀:“校尉,您慢点。” 另一个还想劝,年长些的冲他使了个眼色,没用的,校尉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两个士兵架着他,一瘸一拐走到隔离帐外。赵破奴隔着帐帘喊:“喂,恩人,你还活着吗?” 帐里安静了一瞬。 徐珈正坐在草席边,阿禾刚睡着,她刚给他把完脉,就听到外面那声恩人,她愣了一下。 赵破奴?他醒了? 她声音有点哑了,道:“死不了,你别进来,这病会传人的。” 赵破奴靠在木桩上,嘿嘿一笑:“我这条命是你从阎王那儿抢回来的。传不传的,我不怕。” 他是怕,但他这条命本来就是捡的,能多活一天,就多赚一天。 说完,赵破奴转头,看了一眼帐外站着的几个士兵。 那几个人站在那儿,名义上是守着,实际上也是盯着。赵破奴心里清楚,这女医现在的处境,跟坐牢差不多。 他扬声道:“都给我听好了,女医救了我的命,谁要是敢欺负她,先问过我赵破奴。” 几个士兵面面相觑,他们都知道赵破奴的性子,这人平时没架子跟谁都能说上话,但他认准的事,谁劝都不好使。 而且他说得没错,这女医确实是救了他的命,这话,没人能驳,于是大家不吭声。 赵破奴又沉声说:“将军那边我去说,她要是死了,我这条命还给她。” 帐外不远处,李军医正往这边走,他听见了赵破奴最后那句话,脚步停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帐帘后面,徐珈没说话。 小八在她脑子里小声说:“宿主,您这就收服第一个小弟了?” 徐珈:“他是赵破奴,历史名人,你别乱说。” 小八:“历史名人现在管您叫恩人,我觉得我没乱说。” 赵破奴走了。 。。。。 下午,李军医来了,他掀开帐帘,没进来,站在门口,这是规矩,会传人的病,不能进。 他本来没当回事,一个被将军关起来的女医,治一个快死的咳血兵,能治出什么名堂? 可赵破奴上午那句话,他听见了,这话在营里传开了,他得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我来看看那个咳血士兵的。” 徐珈站在内帐门口,没让开,隔着帘子,她把阿禾的情况说了一遍。 李军医听完后皱眉,他本来只是想隔着帘子问几句,可现在听到这女医说阿禾的病好了很多,他忍不住想亲眼看看。 “我进去检查一下。” 徐珈心里一紧,要进来了。 她倒不怕他看阿禾,阿禾好转是事实,她怕的是他看见案上那些药,但是这些药以后都会经常用到,迟早会被看到,倒不如早些拿出来。 于是她没拦,然而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只棉布口罩,递过去:“戴上,这病会传人。” 肺痨可是会传染的,李军医没有打过疫苗,也不想她又系统隔离,很容易被感染的。 李军医盯着她手里的东西,眉头皱起来:“这什么?” “蒙住口鼻,防病气。”徐珈把口罩往前递了递,“您要进去,就得戴,不然我不让。” 李军医没接,他当军医几十年,头一回被人拦着不让进药帐。他想发火,可这女医脸上那块白布提醒了他,她自己都戴着这玩意儿。要是没用,她戴它做什么? 他看了一眼帘子后面那个咳血的兵,又看了一眼徐珈,也不像是刁难他。 他伸手接过来,学着徐珈的样子把口罩蒙在脸上,布料贴着鼻子,闷得慌:“这样可以了?” 李军医进了帐,走近了,他才看清徐珈脸上那个口罩,和给他的不一样。给他的,是软的棉布,她戴的那个,白得发硬,鼻梁上还支着一根细铁丝。 他多看了两眼但没问,走到草席边,蹲下来观察阿禾,阿禾半睡着,呼吸平稳了许多,脸上也有了血色,不再是昨天那个青白的样子。 李军医伸手搭上阿禾的脉,脉象沉稳,不急不浮,他又掀开阿禾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清亮。他行医多年,见过咳血咳到死的,没见过咳血咳到活过来的。 而且这才一天多。 这女医到底用了什么药,效果这么好。 李军医的目光落到阿禾额头上,那里贴着一片薄薄的东西,他伸手碰了一下,又凉又滑,也不是布做的,他问:“这是什么?” 徐珈的心提了一下,她早就知道会被问,退热贴她没藏,药片她也没藏,她想让李军医看见,可真的被问的时候,她也只能扯个借口了,面无表情道: “家师所配,退热膏。” 退热膏? 李军医见过膏,黑的、黄的、糊状的、有味的,没有这种。他收回手,按下心里的疑问,他站起来,走到药案边,案上放着几片白色药片,还有半碗没喂完的温水。他拿起一片,翻来覆去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 没味,不是草药。 “这些药也是你师父配的?” 徐珈一紧,来了,回:“是。” 李军医把药片放回原处,他没有再问。 但他心里的疑惑更多了,他见过不少奇药,也见过不少奇人,但那些奇药,都有来路,这女医的药,没有来路。 他看了一眼徐珈,她站在那儿,安安静静,脸上蒙着那块白布,只露出眼睛,那双眼睛,正正地看着他,不躲不闪,但也不解释。 他转身往外走,到帐门口,又停了一下,他没回头,背对着徐珈站了两秒。 不对,这女医来的时候,身上什么都没有,这些药,这些东西,都是从哪来的? 他掀开帘子,走了。 小八在她脑子里说:“宿主,他起疑了。” 徐珈吐了口气:“我知道。” 她其实比小八更早知道,李军医蹲在阿禾身边的时候,那眼神就没离开过药案。 小八试探道:“您故意的?” 徐珈看着帐帘,帘子还在轻轻晃,李军医刚走。 “我没有故意让他看,我只是没藏。” 她得让李军医看见,阿禾好转是事实,退热贴和白色药片也是事实,这些东西摆在眼前,比她说一百句都管用。 一个老军医,亲眼看见一个咳血等死的人活过来了,他信不信她说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知道这东西有效。 小八担心:“那您不怕他琢磨出什么不该琢磨的?” 徐珈坐回草席边,语气很淡:“琢磨出来又怎样?我说是家师所配,信不信,是他自己的事。” 她低头看了一眼阿禾,又说:“而且他没得选,这个营里,除了我,没人能治阿禾。” 小八急道:“宿主,他没回药帐。” 徐珈抬头,手停在阿禾额头上方,一愣:“什么意思?” 小八低声道:“李军医往将帐那边去了,方向,是霍去病的主帐。” 徐珈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握成了拳头。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6. 第 6 章 李军医走了。 徐珈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 小八急急道:“宿主,我记了一下刚才外面的动静。李军医的脚步声没往药帐拐,他朝将帐那边去了。” 徐珈还没反应过来。 小八:“他朝着将帐那边去了,大概率是去找霍去病了。” 徐珈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李军医去找霍去病了,他去说什么?说他看见的那些药?说退热膏?还是说她凭空出现的药品。 她慢慢坐到草席边,腿有点软,她盯着帐帘,帘子一动不动。 外面安安静静的,没有传令兵来叫她。 什么都没来。 这才是最可怕的。 徐珈甚至想好了怎么应对,如果霍去病问她药从哪来,她就说家师所配。如果问师父是谁,她就说不愿具名。如果要搜身,那她就真的完了。 她从空间里取出一小包药粉,塞进袖口最顺手的位置,万一真有人来搜,她至少能说这是随身药。 阿禾在草席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叫了声女医。 徐珈一惊,回过神来,她转过头看清是阿禾,才把气吐出来。 她才伸手搭了一下阿禾的脉,脉象平稳,她把手收回来,轻声说:“没事,你睡吧。” 阿禾似乎睁了一下眼,又闭上了。 小八小声说:“宿主,您要不先休息?我盯着帐外,有人来我叫您。” 徐珈心里忐忑,说:“我睡不着。” 她不敢睡,她的眼睛盯着帐帘,盯得发酸,手心里全是汗,然而一夜过去,什么都没发生。 天快亮时,徐珈趴在药案上打了个盹,阿禾醒了,自己撑着坐起来喝了半碗水,又轻手轻脚地把碗放回去,没叫醒她。 徐珈睁开眼,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她心里软了一下。 她给阿禾喂了药,换了额上的退热贴,然后坐在草席边等了一个早上。 什么都没来。 。。。 上午,赵破奴来了,他一瘸一拐地晃到隔离帐外,隔着帐帘喊:“恩人,今天怎么样?” 徐珈听到他的声音,先是松了口气,他还在,说明昨晚没出大事。然后她心里又紧了一下:“没什么事,你腿好了?” 赵破奴靠在木桩上,往常这时候,他该开始贫嘴了,但今天没有。 徐珈察觉出了不对劲,赵破奴这个人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更让人紧张。 她先开口了:“赵校尉,你昨天去找过李军医。” 赵破奴没否认:“您怎么知道?” 徐珈:“你今天比平时晚了。” 而且,小八说了,赵破军从药帐的方向来的。 赵破奴嘿嘿笑了一下:“您这脑子比李叔还灵。” 他笑着,但眼睛里没有笑意:“恩人,李叔昨晚去找将军了。” 徐珈心一紧,不经心地问道:“哦,怎么说?” 赵破奴说:“今天早上我去李叔那儿换药,他脸色不好看,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说,后来磨了半天,他才说,他昨晚去见将军了,把您那些药的事说了。” 徐珈垂眼不语。 李军医说了什么?是只说了药,还是也说了她来路不明? 她问:“那霍将军怎么说?” 李军医怎么想不重要,霍去病怎么想才重要。 赵破奴低下嗓子说:“李叔说,将军听完,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徐珈疑惑:“知道了?就这样?” 把她关起来至少说明霍去病把她当回事,知道了是什么意思,是懒得理,还是秋后处理? 赵破奴点了点头:“嗯,李叔也说将军没发火,也没说要处置您,就说是知道了。” 徐珈皱眉,思忖着,知道了,是什么意思?记下了?等以后再算?还是无所谓,随她去? 赵破奴踌躇后,又说:“李叔让我带句话给您,明天让你来药帐,营里还有几个发烧的。” 徐珈愣了一下,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去药帐?她? 不对,李军医刚去找过霍去病,今天就让她去药帐,这事没那么简单。 要么是李军医自己想用她,要么是霍去病让他用她,哪个都行,哪个都比关着强。而且,出了这顶帐,她就能正大光明地拿药了,不用再藏着掖着,不用再等李军医走了才敢掏东西。 她终于不用再当隔离帐里的女医了。她可以当药帐里的徐大夫,然后再接近霍去病。 赵破奴看着她,脸上难得认真:“恩人,李叔这人我了解,他嘴上不说好话,可他要是真觉得您有问题,不会让您去药帐,他会让您离病人越远越好。” 徐珈慢慢吐出一口气。 李军医没告发她。 她问:“将军那边呢?他真没说什么?” 赵破奴:“将军今天早上照常点兵,李叔说,将军没问您的事。” 徐珈没接话,没问,就是在观望,那就让他们看看看阿禾能不能活,看她的医术怎么样,证明她的能力。 赵破奴站了一会儿,说:“恩人,您那个退热膏还有吗?给我也来点,我腿不疼,就是夜里烧得慌。” 徐珈在帐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伤口在长,夜里低烧,这是正常的。他一个上过战场的人,不可能不知道。 他就是找话。 徐珈听出来了,赵破奴今天不只是来传话的,但她没戳破,只是回了一句:“你那是伤口在长,用不着退热膏,多喝水,养着就行。” 赵破奴嘿嘿一笑:“您这说话口气,跟我见过的医士不一样。他们恨不得把全营的药都塞给我。” “说起来,”赵破奴挠了挠头,“昨天李军医来给我换药,我问他那个退热膏的事,他说他没见过。” 徐珈在帐里沉默了,过了会说:“那是我师傅给我配的药。” 赵破奴:“你有师傅啊,也对哦,你是医者,肯定有师传,你师傅是谁啊,叫什么?” 徐珈在帐里僵了一下。 完了,他问师父是谁,我哪有什么师父?我要是说家师不愿具名,他会不会觉得我在敷衍?我是不是该编个名字?不行,编了名字以后圆不回来。 算了,死马当活马医。 徐珈清了清喉咙,故作高深,说:“家师不愿具名。” 说完她自己在心里骂了一句。这借口太扯了,她要是赵破奴,她也不信。 “不愿具名?”赵破奴咂了咂嘴,他想了想,又说:“也是,您这药,李军医都看不明白,您师父肯定是个高人。” 其实这几天他一直在琢磨一件事,李叔说得对,女医进营的时候身上什么都没有,可她进了帐之后,药一样一样往外拿,他想来想去,只有一个解释 他压着嗓子凑近了帐帘:“恩人,我问您个事,您别笑话我。” 徐珈眼神转了转:“你说。” 赵破奴:“我小时候,村里来过一个游方的,他袖子一抖,能变出一把米,再一抖,能变出一只鸟。后来我当兵了,听营里的老兵说,那叫袖里乾坤。有些方士,袖子里能藏东西。” 他声音更小了:“您师父,是不是那种人?” 徐珈在帐里愣了一下: “……差不多吧。” 说完她自己在心里叹了口气,完了,这谎越来越圆不回来了。 赵破奴一拍掌:“我就说嘛,您这本事,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徐珈在帐里没接话。 小八在她脑子里说:“宿主,这谎他不但帮您圆上了,还自己给您添了一套理论。袖里乾坤。您以后要是从袖子里掏东西,全营都不会怀疑了。” 徐珈:“……我谢谢他。”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点发虚。赵破奴给她编了一个完整的身份,以后她要是从袖子里掏东西,全营都以为是袖里乾坤。这个谎,圆得太顺了,顺得她有点怕。 她怕有一天这谎破了,霍去病第一个砍的,是那个替她编谎的人。 赵破奴的命,她救过一次,她不想再看他因为自己,把命搭进去。 赵破奴又靠回木桩上,难得不说话了,他脑子里还在转李叔那句话,这女医的东西从哪来,他琢磨不明白。过了一会儿,他道:“恩人,您上回听我将军的事,我后来想了想,觉得您说的有道理。” 徐珈精神了起来,听赵破奴说霍去病的事。 赵破奴继续说:“过两天将军要在校场点兵,您要是能出来,我让人远远指给您看。” 徐珈疑惑,这又跟她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指给我看?” 赵破奴挠了头:“……李叔说,您觉得将军身体有问题,那您得先看看将军到底哪里有问题?” 将军是一军的主帅,是他们的主心骨,他们这回是要去打匈奴的,万一将军有什么事,他后悔都来不及了。所以宁可让来历不明的女医看看,说出个所以然来。 不过,他没再多解释,拄着棍子,一瘸一拐地走了。 徐珈心里一动,李军医主动让赵破奴安排她去看霍去病,这是试探,也是默许,他在给她一个机会。 小八说:“宿主,李军医没告发您,但他确实是去找过霍去病了。” 徐珈:“我知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没底,李军医没告发她,不代表霍去病不会自己查。 小八:“那您觉得,霍去病那句‘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徐珈想了想:“意思是,他在等。等我自己去找他。” 她又说:“或者,等李军医再来一次。” 两种可能,一个比一个难对付。前一种,她得主动送上门,后一种她得等别人替她开口,哪个都不由她。 小八:“那您怎么办?” 徐珈看着帐帘,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帘子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等校场,我得先看看霍去病的身体是真的出问题,还是只是暗伤,这个程度到哪里了。” 小八:“如果真的很严重呢?” 她脑子里翻出赵破奴之前说过的话。 右肩旧伤,是两年前漠南之战留下的,箭头入肉太深,军医拔的时候伤了筋。之后没好利索,但霍去病从不提。 夜里咳嗽,长期失眠,夜里睡不着就一个人骑马出去,有时候天亮了才回来。 今天赵破奴又说:“将军今天早上照常点兵。” 这三样东西放在一个人身上,已经够糟了,而霍去病还在照常点兵。 要么是霍去病真的没事,要么是他在硬撑。 徐珈见过硬撑的人,她爷爷就是,硬撑到最后,倒下来的时候,连救都来不及。 她看着帐帘,心里想的是,如果真的严重,那她就不能等了,她得在他自己把自己耗死之前,让他知道。 哪怕霍去病不想让人知道。 7. 第 7 章 接下来几天,赵破奴没再来,阿禾的病情也稳住了,不再天天发烧,咳血也少了。 这几天李军医来过两次,每次来,他都站在药案边,翻翻这个,看看那个,问几句阿禾的情况,然后走。他不止一次盯着徐珈从袖子里掏出来的东西看。 一个袖口,能装多少药?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些药管用,军营很需要这些药。 可他不甘心,行医三十年头一回要向一个来路不明的姑娘讨药方,他迈不过去这个坎。 直到这天,阿禾的病情有了康复的迹象,军医的良心终于压过了他的面子,他终于开口问了:“你那个退热药,还有吗?” 徐珈心里动了一下,来了,李军医主动问药,比他说十句好话都管用,他忍了好几天,终于低头了。她看得出他问得有多勉强。 徐珈:“还有。” 李军医道:“营里还有几个发烧的,我想试试给他们试试。” 他说试试的时候,眼睛是看着别处的,徐珈看得出来,他不想承认自己需要她的药。 徐珈:“下次给你留。” 李军医没再说话,掀帘走了,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琢磨,这女医答应得那么痛快,不藏私,不拿捏,好像她早就等着他开这个口。 这让他更不踏实了。 徐珈站在帐里,看着李军医走远。 小八:“宿主,这算不算他认了?” 徐珈:“不算,但他至少不觉得我是细作了。” 当天下午,李军医派了个药童来,药童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跑得急,站在帐外还喘着气。他隔着帘子说:“李医士请您去药帐,有三个发烧的兵,他一个人忙不过来。” 他说完,忍不住往帘子里瞟了一眼,他想看看那个让李医士开口请人的女医长什么样。 徐珈在里面应了一声。 药童退后一步,低着头,心里想的是李医士今天上午还在骂这女医来路不明,下午怎么就让她进药帐了? 徐珈深吸一口气。 这是她第一次以女医的身份走进药帐,李军医站在药案后面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徐珈知道他在观察她,她也没抬头,径直走到第一个伤兵面前。 几个伤兵抬了抬眼皮,有人认出她是那天晚上被将军带回来的女人,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被旁边的人捅了一下,不吭声了。 这个伤兵伤口红肿,引发低烧,徐珈没急着医治,她先检查了一下伤口周围的皮肤,又用手背贴了一下,得出的结果是没波动感,只是单纯的表层感染,引发的发烧不退,这个不严重。 徐珈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好,第一个,不能出错。 她取了退热贴,贴在伤口附近,又用凉水擦了擦他的额头和脖子。 李军医站在旁边看着,没插手。 第二个,烧了三天,人已经迷糊了,徐珈搭了脉,脉象细弱,舌苔发白,光靠退热贴压不住,得用内服药。她把手缩进袖子里,停顿了下。 这是她第一次在李军医面前正式掏药,她没打算藏着,当着李军医的面,她把药粉倒进汤药里,搅了搅,喂给第二个伤兵。 李军医看了一眼那包药粉,没问。 徐珈心里松了口气,他不问,就是默许。 第三个伤病烧得最厉害,嘴唇都干裂了。这个热度再烧下去会出人命。 徐珈犹豫了一下,退烧贴不够,得用退烧药,她把手缩进袖子里,摸出一片白色药片,她要来了一碗水,把药片塞进他嘴里,喂了一口水。 “咽下去。” 士兵迷迷糊糊地咽了。 李军医一直在看,他的目光从那片白色药片出现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移开过,他就没有见过这种白色的、扁圆的药。 李军医盯着徐珈,开口问:“那是什么?” 徐珈擦了擦手:“药片。” 李军医皱眉:“药片?” 徐珈开始编了:“家师所制,把药磨成粉,压成片,方便携带,也方便计算用量。” 李军医没接话,他看了看第三个伤兵,士兵的呼吸已经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他说:“明天再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心里在琢磨三个兵三种治法,全都不重样,这女医有章法。 可她那个药片,他没见过,这个就让人疑惑。 徐珈点头,她走出药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赵破奴正靠在药帐外的木桩上,他等了好一会儿了,手里的木棍在地上戳了好几个小坑。 他今天来,不只是为了换药。他听说了李军医让那个女医进药帐了。这意味着什么,他不太确定,但他知道,在这军营里,一个来路不明的人被将军关着,突然又被放出来干活,说明事情在变。 他在等一个结果。 见徐珈出来,他连忙上前问:“恩人,怎么样?” 徐珈:“还行。” 赵破奴回头看了一眼药帐里的李军医,问:“李叔没为难您吧?” 徐珈:“没有,李军医让我明天再来。” 赵破奴咧嘴一笑:“我就说嘛,李叔这人,嘴上硬,心里软。他要是真不信您,不会让您碰他的病人。” 徐珈看着他,问:“赵校尉,李军医信我吗?” 赵破奴挠了挠头:“我今天来之前去李叔那儿换药,顺嘴问了一句。” “问什么?” 赵破奴说:“我问,您那个药粉到底有没有用。” 他学着李军医的语气:“他说,药是有用的。人嘛,他说,我信她的药,不信她的人。” 徐珈听了,静默不语。信药,不信人。 她以为李军医让她进药帐,是开始信她了。但赵破奴带来的这句话,让她清醒了,李军医只是信她的药,不信她的人。 这李军医比她想得精,不愧是大汉药帐的总管理人,他认了她的药,但不认可她这个人。也就是说,她要是哪天真出了事,李军医不会替她说话,只会替她的药可惜。 想明白了,她笑了一下:“这话听着像他。” 赵破奴也笑了:“李叔就这样,不过恩人,您别急,药有用,人再看,日子长着呢。” 当天晚上,徐珈回到隔离帐,把白天看过的三个伤兵的症状一一记在心里。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记录症状的同时,赵破奴去了霍去病的主帐。 赵破奴求见,被允许入内后,他本来是去汇报巡营的事,但说完正事,他没走。 他站在帐中,犹豫了一下。 将军会不会觉得他多事?会不会骂他替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说话?但他还是说了,他欠徐珈一条命。 “将军,那个女医,确实有本事,阿禾的咳血止住了,烧也退了,李叔也说,他没见过这种治法。” 霍去病头也没抬:“你专门来跟我说这个?” 赵破奴:“……不是。” “那个女医说,说您的身体,比她想的要糟。” 霍去病终于抬头,盯着赵破奴。 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只见过他一次,就断定他有伤。要么她是真看出来了,要么她是别人派来试探他的。他需要一个答案。 “她原话怎么说?” 霍去病的目光很冷,赵破奴被他看得后背一紧。 赵破奴连忙把那句话原封不动说了出来。 霍去病没说话,他的手指在地图边缘敲了两下。 赵破奴站在下面,不敢出声,他跟了将军三年,知道这个动作。将军在思考一件事的时候,就会敲地图。 霍去病心里估摸着,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只见过他一面,就断定他右肩有伤,要么她是细作,要么她是真看出来了。 他见过太多细作,细作不会用自己的命去救一个咳血的兵。 那她就是真看出来了。 一个能一眼看出他右肩有伤的女人,也能李军医主动开口讨药的女人。她到底还能看出什么? 霍去病眼眯了下,随后他低头继续看地图:“把起居记录,明天送药帐去,让她看。” 赵破奴张了张嘴,到底没再问,他行了个礼,退出了主帐。 帐帘落下后,霍去病放下手里的笔,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右手不自觉地按了一下肩头。 那个动作,他做了两年,没有人问过,连赵破奴都没问过。一来他藏得好,二来他脾气硬,没人敢在他面前提伤这个字。而那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只看了他一次,就隔着帐帘让赵破奴带话,说他的身体比他想的要糟。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低到只有自己听得见:“……她到底是谁。” * 第二天一早,士兵送来一卷竹简,徐珈接过来的时候在竹简上摸了一下。 这是她等了很久的答案。 她打开,里面是霍去病的起居记录,她从头看。 记录很简略,卯时点兵,辰时巡营,午时议事,酉时巡营,戌时回帐,亥时熄灯。 徐珈在心里算了一下,一天至少走四个来回。巡营两次,议事一次,点兵一次。 这个人一天都不停。 徐珈又注意到几个细节,霍去病几乎不召医士,偶尔召,也是问军务,不问身体。 她心想这人跟爷爷一样,宁肯硬扛也不肯看医生。 他夜里熄灯的时间,比记录上写的晚。有几个晚上,记录写着亥时熄灯,旁边却有小字批注:子时又亮。 徐珈的手指在那几个小字上停了一下。子时,就是十一点,一个每天卯时点兵的人,十一点还亮着灯。 他不想睡?还是睡不着? 还有他每天卯时点兵,风雨无阻,但最近一个月,有三天没有点兵,代由副将点的。 徐珈把竹简翻回去,又看了一遍那三行,三天,一个月三十天,他缺席了三天。 三天不多,但对一个风雨无阻的人来说,三天已经是信号了。 徐珈合上竹简,右肩旧伤,长期失眠,饮烈酒,这三个放在一起像一个问题的三个表现。 失眠可能是肩伤疼的,喝酒是为了压疼,缺席点兵说明疼到撑不住了。 她又在心里过了一遍,越看越像,越像越急,霍去病的身体已经亮红灯了,但他自己不承认。 小八:“宿主,这记录有问题,他要是真不想让您看不会送这个来。” 徐珈:“我知道,他送来就是让我看出这些东西的。” 她把竹简收好放在药案上,起居录上的内容不够,她得看霍去病怎么点兵巡营,怎么回帐。她得用眼睛看。 徐珈走到帐帘边,把帘子掀开一条缝,远处将帐的灯火还亮着。 她看着那边,她知道霍去病的右肩有伤,夜里还睡不着,靠喝烈酒压着疼。 她把帘子放下了,她得自己去观察,那些记录上看不到的,才是她最需要知道的。 * 翌日上午,赵破奴派了个亲兵来,那亲兵跑得气喘,站在帐外喊:“女医,赵校尉请您去校场。将军在校场点兵,您远远看一看。” 徐珈顿了一下:“在哪里看。” 亲兵笑了笑,压低了嗓音:“赵校尉说,今天将军点兵比平时晚了一刻钟,他觉得不对劲。” 接着他又递过来一套新的士兵服,又说:“校尉还说,让您别穿太显眼的衣裳。” 徐珈现在穿的衣服是她自己穿来的现代方便行动的男士汉服,她接过来亲兵带来的衣服,明白了赵破奴的好意。很快就换上了。 随后徐珈站在校场边缘的树后,赵破奴给 她找的位置不错,离点将台不算太远,但又刚好在队伍的视线之外。她能看清他的脸,也能看清他的肩。 她远远看见点将台上那穿着黑甲的霍去病,一个活着的霍去病。 霍去病,活的。 徐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赶紧把嘴角的笑意压下去,上次她说活的霍去病的时候,差点被他当成细作砍了。 现在她站在他的军营里,住着他给的帐子,用着他允许的药,看他在点将台上发号施令。 她心里既兴奋又不安,她没敢往下想,但这一趟来大汉,来对了。 徐珈看着霍去病他站在白天里,比夜里的时候更清楚,也更冷,他说话时中气很足,点兵的声音穿过半个校场,她也能听的清清楚楚。 但她没有在听他说什么,她在看他的肩,霍去病站的时间一长,右肩会不自觉地往下沉一下,然后他又挺回去,间隔很短,外人看不出来。 但她看得出来,她在心里默默数着,一次,两次,三次,每刻钟一次,他站了多久,就撑了多久。 她盯着霍去病看了很久,久到小八都忍不住出声了。 小八:“宿主,我扫了一下他的站位,他重心偏右,承重主要在左腿,右肩每隔一阵会往下沉一次。” 徐珈:“我看出来了,霍去病在硬撑。” 点兵结束,霍去病从点将台上下来。 徐珈本来要收回视线了,但就在他迈下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她看见他左手先扶了一下台边的栏杆,很快,快到站在他旁边的副将都没注意到。 但她看到了,右手按肩,左手扶台。 她在心里把这两件事串在一起,右肩的伤比他想的严重得多。 她收回视线,转身要走。 赵破奴追上来,他刚才一直在点将台后面等着,看到徐珈转身要走才快步跟上来,他说:“将军刚才问起你了。” 徐珈疑惑:“问我什么?” 赵破奴:“呃,问你这几日是不是老实。” “你怎么说?” 赵破奴挠了挠头,咧嘴一笑:“我说,你老实得很。” 他嘴上笑,但心里其实在琢磨,将军为什么要问这个?是随便问问,还是在试探什么? 徐珈沉默了一下。 赵破奴又补了一句:“然后将军说了一句话。他说,她要是真老实,就不会主动来要我的起居记录。” 徐珈脚步一停,她扭头看赵破奴:“你跟将军说了?” 赵破奴挠了挠头:“昨天他问我,我就说了,我说你想看他的起居记录,他说让你看。” 徐珈愣了一下:“他说让我看?” 霍去病同意的? 赵破奴点头:“嗯,昨天送去的。你看过了吧?” 徐珈:“看过了。” 赵破奴:“那就行,将军说话算话。” 徐珈看着远处的点将台。霍去病已经走了,但那匹黑马还站在台上。 赵破奴挠了挠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看将军的起居记录。但你要真想知道将军身体怎么样,我劝你别看起居录,看人。将军每天早上点兵,傍晚巡营,晚上回帐。回帐之后的事,只有他帐里的亲兵知道。” 这女医为什么对将军的身体这么上心? 他是糙人想不明白,但他知道将军的身体确实有问题,他见过将军夜里一个人骑马出去,天亮才回来,也见过将军喝酒喝到吐。 如果这女医真能看出什么,说不定是好事。 徐珈笑着跟赵破奴说了几句,就往回药帐方向走了。 小八问:“宿主,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徐珈想了想,说:“先让李军医离不开我。李军医信了我,我才能在营里站稳。” 小八:“然后呢?” 徐珈:“然后让霍去病自己来找我。” 小八:“您这么确定他会来?” 徐珈:“他不是已经来了吗?” 小八不说话了。 徐珈走回隔离帐,掀开帘子。阿禾正靠着草席喝水,看见她回来,咧嘴笑了一下:“女医,我今天没咳血。” 徐珈走过去,伸手搭了一下他的脉,脉象比昨天稳。她收回手,点了点头:“不错。” 她转身去药案边,把竹简收好。 阿禾看着她把竹简收进袖子里,忽然问:“女医,您是不是要走了?” 徐珈愣了一下:“谁说的?” “没人说。我就是觉得,您每天往药帐跑,又要看将军的记录。您是不是快不管我了?” 阿禾说这话的时候,他不敢看徐珈。他在这个营里就是一个小兵,如果她走了,他又会变成那个没人管的咳血兵。 徐珈在他旁边坐下来,把药案上的水碗递给他:“管,你还没好利索,我走不了。” 阿禾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小声说:“那就好。” 徐珈看着他,心里觉得有点软,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小八在她脑子里小声说:“宿主,您刚才说走不了,您是真的走不了,还是不想走?” 徐珈没回答它,她看着帐外,天色暗下来,远处将帐的灯火又亮起来了。 她心里知道,她是因为来看霍去病来这里,如果她走啦,她心里就留下了遗憾。 而她今天在校场看到的那一幕,确实证实了霍去病身体是有问题的。 她又看向了竹简,那是霍去病的起居记录,她想要找出霍去病英年早逝的原因,然后,改变它。最好就是让她可以亲眼看看霍去病,现在的他是否身有暗疾,才会在漠北大战之后,身体快速衰落。 又或者在这场大战伤到了,或者感染了什么,恶化太快了。 明天,她要去亲眼看一看霍去病。 8.第 8 章 隔离帐里,徐珈起得比平时早,她从空间里取出一小包药草,放进陶罐,加了水搁在炭盆上煮。药草是她在商城买的,专治咳嗽。她不知道霍去病会不会喝,但她先得准备。 她从看过起居记录之后,就一直在想霍去病不召医士,不看身体,但他每天都会巡视伤兵,那是她唯一能接近他的机会。 昨晚她翻来覆去没睡好,满脑子就想着起居录上写的,子时又亮,三天没点兵,不召医士。她越想越觉得这个人是在硬撑。 然后她想通了,她不能等,其他的都能等,但霍去病的暗伤不能等。她今天不去,明天不去,等哪天他倒在战场上,什么都迟了。 所以她今天得去。 小八在她脑子里嘀咕:“宿主,你这是给将军准备的,还是给将军演的?” 徐珈:“两者都有,霍去病喝不喝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得让他看见我在准备。” 小八:“准备什么?” 徐珈:“准备着给他看病,他要是接了,我就有了第一次接触。他要是不接,我也让他记住了,有人在盯着他的身体。” 话是这么说,但是真的要做的,她心里还是有点忐忑的, 小八明白了:“宿主,你这招够阴的。” 徐珈纠正它:“这叫策略。” 其实她知道小八说得对,这就是阴的。可她没办法,霍去病那种人,明着来他不接,她只能用这种法子。 小八:“那万一他连看都不看呢?” 徐珈:“那我就端给伤兵喝,总不能浪费。” 都是治咳嗽的,症状也一样,不会浪费。 阿禾醒了,靠着草席看她煮药,他看见徐珈煮药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她平时煮药,很专注,今天她搅了好几次,心不在焉的。 他哑着嗓子问:“女医,这是给谁的?” 徐珈:“给一个不肯看医生的人。” 阿禾在心里过了一遍,营里谁会不肯看医生?他想不到,但他知道谁最不可能看医生。 他想了想:“那肯定不是李军医。” 徐珈抬头,问:“你怎么知道?” 阿禾:“李军医自己就是医生。” 徐珈看了他一眼:“你脑子倒是清楚。” 阿禾咧嘴笑了笑,问:“那是谁啊?” 徐珈没瞒,直接道:“你们的骠骑将军啊。” 阿禾只在远处见过将军,但他崇拜将军,营里没人不崇拜骠骑将军。可他也怕将军,将军不笑的时候,板着脸,光是从旁边走过去,都能让人腿软。 他说:“女医,你小心点。” 徐珈笑了笑,她看出来了,这小子是在担心她。 阿禾小声说:“将军不笑的时候,板着脸很吓人。” 至少他是不敢去见将军的,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跟将军说话的。 药草水煮好,徐珈倒进碗里,端着往外走。 阿禾在后面喊:“女医,你要是被人赶出来,别难过。” 徐珈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你盼着我被赶出来?” 阿禾缩了缩脖子:“不是,我就是觉得你胆子太大了。” 徐珈看了他一眼,这小子是在担心她,她也不知道自己胆子大不大,但再不去,霍去病的身体就真的没人管了。 她掀帘出去了。 。。。 去校场的路上,徐珈经过几个伤兵帐,她听到了那句话,她脚步没停,但心里紧了一下。 她早就知道会有人议论,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被将军关过,又被放出来治病。换了她,她也会怀疑。 可她没想到,这句话是当着她的面说的。 有个士兵看见她,低声嘀咕了一句:“那个女医来路不明,说不定是匈奴的细作。” 赵破奴正好从旁边过来,他本来是要去药帐换药,路过这里,听见了。 那个嘀咕的士兵是个新兵,年纪不大,靠在帐杆上跟旁边的同袍咬耳朵。他说完还笑了笑,一抬头,看见赵破奴站在他面前。 他一瘸一拐走过去,站在那士兵面前,沉着脸:“你说什么?” 新兵后背一紧,脸上的笑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没敢吭声。 赵破奴冷冷道:“她要是细作,我就是匈奴单于。” 他说完,扫了一圈周围的几个伤兵,目光压得他们全低了头,又说:“徐女医师父是高人,你们懂什么。袖里乾坤,那是仙家手段。” 几个士兵面面相觑,没人再吭声。 徐珈在前面听见了,她脚步没停,但心里一阵发虚。 她心虚,因为赵破奴替她编的谎,越编越离谱。她感激,因为赵破奴在替她挡刀,她也害怕这个谎要是破了,第一个被拖下水的就是赵破奴,她越欠越多。 这个谎,她早晚得还。 小八:“宿主,赵将军帮你把谎圆得更大了。” 徐珈:“……我知道。我谢谢他。” 她说完,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她不想让赵破奴看见她现在的表情。 。。。 校场边,霍去病正在巡视伤兵。 徐珈站在伤兵帐外的路边,她等了有一会儿了。赵破奴说过,将军每天点完兵,都会亲自走一遍伤兵帐。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但她知道他一定会走这条路。 手心的汗把碗壁浸得有点滑,她换了一只手端,在心里过了一遍该说的话,不能问,也不能说太多了,多了,他会觉得她在试探。 这时霍去病走过来了。 徐珈第一眼看见的,是他走路不疾不徐的样子,明明只是从点将台走到伤兵帐,几十步路,他走得跟走在战场上一样。 然后是他的脸。 她之前在火光里看过他,但火光跳跃,看不清。现在日光底下,她看清楚了,霍去病比画像上年轻,但比画像上冷,眉眼很利,嘴唇抿着,不说话的时候像一道线。他穿一身黑甲,肩宽腰窄,甲片擦得很亮。但他站得太直了,直得有一点僵。 徐珈注意到他的右肩比左肩高了一点,他在用左肩扛。 霍去病,她见到了霍去病,清清楚楚的,心情瞬间激动起来。但她没时间多想,霍去病已经走到跟前了。 霍去病看见了她,脚步没停,但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碗上,那是治咳的药草,他从小在军中长大,什么药治什么伤,鼻子一过就知道。 霍去病的步伐一慢,徐珈眼睛一亮,她上前一步,直视霍去病:“将军,这碗药是治咳的,您喝了吧。” 霍去病没有接碗,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端过来,是想让他接。他要是接了,全营都会知道,将军身体有问题。 大战在即,这种事不能传。 可他注意到女医端碗的手在颤动,他眼神微闪,她是在紧张?还是别的什么?是药有问题? 霍去病没接碗也没说话,他就那么看着她,换作别人,被他这么盯着,早就退了。 她没有。 他看得出来,这女医的眼睛里没有畏惧,只有固执。这个眼神,他见过,赵破奴每次要跟他顶嘴之前,就是这个样子。 这女医,跟赵破奴一个德行。 霍去病先移开视线,说:“你先治好其他的伤病再说吧,” 说完,他直接转身就走了。 徐珈站在原地,手里的碗还端着,她早就想过会被拒,但她没想到,霍去病连问都没问。 她把碗收回来,转身往药帐走。 小八在她脑子里说:“宿主,这算不算碰瓷失败?” 徐珈:“不算,这叫试探,至少我现在知道,霍去病完全不信我。” 小八问:“那你还端着这碗药干嘛?” 徐珈:“凉了还能热,倒了就真没了。” 。。 赵破奴从旁边走过来,他先看了徐珈一眼,又看了她手里的碗一眼,碗里的药草水已经凉了。 他心里叹了口气,说“恩人,你胆子也太大了,将军从来不让碰别人给的东西的。” 他嘴上这么说,但心里清楚,将军不接药,不是因为药有问题,是因为将军不能让人知道他身体不行。他是一军的主将,他要是倒了,这仗没法打。 徐珈看了他一眼:“你刚才不是还在替我吹牛吗?” 赵破奴挠了挠头,咧嘴一笑:“那不一样,替你吹牛可以,替你挨刀不行。” 他把徐珈拉到一边,左右看看没人,才开口:“恩人,您今天不该去。” “为什么?” 赵破奴没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被徐珈救回来的腿,说:“将军不喝你的药,不是因为他觉得您是细作。” 徐珈:“那是因为什么?” 赵破奴压低声音:“将军从来不让任何不信任的医士检查他的身体,我跟了他三年,没见过他找医士,哪怕伤得最重的时候,也是自己扛。” 他顿了顿,又说:“您想想,大战在即,主将的身体要是传出去,底下那些兵怎么想?还没打呢,将军先倒了,那还打个屁。” 徐珈没接话,她想起起居记录上那三行,三天没有点兵,代由副将点的。 原来是霍去病不能让人看见他撑不住,右肩旧伤,夜间咳嗽,独自骑马,饮烈酒,这些放一起,不只是肩伤的问题,他的肺可能也出了问题。 但赵破奴刚才那句话,点醒了她,霍去病的身体,不能让人知道。 这意味着,她不能用正常的方式给他看病,那就只能用不正常的方式。 赵破奴看着她沉默的样子,心里也在琢磨,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他觉得这女医是真的在担心将军。 他左右又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才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恩人,我跟您说句实在话。” 徐珈看着他。 赵破奴:“您别去求将军,将军那种人,您越求他,他越不搭理您。” “您得让全营都离不开您,李军医离不开您,伤兵离不开您,等全营都认您了,将军就算嘴上不说,他心里也得认。”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徐珈的,不是开玩笑。 徐珈看着他,没接话。</ p>赵破奴说完,拄着棍子走了。 。。 徐珈端着碗,转身去了药帐。 李军医正在给伤兵换药,他看见徐珈进来,没说话但也没赶她走。 徐珈把碗放在药案上,走到一个伤兵面前,他处理伤口,李军医在旁边看着,没插手。 处理完,徐珈洗了洗手,一边擦手一边说:“李军医,营里的水,都烧开了吗?” 李军医手上一顿,头也没抬:“烧了,你说的那个法子,我让药童照做了。” 徐珈把擦手的布放下,转过身看着他:“那伤兵的草席和衣物,多久换一次?” 李军医皱眉,抬起头看她:“换?草席哪能天天换。衣物能穿就不换。” “这就是问题,伤兵睡过的草席,如果沾了脓血,不换不晒,下一个睡的人就会染上。衣物也一样。” 李军医不语,他没有反驳,因为他他见过一个伤兵刚死,草席翻个面就给下一个人用。他没觉得不对,但他也知道,这不对。 但是条件就这样,没办法样样俱全。 徐珈接着说:“我有一套法子,可以把药帐和伤兵帐的卫生规矩定下来。从草席到衣物,从饮水到伤口包扎。只要照做,伤兵的死亡率至少能降一半。” “你怎么知道能降一半?” 徐珈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不知道,但我见过一个村子,用了这套法子之后,死人少了。李军医,您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您想不想试试。” 李军医盯着她,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草席翻晒、衣物换洗、饮水烧开,这些都不是什么难事。可他就是觉得不对,这女医要的是在他的药帐里立她的规矩。 他想说不。但他想起阿禾,那个咳血的兵,他第一次见的时候,人已经瘦脱了相,按他的经验,这种病撑不过半个月,可那小子现在能坐起来喝水了。 这是手上的真本事。 如果这事,她说的是真的呢?这事关人命,不能草率。 想通了后,他转身对药童说:“去把伤兵帐的草席都翻出来,晒。” 药童愣了一下:“全部?” 他心想,那些草席翻出来晒,李医士是疯了吗?他天天在药帐里干活,知道那些草席有多脏,脓血、汗渍、药渍,有的已经发黑了。可李医士从来没让人动过。今天怎么了? “全部。” 药童没再问,他跑了出去,心里还在琢磨,那个女医到底跟李医士说了什么。 徐珈站在原地,看着李军医的背影,他没回头,蹲下去继续换药。 她深一口气,翻晒草席只是第一步,明天她还要来,后天还要来,开头的第一步比她想得顺,李军医信了她一半,剩下那一半,得靠她自己挣。 小八在她脑子里说:“宿主,您这招叫农村包围城市。” 徐珈:“你闭嘴。” 她嘴上这么说,但心里觉得小八说得对,她不跟霍去病硬碰硬,她先占根据地,等她占了整个药帐,霍去病想不认她都不行。 她唇角动了一下,又压回去了。 徐珈见药帐没事了,就转身掀开药帐的帘子,走了出去。 天已经快黑了,风从草原上卷过来,带着草腥气和泥土味。 她站在药帐门口,端着那个空碗。碗里的药草水已经倒了。 她端药给霍去病,被拒绝了,然而她说服李军医翻晒草席,成了。一比一,但一比一不够,她要的不是平局,她要的是留下来,是让霍去病不得不重视她。 她得换一条路走,不从霍去病本人下手,他太固执了,刀架脖子上都不一定低头。 她想起赵破奴走之前说的那句话让霍去病信任她。 怎么让霍去病信任她? 不能直接给他看病,他那种人,你越凑上去,他越躲。 那就让他身边的人来找她,让李军医来找她,让全营的伤兵来找她。等全营都离不开她了,霍去病想不重视她都不行。 她要从整个军营的医疗体系下手。她要一条一条来,今天翻晒草席,明天她要跟李军医提分帐,把咳血的、发烧的、外伤的,分开。再往后,她要把熬药的规矩定下来,什么药先煎,什么药后下,多少水,多少火。一条一条改,改到李军医离不开她,改到全营的伤兵都认她,改到霍去病不得不来找她。 徐珈这么想着,有了方向,心情都好了很多,她转身往隔离帐走。 小八在她脑子里问:“宿主,您今天碰了一鼻子灰,怎么还这么稳?” 徐珈:“因为我知道霍去病会来找我的。” 小八:“您这么确定?” 徐珈:“他不用来找我,他只要知道全营的伤兵都在用我的法子,那他就回来找我了。” 小八:“宿主,您这招够狠的。” 徐珈又再次纠正:“这叫策略。” 她推开隔离帐的帘子走了进去,阿禾已经睡了,她坐在草席边,把空碗放在药案上。 明天,她还要去药帐。后天,她也要去,让霍去病不得不来找他。 9.第 9 章 当天夜里,霍去病独自在帐中看地图。 赵破奴求见,他本可让亲兵传话,但自己来了。他腿伤未愈,他拄着拐杖。那拐杖是徐珈前几日画了图样,让工匠做的,杖头垫了软布,比他先前那根木棍稳当。他低头看了一眼,心里明白,这东西越好用,他欠徐女医的就越多。 他进帐行礼,先把军报说了,北边三十里外,发现一小股匈奴游骑,七八人,往北去了,很像是在探路。 霍去病听完,只吩咐加派哨骑,没多问。 赵破奴本该退下,却没走。他拄着拐杖在地上轻轻戳了两下,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他知道将军最烦旁人替他的事做主,可他欠徐珈一条命,这话不说,他过不去。 “将军,属下还有一件事。” 霍去病头也不抬道:“说。” 赵破奴硬着头皮说:“那个徐女医,属下想替她说句话。” 霍去病手里的笔微微一顿。 赵破奴心一紧,道:“徐女医是来历不明,属下知道。将军要查她,属下不敢拦。可阿禾的咳血止住了,李叔说,再晚半日,人就没了。” “还有属下这条腿,也是徐女医救下来的。属下求将军,先准她留在药帐,若她真有问题,属下愿拿这条命担保。” 霍去病这才抬眼:“你拿命担保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赵破奴道:“属下拿命担保女医的为人,不担保她没瞒的事。” 霍去病看着他,没接话。 赵破奴心里发紧,又说:“再说,徐女医的药确实管用。李叔说,他行医这么多年,没见过效果这样快的。” 霍去病头也没抬,淡淡道:“所以呢?” 赵破奴一顿,他本来想说女医人也不错,可话到嘴边,换了个说法:“所以属下斗胆想,她师父肯定不一般。” 说完,他的眼睛往将军那边瞟了一下,见霍去病没反应,又说:“不然这些药,哪来的?” 他说这话是有底气的,他亲眼见过,女医身上什么包袱都没有,可她袖子一探,药就一个接一个拿出来了。而李叔也见过。 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霍去病看着他:“那你知道她师父叫什么?” 赵破奴挠了挠头,心虚地看了将军一眼:“……不知道,女医说,她师父不愿具名。” 赵破奴心里也犯过嘀咕,可人家救了他的命,他不能追着问。 霍去病没接话,他念了一遍:“不愿具名。” 赵破奴心里一紧,替徐珈捏了把汗,他跟了将军三年,知道将军最厌这四个字,方士、游医、细作,糊弄人时都爱说不愿具名。 霍去病淡笑了一声,他不信她,但她的药,确实管用。 赵破奴赶紧又说:“将军,徐女医今日从校场回去后,去了药帐,跟李叔定了一条新规矩,所有伤兵的草席和衣物,都要定期翻晒。李叔听了,已经叫人把草席全翻出来晒了。” 霍去病问:“李军医为什么听她的?” 赵破奴答:“因为她说得对,李叔说,前几日下雨,帐里潮,伤兵发热的多了,草席不晒,伤口容易烂。” 霍去病没说话。 李军医是军中老医,不会轻易听一个外来的女医。若他听了,要么这女医真懂,要么她已经得了人心。无论哪一样,他都不能不管。 他的目光落到案上那卷竹简上,那是亲兵按日录下的起居脉案,他的饮食、用药、发作,每一行他都批过。 那个徐女医看过,看过之后,还敢端着药在校场拦他的路,那就是有目的。 霍去病低头继续看地图:“明天,让她来。” 赵破奴愣了一下:“将军?” “带着药箱来。”霍去病道,“既然她想看我的身体状况吗,就让她看个够。”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赵破奴听得出来,将军是在把女医放在眼皮底下。 看住她的人,用住她的药。 霍去病又说:“她看过什么,知道什么,都给我烂在肚子里。你告诉她,管住嘴。” 赵破奴听懂了,将军不是要赶徐珈走,是要把她放在眼前,用她的药,也看住她的人。 他又想到了药帐那边的事,又问:“是,那药帐那边……” “她定的规矩,让李军医照做。”霍去病道,“但每日药帐出入、用药、伤兵增减,报到我这里。” “是。”赵破奴行礼,退出主帐。 帐帘落下,霍去病独自坐着。他拿起那卷竹简,看了片刻。上面是亲兵按日录下、他自己批注过的每一行、每一天。她看过了,看完了,还敢来。 他低声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 帐外,夜风从草原上卷过来,把帐帘吹得轻轻晃了一下,他把竹简放回案角,继续看地图。 明天,他倒要看看,她接近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 天刚亮,徐珈蹲在药案前收拾东西,她昨晚没怎么睡,眼睛下面乌青一片, 昨晚她嘴上跟小八说霍去病会来找她,可她翻来覆去一整夜,满脑子想的都是,万一他不来呢? 她在药帐里立了规矩,李军医照做了,赵破奴肯定会说,这事一定会传到霍去病耳朵里。 可万一他听到了,也当没听到呢? 她等不了太久,如果霍去病不叫她,她就得想别的办法。 阿禾靠着草席喝水,看她忙,哑着嗓子问:“女医,您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徐珈把东西收拾好后,说:“睡不着。” 说完了,她准备离开去药帐了,跟李军医提提其他的药帐改革,例如分帐制度,不同的伤病,需要不同的帐篷尽量不交叉感染。 阿禾已经不用再用药了。他没接触过抗生素,药效猛,几天下来就好得差不多了。现在只需要养着,可以离开隔离帐了。 徐珈看了他一眼,这小子命硬,扛过来了。 她还没走出帐门,外面传来脚步声。 一个亲兵掀开帘子站在门口,他穿着黑甲腰间别着刀,面无表情,目光从徐珈脸上扫过:“女医,将军叫你,现在。” 徐珈心一紧,阿禾也听见了,担忧地看向她。 “没事,我去去就回。”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没底。 阿禾小声说:“女医,将军不笑的时候,板着脸很吓人。” 徐珈看了他一眼:“他笑的时候呢?” 阿禾哽了下:“……更吓人。” 徐珈笑了一下,掀帘出去了。 亲兵转身就走,步子很快,没有等她的意思。 徐珈跟上去,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穿过几个伤兵帐,绕过两排马厩。她注意到走过的地方都有人看她,有人认出了她,低声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但知道不是好话。 她没理,脑子里在过等下该说的话,不能太多,太多像解释,但也不能太少,太少像默认。 小八在她脑子里小声问:“宿主,紧张吗?” 徐珈:“废话。” 小八不吭声了。 到了将帐门口,亲兵停下,掀开帘子,朝里面抬了抬下巴:“进去。” 徐珈在门口站了站,深吸一口气,迈了进去。 帐里很静,霍去病坐在案后看地图,没抬头。他依旧穿着一身黑甲,案上摊着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 徐珈站在帐中央,手垂在身侧,扫了一眼那张地图,是漠北地形,几条线从代郡往北延伸,消失在标注瀚海两个字附近。 霍去病在看打仗的事,而她想看他的肩伤。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帐里只有地图翻动的沙沙声。 小八在她脑子里小声说:“宿主,他在熬你。” 徐珈:“我知道。” 她盯着霍去病的手,他右手每翻一次地图,会凝滞一下,不明显但能看得出来。他的身体确实有问题。 这个发现让她心里有了底,她站得更稳了。她见过爷爷看病。爷爷是国手,来找他的人,有部长,有将军,有富商,不管是谁,爷爷从不先开口。 爷爷说了,先开口的人,先输。 她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一刻钟过去,两刻钟过去,徐珈站得腿发麻也没动,也不开口,她在心里数呼吸。 霍去病在等她先开口,她不能,她甚至想看看,他到底能等她多久。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心里不那么慌了。 终于,霍去病放下笔,抬起头,他的目光很平,但徐珈感觉那目光很重,重得让她肩膀往下沉了半寸。 他沉声问:“你从哪来。” 徐珈:“关内。” 他追问道:“关内哪里。” 他的目光没动,但徐珈觉得那目光很有压迫感。 徐珈继续编着:“……不记得了,小时候跟着师父四处走。” “你师父叫什么?” 徐珈硬着头皮道:“家师不愿具名。” 霍去病没接话,他在心里过了一遍,从进帐到现在,她答了三个问题,都好像背过答案。 他换了个方向,忽然问:“你几岁?” 徐珈愣了一下,没 想到他会问这个,回:“二十。” 霍去病看着她,问从哪来,时她答得很快。问关内哪里时,她慢了半拍,问几岁时她愣了一下才答。 这不是细作的节奏,细作会提前准备好所有答案,她像是一个只背了前几句台词的人。 霍去病第一次认真打量她,她身上穿的是一件很新的衣服,没有一个补丁,虽然脏了,但是看的出材质很好的布料,头发扎得很紧,脸上的表情很认真。 她说今年二十岁,但她看上去像十七八岁,眼神太干净,没有历练过的痕迹。 徐珈没躲,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躲,躲了就假了。 然后她开口了:“将军,您右肩疼了多久了。” 帐里安静下来。 霍去病的眼神变警觉:“谁告诉你的。” 徐珈抬头:“没人告诉我,我自己看见了。” “看见什么。” 徐珈指了指霍去病的肩膀,说:“您翻地图的时候,右手每翻一次会停一下。您坐姿偏左,右肩不着力。您刚才提笔的时候,右臂抬到一半就换了左手。” 霍去病没说话,他审过很多人,求饶的、装傻的、硬抗的、编故事的,但没有人反过来问过他问题。 他看着她,目光沉下来:“你在问我。” 徐珈直直地想想霍去病的眼睛:“是,您不用答,我就是告诉您,我看得出来。” “看出来又怎样。” “看出来了,您就该让我治。” 霍去病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徐珈心里沉了,她宁愿他发火,发火说明他信了,现在他笑了,说明他一个字都没信。 但霍去病开口了,说了一句她没想到的话:“你师父把你教得很好。” 徐珈怔愣了一下。 这是夸她?还是警告? 她不知道,但霍去病没有追问她师父是谁,也没有拆穿,他跳过这个问题直接夸她。 这说明什么? 徐珈心里一紧。他不追问师父是谁,反而夸师父教得好,这是在告诉她,你身上那点本事,我看在眼里。 霍去病不在乎师父,他在乎的是她这个人。 徐珈在心里给自己提了个醒,这个人,比她想的难缠。 霍去病没再解释,他低头看了一眼漠北的地图,手指在上面敲了一下:“赵破奴说你师父是方士,袖有乾坤。你也会?” 徐珈抿了抿嘴,硬着头皮,说:“会一点。” 霍去病直视徐珈的眼睛,淡淡道:“变一个我看看。” 徐珈顿住了,不能拒绝,拒绝了就是心虚。也不能真的变,变了就是妖怪。她得拿出一样东西,看起来像方术,实际上是真本事。 她把手探进袖子里。 霍去病的目光落在她的袖口上,赵破奴说过,这女医袖子一探,药就一个接一个拿出来。他倒要看看,她袖子里到底有什么。 徐珈的手在袖中触到空间入口,心里默念:针包。 她抽出手时,掌中多了一个扁平的布卷,布卷不大,一掌可握,外面裹着深青色的粗布,用一根细绳系着。 她把布卷放在案上,解开细绳,慢慢展开。 布卷在案上铺开,里面是一排排银针。针身极细,长短不一,却按长短依次排列,从粗到细,从长到短,整整齐齐。针柄缠着极细的铜丝,针尖在光下泛着冷光。 霍去病的目光落在针包上,再看了眼徐珈的袖口,才伸手拿起一根针,翻来覆去看了看,针身极轻,针尖极利。他抬眼看向徐珈,目光沉了沉:“这是什么?” 徐珈没接话,她伸手从针包里取出最细的一根针。 “你干什么。”霍去病的声音沉下来。 “证明给将军看。” 她话音未落,针尖已刺入左手虎口,动作极快,霍去病伸手想拦,已经来不及了。他盯着她的手,目光变冷。 徐珈捻了捻针柄,银针在她指间微微颤动。过了几息她拔出来,虎口上只有一个极小的红点,几乎看不见。 “将军想看什么。”她把针插回布缝,“这就是方术。” 霍去病把针包往案上一推,看着她:“这针能治什么。” 徐珈把针包重新卷好,握在手里,她没有急着答,先看了一眼他的右肩,说:“将军的肩,用得上。” 霍去病看了她片刻,这女医从进帐到现在,说的每一句都在往他的肩上引,她就是想看他的肩。 他想看看,她到底能看出什么。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然后再转向徐珈,说:“你不是想看吗,看。” 10.第 10 章 徐珈神色微凝。 他在试探她,还是给她机会?但她知道,不能犹豫。 她走过去,走到霍去病身侧的时候,她心里在想,他让她看,就是在赌,赌她到底能不能看出什么。她不能让他赌输。 霍去病没有动,也没有看她,只是侧过身,卸下了黑甲,把右肩对着她。 徐珈伸出手,隔着按了一下他的肩,手感不对,隔着衣服,摸不到结节的边界。 要确认肩胛骨的位置,要判断肌肉萎缩的程度,要摸到那个钙化的结节到底有多大,隔着衣服,什么都摸不出来。 她需要皮肤接触,可他是霍去病,是冠军侯,她让他脱衣服,他要是翻了脸,她今天就走不出这顶帐子。 但她不能犹豫,犹豫了,他就知道她在怕。 她平声道:“把衣服脱了。” 帐里安静了一瞬。 霍去病没有动,他甚至没有看她,目光还落在地图上,像是没听见。 徐珈以为他没听清,又说了一遍:“脱啊,不脱,我怎么检查。” 霍去病这才慢慢抬起眼,他没有看她的脸,先看了一眼帐帘。帐外,亲兵的影子映在帘布上,一动不动。赵破奴的拐杖声就在门外,隔着几步远。 他要让徐珈看肩,但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卸甲的样子。一个将军,在帐中卸甲给一个女医看,传出去,比身体有伤更麻烦。 他扬声道:“赵破奴。” “在。” “带人退到五十步外,没我的令,谁也不许靠近。” 帐外静了一下,然后是拐杖戳地的声音,越来越远。亲兵的影子也从帘布上消失了。 帐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霍去病这才转回目光,看着她,问:“你刚才说什么?” 徐珈心里一紧,他不是没听见,他是让她再说一遍:“我说,把衣服脱了。” 霍去病看着她,没有动,他的目光很平,平得像在看一个不懂规矩的新兵。 “你确定?” “确定。” 他没接话,过了两息,他才开口:“你知道碰我的肩意味着什么?” 徐珈顿了一下,她确实不知道,说:“不知道,但你不脱衣服,我检查不了。” 霍去病看着她,过了片刻。 这女医胆子太大,要么她是真不懂规矩,要么她是装的,但不管哪一种,她敢说这句话,说明她不怕他。 不怕他的人,要么是蠢,要么是真有本事。 他倒要看看,她是哪一种。 于是霍去病抬起手,慢慢解开了黑甲的系带。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徐珈能看清他每一个动作,左手先松肩带,右手再解腰扣。右手解腰扣的时候,停了一下,不是犹豫,是右肩受限,动作到一半就转不过去。他换了左手,把剩下的扣子解开。 黑甲卸下来,放在案角,里面是一件深色的短褐,他没有急着脱,先看了她一眼。 徐珈没躲,但她心里是紧张的,霍去病的眼神太有压迫性了,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别慌,你是大夫。你只是要看他的肩。 霍去病这才把短褐从右肩褪下来。右肩露出来的时候,徐珈的呼吸停了一下,肩胛骨的位置明显比左边低,周围的肌肉僵硬,皮肤下面有一块不自然的凸起。 这个伤,至少两年了,他一直在硬撑。 徐珈伸出手按到那块凸起上,已经发硬了,推不动,像嵌在肉里的一块石子。 就在她按上去的瞬间,霍去病的右肩肌肉猛地一紧。这是本能,一个不让任何人碰的人,身体比他的意志更诚实。他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把结节裹得更深。 徐珈没有收手,只是停在那里,等他的肌肉自己松下来。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下颌绷得很紧。过了几息,肌肉松了一点。 徐珈刚要继续按,它又绷紧了,反复了三次,才彻底松下来,她的手指这才继续往下按。肩胛骨比左边低了一指,周围的肌肉已经薄了,这个伤,不止两年,结节已经钙化,再拖下去,右臂迟早会废。 她收回手:“抬一下右臂。” 霍去病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试着抬了一下右臂,抬到与肩平齐的时候,动作慢了。他没有继续抬,也没有放下,就停在那里,偏过头看她。 “你让我抬到哪。” 徐珈说:“与肩平齐就够了。” 他没有动,问:“你刚才按的时候,手停了一下。为什么。” 徐珈心里一紧,他注意到了。她按到结节的时候确实停了,那是判断钙化程度的瞬间。他连这个都看见了。 “因为摸到了东西。”她说。 “什么东西。” “结节,硬的。” 霍去病看着她,才把手臂放下来,他放得很慢,慢到她能看出他在控制。 “怎么样。”他转过脸,看向她。 徐珈收回手,看着他的眼睛。她知道,这结果不能直接说。说他废了,他会觉得她在夸大。说他没事,他又会觉得她在敷衍。她得说一半,留一半。 “还能打。” 霍去病没接话,他看着她,目光很静。 她又说:“但打不了太久。” 霍去病看着她,问:“说说你的结果。” 徐珈心里一紧,他在试她,刚才那一整套,解甲时故意慢、抬臂时故意停、反问等,全都是在试她。 他在试的,是她检查完了,到底能说出什么。 “结节约两厘米,质地硬,推不动,肩胛骨比左边低了一指,肌肉已经开始萎缩。这个伤,不止两年。” 她顿了下,又说:“结节已经钙化了,再拖下去,右臂迟早会废。” 更不要说去打仗了。 霍去病看着她,没有笑,也没有发火,他只是看着她,像是在判断她说的每一个字。 帐里很静,徐珈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过了片刻,霍去病收回目光,把短褐拉回肩上,拿起黑甲,慢慢穿上。 他的动作依旧很慢,右手穿袖的时候还是到一半就转不过去,他换了左手把衣料扯上来。 徐珈看着他,没有帮忙,她知道,霍去病是不需要别人同情可怜他的。 黑甲穿好,系带扣上,霍去病低头看了一眼地图,手指在上面敲了一下。然后他抬起眼,看着她:“你能治?” 徐珈看着他的眼睛。这个问题比之前所有的试探都重。他在要一个承诺。 “是。” 霍去病看着她,没接话。 她的诊断是对的,虽然她说的话,他听不懂,但是她摸了一遍就说出了这么明确的征兆,要 么她是真懂,要么她是提前知道。 但不管哪一种,她说的东西,是事实。 他的目光落在了徐珈的脸上,说:“明天,你来给我治疗。” 徐珈顿了一下,她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答了一个字:“是。”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帐门口,伸手要掀帘,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 “赵破奴会带你进来。至于需要什么,跟李军医说。” 徐珈的手停在帘子上。 她回过头。霍去病已经低头继续看地图了。他没有看她。 “是。”她说。 她掀帘出去了。 帐外,风从草原上卷过来,吹得她头发乱飞。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按过他右肩的那只手。掌心里全是汗。 小八在她脑子里小声说:“宿主,您摸到了什么?” 徐珈没回答,往隔离帐走。 。。。。 赵破奴靠在木桩上等徐珈,见她过来,连忙迎上去:“恩人,怎么样?” 徐珈看着他:“明天开始给将军治病。” 赵破奴愣住了。他愣愣地看向徐珈,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他说的,让我明天去给他治疗。” 赵破奴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跟着将军三年,将军连军医都不让碰。他每次给将军送药,都是放在帐门口,将军自己拿。他见过将军疼得抬不起右胳膊,也只是自己咬牙撑着,不让任何人靠近。 现在,将军居然让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医给他换药。 赵破奴看着徐珈,认真道:“恩人,您到底对我家将军做了什么?” 徐珈:“什么都没做。就是摸了摸他的肩。” 赵破奴盯着她看,确定她不是在开玩笑,然后张了张嘴,闭上,又张开,最后只憋出一句:“…………您可真是个奇人。” 徐珈走进隔离帐。阿禾看见她回来,先是松了口气,然后又紧张起来:“将军没把您怎么样吧?” “没有。他让我明天去给治疗。” 阿禾的眼睛瞪大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小声说:“将军让您碰他?” “嗯。” 阿禾看了她半天。他在这个营里待了几个月,听过太多关于将军的传说。将军不让人碰,将军不看病,将军疼了也不吭声。 他小声说:“女医,您是不是会什么法术?” 徐珈笑了:“不会,就是胆子大。” 她坐在草席边,把竹简从袖子里取出来,放在药案上。她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按过他右肩的那只手。 旧伤至少两年。肌肉萎缩,结节钙化,右臂活动受限。如果再不处理,右臂迟早会废。 而他还在打仗。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 小八:“宿主,您打算怎么办?” 徐珈:“明天先去给他换药,看到伤口再说。” 小八:“您觉得他会真的让您治吗?” 徐珈:“他让不让我治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得先让他看到,我能看出什么别人看不出的东西。” 她把竹简收好,躺在草席上,闭上眼。 但她睡不着,她一闭上眼,就能感觉到指尖残留的那块结节的触感,硬,凉。 她攥了攥手心,把那个触感压下去。 11.第 11 章 第二天清晨,徐珈一夜没怎么睡,她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霍去病的肩上的暗伤,虽然不致命,但拖下去右臂会废。那他的早逝,就一定是别的原因,她猜测应该是大战期间,感染,或者别的什么。 她正迷迷糊糊,帐外突然响起号角声,低沉,悠长,一声接一声,一声比一声急。 帐外全是急急忙忙地脚步声,徐珈冲出帐外,军营的士兵们都动起来了,收帐篷的、牵马的、装车的,满地都是人。 赵破奴拄着拐杖站在马厩前,正冲着一个搬粮草的兵喊:“快点,磨蹭什么?” 徐珈跑过去:“怎么回事?” 赵破奴回头,脸上的急色没退:“将军下令,今天拔营,北进。” 徐珈:“去哪儿?” “漠北,打匈奴。” 徐珈愣住,漠北大战开始了,长途奔袭,快打快撤。 史书上写着,霍去病率五万骑兵,出代郡,北进两千余里,大败匈奴左贤王部。 她还没来得及给他治疗,仗就要打了。昨晚她还在想今天要怎么开展治疗,现在,人就要走了。 她转身跑向将帐。 霍去病站在帐外,黑甲黑马,正在指挥发布命令。他看见她跑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说话。 徐珈站定,喘着气:“将军,您的肩。” 霍去病:“等打完这一仗。” 徐珈心里一沉,她知道他会这么说,但她不能就这么算了:“打完这一仗,您的右臂可能就废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旁边的亲兵听见了,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霍去病抬头狠厉地看了她一眼,徐珈后脊一凉,她说错话了,这句话不该当众说,但她没躲开他的目光。 然后他翻身上马。 徐珈站在马下,仰头看他,她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此时吃刻,说什么霍去病也听不进去。在他心里,仗永远是第一位的。 霍去病已经拉转了马头,说:“你跟着李军医。” 说完,他打马走了。 徐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尘土里,她转身,跑回隔离帐。 几个士兵正在拆帐子,阿禾已经被扶上了车,正靠着车板看她,一个士兵把她的药也搬上了车。 赵破奴骑马过来,在她面前勒住缰绳,拐杖挂在马背上。 “将军让我来的。”他朝她伸出手,“他说,你走不快。让我带你。” 徐珈看着他,没有立刻伸手。 赵破奴又说:“恩人,上马吧。大军要动了。” 徐珈被拉上马,她坐在赵破奴身后,看着大军浩浩荡荡向北开拔。草原在风里翻涌,一眼望不到头。 前面,霍去病的黑甲在尘土中忽隐忽现。 他拒绝了她,他说等打完这一仗,他知道这一仗要打多久吗?他知道他的右肩还能撑多久吗?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你不能死,我还没给你治。 —— 大军北进第三天,徐珈发现了士兵们渴了,就地取水。草原上的河、水泊、低洼处的积水,掬起来就喝。 第一天看见的时候,她没反应过来,那时候她在药帐里给一个烫伤的士兵换药,那个士兵接过旁边人递来的水囊,仰头灌了半袋。水囊里的水浑浊发黄,底部有细沙。 徐珈手里的药勺停了一下,她看见了,但没说话,她一个外来的女医,连药帐的规矩都是刚立的。她说水有问题,谁信。 第二天,她又看见了,她开始数,第三天,她已经数不清了。 行军的路上,每隔一段就有士兵脱离队列,跑到路边的小河沟或者水洼边,蹲下去,用手捧着喝。那些水洼有些是死水,表面漂着一层绿藻,牲口在旁边踩过,尿过,粪便也在附近。 徐珈在竹简上记了一笔:沿途饮水者,目测不下二十处。 她把竹简收起来,去找李军医,李军医正蹲在药帐门口,给一个发烧的士兵把脉。 徐珈过去帮忙,然后问:“李军医,营里的水,能不能烧开了再喝?” 李军医头也不回道:“行军途中,哪有那功夫烧水。” 徐珈皱眉,道:“可这水是死的,草原上的水洼,牲口踩过,什么都有。” “我知道。”李军医把手从士兵腕上收回来,叹了口气,“可士兵一天走几十里,渴了不喝,走不动。” “那也不能喝生水。” “徐女医。”李军医终于抬头看她,语气疲惫,“你那个法子,在营地里管用。可现在是在行军。一天走几十里,前面还有追兵,哪有时间停下来烧水?柴火要省着做饭,陶罐要装药,烧水?拿什么烧?” 徐珈没退:“拿命烧。” 李军医哽住了,这个女医说话太大胆,动不动就顶撞上司。 徐珈解释:“喝了生水,腹泻、呕吐、发热,士兵倒下。倒下就不能走。不能走就掉队。掉队就是死。您是军医,您比我清楚。” 李军医看了一眼地上那个发烧的兵:“你见过?” “我见过一个村子的人,就是这样,喝了生水,先是拉肚子,然后发烧,最后脱水,死的时候,人瘦成一把骨头。” “那个村子,比这里小得多,这里五万人。” 李军医看着她,他当军医多年,见过整营整营地倒,拉肚子拉到脱水的,发烧烧到神志不清的。他一直以为是水土不服,从没想过,是水本身的问题。 他皱眉,问道:“你确定?” 徐珈没有犹豫地道:“确定。” 李军医看了徐珈片刻,站起来道:“我去跟将军说。” “我去。”徐珈说。 李军医脚步一顿,回头看她:“你去?将军跟前,哪有你说话的份。” 徐珈心里发紧,她知道李军医说得对,她一个外来的女医,连前锋营的帐子都没进过,凭什么去将帐?但她更担心李军医去说,他会不会把话说到一半,就咽回去了? 她追了一句:“那您去,但您得把话带到,一个字都别少。” 李军医走了。 徐珈站在药帐门口,走来走去,等着李军医的消息。 李军医回来的时候,沉着脸道:“将军说,行军途中,以快为先。水的事,等扎营再说。” 徐珈皱眉,“霍将军的原话怎么说?” 李军医叹了口气,还是说了:“将军说,停下来烧水,匈奴人跑了,她负责?” 徐珈的心往下沉了。 这话太重了,霍去病不是在拒绝她,他是在问她:你敢不敢担这个责任。 她靠在药案边,想着她记录在册的饮水问题。 她敢。 她在药帐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走向将帐。 “徐女医。”李军医叫住她,“将军的脾气,你比我清楚。” 徐珈听见了,她知道霍去病脾气,她知道这一去可能碰壁。但她更知道,如果不把这件事说清楚,这一路走下去,死的人会比死在匈奴刀下的还多。 她继续走。 霍去病正在马背上,和几个校尉看地图,他看见她走过来,想也知道是来说饮水问题的。 果然,徐珈说:“将军,营里的水,必须烧开了喝。” 霍去病没说话。 她又说:“行军途中喝生水,会出大事。腹泻、发热、甚至瘟疫。倒下的兵,比匈奴人杀死的还多。” “你说的这些,”霍去病把地图慢慢合上,递给旁边的校尉,然后看向她,“有什么依据。” 徐珈没答,她把竹简翻开,递过去。 霍去病看了一眼竹简上写的内容。 “我见过。”徐珈说,“一个村子,喝了生水,半个月死了十三个,那个村子,总共不到三十户。” “这里不是村子,这里是行军。” “所以更严重。村子小,人少。这里五万人,一旦传开,收不住。” 霍去病目光平平地看着她,徐珈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然后他转头对旁边的校尉说了一句什么。校尉闻言,看了徐珈一眼,点头,打马走了。 徐珈站在原地,她不知道霍去病对校尉说了什么,她只知道,他没有拒绝她,但也没有答应她。 —— 当天下午,赵破奴来找她:“恩人,将军让我传句话。” “什么话。” “让那个你跟着前锋营,李军医的帐子太远。” 赵破奴说完,自己先皱了下眉,他跟着将军三年,前锋营里从来没有随行女医。 他看着徐珈:“恩人,您到底跟将军说了什么?”</p >徐珈没答。 赵破奴挠了挠头:“将军从来不让人跟着前锋营。您是第一个。” 他又说:“还有,将军让前锋营今晚开始烧水,明天起,全军照办。” “他还问,那个村子,是哪一年的事。” 徐珈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还记得:“记不清了,但我记得那半个月。” 赵破奴盯着她看,确定她不是在开玩笑,然后摇了摇头,走了。 —— 当天傍晚,扎营的时候,李军医来找她,他没有说话,把一只陶罐放在她面前。陶罐里是烧开的水,还冒着热气。 “将军让烧的。”他说。 徐珈看着那只陶罐,她没想到霍去病会真的下令烧水,她以为他会等扎营之后再说。 但他说了,当天就说了。 徐珈端着陶罐回到自己的帐篷,她坐下来,把罐子放在膝上,掌心贴着罐壁,感受着那股热度。 她想起刚才赵破奴村子的事情,她心里有点虚。哪有什么村子,那是她编的。但她说的是真的。生水会死人,尤其是草原上,人和牲口共用一条河,水里什么都有。她在教科书上见过,在病例里见过,在爷爷的诊室里见过。 她不需要亲眼见过一个村子,她只需要让他们相信,她见过。 撒谎撒得越来越顺了,但她没得选。 徐珈把陶罐放在药案上,躺在草席上。帐篷外,夜风从草原上卷过来,带着草腥气和马粪味。远处有士兵在低声说话,有人在磨刀,有人已经睡了。 她闭上眼,但睡不着。 她在想霍去病为什么让她跟前锋营,他在意他的兵。 而她,是那个能帮他在意的人。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他让我跟前锋营,就是想让我看着他。那我就让他看着。看着我怎么把这一营人的命,从生水嘴里抢回来。 第二天清晨,大军继续北进。 徐珈被分到了前锋营的随行药帐,帐子不大,但离霍去病的将帐很近,近到她能听见他每天早上点兵的声音。 她站在药帐门口,这是她到前锋营的第一天,她不知道自己该站哪,她只知道霍去病的将帐在前方二十步,她要看见他。 霍去病骑马从面前经过,他今天换了一匹白马,黑甲白马,比之前更扎眼,他的右手拉着缰绳,拉得很稳。 但徐珈看见,他的右肩,比昨天沉了,她昨天在后营远远看过一眼,那时候他的右肩还没有这么低。 她转身走回药帐,拿出竹简,在上面记了一笔:“北进第五日,右肩下沉,午时行军,未时换手,骑行时右臂靠前,不与左臂齐。” 她把竹简收好,开始收拾药箱。 前锋营,今天要走在最前面,她得跟上。 —— 接下来的三天,徐珈跟着前锋营急行军,白天在马背上颠,晚上在药帐里缝伤口。霍去病的将帐一直在前方二十步。她每天能看见他,但没再跟他说过一句话。 她以为日子会这样过下去。直到第四天夜里。 号角声是在丑时响的。 徐珈刚睡下,她猛地睁开眼,帐外已经乱了。 有人喊敌袭,有人喊上马,铁甲碰撞声、马嘶声、刀出鞘的声音混成一片。 她冲出药帐,火光从北边烧起来。 匈奴游骑,不多,但夜袭的杀声比白天更瘆人。 李军医在药帐门口喊她:“徐女医,退到后营去。” 徐珈没退,她看见前面有人被抬下来,一个接一个,伤兵帐的帘子被人撞开,里面还有人在喊。 她跑了过去,伤兵帐里全是人,有些能自己走,有些躺在草席上动不了。 徐珈冲进去,看见一个断了腿的,伸手拽住他的胳膊往外拖,她不是战士,她打不了,她只能拖人。 拖到第二个的时候,她看见角落里躺着一个年轻的士兵,胸口插着一支箭。箭尾还在颤。他的眼睛睁着,嘴里往外冒血沫。 李军医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箭入肺了,拔不得,一拔血就涌。” 旁边的人问:“那怎么办?” 所有人看向徐珈,她是前锋营里唯一一个治疗这种重伤的人。 徐珈蹲下去,她看着那个士兵的眼睛,他的眼睛还在动,他看着她。 12.第 12 章 匈奴游骑夜袭的杀声比白天更瘆人。 李军医在药帐门口,冲她急声喊道:“徐女医,退到后营去!” 徐珈没退,她听见了,但她没动,她看见前面有人被抬下来,一个接一个,伤兵帐的帘子被人撞开,里面还有人在喊。 她跑了过去,伤兵帐里全是人。有些能自己走的,扶着墙往外挪,有些躺在草席上动不了,瞪着眼睛看帐顶,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有人喊疼,有人喊娘,有人一声不吭,眼睛直直地盯着帐门口,等着看还有没有人来救他们。 徐珈冲进去的时候,有几个伤兵抬头看她。 一个断了腿的士兵靠在帐柱上,看见她,嘴唇动了动,没喊出声。 她离这人最近,她伸手拽住他的胳膊往外拖。 她不是战士,她打不了,她只能拖人。拖到第二个的时候,她看见角落里躺着一个年轻的士兵,胸口插着一支箭。箭尾还在颤。他的眼睛睁着,嘴里往外冒血沫。 李军医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箭入肺了,拔不得,一拔血就涌。 旁边一个抬担架的士兵蹲在草席边,抬头看着李军医,声音发紧:“那怎么办?” 李军医没答,箭入肺,拔也是死,不拔也是死,这种伤除了等死,没有别的办法了。他不由地看向徐珈。 围过来的几个士兵也看了过来,那个抬担架的兵不知道徐珈是谁,但他看见李军医看她,他也跟着看。旁边草席上躺着的伤兵撑着身子看过来,他没见过这个女医,但他想看看,她有没有办法。 帐子里所有人都在看她。 徐珈没看他们,她蹲下去看着那个士兵的眼睛。他的眼睛还在动,他看着她。 她伸手探了探士兵的胸口,又看了一眼箭的位置。这种伤需要做胸腔闭式引流。她有整套设备,引流管,水封瓶,负压吸引器,抗生素,空间里全都有。 问题是,她怎么拿出来。李军医就在旁边,帐外还有士兵,她不能凭空变出一套现代医疗包。 但她可以变出方术,她在脑子里叫小八:“引流管,水封瓶,手套,碘伏,手术刀,送到袖口。” 小八:“宿主,这动静有点大,在场七八个人,都在看。” 徐珈:“救人要紧。” 小八:“可您怎么解释这些东西?” 徐珈没答,她知道没法解释,她只知道,这个士兵再等几息,就没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扁平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根半透明的软管,一只透明的瓶子,还有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细布。 帐里安静了一瞬。 旁边那个帮忙的士兵往后退了半步,他没见过这种东西。半透明的,软的,像蛇皮,又不像。它不可能是布做的,也不可能是皮做的。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另一个躺在草席上的伤兵撑着身子看了一眼,然后慢慢躺回去了,他觉得自己可能疼出幻觉了。 李军医盯着那根半透明的软管,眉头紧皱,沉声问道:“这是什么?” “家师所制,引流管。”徐珈没抬头,语气极快,带着紧迫,“帮我按住他。” 李军医看了她一眼,他没有立刻动,他在想,这女医到底要做什么。 徐珈急道:“我有办法把血引出来,但需要你按住他,别让他动。” 李军医弯下腰,两只手按住了那个士兵的肩膀,他抬眼看向徐珈:“别让我后悔。” 他见过那个咳血的兵,他以为活不了,但她治好了。 徐珈深吸一口气,见士兵被按住,立刻把银针从箭伤旁边的肋间隙刺入,肋间隙位置对了,角度对了,没碰到血管。 士兵的身体猛地一抽,她把软管接上去,暗红色的血顺着软管流出来,血在管子里流,管子是透明的,李军医盯着那根管子,又盯着那个士兵的呼吸。 过了一会儿,士兵的呼吸平了。 李军医松开手,站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士兵的呼吸,又看了一眼徐珈的手,他沉声道:“你看着这里,我去叫人帮忙。” 他转身出帐,喊了两个担架兵进来,担架兵接手按住那个士兵,李军医蹲回去,继续盯着那根管子。 徐珈站起来,她又去拖下一个。 这次李军医没拦徐珈。 一个亲兵掀帘冲进来:“将军回来了!” 徐珈没抬头,她还在拖一个,那人比她重得多,她拖得很吃力。 帐外,赵破奴拄着拐杖站着,他跟着霍去病回来的,一直在帐外守着。 霍去病站在帐门口,他刚打完仗回来,黑甲上溅着血。 帐里几个人看见他,都愣了一下。 那个抬担架的兵往旁边退了半步。角落里的伤兵撑着身子看了一眼,又躺了回去。李军医正在按那根管子,抬头看见霍去病,手没松。 霍去病的目光扫过伤兵帐,先看见了那根半透明的软管,它从那个士兵的胸口伸出来,接进一只透明的瓶子里。瓶子里有半瓶暗红色的血。 他没见过这种东西,接着他看见了徐珈跪在地上,双手拖着一个伤兵的草席,她拖不动。 他走过去,弯腰把那个伤兵一只手拎起来,扛到肩上,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道:“你到后营去,那边还有十几个,没人管。” 徐珈看着霍去病,他已经扛着人往外走了,头也没回:“这里我来。” 她没接话,她转身往外走,经过霍去病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和汗味,然后她听见了一声小小的咳嗽。 她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回头。 她往后营跑,赵破奴跟在她后面,拐杖戳在地上,一瘸一拐,但没落下:“恩人,您慢点——” 徐珈没停,她跑到了后营,后营里确实有十几个伤兵,有些能坐起来,靠着车板,看着她走过来。有些躺着,眼睛半睁半闭。有个年轻的士兵胳膊上缠着布,血渗出来,他咬着牙没出声。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伤兵在帮他按着伤口,手上全是血,一直没松开。 徐珈走过去,她蹲下来,一个一个处理。 赵破奴站在旁边,看着徐珈,他在想,这个女医到底是哪里来的,她做的每一件事,他都没见过。但他知道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见徐珈处理完最后一个,站起来了,赵破奴这才开口:“恩人,刚才那个箭伤的人,您用的什么法子?” 徐珈简短道:“引流。” “引流?” 她简单地解释下:“把血引出来,肺里就不会积血。” 赵破奴没再问,他看着她处理一个又一个伤兵。 徐珈她很累,但她没停,她转身往伤兵帐走,她得回去看那个箭伤的人,箭还没拔。 赵破奴没跟。他留在后营,看着她的背影。 走到帐门口,徐珈看见李军医蹲在地上洗手,水盆里的水是红的,她问:“箭拔了?” 李军医抬头看她:“拔了。照你说的,血引出来了,拔箭的时候没涌。” “人呢?” “活着。” 徐珈没说话,她走进伤兵帐,蹲到那个士兵旁边。他呼吸平稳。 李军医跟进来,站在她身后:“你那个管子,到底是什么。” “引流管” 李军医听不懂,问:“是你师门所制?” 徐珈没答,她站起来,走出伤兵帐,李军医没有拦她,他站在那个士兵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根管子。管子还在,瓶子里还有半瓶血。 他没有再问。 徐珈走出伤兵帐,赵破奴还在外面等她。 赵破奴挠了挠头,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恩人,将军让我传句话。” “什么话。” 赵破奴学着霍去病的语气,一字不差道:“明天往前走,你跟着前锋营的医帐走,别掉队。” 说完,他看了徐珈一眼,转身走了。 徐珈站在原地,她 在想,霍去病把她从前营调到后营,又从后营调回前锋营,他在试她。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的血已经干了。 她握了握拳,指尖还留着那个触感,那是刚才那个箭伤士兵的肋骨,也是霍去病的肩。她把那个触感压下去。 霍去病试我,是因为他不信我。但他用我,是因为他需要我。 那就让他用,用着用着,他就会发现,我比他想的有用。 —— 北进第十五日。 徐珈在马上,她一只手拉着缰绳,一只手按着药箱,药箱里是常规的药材,当归、川芎、甘草,还有几卷麻布。 这些是给李军医看的,她自己用的东西在袖子里,麻醉散、止血粉、几瓶抗生素,玻璃瓶装的。 她也没打算藏,但也没打算解释。 上一回在伤兵帐里,她拿出引流管的时候,李军医只问了一句,然后就没再问。霍去病看见了,也没问。 他们在意吗?在的,但是他们知道问了也没用。 那她就不用藏了,也不用说,用就是了。 徐珈定了定神,松开药箱的系带,抬头看了一眼前面,李军医骑马走在医疗队伍最前面。 大军一路北进,匈奴左贤王部在前面跑,汉军在后面追。 徐珈不知道今天走了多少里,她只知道天亮的时候在马上,天黑的时候还在马上。扎营的时候,她从马上下来,腿是软的,但她没摔,她已经会骑马急行了。 第二天天不亮,拔营,继续追。 徐珈的竹简上记的不再只是霍去病的肩了,记的是伤兵,名字、伤情、用了什么药、活了还是死了。密密麻麻,已经写满了三卷。 北进第十八日。 一场遭遇战,不算大,但伤兵抬下来的时候,药帐门口排了长队。 徐珈蹲在第一个伤兵面前,是个年轻的,跟阿禾差不多大,他的肚子被划开了,肠子流出来一截。她把他按住,把肠子塞回去,缝合,上药,缠布,一气呵成。 那个士兵咬着牙,全程没喊,缝完,他看着她,喘着气想说话。 “别说话。”徐珈说,“省着力气。” 他点了点头。 第二个抬进来,箭伤,她拔箭、止血、缠布。 第三个,刀伤,伤口不深,她处理完就让他走了。 第四个,马踩的,胸口塌了,她看了一眼,合上他的眼睛,站起来。 而外面还在抬人。 小八在她脑子里说:“宿主,您已经救了四十七个了。” 徐珈没接话,她把第五个伤兵的裤腿剪开,露出伤口。 小八又说:“那个肠子破了的,他活不了。您缝合得再好也没用,他腹腔里已经感染了。” 徐珈手没停,她知道,她缝合的时候就知道,但她缝了她,能做的她都做了。 夜里,那个肠子破了的士兵还是死了,她蹲在他旁边,伸手合上他的眼。她没有哭,她只是蹲在那里,手垂在膝盖上,低着头。 她在想,如果是在现代,这个伤能救,一个开腹手术,抗生素,术后监护。但在汉代,她缝了肠子,但缝不住感染。 她救不了他,虽然不是她的错,但她还是觉得,她应该能做得更多。 李军医站在帐门口,他看见徐珈蹲在地上,手垂在膝盖上,低着头没站起来,她盯着那个死去的士兵的脸,怔怔的。 “我当军医头一年,经手了三个这样的,一个没活。”他说,“在战场上,救不活,是难免的。” 徐珈没接话。 “不是你的错。”李军医说。 徐珈还是没接话。 “你早就知道。”李军医看着她,“你知道他活不了。” “缝了,他死的时候是整的。”徐珈说。 李军医没再说话,他转身走了。 徐珈看着他的背影,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去看下一个伤兵。 13.第 13 章 北进第十九日。 徐珈从药帐出来倒水,刚出来就看见了霍去病。 他站在将帐外面,背对着她,右手按着肩膀,他没有动,站了很久。 她端着盆站在药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比前几日瘦了,短褐穿在身上,肩胛骨的位置凸出来。他的右手按在肩头,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忍什么。 徐珈没有走过去,端着盆回了药帐。 竹简摊在案上,她拿起笔,把刚才看见的记了一笔:“北进第十九日,他从帐中出来,右手按肩,站了很久。” 写完,她合上竹简。 她坐在草席上,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指甲缝里还有血,洗不掉。今天缝了四十七个,死了六个。那个肠子破了的,她缝的时候就知道他活不了,但她缝了。 她攥了攥,手在抖。 小八在她脑子里说:“宿主,您已经坐了很久了。” 徐珈没接话。 小八又说:“您要不要——” “让我坐一会儿。” 她没有哭,她只是坐着,坐了很久。 帐外,有人抬着伤兵从她帐前经过,脚步声、甲片碰撞声、低声的呻吟,一声一声传进来。 她站起来,把竹简收好,放在药案上。她掀帘看了一眼外面,夜色很深,伤兵帐的灯火还亮着,她放下了帘子。 第二天大军继续追击,没有遭遇战,伤兵少,她在药帐里补了一天的觉。 —— 北进第二十日。 徐珈从药帐出来,她满手是血,满脸是灰,她端着盆去水边洗手。 一个断了胳膊的士兵靠在帐外,看见她走过来,说了一句:“徐神医,谢谢。” 徐珈心里一紧,她第一次听人这么叫她。 这个士兵,前天,他的胳膊被匈奴人的刀削掉了一块,李军医说保不住了。她看了伤口,说能保,她把碎肉剪掉,把骨头对齐,缝了。今天他站在这里,胳膊在。 我不是神医,我救的人不多,死了六个,那个肠子破了的,我连救都没救回来。 但她没接话,她走到水边,蹲下来洗手,她把手指泡在水里,搓了两下,血散开了。 然后她听见旁边有人在说: “就是她,我兄弟的腿是她保住的。李军医说要截,她说不用。现在能动了。” “真的假的?”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她那个袖子,一探,药就出来了。” 徐珈把手指从水里拿出来,甩了甩。她没有回头。但她的手指在水里停了一下。 他们看到了,他们以为那是方术,他们没怕。 徐珈走回药帐,在竹简上记了一笔:“北进第二十日,伤兵四十三人,死亡六人。” “北进第二十日,未时扎营,霍去病未进食。赵破奴说,将军胃口不好。” 她盯着这两行字,一行是她救的人,一行是霍去病。 她救人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全是他的肩,她看他的肩的时候,又在想今天死了几个。 徐珈不知道哪一行更重要。 写完了,她合上竹简,她坐了一会儿,把竹简压在膝上,帐外的脚步声渐渐稀了。 —— 当天下午,大军继续北进。 午时扎营休息,徐珈站在药帐门口,看着远处。 她看见霍去病的亲兵从水洼边打水,提着水囊往将帐走,那个水洼是死水,表面漂着绿藻。 徐珈皱了下眉,全军烧水的令已经下了,但将帐的水,没人管。她走过去,叫住那个亲兵:“这水,烧了吗?” 亲兵愣了一下:“将军的水,一直是从河里打的,没烧过。” “全军烧水的令,传到将帐了吗?” 亲兵摇头:“没听说,将军没让我们烧。” 徐珈心里一沉。 “将军这几天,喝的都是这个?” 亲兵点头:“一直是。” 徐珈没再问,她转身,走向将帐。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全军都烧了,将帐没烧,这种事,只有霍去病干得出来。 她走到将帐,霍去病正在和几个校尉看地图,几个校尉看见她走过来,都停下了。 有人皱了皱眉,有人看了霍去病一眼。 霍去病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徐珈说:“将军,您的水囊,用的是生水。” 霍去病看着她。 徐珈开门见山:“全军烧水的令,是我提的。前锋营烧了,后营烧了,药帐烧了。我以为都烧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但将帐没烧,你的水囊,依旧是从河里直接打的,你已经喝了十几天。” “您下了令让全军烧水,但您自己没烧。” 旁边一个年轻校尉脸色变了变,往前迈了半步。 年长些的没拉他,年长些的直接挡在他前面,肩膀一横把他隔开了。 年轻校尉看了他一眼,年长校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年轻校尉退了回去。 霍去病没接话,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个亲兵,亲兵低下头。 徐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片白色的药片,她放在案上。 霍去病看着那几片药,没动,问:“这是什么。” 徐珈:“药,家师所制,您喝了生水,现在吃,还来得及。” “您不信我,没关系。”徐珈说,“但您已经批准了全军烧水的令,您知道水有问题。您只是不知道自己也喝进去了。” “吃不吃,在您,但从现在起,将帐的水,也要烧,所有人,都一样。” 霍去病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拿起一片药,放进嘴里,咽了,道:“照办。” 几个校尉都盯着他的嘴,有人张了张嘴,但没出声。他们没见过这种东西,白色的,扁圆的,干的,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们看见霍去病咽了。 年长校尉第一个应声:“是。” 其他几个校尉跟着应了。 徐珈站在原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她转身走了。 当天夜里,她坐在药帐里,翻开竹简,记了一笔:“北进第二十日。将帐用水已令烧开。将军服解毒药一剂,继续观察。” 她把竹简合上。 —— 北进第二十二日。 赵破奴来找她换药:“恩人,将军说,前锋营的医帐跟得太慢,明天往前挪五里。” 徐珈问:“还有别的吗?” 赵破奴又说:“将军这几天没怎么吃东西,昨天扎营,他帐里的饭剩了一半。” “为什么?” “不知道,他没说。” 赵破奴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他是在担心。 徐珈心里一沉,她两天前给他吃了广谱抗生素,能杀大部分细菌。但如果他还在喝生水,药就压不住。药吃了,水烧了,按理说该好转,但如果他还在喝生水,那药就白吃了。她需要确认一件事。 “赵破奴,将帐的水,现在烧了吗?” “烧了,将军亲口吩咐的。” “他喝的是烧过的水?” “是,我看着烧的。” 徐珈没再问,她把赵破奴的拐杖拿过来,看了看杖头的软布,磨得差不多了。她说:“明天给你换个新的。” 赵破奴挠了挠头:“不用,还能用。” 徐珈道:“换。” 赵破奴没再犟,他拄着拐杖走了,走出几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徐珈在竹简上写:“北进第二十二日,赵破奴报,将军食欲下降,药后第三日,未好转。将帐用水已烧。”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药吃了,如果他还在恶化,那感染已经太深了,药压不住了,他需要的不只是药。 —— 北进第二十五日。 天刚亮,徐珈蹲在药案前收拾东西。 她站起来,走到营门口,她已经养成了习惯,每天清晨,她站在这里,看他的马从他面前经过。 他骑马来了,黑甲,白马,他骑得很稳。 但徐珈看见他今天没有披甲,他的黑甲挂在马背上,他穿的是短褐。 徐珈的呼吸停了。 一个将军,在行军途中,不穿甲。只有一个原因,他穿不上了,他的右肩,已经抬不到穿甲的位置了。 她看见几个校尉骑马经过的时候,都往霍去病身上看了一眼,没有人敢问,但他们都看见了。 一个校尉策马凑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 霍去病没答,只摇了摇头。 那个校尉没再问,打马走了,但他回头看了一眼,他脸上的表情,徐珈认得,那是赵破奴看霍去病时的表情,担心,但不敢说。 霍去病骑马经过她面前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短。然后他移开了视线 ,继续往前走。 徐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在用左手拉缰绳,右手只是搭在马背上。 她转身走回药帐,拿出竹简,记了一笔:“北进第二十五日,未披甲。右手未拉缰绳。药后第六日,未好转,右肩加重。” 她把竹简收好,坐在草席上。 她在想一件事:药吃了,水烧了,但他在往下走。为什么? 只有一个可能,他喝生水的时间太长了,在她发现之前,他已经喝了十几天。感染已经进了他的肺。一瓶抗生素压不住。他需要的是持续治疗。但他不会让她治。 当天下午,赵破奴来找她。 他拄着拐杖,走得比平时慢,徐珈看见他,先开口:“将军今天没穿甲。” 赵破奴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 赵破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左右看看没人,压低声音:“恩人,我跟您说件事。” “你说。” “将军今天早上,让我把他的甲收起来。他说,天热,不穿了。” 徐珈看着他:“你信?” 赵破奴挠了挠头:“不信。但我没问。” 他顿了顿,又说:“我跟了将军三年。他从来不嫌天热。去年夏天打匈奴,他穿着甲在马上坐了一天,下来的时候背上全是汗,他都没脱。” 徐珈没说话。 赵破奴看着她,问:“恩人,将军是不是病了?” 徐珈:“我不知道,但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不能告诉他,告诉他,就是告诉全营。 赵破奴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恩人,您需要我做什么?” 徐珈看着他:“帮我盯着他。他每天吃什么,喝什么,什么时候咳,咳几次。你记不住没关系,告诉我,我记。” 赵破奴点头:“行。”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了。 “恩人,将军今天早上,把甲收起来之后,在帐里坐了一会儿。我进去送水的时候,看见他在看自己的右肩。” 赵破奴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在想怎么说下一句。 徐珈心里一紧。 “他看了很久。”赵破奴说,“然后他把衣服拉上,什么都没说。” 他说完这句话,看着徐珈,像是在等她告诉他,将军到底怎么了。 但徐珈没法告诉他。 赵破奴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徐珈站在药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瘸一拐地消失在营帐之间,然后她转身,回了药帐。她坐在草席上,面前是那卷竹简,竹简上密密麻麻的字。肩伤,咳嗽,食欲下降,换马,不穿甲,夜咳压不住,药后未好转。 她把这些字串在一起,一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越来越清晰,霍去病的身体,不只是肩伤的问题。他在漠北大战期间,感染了。 而感染的源头,就是水,在她发现之前,他已经喝了太久,她的药来得太晚。 她翻开竹简,在最下面写了一行新字:“北进第二十五日,症状与饮生水者同,药后第六日,未好转。疑:感染已深,单剂药不足。” 她把竹简合上,放在膝头,她需要证据,她需要看到他的脉,听到他的肺,摸到他的额头。她需要确认,他的身体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他不会让她看,除非他撑不住了。 她把竹简收好,站起来,走到药帐门口,远处将帐的灯火还亮着。 霍去病,你撑不了多久了。 然后她转身回了药帐,把竹简放在案角。她刚坐下,帐外忽然响起一阵马蹄声。很急,不是巡哨的节奏,然后停了。 一个亲兵掀开帐帘,站在门口:“徐女医,将军叫你。” 徐珈站起来,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跟着亲兵走。 霍去病叫她,不会是因为换药。他从来没主动叫过她。 那就是别的事。 到了将帐门口,亲兵掀开帘子。 徐珈走进去,发现帐里很静,霍去病就坐在案后,抬起头看徐珈。 她仔细观看他的脸色,发现了不对,他眼睛下面有青,嘴唇发干,还起了皮。短褐领口松着,人比前阵子瘦了很多。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她,不说话。 徐珈看着这样的霍去病,心一惊,他这个样子,比她想的更糟。 霍去病缓缓道:“给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