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爹入赘公主府,我被全府团宠了》 第1章 重生姐抢走女主线,我笑了 “永安侯府规矩大,我只能带走一个,你们俩谁愿意跟着我?” 尖锐的女声在头顶响起。 沈惊雀睁开眼。 四面漏风的破屋里,站着个头插赤金步摇,一身簇新杭绸罗裙的女人。 她对面,是个穿着半旧青衫的男人。 男人眉目疏淡,气质清俊,哪怕站在破屋里,也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什么情况,她做梦误入古装家庭伦理剧? 还没等沈惊雀搞清状况,脑子里“滴”地一声。 【恭喜宿主!绑定本文管家系统001】 【检测到宿主和本故事有强烈的共鸣,所以拉取您完成主线。】 【请立刻跟亲娘去侯府,完成“辅佐天命之子”的主线,即可回家哦!】 沈惊雀:? 脑海中随之涌入原主一生的大事件剧情。 破败的宫殿里,她替一个男人挡了一刀。 她心甘情愿替男人试毒,嗓子全毁。 男人的登基大典上,她看着对方牵着另外一个带着皇后冠冕的女人走上大殿。 而她默默离开,与男人相忘于江湖。 br,这不是昨天看的狗血虐文小说剧情吗? 那男主纯纯吸血鬼,女主就是个顶级大怨种! 现在是什么情况,她穿书了? 沈惊雀很崩溃。 “为什么要绑定我?我做了啥我改还不行吗?” 系统的声音有点不好意思。 【那个……因为原来的女主灵魂觉醒,逃逸进了时空间隙】 【检测到宿主和本故事有强烈的共鸣,所以拉取您完成主线。】 【只要完成主线就可以回到原来的世界哦,而且还有惊喜奖励!】 说着还配了一个彩票开奖的“当当——!”的特效音。 沈惊雀:(╯°□°)╯︵ ┻━┻ 剧情癫就算了,狗系统脑子也挺癫的! 她昨天看完可是怒而写了 2000 字差评呢。 “骂得狠也算有共鸣?你是不是对共鸣有什么误会?” 系统顾左右而言它。 【总之,既来之则安之。请宿主尽快推进主线剧情吧!】 眼前这个打扮富贵的女人,正是原书女主的生母杜月蓉 她不耐烦地皱着眉到:“沈晏,和离书已签,我带走一个女儿,也算对得起你了。” 沈晏垂着眼,沉默不语。 沈惊雀眼珠子一转,意识到自己穿到了这本书第一个关键节点。 按原书剧情,原主会跟着杜月蓉去侯府,从此踏上给天命之子当垫脚石的不归路。 靠!这侯府根本就是火坑,谁爱去谁去,反正她不去。 她刚想开口拒绝,身旁忽然刮过一阵风。 姐姐沈停云一把抱住杜月蓉的腿。 “娘!我跟你走!” 十几岁出头的小姑娘,眼神里透着不合年纪的老成,甚至还飞快地瞥了沈惊雀一眼。 眼神里满是防备和惊慌。 沈惊雀挑了挑眉。 哟,这剧情不对啊。 “系统,你们这世界好像出bUg了,原本剧情不是这样的吧?” 系统卡顿了两秒,接着发出尖锐的爆鸣。 【啊啊啊!警告!检测到女配重生,主线剧情被抢夺!请宿主立刻抢回侯府名额!】 果然。 原书里,沈停云跟着亲爹吃糠咽菜,早早冻死在破庙。 她死得早,只看到妹妹在侯府锦衣玉食,不知道那是个吃人的魔窟。 所以如今重生了,就抢先答应跟母亲去侯府,想改变上一世的凄惨命运。 像是生怕沈惊雀争抢,沈停云放柔声音劝道。 “妹妹,侯府规矩严苛,你性子直,去了肯定要吃亏,还是姐姐去吧。” 沈惊雀看着她迫不及待跳火坑的样子,一脸一言难尽。 姐妹,这是饭吗你就吃? 真是茅坑里打灯笼,找死啊。 但话说回来,沈惊雀和姐姐,总有一个人要去侯府的,她也不是什么舍身救人的圣母。 俗话说死道友不死贫道,有人抢着替她受虐,那她也含泪答应了。 于是她往后退了一步,一把攥住沈晏微凉的手指。 “好,那我跟着爹爹。” 一边的杜月蓉也松了口气。 本朝虽不限制女子和离改嫁,但带着孩子改嫁的终究是少数。 只是宁远侯宽厚,听闻她生的是两个女儿,便同意她带着孩子。 选择只带一个,自然是有她自己的私心。 “如此甚好。” 她看向一直沉默的绝色男人,语气带着伪装出来的豁达。 “沈晏,从今日起,你我一别两宽。” 沈晏终于抬起头,目光沉静如水。 “不送。” 杜月蓉脸色微变。 她以为这窝囊废至少会痛哭流涕地挽留,如此平静的态度让她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停云,我们走!”她咬咬牙,拉起大女儿快步出门。 沈停云回头看了沈惊雀一眼,眼角眉梢全是压抑不住的得意。 沈惊雀一脸不动如山,目送她们离开,悄悄比了个耶。 摆脱怨种命运第一步,远离龙潭虎穴。 系统已经快疯了。 【完了完了!主线偏离了!你不去侯府,怎么接触天命之子萧景琛啊!】 沈惊雀翻了个白眼。 “靠吸女人血上位的废物也配叫天命之子?你们这个系统的品味真差。” 【(╥﹏╥)可是不走主线,连你也会被天道抹杀的!宿主你想清楚啊!】 “抹杀?骗鬼呢。”沈惊雀冷笑,“原主跑了你们都吓得拉我来救场,世界都要崩了,你舍得抹杀我?” 那狗系统还在喊着什么天命啊、什么恨海情天呐、什么苦尽甘来的。 吵得她头疼。 “好了好了,听到了听到了,两个耳朵都听到了。” “不就是主线吗?又不是只有去侯府才能见到那个废物天命之子。” 系统被噎得死死的,安静了两秒才小心翼翼地出声。 【那你……还有什么办法?】 沈惊雀没有理它,而是仰起头,看向身边的男人。 沈晏骨相极佳,眸如点漆。 哪怕刚被妻子抛弃,身上那股子清贵温润的书卷气依然不减半分。 察觉到女儿的目光,沈晏蹲下身。 他伸出手,动作有些笨拙地摸了摸沈惊雀的脑袋,声音温柔。 “雀儿不怕,爹去书肆多抄些书,总能养活你。” 沈惊雀心口一热。 她在现代是个孤儿,从没体验过这种被亲人保护关爱的感情。 有个温柔的美人爹,感觉还挺不赖。 看着沈晏那张惊为天人的脸,一个绝妙的主意在沈惊雀脑子里成型。 放着这么好的本钱,去抄书赚那几个铜板? 太暴殄天物了! 更何况,这“买主”可是现成的! 谁说非要去侯府受虐才能活?她偏要一步到位去享福! 沈惊雀对着系统桀桀一笑,回答了他刚才的问题。 “当然是先进入权贵圈。” 抱个金大腿啊! --------- 【补一下排雷:非大女主爽文,女主不完美,成长有阶段,前期亲情欢乐群像为主,后期长大会有Cp,权谋仅为推动剧情服务,如不对某些宝贝胃口的话,可以及时退出,希望大家看得轻松愉快~】 第2章 带着爹抱个金大腿吧 此时的沈晏正站在窗前,算计着城东书肆的抄书活计能换几升米。 原本他在一户赵姓员外家坐馆,为府中的公子小姐启蒙。 然而上个月赵家人得罪了本地豪绅,举家迁居去了寿春。 因此,沈晏最近都是靠一些零散的活计来维持家中生计。 他是有骨气的读书人,尽管没有功名,也努力靠自己挣钱,从没想过动用妻子的嫁妆。 那些嫁妆本就是杜月蓉从杜家带来的,他从不觉得自己有资格沾染半分。 哪怕杜月蓉曾无数次冷笑着说他清高,说他穷酸,说他除了这张脸和几笔字一无是处,他也只是沉默。 她说得似乎也没有错。 自己确实没能让妻女过上好日子。 如今杜月蓉与他和离,将家中的一众陈设摆件统统搬走了,显得这间旧居空荡了许多。 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不能缺衣少食。 靠抄书的活计养活自己和女儿还是有些吃力。 “雀儿,爹明日去街头支个代写书信的摊。” 他把沈惊雀往怀里拢了拢。 “到时你便乖乖在家,别乱跑。” 沈惊雀一把拉住沈晏宽大的衣袖,大眼睛里眨巴出两泡水光。 “爹爹,我们不能这样自甘堕落。” 沈晏脸色一白。 那一瞬间,他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他靠自己双手养活女儿,怎么就堕落了呢? 转念一想,或许也确实如杜月蓉所说,他只能靠打零工度日,确实窝囊。 妻离子散,屋空如洗,连女儿的一顿饱饭都要精打细算。 女儿这是嫌弃他了? 他的眸光暗了下去,带着几分歉意。 “对不起雀儿,跟着爹爹,让你受苦了。” 沈惊雀小手拽着他的袖子往门外走。 “所以啊,爹爹,咱们得发奋图强!” “咱们得赶紧找个比侯府还厉害的靠山,让他们连咱们的衣角都碰不到。” 沈晏被女儿半拖半拽地拉出家门。 他满脸茫然:“雀儿,咱们在这京城举目无亲,去哪寻靠山?” 沈惊雀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爹你别管!今天非给你找个好人家嫁了! 娇俏的声音在长街上回荡,路人纷纷行注目礼。 沈晏的脸腾地烧了起来,连脖子根都透着红。 他刚刚同妻子和离,又一穷二白,更何况男人家哪有嫁人一说的。 “雀儿休要胡言乱语,什……什么嫁了,胡闹!” 他急得结巴,想要挣脱,却发现小丫头力气大得出奇。 冬日的冷风迎面扑来。 沈惊雀完全不在意这份寒意,满脑子都是接下来惊世骇俗的计划。 脑海里的系统001已经快要短路了。 【宿主你清醒一点!】 【你的任务是进入永安侯府,接触天命之子萧景琛,和他虐恋情深!】 【你现在要去哪儿啊!】 “去长公主府。” 系统001尖叫。 【你去长公主府干什么!】 【长公主萧明月是全书最大的反派阵营,手握重兵,被皇帝猜忌,还是个克夫命,最后会被男主设计剿灭!】 【你上赶着送人头啊!】 沈惊雀冷笑。 “原书里长公主为什么会死?” “还不是她的好弟弟皇帝陛下,非给她塞个叫王长河的驸马。” “王长河表面是个斯文书生,背地里就是皇帝派去监视她的二五仔,最后还设计陷害她。” “长公主现在正缺一个能堵住皇帝赐婚借口,又对她毫无威胁的挡箭牌。” “我爹白身一个,无权无势,性格温软,最重要的是长得好看。” “根据原著描写,长公主前三任驸马全都是斯文俊逸的风流公子。”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位长公主殿下,是个颜控啊,就喜欢貌美娇夫!” 系统001被她叽里咕噜说的晕头转向,半天憋出一句。 【可……主线剧情是你和男主相遇,同他一起平定乱世,改朝换代,不是给你爹保媒拉纤啊!!!】 沈惊雀堵住耳朵。 “去他爹的主线任务,你们那个男主就是个PUA大师。” “我放着现成的满级大佬不去抱,跑去给个渣男当垫脚石。” “我是武则天死老公,失去理智(李治)了吗?” “打工人都知道要找个福利待遇好的大厂,你们这破系统连个五险一金都不交,还指望我给你们卖命。” 系统无语,系统崩溃。 【你凭什么觉得长公主会接受沈晏这个活不过三集的废柴啊!】 沈惊雀嫌弃的“啧”了一声。 “要不说你没品味呢。” “女战神配病弱娇夫,懂不懂什么叫极致反差萌。” 【可是原书剧情里没有这段啊,主线崩坏会被天道之力强制矫正的!】 沈惊雀被它吵得烦了了,狂翻白眼。 但又担心这个强制矫正会把她直接空投到男主床上。 那不羊入虎口,完蛋了吗。 于是决定安抚一下哭爹喊娘的系统。 “你不懂,我这叫曲线救国。” “我现在一个穷书生的孤女,怎么去接触你的天龙人男主?卖身吗?” “那还不如卖我爹。” 系统:…… 竟然好像……很有道理哦! 沈惊雀一边跑,一边开始给沈晏进行岗前培训。 “爹,等会儿见到了人,你就负责保持你这副弱柳扶风的姿态。” “眼神要无辜,眼尾要泛红,最好能挤出两滴要掉不掉的眼泪。” 沈晏被这番虎狼之词惊得脚下一个踉跄,终于挣脱沈惊雀的手 “雀儿!这等以色侍人的做派,爹万万做不出来!” 骨子里的清高,让他无法接受这种安排。 沈惊雀停下脚步,仰头看着他。 她当然看得出沈晏受伤了。 可现在不是讲究文人风骨的时候。 他们父女俩都快穷得揭不开锅了,还端着那点体面干什么? 体面能煮粥吗? 骨气能当棉被盖吗? “爹,你最大的优势就是“色”,以色侍人有什么丢人的?” “这叫利用核心优势,差异化竞争!” “你难道想看我吃不饱穿不暖,还到处被人欺负吗?” “你想等娘哪天心血来潮,把我也抢到侯府去,和爹爹永世分离吗?” 永世分离?! 沈晏脸色骤白。 虽然他觉得今天女儿有点奇怪,也不明白她说的差什么竞争。 只是自己可以吃糠咽菜,但让他再也见不到女儿还不如直接杀了他。 眸光剧烈挣扎,他花一秒接受了安排。 “若真能护你周全,爹……听你的便是。 沈惊雀满意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这就对了嘛,格局打开!” 两人拉扯间,已到了长公主府朱红色的侧门前。 高大的门楼雕着瑞兽,石狮子透着肃杀之气。 沈晏看清“镇国长公主府”的牌匾,双腿一软差点跪下。 “雀儿,你说的好人家,莫不是……” 他倒吸一口凉气,眼前发黑。 这可是能把敌国将领脑袋拧下来当球踢的活阎王啊! 他一个书生进去,怕是连骨头渣都不剩! 沈惊雀理了理有些散乱的头发,换上一副乖巧可怜的表情。 “爹你怕啥,你这款简直是为长公主量身定制的。” 说完,她踮起脚,毫不犹豫地扣响了门环。 沉闷的敲门声在清晨的空气中传出老远,砸得沈晏心惊肉跳。 门房探出脑袋,满脸不耐烦:“去去去,哪来的叫花子!” 沈惊雀扬起下巴,声音清脆。 “劳烦通报一声,就说有人来给长公主送一份大礼,能解殿下燃眉之急。” 门房刚想拿扫帚赶人,却对上了沈晏那张惊为天人的脸。 他愣住了。 在公主府当差多年,真没见过生得这般好看的男人。 鬼使神差的丢下一句“等着”,门房匆匆跑进去通报。 …… 此时,公主府后院 练武场上,一杆银枪上下翻飞,挑起的劲风扫落满地黄叶。 萧明月一身黑色劲装,长发高束,眉眼间带着刀口舔血淬炼出的冷厉。 她收枪而立,将数十斤重的银枪随手抛给侍卫,走到石桌旁端起茶盏。 旁边弓着个面白无须的小太监,陪着笑脸。 “殿下,陛下也是为您好,这王长河才高八斗,又是清白人家。” “您都寡居三年了,府里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不是?” 萧明月手指微弯。 只听“咔嚓”一声,上好的白瓷杯壁裂开细碎的纹路。 小太监吓得一哆嗦,硬着头皮继续:“陛下说了,若殿下再推辞,便要亲自下旨赐婚了……” 萧明月直接气笑了。 她的好弟弟哪里是关心她,分明是顾忌她手里的兵权,急着往她床上塞眼线。 前三个驸马怎么死的,她心里门清。 太后和皇帝一怕她通过招婿联手文臣,二来怕她留下子嗣。 于是连害了三个驸马,硬生生给她扣死了一顶“克夫”的帽子! 如今京中勋贵人家,哪家肯让自己的子弟来尚她这个“克夫”的公主? 所以皇帝给她找的,不用想也知道是个恶心人的玩意儿。 她宁愿孤独终老,也绝不让这些腌臜东西脏了公主府! 萧明月正要下令把太监乱棍打出去,侍卫匆匆跑来单膝跪地。 侍卫神色古怪到了极点:“启禀殿下,侧门外来了个人,非吵着要见您。” 萧明月眉头微蹙,“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也来通报,赶走便是。” 侍卫咽了口唾沫:“属下本想赶人,可那人说的话实在稀奇……” “她说,要给殿下送份大礼……解殿下燃眉之急。” “还说……” 侍卫瞟了一眼萧明月的脸色,硬着头复述。 “传闻殿下连克三夫,命格极硬,她爹的命格最扛克,问您要不要……试试?” 第3章 富贵险中求 四周静得落针可闻。 通报的侍卫单膝跪在地上,眼都不敢抬。 谁不知道长公主殿下的逆鳞就是那顶“克夫”的帽子。 皇上三番五次拿这事做文章,想往府里塞人。 如今这不知道哪里跑来的泼皮货,竟敢跑来触霉头。 小太监终于回过神来,尖着嗓子喊叫出声。 “大胆狂徒!” “殿下千金之躯,岂容这等市井泼皮折辱,奴才这就叫人把他们乱棍打死!” 萧明月抬起手,拦住小太监的动作。 “慢着。” “本宫倒要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狗东西,敢来触这个霉头。” 萧明月大步流星朝外院走去。 长公主府的侧门外。 沈晏扯了扯沈惊雀的袖子,声音都在发飘。 “雀儿,我们还是走吧。” “爹就算去东街扛包卖苦力,也总能养活你。” 沈惊雀两只手抱住沈晏的胳膊,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充当秤砣。 “爹,来都来了,哪有空手而归的道理。” “咱们现在住的是杜家的宅院,你和娘和离了,万一他们把我们赶出去,还得去山神庙和野狗抢地盘。” “你忍心看你可爱乖巧的女儿被野狗追着咬吗?” 沈晏脑海里浮现出女儿被野狗追赶的凄惨画面,心疼得直抽抽。 他咬了咬后槽牙,强忍着胆怯。 “可这长公主府,岂是我们能高攀的?” 沈惊雀拍了拍他的手背,语重心长地安抚。 “爹,你得对自己有清晰的认知。” “你这长相,放在整个京城那也是断层顶流。” 系统001急出了电音。 【宿主你这是在玩火自焚!】 【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永安侯府的马车就在两条街外,你跑快点还能追上你娘!】 沈惊雀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高风险才有高回报,正所谓富贵险中求。” “我爹这种极品小白花男就是给长公主量身定制的。” 【长公主萧明月是反派配角,杀人不眨眼,你爹进去就是送菜!】 沈惊雀懒得理会脑子里那只尖叫鸡。 她看书的时候就觉得,凭啥跟男主作对的就是反派? 在她看来,长公主只是对自己那个皇帝弟弟有些圣母心软,所以才被这群争权夺利的男人一次又一次的背刺。 厚重的朱红侧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两排披甲执锐的府兵鱼贯而出,迅速在门外列开阵势。 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萧明月一身黑色劲装,腰间挎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刀。 她原本攒了一肚子邪火。 正盘算着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绑了,直接扔进护城河喂王八。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沈晏脸上时,却定在原地。 冬日的晨光穿透薄雾,斜斜地打在沈晏身上。 一身半旧青衫被他穿出了一股子清冷孤绝的味道。 眉骨清隽,眼尾一点泪痣,因害怕而泛起一抹薄红。 就像一幅被雨水打湿的水墨画,透着惹人怜爱的易碎感。 前三任驸马虽然也是斯文书生,可跟眼前这男人一比,简直就是土鸡瓦狗。 萧明月的心,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 沈晏被萧明月的目光盯得头皮发麻。 宽大的衣袖遮住他发抖的指尖,连气都不敢喘匀。 沈惊雀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打转,心里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稳了! 这就是颜狗的宿命! 她果断松开沈晏,迈着小短腿上前。 学着戏文里的做派,行了个歪歪扭扭的福礼。 “民女沈惊雀,见过长公主殿下。” 萧明月强行收回视线,低头看向这个将将到胸口的女娃。 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嘴角含笑,攒出两个小梨涡。 眉目灵动,玉雪可爱。 “小丫头,是你说要给本宫送份大礼?” 沈惊雀仰起头,笑得一脸人畜无害。 “回殿下的话,正是民女。” “民女听说,朝廷最近打算赐婚一个姓王的书生给您。” 萧明月脸色骤沉。 王长河的事是皇室秘辛,这小丫头从哪听来的? 她手腕一翻,拇指抵住刀镡。 “铮——”长刀推出半寸,寒光乍现。 “你是从何得知?谁派你来的?” 沈晏吓得魂飞魄散,把沈惊雀护在身后。 “殿下息怒!” “小女年幼无知,满口胡言,还请殿下看在她还是个孩子的份上,饶她一命!” “草民愿替小女受罚!” 沈晏急切地想要捂住沈惊雀的嘴,却被小丫头泥鳅似的躲开。 沈惊雀从他胳膊底下探出个脑袋。 “殿下,没人指使我,我是刚刚在门口听见一位公公说的。” 其实她根本没听见。 管他呢,反正童言无忌,死无对证。 见萧明月没有动作,她语速飞快: “我爹也是书生,但他比那个姓王的肯定好看一百倍!” “而且我爹背景干净,胆子比兔子还小,对您毫无威胁。” “您把他留在府里,既能堵住朝廷赐婚的借口,又能每天看着赏心悦目。” “娶了我爹,殿下稳赚不赔!” 系统001在沈惊雀脑海里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啊啊啊你要死啊!】 【她拔刀了!本系统要跟着你一起陪葬了!】 萧明月握着刀柄的手,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她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对父女 小丫头胆大包天,满嘴荒唐,偏偏每一句话都踩在她的痛点上。 王长河那个眼线,她确实急需一个理由推掉。 皇帝和太后逼得紧,她总不能真的随便拉个乞丐来充数。 眼前这个男人,看起来文文弱弱,确实翻不起任何风浪。 最要命的是……此人长得实在太合她的胃口了。 萧明月的目光,再次落在沈晏身上。 沈晏被看得浑身不自在,窘迫得连修长的脖颈都泛起了一层薄红。 他张了张嘴,试图挽回一点作为读书人的体面。 “殿下……草民只求温饱,绝无他想。” “如果殿下府邸上缺个誊抄的书生……草民……草民斗胆……” 他也不想真的卖身,于是硬着头皮解释。 声音却因为紧张而发着颤,抬起的眼眸里蓄出一层水光。 这副手足无措、任人宰割的模样,配上那张清绝脱俗的脸。 就像一只误入狼群的白兔。 萧明月闭上眼。 该死的,太是她的菜了。 “咔哒”一声轻响,长刀归鞘。 然后再也不看这对父女一眼,转身跨进朱红大门。 丢下硬邦邦的三个字: “进来说。” 第4章 命格扛克 沈惊雀拉着沈晏的手,迈过了那道朱红色的门槛。 门在身后合拢,声音沉闷而威严。 公主府的内部比从外面看去还要气派十倍。 甬道宽得能跑马,两侧廊柱漆成绛红色,每根柱子底下都蹲着一只铜兽。 廊下挂着兵器架,长枪、短戟、弯刀整整齐齐排成一列,每一件都擦得能映出人影。 花园里的石桌上,搁着一把还没来得及收走的银枪,枪头上隐隐残留着赤色的痕迹。 沈晏看了一眼那抹赤色,脸色发白,腿又开始打颤。 沈惊雀却两眼放光。 这装修风格,一看就是个有实力的大佬。 跟对人了! 她使劲捏了捏沈晏的手,小声说:“爹,挺胸收腹,把你书卷气端出来。” 沈晏艰难地挺直了脊背,声音发虚:“雀儿,爹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门都关了。” 沈晏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朱红大门,绝望的闭上了眼。 萧明月走在前面,全程没有回头。 好像身后跟着的不是两个活人,而是两件无关紧要的行李。 前厅到了。 萧明月跨过门槛,在主位上坐下来,目光先落在沈惊雀身上 沈晏站在厅中央,手指绞着袖口。 “小丫头,本宫再问你一遍。” “王长河的事,你从何得知?” 沈惊雀眨了眨眼,露出一副天真无邪的表情。 “回殿下,民女方才在侧门外等通报的时候,听见两个穿宫里衣裳的公公在巷子里说话。” “一个说什么'陛下圣意已决',另一个说什么'王家那小子八字跟殿下合过了'。” “民女虽然年纪小,但也听得出他们在说殿下的亲事。” 她说得有鼻子有眼。 小丫头的目光清清亮亮,没有闪躲心虚,坦坦荡荡地迎着她的审视。 萧明月眯了眯眼。 她手底下的暗探三日前才送回消息,说皇帝确实在私下让司天监合八字。 这种事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那两个内侍长什么模样?” 沈惊雀歪了歪脑袋,做出努力回忆的样子。 “一个胖胖的,一个瘦瘦的,胖的那个说话声音特别尖,瘦的那个一直在点头哈腰。” “民女认不得宫里的公公,只觉得他们穿的衣裳料子挺好。” 含糊其辞,说了等于没说,但又挑不出破绽。 萧明月盯着她看了几息。 这丫头的眼神清亮得很,不像是被人教过话术的。 她暂且压下疑虑,视线移向沈晏。 “你叫什么名字?” 沈晏上前一步行礼。 “草民沈晏。” “祖上也曾入仕,但……因家道中落,如今只是一介白身。” 他的声音还在发颤,但吐字比方才清楚了许多。 萧明月不说话,只用目光打量他。 沈晏被看得耳根发烫,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沈家祖上对杜家有恩,所以我与杜氏女成婚之后,有了两个女儿。” “只是晏身无功名,无法给妻女更好的生活,实在惭愧。” “如今杜氏提出和离,带着大女儿改嫁。草民身无长物,本想靠替人抄书教些蒙学,养活女儿便好。” 他说到这里,抬起眼。 萧明月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冷厉惯了,此刻带着审视和探究。 沈晏心头一跳。 按理说应该害怕才对。 可不知为什么,这个女人身上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让他想到了书里写的执戟披甲的女将军。 英气勃发,宛若天神。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女人。 于是也不知不觉说出了心里的话。 “但草民见到殿下之后,觉得若能留在殿下身边效力,便是给殿下磨墨研朱、整理书卷,草民也心甘情愿。” 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沈惊雀在旁边张大了嘴。 她爹这是开窍了? 效果拔群啊! 萧明月的手指在扶手上轻叩了两下,露出玩味的笑容。 “你可知道,本宫前三任驸马都是横死的?”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整个前厅的温度好像降了几度。 沈晏浑身一震。 他当然知道。 全京城谁不知道? 镇国长公主命硬克夫,连嫁三任驸马,三任全部暴毙。 坊间传言她是煞星转世,跟她沾上关系的男人,没一个能活过三年。 在的脸色变化之,沈惊雀已经抢先开了口。 “知道呀!”她语气轻快。“所以我爹才合适嘛。” 沈惊雀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分析。 "京城那些世家公子,一个个金贵得跟瓷娃娃似的,八字硬不硬先不说,他们家里人肯定不乐意把儿子送进来。" "可我爹不一样。" "他命格火土相生,稳定家宅、兴家旺妻啊。" 系统在脑海里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三十七度的嘴怎么说得出这么冰冷的话,你是真卖你爹啊!】 沈晏果然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女儿是在夸他还是在损他,他一时分不清。 但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反驳。 萧明月听着她人小鬼大的言语,嘴角不受控制地牵动了一下。 沈惊雀敏锐地捕捉到萧明月的情绪,趁热打铁。 “而且殿下您再看看我爹这样子,陛下再想塞人进来,您就说——” “本宫已有俊俏的驸马了,劳陛下费心了。" 最后一句她故意压低了嗓子,学着萧明月冷冰冰的口吻说出来。 厅里安静了两秒。 萧明月忽然哈哈大笑。 有意思,这小丫头太有意思了。 她杀名在外,尽管位高权重,身边的子侄姑娘们却不愿意与她多亲近。 因此,身边已经许久没有如此鲜活的声音了。 一边侍奉的管家许伯看着满脸震惊。 他们家公主已经三年没有这样笑过了。 萧明月的目光再一次看向沈晏。 沈晏正低着头,耳根烧得通红,嘴唇紧抿着。 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落在落拓清俊的身上,像一棵遗世独立的修竹。 抛开那些怀疑,眼前的男人确实很合她胃口。 此人同妻子和离后,却没有说一句前妻的坏话,至少襟怀磊落,人品不错。 只是……她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了,不信什么瞌睡遇到枕头的巧合。 这父女二人的身份,还得好好调查一番。 她又想起刚才宫里小太监说起的王长河。 什么才高八斗,清白人家。 皇帝养的一条狗罢了。 她收敛心神,一锤定音。 “你父女二人先在府中住几日,容本宫考虑。” 她叫来管家。 “许伯,安排客房,按门客规制供给衣食。” 管家许伯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闻言应了一声。 萧明月走到门口时忽然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小丫头,你刚刚说的话,本宫权当童言无忌。” “若查出你们来路不正,本宫的刀可不留情面。” 沈晏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许伯走过来,客客气气地弯腰行礼。 “沈公子,沈小姐,请随老奴来。” 沈惊雀拉起沈晏,跟在许伯身后往后院走。 一路上她仔细打量公主府的布局,默默记着公主府的格局。 经过一片竹林时,许伯的脚步忽然快了。 沈惊雀注意到竹林深处有一道黑漆院门。 门扇紧闭,门匾上写着三个字。 【影竹园】 她嗅了嗅。 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气味,像是药草,又像是什么腐朽的甜香,若有若无地从门缝里渗出来。 “许伯,那院子住的是谁呀?” 许伯的脚步顿了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步伐,声音里多了一丝不自然。 “那院子……二位莫要靠近。” 沈惊雀“哦”了一声,乖乖跟上。 但她的眼角余光,牢牢锁住了那道门缝里飘出的药香。 不让人靠近的院子,神秘的药味? 这里住的是谁呢? 她捏了捏手指,心里多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第5章 统子,爆点金手指! 客房坐落在长公主府西侧的西泠居,房间不大,但比他们原本的家好了不知多少倍。 被褥是新换的,枕头松松软软,带着熏过的幽香。 推开窗能看见院子里一棵老槐树。 下午安顿好住处,父女俩还回了一趟家。 沈宴虽是娶了杜月蓉,但两人住的是杜家另拨出来的一处别院。 杜月蓉带着沈停云改嫁,不过半天功夫,杜家人竟然直接把别院收了回去。 家仆傲慢的指着门口两个布包,一脸鄙夷。 “姑爷如今和杜家也没关系了,再住着杜家的院子怕是不妥了,这是你和小小姐的行李,您自便吧。” 沈宴暗自心惊。 要不是沈惊雀带着他来公主府这么闯了一遭,两人只怕今夜就无家可归了。 此时沈晏坐在床边,两只手交叠放在膝上,大拇指来回搓着。 他还没从白天的事情里缓过神来。 沈惊雀趴在另一张小床上,脸埋在被子里,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实际上她正在脑子里跟系统001大战三百回合。 【宿主,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杜氏的丫鬟明天就会到东街出现,你只要出门往左拐走两条巷子——】 “打住打住。”沈惊雀不耐烦的打断,“我都搬进公主府了,你还惦记着你那个侯府呢?” 【那是主线剧情的核心场景!天命之子萧景琛常常出入侯府,你不去侯府怎么接触他!】 “我说了,曲线救国。”沈惊雀翻了个身,“你先别急着催我干活,咱们谈谈待遇。” 系统沉默了两秒。 【什么待遇?】 “你之前说完成主线有奖励,还说什么辅助道具。” 沈惊雀盘起腿,在心里一本正经地竖起手指。 “我现在身无分文,手无寸铁,在公主府寄人篱下,连个身份都没有。” “你让我空着手去跟天命之子过招,跟让一个叫花子空手去抢银行有什么区别?” “我连一点像样的价值都无法贡献,凭什么让长公主把我爹留下?” 系统的电子音开始发抖 【你想干什么……】 “我记得女主能在萧景琛身边留下,是有个什么神农空间吧?” “我怎么没有,我金手指呢?你给我贪污了?” 【不是!那是后期高阶任务的奖励道具,你现在才第一个剧情节点,还没有资格——】 “那行吧。” 沈惊雀语气平静。 “我明天就去告诉长公主,我和我爹也是别人塞给她的间谍。” “然后我带着我爹出府,找个破庙住下来,我冻死我自己!” “什么主线剧情,崩塌吧!” 系统发出咬牙切齿的声音。 【你威胁我!!】 “我这叫合理诉求。”沈惊雀语气和善的商量,“要我干活,总得先付定金吧?” “你空口白牙让我给你卖命,亏本买卖做不了哈亲亲。” 系统被她堵得死死的。 它当然可以强制执行惩罚条款,但问题在于—— 这个世界已经因为原主出逃而摇摇欲坠,沈惊雀是唯一的替补。 真把她逼急了撂挑子,世界线直接崩塌,它这个系统也得跟着一起报废。 沉默了足足十秒。 系统的声音变得有气无力。 【只能开放基础功能】 【种植区三亩,储物格十个,高阶区域全部锁定】 【灵泉、炼药炉、药方库和商城全部需要后续任务解锁】 【这已经是本系统能给出的最大权限了,再多就要被上级回收了】 沈惊雀满意地拍了拍手。 “成交。” 系统委屈巴巴地释放了空间绑定。 沈惊雀的脑海中多了一片朦胧的绿色。 那片绿色在她眼前展开,一股清泉般的力量洗涤过她全身。 “哇,好凉,这是什么?” 系统依旧气鼓鼓的。 【这是神农空间自带的图鉴功能】 【现在你可以辨别所有草药的形、味、功效】 【但只有在接触到的时候才能激活点亮】 沈惊雀听明白了,就像她以前玩宝可梦一样,收服一个小精灵才能点亮图鉴。 接着,眼前出现了一块被雾气笼罩的小菜园。 三亩地说大不大,但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足够了。 角落里有十个木格子,可以放东西。 她正要仔细查看,忽然注意到界面底端闪过一行极小的字。 【外挂透支警告:本次开放为系统信用额度垫付,后续任务评分不达标将强制回收——】 字太小,一闪就没了。 沈惊雀没在意,她的注意力全被种植田里绿色的小苗吸引了。 小苗只有巴掌高,叶片翠绿欲滴,根部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 旁边浮着几行字: 【灵泉草】 【功效:解百毒,愈旧伤,通经脉。】 【生长条件:需灵泉水浇灌方可成活。】 灵泉水? 沈惊雀皱了皱鼻子。 “系统,这株草不浇水会不会死?” 【会】 沈惊雀叹了口气,试着翻了翻其他空格。 意外发现储物格里竟然有的一小碗凉水,水碗上写了三个字。 【试用装】 沈惊雀:? 这玩意也搞引流吗? 她现在也管不了这么多,先把小苗保住再说。 把这一小碗水浇在了那几棵灵泉草的根部。 小苗的叶尖微微一颤,毫无反应。 “凑合先活着吧。” 她的意识退出空间。 脑海中,白天经过那道紧锁院门时闻到的药香浮了上来。 她努力回想着原书中长公主府的剧情。 书里对长公主阵营的描写,大多集中在萧明月本人身上,府里的情况倒是没有透露太多。 那个住在有药香院子里的是谁呢? 沈惊雀想了半天,实在没有头绪,于是翻了个身,把这个念头暂时压在心底。 明天再说,今晚先睡个好觉。 她正想着事情,忽然感觉身上多了一层重量。 微微睁开眼,看见沈晏正把自己的外衫轻轻盖在她身上。 他的动作很小心,怕吵醒她。 然后他走到窗前,坐在月光里。 窗外的槐树枝条光秃秃的,月色透过来落在他脸上,照得好看的眼睛像蓄了一汪水。 他低声自语,“若能在此处安顿下来,雀儿便不必再受冻了。” 沈惊雀闭着眼睛,鼻头忽然发酸。 她在福利院长大,十八岁出门打工,一个人在城市里漂。 没人没人担心她过得苦不苦,有什么事也没人商量。 曾经发烧晕倒在出租屋里都没人知道,还是第二天她自己醒过来,跌跌撞撞的去了医院。 可这个世界给了她一个爹。 一个穷得叮当响,胆小得要命,但会默默关心她的爹。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眼眶热热的,没有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沈宴轻手轻脚的离开了她的房间。 沈惊雀悄悄被子下面攥了攥拳。 “爹,你放心。” “我绝不会让你像原书里那样冻死在破庙里。” 第6章 神农图鉴已激活 卯时三刻,长公主府的晨钟敲响。 沈惊雀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整个人缩成一只刚出锅的糯米团子。 她睁开眼时,脑子里只有四个字。 已死勿扰。 古代人到底为什么这么早起? 鸡都没开始上班,长公主府已经开始打卡了。 这要放在现代,高低得被她挂到网上骂一句,黑心老板压榨童工,资本做局,打工人连个睡懒觉的资格都没有。 门外传来很轻的叩门声,沈晏的声音低低响起,“雀儿,醒了吗?” 沈惊雀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闷气,“爹,我醒了,但是我的灵魂还没到岗。” 沈晏没听懂,站在门口迟疑了片刻,还是温声道:“许管家送早膳来了。” 早膳? 沈惊雀的灵魂啪嗒一下到岗了。 她坐起来,头发睡得东倒西歪,像被狗啃过的蒲公英。 “让饭进来。” 沈晏推门进来,看见她这副小模样,眼底浮出温和的笑。 许伯跟在后头,身后两个婢女端着托盘。 白粥,肉包,蒸蛋,还有一小碟酱瓜。 沈惊雀的肚子十分配合的咕噜了一声。 饿了。 许伯把托盘放下,笑眯眯地看着父女俩。 “沈公子,沈小姑娘,昨夜睡得可还安稳?” 沈晏忙拱手,“多谢许管家照拂,一切都好。” 沈惊雀迅速披上衣服跳下床,趴在桌子边,然后恭敬的给许伯行了个礼。 “谢谢许伯!” 许伯笑眯眯的看着小姑娘,将手边的一个穿鹅黄色衣服的丫鬟往前推了推。 “这是绿萼,殿下特意安排来照顾小姐的。” 叫绿萼的丫鬟看着十四五岁,一张鹅蛋脸,眉眼细长温婉,但举手投足间看着却十分利落。 像是会武功的。 绿萼福了福身,“见过沈小姐。” 沈惊雀上前拉住绿萼的手,笑嘻嘻的说:“绿萼姐姐好。” 虽然不知道绿萼是被派来保护他们还是监视她们的,至少伸手不打笑脸人,和她搞好关系,说不定能在长公主那里混个好名声。 许伯和善的笑了笑,清了清嗓子,神色中透出几分严肃来。 “既入了公主府,有些规矩,老奴得先说清楚。” 沈晏拉着沈惊雀立刻正色站好。 许伯满意的点点头,一条条说起长公主府的规矩。 一、前院是长公主处理公务之处,不得擅闯。 二、东侧演武场有亲卫操练,不得靠近。 三、府中巡夜暗卫多,夜里不可随意走动。 最后,他的声音压低了些。 “后院影竹园,绝不可去。” 沈惊雀眨眨眼,状似乖巧的点点头。 影竹园?不就是昨天飘着药香的院子? 萧明月到底在藏什么? 沈晏脸色都白了几分,连忙点头,“许管家放心,我们父女定会谨记。” 许伯看向沈惊雀,“记住了吗?” 小姑娘站得板板正正,声音脆生生的答道:“记住了。” 许伯满意的点点头,交代完规矩,留下绿萼便离开了。 门一关,沈晏立刻看向沈惊雀,语气带着忧色。 “雀儿,你可千万不要乱跑,镇国长公主府不是寻常地方,咱们如今只是暂住,万不能给殿下添麻烦。” 沈惊雀刚坐下大快朵颐,捧着粥碗,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爹,你放心。” 她才不会乱跑,昨天路都记熟了,绝对直捣黄龙。 沈惊雀扒了两口粥,脑子却早就转到了影竹园。 长公主府除了萧明月,还有三个义子。 大义子萧长庚,锦衣卫指挥使,因为受伤不良于行,原书里出场就是个阴郁反派配置。 二义子萧长齐,大雍首富,笑面狐狸,钱袋子成精。 三义子秦烈,西北军少将军,脾气比炮仗还直,属于一句话不对就能掀桌的烈火小狗。 原书里,萧长庚前期出场很少。 但昨夜沈惊雀想了一晚上。 根据时间线来推算,她合理怀疑,影竹园里住的就是他。 她和沈晏能不能在公主府立住脚,长公主的态度重要,这三个义子的态度也重要。 尤其是萧长庚。 长公主常年掌兵,萧长庚腿伤之后,府中内务有大半由他过问。 他要是觉得她和沈晏不顺眼,随便开口一句,说不定父女俩第二天就得打包去桥洞底下抢风水宝地。 沈惊雀默默喝完粥,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吃完早膳,沈晏要去见许伯。 作为门客,他总想着要做点事,哪怕只是一些打杂的活儿,总好过就这样干坐着吃白食。 他前脚刚走,沈惊雀后脚就溜出去了。 她没有走正路,沿着西泠居后头的花木往前绕,专挑墙根和竹影底下走。 公主府很大。 道路四通八达,回廊曲折,假山后偶尔有巡逻亲卫经过。 沈惊雀蹲在一盆松树后头,等两个亲卫走远,才猫着腰继续往前。 绕了两圈,终于闻到了昨日那股药香。 沈惊雀停在一丛竹子后,鼻尖动了动。 眼前跳出一块半透明面板。 【神农图鉴已激活】 【初阶任务:激活50个图鉴,解锁灵泉水功能】 接着,她眼前出现了一行行药材名,还有小箭头指向院内。 【川芎,活血行气】 【续断,补肝肾,续筋骨】 【白芷,祛风止痛】 沈惊雀眉毛挑起, 咦?意思是,她闻到的药香里有这些药材? “系统,你这个图鉴还能自动弹窗l咧?” 系统声音很骄傲。 【那当然,不管是你五感中的哪一感接触到药材,都能立刻识别。】 她吸了吸鼻子,面板又跳出几行字。 【蛇眠草,性寒,缓行血气】 【赤线根,性温,入骨络,遇寒性药则滞毒】 【灰壳花,味甘,藏于补药中可减毒性外显】 沈惊雀嚼着这几行字,越看越觉得不对。 下一刻,面板底部弹出新的组合提示。 【缓毒散,罕见配方】 【单方无毒,入补药可延缓毒素排出,久服则筋脉沉滞,伤处难愈】 沈惊雀小脸上的表情收了起来。 好家伙,她这是一不小心吃到什么惊天大瓜了么?这药里居然有问题! 她突然想起原书后期才揭开的剧情。 萧长庚的腿迟迟不好,外界都以为是当年受伤太重,加上他性情阴郁,不肯好好调养。 后来才发现,他的药一直被动了手脚。 太医院掌药太监刘谨受宫中贵人指使,借送药之便,把能让他恢复的药换成了拖病的方子。 他好不了,长公主就少一条得用的臂膀。 沈惊雀蹲在墙根,表情逐渐复杂。 真是小刀拉屁股,开了眼了,古代宫斗剧诚不欺她。 她正想再闻闻确认一下,忽然觉得脖子边一凉。 沈惊雀低头一看,一柄长剑横在她肩颈处,正闪着寒光。 第7章 你的药有问题 沈惊雀整个人安静了。 她低头看了看抵住她下巴的剑刃,语气很诚恳。 “大哥,手稳一点。” 身后的人没说话,剑刃反而往前贴了半分。 沈惊雀立刻闭嘴。 紧接着她就像被捏住后脖颈的鸭子,腾空起飞,双脚悬空疯狂倒腾。 “哎呀呀呀呀!有话好好说啊!” 跟拎小鸡似的,你礼貌吗?! 双脚离地那一刻,她还不忘在脑子里跟系统吐槽。 “封建社会要不得啊,未成年人权益完全没有保障。” 【你纯纯活该。】 系统001电子音透着浓浓的看戏味。 乌木门被推开,沈惊雀被带进影竹园。 园内的药味更浓。 一排排青竹压着天光,四周寂静得让人忍不住呼吸都放轻一些。 院中央暖阁开着半扇窗,药炉正咕嘟咕嘟冒泡。 沈惊雀被随手丢在台阶下。长剑依旧横在脖颈边上。 片刻后,木轮压过地面的声音从暖阁里传来。 一个青年被推了出来。 他身着靛蓝色长袍,肩上披着玄色狐裘,脸色苍白,鬓间一缕银白发丝,眉压眼的长相,让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冰冷锋利起来。 沈惊雀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心里有了底。 果然,影竹园里住的就是萧长庚。 萧长庚垂眸,目光落在她沾了泥的裙摆和乱翘的头发上。 “哪个院的丫鬟?” 沈惊雀眨了眨眼,丫鬟? 她低头打量自己。 原主虽然有十二岁,但大概是有些营养不良,看起来只有十岁左右的身量,瘦瘦小小一只,头发被揪成两个圆润蓬松的发髻。 行吧,确实像公主府的丫鬟童工。 黑衣侍卫站在一旁,低声道:“大公子,这丫头片子在门外探头探脑,鬼鬼祟祟,图谋不轨。” 沈惊雀立刻扭头瞪他。 “这位大哥,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我那叫鬼鬼祟祟吗?你不能因为我矮,就把我说得这么猥琐。” 黑衣侍卫:“……” 萧长庚目光定在她这张理直气壮的小脸上。 “姓名。” 沈惊雀腰杆一挺,朝着他甜甜一笑。 “大公子,我叫沈惊雀,西泠居门客沈晏的女儿,昨天刚入府。” 萧长庚那死水般的眼底浮起几分嘲弄,“原来是那个自荐枕席的书生带来的拖油瓶。” 沈惊雀小脸一垮,“大公子,话别说那么难听嘛,我们也是来解长公主殿下燃眉之急的。” 站在萧长庚身后的玄七的眼皮狂跳,这小丫头是真不怕死,几个胆子这么跟大公子说话。 萧长庚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一声,声音低沉微喘,带着点病气。 “拖下去,交给许伯。” 沈惊雀立刻举手,“等一下。” 她举起肉乎乎的小手朝朝药炉方向一指,脆生生道:“大公子,你的药有问题。” 院子里静了片刻,萧长庚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 “你说什么?” 沈惊雀看着他,一字一句语气十分笃定:“你的药有问题,再喝下去,你这腿别说站起来,以后甚至可能全身瘫痪,不!能!人!道!” 系统001如果有眼睛,此刻大概已经绝望的闭上了。 【宿主,你为什么每次都要在别人雷区跳踢踏舞?】 沈惊雀没空理它。 如果这第一天就被萧长庚丢到许伯面前,说不准会被萧明月直接团成一颗球,让她圆润的离开长公主府。 因此现在最重要的是展现自己的价值。 萧长庚用审视的眸光打量着眼前的沈惊雀:“哦?你倒是说说,我的药有什么问题。” 他的腿有天医圣手的亲传弟子治疗,药有宫廷太医属专供。 如果药有问题,难道他们看不出来? 可这个小丫头为何如此笃定,难道不怕闯祸吗? 还是说,有人教唆她这样说的? 沈惊雀哪里知道萧长庚脑补了这么一长串阴谋论,她吸了吸鼻子,眼前再次出现了刚才的药方字幕,肯定的开口。 “蛇眠草,赤线根,灰壳花三味药材单用无毒,可配在一起却会导致你体内的毒素排不出去。” “如果一直这样,毒素会侵蚀肌体,天长日久,人就真的废了!” 萧长庚眸光微动,有些讶异,没想到她小小年纪竟然能把药说得头头是道。 看她刚才的动作,是闻出来的? 不对,他还是不相信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能有这样的本事,说不定是有人提前告诉她药方,教她这么说的。 于是他定了定神,对身边的玄七抬手:“玄七,去请姬千殇。” 站在他身边的侍从应声离开。 没多久,一个背着药箱的年轻男人跟掉了魂似的进了院子。 他穿着一身风骚是紫色上衣,头发用一根发带半束着,胸前垂着一根麻花辫。 一双凤眼微微上挑,配了一张少年气十足的娃娃脸,却莫名的和谐。 此刻他半眯着眼睛走得摇摇晃晃,看起来起床气浓郁。 “萧长庚,你最好真有什么要紧事。” 姬千殇打着哈欠,一进门就看见沈惊雀,愣了下,“哪来的小豆丁?” 沈惊雀仰头看他,被他惨白的脸色吓一跳,“哪来的白斩鸡?” 姬千殇:“?” 他堂堂神医幼子,多少姑娘对他芳心暗许,今天被一个小丫头骂白斩鸡? 萧长庚抬了抬下巴,“她说我的药有问题。” 姬千殇的脸当场黑了,“胡说八道!” “这方子是我亲自开的,药材也是我亲自验过的,活血续筋,补气养骨,哪里有问题?” 沈惊雀眼珠转了转,想起原著中好像提过一笔,萧长庚有一好友,是神医幼子。 因为是反派阵营的背景板角色,着墨不多,因此沈惊雀不清楚此人的真实情况。 于是她伸手,指向尚在冒烟的药炉,“这个药材组合有问题。” 她走到炉子边,蹲下身子将药渣从篓子里倒出来,认真的扒拉着。 眼前神农图鉴开始疯狂亮字。 她翻了半天,从中挑出了三种形状各异的药材分到一边,才满意的拍了拍手。 【蛇眠草、赤线根、灰壳花】 姬千殇眉头皱了起来,“蛇眠草少量入药可止痛,朱纹髓通络,灰壳花调和药性,有何问题?” 沈惊雀听到其中一味的时候眉头一皱,“等等,你说什么?朱纹髓?” 她伸出手,挑出一撮带着暗红色纹路的根状药渣举到姬千殇面前:“这是赤线根,不是朱纹髓。” 姬千殇脸色骤变,立刻接过药渣,凑近仔细查看,然后用手轻轻一捏。 原本纠结成一条的根系一丝丝的散开。 他呆愣在原地,倒吸一口凉气。 该死的太医院,居然以次充好,拿纠结成缕的赤线根冒充朱纹髓。 等等,不对…… 太医院拥有大雍最全最多的草药库存,朱纹髓也并非什么珍稀昂贵的药材。 更何况萧长庚受伤前深受皇上器重,太医院怎么敢以次充好随意换药? 除非,是故意的。 “怎么可能……” 姬千殇喃喃自语,一脸不可置信。 太医院送来的药材在入库时,他明明亲自查验过。 朱纹髓和赤线根外形相近,可气味不同,质地也不同。 若是完整药材,他不可能错认。 难道是有人在入库之后,换了部分药材。 或者从一开始送来的朱纹髓,就被人用手法处理过。 沈惊雀见他这反应,就知道自己说中了。 她拍拍手,准备开溜。 装逼这种事,讲究点到为止。 少说保命,多说多错。 “大公子,话我说完了。” “我还是个孩子,先回去补个回笼觉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 下一瞬,萧长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关门。” 院门砰地合上。 沈惊雀的小短腿一顿,她回头,笑容乖得像年画娃娃。 “大公子,还有什么吩咐吗?” 萧长庚面色冷冽,丝毫没有因为她是个小孩就柔和半分。 “玄七,封院。” “再去西泠居,把她父亲请来。” 沈惊雀脸上的笑差点裂开。 完犊子。 她早上刚答应他爹不到处乱跑了。 现在居然要被萧长庚请家长了吗? 第8章 你一个小丫头懂什么药 说实话,沈惊雀还没体验过被请家长。 她上辈子是孤儿,老师想请家长都只能看着她档案沉默三秒,然后慈祥地给她倒杯热水,委婉表示:孩子,下次别把同桌的橡皮屑团成坨说是仙丹卖两毛钱一颗了。 所以此时此刻,沈惊雀竟然诡异地有点兴奋。 如果抛开萧长庚和白斩鸡大夫一脸凝重的表情的话…… 院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靠近。 玄七跨进院门,后头跌跌撞撞跟着个青衫人影。 沈晏是被玄七半路截来的。 原本要去前院找许伯,想着既然父女俩暂住公主府,总不好白吃白住,若府中有些誊抄整理的活计,他总能帮上几分。 可听闻女儿闯了影竹园,他一路跑得气都没喘匀,唇上一点血色都没了。 天尊,出门前不是刚交代过别乱跑? 他脚下踉跄着迈进门槛,视线焦急地在院子里寻觅一圈。 见沈惊雀全须全尾站着,这才松了半口气。 然而剩下半口气还没喘匀,他就发现院子里的人脸色都不太好, 沈晏心中一咯噔,眼前有点发黑。 完了,雀儿果然闯祸了。 沈晏走上前,二话不说先拱手赔罪。 “大公子,小女年幼无知,若有冲撞之处,还请大公子恕罪。” 沈惊雀一下就有点内疚,她爹这道歉流程熟练得让人心疼。 萧长庚的手指搭在轮椅扶手上,目光凉凉刮过沈晏的脸庞。 “沈公子,令爱方才瞧出我的药方有问题。敢问一句,她师从哪位高人?” 沈晏正弯着腰,闻言硬生生卡住了。 “药……什么药?” 他转头去看站在药炉边上的小丫头,头发乱蓬蓬的,脸颊沾着土灰,正眨巴着眼睛看他。 “雀儿,你懂药?”沈晏声音打着飘,“你几时学的?” 沈惊雀在心里暗骂一声失策。 光顾着装逼,忘了跟亲爹串供了。 没辙,只能硬着头皮演了。 古代嘛。 科学解释没人信,玄学解释人人点头。 她吸了吸鼻子,挺直小腰板,小脸一扬,摆出一副高深莫测又带着点童真的模样。 “是老天爷教给我的。” 姬千殇眉毛一挑,那表情明晃晃写着看好戏。 萧长庚眸色微沉,不置可否。 沈晏却怔住了。 沈惊雀继续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前些日子,梦里有个白胡子老爷爷,说我命里有一劫,若想活下去,就得学些本事。” “我醒来之后,好像突然就认识了很多草药,不光能闻得出来,脑子里还自动冒出药性什么的。” 沈晏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白胡子老神仙?天授? 若是换作旁人这样说,他或许会觉得荒唐。 可落在雀儿身上…… 难怪。 难怪自打和离那日醒来,这孩子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怯生生躲在他身后,小心翼翼讨好杜月蓉。 嘴里时不时往外蹦些听不懂的词,还敢带着他上公主府砸门。 原来竟是梦中有这样的奇遇。 可若是梦中得授…… 沈晏看向沈惊雀,心一下疼得发闷。 一个孩子忽然得了这样玄而又玄的本事,会不会害怕? 而他这个做父亲的,竟然只顾着惶恐自卑,没能早些察觉。 沈晏眼眶微热,抬手轻轻按住沈惊雀的肩。 “雀儿若有奇遇,也未必是坏事。” 他复又转向萧长庚,躬身一揖,神色坚毅。 “沈某愿以性命担保,小女绝无害人之心。” 萧长庚眼帘半垂,没有说话,像是在想什么。 沈晏的反应不像提前串供。 那种惊愕与慌乱都太真切了。 萧长庚视线越过青衫书生,落在后头的沈惊雀身上。 “既然是来暂住的门客家眷,你为何来影竹园?” 沈惊雀一听这话,知道他还没有完全相信。 那咋办,她又不能现场给他背诵本草纲目,纯纯是开了挂才有这个本事。 事已至此,只能……装可怜了。 她眼圈说红就红,嘴巴一扁,委屈像开闸的洪水,咕噜噜噜往外冒。 “我也不想来啊。” “我只是闻到了药香,好奇的凑近了点,谁知道这位黑衣大哥上来就拿剑架我脖子。” 她伸手揉眼睛,开始假哭。 “我个子还没剑长呢!我闻出药方不对,好心提个醒,你们倒好……” “拿剑架我脖子!还把我跟拎小鸡崽子似的提溜进来!现在还要审我爹!” 她转头怒视后头的玄七,眼角挂着欲落不落的金豆子。 “我爹就我一个女儿,兜里穷得连两个铜板都掏不出来。你们要是冤枉我,给我咔嚓了,他还得给我买棺材,那不得雪上加霜,霜上加冰,冰上撒盐,盐里掺沙?” 萧长庚:“……” 院子里一时安静得离谱。 执掌锦衣卫这么些年,萧长庚见过无数犯人。 诏狱里再嘴硬的死士到了他手里,也熬不过两天。 但面对这么个一顿胡搅蛮缠的黄毛丫头,他还真生出几分无从下手的感觉。 理智上,天授之才的说辞破绽百出。 可真要论起来,她确实挑出了药方的猫腻,也找不出半点要害他的动机。 更何况…… 把个十二岁的小孩架着脖子丢进来当犯人审,甚至还牵连个什么都不懂的穷书生。 萧长庚目光微错,破天荒地开始反思。 自己这脾气是不是越发喜怒无常了? …… 一刻钟前,长公主府前院书房。 萧明月随手将厚厚一沓军报扔回桌案,疲惫地往太师椅里靠了靠。 她抬手捏着眉心,随后慢慢活动了一下酸胀的左肩。 那是在她二十岁那年,跟着先帝御驾亲征时替君王挡下一支毒箭留下的隐疾。 当年先帝临终托孤,抓着萧承煜的手千叮咛万嘱咐要善待阿姐。 萧明月也确实拼了命,替弟弟平北境、清朝堂,还了太后幼时的养育之恩,硬是把萧承煜推上了皇位。 结果呢? 皇位坐稳了,好弟弟就开始琢磨怎么削她的兵权,那位曾在后宫庇护过她的太后,也开始帮着亲儿子往公主府里塞眼线。 萧明月冷嗤一声,瞥向案头压着的一封密信。 内廷传出来的消息,太后昨日又暗中召见了那个王长河。 看来这对母子是铁了心要把这颗钉子塞进她的后院。 想着想着,不知怎的,那张清隽绝俗的脸就这么水灵灵地撞进了脑海里。 昨天在府门前,沈晏把女儿护在怀里,抬头看她时,眼尾那颗泪痣透着红。 萧明月手指敲了敲桌面,偏头问侍女青鸢:“昨日那对姓沈的父女,许伯安置在哪儿了?” 青鸢立刻回话:“回殿下,安置在西泠居。” 她停了一拍,又补充道,“不过……方才奴婢瞧见玄七领着那位沈公子,匆匆往影竹园的方向去了。” “影竹园?”萧明月敲击桌面的手倏地停住。 自打长庚腿残之后,便把自己锁在影竹园里,越发阴沉寡言。 少年时多锋利的一个人,骑马过长街时,满京城的姑娘都要偷偷掀帘子看他。后来一朝伤了腿,被困在轮椅上,就日日将自己关在影竹园。 他不愿让人看见自己的狼狈。 于是连她也一并挡在门外。 影竹园平时连只飞虫都不许进,沈晏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跑去那儿做什么? 别惹出什么乱子…… 萧明月眼前闪过沈晏那双兔子般温软惊惶的眼睛。 那细胳膊细腿的,可挨不住萧长庚锦衣卫的刑罚。 她当即起身,大步流星往外走。 “走,去影竹园。” 她可不是去给那个穷书生解围的,只是……许久没去看看长庚这孩子了。 仅此而已。 第9章 长公主来了 萧明月踏进影竹园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沈晏。 青衫书生躬身站在石阶旁,衣摆沾了尘土,乌发有些散,低垂着头时,眼尾那颗泪痣被天光照得分明。 他听见动静,抬眸望来,与萧明月四目相对。 萧明月脚步停了一拍。 她莫名想起曾经在皇家围场中放走的一只鹿,就那样站在林中,怯生生的用求救的眼睛看着她。 怪招人的。 她轻咳一声,移开视线,看向萧长庚。 “怎么回事?” 沈晏像是终于等到了能说话的人,连忙俯身一拜。 “殿下,小女年幼,若有冒犯之处,沈某愿一力承担。” 他声音发紧,却还是把沈惊雀往身后护了护。 “但请殿下明鉴,沈某父女绝非奸细。” 沈惊雀从他身后探出半颗脑袋。 她看看萧明月,又看看自家便宜爹。 哇哦。 她爹这张脸是真能打。 长公主刚才那一眼,或许有审视和怀疑。 但还是被她捕捉到那么一点点,被美貌迷惑的迟疑。 萧长庚靠在轮椅上,脸色比平日更沉。 “小丫头闯进影竹园,闻出我的药里有问题。” 萧明月眉心压低,“药?” 姬千殇捧着那几味药渣走上前,脸色极其难看。 “殿下,这丫头说得没错。”他把药渣摊开,“药中朱纹髓被人换成了赤线根,这么一换,药效全变了。” “蛇眠草、赤线根滞和灰壳花这三味搭配在一起,会压制毒素排出,长庚本就中毒未清,这药再喝三五个月,恐怕真会被耽误成废人。” 萧明月的脸色一寸寸沉下去。 萧长庚的父亲曾是她麾下副将,死在西北的雪夜里。 他的妻子本就重病,临死前只来得及把年幼的孩子托给她。 她把萧长庚带回京,教他明理,授他武艺,亲眼看着他从满院乱跑的小少年,变成杀伐果决的锦衣卫指挥使。 腿伤已经让她心中有愧。 如今竟还有人敢在长公主府里动他的药。 萧明月转头看向姬千殇,“是太医署送来的药材出了问题?” 姬千殇摇头,“太医署送来的药材我都查验过,至少入库前没有问题。” 他再次捻起一撮药渣,举起放在眼前。 “我怀疑药材入府之后,被人调换了一部分。” “换药的人很懂药,知道怎么把赤线根处理成朱纹髓的样子,也知道我只验入库的药,不会把煎完的药渣全翻一遍。” 说到最后,姬千殇脸上有些发烫。 他是神医姬无涯的儿子。 年少成名,京中多少人捧着银子求他看诊。 可如今出了这么大纰漏,让一个十二岁小丫头从药渣里把漏洞扒了出来。 这脸打的。 沈惊雀很懂这种社死场面,于是贴心地没有嘲笑他。 萧明月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 “好。”她笑了一声,“好得很啊。” 院里的竹叶被风吹得簌簌响。 沈惊雀搓了搓胳膊,怎么忽然感觉到一阵寒意呢。 “青鸢。” 青鸢立刻上前,“殿下。” “封存这一批药渣,连同药炉里的残汤一并留样。”萧明月咬牙切齿的吩咐。 “让许伯彻查府内所有药材的来源和流转记录。每一味药从太医院出库到入府,经了谁的手,在哪间库房放过,谁开了锁,全都捋出来。” 青鸢抱拳,“是。” “再传我的令,今日起,影竹园所有药材停用,没有本宫手令,任何外人不得出入药房。” 萧明月看向玄七,“你亲自守着。” 玄七抱剑行礼,“属下遵命。” 沈惊雀眨眨眼,赶紧举起小手。 “殿下,我还有补充。” 萧明月低头看她。 沈惊雀立刻学着青鸢的样子拱手行礼。 “药材被换有三种可能。” “第一,太医院出库前就被换了,但姬大夫说他验过,那可能性小。” “第二,进府之后,库房里被换了,能接触钥匙的人就有问题。” “第三,煎药的人每次只换一点点。这样不容易发现,还能把锅甩给药材本身。” “所以不能只查药房,也得查送药的小厮,守库的婆子,煎药的仆役。” “还有最近谁突然手头宽裕,谁家里人生病,谁跟宫里的人有来往。” 说完,她又乖巧补了一句。 “当然,我只是个小孩子,我随便说说。” 院里安静了。 公主府三人看她的眼神立刻不一样了。 何等聪慧的孩子! 沈晏也呆住了。 他女儿不是梦里学了药吗,怎么还顺便学了查案? 萧明月看着沈惊雀,心里又添了一层疑惑。 她刚刚就察觉沈惊雀早慧,口齿伶俐,此时这一番话,更是聪明得不像寻常穷苦人家的女儿。 可她没有恶意,若真是别人派来的棋子,今日完全可以不开口。萧长庚继续喝药,才对幕后之人更有利。 萧明月心念一动,视线又落到沈晏身上。 沈晏的身份她早已派人查过,确实是前代清流言官之后,经历简单得如同白纸一般。 他们……至少不会是太后或者皇帝的人。 想到这里,她伸手托了一把沈晏的手腕,“起来。” 指尖与沈晏腕子上的冰凉肌肤相触碰,一沾即分。 沈晏愣了一下,神色如常,耳朵却不争气的红了。 萧明月态度和善的开口:“本宫若认定你们是奸细,你现在已经不在这里了。” 沈晏眼眶有些红,连忙低头拜下去,“多谢殿下信任。” 这边萧明月已经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沈惊雀,“小丫头,今日若非你,恐怕会耽误长庚终身。” “说吧,想要什么赏赐?”这话一出,院子里的人都看向沈惊雀。 小姑娘还没开口,沈晏却先慌了。 “殿下,小女只是误打误撞,哪敢邀功。” 沈惊雀瞪大眼睛,一把抓住沈晏的袖子。 爹啊,大好机会别瞎谦虚啊。 她立刻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殿下,我想请您给我爹一个机会,让他替殿下效力。” 昨日她就想好了,她爹如今在公主府没有身份,根本接近不了萧明月。 得找个机会让他们多接触多相处,才能让萧明月了解他。 萧长庚眉头微压,看沈惊雀的目光顿时一变,刚刚还放下的戒心立刻又提了起来。 小丫头看着奶呼呼,开口就是往书房里塞人。 公主府前院书房是什么地方? 军报,密信,朝堂暗报,边关粮草账册,每一样都是机密。 沈晏一个昨日才进府的外人,连根脚还没完全查清,就想往殿下身边凑? 他眯眼睨了一眼表情呆滞的沈晏,冷笑一声。 “沈姑娘倒是会替你父亲谋前程。”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沈公子教唆的。” 第10章 我一个小女孩也要当牛马吗? 萧长庚一句话落下,院子里的空气都安静了不少。 沈晏原本就惨白的脸,更是冷汗都下来了。 他连忙上前半步,青衫衣摆被风一吹,整个人看着更像一根刚被雨打过的竹子。 “殿下,大公子误会了。” 沈晏拱手,声音有点发紧,“沈某绝无教唆小女攀附殿下之意,小女年幼,只是心疼我这个无用父亲,才会口无遮拦。” 沈惊雀站在旁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怎么又开始自我贬低了,配得感也太低了一些,看来她得找机会好好跟沈晏聊聊。 她刚想开口补救,萧明月已经抬了抬手。 “本宫知道。” 说着,她看向萧长庚,“长庚,沈晏暂去书房听用,此事本宫自有分寸。” 萧长庚抬眼,与萧明月默契对视,没有再说什么。 他这个义母最是执拗,她决定的事情,很少有人能左右。 好在沈晏左右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造不成什么大威胁。 不过…… 他的目光扫向了站在一边装鹌鹑的沈惊雀,忽然道:“沈姑娘。” 沈惊雀小脸一肃,“在。” “长公主府不养闲人,既然你懂药,今日又立了功,我便赏你一个差事。” 沈惊雀:“?” 等等。 “赏”和“差事”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怎么听都有点不对味啊? 下一瞬,萧长庚的话就让她眼前一黑。 萧长庚抬手指了指姬千殇,“明日起,你来影竹园,跟着他打下手。” 沈惊雀:“……” 这一下给她干沉默了,她爹当牛马,她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也要当牛马吗? 可转念一想…… 萧长庚虽然脸比欠了他八百万还阴,但他是公主府大义子,锦衣卫指挥使,未来反派阵营头号战力。 能在他眼皮底下混脸熟,总比在西泠居当空气强。 再说姬千殇是神医之子,影竹园里药材种类丰富,她的神农图鉴能蹭蹭点亮。 于是沈惊雀立刻抬头,甜甜一笑,“多谢大公子赏识。” 姬千殇还捧着药渣,听得脸都绿了。 “等等,谁说我要带她?” 沈惊雀转头看他,满脸真诚:“白斩鸡师父,你放心,我很好带的。” 姬千殇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谁是你师父?还有,别叫我白斩鸡!” 沈惊雀眨眨眼,“可是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呀,那叫紫衣麻花辫大夫?” 姬千殇:“我叫姬千殇!叫我姬千殇!” 玄七偏过头,肩膀抖了两下。 萧长庚瞥了他一眼,他立刻站直,抱剑望天,主打一个本人刚才什么都没听见。 萧明月看着这一院子的鸡飞狗跳,眉间那点寒意散了些。 她转身道:“沈晏,随本宫来。” 沈晏连忙应声,临走前还不放心地看了沈惊雀一眼。 沈惊雀冲他挥挥小手,“爹,你安心上班!” 沈晏脚下一滑,差点被门槛绊住。 上班? 又是什么新词? 萧明月走在前头,唇边压着一点不太明显的弧度。 这小丫头,嘴里没有一句寻常话。 出了影竹园,长廊两侧竹影渐远,沈晏跟在萧明月身后三步之外,有些惴惴不安。 他今日早上出门时,只想着到许伯那里问问能做些什么活计。 万万没想到,半路先被玄七拎去影竹园,又得知女儿闯了禁地,还牵扯出了长公主府的内鬼事件。 再然后,他莫名其妙要跟着长公主去书房了。 人生起伏太快。 沈晏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浪拍上岸的小鱼,啪嗒啪嗒,找不着水。 萧明月侧头看他,“担心小雀儿?” 沈晏连忙低头,“让殿下见笑了。” 他迟疑一瞬,还是轻声道:“雀儿年纪小,性子又跳脱,沈某怕她在影竹园冲撞大公子。” 更怕她身份不明不白。 若说是丫鬟,可她并不是奴籍,沈晏也绝不会让女儿落到那般境地。 可若说是学徒,又没正经拜师,整日和几个男人混在一起,恐怕不好。 女子名声在这世道里像薄纸,风大一点都能吹破。 沈晏自己吃过人言的苦,便更不想女儿日后被人戳脊梁骨。 萧明月脚步慢了些,她睨了沈晏一眼。 她出生皇家,和父皇既是父女,更是君臣,并未感受过寻常的亲情。 沈晏对女儿的一片慈爱之心,倒是让她心头有一些酸涩。 父母之爱子,则为其计深远。 可能此刻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有些羡慕沈惊雀。 萧明月勾了勾唇,语气温和:“长庚看着凶,但是个刚正不阿的人,他不会欺负小雀儿。” 沈晏抬头,眼里还带着担忧。 萧明月又道:“姬千殇是神医姬无涯之子,虽说嘴欠,脾气也怪,但医术确有可取之处。” 远在影竹园的姬千殇打了个喷嚏。 萧明月继续:“小雀儿既得天授,又对药理有悟性,跟着他学些本事,总好过整日乱跑。” 沈晏耳根微红。 乱跑这两个字,他这个当爹的都没法反驳,沈惊雀确实是太活泼了些。 萧明月看他眉间仍有阴影,便道:“至于身份你放心,你如今算府门客,没人会拿她做奴仆使唤,也没人敢拿她说嘴。” 沈晏抬头,怔了怔,“殿下……” 他没想到,只是这一刻迟疑,萧明月竟然就将他的心思看穿了。 萧明月站住脚步,回头望向他,“若是……明年你依旧在长公主府,待岐山书院开女学,本宫送她去念书。” 沈晏停在原地,心中的感激澎湃激荡,让他气息都有些不稳。 他与女儿何德何能,能有这样的造化。 风吹起他的衣袖,他好半晌才回神,弯腰便要行大礼。 “殿下大恩,沈某无以为报。” 萧明月伸手托了他一把。 指尖碰到他的手腕,沈晏整个人轻轻晃了下。 萧明月垂眼,瞧见他耳朵又红了。 真不经逗。 她收回手,语气正经了些,“本宫还没说完。” 沈晏连忙站好。 萧明月带他进了前院偏厅。 这里离主书房不远,窗外种着几株青松,案上压着几卷空白册页。 萧明月在案后坐下,抬手示意他坐。 沈晏哪里敢坐,规规矩矩站在下方。 萧明月也不勉强,问:“你学识如何?” 沈晏答:“幼时随祖父读过几年,四书五经,史论策文,皆还算通晓。” 他说得很谦逊。 沈晏年少时文章在京中小有名气,,后来被家世拖累,又娶了杜月蓉,才一点点埋进尘土里。 可尘土盖得住人,盖不住才华。 萧明月随手抽出一卷边关粮册,放到案上。 “看得懂账册吗?” 沈晏上前翻了几页,起初还有些拘谨,看着看着,眉头皱起来。 “这处粮草折损数目,与前页入库数对不上。” 萧明月眼底浮出一点兴趣。 沈晏又往后翻了两页。 “还有这里,西北军三月用炭不该比二月多出这么多,若非遇雪灾,便是账上有人虚填。” 他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竟在长公主面前议论军账。 沈晏手里的册子啪嗒一下合上,“沈某失言。” 萧明月看着他,眸中流露出满意的神色,“你很敏锐。” 她把另一本册子推过去,“本宫书房缺个书吏,平日誊抄文书,整理册卷,核对旧账,你可愿意?” 沈晏怔在原地,“我?” 萧明月点头,“每月二十两银子,另有四季衣料,府中供食宿。” 二十两。 沈晏脑子嗡嗡的,他过去替人抄书,一月能有二两银子已算不错,遇上刻薄东家,还会挑错扣钱。 二十两够雀儿吃饱穿暖,够买笔墨纸砚,够给她攒些嫁妆。 大雍重文轻商,沈家获罪后,有土地的族人尚可靠天地过活,沈晏这一支则改为从商。 小时候,父亲常常将他抱在腿上看账册,他则乖巧的读书,耳濡目染也学到一些。 可杜家是书香世家,杜月蓉下嫁给他已经算报家族的恩情,她最厌恶商人铜臭味,和沈晏成亲后再也不准他碰这些,觉得是下九流的玩意。 沈晏没想到,幼时耳濡目染所学,如今会成为立身之本。 他手指攥着衣袖,眼圈有些红,郑重俯身一礼。 “沈某愿意,多谢殿下给沈某这个机会。” 萧明月道:“明日卯时来前院,青鸢会安排你。” 沈晏连忙应下。 等他离开偏厅时,脚步都有些飘。 他有活干了,正经的活。 他能靠自己养活女儿了。 青衫书生走到廊下,抬头看着公主府高阔的檐角,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昨日此时,他还在想去街边代写书信,今日便进了长公主府书房当书吏。 跟做梦一样。 第11章 沈晏初入藏书阁 卯时天还没亮透,沈晏已经穿戴整齐,出了屋子。 沈惊雀听见动静,睡眼惺忪地从屋里探出脑袋,就看见她爹站在院中。 沈晏今日换了公主府新送来的青色长衫,料子不算华贵,却比从前的旧衣裳挺括许多。 衬得他脖颈修长,头发用一支素玉簪束着,眉眼温润干净。 沈惊雀揉了揉眼睛,小声嘀咕:“爹,你今天这个造型,去上班是不是有点太犯规了。” 沈晏听见声音,立刻回头,见她只披着外衫站在门边,忙道:“雀儿,晨风凉,怎么不多穿些。” 沈惊雀抱着门框,困得脑袋一点一点,嘟嘟囔囔道:“我本来想睡的,但是院子里有个人从卯时就开始轻手轻脚的走来走去,走得我以为公主府进了会移动的扫帚。” 沈晏脸上浮起窘意,握着书袋的手换了个姿势:“爹吵着你了?” 沈惊雀打了个哈欠:“也没有,我也该起了,今日要去影竹园当童工了。” 说着她呜呜假哭了两声。 结果竟然没人回应,又眯起一只眼睛偷偷看。 就发现沈晏一脸宠溺无奈的表情看着她,还伸出一只手指点了点她额心。 “你呀……昨日不是还答应得很痛快?” 沈惊雀抿了抿嘴。 好吧,装可怜这招在美人爹爹面前失效了。 她转移话题:“爹,你很紧张么?” 沈晏耳根红了红,“爹不紧张。” 话音刚落,他手里的书袋啪嗒掉到了地上。 嗯嗯不紧张,只是书袋自己想离家出走。 沈晏弯腰去捡,沈惊雀已经小跑过去,先一步把书袋捞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爹,你听我说。”她仰着小脸,一脸严肃,“你是靠本事吃饭,别一副自己占了天大便宜的样子。” “公主愿意用你,就一定是看中你的本事,千万不要妄自菲薄。” “爹爹,请你配得感高一点。” 沈晏手指搭在书袋上,垂眼看着女儿。 小姑娘才到他胸口,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迷糊,说出来的话却像一颗颗小石子,咕噜噜噜砸进他心里。 女儿长大了,懂得关心爹爹,哄得人心里软软的。 他摸摸沈惊雀的头,低声道:“爹记下了。” …… 辰光将亮时,沈晏到了书房门口,见到了青鸢。 “沈先生,殿下吩咐,今日起你先去前院藏书阁。” 沈晏连忙拱手,“有劳青鸢姑娘。” 青鸢把一把铜钥匙递给他。 钥匙边缘磨得发亮,显然常有人使用。 “主书房重地,军报密折都在其中,未得殿下传召,不可入内。” “藏书阁在主书房东侧,里头多是旧册,还有些往年账本副册。许伯已经让人收拾出一张案几,沈先生暂且在那里誊抄造册。” 沈晏双手接过钥匙,神色郑重得像接圣旨。 “沈某明白。” 青鸢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殿下还说,若有不懂之处,问我或许伯都可。若有人为难先生,先生也可来报。” 沈晏微怔。 殿下这是在担心他被人欺负? 随即他又自嘲的摇摇头,别自作多情了,自己身份低微,殿下怎么会特意交代这些,想来是青鸢姑娘好心。 青鸢说完便转身带路。 前院比后宅肃穆许多,巡逻亲卫甲胄整齐,脚步声落在青石地上,听得人后背都跟着挺直。 沈晏一路低着头,不敢乱看。 直到青鸢停在一座二层小楼前。 小楼外栽着两株老槐,门楣上悬着一块木匾,写着藏书阁三个字。 青鸢用备用钥匙开了门。 一股纸墨混着木香扑面而来。 沈晏抬眼的瞬间,呼吸都轻了。 窗牖半开,晨光斜斜落进来,照得尘埃在空中慢悠悠飘。 一排排木架从门口延伸到里头,左右两边各有十数排之多。 这对读书人来说,简直跟仙界一般。 沈晏站在门口,半晌没迈步。 青鸢偏头,“沈先生?” 沈晏这才回神,脸上带出一点赧然,“失礼了。” 青鸢倒不觉得奇怪。 长公主是武将,众人对武将的刻板印象都是不通文墨五大三粗。 因此很多人也忘了,长公主曾经可是跟着皇上一起开蒙读书的,文才并不比京中书香门第的闺秀差。 更何况这些书中,还有一部分是那三位的。 她把桌案旁的几册薄本拿出来。 “这是旧日目录,有些年久失修,册目和架上对不上。沈先生这些日子便按类核一遍,各自另造新册。” 沈晏指尖碰到旧目录,恭顺点头,“好。” 青鸢又指了指角落,“茶水在那边,午膳会有人送来。若要取书,可唤门外小厮,不必自己搬重物。” 沈晏连忙道谢。 青鸢离开后,藏书阁里安静下来。 沈晏站在书架前,看着满目书卷,眼眶有些发热。 他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安安稳稳地坐在书案前了。 后来娶了杜月蓉,她看不起沈家,也看不起他碰账本,抄书只是糊口,坐馆也处处看人脸色。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大抵也就这样了。 写些别人的信,抄些别人的书,做个不敢抬头的无用人。 可如今,有人给了他一张案几,一把钥匙,一屋子书。 还有一份能养活女儿的月俸。 都是因为她的小女儿拉着他,勇敢敲响了长公主府的门。 沈晏抬手拂过书脊,低声道:“雀儿,爹会好好干的。” 然后坐下,铺开册页,蘸墨提笔。 一笔落下,端正清润。 藏书阁外,青鸢去而复返,本是想确认他是否缺什么,却隔着门缝瞧见那人已经全然沉了进去。 青衫书生坐在满室晨光里,眉眼温和,手腕悬起,姿态清隽雅致,哪里还看得出来昨天的落魄模样? 青鸢站了片刻,转身去了主院回话。 萧明月正在看昨夜送来的药材流转名册,听完青鸢禀报,手指在册页边缘点了点。 “他可适应?” 青鸢道:“沈公子很喜欢藏书阁。” 萧明月翻册的动作慢了些,“哦?怎么个喜欢法?” 青鸢想了想,实在想不出更贴切的形容,“像老鼠进了米缸。” 萧明月低笑了一声,“倒也贴切。” 青鸢又道:“沈公子行事谨慎,入前院一路不曾乱看,进阁后先核旧目录,没有碰封着红签的军册。” 萧明月点头。 她愿意给机会,却不会毫无防备。 沈晏这人,心性如何,还要再看。 不过目前来看,这书生比她想得还要规矩。 这样子,很容易受欺负啊。 萧明月合上名册,“藏书阁那边不必盯得太紧,叫人别怠慢了。” 青鸢应下。 她转身要走,又被萧明月叫住。 “影竹园那边呢?” 青鸢道:“小雀儿已经过去了。” 萧明月挑眉,“她没闹?” 青鸢嘴角抽了抽,“闹了。” 第12章 透支金手指是有时限的 影竹园门口。 沈惊雀背着一个比她脑袋还大的小药篓,站在门槛外。 姬千殇抱臂站在廊下,紫衣松松垮垮,眼底还带着没睡饱的怨气。 两人隔着三步远,大眼瞪小眼,互相嫌弃。 姬千殇挑高了半边眉毛:“你来得倒早。” 沈惊雀:“没办法,童工没有人权。” 姬千殇皱眉,“什么童工?” 沈惊雀抬头,表情沉痛。 “就是我这个年纪,本来应该躺在床上长身体,吃好喝好晒太阳,结果被你们抓来分拣药材,洗药罐子。” 姬千殇差点气笑,“谁抓你了?昨日是你自己答应的。” 沈惊雀小手一摊,“成年人的崩溃就在一瞬间,小孩姐的崩溃从卯时开始。” 姬千殇听不懂,小丫头又说怪话。 他转身指向药房吗,“少贫嘴,今日先认药。把这三十味药分门别类,错一味,抄药性十遍。” 沈惊雀看着屋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药材,眼前有点发黑。 黑心作坊,资本家听了都要给你鼓掌。 药房比她想象中还大。 靠墙摆着一排排药柜,柜面贴着小签,中间长案上堆着刚送来的药材。 干草根茎,花叶籽实,几个小厮正在分拣 沈惊雀刚伸手摸上一把草叶,脑海里便有熟悉的提示冒出来。 【神农图鉴已识别:紫苏叶。】 【功效:解表散寒,行气和胃。】 沈惊雀眼睛歘地一下亮了。 嘶……谁说着药房不好啊,这药房太好了! 简直就跟刷副本一样,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她就能完成图鉴的初阶任务,解锁灵泉水了! 她立刻换了一副嘴脸,宛如看见自助餐的干饭人。 摸摸这个,闻闻那个,速度快得姬千殇眉头越皱越深。 “你干什么?猴子进山摘桃吗?” 沈惊雀抓起一小把根须,吸了吸鼻子。 【神农图鉴已识别:防风。】 她头也不抬,“我在用天授之法感受药材的灵魂。” 姬千殇咬紧后槽牙:“说人话。” 沈惊雀:“我在嗅闻自然的芬芳。” 姬千殇:“……” 小丫头嘴是真的碎。 他拿起一块切片,丢到沈惊雀面前。 “这是什么?” 沈惊雀低头。 【神农图鉴已识别:白术。】 她眨眨眼,“白术。” 姬千殇又丢一块。 “这个。” 【神农图鉴已识别:苍术。】 “苍术。” 姬千殇挑眉,一边抓起一把,背着沈惊雀混在一起,再摊开放在她面前。 “分出来,哪些是白术哪些是苍术。” 沈惊雀伸手拨了拨,一边拨一边嘀咕,“这有什么难分的,你在跟我玩纸巾萝卜吗,逗狗呢!” 说着她捏起一片苍术:“这个像干掉的粑粑的就是苍术。” 姬千殇一口茶呛在嗓子里。 玄七刚踏进门,听见最后半句,脚步当场换了方向,默默退出去。 今日药房恐怕要鸡飞狗跳,非战斗人员先撤退。 姬千殇把茶盏放下,额角跳了跳。 “你能不能别用这么恶心的说法?” 沈惊雀认真道:“好记啊。你看,我现在一辈子都忘不了苍术。” 姬千殇竟然无法反驳。 他盯着沈惊雀分出来的两堆药片,越看脸色越怪。 全对,而且她几乎没有怎么看,手就快速的分拣了出来。 若真是天授…… 姬千殇从药柜最上层取下一个小匣子。 匣子里放着三味药,外形相近。 他把匣子推到沈惊雀面前。 “再试试。” 沈惊雀看了他一眼,“白斩鸡师父,这是入门考试?” 姬千殇磨牙,“叫我姬千殇。” 沈惊雀乖巧改口,“好的,白斩姬千殇师父。” 姬千殇闭了闭眼。 忍,她还小,是女孩子,不能揍。 沈惊雀伸手碰到第一味药。 【神农图鉴已识别:金铃子。】 【神农图鉴已识别:延胡索。】 【神农图鉴已识别:伪制延胡索,表面经陈皮熏染,内含少量赤线根碎屑。】 沈惊雀手停住了。 赤线根?又是赤线根? 她抬头看姬千殇,“这第三个,不干净。” 姬千殇原本懒洋洋地靠在药柜边,听见这话,脊背挺直了。 “哪里不干净?” 沈惊雀捻开那块药材,“它外头味道被盖过了,里头混了赤线根的碎末。” 姬千殇脸上的困意散了,他拿过药材,用小刀削开边角,又放到鼻端细闻。 片刻后,他脸色变得很难看。 真有。 这匣子药是他昨晚从备用药柜里随手取的,原本只想考考沈惊雀。 备用药柜里的药,竟也被人动过? 姬千殇拿着那块药片,大步往外走。 沈惊雀连忙背着小药篓跟上,“去哪儿啊?” 姬千殇道:“见萧长庚。” 内室里,萧长庚正在看玄七送来的名册。 他的腿上盖着薄毯,旁边药炉空着,屋中没有再熬药,那股苦涩药味淡了许多。 姬千殇进门便把匣子放到桌上,“备用药柜也有问题。” 萧长庚抬眼,目光落到匣子上。 姬千殇将事情说了一遍。 玄七上前查验,脸色也沉了下去。 “备用药柜钥匙只有三把,一把在姬公子手里,一把在属下这里,还有一把在库房严婆子手中。” 萧长庚指腹压着名册边缘。 “严婆子昨夜可审过?” 玄七道:“审过,她赌咒发誓说近半月只有煎药房的阿福取过药,另有两次是姬公子亲自取用。” 姬千殇火气上来了,“那她什么意思,我自己给自己换药?我闲得慌吗?” 沈惊雀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进来,在他屁股后面小声接话,“也可能是你梦游,半夜起来给职业生涯埋雷。” 姬千殇扭头瞪她。 沈惊雀立刻闭嘴,做了个给嘴巴上锁的动作。 萧长庚却看向她,“你觉得呢?” 沈惊雀指了指自己,“我?” 她能怎么觉得,她不是一个刚进府才两天的无知小女孩吗? 更何况这业务范畴涉及宅斗了吧,她不熟啊! 萧长庚道:“昨日你在影竹园外闻出问题,今日又从备用药里翻出赤线根,说说。” 沈惊雀很想说我只是个来实习的童工,不包破案。 可她看了一眼萧长庚的腿,又看了一眼姬千殇手里的药片。 赤线根反复出现,说明换药的人很熟悉萧长庚的方子,也熟悉影竹园各处的流程。 这事比她想的麻烦。 她清了清嗓子。 “如果正药和备用药都被动过,那人要么能频繁进药房,要么能接触取药的人。只盯着钥匙没用,钥匙会借,药会转手,人也会撒谎。” 玄七皱眉,“你怀疑谁?” 沈惊雀摇头,“我怀疑所有能碰到药的人。” 姬千殇冷哼,“说了等于没说。” 沈惊雀没理他继续道:“不过有个办法。” 屋里几人都看向她。 沈惊雀伸出一根手指。 “赤线根不是面粉,碰了会留下味道。让最近碰过备用药柜的人在院子里集合,如果有人长期接触赤线根,手上,袖口,指甲缝里,多少会有残味。” 姬千殇皱眉,“药味混杂,如何分辨?” 沈惊雀眨眨眼,“我闻啊。” 姬千殇:“……” 他差点忘了,这里有个狗鼻子天授小怪物。 萧长庚看了她片刻,“玄七,按她说的办。” 玄七领命出去。 沈惊雀刚想跟出去看热闹,耳边突然响起系统的警报声。 【警告,神农空间试用倒计时启动。】 沈惊雀脚下一歪,在心里怒吼,“什么玩意儿?” 系统001的电子音带着一点心虚。 【宿主提前透支神农空间基础权限,现已触发试用期规则。】 下一刻,一块只有她能看见的面板弹出来。 【神农空间基础版试用倒计时:四十五天。】 【保留条件:四十五天内完成主线事件一,偶遇天命之子萧景琛。】 【失败惩罚:神农空间基础版回收,神农图鉴同步冻结。】 沈惊雀:“……” 她炸毛了。 这系统是不是有病? 偶遇?偶遇你个萝卜开会! 她现在人在长公主府,和男主萧景琛中间隔着侯府,皇宫,朝堂无数个鸿沟,她去哪里偶遇。 系统001弱弱道:【宿主,主线不可长期搁置。】 沈惊雀知道这个破系统也没什么实际的权限,心里开始飞快盘算。 她现在能在长公主府站住脚,一半靠嘴,一半靠这个神农空间。 没了空间,萧长庚的药案她跟着瞎掺和,很容易从天授小神童变成装神弄鬼小骗子。 到时候别说让她爹当驸马,她爹这个书吏都可能被连坐。 沈惊雀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 第13章 真相只有一个,你就是内鬼! 沈惊雀还在发愣,外头玄七带着一群仆从在院中站成两排。 姬千殇见她站在门口不动,眉头一皱。 “你又在发什么呆?” 沈惊雀立刻把脸上的崩溃收回去,背着小药篓跑过去,“我来了我来了。” 萧长庚坐在廊下,眼皮微抬,扫了她一眼,“开始吧。” 院中站着二十来人。 煎药房的阿福,药房洒扫的婆子,负责搬药的小厮,还有库房那边的两名管事,全都被叫了过来。 众人不知为什么被聚在这里,个个缩着脖子战战兢兢地抠手指头。 沈惊雀看着这一排人,觉得自己像一条被迫上岗的缉毒犬。 她走到第一个婆子面前。 婆子哆哆嗦嗦把手伸出来,老脸憋得通红。 沈惊雀凑近使劲吸了吸鼻子,图鉴没反应,不是她。 她摇摇头,“下一个。” 第二个是搬药的小厮,沈惊雀刚凑过去嗅了一口,脸都绿了。 手上全是陈年木箱味,夹杂着一股不可名状的腥骚。 她抬头去瞪那小厮,只见对方心虚地咧着嘴:“刚、刚从茅厕出来就被叫过来了,还、还没顾上洗手。” 沈惊雀紧紧捂着鼻子,噔噔噔退出去老远。 苍天呐!为什么她小小年纪就要承担这种不该承担的工伤! 然而图鉴依然没反应,也不是他。 沈惊雀一个接一个的闻过去,直到走到阿福面前。 阿福看着十五六岁,身板瘦得跟晾衣杆似的,脸上还带着没睡好的青影。 他见沈惊雀过来,连忙把手往衣摆上蹭。 玄七冷声道:“手伸出来。” 阿福吓得一抖,赶紧伸手。 这双手洗得很干净,指甲剪得短短的,大概是因为常年做洗刷的活计,手指边缘还翘着几片死皮。 可洗得再干净也防不住外挂,沈惊雀刚靠近,眼前的虚空面板瞬间弹出了大字。 【图鉴已识别:赤线根。】 沈惊雀抬头看向阿福。 阿福被她看得脸色发青,“沈,沈姑娘,怎么了?” 沈惊雀没搭腔,一把薅住他的手往上摸去。 袖管瘪瘪的,啥也没有,手心手背更是光溜溜。 奇怪,那是藏在哪里的? 正当她抓耳挠腮的时候,沈惊雀定睛一看,图鉴上的提示标居然跳到了自己手上! 等等……她刚刚碰了这小子的衣服…… 沈惊雀反手又攥住阿福的衣袖,使劲搓了一把。 再摊开自己的一双小手,上面赫然挂着【赤线根】的高亮标识。 破案了,粉末是沾在这家伙衣袖上的! 院子里的一群人就看着她对阿福一通上下其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沈惊雀往后大退一步,伸出一根手指:“真相只有一个。” “内鬼——就是他!” 在场的仆从堆里炸开了锅。 阿福可是家生子,怎么会背叛长公主府? “冤枉啊大公子!小的冤枉!小的不是内鬼!” 阿福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 “药、药都是严嬷嬷亲手给的,小的就是个看炉子的!小的从小在府里长大,您借小的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给主子下毒啊!” 姬千殇闻声几步迈下台阶,揪起阿福的袖子用指腹搓了两下,贴到鼻端闻了闻。 半晌,他脸色黑如锅底,“确实有赤线根的气味。” 阿福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掉,整个人抖得像筛子。 “姬公子,您救救小的,小的真不知道,小的每次拿药都是照着单子取。那药材长得都差不多,小的哪认得出来啊!” 严婆子吓得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奴对天发誓毫不知情!备用药柜的货全是按册点收,钥匙老奴天天别在裤腰带上,睡觉都没敢摘过!” 萧长庚的指腹用力压在名册边缘,纸页硬生生被捏出一道褶皱。 “玄七。” 玄七上前,“属下在。” “阿福暂押,去查他近半个月见过谁,经过手什么物件,还有家里多没多出不干不净的银钱。” 阿福听见暂押两个字,哭得更厉害了。 “大公子明鉴啊!小的要是半句谎话,出门就被隔壁老李头的驴一脚踢进粪坑里,吃一辈子屎!” 沈惊雀本来还在COS名侦探,听到这儿险些一口口水呛死。 好家伙,发了一个好有味道的毒誓。 萧长庚看向沈惊雀,“沈姑娘,你觉得他在撒谎吗?” 阿福这会儿鼻涕已经挂过了下巴颏,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清澈的愚蠢和怂。 沈惊雀捏着自己光洁的小下巴,客观评价:“他看着不像主谋。” 姬千殇挑起半边眉毛,“为何?” 沈惊雀大眼睛忽闪忽闪,语气十分诚恳:“因为他看起来没这个脑子。” 阿福哭声停了一瞬。 沈惊雀手一摊:“你们想啊,真要在主家药里动手脚,刚才院里大查内鬼,他早该找借口开溜了。我猜测他可能是被人利用了。” 萧长庚把名册随意一合,点了点头,“那就顺着他身边的人往下扒。” 玄七像拎小鸡崽一样把阿福拎走,院子里的人也散了。 沈惊雀认命地滚回药房继续当分拣工,姬千殇倚在门框上,眼神直往她身上刮。 沈惊雀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你干嘛?我脸上有写‘百年野山参’几个字吗?” 姬千殇双手抱胸,“你方才,真是光靠鼻子闻出来的?” 他一直在观察沈惊雀。 这小丫头除了到处凑着闻,方才搓完袖子看手心的那个动作,总像是在看什么旁人瞧不见的神鬼玩意儿。 沈惊雀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不然呢?难道我上去抱着他的手嗦两口尝出来的啊?” 姬千殇被噎了一下,脑子里蹦出沈惊雀描述的那个画面,表情一言难尽。 “你口味好重……诶?诶!” 七七八八的药材被扔到他头上,沈惊雀气呼呼的指着他:“你才口味重!” 姬千殇躲过了这阵“药材雨”,哗啦一下把大半筐药材全倒在桌上,“今天内分完。” 看她这满嘴跑马车的样,也不像是个能装神弄鬼的高手,八成是自己眼花了。 沈惊雀呆呆地看着面前堆成小山的药草。 很好。 夸奖没有,活儿加倍,职场霸凌虽迟但到。 她蹲在地上吭哧吭哧分了半个时辰,脑子里那个该死的红色倒计时还在“哔哔哔”地闪个没完。 四十五天后,她的神农空间和图鉴就要被收走。 这玩意儿现在就是她在长公主府安身立命的饭碗,要是没了,她拿什么在这人均八百个心眼子的长公主府混? 所以萧景琛必须见,但怎么见是个问题。 当天傍晚,沈惊雀拖着失去灵魂的肉体飘回西泠居,整个人都蔫了。 沈晏刚从藏书阁回来,青色衣袖上沾着淡淡的纸墨香,嘴角微翘,满脸压都压不住的满足感。 他手里还小心翼翼护着一个纸包。 “雀儿回来了。” 沈晏快步迎上来,献宝似的把纸包递过去,“今日午后,青鸢姑娘送了些茶点。爹想着你爱吃甜口,便偷偷藏了两块。” 沈惊雀接过来,打开一看,几块精致的小糕点还完完整整。 瞬间顺毛了,搂住沈晏的脖子,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谢谢爹爹!爹爹最好!” 她嗷呜咬了一大口。 绿豆糕软糯绵密,甜度拿捏得死死的。 沈晏坐在小板凳上,瞧着女儿耷拉着眉眼,轻声问:“今日在影竹园,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沈惊雀嘴里塞得像个藏食的仓鼠,含含糊糊地吐槽:“也还行。也就是当了一把缉毒犬帮着抓了个内鬼,然后又被白斩鸡当免费劳动力使唤了一下午。药味闻得我头晕。” 沈晏脸上的笑意收了些,换上了浓浓的担忧,“内鬼?可牵扯到你了?” 沈惊雀把药材被人掉包掺了毒的事挑挑拣拣说了。 沈晏听得眉头轻蹙。 “这等腌臜事……爹虽不懂药理,但咱们初来乍到脚跟还没站稳,拿好月例做好本分即可,千万别去趟这后宅的浑水。” 他的女儿还这么小,柔弱又可怜,被卷入到如此复杂的阴谋之中,不知道会不会得罪人。 沈晏想着,要不明日跟公主告罪,还是让雀儿跟在他身边好了。 沈惊雀看出沈晏的担忧,赶紧拿小脑袋在他胳膊上库库一顿蹭,“知道啦爹爹,我懂得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不会随便露头的。” 说着她握住小拳头,很有精神的举起,手肘往下一杵;“苟住就是胜利!” 沈晏被她这古灵精怪的模样逗得噗嗤一乐,伸手轻轻捏了捏她软乎乎的面颊。 可看她一个接一个的哈欠,有些心疼。 “若是真熬不住,明日爹替你去跟姬公子告假,歇一日。” “别别别,我要当卷王!我爱上班!”沈惊雀拨浪鼓似的摇头。 开玩笑,这假一请,外挂万一真停机了她哭都没地儿哭去。 她还等着刷满五十个图鉴开通灵泉呢。 她捧起茶杯灌了一大口茶水,掷地有声地补上一句:“打工人没有眼泪,打工人永不言败!” 沈晏没太听明白,但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还是温温柔柔地点了头。 “雀儿说得有理。” 沈惊雀被这无脑吹捧弄得小脸一红,心虚地埋下头去“咕噜噜”喝水。 这就是有家人的感觉吗?绝美亲爹无底线提供情绪价值。 比那个就知道警告催命的破系统,简直可爱一万倍! 第14章 长公主奖励沈惊雀 影竹园的内鬼风波没有闹到满府皆知。 玄七办事向来利落,阿福嘴被堵得严严实实,悄无声息地看押在西跨院。 可长公主府里,又哪有什么事能瞒得过萧明月。 天刚亮,青鸢便奉命来了西泠居。 沈惊雀正盘腿坐在小杌子上啃枣泥糕,听见院门响,腮帮子鼓得溜圆,忙把半块糕点囫囵咽下。 “青鸢姐姐,你是来找我爹爹的么?” 青鸢瞧她那副藏食小仓鼠的模样,眼里带笑。 “奴婢今日是来寻沈姑娘的,殿下请姑娘往正院说话。” 沈惊雀仰起小脸,眨巴着眼睛。 “姐姐,殿下叫我,是要夸我呢,还是要罚我呢?” “姑娘自己去了便知。” 沈晏听见外头动静,从屋里快步出来。 “可是小女又惹了什么祸事?” 青鸢摇头宽慰:“沈先生放心,昨日沈姑娘在影竹园立了大功,这一趟去,多半是有赏。” 沈晏这才松了肩,低头替女儿理了理衣襟,又拢了拢她颈侧那一缕乱发。 “雀儿,到了殿下跟前,少说几句俏皮话。” “知道啦爹爹。”说着,她捏起两只手指在嘴上一拉,嘴巴紧紧闭上。 沈晏被她逗得无奈摇头,拱手谢过青鸢,目送二人远去。 穿过两道回廊,便见前院花厅。 萧明月端坐主位,正握着一只素白盖碗轻拨茶沫。 远远瞧见那粉团团的小身影一摇一晃地进来,她搁了盖碗。 沈惊雀进门便规规矩矩屈膝。 “惊雀见过殿下。” “起来。” 沈惊雀直起身,两手乖乖叠在身前。 萧明月看着小丫头乖巧的模样,眼底便浮出几分笑。 “昨日影竹园的事,本宫都知道了。” “你立了功,本宫素来赏罚分明,想要什么?银两,首饰,书册,药材,皆可开口。” 沈惊雀清了清嗓子,双手规规矩矩叠在身前,福了福身。 “殿下,我听说三日后京中有新春灯会。” 萧明月看着她。 “你想去?” 沈惊雀点头,眼巴巴地望着她:“听说今年的灯会格外盛大,听说街上有兔子灯,莲花灯,杂耍百戏,我没看过……” 言罢,又很懂事地补上一句:“若殿下觉得不方便,那便算了,雀儿不去也行。” 她表面一脸纯良,心里算盘打得噼里啪啦。 灯会啊。 世家子弟云集,王孙公子满街晃悠。 按照原书剧情,萧景琛三日后一定会去白玉桥放灯,还会在桥上遇见被侯府带出来的沈停云。 她只要混在人群里,远远看萧景琛一眼。 系统判定偶遇成功,她就能保住神农空间。 然后转头就跑,绝不跟男主扯上关系。 萧明月瞧着她那副强装乖巧的小模样,哪里看不出她有自己的小心思。 可小姑娘想去灯会,也没什么大不了。 沈家父女从前日子苦,恐怕也没什么银钱给孩子玩乐。 “准了。” 沈惊雀眼睛更亮,“谢殿下!” 萧明月又道:“青鸢,灯会当日多派两名护卫跟着。” 青鸢应声。 萧明月想了想,又吩咐:“去尚衣局传话,给沈先生和小雀儿各赶一身出门的衣裳。灯会人多,别让人轻慢了长公主府的人。” 沈惊雀感动得差点泪洒前院。 呜呜呜跟着大佬有肉吃啊,不仅批假,还报销置装费,甚至配保镖。 萧明月看她小脸上的表情夸张又灵动,像个会动的汤圆,没忍住问:“这么高兴?” 沈惊雀立刻捧心。 “雀儿只是觉得殿下人美心善,英明神武,乃大雍顶级大善人。” 青鸢在旁边低头憋笑。 萧明月摇摇头,摆摆手:“去吧。” 这丫头,满嘴跑马车。 沈惊雀得了准话,心满意足地退出去。 刚走到门口,她又扒着门框探头回来。 “殿下,我能不能带我爹一起去?” 沈惊雀小声解释:“我爹以前忙于生计,应该也没怎么参与过这类活动。” 萧明月手里的茶盖停了停。 脑海里莫名浮现沈晏那张清润如玉的脸。 她垂眸抿了一口茶,语气照旧从容:“准。” 沈惊雀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 “殿下放心,我一定看好我爹,不让他被外面的妖魔鬼怪拐走!” 说完,她嗖一下跑了。 前院安静片刻。 青鸢抬眼偷偷看自家殿下。 萧明月端着茶盏,神色看不出什么,只是茶盖在盏沿上轻轻碰了一下。 “这丫头。” 青鸢忍着笑:“沈姑娘年纪小,童言无忌。” 萧明月没接话。 过了片刻,她道:“沈晏今日在藏书阁?” “是,沈先生一早便去了。” 萧明月把手边一本账册推开。 “让他过来一趟。” 青鸢立刻去了。 不多时,沈晏便跟着青鸢进了前院。 他今日依旧穿着青衫,袖口挽得规整,身上带着藏书阁的纸墨气。进门时,他先规规矩矩行礼。 “见过殿下。” 萧明月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里那点因药案带来的烦躁散了些。 “起来。” 沈晏起身,站得端正,眼睛却不敢乱看。 萧明月把灯会的事说了。 沈晏听完,先是一怔,随即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激与惶恐。殿下居然连这种小事都考虑到了?还给他们父女做新衣?他何德何能啊! 他连忙拱手:“殿下厚恩,沈某与小女铭记在心。” 萧明月道:“小雀儿年纪小,想去凑热闹也是常情。你带她出去走走,别让她整日闷在药房里。” 沈晏轻轻点头,眉眼温软,“是。” 萧明月看了他片刻,目光落在他清瘦的肩线上,忽然问:“沈公子可有表字?” 沈晏没料到她会问这个,讷讷答道:“有,祖父在世时为沈某取字,清衡。” “清衡。” 萧明月轻轻念了一遍。 这两个字从她口中出来,少了几分书卷里的清雅,莫名带着一丝缱绻之意。 沈晏耳根一下热了,他垂着眼,心里乱得像被小猫扒拉过的线团。 不过是表字而已,殿下如此称呼,也只是礼数。 萧明月瞧见他耳尖那抹艳丽的红,心底莫名生出一丝恶趣味的愉悦。 这老实人,随便喊个名字就能害羞成这样。 她指腹轻轻摩挲杯盏边缘,声音放柔了几分:“往后在府中,本宫便唤你清衡,可好?” 沈晏喉间发紧,低声道:“殿下愿如此称呼,是沈某之幸。” 萧明月满意地点头,把一卷册子递过去。 “清衡,这几本旧账你拿回去看,灯会前核出来即可,不必熬夜。” 再次听见那声“清衡”,感觉自己连脖子都快烧起来了。 他答了声“是”就抱着账册退出去时,脚底下跟踩了棉花似的。 走到门槛前还差点“啪嗒”一下绊了一下,整个人同手同脚地落荒而逃。 萧明月重新翻开名册,神色端稳如山,只是心思全然不在书页上,满脑子都是沈晏逃窜的身影。 她有那么吓人吗? 第15章 爹爹秀色可餐 灯会前一日,尚衣局的人把新衣送到了西泠居。 沈惊雀刚从影竹园回来,身上还背着小药篓,一进门就看见桌上摆着两个大漆盒。 她眼睛一下亮了:“哇,快递到了!” 绿萼正在整理衣料,听见这词,手上动作停了停。 “小姐,什么递?” 沈惊雀摆摆手。 “没事,你就理解为快乐到了。” 她扑到桌边,打开第一个盒子。 里面是一套浅杏色小袄裙,裙摆绣着细细的雀鸟纹,外头配一件雪白兔毛小披风。领口软乎乎的,摸起来跟云朵一样。 沈惊雀当场被拿捏。 谁能拒绝毛茸茸? 反正她不能。 她又打开第二个盒子。 里面静静躺着一套月白色锦袍,袖口和衣摆绣着竹叶暗纹,腰封是淡青色的,配了一枚温润玉佩。 沈惊雀把衣服拎起来,在阳光下抖开。 月白锦缎泛着柔光。 她爹穿上这个,不得迷死人? 沈惊雀转头就喊:“爹!” 沈晏正在里间整理从藏书阁带回来的册子,闻声出来。 “怎么了?” 沈惊雀举着那套锦袍,眼睛亮晶晶的。 “爹,你快换上。” 沈晏看着那衣裳,脸上带出些迟疑。 “这衣料太贵重了,我平日穿那件青衫便好。” 锦缎柔亮,纹样清雅,便是他从前沈家还未败落时,也少有这样的好衣料。 他只是长公主府里一个新来的书吏,月俸虽高,却还没真正做出什么成绩。 殿下已经给了他们父女容身之处,给他差事,又给月俸。 如今连衣裳都备得这样周全。 他何德何能? 沈惊雀一听,立刻把衣服往他怀里一塞。 “爹,咱们明天代表的是长公主府门面,你穿旧衣服出门,别人还以为殿下虐待门客呢。” 沈晏抱住那套锦袍,哭笑不得。 “哪有这么严重?” “有。”沈惊雀板着脸,“人靠衣装马靠鞍,爹爹长得如此俊美,殿下既然为你准备了,自然是希望你穿上的,不可拂人心意。” 沈晏听得耳根一下烧起来,伸手捂住沈惊雀的嘴。 “小孩子家家,不许胡说。” 他从来不习惯别人夸他的相貌。 年轻时也有人说过他生得好,可后来在杜月蓉日复一日的冷眼和讥讽里,这点皮相反倒成了无用、软弱、上不得台面的证明。 杜月蓉总说他空有一张脸,不能挣前程,不能给她体面。 久而久之,沈晏便连照镜子都少了。 沈惊雀呜呜两声,从他指缝里艰难发声:“我说的是实话!” 绿萼站在旁边,肩膀轻轻抖着。 不能笑,她是专业的丫鬟。 沈晏拗不过女儿,只好抱着衣服进了内室。 沈惊雀坐在外头等,激动得小腿直晃。 绿萼替她把兔毛披风收好,忍不住问:“小姐为何这样高兴?” 沈惊雀压低声音,满脸神秘。 “绿萼姐姐,你不懂,这叫养成系快乐。” 绿萼更听不懂了。 但她看着沈惊雀亮晶晶的眼睛,大约也能猜出几分。 沈姑娘是在替沈公子高兴。 内室门终于开了。 沈晏走出来时,西泠居里瞬间安静。 他身形清瘦,肩背却并不塌,腰封一束,整个人的书卷气被衬出几分贵气。 乌发半束,玉簪压着发冠,眼尾泪痣清浅,垂眸时温润,抬眼时又有种未被尘世浸染的干净。 沈惊雀捧着脸。 老天奶啊,她被自己爹美到了。 虽然说出来有点孝心变质,但这真的不能怪她。 主要是她爹这个脸,实在太犯规了。 这要放现代,往短视频平台一站,标题她都想好了: “被生活耽误的清冷爹系美人,一眼万年。” 评论区不得全是“岳父大人我可以”“这就是我素未谋面的夫君吗”“三分钟我要他的全部资料”。 绿萼也看得忘了手上的活,手里帕子都掉落在地。 反应过来时脸上微红,连忙弯腰去捡。 沈晏被她们看得局促,低头理了理袖口。 “可是哪里不妥?” 沈惊雀一拍桌子,“太妥了!” 绿萼赶紧捡帕子,脸上泛红:“沈公子这身很合适。” 沈晏脸更热了。 “那便好。”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 萧明月原本只是路过西泠居。 她刚从前院回来,手中还握着马鞭。昨夜查药材流转的名册查到深处,牵扯出几处不干净的账目,今日又听了玄七回禀,心里压着一层冷意。 长公主府看着铜墙铁壁,实则早被人悄无声息伸了手,这让她心生厌烦。 她本该回主院继续处置这些腌臜事。 可听青鸢说尚衣局送了衣裳,脚步不知怎么便拐到了这里。 月亮门外,她一抬眼,正好看见沈晏回眸。 风从院中老槐树上吹过,枝影落在他月白衣摆上。 他站在廊下,听见动静抬眸望来,眉间带着未散的局促。 萧明月脚步停住。 她见过许多男子。 战场上浴血的,朝堂上谈笑藏刀的,世家精心教养得风流倜傥的。 可沈晏不同。 他没有锋芒,也不懂逢迎。 像一卷被旧岁压住的清雅书画,被人拂去尘埃后,终于露出原本的颜色。 如此光风霁月。 萧明月握着马鞭的手收紧了些,心底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情绪。 青鸢跟在后头,见自家殿下停住,也跟着望过去。 然后她明白了。 沈公子今日这身,确实有点要命。 沈晏看见萧明月,连忙行礼。 “殿下。” 萧明月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轻咳一声。 “不必多礼。” 沈惊雀在旁边眼睛滴溜溜一转。 好家伙。 长公主刚才那显而易见的失神被她捕捉到,她的CP雷达响了。 沈惊雀立刻发力。 “殿下,你来得正好,快看我爹这身好不好看?” 沈晏脸色一热:“雀儿。” 沈惊雀主打一个听不见。 “我爹爹这么好看,谁要是跟他成亲,一天饭都要少吃两碗。” 绿萼愣住:“为何?” 沈惊雀双手一摊,“因为秀色可餐啊。” 沈晏这次真忍不住了,伸手捏住她的嘴巴。 “不许胡说。” 沈惊雀被捏着嘴,发出含糊的抗议:“唔唔唔!” 沈晏捏着女儿的嘴,脸红得快滴血。 他是真的羞。 但羞意底下,又有一点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慌乱。 沈惊雀说这些话时,他第一反应是怕冒犯萧明月。 第二反应却是……殿下会如何想? 会觉得轻佻吗? 会觉得他不知分寸吗? 可下一瞬,他便觉得有这样的想法也是不该。 自己和殿下之间,本就云泥之别。 他不过是府中书吏,受人恩惠,怎么能生出这等患得患失的心思。 沈晏越想越乱,只能把女儿的嘴捂得更严实些。 “殿下见笑了。” 萧明月看着父女俩闹成一团,眼底浮出些许愉悦,语气比平时柔和。 “小雀儿说得也不算错。” 沈晏愣住。 萧明月像是没觉得自己这话有什么不妥,只扫了眼沈晏腰间空荡处。 “玉佩怎么没戴?” 沈晏低头,才发现盒中配的那枚玉佩还在桌上。 他刚才换衣时怕弄坏,便没敢戴。 沈惊雀立刻把玉佩拿起来,递给沈晏。 “爹,戴上戴上,氛围感不能少。” 沈晏接过,手指却被玉带缠了一下。 他越解越乱,越乱越急。 萧明月看不下去,走上前一步。 “我来。” 沈晏身形轻轻一晃,手里的玉佩已经被她接过去。 萧明月站在他身前,低头替他理腰间玉带。 两人离得近。 沈晏能闻到她身上很淡的冷香,混着皮革和铁器气息,像雪夜里燃着的火。 他不敢低头看她,只能看向院中老槐树。 可耳根红得太明显,连沈惊雀都快看不下去了。 爹啊。 都有两个孩子了,怎么还跟纯情男高似的啊。 萧明月很快替他系好玉佩。 指尖离开腰封时,沈晏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多谢殿下。” 萧明月退开半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 “这身不错。” 沈晏低声道:“是殿下赏的衣裳好。” 萧明月没有接话,只道:“明日灯会人多,跟紧些。” 这话是对沈晏说的,可沈惊雀立刻举手。 “殿下放心,我会牵好我爹,绝不让他走丢。” 沈晏抬手扶额:“雀儿。” 他现在真想把这个小祖宗打包塞进包袱皮里。 沈惊雀眨巴眼,一脸无辜。 “我说错了吗?爹你这么好看,万一被哪家夫人小姐盯上,现场抢人怎么办?” 萧明月却看了沈惊雀一眼,语气很认真。 “长公主府的人,没人敢抢。” 沈惊雀心里发出土拨鼠尖叫。 磕到了。 真的磕到了。 萧明月没有多留。 可她离开后,西泠居的空气还残留着一点不寻常的暧昧。 沈晏站在廊下,低头摸了摸腰间玉佩。 手指碰到玉佩边缘,才发现自己掌心有些热。 沈惊雀凑过去,笑得像只小狐狸。 “爹,殿下刚才夸你了。” 沈晏立刻收回手,“殿下只是客气。” 沈惊雀一脸老成:“爹,过分谦虚就是没眼力见了啊!” 沈晏又想捏她的嘴。 沈惊雀抱头鼠窜。 第16章 图鉴五十,灵泉开! 清晨的影竹园药房里,沈惊雀像一只闯进粮仓的小耗子,两只手就没停过。 左手摸完一把黄芪,右手立刻伸向隔壁格子里的党参,中间还不忘凑上鼻子对着一簇干花使劲嗅两口。 姬千殇端着茶盏靠在门框上,看她恨不得把整个药柜啃一遍的架势,嫌弃的“啧”了一声。 “你今天吃错药了?” 沈惊雀头也不抬,手指已经搭上了一排小瓷瓶。 “没有,我在努力学习,争取早日出师,不给师父丢人。” 姬千殇差点把茶喷出来。 “你什么时候认我当师父了?昨天还叫我白斩鸡。” 沈惊雀终于抬头,冲他露出一个标准的职场假笑。 “此一时彼一时嘛,人总要成长的。” 说完她又埋头继续摸药材,速度快得像在超市限时抢购。 【神农图鉴已识别:黄芪。】 【神农图鉴已识别:党参。】 【神农图鉴已识别:金银花。】 提示音一个接一个往外蹦,沈惊雀心里美滋滋地数着数。 四十三,四十四,四十五。 还差五个! 她的目光扫向药柜最高层那排没碰过的小匣子,眼睛放光。 姬千殇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立刻警觉。 “那排别碰,里头有几味是毒性药材。” 沈惊雀可怜巴巴地仰头看他。 “我就看看,不吃。” 姬千殇冷哼一声,到底还是搬了个小凳子过来,亲自把最高层的匣子取下来,一个个打开摆在她面前。 “看可以,手不许伸进去,用鼻子闻。” 沈惊雀乖巧点头,凑上去对着第一个匣子深吸一口。 【神农图鉴已识别:马钱子。】 四十六。 第二个匣子。 【神农图鉴已识别:半夏。】 四十七。 姬千殇看她那副如获至宝的表情,忍不住问。 “你闻这些毒药闻得这么开心,是打算以后转行当毒师?” 沈惊雀摇头晃脑。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认识毒药才能更好地解毒嘛。” 姬千殇挑了挑眉,倒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沈惊雀继续往下闻,第三个匣子里是一小撮干燥的褐色粉末。 【神农图鉴已识别:川乌。】 四十八。 她又转向药柜另一侧,那里摆着几味她之前没注意到的根茎类药材。 手指轻轻触碰一块切片。 【神农图鉴已识别:天麻。】 四十九! 沈惊雀的心跳开始加速,就差最后一个了。 她的目光在药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个被布帘半遮着的小竹筐上。 筐里堆着几把还没来得及分拣的新鲜药材,看样子是今早刚送来的。 沈惊雀蹲过去,从里面捡起一根带着泥土气息的根茎。 手指触碰的瞬间,脑海中的提示音准时响起。 【神农图鉴已识别:当归。】 紧接着,一道金色的光芒在她意识深处炸开。 【叮!恭喜宿主,点亮五十种药材图鉴!基础灵泉功能正式解锁!】 沈惊雀攥着那根当归,差点原地蹦起来。 她使出毕生演技,把嘴角的弧度压到一个正常范围内,缓缓站起身。 姬千殇正好走过来,看见她手里的当归,随口道。 “认出来了?” 沈惊雀把当归放回筐里,拍了拍手上的土。 “当归,补血活血,调经止痛。”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名字也好听,当归当归,该回来的总会回来。” 姬千殇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这小丫头偶尔冒出来的话,倒不像个十二岁的孩子。 沈惊雀在药房又待了小半个时辰,把剩下没分完的药材老老实实归了位,然后背着小药篓往外走。 “我回去吃饭了,下午再来。” 她要回去好好看看,这个灵泉水到底有多么神奇。 姬千殇摆摆手,懒得搭理她。 沈惊雀一路小跑回西泠居,进门就看见绿萼已经把午膳摆好了。 一碟清蒸鲈鱼,一碗莲子羹,两样时蔬小菜,还有一碟桂花糕。 她坐下来,风卷残云般扒了几口饭,筷子一搁就往里屋钻。 绿萼端着汤碗追了两步。 “小姐,莲子羹还没喝呢。” 沈惊雀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等会儿喝,我先歇一会儿。” 绿萼站在门外,有些纳闷。 这位小祖宗平时吃饭恨不得把碗底舔干净,今天怎么三口两口就撂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进去打扰,转身去收拾外头的碗碟。 屋内,沈惊雀盘腿坐在床上,闭上眼睛,意识一沉,整个人便进入了神农空间。 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上次来的时候,空间里那口泉眼还是干涸的,周围的土地灰扑扑的,看着跟荒了八百年的废弃花坛似的。 可现在,泉眼里正汩汩往外冒着清澈的水流,水面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顺着浅浅的沟渠蜿蜒流向三亩种植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清甜气息,吸一口进去,连肺都觉得被洗过了。 沈惊雀蹲在泉眼边,看着那一汪清泉,眼眶都有点发热。 系统001适时冒出来。 【宿主,基础灵泉已开启,可用于浇灌灵草,亦可直接饮用。】 沈惊雀立刻追问,“直接喝有什么用?” 【灵泉水具有洗髓易经之效,长期饮用可增强体质,修复陈年暗伤。】 系统顿了顿,又补充道。 【另外,因宿主点亮五十种图鉴,系统赠送基础药材种子礼包一份,已放入储物格。】 沈惊雀打开储物格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来个小布袋,每个袋子上都标着名字。 她没急着看种子,先捧起一捧灵泉水送到嘴边。 水入口的瞬间,一股清凉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然后像涟漪一样往四肢百骸扩散开去。 沈惊雀感觉自己营养不良的小身板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被一点点修复。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几块冬天生冻疮留下的疤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最后彻底消失,露出底下白嫩的新皮肤。 沈惊雀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激动得差点在空间里打滚。 “牛的牛的,这玩意儿比医美还猛。” 系统001提醒道。 【宿主,灵泉草尚需浇灌,建议尽快处理。】 沈惊雀这才想起正事,捧着水跑向种植区角落里那株灵泉草。 上次浇过一碗试用装之后,灵泉草勉强活了下来,叶片还是蔫巴巴的,跟被霜打过的小白菜似的。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灵泉水浇在根部。 水一沾土,灵泉草的叶片肉眼可见地舒展开来,原本发黄的边缘重新泛出翠绿色,茎秆也挺直了几分。 【灵泉草生长进度:60%。】 沈惊雀在心里飞速盘算。 按照这个速度,再浇个几天,等生长度到了百分之百,她就能把灵泉草摘下来给萧长庚用。 解百毒,愈旧伤,通经脉。 这三个功效简直就是为萧长庚量身定做的。 系统001又冒出来。 【提示:下一阶段解锁条件,图鉴点亮数量达到八十种,可开通药方功能,兑换各类稀有药方。】 沈惊雀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五十到八十,还差三十种。 影竹园药房里的草药都被他刷得差不多了,得想办法接触到更多的药材才行。 从空间里退出来,她发现自己浑身暖洋洋的,连之前搬药材搬得酸疼的胳膊都不疼了。 虽然身体还是个瘦巴巴的小丫头,但至少不会再被风一吹就倒了。 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她翻身下床,掀开门帘出去,把那碗放凉的莲子羹端起来一口气喝完。 绿萼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回头看见她,松了口气。 “小姐歇好了?脸色看着比早上红润了些。” 沈惊雀摸摸自己的脸蛋,笑嘻嘻道。 “可能是睡了个美容觉。” 她放下碗,背起小药篓又往影竹园跑。 第17章 嘴硬心软大冰块 下午的影竹园比上午安静许多。 沈惊雀刚进院门,就看见萧长庚坐在廊下。 他换了一把新轮椅,比之前那把看着轻便不少,扶手处包着一层软皮,轮子也小了一圈。 玄七站在旁边,萧长庚正伸手按着扶手,眉头微蹙。 “左边扶手太高了,转弯时手肘搁着不舒服。” 玄七点头记下,“属下回头让木匠再改改。” 萧长庚又拍了拍轮子,“轮轴声音太大,很吵。” 沈惊雀凑过去,好奇地绕着新轮椅转了一圈。 “大公子,这是要出门?” 萧长庚还没开口,玄七先答了。 “方才长公主殿下来过,说明日灯会,让大公子也一同去转转,看看热闹,所以换一驾轻便的轮椅。” 沈惊雀眼睛一亮,拍着胸脯道。 “大公子放心,明天我一定照顾好你!” 话音刚落,萧长庚的脸色变了。 他原本平静的眉眼间掠过一丝阴翳,握着扶手的指节收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玄七,推我回去。” 玄七看了沈惊雀一眼,没多说什么,推着轮椅转身进了内室。 门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视线。 沈惊雀愣在原地,一脸茫然地眨了眨眼。 怎么这人说翻脸比翻书还快? 她转头看向正从药房出来的姬千殇:“我说错什么了?” 姬千殇叹了口气,把手里的药杵往桌上一搁。 “下次说话之前,先过过脑子,好过说完了再来问我。” 沈惊雀更懵了:“我就说照顾他啊,这有什么问题?” 她是真心实意的好吗! 明天灯会人多,萧长庚坐轮椅不方便,她帮忙推一推、看看路,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怎么就踩到他的雷点了? 姬千殇难得没有嘲讽,语气里甚至带了点无奈。 “他是锦衣卫指挥使,不是三岁小孩。” 沈惊雀张了张嘴,忽然明白过来。 萧长庚曾经叱咤风云,名震朝野,如今却困在轮椅上。 原书里写他提刀入宫,百官噤声,连皇帝见了他都要客气三分。 何等意气风发的人物。 如今却困在轮椅上,连站起来走两步都做不到。 照顾两个字说者无心,对听的人来说大概比任何嘲讽都刺耳。 仿佛在暗示他的无能和颓废,代表他变成了一个需要小姑娘操心的累赘。 沈惊雀垂下脑袋,有点懊恼地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 姬千殇靠回门框上,抱着胳膊。 “我知道你不是,他也知道。但知道归知道,心里过不过得去是另一回事。” 萧长庚这个人,外头看着冷硬如铁,实则心气比谁都高。 腿伤这一年,他把自己关在影竹园里,连长公主来看他都要端着一副淡定自若的样子。 偏偏这小丫头大大咧咧一句话,戳破了他维持的体面和自尊。 沈惊雀抬头瞪他,“那你倒是早提醒我啊!” 姬千殇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么知道你要说什么蠢话。” 沈惊雀气得跺脚:“你才蠢!你全家都蠢!” 姬千殇冷笑:“我爹是神医姬无涯,你再说一遍?” 沈惊雀噎住了,憋了半天,小声嘀咕。 “说不过就搬出爹爹,爹宝男。” 姬千殇懒得跟她吵,转身回了药房。 内室里,玄七把萧长庚推到窗边。 “出去。” 玄七应声退出,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萧长庚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毫无知觉的腿,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愤怒,屈辱,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自厌。 整整一年。 他试过无数次,在深夜无人时用力掐自己的大腿,用拳头砸,甚至拿匕首尖划破皮肤。 萧长庚再次抬起右拳,狠狠砸在自己大腿上。 可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的身体,从腰部以下,好像已经已经死了。 小丫头说照顾他,语气里没有半分轻蔑,眼神里也没有任何怜悯。 或许对她来说只是一句寻常的关心。 可偏偏就是这样自然的一句,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废物。 沉默良久,萧长庚闭了闭眼,嘴角扯出一丝自嘲的弧度。 堂堂锦衣卫指挥使,居然跟一个十二岁的小丫头置气。 他是不是也太没出息了。 迁怒一个孩子,算什么本事。 萧长庚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仰头眼神空茫的看着房梁,等心里那股翻涌的情绪慢慢沉淀下去。 情绪终于平复,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碗还没动过的酥酪上。 午膳时厨房送来,他不爱吃甜的,却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 萧长庚扬声喊道:“玄七。” 门外玄七立刻推门进来。 萧长庚抬了抬下巴,示意桌上那碟酥酪。 “送去给小雀儿,她下午该饿了。” 玄七看了看自家主子那张面无波澜的脸,心中了然。 主子这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呢。 他嘴角动了动,到底什么都没说,应了一声:“是。” 他端起碗出去时,正好撞见沈惊雀蹲在药房门口,一脸郁闷地拿小树枝戳蚂蚁。 “沈姑娘。” 沈惊雀抬头,看见玄七手里的碗,眼睛立刻直了。 “这是什么?” 玄七把碟子递过去。 “大公子让送来的,说姑娘下午会饿。” 沈惊雀接过碟子,愣了好几秒。 碗中盛着奶白色的酥酪,上面还撒着细碎的桂花,卖相精致得很。 牛乳在这个时代还是矜贵的吃食,因为不易保存,寻常人家也很少能享用的。 她抬头望向内室紧闭的门帘,又低头看看手里的酥酪。 嘴角慢慢翘起来。 “哦。” 舀了一大勺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奶香在舌尖化开。 沈惊雀然后冲着内室的方向,小声嘟囔了一句。 “嘴硬心软的大冰块。” 第18章 一起去看新春灯会 灯会当晚,沈惊雀换好鹅黄小袄,出门就被站在院中的爹爹再次惊艳。 沈晏静立树下,墨发如瀑,发丝以一支玉簪简单挽了个髻,眉目清冽如远山覆雪。 听见身后的动静回头,眸光又如滴水入泉一般,荡漾出温柔。 “雀儿,爹爹这样可还妥当?” 沈惊雀嘴巴微张的走过去,绕着沈晏转了半圈,认真道:“爹,你今日这样出去,实在很不安全。” 沈晏低头理袖口,有些困惑:“为何?” 他其实还是不太习惯穿这样好的衣裳 料子柔软服帖,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 穿在身上,轻得像云,也让他心里有些发虚。 可这是殿下赏的。 沈晏低着头,指尖轻轻抚过袖口暗纹,心里泛起陌生的酸涩。 沈惊雀啧啧惊叹,满脑子都是“我爹危矣”。 “你这身一穿,若是半道被哪家夫人瞧中,非要请你去府上讲经,我还得去捞人。” 沈宴无奈摇头:“越说越不像话。” 绿萼在旁替她系披风,听着父女俩一来一回,肩膀轻轻抖动。 她来西泠居这些日子,也算见识了沈姑娘的本事。 明明年纪小小,却总能一句话把人噎到无法辩驳。 偏偏沈公子脾气又好,被女儿逗得耳尖红了,也只会温声劝两句。 这样的父女,倒不像寻常寄人篱下的落魄人家。 他们身上没有那种怨天尤人的阴沉气,反倒热闹得像冬日里燃烧的一捧烈火,让原本肃杀的公主府都透着热闹的暖意。 绿萼忍着笑道:“沈公子放心,殿下派了护卫随行,没人敢在长公主府眼皮底下抢人。” 沈惊雀立刻点头,一脸“你看吧我就说”的表情:“听见没有,连绿萼姐姐都承认有人想抢。” 沈晏拿她没法,只把小手炉塞进她怀里:“你这小嘴,少说两句吧。夜里风寒,拿稳些。” 父女二人出了西泠居,刚到府门,沈惊雀脚步便停了。 府门外停着两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 萧明月立在车旁,褪了平日惯穿的红衣,换了一身玄色便服,身披大氅,发间只簪一支墨玉簪。 灯影落在她肩头,让她整个人少了几分杀伐凌厉,多了点雍容华贵的气韵。 姬千殇站在另一侧,手里捏着折扇,衣上银线在灯下粼粼闪烁。 沈晏看见萧明月也有些意外。 心里先是微微一紧,随即又生出一点连他自己都不好意思承认的局促。 他忙上前行礼:“见过殿下。” 萧明月看着他。 沈晏今日穿着她准备的长袍,夜风拂过衣摆,竹叶暗纹在灯下隐隐浮动。 他行礼时眉目低垂,温润谦和,偏偏耳根又因为紧张泛起浅红。 她心里那点因公务积压而生出的烦躁,忽然就散了些。 萧明月道:“在外不必多礼。” 姬千殇摇了摇扇子,眼尾一挑:“小豆丁,你那是什么神情,瞧见本公子陪你逛灯会,感动得不会说话了?” 他本来是想逗沈惊雀两句。 谁知沈惊雀仰头看他,眼神真诚的说出欠揍的话:“姬师父,你大冷天拿扇子,是怕旁人不知道你阴虚火旺吗?” 姬千殇扇子停在半空,脸上风流倜傥的笑意啪叽一下裂开了。 这死孩子! 嘴里没一句好听的话。 他拿扇子点沈惊雀,气呼呼的说:“沈惊雀,今日若不是长公主许诺你的恩典,我现在就把你拎回药房抄药经。” 沈惊雀缩了缩脖子,躲到沈宴身后,朝姬千殇吐舌头。 小气鬼,开不起玩笑,装货。 萧明月没理他们斗嘴,只看向沈晏:“清衡,今晚人多,你带着小雀儿跟紧些。” 沈晏低声应下:“是。” 沈惊雀眨了眨眼。 好好好。 两人关系已经发展到称呼表字的程度了么,看来她的CP有望HE了啊! 然后表面装得一脸天真 :“殿下也去?” 萧明月点点头,抬手替她把披风帽沿压好:“本宫也许多年没看这新春灯会了。” 身边的青鸢听在耳里,心头却轻轻一酸。 殿下这些年要么在边关,要么在京中与朝臣周旋,要么被陛下和太后明里暗里试探压制。 新春灯会这种东西,对旁人来说是热闹团圆,是人间烟火。 对殿下来说,却像是隔着很远的旧梦。 沈惊雀偏头朝府门内望了一眼,没见到那个坐着轮椅的身影,脸上的雀跃淡了些。 她等了片刻,又踮脚往里看。 萧明月留意到她的动作,问道:“找什么?” 沈惊雀收回视线,仰头问:“殿下,大公子不去吗?” 萧明月的手在大氅边缘停了一下:“他午后使人来回,说身上不爽利,今夜便不去了。” 沈惊雀抱着手炉,小声道:“昨日他明明还在试新轮椅。” 姬千殇接过话:“腿伤之人,夜里风寒,不出门也寻常。” 沈惊雀没再接话,想起昨天下午在影竹园,萧长庚脸上一瞬间掠过的阴翳。 她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嘴。 让你嘴上没个把门儿的,哎。 萧长庚肯定是生她气了。 等下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奇玩意,买回去哄哄他好了。 众人上车离府,车轮碾过青石街,灯影渐远。 影竹园里,玄七推着轮椅停在廊下,院外隐约传来远处爆竹声。 萧长庚手里握着一卷未看完的案牍,纸页停在同一处许久。 玄七低声道:“主子早答应殿下同去灯会,为何临时改了主意?” 萧长庚垂目,掌心按在膝上,半晌没有回应。 玄七接着道:“沈姑娘还特意问过,白玉桥那边的灯最好看,说若主子去,她能替主子抢一盏最大的。” 萧长庚翻过一页案牍,纸边被指腹压出浅痕。 “我若是随行,他们一整晚都得惦记着我这把轮椅。” “小丫头年纪小,难得出府,别叫她扫兴。” 玄七抬头:“主子,殿下和姬公子不会嫌麻烦的。” 萧长庚道:“我知道。” 可他会嫌自己累赘。 他受不了别人有意无意的流露出的惋惜和怜悯。 他的自尊不允许自己成为这样的可怜虫。 他宁愿把自己关在园子里,谁也不见。 玄七不再说话,悄无声息的长叹了一口气。 萧长庚神色木然的把案牍合上:“让厨房留些热汤,夜间寒凉,等他们回来就送到各个院里去。” 玄七低声应:“是。” 第19章 挑拨离间就是永安侯府的教养? 长街灯火连绵。 卖糖人的摊前围着孩童,河边挂满各色花灯,行人衣香鬓影,笑语从桥头一路漫到巷尾。 沈惊雀一下车,眼睛便忙不过来。 哇,这就是古代大型沉浸式夜市吗? 虽然没有霓虹灯,没有大喇叭促销,没有烤肠奶茶臭豆腐,但灯笼一挂,炸果子香气四溢,热闹劲儿一点不比现代商圈差。 在现代的她小时候也没什么机会来参加这种活动,此刻简直像误入游乐场,重新做回了小孩。 她拉着沈晏袖子道:“爹,那个兔子灯好看。” 沈晏几乎没有犹豫,摸了摸荷包:“买。” 他的荷包里装着这月的银钱。 不算多,但比起从前已经宽裕太多。 “那个莲花灯也好看。” “买。” “那个糖画也好看。” 沈晏刚要点头,萧明月先开口:“青鸢,付钱。” 沈晏一怔,下意识想说不用。 可萧明月看了他一眼,按下他掏银子的手:“今日高兴,别在外拉扯。” 沈晏心口微热,只能低声道谢。 沈惊雀抱着兔子灯转身:“殿下,这怎么好意思? 姬千殇在旁边凉凉道:“你嘴上说不好意思,手已经伸过去了。” 沈惊雀接过糖画,理直气壮:“姬师父,做人要学会看破不说破。” 姬千殇看她那副小财迷样,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这小豆丁惯会装乖。 在长公主面前可怜巴巴,在沈晏面前软乎乎,到了他这里就张嘴插刀。 偏偏她还真有本事。 药房里那些伪制药材,若不是她,谁知道还要藏多久。 姬千殇想到这里,扇子一合,决定暂时不跟她计较。 大人有大量。 萧明月瞧着沈惊雀:“慢些吃。” 沈晏把手炉重新塞回她怀里:“糖画拿稳,别碰到衣裳。”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语气一个沉稳,一个温软,却都是一样的关切。 沈惊雀乖巧点头,一边心里暖乎乎,一边又有些头疼。 她现在被保护得像个刚出锅的汤圆,周围全是勺子。 这让她怎么丝滑脱身去“打卡”萧景琛? 她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的白玉桥上。 桥头聚着不少锦衣少年和各府女眷,灯架高悬。 那里正是原书里萧景琛会出现的地方。 按照剧情,作为男主的他会在白玉桥边看见女主。 而如今因为沈停云抢了她的侯府剧情线,因此今夜也会跟着侯府之人出现在桥上,和萧景琛在人群中一眼万年。 而这就是一切倒霉悲剧的开始。 于是她抬头对萧明月道:“殿下,我想去前头看那盏走马灯。” 青鸢立刻道:“奴婢陪姑娘去。” 沈惊雀心头咯噔。 青鸢姐姐不行。 她太敏锐,万一在偶遇男主的时候被她觉得别有用心,汇报给长公主,那可因小失大了。 沈惊雀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就在前面几步,我看完就回来。” 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单纯的小孩。 可萧明月是什么人? 她看着沈惊雀亮晶晶又过分乖巧的眼睛,心里便知道这丫头多半还有别的心思。 不过她也只当是孩子贪玩,灯会人多,被勾得想凑热闹也寻常。 萧明月视线扫过人群:“那绿萼跟着吧。” 沈惊雀笑得规矩:“好。” 她决定先甩掉绿萼,然后等打卡完毕以后回去找她,再一起同萧明月他们会合。 小小的人儿带着绿萼往前走,经过卖绢花的摊子时,故意停下挑了两支,又趁一群孩童追灯跑过,矮身钻进人群。 绿萼低呼:“沈姑娘?” 沈惊雀已经抱着兔子灯溜到巷口,朝白玉桥快步去。 她心里盘算:“看一眼就算偶遇,立刻撤退,绝不沾边。” 刚到桥下,先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妹妹?” 沈惊雀脚步顿住。 沈停云站在桥边,身上穿着海棠红缎袄,头上簪着金累丝花钗,身旁围着几位贵女。 比起在沈家时,沈停云如今确实像换了个人。 衣裳华贵,钗环精致,脸上带着小心维持出来的体面。 沈停云看到沈惊雀的瞬间,心里也猛地一惊。 她怎么会在这里,穿得这样好? 那件鹅黄小袄料子不俗,兔毛披风也不是寻常市井可以买到的。 沈停云原本以为,沈惊雀跟了沈晏,日子必定清苦。 上一世,自己心里怨过无数次。 这一世她抢先抱住了母亲的腿,终于进了侯府。 她以为自己赢了。 可现在,沈惊雀一身精致的站在灯下,沈停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烦闷。 难道父亲和她如今过上好日子了? 那她费劲心思进了侯府,整日做小伏低的学规矩,讨好嫡姐和这些世家贵女受的委屈,又算什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压下去。 不可能。 沈晏一介落魄书生,能给沈惊雀什么? 她如今可是进了永安侯府。 锦衣玉食,门第显贵,来往皆是京中贵人。 沈惊雀不过是碰巧有件好衣裳罢了。 一定是这样。 其中一位杏色斗篷的少女打量沈惊雀:“停云,这就是你那个留在沈家的妹妹?” 沈停云脸色变了变:“是。” 然后转头看向沈惊雀:“惊雀,你怎么在这里?” 沈惊雀提着兔子灯,温顺行礼:“姐姐安好。” 杏衣少女轻轻笑了声:“礼倒是行了,只是这礼行得随意,府里没人教过吗?” 她说话时唇角含笑,眼里却没有半点温度。 今日带沈停云出来,本就存了几分看热闹的心思。 父亲娶了个填房夫人杜氏。 这杜氏竟然是嫁过人生过子女的,甚至还把女儿带来了侯府。 父亲和祖母宽厚,给了沈停云如侯府小姐一般的待遇,可她心里一直不痛快。 凭什么? 侯府的门楣和荣耀,不是谁都能攀上的。 她自幼学琴棋书画,学如何在世家贵女间进退得宜。 她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永安侯府的脸面。 可沈停云呢? 一个半路进府的外姓女,凭着杜氏得了体面,就真把自己当侯府小姐了? 沈停云这些日子处处谨慎,话说得漂亮,人也肯低头,可越是这样,赵玉婉越想试试她的底线。 她想看看,沈停云到底能忍到什么地步。 如今碰见沈惊雀,倒是送上门的机会。 另一位蓝衣少女接话:“听闻沈姑娘跟着父亲住在外头,规矩上疏漏些,也寻常。” 沈停云脸上发热,忙道:“诸位姐姐莫怪,她年纪小,从前又少见世面。”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心里也有些难堪。 她知道这句话会伤沈惊雀,可她没有办法。 如今自己在侯府根基太浅,杜月蓉尚未完全站稳,若今日让眼前这位不快,回府后不知又会被怎么编排。 沈惊雀抬头:“姐姐说得是,我少见世面,今日头回见贵府小姐当街教人规矩。” 杏衣少女脸上笑意收了些:“你说什么?” 沈停云压低声:“惊雀,不得无礼,这是永安侯府嫡小姐,赵玉婉。” 沈惊雀眨了眨眼:“原来是侯府嫡小姐,失敬。” 原来她就是书里一直欺负原主的赵玉婉。 原主跟着母亲去了永安侯府后,无论做什么都要被赵玉婉嘲讽几句。 吃饭礼仪不对,要被说没教养。 衣裳颜色不对,要被说品味低劣。 说话声音大了,是粗鄙,声音小了,是小家子气。 三天两头就拿大小姐的款欺负人。 原主后来决定跟着萧景琛离开,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不想再受赵玉婉的欺负。 谁能想到,她这次没进侯府,这女人还是能隔空定位,精准跑来她头上拉屎。 原主能忍,她沈惊雀可忍不了。 赵玉婉听出了她语气里的敷衍,心头不悦更重。 一个跟着穷书生的丫头,竟敢在她面前拿乔? 她淡淡道:“你既知失敬,便该向大家赔不是,免得旁人说停云的妹妹没有教养。” 沈惊雀认真道:“赵姐姐这话有意思,你要说我没教养就说我,为何要攀扯我姐姐?” “挑拨离间就是永安侯府的教养吗?” “更何况今日是长公主府的人带我出来的。” 她脸上笑意彻底淡了下去,“若说我没有教养,那赵姐姐的意思是,长公主府不会教人?” 第20章 沈停云的纠结 赵玉婉听见长公主府四个字,眼底闪过一瞬的迟疑,随即呵地笑出声。 “长公主府?” 她上下打量沈惊雀,语气里满是不屑,“莫不是见你姐姐入了侯府,心里不平,也学着攀高枝?” 她伸手拈了拈沈惊雀披风上的兔毛边,指尖一弹。 “这衣裳料子倒是不错,借来的吧?” 沈惊雀把披风往回拢了拢,没接话。 旁边那蓝衣少女适时开口,手中团扇半遮着唇,语调轻蔑:“你说你是长公主府的人?是府上什么人?” 她歪着头,笑盈盈地打量沈惊雀。 “奴婢吗?” 周围几个贵女捂嘴笑起来。 笑声不大,却刺耳得很。 像一群精心打扮过的乌鸦,扑棱棱站在枝头,张嘴嘎嘎。 沈惊雀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她想起这蓝衣少女是谁了。 长宁伯温升保的嫡次女,温倩柔。 原书里赵玉婉身边最忠实的跟班,捧高踩低,没少给主角苦头吃。 沈停云站在赵玉婉身后,手中帕子攥得发皱,面色越发惨白。 可她沉默着,没有帮沈惊雀说一句话。 沈惊雀原本想息事宁人。 她今晚的目的是去白玉桥打卡萧景琛,保住神农图鉴,不想把时辰耗在这群人身上。 可温倩柔那句“奴婢”激怒了她。 她好好走在路上没招惹任何人,却平白无故被叫来这样羞辱一顿。 就算她真是一个奴婢,他们就能这样欺负人吗? 什么世家贵女? 一群穿金戴银的霸凌姐罢了。 沈惊雀抬起头看向温倩柔。 “诸位都是高门贵女,想来家学不差。” “那你们可知,圣贤有云,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是教诲世人敬老怜幼。” 她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赵玉婉脸上。 “你们当街以大欺小,围着我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冷嘲热讽,这就是永安侯府和辅国公府的教养?”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里隐隐传来低低的议论声。 “是啊,几个大姑娘欺负一个小丫头,确实过分。” “还说人家是奴婢,这话也太难听了。” “永安侯府?不是还娶了书香世家的女儿做填房,怎的如此跋扈。” 她最在意侯府脸面。 从小到大,祖母教她:你是永安侯府的嫡小姐,一言一行都代表侯府。 所以她可以骄纵,可以挑剔,可以在内宅里给沈停云难堪。 但不能当街被人指着鼻子说侯府没教养。 尤其还是被沈惊雀这种破落户羞辱。 温倩柔笑意收了,眉梢挑起来:“好大的口气,张口便将永安侯府和辅国公府攀扯进去,谁给你的胆子?” 她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就要去抓沈惊雀的手腕。 “这般伶牙俐齿。” “既无人教你,我替停云管教一二,也省得你将来出去丢她的脸。” 沈惊雀往后退了半步,身后看灯的人群正挤过来,退路被堵住。 她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吧? 真要上手? 大小姐们都这么爱物理输出的吗? 沈惊雀脑子飞快转动,已经开始评估自己如果当场往地上一躺,碰瓷成功率有几成。 温倩柔的手已经伸到了她面前。 “等一下!” 沈停云终于开口。 从沈惊雀出现开始,沈停云整个人就像被架在火上烤。 可当温倩柔伸手要抓沈惊雀时,她还是本能地开了口。 那是她妹妹。 从前在沈家时,她们也曾一起分过半块糕,也曾挤在一张被子里取暖。 她或许嫉妒她,怨过她,甚至这一世抢了属于她的荣华富贵。 可她没想过让她当街受辱。 强撑着对温倩柔福了福身。 “倩柔姐姐,惊雀年纪小,话说得冲了些,我替她赔不是。” 她说完,心跳快得厉害,甚至不敢抬头看赵玉婉。 可她能感觉到,赵玉婉的视线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她身上。 赵玉婉却笑了,笑意里带着几分玩味。 沈停云不是惯会装懂事吗? 不是见了她就姐姐长姐姐短吗? 这些日子低眉顺眼,处处讨好,连她故意让丫鬟晚半个月送炭,沈停云都能笑着说不冷。 赵玉婉原本还有些瞧不上这种软骨头,但看她这番做派,倒是还有点担当。 只是,才进侯府几天,就看不清自己的位置了。 她不该在这么多人面前驳自己的面子。 赵玉婉轻轻开口:“停云,你要护她?” 沈停云喉间发涩,“玉婉姐姐,她毕竟是我妹妹。” “妹妹?”赵玉婉轻轻一笑,“你如今住在永安侯府,吃的是侯府的饭,穿的是侯府的衣,出门也拿的侯府的名帖。” “今日你若站在她那边,回府后,便不必再叫我姐姐了。”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沈停云听在耳里,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她知道赵玉婉这句话的分量。 杜月蓉进侯府前,反复叮嘱过她,侯府老夫人最疼赵玉婉,赵玉婉一句话,足以让她在府中寸步难行。 这一世她拼了命才抢到这个位置。 她不能再回到从前。 温倩柔在一边轻笑:“停云,你若是不忍将人交给我,你自己训诫一番,倒是也行。” 这番话是什么意思,在场众人都了然。 今日沈停云如果不亲手教训沈惊雀一般,以后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沈停云看向沈惊雀,与她眼神对视。 那双眼睛很亮,里面没有求救,也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审视。 像是在等她做选择。 沈惊雀其实不太想恨沈停云。 沈停云重生后抢了着去了侯府,的确自私。 可人求生的时候,谁又能保证自己永远光明磊落? 沈惊雀能理解她的恐惧。 刚才沈停云开口拦温倩柔时,她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至少,这个姐姐还没有坏透。 可下一瞬—— 沈停云咬牙抬起手,一掌挥下。 清脆的巴掌声在夜风里格外刺耳。 沈惊雀的脸被打偏了,兔子灯从手里滑落,骨架磕在地上,纸面裂开一道口子,烛火熄灭。 她的左颊很快浮出红痕,抬手摸了摸,指尖停在脸侧,随后慢慢抬头。 “姐姐,你真的觉得我错了吗?” 沈停云嘴唇哆嗦着,眼眶泛红,却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不敢看沈惊雀的脸。 “惊雀,你认个错,这事就过去了。” 她声音很轻,像是在求她。 沈惊雀笑了一下,眼眶却跟着红了。 “她们摆明了借着欺负我来羞辱你,你看不出来吗?” 沈停云的身子晃了晃。 她当然看得出来。 羞辱沈惊雀没规矩,实际上是在提醒她出身低微。 骂沈惊雀没教养,实际上是在说她这个刚进侯府的外姓女也上不得台面。 可她没有办法,她想着,也许再忍一忍,等母亲在侯府站稳了脚跟,自己也能有些体面。 沈惊雀看她这副要晕倒的模样,忽然明白了她的选择,随后释然的笑了一声。 “姐姐确实长进了,进侯府才几天,已经学会是非不分,背刺亲妹了。” 沈停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玉婉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满意极了。 就在这时,人群里挤出一个身影。 绿萼气喘吁吁地冲到沈惊雀面前。 她方才被人群冲散,心里一直悬着。沈姑娘虽然聪明,可到底年纪小,又是第一次来灯会,若真出了事,她回去如何向殿下交代? 一路找过来,越找越心惊,直到听见这边动静,才拨开人群挤进来。 看见沈惊雀脸上的巴掌印,绿萼的脸色当即变了。 她挡在沈惊雀身前,冷声道:“谁给你们的胆子动长公主府的人?” 第21章 沈惊雀落水 赵玉婉扫了绿萼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 “一个丫鬟也敢拿长公主府压我?” 她声音拔高了几分,周围几位贵女纷纷侧目。 “本小姐面前,什么时候轮到奴婢插嘴了?” 沈惊雀“咻”地一下缩到绿萼背后,两只小手捂住脸,干嚎出声:“绿萼姐姐,她们欺负人,还要打我!” 赵玉婉这号人,仗势欺人惯了,讲道理纯属浪费口水,不如直接摇人。也不知道美人爹爹和长公主在哪儿逛,能不能赶来给弱小可怜的她撑个腰。 绿萼回头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心疼,侧跨一步把沈惊雀挡得严严实实。 一旁的温倩柔却笑了,手中团扇点着沈惊雀的方向。 “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两个都是长公主府的下人,今儿个借着主家的名头出来撒野是吧?” 她拿扇骨敲了敲手心,语气轻慢:“今儿个你冲撞了咱们,就算把你们两个贱婢打杀了,回头赔长公主两个人,想来殿下也不会多说什么。” 绿萼的脸彻底冷下来,心中警铃大作,手已经按上了腰间暗扣。 这些人怕是失心疯了真敢动手。 殿下把沈姑娘交到她手里,今天若今日出了差池,她万死难辞其咎。 “这位姑娘慎言,” 赵玉婉下巴一抬,冲后面的家丁使了个眼色。 “把人拿下。” 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应声上前,伸手就朝沈惊雀抓去。 沈停云看见那只粗糙的大手伸向妹妹,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她甚至来不及权衡,身体已经本能的冲上去,张开双臂挡在沈惊雀身前。 “家妹年幼不懂事,求大小姐高抬贵手……” 她膝盖一软,“噗通”一声直直跪了下去。 “我替她向各位赔罪。” 赵玉婉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沈停云,脸色一寸寸沉下去。 “沈停云,你是真的要跟我作对?” 她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 “今日护着外人打我的脸,回去你自己掂量掂量后果。” 沈停云跪在冰冷的石板上,颤抖着不敢起身。 她何尝不知道今日这一跪的代价?回府之后,赵玉婉必定会在祖母面前添油加醋,杜月蓉的处境也会更难。 可她能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亲妹妹被人抓走打骂? 她做不到。 沈停云抬起头,尽量稳住心神。 “玉婉姐姐息怒,今日灯会人多眼杂,若真闹到官府去,侯府的脸面也不好看。” 她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 “祖母最重体面,若传出去,大姐姐也要被问话的。” 赵玉婉眼角一抽。 “啪”地一声脆响。 一记耳光重重扇在沈停云脸上。 “下贱坯子,就凭你也敢拿祖母压我?” 周围的贵女们齐齐噤了声,惊恐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温倩柔的笑容也僵在脸上,她没想到赵玉婉真的会当众动手。 这下闹大了。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盘算怎么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干净。 沈停云被打得身子一歪,头上金累丝花钗滑落半边,碎发散在脸侧。 她撑着地面稳住身形,半边脸迅速肿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 周围窃窃私语的声音钻进耳朵里,字字句句都像针扎。 沈停云忽然觉得身上的华服很可笑。 她费尽心思进了侯府,学做一个体面的世家小姐。 可赵玉婉当着满街人的面甩她一巴掌,就跟打一条狗一样随意。 侯府的体面,从来不属于她。 沈惊雀本来还在绿萼背后装鹌鹑,看见沈停云挨打的那一秒,火气“蹭”地一下窜了上来。 不是,她和沈停云之间再怎么不对付,那也是关起门来撕逼的家务事。 赵玉婉算哪块小饼干,凭什么打她家的人?! 心里一团火被点燃,沈惊雀从绿萼身后窜出,像一枚小炮弹一样冲向赵玉婉。 她身量比赵玉婉矮一个头,只能两只手死命薅住她的袖子,把全身的重量都挂了上去往下拽。 “你凭什么打我姐!” 赵玉婉哪见过这种撒泼的阵仗,被她扯得脚下一个踉跄,头上金钗歪到一边,衣襟被抓出几道褶皱。 “放开!你这野丫头,放开我!” 温倩柔扯着嗓子尖叫:“家丁呢?死人啊!还不赶紧把这小疯子拉开!” 两个家丁刚要往上扑,绿萼一个滑步切到沈惊雀前面。她抬腿就是一脚,正踹在第一个家丁膝弯处。 “哎哟!”那铁塔壮汉“噗通”一声跪得结结实实。 她头都没回,反手一格一推,借力打力,直接把另一个家丁撅进了看热闹的人堆里,当场砸倒一片。 赵玉婉终于把袖子从沈惊雀的魔爪里解救出来。 她连退两步,头发乱得像鸡窝,气得脸红脖子粗。 堂堂侯府嫡女,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大街上被人薅衣服的鸟气? 屈辱和邪火直冲脑门,她仗着个子高,抡圆了胳膊就朝沈惊雀狠狠一推。 “贱种!” 沈惊雀本就没几两肉,脚下重心不稳,身形往后仰去。 后背结结实实撞上白玉桥的石栏,来不及惊呼,整个人就翻了过去。 她不会要死了吧! “惊雀!”沈停云脸色煞白,扑过去伸手抓她。 可指尖只勾到那件兔毛披风的边角,绒毛从指缝间滑脱。 扑通一声,水花溅起老高。 腊月的河水有多冻人? 沈惊雀觉得寒意像千万根针同时扎进皮肤,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开。“咕噜噜……我@#$%@#$%你大#¥——” 她拼命挣扎,可四肢在冰水里根本使不上力,衣裳吸了水变得沉重无比,像一只巨大的手把她往下拖。 桥上顿时炸了锅。 “有人落水了!” “是个小姑娘!” 赵玉婉站在桥头,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的手还保持着推人的姿势,僵在半空中。 完了。 她当着半条街人的面,把人推河里了。 这要是真出了人命…… 几十步开外的长街上,沈晏正焦急地在人群中寻找女儿的身影。 那声尖叫穿透嘈杂的人声钻进他耳朵里,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血色。 “雀儿!” 向来温文尔雅的书生疯了一样往桥上挤,撞开挡路的行人,袖口被摊贩的竹竿刮破都浑然不觉。 等他踉跄着扑到桥边,只看见河面上漂着一团熟悉的白兔毛,在水流里起起伏伏。 那是他女儿,他的女儿在水里。 沈晏眼眶赤红,扒着栏杆就要往下翻。 他不会水,可那一刻没有任何犹豫。 后领突然传来一道巨力。 萧明月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将人拉了回来。 沈晏这副文弱身板跳下去,非但救不了人,只会多搭一条命。 “青鸢!” 话音未落,青鸢已经纵身跃下桥栏,身形利落地没入水中。 沈晏被萧明月拽着,整个人伏在栏杆上,眼睛死死盯着水面,嘴唇抖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殿下……天这么冷……雀儿那么小,她不会水啊……”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眼眶里许满了泪。 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 如果雀儿出事了,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此时姬千殇也挤到了桥边,看清河面的情形,脸色骤变,扭头对身后的护卫厉声道。 “愣着干嘛!马车开过来,拿厚毯子和手炉,快去!” 小豆丁怎么一转眼就掉进河里了? 这死孩子,他还没把她教出师呢! 绿萼跪在桥栏边,两只手死死攥着栏杆横档,眼圈通红。 “都是奴婢无能,没看住小姐……” 好在没过多久,“哗啦”一声水响。 青鸢单手托着沈惊雀的后领浮出水面。 小姑娘浑身湿透,兔毛披风紧紧裹在身上,冻得嘴唇发紫,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萧明月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 她缓缓转过身。 视线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家丁,最后落在一脸煞白的赵玉婉身上。 灯火在她面庞上投下阴影。 这位手握重兵的镇国长公主没有说话,可眼底那股要活剐了人的寒意,比腊月的河水还冻人。 赵玉婉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膝盖当场发软,直接跪了下去。 “长……长公主殿下……” 第22章 谁动的手? 沈惊雀被青鸢托上岸时,湿发贴在额角,整个人直打着哆嗦。 沈晏踉跄着扑过去,接过姬千殇递来的厚披风,将沈惊雀从青鸢怀里抱了过来。 “雀儿,雀儿!听得见爹说话吗?” 沈惊雀牙关打架,缩在他怀里,费力挤出一句: “爹,我没事,就……就是快被冻成冰雕了。” 沈晏把披风裹紧,手掌一遍遍搓着她的后背,月白锦袍被河水浸湿了大半,他却连低头看一眼都顾不上,哽咽着安抚女儿 “爹在,爹在,雀儿不怕。” 沈惊雀本来还想讲个地狱笑话活跃一下气氛,听见他发着抖的嗓音,鼻尖没出息地酸了。 “爹,别掉金豆子啊,我真没事。” 姬千殇伸手搭上沈惊雀的腕脉,眉间紧了片刻,很快又松开。 “呛了几口水,寒气入体,肺腑暂且无碍。” 沈晏忙问:“可会留下病根?” “她年纪小,底子又薄,今晚若处置不好,日后逢寒便容易咳喘。” 姬千殇从药箱里取出小瓷瓶,倒出一粒赤红药丸,递到沈惊雀唇边。 “含着,别嚼,慢慢化开。” 沈惊雀乖乖含住,辛辣药气从舌根散开,胸口的闷气倒是通了些。 “姬师父,这是什么药啊?给我爹也来一颗,他脸色比我还吓人。” 沈晏低声斥她:“这时候还胡说。” 姬千殇把药瓶塞回袖子里,扇子往她脑门上轻轻一敲。 “这是药又不是糖豆,不能乱吃。” 说着又无奈摇摇头,从侍从手中接过汤婆子塞进沈惊雀怀里,“还有力气跟我贫嘴,看来问题不大。” 萧明月背对着众人,灯火映在她脸上,照出一双寒意凌人的眼。 她的目光落在那群贵女和家丁身上。 “谁动的手?” 语气堪称和善,但无形的威压蔓延开来,桥上所有人都觉得后脖颈一凉。 赵玉婉扶着丫鬟站稳,扶了扶额前歪了的珠钗,她咬着唇行礼。 “殿下容禀,臣女并非有意。” 萧明月道:“本宫问的是,谁动的手。” 赵玉婉抬起头,强撑着说道:“这位小姑娘自称长公主府中人,言辞失礼,臣女恐有人借殿下名号招摇,才出手训诫。” 温倩柔忙接上话:“殿下明鉴,玉婉姐姐也是顾念殿下清名。” 萧明月没有理她,只问赵玉婉:“你若疑她冒名,为何不遣人到长公主府求证?” 赵玉婉唇色发白:“灯会人杂,臣女一时情急才……” “才以大欺小,当街霸凌一个孩子?”萧明月厉声打断,逼近一步,“你已及笄,她才十二岁。” “你带着家丁围堵一个孩子,还亲手把她推下桥。” “赵小姐,好大的威风啊!” 赵玉婉的神色惊惶,忙辩解,“殿下,是她先动手扯臣女衣裳。” 萧明月抬手止住赵玉婉的话, 偏头看向绿萼,“你来说。” 绿萼立刻上前半步,满脸愤怒。 “回殿下,奴婢赶到时,赵小姐与温小姐正带人围住沈姑娘,出言羞辱,称沈姑娘为奴婢,又命家丁动手拿人。” 赵玉婉立刻道:“你是她身边的人,自然帮着她说话。” 绿萼抬头:“赵小姐若觉得奴婢胡言,桥上桥下这么多百姓,皆可为证。” 人群里有个卖灯的老汉壮着胆子开口:“殿下,草民看见了,是那几位贵人先拦着小姑娘说话。” 旁边妇人也道:“还说要把人拿下,两个家丁都上手了。” 又有人低声接话:“小姑娘落水前,是赵小姐推的。” 赵玉婉脸色越发难看:“你们知道什么,方才场面混乱,她自己站不稳。” 沈惊雀抱着汤婆子,细声细气地问:“赵小姐,我站不稳,能从桥栏上飞出去吗?” 周围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又很快收住。 绿萼想到自己赶到时看见的那一巴掌,怒意又涌了上来。 她指着沈停云道:“还有她,明明是沈姑娘的亲姐姐,奴婢赶到时正撞见她掌掴沈姑娘!” 沈停云身子狠狠一颤。 她本就缩在一旁,听见绿萼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当众扒光了衣服一样难堪。 她不敢看沈惊雀,更不敢看沈晏。 绿萼越说越气:“她帮着外人欺负自己妹妹,以为这样便能讨好赵小姐,结果还不是被赵小姐当众扇了耳光。” “我们家姑娘要不是为了维护她,也不会冲出去同赵小姐拉扯。” 沈晏倏然抬头,看清沈停云的那一刻,脸上血色褪了大半。 曾经他为沈停云启蒙,教她读书识字,教她明理守正。 也曾在冬夜里将姐妹二人一同护在身侧,用自己并不宽厚的肩膀替她们挡风。 他知道停云跟着杜月蓉入侯府,或许日子不会全然顺遂。 可他没想到,不过短短数日,她竟帮着外人,当街掌掴亲妹。 沈停云迎上父亲失望的目光,喉间发堵。 “爹……” 沈晏没有应她,只将沈惊雀抱得更紧。 赵玉婉听见绿萼提起沈停云,满腹怒气终于寻到出口。 她今日所有狼狈,全是因沈停云这对姐妹而起。 若不是遇到沈停云这个妹妹,若不是沈停云非要自不量力为那丫头求情。 她怎么会被长公主逼问,还被这些贱民指指点点? 怒火烧掉了赵玉婉最后一点理智,她抬手便朝沈停云打去。 “都怪你这个贱婢!” 手未落下,青鸢已挡在沈停云身前,扣住赵玉婉的腕子。 “赵小姐,殿下面前,慎行。” 赵玉婉挣了两下没挣开,面皮涨得通红:“我打自己家人,长公主也要管?” 萧明月看着赵玉婉,眼底的寒意更重。 “本宫府上的婢女都知道当街不可欺人,赵小姐读了这些年诗书礼仪,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说完,她示意青鸢松开赵玉婉。赵玉婉踉跄退了一步,咬着牙道: “殿下说话未免太重了些。” “臣女是永安侯府嫡出长女,祖母与太后娘娘自幼相识,情分非比寻常。” “殿下当真要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小丫头,与太后娘娘为难吗?” 桥上安静了一瞬。 沈惊雀缩在沈晏怀里啧啧摇头。 这姑娘实在不知死活 。 长公主和太后之间本来就暗流涌动,此时搬太后出来压人,这不纯纯火上浇油吗? 果然,萧明月冷笑了一声。 “太后?” “看来以权势压人,是永安侯府的家学渊源。” “难怪欺负人这么顺手。” 赵玉婉脸色变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可萧明月已经走到她面前,抬手就拎住她后领,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崽子。 赵玉婉惊叫出声,双手胡乱去扒萧明月的手指,发髻上的珠钗摇摇欲坠,狼狈得毫无体面可言。 “你……殿下你做什么!放开我!” 下一刻,萧明月手臂一送,赵玉婉整个人越过桥栏,扑通一声落进河水里。 桥上一片死寂。 温倩柔的团扇从手里滑落,啪嗒掉在地上,她整个人往后缩了两步,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疯了。 长公主疯了。 她竟然真把永安侯府嫡女扔进河里了!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全都张大了嘴,连议论声都小了。 萧明月拍了拍手指,转身扫过永安侯府的家丁。 “既然赵小姐习惯了以权势压人,那本宫今日便用同样的方式让她长长记性。” “回去告诉赵珩。” “若永安侯府觉得本宫的教法不妥,随时来长公主府找本宫算账。” 两个家丁面如土色,连滚带爬地磕了个头,赶忙去救她家小姐。 萧明月这才转身,低头看了一眼缩在沈晏怀里的沈惊雀。 方才还冷厉得能把人冻成冰渣的眼神,在落到她身上时,终于缓了几分。 沈惊雀正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 她微微勾唇,伸手在沈惊雀湿漉漉的头顶轻轻拂过。 “回府。” 沈惊雀满脸崇拜,眼睛里几乎要冒出爱心来。 妈呀,长公主简直就是女王主人妈妈级别的,好帅。 大女人就是牛哔—— 她正想着,脑海里忽然响起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叮——偶遇男主萧景琛任务已完成。】 【奖励发放中:神农空间基础版永久保留,正式版权限开启。】 沈惊雀瞪大了双眼。 等等。 什么时候偶遇的?她怎么不知道?! 第23章 偶遇男主任务完成 沈惊雀整个人僵在沈晏怀里。 提示音还在回荡,震得她太阳穴突突跳。 她把脑袋从沈晏怀里探出来,左看右看,目光在桥上桥下扫了一圈又一圈。 人群乱糟糟的,可哪个是萧景琛? 看了半天,愣是没找到一张符合“温润俊美天命之子”描述的脸。 沈惊雀在心里炸了锅,冲系统怒吼:“我人都掉河里了!哪里偶遇了?萧景琛是河神吗?我在水底下跟他打了个照面?” 系统001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勤快。 【你和天命之子处于同一事件范围内,符合“偶遇”判定标准。】 沈惊雀:“……” “你的意思是,他看见我了,还注意到我了?” 【正确!天命之子全程目睹宿主落水及后续事件,系统判定双方完成空间交集,任务达标。】 沈惊雀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凝重。 萧景琛注意到她了,这一点很糟糕。 她原本想悄悄在白玉桥上,远远看萧景琛一眼。 等系统判定完成后她转身就走,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随橙想呢,她非但没能低调打卡,反而在萧景琛面前上演了一出大戏。 沈惊雀后背一阵发凉。 原书里的萧景琛表面温润如玉,实则城府极深。 他擅长发现“有用的人”,然后用温柔和关怀把人绑在身边,榨干最后一滴价值。 原女主就是这么被他一步步套牢的。 沈惊雀闭上眼睛,咬牙切齿。 “都怪那个赵玉婉。”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慌什么?她又不是原女主那个恋爱脑。 萧景琛的温柔攻势,对她来说就跟诈骗短信一样。 “尊敬的用户您已中奖一百万——” 她又不是没见过这种套路。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萧景琛注意到她是既定事实,她改变不了。 但她可以改变后续走向。 原书里原女主之所以被套牢,是因为她觉得萧景琛是真心对她好,所以心甘情愿为他付出。 那她就反着来。 不接近,不需要,不给他任何“施恩”的机会。 最重要的是,让自己在他眼里变得没有利用价值。 萧景琛是不会浪费时间在一个庸人身上的。 “雀儿?” 沈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浓重的担忧。 他感觉到怀里的女儿一直在扭头张望,小身子绷得紧紧的,以为她是被吓坏了。 于是将怀中的小人抱得更紧了些,一只手护住她的后脑勺,低声哄道:“别怕,爹带你回家。” 沈惊雀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算了,先回去再说。 萧明月和姬千殇已经转身往马车方向走,吩咐小厮提前回府里准备姜汤和药浴等事,一遍回头催促。 “沈公子,快带小雀儿回府吧。” 沈晏抱着沈惊雀走了两步,脚步忽然顿住。 他回过头。 沈停云还站在桥边,半边脸肿着,朱钗歪斜,碎发凌乱地贴在脸侧。 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折了腰的草,摇摇欲坠,却不敢上前一步。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停云看见了父亲眼底的情绪。 没有愤怒和厌恶,却比这些更让人刺痛。 是失望。 “爹……”沈停云嘴唇哆嗦着开口,“我没有想害惊雀,我只是想让事情快点过去。” 沈晏投向她的目光里,有一丝心疼,但更多的是看透一切的无奈。 “停云,你怕侯府为难你,爹能明白。” 沈停云眼眶一热,心里猛地燃起一丝希望。 爹是不是懂她的身不由己?那一定会体谅她的吧。 可下面的话,却仿佛狠狠抽了她一耳光。 “她是你妹妹,替你出头,你却帮着外人欺负她。” “停云,什么时候起,你成了一个这样是非不分的孩子呢?” “爹对你很失望。” 沈停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张了张嘴,想开口辩解,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父亲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沈惊雀是替她出头才冲上去拉扯赵玉婉的。 而她呢? 她在赵玉婉的威胁下,亲手打了替自己出头的妹妹。 可她也不愿意啊,如果那时候她不出手,赵玉婉也会动手。 明明是为了两害相权取其轻,为什么现在要责怪她。 她明明也站出来保护沈惊雀了啊! 沈晏没有再多说,抱紧怀中的人转过身,声音如水沁凉:“你……在侯府照顾好自己,爹爹先走了……” 然后快步离去。 沈停云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越来越远。 月白锦袍的下摆被河水浸湿了一截,在灯火里拖出一道暗色的痕迹,仿佛把她最后的光也带走了。 她身后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是赵玉婉被家丁从河里捞了上来。 侯府嫡女浑身湿透,头发散乱,妆容花得像鬼画符,趴在岸边咳了半天水,抬起头来第一眼就瞪向沈停云。 那眼神里全是恨意。 温倩柔站在一旁,早已悄悄退了三步远,手里的团扇挡着半张脸,一副“我不认识这些人”的表情。 沈停云慢慢蹲下身,捡起地上那只摔碎的兔子灯。 纸面裂开,竹骨折断。 她把破破烂烂的灯笼抱在怀里,在满街灯火辉煌中,觉得自己站在一片黑暗里。 …… 与此同时。 白玉桥东侧,临河酒楼二层雅间。 窗扇半开,夜风裹着河水的腥气,和街上的喧嚣一同涌入。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临窗而坐,手边搁着一盏未动的清茶,修长的手指轻轻叩着窗棂。 他穿一身月牙白的直裰,腰间系着块不起眼的青玉佩,通身气度温润内敛,像是哪家书香门第的公子哥出来赏灯。 可若是仔细看他的眼睛,便能发现那温润的皮囊下,全是不加掩饰的冷漠与算计。 那是天生贵胄自带的傲慢,仿佛桥上的一切落在他眼里,不过是供人取乐的折子戏。 他冷眼看着这出闹剧,心中嗤笑连连。 永安侯府的嫡女赵玉婉,简直蠢得令人发指。 仗着几分门第,便不知死活地当街叫嚣,还敢去招惹长公主萧明月,被扔进河里纯属活该。 这种没脑子的蠢货,用来做踏脚石他都嫌掉价。 至于沈停云,萧景琛鄙夷地摇了摇头。 骨子里透着软弱与攀附,这种人,只要随便丢几块带肉的骨头,再施舍几分温柔,就能像条狗一样死心塌地。 无趣至极。 真正让他眼前一亮的,反而是那个像个炮仗一样的小丫头。 明明毫无规矩体统,粗鄙不堪。 却能让眼高于顶、杀人不眨眼的镇国长公主亲自下场护短? 少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唇角弯起来。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身后侍从躬身问:“殿下,可要回了?” “那个小丫头,”他偏了偏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去查查,她是谁,和长公主府又是什么关系?” 第24章 是不是想去找你娘了? 马车辚辚碾过长街,车厢里烧着两只手炉,暖意融融。 沈惊雀被沈晏裹成了一颗球。 厚披风外头套着姬千殇的大氅,大氅外头又压了一层车厢里备着的绒毯,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活像个被塞进棉花堆里的汤圆。 沈晏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不停地搓她的手背。 沈惊雀被搓得手都快冒烟了。 “爹,我真没事了,姬师父的药丸子管用得很。” 沈晏没吭声,搓手的动作停了一瞬,又继续。 他脑中还在反复闪过刚才那一幕,他娇弱的女儿在黑沉沉的河水中挣扎,再晚一步,就要被流水淹没冲走了。 此时此刻,他只能通过这样重复机械的动作,确认女儿已经安然无恙,将那股后怕强压下去。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沈惊雀琢磨着,爹爹估计生气了,得想办法把气氛搞活跃点。 可紧接着,一滴温热的水珠就落在她手背上。 她抬头一看,沈晏双目含泪,欲言又止 沈惊雀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美人爹爹被她气哭了。 果然,沈晏深吸了一口气,颤声问道: “雀儿,你告诉爹,为什么一个人跑去白玉桥?” 沈晏的声音抖得厉害,泪珠也越落越急。 “你知不知道,爹听见你掉进水里的时候,心都要停了。” 沈惊雀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件事确实是她不对,毕竟这具身体才十二岁,就算没遇到赵玉婉和沈停云等人,被拍花子的抓走,也是很有可能的。 沈晏见她不说话,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 “雀儿,你跟爹说实话,你是不是想去找你娘?” 沈惊雀:“???” “爹知道,跟着爹吃苦受累,比不上侯府锦衣玉食。” “你看见停云穿金戴银,心里羡慕,想去找你娘,爹能理解。” 沈惊雀整个人都傻了。 等等等等,美人爹爹你这脑补也太离谱了吧? 沈晏低头看着她,眼底全是自责和酸楚。 “爹只是难过,你为什么不跟爹说?” “是爹没本事,让你觉得开不了口吗?” 沈惊雀一个激灵从毯子里弹起来,两只手啪地捂住沈晏的嘴。 “爹!停!您再说下去我要被您冤死了!” 沈晏被她捂得一愣,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 沈惊雀松开手,举起右手三指,表情无比郑重。 “我对天发誓,我就是看走马灯看迷了路,一不小心走到白玉桥的,跟侯府没有半文钱关系!” “我要是有半点想去找娘的念头,我就……呜额嗷……” 毒誓还没发完,她的嘴就被沈宴捏住。 “小孩子家家的,不要乱发誓。” 见她说得斩钉截铁,沈宴仿佛信了几分,可眼神中还有些许犹疑 “那刚才你在爹爹怀里东张西望,是在找什么?” 沈惊雀心里咯噔一声。 美人爹爹平时看着温温柔柔好说话,关键时刻这观察力怎么这么强? 她绝对不能说出“萧景琛”三个字。 且不说她现在根本不可能认识萧景琛,一旦说了,以沈晏的脑补能力,下一秒就能给她编出一个“幼女慕少艾、十二岁情窦初开追皇子”的离谱剧本。 到时候她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所以她果断选择了最稳妥办法—— 睡遁。 她小脸一皱,眼皮往上一翻,身子软绵绵地往沈晏怀里一倒。 “爹,我头好晕,寒气上来了,眼前发黑。” 沈晏脸色大变,追问的心思瞬间烟消云散。 “雀儿?雀儿!” 他慌忙伸手去探她额头,又手忙脚乱的去摸她的脉搏。 “姬大夫在另一辆车上,这可如何是好。” 说着,他一只手揉着她的太阳穴,一只手去够车厢角落的汤婆子,嘴里不停念叨。 “回去就让姬大夫再看看,别落下什么病根。” 沈惊雀半闭着眼,享受着亲爹的VIP按摩服务,给自己的聪明机智点了个赞。 演技在线,危机解除。 不过她也不全是装的。 落水之后身体确实还有些发沉,寒意虽然被药丸压住了,但骨头缝里还是隐隐发酸。 她想起神农空间里的灵泉水。 回去得赶紧喝一口,连她营养不良质都能改善,区区寒气应该应该不在话下。 哦对,还得给美人爹爹也喝点,今晚他衣服也湿透了。 系统001冷不丁出现,幽幽飘过一句。 【宿主,你这样骗你爹,良心不会痛吗?】 沈惊雀眼皮都没掀:闭嘴,只知道催催催的废物统没有发言权。 系统沉默了一瞬,又忍不住补了一句: 【话说回来,宿主今晚任务完成了,正式版神农空间已开启,敬请使用噢!】 与此同时,前面的马车里,气氛截然不同。 姬千殇收起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模样,合拢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 “殿下,影竹园的事查清了。” 萧明月靠在车壁上,灯会的寒风还沾在她大氅边角,眉目间杀气未散。 “说。” 姬千殇压低了声音。 “我和玄七顺着阿福往上查,查到了采买管事鹤伯身上。” 萧明月眉心微动。 “鹤伯?” 鹤伯是府里的老人了,见人三分笑,做事从不出错。 逢年过节,还会自掏腰包给府里的小厮丫鬟们多备一份节礼,人人都道鹤伯厚道。 姬千殇扇骨在膝上点了点。 “谁能想到,鹤伯的亲外甥,是掌药太监刘瑾。” 萧明月冷笑着接道:“而刘瑾是太后的人。” 姬千殇点头,语气里带着冷意。 “鹤伯负责府中药材采买,每月从太医院调拨的药材都经他的手入库。” “每次待我验收后,他就把朱纹髓截下,换成赤线根,再由阿福这个不知情的传递环节送进煎药房。” “十二年,殿下。” 姬千殇竖起一根手指。 “这颗钉子埋了十二年,从长庚还没受伤的时候就已经在了。” 萧明月的指尖搭在车窗的流苏上,慢慢收紧。 十二年前。 长庚还是个半大少年,刚被她从死人堆里捡回来,那时候鹤伯就已经在府里了,笑眯眯地端茶递水,关心这位大少爷。 可如今,给萧长庚下药的居然是他。 十二年的忠心和敦厚,全是演的。 车窗上那根流苏应声而断,金线散落在她掌心,她冷哼出声。 “灯下黑。” “太后好手段,在本宫眼皮子底下养了十二年的蛀虫。” “若不是小雀儿发现药不对,往后阖府被人毒死都找不到凶手!” 姬千殇沉默片刻,又道:“还有一件事。” “鹤伯的妻子三年前病故,丧葬银子是刘瑾出的。他唯一的女儿在京郊庄子上当丫鬟,那庄子的主人姓赵。” 萧明月眼皮一抬:“永安侯府?” “赵家旁支的庄子,明面上跟侯府没关系,但地契上的名字,是赵珩庶弟的小妾。” 姬千殇把扇子往袖子里一插,双手抱胸。 “太后、太医院、永安侯府,三条线拧在一起。” “鹤伯的女儿就是人质,他不敢不从。” 车厢外马蹄声哒哒作响,车内却静得能听见呼吸。 萧明月闭上眼,手中断掉的流苏被她攥成一团,又松开散落。 “鹤伯现在在哪?” “玄七已经控住了,关在影竹园地下暗室,没惊动旁人。” “他女儿呢?” “我让人去接了,明早能到府里。” 萧明月睁开眼,眸中寒光如刀。 “把鹤伯这十二年经手的每一笔药材账目,一笔一笔查清楚。” 姬千殇点头,露出些许担忧:“殿下后续如何打算?” 萧明月掀开车帘一角,夜风灌进来,吹得她鬓发飞扬。 远处长公主府的灯火已经隐约可见。 “既然母后如此费尽心思的在我身边埋了眼线,那本宫自然也不能让她的心思白费。” “本宫会让她看到她期待的一切。” 姬千殇心下了然。 鹤伯这颗棋子与其废掉,不如利用。 捏着他女儿的性命,不怕他不听话。 第25章 他穿红色喜服,应当也很好看 马车一路回到长公主府,小厮已经提前回来通报了许伯,准备姜汤热水。 因此沈家父女踏进西泠居时,里头已经灯火通明。 几个婆子小厮早候在廊下,沈惊雀被绿萼裹成一只小粽子,刚落地就被直接架进了屋。 “哎哎哎!别拽我领子!” 沈惊雀被按进药桶前,还扒着门框朝院子里喊:“爹,您先去换衣裳啊,别着凉了!” 沈晏身上的月白锦袍湿了大半,胸前的衣襟上都是水痕。 听见女儿这中气十足的一嗓子,他心口悬着的大石头才稍稍落地。 “好,爹知道。”他温声应道。 “啪嗒”一声,房门合拢。绿萼无情地把那只扒门框的爪子掰开。 房门关上,屋里很快传来小姑娘被药浴辣得嗷嗷叫的声音。 没多会儿,里头就传出杀猪般的干嚎。 “烫烫烫!姬千殇那个白斩鸡是不是拿火锅底料给我搓澡了?这味儿冲得能卤猪蹄!” 绿萼按住水里扑腾的人:“小姐,水温正合适,您安分些。” “我现在就像是卤味童子鸡,马上就要出锅撒葱花了!” 廊下几个婆子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沈晏听着屋里的动静,眉眼终于柔和下来。 他转身回厢房,换上原来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 不多时,他又折返出来,手里捧着湿透的锦袍,小心的展开。 一旁的越嬷嬷见状,连忙上前,“沈公子,这衣裳交给老奴便是。” 许伯交代过,她今后就拨到西泠居伺候,可不敢让他自己搓衣裳。 沈晏身子微侧,避开嬷嬷的手。 “不碍事,我自己来。” 越嬷嬷以为他是面皮薄,不习惯使唤下人,手还往前伸着。 “外头风大,您今晚又受了寒,泡个脚早些歇下才是正经。” 沈晏却将那锦袍往怀里拢了拢,脾气温和,动作却固执:“嬷嬷去忙旁的吧,我只是晾一件衣裳,不费力的。” 瞧他这般坚持,越嬷嬷也不好硬抢,只能作罢。 夜风穿堂过,吹得灯影来回乱晃。 沈晏挽起袖口,将锦袍里的水一点点拧出来。 他手腕清瘦,青布袖子挽到小臂处,露出一截白皙腕骨。 明明做的是晾衣这样的杂活,硬生生被他做出一种焚香抄经的虔诚感。 萧明月踏进西泠居时,看见的正是这一幕。 她本已经回了主院。 衣裳都换了,姜汤也吩咐送过去了。 她原本回了主院,可坐在紫檀大案后头,脑子里总晃悠着沈晏在桥边红着眼的模样。 活像个一碰就碎的瓷人儿。 公文看了半晌,一个字没进脑子。 到底没忍住,随便捞了件玄色大氅就奔了过来。 毕竟是在她眼皮子底下落的水,当主子的,总得来问候一声。 结果一进门,就撞见这一幕如画卷般的“美男晾衣图”。 萧明月脚步微缓,眉毛拧了起来。 “这些活儿府里没人做?” 沈晏手上动作停了住。 看见是萧明月,忙放下衣裳,拱手行礼。 “殿下。” 萧明月拢着大氅走近,视线在院子里扫视一圈。 “绿萼呢?” “绿萼姑娘在屋里照看惊雀泡药浴。”沈晏怕她怪罪绿萼,连忙解释,“是我自己要晾的,惊雀落水,院里上下都忙,我闲着也无事。” 萧明月扫过那件锦袍,目光定在袖口处。 那里不知被什么东西豁开一条长长的口子。 “破成这样还晾什么,扔了。” 沈晏急急往前跨了半步,挡在衣架前:“使不得!” 萧明月挑眉看他。 沈晏自知失态,耳根隐隐发热。 他垂下视线,手指轻轻搭在锦袍那道裂口上,轻声道。 “这件衣裳,是殿下所赐。” 夜风里,他说话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酸涩,“我半生落魄,不曾得过这样名贵的料子。今日一时情急刮破了它……实在可惜。” “我想着晾干后,明日求针线房的绣娘补两针,还能接着穿的。” 他攥着那片布料,极其珍惜的抚摸着。 萧明月在权贵里滚打多年,见多了见风使舵、奢靡无度的做派。 可眼前这男人,竟把她随口吩咐置办的一件常服当成稀世珍宝。 没半点谄媚的假客气,全是真真切切的疼惜。 萧明月把大氅往紧裹了裹,试图掩饰自己正在狂奔的心跳,语气不自觉地放软: “一件衣裳罢了。你既然是府里的书吏,就是本宫的人,府里自会管你父女吃穿用度,不用这么抠搜。” 沈晏心里一暖,眼底漾起笑意:“殿下厚待,沈某铭记于心。” 萧明月听见这个称呼,忽然觉得不大顺耳。 沈某,太过生疏了。 她刚想说什么,沈晏却忽然后退半步,敛袖行了一礼。 “今夜白玉桥上的事,是雀儿行事鲁莽。她看不得她姐姐被欺负,脑子一热就冲了上去,这才冲撞了永安侯府的千金。” 他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里透出浓浓的自责,“不仅惊动殿下当街替我们出头,还害得殿下跟侯府结了梁子。” “我们父女能在府里讨口饭吃,已是天大的恩情。如今还要给殿下招惹是非……我实在……” 话还没说完,萧明月已经跨上前,伸手扣住他的手腕,把人托了起来。 “沈晏,不趋炎附势是你的骨气,但若在我面前也这般畏首畏尾,倒显得生分了。” 她逼近半步,盯着那双琉璃似的清眸,语气掷地有声:“本宫握着这滔天权势,图的就是随心所欲。” “大雍的疆土本宫护得住,难道还护不住你们父女二人?” 说到永安侯府,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轻蔑:“至于永安侯府……呵,算个什么东西?” 风吹过廊下,灯笼摇曳,暖黄的光晕在两个人身上摇来摇去,又渐渐止息。 沈晏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这一路上压抑的惶惶不安,在这一刻被人轻轻按住。 自从杜家别院被赶出来,他连睡觉都不安稳。怕丢了差事养不活雀儿,怕杜家人找上门发难,更怕这位高高在上的长公主哪天兴致败了,把他们扫地出门。 那些像跗骨之蛆一样的担忧,在夜深人静时总能把他啃得千疮百孔。 可他的所有惶恐,都被眼前的人托住了。 沈晏鼻腔一阵酸涩。 他没有再推开那只托着自己的手,反倒认真地看进萧明月眼底,笑意从眼尾慢慢荡开。 “那……便多谢殿下了。” 萧明月觉得指尖有些烫人,心跳漏跳了一拍。 灯火给眼前人镀了层绒边,清隽绝俗的脸被暖光一照,像一块上好的暖玉,润得能掐出水来。 他若是换上一身大红喜服……怕是更招人眼吧? 这个离谱的念头刚冒出来,萧明月差点咬着自己的舌头。 她赶紧松开手,偏过头去干咳了两声,掩盖脸颊腾起的燥热。 “行了,你……早些歇息。” 丢下这句硬邦邦的话,萧明月一甩大氅,走得飞快。 只是怎么看,那背影都透着股落荒而逃的意味。 沈晏站在原地,目送那道玄色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紧绷的脊背这才猛地塌了下来。 他抬起手腕捧住胸口,深吸一口气,却根本压不住胸腔里砰砰狂跳的心脏。 还好夜色够暗,殿下走得匆忙,没看清他耳朵都红透了的窘迫。 沈晏自嘲地闭了闭眼。 沈清衡啊沈清衡,你哪来的胆子对大雍最尊贵的殿下动这种大逆不道的心思? 真是疯了。 第26章 给赵玉婉点教训 泡完药浴,正好厨房送了汤来。 绿萼接过白瓷炖盅进屋时,沈惊雀正把自己裹成一坨棉被卷,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小姐,这是大公子吩咐厨房炖的老母鸡汤,加了黄芪和党参,说让您趁热喝。” 经过晚上的事,绿萼看得出来,长公主这护短的架势,早把这对父女当成自家人,因此也改了口,连称呼都直接换成了“小姐”。 沈惊雀从被子里伸出一只爪子,接过炖盅,掀开盖子嗅了一口。 浓郁的鸡汤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油花在汤面上漂成一圈一圈的金色涟漪。 嘴硬心软的大公子又在偷偷投喂了。 她心里头暖烘烘的:“大公子也知道我今晚落水了?” 绿萼皱眉想了想:“那就不知了,不过听小厨房说,这汤是下午咱们出门前就炖上的,想来是大公子提前给小姐准备的夜宵。” 沈惊雀懵懂点头。 萧长庚这人,傲娇归傲娇,其实挺会关心人的。 “小姐先喝着,奴婢一会儿来收汤盅。” 绿萼转身出去的工夫,沈惊雀立刻坐直身子。 她闭上眼,意识进入 神农空间。 灵泉从泉眼里咕噜咕噜往外冒,清澈得能照见人影。 她熟门熟路抄起空间里的小瓷勺,连舀几下灌满随身的小玉瓶,退出空间后,把灵泉水倒进鸡汤里,用勺子搅合搅合。 然后抱着炖盅,趿拉着鞋就往隔壁跑。 沈晏正准备就寝,就听见几声敲门声。 他打开门,看见自家女儿举着一盅汤站在门口,头发毛毛躁躁地炸着,活像个刚从窝里滚出来的小麻雀。 “爹,大公子送的鸡汤,咱俩分着喝。” 沈晏把人让进屋,接过炖盅放在桌上,伸手就去摸她额头。 沈惊雀歪头躲开他的手:“我没发烧,您别摸了,摸八百遍了。” “你本就体弱,刚才就听见你咳嗽,爹能不担心?” “那是药浴呛的,姬师父往水里下了多少料啊,洗完我整个人都腌入味了。” 沈晏被她逗得无奈摇头,转身在里橱子里取了两只瓷碗,把鸡汤分成两份。 沈惊雀端起碗吹了吹,一口下去,灵泉水混着鸡汤的暖意从喉咙滑到胃里,舒服得她眯起眼睛。 “爹您也喝,昨晚您衣裳也湿了大半,别逞强不当回事。” 沈晏应了一声,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 浓汤入喉,他眉心微微舒展,原本还有些僵冷的身躯渐渐回暖。 等半碗汤见了底,一股热流顺着四肢蔓延开来,原本寒凉的手脚都温热起来。 沈晏有些讶异:“这汤里可是加了什么药材?” 沈惊雀眼皮都没抬,一脸淡定地嗦着鸡腿:“应该是大公子吩咐厨房加的吧。” 沈晏没再多问,眼底泛起感慨,伸手摸摸女儿炸开的头发。 “大公子待人仁厚,你在影竹园要好好跟姬大夫学,不要辜负人家的栽培。” “嗯嗯。” 沈晏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还有一件事,前些日子殿下提过,明年岐山书院要开女学,殿下说会送你去念书。” 沈惊雀瞪大双眼,嘴巴张成一个O形。 “什么?上学?” “嗯,岐山书院是大雍最好的书院,能进女学的都是官宦世家的女儿。殿下肯举荐你,是天大的恩典。” 沈惊雀整张脸皱成了一团。 怎么穿越了还要上学的啊! 沈晏见她一脸便秘相,只当是小孩子贪玩,无奈揉了揉她的脑袋。 “傻女儿,什么时候才能懂事呢。” 沈惊雀任由沈晏呼噜毛,满脸生无可恋。 穿越前卷不完的文史数理化,穿越后卷不完的女诫女训。 卷不动,真的卷不动啊! …… 次日清早,影竹园药房里弥漫着熟悉的药香。 姬千殇坐在药案前,一手翻着药方,一手拿研杵碾药。 轮椅的声音从廊外传来,吱呀吱呀地碾过长廊,萧长庚转着轮椅进了药房,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药案上摆着没收拾完的药材,小炉子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小板凳空着,上头还搁着一只没来得及收走的小药篓。 唯独少了那个叽叽喳喳吵得他脑仁疼的声音。 “小丫头去哪儿了?” 姬千殇头也没抬:“放假了。” 萧长庚眉头轻蹙:“为何放假,昨夜乐不思蜀了?” “昨夜灯会出了事,小丫头落水了,寒气入体,我让她歇一天。”姬千殇放下手中的药杵起了身。 没了小豆丁在一边打下手,他也有些不习惯。 那丫头虽然嘴欠得令人发指,但手脚麻利,悟性又高,药房里有她在,确实省心不少。 萧长庚身上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 “出事?因何缘故落水?” 姬千殇手上不停,把研好的药粉倒进纸包里,“昨夜在白玉桥上,永安侯府的赵小姐,当街把她推进了河水里。” “幸好青鸢赶到得快,把人捞了上来。” “不然你现在看见的就不是空板凳,是一块灵位了。” 姬千殇折好药包,抬眼看向萧长庚的侧脸。 常年冷硬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多余的表情,但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分明已握紧。 萧长庚察觉到他的视线,默默转动轮椅出了药房。 姬千殇摇摇头。 有些人就是死鸭子嘴硬,明明很关心,还绷着一张冰块脸。 萧长庚自己转着轮椅回了屋,扬声喊道:“玄七。 玄七从门口闪现进屋。 “推我去西泠居。” 玄七一愣,直起腰时差点崴了脚。 主子自打腿伤加重以来,一年多没踏出过影竹园半步。 无论殿下怎么劝,姬公子怎么哄,他都拒绝在外人面前坐着轮椅出现。 如今竟然要去西泠居? 玄七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 但他也不敢多问,躬身走上前,推着轮椅出了影竹园。 此时此刻,西泠居里的沈惊雀正在神农空间里忙得热火朝天。 三亩地被晨雾笼罩,灵泉草的叶尖泛着莹润的青光,生长进度条稳稳停在八成多的位置。 她拆开系统赠送的基础药材种子礼包,十几个小布袋滚了一地。 当归,黄芪,白芷,紫苏,防风,甘草,远志,柴胡,荆芥,桔梗…… 沈惊雀两眼放光,恨不得抱着这堆种子亲两口。 她飞速核对了一遍。 这批种子里大概有十二种还没点亮图鉴的,种下去等它们发芽成株,直接就能刷图鉴数量。 加上影竹园药房里还没摸完的存货,凑够八十种解锁药方功能,指日可待。 她把种子按品类分区撒进土里,舀了灵泉水挨个浇了一遍。 水渗进土壤的瞬间,干巴巴的地面变得松软湿润,嫩绿的芽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拱了出来。 沈惊雀又灌了两个小瓷瓶的灵泉水揣进怀里,盘算着怎么不动声色地让萧长庚和萧明月也喝上。 萧明月的左肩有毒箭旧伤,萧长庚的腿伤更是被人用缓毒散拖了那么久,都需要灵泉水来修复底子。 不过这事急不得,得找个合适的由头。 她正琢磨着,院子里传来轮椅碾过的动静。 咕噜噜,咕噜噜。 沈惊雀条件反射地啪一下躺平,扯过被子盖到下巴,闭眼装睡。 完蛋,大公子该不会是来抓她回去上工的吧? 不是说放假一天吗? 姬千殇不会出尔反尔吧? 脚步声和轮椅声在屏风外停住了。 “人呢?”萧长庚的声音隔着屏风传过来。 绿萼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回大公子,小姐还在歇着,昨夜折腾了大半宿,一直咳。” 沈惊雀赶紧配合地干咳了两声,声音虚弱得像只小鸡崽:“咳咳……绿萼姐姐,水……” 屏风那边沉默了一瞬。 萧长庚没有再开口。 他只是坐在轮椅上,听着屏风后头气若游丝的咳嗽,默默磨了磨牙。 腊月的河水冰寒刺骨。 小丫头才十二岁,落到水中该多么害怕。 他想起昨晚她站在影竹园门口,仰着脑袋笑嘻嘻地说要照顾他的样子。 在成为长公主义子前,他也有个妹妹。 沈惊雀时常让他回忆起那个在怀中逝去的小小身躯。 如此弱小可怜,却被命运倾轧。 萧长庚攥紧扶手,抬头对绿萼说:“照顾好她,没痊愈之前,不用来药房。” 然后挥了挥手,玄七会意,将轮椅转了个方向,往外推去。 出了西泠居的月亮门,萧长庚开口了,语气森冷:“永安侯府赵玉婉么……安排人,给她点教训。” “动了我的家人,总该要付出点代价。” 玄七弯腰应是,心里默默给赵小姐烧了三炷香。 锦衣卫指挥使亲自点名要收拾的人,估计接下来的日子会非常精彩。 第27章 梅开二度,赵玉婉再次落水 永安侯府。 赵玉婉裹在锦被里,鼻音浓重,眼眶通红,哭得像水壶成精。 “祖母,您是没瞧见,长公主根本不把咱们侯府放在眼里,当着满街百姓的面,拎着孙女的后领就往河里扔!” 她越说越委屈,声音拔高了八度:“孙女可是侯府嫡长女,她这般折辱,跟羞辱咱们整个赵家有什么分别?” 永安侯老夫人坐在床沿,满脸心疼地替她掖了掖被角。 六十多岁的赵老夫人保养得宜,一身暗紫缂丝褙子,头上赤金镶红宝的抹额压得端端正正,面相慈和,眼底却透着精光。 “好了好了,别哭了,嗓子都哑了。”赵老夫人拿帕子替她擦眼泪,“先把药喝了,仔细落下病根。” 赵玉婉接过药碗,抿了一口就皱起脸:“苦死了,祖母,您可得替孙女做主。” “自然是要做主的。”赵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沉稳。 她心里已经有了章程。 萧明月手握重兵不假,可她头上还压着皇帝和太后。 太后与她几十年的交情,又一向看不惯萧明月的跋扈,这件事只要递到太后跟前,不愁没人替孙女撑腰。 “萧明月再跋扈,也不能当街欺辱朝臣家眷。明日祖母进宫请安,把这事儿跟太后娘娘说道说道。” 赵玉婉眼睛一亮,药也不觉得苦了,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 太后娘娘出面,看那萧明月还怎么嚣张! 到时候她非得让那个野丫头跪在她面前磕头认错不可! “太后娘娘跟祖母自幼相识,定会替咱们出头的对不对?” 老夫人笑着点头:“太后最重规矩体面,长公主当街行凶,她岂能坐视不理?你安心养着,旁的事祖母来办。” 赵玉婉这才满意地靠回枕头上。 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把昨日丢的脸从沈家那对姐妹身上讨回来。 她赵玉婉活了十七年,连亲娘都没碰过她一根手指头! 昨日竟然因为这对姐妹,丢人丢大发了。 老夫人走后,赵玉婉越躺越气,浑身的骨头都在发痒,像有一万只蚂蚁在啃。 沈停云那个贱人,若不是她那个野丫头妹妹闹事,自己何至于在长公主面前丢这么大的人? 心里头憋着一股邪火,不找个人撒出去,她今天非得活活气死不可。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披上床头的狐裘斗篷,趿拉着绣鞋就往外走。 贴身丫鬟秋菊慌忙追上来:“小姐,您这是去哪儿?大夫说了要卧床静养。” “去找沈停云。”赵玉婉冷笑一声,“昨日她当着外人的面拿祖母压我,这笔账还没算呢,我倒要看看她今日还敢不敢硬气。” 秋菊不敢再劝,只能小跑着跟上。 赵玉婉裹紧斗篷穿过抄手游廊,刚拐进后花园的月洞门,头顶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扑棱声。 她抬头一看,十几只灰扑扑的麻雀不知从哪儿冒出来,黑压压一片,跟商量好了似的,齐刷刷朝她俯冲下来。 “啊!”赵玉婉尖叫着抬手去挡。 可那群麻雀跟长了眼似的,专往她头上招呼。 尖喙啄在发髻上,珠钗叮叮当当往地上掉,狐裘斗篷被扯出一缕缕绒毛,漫天飞舞。 秋菊吓得魂飞魄散:“小姐!快蹲下!” 她扯起帕子去扑麻雀,结果那群鸟根本不搭理她,全盯着赵玉婉一个人薅。 赵玉婉抱着脑袋连连后退,绣鞋踩在湿滑的青石板上打了个趔趄。 “来人!来人啊!” 几个家丁闻声赶来,有人抄起扫帚乱挥,有人脱了外衫往天上甩。 可那群麻雀灵活得邪门,扫帚打不着,衣裳兜不住,反而越聚越多。 赵玉婉被逼得节节败退,脚后跟撞上花园池塘边的矮石栏。 她身子往后一仰,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把,却什么都没抓住。 扑通。 赵玉婉短短两天内梅开二度,再次落水。 池水冰寒,冻得她连尖叫都叫不出来,只能在水里扑腾。 秋菊趴在池边哭喊:“小姐!快来人捞小姐!” 家丁们手忙脚乱地找竹竿,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而那群麻雀,在赵玉婉落水的瞬间,齐齐振翅飞散,眨眼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出现过。 后花园假山背后,一道黑影收起手中竹笛,无声无息地翻墙离去,朝长公主府的方向而去。 …… 与此同时,御书房里。 萧承煜放下朱笔,客气的迎向萧明月。 “皇姐难得主动来见朕,是出了什么事?来来来,坐,朕让人沏了你爱喝的雨前龙井。” 萧明月落座,接过内侍递来的茶盏,揭盖嗅了嗅又放下。 “臣今日来,确有一桩事想请陛下定夺。” 萧承煜笑意不减:“皇姐但说无妨。” 萧明月从袖中取出一叠状纸,起身双手呈上。 “前几日臣出城散心,偶遇几户农人跪在路边哭诉,说田地被人强占,告到县衙也无人理会。” “于是一时好奇,顺手查了查。” 她语气淡然,抬眸观察萧承煜的脸色。 “没想到,那些强占田亩的人,竟是永安侯府。” 萧承煜接过状纸翻了两页,笑容没变,但翻纸的手指停了一瞬。 “永安侯府?这怕是底下人打着侯府名号胡作非为吧,赵珩为人忠厚,不至于做这等事。”他试探着给赵珩开脱。 永安侯府是太后母族,在朝中的子弟众多,替他压制了不少世家门阀,他自然想大事化小。 萧明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勾唇一笑。 “臣起初也是这般想的。” 她抬眼看向萧承煜,“只是那农户实在可怜,臣便做主将他一家安置在城外庄子上,免得再被人欺凌。” “谁知消息传开,附近数十户苦主闻讯赶来,求臣替他们做主。” 萧承煜翻状纸的动作彻底停了。 “数十户?” “四十三户。”萧明月顿了顿,“臣粗略算了算,涉及田亩约两千余顷,时间跨度三年有余。”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这不是小案,真要追究起来,抄家灭族也不能恕其罪名。 萧承煜将状纸合拢放在案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只是眼下若此时严查永安侯府,等于自断一臂。 到时候萧明月怕是要独大了。 “皇姐辛苦了,此事朕会让人去查,你不必操心。” 萧明月站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陛下英明,只是臣有一事担忧。” “新年将至,京中百姓都盼着太平喜庆,若那四十三户苦主迟迟等不到说法,聚在一处喊冤闹事,传到外头去,恐怕有损陛下仁君清名。” “还需陛下……尽快决断。” 萧承煜的垂眸看向萧明月恭顺的眉眼,胸口一阵气闷。 他的这位皇姐一贯是这样,非要如此强势,咄咄逼人。 他都说了会彻查,难道要他这个天子当场就给个交代吗?! 只是,他不能跟萧明月翻脸,至少现在不能。 萧明月手里有兵,有民心,有先帝留下的免死金牌。 他动不了,只能一刀一刀地削弱。 于是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怒意压回胸腔。 “传御史大夫。”萧承煜扬声吩咐。 内侍应声而去。 萧明月适时开口:“陛下,臣手中的苦主名册与相关证据,是否需要一并送到御史台?免得御史大夫还要另行搜集,耽误了时日。” 萧承煜盯着她看了两息,终于点头。 “你办事向来周全,就照你说的办吧。” 萧明月再次行礼:“多谢陛下。” 御史大夫宋申来得很快,接了旨意便匆匆告退。 出门时,他与萧明月擦肩而过,两人目光短暂一触。 然后微微颔首,快步离去。 萧明月走出御书房,冬日的阳光照在汉白玉台阶上,刺得人眯眼。 她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胸中那口闷气终于散了些。 赵家侵占田亩的证据,她其实早就握在手中,只是等待一个时机,好让它发挥最大的作用。 今日清算赵家,一方面是敲打昨日赵玉婉的跋扈,另一方面,是永安侯赵珩和太后沆瀣一气,想害萧长庚。 既然手伸到了她家里,总要付出点代价。 她刚走下三级台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弓着腰小跑过来,谄媚道:“长公主殿下留步,太后娘娘请您过去喝茶。” 萧明月脚步一顿,唇角微微弯了弯。 来得倒快。 只是不知道,这次她的母后是为了赵家出头,还是又要演别的戏码。 第28章 你长得太丑 慈宁宫的门槛迈进去,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沉水香便扑面而来。 萧明月扫了一眼殿内坐着的人,心中已有了数。 太后端坐上首,手边搁着一串十八子,良妃侍坐在侧,笑意盈盈地替太后剥着蜜橘。 而下首的位置上,还坐着一个人。 青衫直裰,头戴方巾,腰间悬着一块成色尚可的白玉佩,正襟危坐的模样,倒是端方得体。 萧明月的脚步顿了一瞬。 王长河。 太后见她进来,脸上立刻堆起慈和的笑,招手道:“明月来了,快坐,哀家方才还念叨你呢。” 萧明月行了礼落座,接过宫女递来的茶盏。 太后拉着她的手絮叨了几句灯会的热闹,又问她近来身子如何,可有按时用膳,语气慈爱得很。 萧明月一一应了,等着她的正题。 果然,太后话锋一绕,便绕到了王长河身上。 “明月啊,你瞧这位王公子,是翰林院王学士的嫡长子,去年秋闱的榜眼,才学品貌都是一等一的。” 太后松开她的手,朝王长河抬了抬下巴。 “哀家知道你从前抵触成婚,是因为没遇着合心意的人,你且看看,这位王公子如何?” 王长河适时起身,朝萧明月深深一揖。 “在下王长河,久仰殿下威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他直起身,又添了一句:“在下平生所学虽不能上阵杀敌,却愿以余生替殿下分忧解难,替殿下料理府中琐事,使殿下无后顾之忧。” 萧明月目光落在王长河脸上。 五官倒也周正,那双狭长的眼眸深处却透着几分锐利与精明,整个人有种精于算计的油腻感。 她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另一个人的模样。 通身气度澄澈,立在那里便觉光风霁月,由内而外的坦荡与纯粹。 太后见她半晌不语,笑容更深了几分。 “明月觉得如何?人总要相处过才知好坏,王公子才名在外,性子也温和,哀家瞧着与你相配。” “今日御花园里梅花开得正好,你与王公子不妨去走走。” 王长河立刻躬身:“若殿下不嫌在下粗陋,在下愿陪殿下赏梅。” 萧明月终于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 “不必了。” 太后的笑意一顿。 萧明月抬眸看向她,坦然道:“孩儿并非抵触成婚,只是已有心仪之人,不劳母后费心安排了。” 殿内安静下来。 王长河的笑容僵在脸上,进退两难地站在原地。 太后手指慢慢拨动着珠子,声音仍旧和蔼:“有心仪之人?这倒是稀奇,哀家竟从未听你提起。 萧明月道:“近来才定下心思,还未来得及向母后禀明。” “是哪家的公子?家世如何?” 萧明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是孩儿府中门客,出身虽不显赫,但人品才学俱佳,温润守礼,很合孩儿的心意。” 王长河唇边笑意挂不住了。 良妃目光流转,忙低声道:“殿下,婚姻大事关乎皇家体面,这门客……可不就是白身,传出去怕是不大好听。” 太后将佛珠搁到案上,玉珠与桌面相触,发出轻响。 “明月,你是先帝亲封的镇国长公主,你的驸马即便不出身高门,也该有功名爵位。” 萧明月放下茶盏,语调悠然。 “儿臣择婿,无需他有权势功名,只因这些我都有。” 她唇角微弯:“太后应当最懂儿臣,前几任驸马,哪个不是清秀俊朗的儿郎?” 太后的面色不虞,转头看向王长河:“王公子才名在外,仪表堂堂,在京中也是数得上的青年才俊,明月不若再仔细看看?” 萧明月顺着太后的目光看向王长河,视线从他身上慢慢扫过。 王长河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却还强撑着挺直脊背。 下一瞬,她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慢慢摇了摇头:“看不上。” 王长河的脸色瞬间涨红,从脖子一路烧到耳根。声音发颤:“殿下,在下哪里不入殿下的眼,还请殿下明示。” 萧明月瞥了他一眼,有些不耐烦的叹了口气。 “本宫刚才说了,唯好俊美男子,而你……” “太丑。” 轻描淡写的两个字,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王长河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尽褪,嘴唇哆嗦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转身朝太后行礼。 “太后娘娘,在下今日身体不适,先行告退。” 太后沉着脸没有应声。 良妃出来打圆场:“王公子莫要动气,来人,送王公子出宫。” 两个宫女进来,躬身引路。 王长河咬牙道了声谢,又朝太后草草一揖,转身往外走,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扶住宫人手臂才稳住身形。 殿门再次合上。 太后脸上的慈和收了大半:“明月,你今日是存心让哀家难堪。” 萧明月起身:“孩儿不敢。” “你这般瞧不上王长河,哀家倒想见见,那个让得你青眼的门客,到底是何等人物。” 萧明月态度依旧谦和恭敬:“太后放心,定会有机会的,只是孩儿的心上人性子腼腆,怕是要容臣慢慢劝着些,免得吓着了人。” 太后盯着她平静的面容,指甲嵌进掌心。 “哀家丑话说在前头,长公主府的驸马,不能由着你一时兴起。” 萧明月勾唇:“自然……是要得了旨意才成婚。” 太后见她这幅油盐不进的样子,倦怠的挥了挥手。 “罢了,你今日且回去吧,哀家倦了。” 萧明月行礼告退。 珠帘轻响,慈宁宫里只剩炭盆里细微的火声。 良妃将剥好的蜜橘放进白瓷小碟里,递到太后手边,语气放得温婉。 “母后,长公主如今这般固执,该如何是好?” 太后没有碰那碟蜜橘,只慢慢捻起案上的十八子。 “她今日是故意说给哀家听的,她想告诉哀家,她宁愿挑一个白身,也不肯要哀家安排的人。” 良妃将银签放回盘中,“那门客既在长公主府里,想来颇得她信任,母后可要派人查一查?” 太后指尖停在一颗玉珠上,片刻后才道:“查自然要查。” “一个无根无基的门客,能让明月拿出来挡婚,身上总该有几分本事。” 良妃低声应道:“儿臣这就让人去办。” 太后抬手止住她,“不急。” “哀家今日若急着查,倒叫她看出哀家乱了章法。” 太后把珠串搁在案上,玉珠碰出轻轻一响。 “王长河今日受了这般折辱,王家怕是咽不下这口气。” “让王家自己去查。” 太后冷冷一哂:“他向来自诩有才有貌,哪里受得了有人当面说他丑,回去之后,自会想法子打听那个门客是谁。” 良妃笑着接话,“王家若查出了什么,自然会来禀报母后,到时候母后坐收渔利,还不必担上插手长公主婚事的名头。” 太后饮了半口茶,神色稍缓,“你倒是比从前聪明些了。” 良妃忙起身行礼,“儿臣愚钝,都是跟着母后学的。” 太后靠回软枕,目光落在殿角那座鎏金博山炉上。 “明月这些年仗着先帝宠爱,手中握兵,行事越发无所顾忌。” “哀家本想替她挑个温顺些的驸马,免得她继续在朝中横冲直撞。” “谁知她连这点体面都不肯给。” 良妃低声道:“长公主手握兵权,皇上也不好逼得太急。” “若真闹起来,朝臣们怕是又要说皇家骨肉相争。” 太后冷哼一声,“婚嫁皆凭旨意。” “哀家不为她与那门客赐婚,她又能如何?” 良妃顺着话道:“母后说得是,长公主再强,也不能私自成婚。” 太后指腹按在佛珠上,“她若真敢越过宫里,哀家正好治她一个目无尊长。” 良妃想了想,又道:“可若长公主去求陛下呢?” 太后看了她一眼,“皇帝不会答应。” “他巴不得哀家替他压住明月,又怎会亲手给她一个合心意的驸马?” 良妃轻轻颔首:“那王长河这边,母后还打算继续撮合吗?” 太后沉默片刻,“王长河不中用,今日被两句话逼得失了分寸,将来真进了长公主府,也未必压得住她。” 良妃道:“那便再换一个?” 太后捻珠的动作慢了下来,“王家可用,却不能只用王长河。” “你明日传话给王学士夫人,就说今日之事哀家知道王公子受委屈了。” “再让她明白,哀家仍看重王家。” 良妃应道:“儿臣记下了。” 她顿了顿,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母后,儿臣还有一事……想讨母后一句准话。” 太后抬眼看她。 良妃垂着头,声音压得更低:“皇上近来召景琛进御书房的次数多了些,儿臣心里……拿不准皇上是什么意思。” 她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几分急切:“母后,皇上可有……立储的意向?” 第29章 谁说一定要她的旨意 太后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里没什么暖意,像佛堂里供着的那尊金面菩萨。 无悲无喜,任由这死一般的寂静,一点点蚕食她强撑的镇定。 “你急什么?” 良妃身子一矮,心里暗骂自己沉不住气,太后最厌恶的就是被人催逼。 “儿臣不敢急,只是……” “皇帝春秋鼎盛,”太后打断她,“你这个时候就惦记着储位,传出去像什么话?” 良妃脸色微白,膝盖一软便跪了下去:“儿臣失言,母后恕罪。” 她垂着头,视线落在太后脚边那双绣金线福纹的缎鞋上,心跳如擂鼓。 她这位姑母表面吃斋念佛,却有雷霆手段。 若不是如此,当年也不会有先见之明的将萧明月拢到自己身边养大,一手捏着兵权,一手推皇帝上位。 太后手里的佛珠一颗一颗慢慢拨着,像是在掂量什么。 半晌,见她战战兢兢的样子,终于抬了抬手:“起来吧。” 良妃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姿态恭顺。 太后语气缓了些许: “大皇子自幼体弱,身子骨能撑几时都两说。” “二皇子……”太后嘴角微撇,“一个婢女生的,连个正经母族都没有,朝中谁会服他?” 她顿了顿,拨珠的手停住,抬眼看向良妃。 “你是哀家的亲侄女,哀家还能不向着你?” 良妃眼眶微红:“儿臣知道母后疼儿臣。” “疼你是疼你,但你得沉得住气。”太后的声音沉了下来,“景琛今年十六了,该让他慢慢涉及政事了。你回去好好教养他,让他学着办差,学着在朝臣面前站住脚。” “储位这种事,急不来。” “等时机到了,哀家自会替你们母子筹谋。” 有了太后这句话,良妃心头紧绷的弦终于松了,深深福了一礼:“儿臣谨遵母后教诲。” 太后摆了摆手,“去吧,天晚了。” 良妃退出殿门,直到走出慈宁宫,袖子里攥紧的手才慢慢松开。 太后说得对,急不来。 大皇子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二皇子的生母又不得宠。 皇后多年无所出。 留给景琛的路,其实已经很宽了。 她只需要再等一等。 …… 宫门外,萧明月已上了马车。 青鸢替她放下车帘,又将暖炉往她脚边推了推。 “殿下今日出宫晚了些,可是御书房那边不顺利?” 萧明月解下披风,随手搭在一旁,上面还沾着慈宁宫里浓厚的熏香味,她皱了皱鼻,恨不得立刻换一件。 “御书房倒还顺利。” “只是太后亲自保媒拉纤,本宫总得敷衍一二。” 青鸢手上动作一停,很快又替她斟了一盏热茶。 “太后又提给殿下赐婚了?” 萧明月接过茶盏,“何止提,人都在慈宁宫坐着,就等我自投罗网了。” 青鸢眉头皱起:“太后这是逼着殿下当场点头。” “她打的主意倒好。”萧明月饮了一口茶,“将王长河送进长公主府,白日做耳目,夜里做驸马。” 青鸢道:“那殿下如何回的?” 萧明月靠回车壁,想起自己在慈宁宫里说出那句话时,太后脸上一瞬间凝固的表情,唇角不由得微微上扬。 “本宫说,已有心仪之人。” 其实方才她说这话,不过是为了搪塞太后的逼迫。 只是此时想起来…… 好像让沈晏做驸马,也未尝不可。 就像小雀儿敲响长公主府门那天说的一样,这个男人背景干净,没有威胁,可以完全依附于她。 更何况…… 萧明月脑子里不由自主浮现沈晏一身大红喜服的模样。 清瘦的锁骨,被红衣映衬下,面容俊美无俦,用那双温润的眼眸看向她。 萧明月“啪”地把茶盏搁回小几上,动静大得连青鸢都抬了头。 “……殿下?” 萧明月别过脸去,耳根烫得能煎鸡蛋。 她在想什么呢。 青鸢见萧明月耳朵都红了,眸子里多了几分促狭:“殿下说的,可是……沈公子?” 萧明月恼怒的瞪了她一眼。 青鸢立刻低头,唇边却压不住笑,“奴婢多嘴。” 马车驶过宫道,马蹄得得。 青鸢敛了玩笑,低声道:“殿下,太后既把王长河带到慈宁宫,怕是不会轻易罢手。” “若她强行下旨要殿下完婚,殿下该如何?” 萧明月靠在车壁上,单手支额,“那便在她下旨之前,先把婚事定下。” 青鸢迟疑道:“可是太后要撮合殿下和王长河,如何肯下旨为殿下和沈公子赐婚?” 萧明月把车帘掀开一角,宫墙外的天色已经压低,远处隐约可见长街的灯影。 她看着那一点灯火,唇边终于有了几分真切的笑。 “谁说一定得她的旨意?” 青鸢疑惑抬头:“殿下的意思是?” 萧明月重新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先帝在世时,曾赐给她一道空白婚书,只等她填上驸马的名字,便等同于圣旨赐婚,任何人不得违抗。 三任驸马接连去世,她早就对婚姻二字心如死灰。 她原以为这辈子用不上这东西了。 可人算不如天算。 “本宫也没想到,先帝当年赐我的那道空白婚书,竟然真的派得上用场。” 第30章 大雍首富回府 皇子居所的书房的窗棂半敞,冬日薄光斜斜照进来,将案上那份卷宗映出一层冷白。 萧景琛修长的手指翻过最后一页,将卷宗合拢,搁回案上。 侍卫垂首立在阶下,低声汇报: “沈晏,前清流沈氏旁支,因祖上牵涉科举旧案,终身不得科考。” “妻杜月蓉,已于月前和离,改嫁永安侯赵珩为填房,膝下二女,长女沈停云随母入侯府,幼女沈惊雀随父寄居长公主府。” 萧景琛端起茶盏,茶汤已经凉透,他却不在意,慢慢饮了一口。 一个落魄至此的废物父亲,一个毫无根基的稚龄女童。 萧明月凭什么为她当街将侯府嫡女扔进河里? 凭什么在满城百姓面前撕破脸? 虽说自己这个姑姑向来杀伐决断,对这些世家也毫不忌惮。 但这种护短的姿态,不计后果的偏袒,他从未在萧明月身上见过。 “继续盯着。”萧景琛将茶盏搁下,“沈惊雀每日去了何处,见了何人,事无巨细,都报上来。” 侍卫应声退下。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萧景琛靠回椅背,视线落在窗外那株老梅上,枝干虬结,花苞未绽。 萧明月手握重兵,是他日后登顶必须拉拢的一支力量。 这个沈惊雀,或许会成为他最易下手的一个抓手。 他唇角微弯,伸手将卷宗推入抽屉深处。 不急。 优秀的猎人从不轻易轻易惊动猎物。 …… 长公主府,西泠居。 沈惊雀在神农空间里兴奋的大呼小叫。 昨夜才种下去的十二种药材种子,此刻已经齐刷刷冒出了半尺高的嫩苗,叶片翠绿欲滴,茎秆挺拔,看着比外头精心伺候三个月的庄稼还壮实。 【叮!检测到空间内药材生长加速,当前成株率:100%。宿主可进行图鉴识别。】 沈惊雀两眼放光,蹲在地垄边挨个摸过去。 手指触碰到第一株叶片的瞬间,眼前浮现出淡金色的图鉴页面。 【川贝母:性苦甘,微寒,归肺心经,清热润肺,化痰止咳,图鉴点亮!当前已收录:51/80】 沈惊雀一株接一株地摸过去,图鉴页面接连弹出。 十二株新药材,有八株是她此前从未接触过的品种,图鉴数字从51一路跳到59。 【当前已收录:59/80。距离解锁药方功能还差21种。】 沈惊雀搓了搓手,心里盘算着剩下的缺口。 影竹园药房里还有不少她没碰过的药材,等姬千殇那边放假结束,她再去刷一波,凑到七十应该不难。 最后十种嘛,到时候再想办法。 她正盘算得起劲,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 不是空间里的声音,是外头的。 沈惊雀意识退出空间,睁开眼,就听见院墙外小厮忙忙碌碌。 她跑到门口,正撞上端着铜盆进来的绿萼。 “外头怎么了?搬家呢?” 绿萼眉眼弯弯,一脸喜色:“小姐,是二少爷回来了!” “二少爷?”沈惊雀眨了眨眼。 “就是二公子萧长齐呀!”绿萼放下铜盆,“二公子三个月前去岭南办货,今儿个总算回京了。” “您是没瞧见,前院那排场,啧啧,几十辆大车堵了半条巷子。” 沈惊雀脑子里飞速回忆原书内容。 萧长齐,长公主二义子,大雍首富。 齐运钱庄是他的产业,名下酒楼商号遍布南北,每年光是给长公主府的孝敬银子就够寻常富庶人家吃三辈子。 原书里对他的描写不多,只说此人精于算计,爱财如命,却对义母萧明月极尽孝心,花钱大方得令人发指。 如今这位财神爷回府了,她倒要亲眼见识见识。 换了件干净的袄裙,沈惊雀溜出西泠居,顺着抄手游廊往前院走。 还没到正门,就被眼前的阵仗震住了。 前院的青石甬道两侧,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笼。 红漆描金的,黑漆嵌螺钿的,还有几口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木箱,一看就是怕磕碰的精贵物件。 仆从们来来往往,搬运不停,许伯站在廊下拿着册子一箱箱核对,额头上都沁出了细汗。 沈惊雀凑过去,踮脚看了看那本册子,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翻过去好几页还没到头。 “许伯,这都是二公子带回来的货物?” 许伯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笑:“这哪里是货物,这是二公子带回来孝敬殿下的礼物。” 沈惊雀:“……” 这是什么土豪作风! 她扭头又看了看甬道上那几十口箱子,再看看门外还在往里搬的车队,一时间只觉得贫穷限制了她的想象力。 “让开让开,别挡道!” 一个清亮的嗓音从大门方向传来,带着几分张扬的笑意。 沈惊雀循声望去。 一个年轻公子迈步跨过门槛,锦衣华服,腰束玉带,手里摇着一把赤金镂花的折扇。 明明是数九寒天,他那扇子摇得虎虎生风,金面在日光下晃得人眼花。 此人生得一张风流面孔,眉飞入鬓,桃花眼含笑时自带三分轻佻,可那双眼底却精光内敛,像是随时在算计着什么。 身后跟着个抱账本的中年男子,一脸苦相,亦步亦趋。 “二公子,您这趟光是南海珊瑚就进了十二株,加上那批沉香木和鲛纱,成本已经超了预算三成,账上……” 萧长齐头也不回,金扇往后一指:“账上的事回头再说,先把义母的礼单对完。” “可是二公子……” “钱墨。”萧长齐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那中年男子,笑眯眯的,“今日难得高兴,别扫小爷的兴,嗯?” 钱墨:“……” 沈惊雀站在廊柱后头,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好家伙,这位二公子的画风,跟萧长庚简直是两个极端。 一个冷得像冰窖里的剑,一个浪得像花孔雀。 萧长齐走到院中,目光一扫,便瞧见了许伯身旁探头探脑的小丫头。 他脚步一顿,金扇收拢,朝沈惊雀指了指。 “许伯,这谁家的小丫头?怎么以前没见过?” 第31章 你是说我要喊这个小白脸当爹?! 许伯还没来得及开口介绍,身后的月洞门处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惊雀回头,就见萧明月一身玄色劲装从游廊那头走来。 步伐从容,气势压人。 而她身侧半步之后,跟着一个清瘦人影。 沈晏今天穿了件新的青灰色直裰,腰间系着一条素色绦带,衬得整个人俊逸挺拔。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爹的脸从耳根到脖颈,红得像煮熟的虾。 那双温润的眼睛不知该往哪儿放,视线飘忽游弋,就是不敢看身旁的长公主殿下。 而萧明月却面色如常,唇角甚至噙着极淡的弧度。 走路时袖摆偶尔拂过沈晏的手背,状似无心,又像是故意。 沈惊雀的八卦雷达瞬间拉满。 这什么情况? 她爹这表情,怎么看都像是刚被调戏的小媳妇! “义母!” 萧长齐的声音让她从思绪中抽离。 这位大雍首富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金扇往腰间一别,整个人像只扑食的大型犬,笑得眉飞色舞。 “义母,儿子回来了!” 他显摆地指着院子里的箱子。 “您瞧瞧儿子给您带了什么好东西,岭南的南海珊瑚,通体血红,足有三尺高,摆在正厅里那叫一个气派!” “还有鲛纱,说是海底鲛人织的,薄如蝉翼,入水不湿,给义母裁春衫最合适不过了。” “对了对了,还有一套沉香木的棋盘,纹路天然,儿子一看就想到义母……” 萧明月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 “一回来就咋咋呼呼的,像什么样子。” 萧长齐“唔”了一声,不以为意,但那双桃花眼里的兴奋劲儿半点没减,一把拉下萧明月的手,颠颠地围着她打转。 “义母您好歹看看嘛,儿子挑了三个月呢……” 萧明月扫了一眼甬道上堆得满满当当的箱笼,太阳穴突突直跳。 “萧长齐,本宫的前院不是你的货栈。” “我知道啊!” 萧长齐振振有词。 “货栈里的是要卖钱的,这些是孝敬义母的!” 许伯在旁边默默翻了一页册子,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习以为常。 沈惊雀趁着这个空档,悄悄挪到了沈晏身边。 她仰起脸,小声喊了一声:“爹。” 沈晏浑身一抖,低头看她时目光闪躲。 “怎,怎么了?” 沈惊雀歪着脑袋打量他。 她爹的耳朵红得能滴血,两只手绞着袖口,满脸无措。 “爹,你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发烧了?” 沈晏往后退了半步:“没有,没有的事,外头风大,吹的。” “今天没风啊。” 沈晏的视线飘向远处的屋檐:“那是……走得急,热的。” 沈惊雀眯起眼睛。 她爹撒谎的水平,跟三岁小孩没什么区别。 “爹,你刚才跟长公主殿下在一起干什么了?” 沈晏一怔,声音压得极低:“小孩子家家的,不要问大人的事。” 沈惊雀:“???” 她爹什么时候学会用这种话搪塞她了? 沈惊雀当即在心里呼唤系统。 “系统,洞洞妖!你给我出来!” 系统在她脑子里打了个哈欠,像是刚被唤醒。 【这里是系统001,很不高兴为您服务。】 沈惊雀啧了一声,急切地追问:“我爹刚才干什么了?你监控到了吗?” 【你爹……诶!?你爹即将成为镇国长公主的第四任驸马了呢!】 沈惊雀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恭喜宿主,阶级跃升指日可待。】 沈惊雀张了张嘴。 她看看前面正被萧长齐缠着看礼单的萧明月,又看看身旁红得快要冒烟的沈晏。 所以…… 她不在的这一小会儿功夫,她爹就被长公主殿下拿下了? 这进度条是不是跑得太快了点?! “爹!”沈惊雀一把扯住沈晏的袖子,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沈晏整个人恍恍惚惚,像是被人点了穴,此刻沈惊雀一叫,反倒吓了他一跳。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殿下她……她说……” 话没说完,前头萧长齐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八度。 “义母您说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去。 萧长齐手里的金扇啪嗒掉在地上,他整个人定在原地,桃花眼瞪得溜圆,嘴巴大张,表情像是被雷劈了。 萧明月站在他对面,神色平静。 “本宫说,打算择日成婚。” 萧长齐的视线从萧明月脸上移开,缓缓转向她身后。 精明毒辣的目光在沈晏身上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到头,那眼神像在估量一件货物。 然后他的声音炸了开来,响彻整个前院: “所以说,我要喊这个小白脸当爹?!” 满院寂静。 搬箱子的仆从们集体石化,许伯手里的册子差点脱手,钱墨抱着账本缩到了廊柱后面。 沈晏神色窘迫,头要埋到衣领子里去。 萧明月曲起手指敲了一下他脑门。 “叫义父。” 萧长齐捂着头:“……” 他噔噔噔几步走到沈晏面前,上下打量的目光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你?就你?” 沈晏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肩胛骨撞上廊柱,已退无可退。 萧长齐继续逼近,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个比自己还瘦弱几分的男人,眼底震惊之色翻涌。 “义母征战沙场二十年,手底下过的兵将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最后挑中的驸马,就是你这么个……” 他顿了顿,像是在搜刮一个合适的词。 “……弱不禁风的白面书生?” 沈晏的耳根又烧了起来,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明月的声音从旁边飘来,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萧长齐,你若再多说一个字,今年春季的围猎你便别去了。” 春季围猎是大雍京都商会组织的一项活动,说是围猎,其实更像是一场社交活动。 各行商人交换信息,牵线搭桥,是商界每年一次的盛会。 最重要的是,京都商会的会长樊娘子,是他求而不得的心上人。 好不容易才回京都,如果义母还不让他去春季围猎大出风头,那…… 萧长齐的嘴巴瞬间闭紧。 好好好,来日方长,他倒要看看,这小白脸是怎么勾住义母的。 第32章 吃饱了狗粮 前院的箱笼折腾到掌灯时分才算搬完。 当晚的接风宴设在正厅,许伯指挥着小厮们摆了满满一桌子菜,热气腾腾的,蒸得窗纸都起了雾。 萧长齐换了身石榴红的锦袍,腰间那块羊脂白玉佩衬得整个人愈发招摇,金扇插在腰带里,走路带风。 他一屁股坐下来,筷子还没拿起,就看见身边的位置上多了一把轮椅。 萧长庚不知什么时候被玄七推了过来,黑色的外袍裹得严严实实,面色淡漠。 “大哥!”萧长齐眼睛一亮,“好久不见,你腿怎么样了?” 萧长庚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是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 不吭声,那就是没起色了。 萧长齐也不恼他不理人,嘿嘿一笑,自顾自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红烧肘子。 “吃肉,补补,瘦成竹竿了。” 萧长庚看着碗里油光发亮的肘子肉,眉头拧了一下,默默把碗往旁边推了半寸。 沈惊雀坐在沈晏旁边,小短腿够不着地面,晃晃悠悠地踢着椅腿,视线却一刻没离开过主座方向。 萧明月坐在上首,沈晏被安排在她左手边。 这个位置微妙得很。 按理说义子们才该坐左右手,可萧明月面不改色地让人把沈晏的碗筷摆在了那里,谁也没敢吭声。 沈晏整个人坐得笔直,筷子夹菜的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碰到旁边萧明月的袖子。 偏偏萧明月不给他这个避嫌的机会。 她看了一眼沈晏面前空荡荡的碗碟,伸手夹了一块清蒸鲈鱼,稳稳当当搁进他碗里。 “鱼肉温补,多吃些。” 沈晏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住。 他耳根肉眼可见地烧了起来,那层绯色从耳朵尖一路蔓延到脖子根,像是有人在底下点火。 “多谢殿下,在下自己来就好。” 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旁边的沈惊雀能听见。 萧明月没再说什么,端起酒盏饮了一口,面色如常。 沈晏埋着头把那块鱼肉吃了,然后悄悄看了一眼萧明月面前的碗。 她只吃了两筷子青菜,酒倒是喝了不少。 他犹豫了一下,拿公筷夹了一块莲藕排骨汤里的莲藕,放进了萧明月碗里。 紧张得手微微发抖。 “殿下近日往来宫中劳累,喝酒伤胃,吃些垫垫。” 说完他就把脑袋埋回了自己碗里。 萧明月看着碗里的莲藕,唇角微弯,神态自若的吃了。 沈惊雀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腮帮子塞满了饭,嘴角翘得快咧到耳朵根了。 好家伙,她爹这撩人方式太纯情了,莫名奇妙很好磕是怎么回事。 萧长齐坐在对面,筷子悬在半空,一脸便秘的表情。 他看着两人之间那个来回传菜的默契劲儿,桃花眼里写满了四个大字。 辣眼睛啊。 刚张嘴想说点什么,就对上萧明月扫过来的眼风。 只好把到嘴边的话连同嘴里的排骨一起咽了下去。 “咳。” 萧长齐干咳一声,转头去找萧长庚。 “大哥,你看见了吗?” 萧长庚面无波澜地喝了一口汤。 “看见什么?” “就那个……”萧长齐拿筷子朝对面方向努了努嘴。 萧长庚连眼皮都没抬,“我不瞎。” 萧长齐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急了:“就这?你就不说两句?” 萧长庚夹了一片白菜叶子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完咽下。 “沈家父女进府那天,义母的意思就已经很明白了。” 萧长齐嘴角抽了抽,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大哥。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你都不告诉我?” “你在岭南。”萧长庚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用飞鸽传书告诉你义母看上一个男人了?” 萧长齐被噎得翻了个白眼。 这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满桌子人都塞饱了狗粮。 沈晏羞得整晚都将头埋在碗里。 等最后一道甜汤撤下去,他几乎是弹射起步一般站了起来。 “殿下,在下先送小雀儿回去歇息了。” 不等萧明月回答,他已经一把拎起沈惊雀,大步往门外走。 沈惊雀被她爹夹在胳膊底下,像只被叼走的小鸡崽,两条腿在空中晃荡。 “爹!我还没吃完那块桂花糕呢!” 沈晏充耳不闻,脚步飞快,简直落荒而逃。 回到西泠居,沈惊雀一脚把门踹上。 沈晏被她按在了椅子上。 他的耳根还没褪红,两只手绞着袖口,视线落在桌面的纹路上,就是不敢看女儿。 沈惊雀搬了个小杌子,端端正正坐在他对面。 仰着脸,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沈晏被盯了半天,终于开口。 “你……你要问什么就问吧。” “爹,你和长公主殿下发生啥了?” 沈晏咽了咽口水,声音断断续续。 “殿下今日从宫里回来之后,到藏书阁找了我。” “嗯。” “她说……太后在慈宁宫里安排了一个叫王长河的人,当面逼她点头应婚。” 沈惊雀点点头,耐心等着。 “殿下说她手中有一道先帝赐的空白婚书。”沈晏的声音越来越小,“只需填上驸马的名字,便等同于圣旨赐婚,任何人不得违抗。” “她打算赶在太后下旨之前,先把婚事定下来。” “殿下问我可愿意。” 西泠居里安静极了,只有桌上的油灯芯偶尔爆出一声细响。 沈惊雀把小杌子往前拖了半寸,“你怎么回答的?” 沈晏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耳根已经红到了锁骨。 “我说……愿意。”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卑怯。 “只是总有些担心,殿下当真不介意我这样无用之人?” 沈惊雀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爹啊,什么都好,就是这个自卑的毛病跟牛皮癣一样顽固,甩都甩不掉。 不过好在萧明月果断。 别的女人谈恋爱还得经历个暧昧和试探期。 长公主殿下倒好,直接一步到位。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不愧是她最想抱的大腿。 沈惊雀盯着沈晏看了好一会儿。 “爹,我问你一句话,你想清楚再回答我。” 沈晏抬起头,难得认真地看向女儿。 “你答应殿下,是因为觉得她救了咱们父女,你该以身相报还人情,还是你自己真的对长公主有意?” 沈晏的表情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他的嘴唇翕动,又为难的蹙眉。 眼神躲闪间,终于受不住女儿探究的目光。 他腾的站起来。 “天晚了。” 沈惊雀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爹从杌子上拎了起来,连人带杌子一起被推到了门口。 “小孩子该睡觉了。” 门板在她面前关上,差点夹到她鼻子尖。 只听见门里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她慢慢弯起嘴角。 不用回答了。 答案已经写在她爹那张脸上了。 沈惊雀转身往自己的小房间走,夜风灌进抄手游廊,凉飕飕的,却吹不散她脸上那点藏不住的笑。 走到一半,她脑子里忽然响起系统的声音。 【叮!检测到新支线触发:沈晏即将成为镇国长公主驸马,宿主社会身份将发生重大变更。】 【提示:男主萧景琛已对宿主展开调查,预计三日内将与宿主相遇,开启新剧情】 沈惊雀脚步一顿,脸上的笑收了大半。 三日? 第33章 这丫头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次日上午,萧长齐一脚拐进了影竹园。 萧长庚正坐在轮椅上翻一份公文,玄七立在廊下磨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纸的声响。 只见萧长齐拉了把椅子坐到他对面,开门见山。 “大哥,义母看上的那个白面书生,你怎么看?” 萧长庚翻过一页公文,用朱笔在某处画了个圈。 “义母高兴。” 言简意赅,云淡风轻。 萧长齐等了半天,“我问的是这个么?我的意思是难道不该先查查那父女俩的底细?万一是冲着长公主府的家底来的呢?” 萧长庚终于放下了朱笔。 他抬起眼,目光淡淡地落在萧长齐脸上,唇角微抿,露出看傻子的表情。 “你觉得我没查,就会放她进影竹园?” 萧长齐的嘴巴微张,怔在原地。 等等,他刚才的意思是,不光知道义母要和那个小白脸成婚,还放了那小丫头进影竹园? “等等,你说什么?你放那个小丫头进影竹园了?” 萧长庚没答,低头继续看公文。 萧长齐抄起金扇做出一副作法的姿态,指向萧长庚。 “你是萧长庚吗?你是不是附身在我哥身上的妖孽?给我下来!” 这边正闹着,身后药房的门帘一掀,姬千殇叼着根药草梗晃了出来。 “哟,二公子回来了。” 他靠在门框上,补了一刀。 “不止进了影竹园,小丫头如今还是我半个徒弟呢。” “你还别说,这小丫头天授药理,一点即通,好苗子,难得一见。”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有有些感慨。 “这几天她告假不来了,我这药房里冷冷清清的,连个拌嘴的人都没有。” 他说着已经迈开腿往外走。 “不行,我得去瞧瞧她风寒好些没有。” “等一下。” 萧长庚的叫住他,从轮椅扶手旁的暗格里摸出一个油纸小包,递了过去。 姬千殇回过头,颇有些意外的看着那包东西,“这是什么?” 萧长庚神色如常:“蜜果坊的蜜桃煎,她吃了好几天的苦药,嘴里怕是没味儿了,你顺路带给她。” 姬千殇接过来掂了掂,乐了。 “哦?你居然还知道小姑娘们喜欢的零嘴?” 萧长庚掀起眼皮瞪了他一眼,语气凉凉。 “拿着走就是了,废话多。” “好好好,我去我去。” 姬千殇揣好纸包,晃晃悠悠地走了。 整个影竹园重新安静下来。 萧长齐站一只手还举着金扇,表情从震惊到茫然再到崩溃,最后化成一句发自灵魂的拷问。 “你们都被沈家父女灌了什么迷魂汤?!” 萧长庚把批好的公文合上,抬眼看了他一眼。 “你闲的话,去库房把我那批湖州生宣清点一下,别在这碍眼。” 萧长齐被赶出了影竹园。 他站在竹林小径上,金扇在掌心翻来覆去地转了好几圈,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大哥那个疑心病这么重的人,为何会对这小丫头毫无戒心? 这个丫头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决定亲自去会一会。 午后的阳光照在长公主府后花园里,把假山石面晒出一层薄薄的暖意。 沈惊雀蹲在花圃边上发呆,系统在她脑子里叽叽喳喳汇报空间药材的生长进度,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一阵脚步声从碎石小径那头传过来,伴着金属扇面在指间翻转的轻响。 “沈家妹妹!” 沈惊雀扭头,就看见萧长齐摇着折扇走过来,石榴红的锦袍在日头底下闪得人眼花。 数九寒天摇扇子,他和姬千殇装的路数如出一辙。 “二公子好。”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露出一个乖巧笑容。 萧长齐走到她面前停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蔷薇花一样的小脸,长得倒是精致漂亮,一双黑亮的眼睛很是精神,滴溜溜地转着。 别的,倒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听说妹妹来府里有些日子了,还没好好逛过花园吧?”萧长齐金扇一展,一副亲切兄长的姿态。“走,二哥带你转转。” 沈惊雀眨了眨眼。 这是来摸她的底来了吧? “好呀,多谢二公子!” 两个人沿着花圃边的小径往前走,萧长齐一个劲的东拉西扯。 “妹妹在府上住着还习惯吧?饭菜合不合口味?下人们伺候得周不周到?” “习惯的呀,许伯和绿萼姐姐都对我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萧长齐点了点头,话锋不动声色地绕了个弯。“妹妹从前在家的时候,日子过得挺辛苦吧?” 沈惊雀面上却是一派懵懂天真。 “从前啊,也还行吧,虽然穷是穷了点,但我爹对我特别好。” “令尊既有才学,怎么没去考个功名?” 这是在摸她爹的底了。 沈惊雀往旁边看了一眼开得稀稀拉拉的腊梅,十分坦率。 “我爹祖上犯了事,三代不可科考。” 萧长齐眉毛一挑,这倒是跟他查到的一样。 他正打算接着套话,沈惊雀忽然停下脚步,仰起脑袋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二公子,我跟爹爹从前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要不是长公主殿下收留我们,这大冬天的真不知道怎么过。” 她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鼻音。 “二公子不会嫌弃我和爹爹,要把我们赶出去吧?” 这话说得不大不小,旁边修剪花枝的婆子和小厮全抬起了头。 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萧长齐身上,带着明晃晃的审视。 萧长齐的扇子摇到一半卡在那里。 他什么时候说要赶人了? 正尴尬着,甬道那头许伯端着茶盘走过来,弯腰递了块桂花糕给沈惊雀,又拍了拍她脑袋。 “小雀儿别怕,殿下亲口发过话让你们安心住着,没人会撵你。” 他转头看了萧长齐一眼,语气和蔼里带着三分劝诫。 “二少爷,小雀儿年纪小,您可别吓着她。” 沈惊雀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冲许伯甜甜一笑。 萧长齐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两下。 行吧,他现在成恶人了。 这丫头鬼精得很,他不打算绕弯子了。 金扇一收,萧长齐直直盯着沈惊雀。 “沈惊雀,我问你一句痛快话。” “你们来长公主府到底图什么?” 沈惊雀嚼着桂花糕的动作慢了一拍。 萧长齐接着往下说:“你爹一个白身书生,无功名无爵位无家世,义母堂堂镇国长公主,手握重兵。” “婚事一旦传出去,朝堂上那帮言官会怎么议论?” “你知不知道你爹的身份会给义母招来多大的风波?” 沈惊雀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慢慢拍了拍指尖的碎屑。 再抬起头的时候,眼里不再是方才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一双黑亮的眼睛里,透出几分跟她年龄不符的通透。 “二公子,你怕殿下被人蒙骗,我理解。” “但你以为你说的这些,长公主殿下会想不到吗?” “你说他白身书生,反过来想,我爹背后没有世家大族撑腰,不用担心他仗着驸马的名头在朝堂上拉帮结派。” “你说他没爵位,那就更妙了,他跟哪一派都牵扯不上,谁想拿他当棋子都捏不住把柄。” “你说他没家世,他进了长公主府,一辈子都只能依附殿下一人。” “有没有可能,正是我爹身如浮萍,才让长公主更有安全感呢?” 萧长齐抱着胳膊愣在那里,一时之间没有接话。 他想起义母前三任驸马。 三段姻缘,都不过一年左右,驸马就因为各种原因暴毙。 萧长齐十岁被长公主从难民中救回,见惯了义母对外雷厉风行的模样。 可他也见过另一种模样。 深夜路过书房,灯火将义母的侧影映在窗纸上,手边的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 就那样一个人枯坐到深夜。 他那时候年纪小,以为义母是在忙家国大事。 后来才明白,她大概也想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吧。 沈惊雀见他神色松动,趁热打铁。 “二公子,不是所有人交往都别有所图的。” “长公主给了我和我爹庇护,我们父女铭记在心。” 她歪着脑袋,话锋一转。 “如果按照您的这个思路,你暗恋京都商会的樊掌柜,也是有所图喽?” 后花园里一片寂静,萧长齐手里的金扇啪的掉在地上。 他那张风流倜傥的面孔上,倏然泛起奇异的绯红。 “你怎么知道的?” 第34章 二哥的恋爱军师 萧长齐的声音拔高了不止八度,后花园里修剪花枝的婆子齐刷刷扭过头来。 沈惊雀无辜地眨了眨眼。 “二公子,你再大点声,全府都知道了。” 萧长齐三步并作两步凑到沈惊雀跟前,压低嗓子。 “你到底从哪儿听来的?谁告诉你的?” 她当然不能说是从原书里看来的。 萧长齐对樊掌柜的单恋堪称大雍商圈第一惨案。 年年春季围猎送重礼,人家樊娘子收完礼转手就把东西分给了商会其他成员当福利。 萧长齐斥巨资包下整栋茶楼请她喝茶,她带了六个掌柜来谈合作。 最离谱的是有一回,萧长齐骑马追了三条街就为送一把油纸伞,结果樊娘子看都没看他一眼,自己撑了把旧伞走了。 原书用了大概半页纸描述这件事,笔墨不多,但字字透着一股浓烈的舔狗味。 沈惊雀当时看书的时候笑得在床上打滚,没想到今天亲眼见到了正主。 “二公子,谁不知道你年年往商会送重礼?” “上回许伯在前院清点你带回来的货,我就听见他说,这批鲛纱里有六匹是单独留出来的,连花色都挑的素净款,不像是给长公主殿下的。” 萧长齐眉头一皱:“不对,那六匹鲛纱是我亲自分出来锁在第三辆车里的,许伯根本没经手。” 他说到一半,意识到自己正亲口坐实了藏私。 沈惊雀慢悠悠地嗑了颗瓜子。 萧长齐:“……” 上当了。 “这不重要。”沈惊雀安慰他,“像二公子你这样优秀的人,除了樊掌柜还有谁能入你的眼?”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只不过嘛,实在是情路艰难了些。” 萧长齐手里的金扇啪嗒掉在地上,弯腰去捡,又撞了头。 完全不像平日谈笑风生的大雍首富。 “你……你要多少钱?” 沈惊雀:“?” “封口费!”萧长齐压低嗓子,眼神扫了一圈四周,“你开个价,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许说!” 沈惊雀哈哈一笑,决定乘胜追击。 她拉着萧长齐在一个亭子里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包瓜子,开始八卦。 “追了多久了?” “……三年。” 沈惊雀差点被瓜子壳呛到。 好持久的舔狗! “恕我直言,你是不是方法有问题?” 萧长齐一拍大腿:“就是方法有问题!我送什么她都不收,请她吃饭她带别人来,约她看花灯她说要盘账,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说着说着情绪上来了。 “钱墨说我太殷勤了,让我矜持一点,可我一看见她就矜持不起来。” 沈惊雀眼珠子转了转,把小某书上刷到的那些情感博主的搂了个遍,打算传授萧长齐一点现代恋爱技巧。 “二公子,你知道追樊掌柜这种女子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什么?” “是情绪价值。” 萧长齐眨了眨眼,一脸茫然。 沈惊雀叹了口气,换了个说法。 “你想啊,樊掌柜家底丰厚,什么好东西买不到?你往人家面前堆金山银山,人家只会觉得你在炫富,又不会觉得你真心。” “因为这些东西对你和她来说太容易得到了,根本看不出诚意。” 萧长齐摇扇子的手停了停。 “那我该怎么办?总不能装穷吧?” “啧,所以得换个思路嘛。” 沈惊雀勾了勾手指,让萧长齐靠近。 “第一,你得让她觉得被重视,不是送贵的东西,是送对的东西。“ “她最近愁什么?忙什么?你知道吗?” 萧长齐怔愣片刻,摇了摇头。 他确实不知道。每次见面他光顾着开屏了。 沈惊雀看他那表情就知道没戏,叹了口气。 “第二,欲擒故纵。你天天围着人家转,她当然不稀罕你,你试试消失几天“ “消失?“萧长齐瞪眼,”我好不容易才回京,你让我消失?“ “就是因为你好不容易回来才要消失啊。” 沈惊雀拿瓜子壳敲了敲石桌,“往常每次回京,你是不是都第一时间往她那里跑,这次突然不去了,她就该不习惯了” 萧长齐品了品这句话。 想起去年秋天,有一回生病在家躺了五天没去商会,第六天樊娘子的伙计来钱庄问了一句“你家东家怎么没来”。 就那么一句话,他在床上躺着乐了一整天。 “……好像有点道理。” 萧长齐的桃花眼越瞪越大。 看沈惊雀的眼神从最初的怀疑,逐渐变成了惊喜。 他浑浑噩噩的讨好了人家三年,今天被这小丫头三言两语点破了症结所在。 沈惊雀看他开窍了,起身拍了拍萧长齐的肩膀。 “二公子,这种事情要多关注对方想要什么,而不是你想给什么。” “对症下药,才能事半功倍啊。” 萧长齐腾的站起来,满面红光,对沈惊雀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 “妹妹,不,军师!” “你简直是我萧长齐此生遇到的第一明白人!” “受教了。” 沈惊雀被他这声军师喊得差点从石头上滑下去。 “低调低调。” “来来来,我来教你实操……” 两人嗑着炒瓜子,聊得热火朝天,完全没注意到暮色已经沉了下来。 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花圃尽头的小径上。 沈晏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显然是来找女儿回去吃饭的。 他远远地就瞧见了那一幕。 自家闺女和大雍首富肩并肩坐在太湖石上嗑瓜子,两个人面前的地上铺了一层瓜子壳,看上去已经聊了不知多久。 沈晏的脚步慢了下来,心里忐忑得很。 这位二公子当众喊他小白脸,虽说后来被萧明月弹了脑门制止了,但那嫌弃的眼神他可记得清清楚楚。 他硬着头皮走上前,轻声开口。 “雀儿,该回去用饭了。” 沈惊雀跳下太湖石,拍了拍裙子上的瓜子壳。 “爹,你来啦。” 萧长齐也从石头上站了起来。 沈晏做好了被冷嘲热讽的心理准备,却看见萧长齐金扇往腰间一别,大步走到沈晏面前。 他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 接着,萧长齐双手交叠于身前,行了一个端正的晚辈礼。 “义父大人!” 沈晏手里的灯笼差点掉在地上。 他张着嘴,两只手不知道该扶人还是该捂耳朵。 “这,这,二公子你这是……” 萧长齐直起身,脸上的表情和上午判若两人,笑得灿烂又真诚。 他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数都没数,直接塞进了沈惊雀手里。 “这是给妹妹的见面礼,区区薄资,不成敬意。” 沈惊雀低头一看,一张张千两面额的齐运钱庄银票,少说也有二三十张。 嚯!财神爷啊! 沈惊雀扬起一张笑脸,大声道:“谢谢二公子!” “叫二哥哥。”萧长齐纠正她,桃花眼里笑意盈盈。 沈惊雀眨了眨眼,银票往袖子里一揣,嘴甜得能拉丝:“二哥哥!” 萧长齐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依然石化中的沈晏,语气诚恳了三分。 “义父,昨日是我莽撞了,说了些不中听的话,您大人有大量,别往心里去。” 他挠了挠后脑勺,补了一句。 “我仔细想了想,义母这些年过得不容易,能遇上一个让她愿意亲自开口的人,是她的福气。” “您好好待她就成。” 沈晏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他张了张嘴,喉咙口堵着什么东西,半天才挤出一句有些沙哑的话。 “我会的。” 萧长齐拍了拍他的肩膀,沈晏整个人被拍得往前晃了一下。 “对了。”萧长齐忽然想起什么,看向沈惊雀,“听义母说你过段日子要去岐山书院读女学?” “是啊,正愁呢。”沈惊雀叹了口气。 天知道她有多么不想上这个学,不光要读书考试,还得和一群十几岁的小豆丁社交。 萧长齐看她愁眉苦脸,以为她是为念书筹备的事发愁。 金扇啪的一展,扇面上烫金的山水画在暮色里泛着光。 “念书的事包在二哥身上!明天我带你去文津阁,京城最好的书局,笔墨纸砚随你挑,全算二哥的。” 他顿了顿,朝沈惊雀挤了挤眼。 “顺便,你再跟我讲讲那个什么……情绪价值。” 害,合着这才是重点。 沈晏站在两个人中间,脸上的表情在感动和茫然之间反复横跳。 他闺女什么时候和这位二公子这么熟了? 正想开口问,沈惊雀已经挽上了他的胳膊往回走,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爹,你身上好香啊,我闻着有桂花味。” “绿萼给你做的桂花藕粉圆子,许是身上染上了气味。” “那快走快走,凉了就不好吃了。” 父女俩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萧长齐站在原地,心情奇好。 他摸出金扇扇了两下,忽然自言自语。 “情绪价值,情绪价值。” 他念叨着这四个字往回走,步伐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第35章 二哥哥,他拐带小孩 长公主府外的巷口,一棵老槐树底下蹲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 竹签上的山楂裹着厚厚的糖衣,红艳艳地插了满了架子。 可这条街上除了长公主府进出的车马,很少有人经过,老汉守了三天,小摊无人问津。 他抬起眼,正好瞧见长公主府侧门开了条缝,一个穿杏色小袄的丫头独自走了出来。 待人走远了,老汉立刻起身,将摊子一收,快步往反方向离去。 他在巷子尽头转弯,却没看见府门再次被推开。 萧长齐一边扎着腰带一边追出来,嘴里嘟嘟囔囔:“这丫头,跑那么快做什么……” 皇子居所里,萧景琛将密报悬于烛火上燃尽。 白玉桥那晚之前,沈晏不过是个连住处都没着落的穷酸书生。 如今姑姑给了他一个落脚处,安排他在藏书阁当个书吏,没有权柄,也接触不到府中核心。 至于那个十二岁的小丫头,白玉桥上姑姑亲自下场,与其说是护她,不如说是维护长公主府的颜面。 一个被施舍庇护的孩子,在偌大的长公主府里,处境不会太好。 这种人最怕什么? 怕失去庇护。 而他恰好能借此机会,雪中送炭。 “文津阁……她一个人去?” 侍卫拱手回报:“据探子来报,沈小姐是一个人出了门,连丫鬟也没带。” 萧景琛点点头,起身唤来侍女。 “来人,给本殿更衣,素净点的,我要出宫。” 随身侍卫也即刻拱手:“那属下去为殿下准备……” "不必,本殿要微服出行。” 侍卫迟疑了一瞬:“殿下孤身前往,若是……” “什么时候需要你来教我做事了?” 侍卫闭嘴,退了下去。 萧景琛站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少年面如冠玉,眉目清隽,天生一副温润无害的皮相。 他对着镜子微微弯起嘴角,露出和煦的笑容,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张脸,是他最趁手的工具。 …… 东市,文津阁。 沈惊雀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书店。 三层高的木楼,飞檐翘角,门口挂着一块乌木匾额,上头的字据说是大儒亲笔题的。 走进去,满墙满架的书册,光是一楼就分了经史子集四个区,每个区都有伙计专门守着。 萧长齐在这里显然是熟客中的熟客。 掌柜的一看见他那把金扇子,笑得跟朵向日葵似的迎上来。 “萧二爷!您可好些日子没来了,快请上座!” 萧长齐金扇往腰间一别,伸手一指身后的沈惊雀。 “这是我妹妹,好生招呼了。” “笔墨纸砚,书本册子,全挑最好的,记我账上。” 掌柜的眼珠子转了转,笑容更灿烂了三分。 “好嘞好嘞,小姐您里边请!” 沈惊雀被一群伙计簇拥着往里走,萧长齐在身后熟门熟路的指点江山。 “这个要,那个也要,这种纸不行太糙了,换那边架子上的澄心堂纸,对就是那个,来十刀。” 掌柜的跟在后头拿算盘噼里啪啦猛拨,脸上的笑容快咧到后脑勺了。 沈惊雀蹲在砚台柜前,两只手捧着一方青灰色的端砚翻来覆去地看。 这方砚石色泽温润,砚池里隐约可见天然的鱼脑冻纹,摸上去细腻得像婴儿的皮肤。 她其实不太懂砚台好坏。 但系统在她脑子里叽叽歪歪,说什么这方砚是老坑料子,市面上极少见,怎么也值个三四百两。 沈惊雀正打算喊萧长齐过来掏钱,脑子里忽然响起提示音。 【叮!主线剧情触发——】 【主线剧情:书香藏情】 【萧景琛与沈惊雀于此地偶遇,沈惊雀情窦初开,对萧景琛心生好感。】 【请宿主配合剧情推进。】 沈惊雀手里的端砚差点脱手砸在柜台上。 靠,她完全忘了系统几天前提醒她,今天会触发男主偶遇剧情。 早知道今天不出门了。 她飞速扫了一圈四周,一楼大堂人来人往,暂时没看见什么疑似男主的身影。 但系统既然弹了提示,说明那位大爷已经在附近了。 跑?来不及了,文津阁前后就一个门。 躲?萧长齐还在二楼品茶呢,她总不能丢下他跳窗吧。 沈惊雀咬了咬牙,脑子飞速运转。 原书里,女主第一次对萧景琛产生好感应该是在永宁侯府的宴会上,可如今因为她改变了女主的人生轨迹,宴会相逢自然就不存在了。 所以,现在的剧情是系统新生成的? 也对,这是一本以男女主爱来恨去为主线的女频虐文,在哪里相遇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 按照原书设定中,萧景琛最擅长扮演知心人的角色。 找一个对方感兴趣的切入点,表现出恰到好处的欣赏和关心,让猎物自己觉得“这个人怎么这么懂我”。 经典的白月光套路,专治自卑型少女。 可惜遇上的是她沈惊雀。 她正想着,文津阁的大门被人推开。 一缕冬日的薄光从门缝里照进来,落在门口那个少年身上。 月白直裰,腰间一条青色绦带,头上只簪了一根素银簪,打扮得像个俊秀书生。 他站在门口,目光温和地环顾大堂,嘴角挂着一点浅淡的笑。 十六岁的少年,笑起来却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从容。 这样一副皮囊,天生就会让人放下戒备。 文津阁里几个正在选书的小姐,视线已经不受控制地粘了上去。 萧景琛的视线在大堂里扫了一圈,很自然地落在砚台柜前。 杏色小袄,发带歪歪扭扭,怀里抱着一方端砚,正回头瞧他。 他走过去,停在沈惊雀面前 “这位姑娘,你手里这方砚台,可是老坑的鱼脑冻?” 语气谦和温柔,要不是沈惊雀知道剧情,她也会被这副模样骗了。 装,给我往死里装。 沈惊雀抬起头,把端砚往怀里搂得更紧,目光带着戒备。 “你谁啊?” 萧景琛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对方是这个反应。 他很快恢复了温和的笑容,伸手虚指了一下她怀里的砚台。 “在下也是来挑砚台的,瞧见姑娘手中这方品相极好……” “不卖。” 沈惊雀把砚台往怀里搂得更紧了,整个人像护食炸毛的猫。 萧景琛笑了笑,没有因为被打断而恼怒,反而语气更加柔和。 “姑娘误会了,只是觉得姑娘小小年纪便有如此眼光,实在难得。” 他顿了顿,做出一副恍然的表情,“不过看姑娘方才看了许久却没有唤伙计,是不是在为价钱犯难?若是不嫌弃在下冒昧,这方砚台的银子,在下可以代为……” “谁说我买不起了?!” 声音大得周围客人纷纷侧目。 萧景琛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但他修养极好,很快就把那点尴尬压了下去。 “姑娘别急,在下绝无冒犯之意……” “你就是冒犯了!”沈惊雀叉着腰,下巴一扬,一副泼辣无理的模样,“大庭广众之下,一个陌生男子跑过来跟小姑娘搭讪,还要替人家花钱,你这是什么居心?” “啊?” “你是不是拐带小孩儿的?!” 萧景琛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 沈惊雀见他那副模样,知道火候差不多了,深吸一口气,使出了杀手锏。 她转身朝着二楼楼梯的方向,扯开嗓子嚎了一声。 “二哥哥——有人拐带小孩啦——!!”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整个文津阁三层楼都在回响。 楼上内室里正品茗的萧长齐手一抖,茶水泼了自己一裤子。 他噌的一下蹦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栏杆边往下看。 就看见自家妹妹站在一楼大堂正中间,两只手叉着腰,正对着一个白衣公子怒目圆睁。 萧长齐一巴掌拍在栏杆上,声如洪钟。 “谁欺负小爷的妹妹!” 第36章 二哥哥护短 书肆内霎时一静。 转眼就看到红色锦袍的衣角飞扬,金光闪烁之下,萧长齐已翻身下楼,拦在沈惊雀面前。 “哪儿来的野小子,大白天的在文津阁骚扰小姑娘?” 萧景琛脸上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笑容,甚至微微欠了欠身。 “这位兄台误会了,在下只是对这位姑娘手中的砚台颇感兴趣,并无冒犯之意。” 言辞从容,进退有度。 在场几个正挑书的客人听了,都觉得此人措辞得体,不像什么歹人。 沈惊雀站在萧长齐背后,悄无声息地翻了个白眼。 原书里萧景琛非嫡非长,夺嫡牌面不算最好,可他就是凭这张嘴和这张脸,活生生把一群人哄得为他卖命。 她才不会上当。 沈惊雀从萧长齐胳膊后面探出半颗脑袋,用周围人都能听见的声音道: “二哥,他刚才还说要替我付钱呢。” “我同他素不相识,这砚台也得不少银子,他一来就要替我买下来,这是为什么呀?” 萧长齐一听这话,心说对啊! 一个素不相识的大男人,主动跑过来给小姑娘花钱,这必有猫腻啊! 怒气瞬间上头,他金扇往前一指,嗓门都拔高了三度。 “我妹妹今年十二岁,你一个大男人主动凑上来搭讪,还哄她要给她买东西,这不是想拐小孩是什么啊?” 此话一出,围观的客人们脸上的表情骤变。 几位带着女儿来选书的夫人把自家闺女往身后拽了拽,投向萧景琛的目光带上了明晃晃的防备。 更有一位妇人嘴快,嘀咕出声:“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专挑小姑娘下手,真是斯文败类。” 掌柜的急得直搓手,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这边是他的大主顾萧二爷,那边那位白衣公子虽然不认识,但那通身的气度一看恐怕也是不是好惹的。 他赔着笑上前,弓着腰朝萧景琛拱了拱手。 “这位公子,小店今日客多,怕是有些误会,您看要不……先行一步?改日小的备好茶给您赔罪。” 话说得委婉,意思很明白。您先走吧,别闹大了谁都不好看。 萧景琛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众目睽睽之下,他堂堂皇子之身,竟被这小丫头说成了人贩子。 或许他可以亮明身份,自证清白。 但那样一来,只会做实他今日出现在这里是别有用心。 思及此处,萧景琛咬牙朝萧长齐拱了拱手,姿态依然从容。 “是在下唐突了,多有得罪,告辞。” 随后利落转身离去。 门帘落下的那一瞬,沈惊雀看见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散尽,回眸一撇。 正好与她对视。 沈惊雀的后颈莫名发凉。总觉得他不会善罢甘休。 萧长齐啪的一声收拢金扇,撇了撇嘴。 “算他识相,不然今日非让这登徒子下不来台不可。” 他转身蹲下,伸手摸了摸沈惊雀的脑袋。 “吓着了没有?” 她拿袖子抹了一把脸,露出一排白牙。 “还好二哥来得快,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萧长齐看着她这张一秒变脸的小脸蛋,嘴角抽了抽。 好家伙,变脸如翻书啊。 “你这丫头,”萧长齐拿金扇敲了一下她额头,“我还以为你被欺负了,急得茶都泼了,这不是好好的吗?” “我就是好好的才能喊你呀,要是真被欺负了,哪还有力气嚎。” 萧长齐被她这幅理直气壮的模样逗笑了。 他站起身,金扇在掌心转了一圈,嘴里啧了一声。 “这小子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要搁在平时被姑娘们围着献殷勤都不稀奇。” 他低头看了沈惊雀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你这个年纪的姑娘,有人主动送东西还往外推。” “不错,不愧是我萧长齐的妹妹,不是那等眼皮子浅的货色。” 沈惊雀抱着端砚,歪了歪脑袋。 “二哥哥,你没觉得那人有问题吗?” “什么问题?” “他一进门就直接冲我来了,店里的东西可一样都没瞧呢。” 沈惊雀把端砚放回柜台上,拍了拍手。 “来文津阁的人,不买文房四宝,一进来盯着我一个小丫头做什么?” 萧长齐的手上扇子一顿,回忆起方才那人的穿着打扮,眸色一凛。 他腰间那条青色绦带。 桃花眼慢慢眯了起来,眼中笑意收敛,透出一抹疑虑。 这些小物件寻常商人不一定识得,但他在长公主府却见过。 那是双股回纹编法,是宫中内造局的手艺,外头绣坊仿不出来。 难道是宫里的人? 可宫里的人,接近小雀儿做什么? 萧长齐不动声色的问道:“你之前见过这个人没有?” 沈惊雀摇头:“从来没见过,今天是头一回。” 他皱眉思索了片刻,没有头绪。 罢了,晚些回去同大哥商量商量再说。 萧长齐松了眉头,状似轻松的拍拍沈惊雀的脑袋。 “行了,别想这些了,该买的东西还没买完呢,走。” 沈惊雀被他拎着上了二楼。 二楼的书架排得密密匝匝,经史典籍,话本图册应有尽有。 沈惊雀在书架间穿来穿去,最后在杂学区找到了一本草药图录。 翻了几页后,她大喜过望。 这本书竟然类似于现代的杂志,封面上印着季刊号,里面绘满各色药材的图谱,旁边注着产地和性味。 照说沈惊雀有神农图鉴应该用不上这个,但好就好在,它除了来标注产地外,还写明了各种药材在京城哪几家药铺有售,每季更新。 沈惊雀越看越兴奋。 里面有好几种她从未见过的药材品种,图画精细,连叶脉纹路都描得分毫毕现。 虽然图鉴必须接触实物才能点亮,但这本图录至少能告诉她去哪里找到那些药材。 她立刻把图录抱进了购物篮里。 萧长齐在旁边探头瞧了一眼。 “你还看这个?” “姬师父让我多认药材,说基本功不能丢。” 沈惊雀随口编了个理由,又翻了翻后面的附录。 “二哥,这本书里标的那几家药铺你熟不熟?” “京城的铺子有我不熟的吗?” 萧长齐金扇一展,语气里全是资本家的自信。 “你要买什么药材,报个单子出来,二哥给你批发价。” 沈惊雀把图录合上塞进篮子里,冲他咧嘴一笑。 “二哥,你真是天下一等一的好哥哥。” 萧长齐听着这话飘飘然。 虽然长公主府他行二,下头还有一个义弟秦烈。 但那小子跟锯嘴葫芦似的,比萧长庚还闷,从来不喊他哥哥。 而沈惊雀一张小嘴跟抹了蜜似的,二哥哥长二哥哥短的,又甜又乖。 萧长齐被夸得通体舒畅,大手一挥招来伙计。 “这篮子里的东西全包起来,再加一套松花石文房四宝,挑你们店里最好的那套。” 伙计应声去了。 两人买好东西出了门,伙计们把打包好的文房四宝和书册搬上马车。 马车一路缓行,快到长公主侧门钱,沈惊雀似有所感的撩开车帘,余光往外一瞟。 早上出门时,蹲在老槐树底下卖糖葫芦的老汉,此刻连人带摊都没了影。 她放下帘子,靠回车壁。 果然,门口的人是盯着她的。 是萧景琛,还是别的什么人? 第37章 以后见他就跑 回到长公主府已是掌灯时分。 萧长齐没有回自己的院子,拎着沈惊雀直奔影竹园。 沈惊雀被他拽着小跑了半条游廊,喘得跟拉磨的小驴似的。 “二哥,你慢点,我腿短!” 影竹园的院门半掩着,里头灯火通明。 萧长庚正坐在轮椅上批公文,朱笔落在纸面上沙沙作响,玄七立在一旁研墨。 他撩起眼皮,目光从沈惊雀脸上扫到萧长齐身上。 “这个时辰来,何事?” 萧长齐把金扇搁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难得收起了嬉皮笑脸。 “大哥,今天在文津阁出了点事。” 萧长庚的朱笔没停,等他的下文。 萧长齐挑重点说了经过,尤其把那少年的外貌和言行描述了一遍 “我怀疑,是宫里的人。” 萧长庚沉吟片刻,搁下朱笔:“年纪多大?” “看着十五六,最多不超过十七。” 萧长齐回忆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生得很好看,眉目清秀,笑起来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说话也讲究,被小雀儿当众喊人贩子都没恼,还能笑着拱手告辞。” “但我总觉得阴恻恻的。” 沈惊雀在旁边疯狂点头。 真是知音啊二哥。 她犹豫了一下,又插进一句。 “还有还有,府门外那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我注意他好几天了。” “今日我一出门,他就收摊走了,回来的时候人和摊子全没了。” 萧长庚的手指在扶手上顿了一下。 “你确定?” 沈惊雀肯定的点头:“当然,第一天出现的时候我注意到了,在长公主府门口摆摊儿,哪个老百姓会来买,那不得亏死!” 萧长庚点点头,从暗格里抽出一叠绢帛画卷。 那叠画卷少说也有几十份,按某种不为人知的顺序排列得整整齐齐。 他翻了一会儿,手指停在其中一张上,摊到两人面前。 是一幅工笔小像。 画中少年着玄色常服,眉眼清隽,唇角含着一点笑意。 那笑里藏刀的模样和今天文津阁里的白衣书生如出一辙。 沈惊雀只看了一眼,就点了头。 “没错,就这张脸。” 萧长庚将画卷收回,“这是三皇子萧景琛。” “三皇子?良妃的儿子?”萧长齐惊讶道。 萧长庚的目光落在沈惊雀脸上:“你从前在何处见过他。” 沈惊雀两手一摊,表情比窦娥还冤。 “大公子,我发誓,我真不认识他!” “今天之前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这倒不算撒谎,今日确实是她第一次见到活的萧景琛。 至于原书里的描写…… 那不算,对吧? 萧长庚审视了她片刻,觉得她皱着脸的样子不像是装的。 “他主动接近你,必有所图。” 沈惊雀在心里疯狂点头。 啊对对对,这厮就是来害她的啊! “就是啊大公子,堂堂皇子跑来找我干什么,太吓人了。” 萧长齐插嘴道:“会不会是冲着义母来的?” “不排除。”萧长庚将画卷重新塞回暗格。 “从明日起,你出府必须带上我指派的人。” 沈惊雀忙不迭地点头。 “好好好,别说带人了,你让我女扮男装都行。” 萧长齐在旁边越想越气,啪的一声拍案而起。 “三皇子又怎样,想打我妹妹的主意,门都没有。” 萧长庚瞥了他一眼。 “此事不要声张,也不要告诉义母。” 萧长齐一愣。 “为什么?义母知道了还不把他……” “义母正在筹备婚事,又要应付太后和皇帝,眼下节骨眼上再多一桩事端,你是嫌她不够忙?” 萧长齐老实闭嘴。 还是大哥想得周到。 萧长庚看向沈惊雀,淡定道: “你也不必太忧心,三皇子如今目的不明,应该不会轻举妄动。” “只需记住,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要单独同他接触。” 沈惊雀郑重点头。 “大公子放心,我见他就跑,绝不给他第二次搭话的机会。” 萧长庚嗯了一声,重新拿起朱笔批公文、 此事就这样暂时揭过。 沈惊雀和萧长齐一前一后出了影竹园。 走到竹林小径上,萧长齐才后知后觉地嘶了一下。 “好家伙,所以我今日骂了三皇子登徒子?” 沈惊雀仰头看他,一脸无所谓:“那咋了,我还说他人贩子呢。” 萧长齐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他要是记仇,我齐运钱庄在京畿的三十二家分号还开不开了。” 沈惊雀拍了拍他的胳膊,一脸真诚。 “二哥哥,没事的,如果你真的因为这件事破产了,正好去樊掌柜面前扮可怜,让她心疼心疼你。” “说不定樊掌柜心一软,让你入赘给她呢?” 萧长齐愣了愣,眼睛一亮。 “你说得对啊!”他猛拍大腿。 “雀儿,你可真是为兄的好军师啊!” 沈惊雀看着他这副兴奋的模样,默默扶额。 恋爱脑,没招了啊。 …… 当晚回到西泠居,沈惊雀洗漱完毕,将意识沉入神农空间。 灵泉汩汩流着,十二株新苗已经长到齐腰高,叶片舒展,一片翠绿。 她蹲在地垄边上,翻开白天在文津阁买的那本药草图录,打算好好研究一番。 “系统,我现在图鉴多少了?” 【59/80,距离解锁药方功能还差21种。】 二十一种。 沈惊雀啃着指甲盖算了一圈。 影竹园药房还能刷几种,剩下的萧长齐帮她买齐,应该问题不大。 她合上图录拍了拍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不急,一步一步来。 萧景琛已经盯上她了,她得赶紧把自己武装起来才行。 退出空间,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发了一会儿呆。 脑子里不停闪过那人最后看她的眼神。 犹如被毒蛇盯上一般,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沈惊雀一把用被子蒙住头。 天尊,来个人收了那妖孽吧。 …… 皇子居所,孤灯如豆。 萧景琛坐在案后,指尖慢慢抚摸着手上的青玉扳指。 脑子里不断闪过今日文津阁相遇的细节。 他原本设想得很简单。 一个寄人篱下的落魄女子,在书肆中偶遇一个出手阔绰又温文尔雅的同龄书生,自然会心生好感。 可这个小丫头非但没有接受他的好意,反而当众把他说成了拐卖孩子的。 更让他意外的是萧长齐的反应。 身家万贯的大雍首富,二话不说就护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小丫头。 连同之前白玉桥上萧明月的表现。 长公主府上上下下,竟然都在护着这个沈惊雀。 萧景琛将扳指放回案上,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棂。 夜色沉沉,远处宫墙角楼上的灯火明灭不定。 他今日败在一个字上。 急。 他太急于建立第一印象,选错了方式。 对付一个被权贵庇护的小姑娘,不该用施舍的姿态。 那只会让她警觉。 窗外夜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烛火晃了一晃。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侍卫躬身禀报。 “三皇子,永安侯府送来拜帖,邀您三日后参加惜花盛会。” 永安侯府? 萧景琛接过拜帖,眯起眼眸,脑中已有成算。 既然无法直接接近沈惊雀,那从她姐姐下手的话…… 他唇角微弯,露出一个成竹在胸的笑。 “小小的雀鸟,如何能逃脱猎人的手心呢?” 第38章 去会会她们 “这个惜花盛会是干什么的?” 萧长齐拎起帖子翻了翻,把帖子凑到日光底下,眯着眼瞧那行印金小楷。 “惜花会啊,京城世家的老传统了。” “每年春节前十来天,由世家牵头在园子里头办,来的都是各府未婚嫁的公子小姐,再搭上几位主母夫人坐镇。” “说白了就是把人往一处撺掇,互相相看。” 沈惊雀眨了眨眼。 “相看?” “对啊,武将世家的子弟平日驻军在外,春节回京述职,正好借这此契机,相看定亲。” 萧长齐金扇一展,语气颇为老练。 “惜花惜花,意思就是,劝君惜取少年时,有花堪折直须折啊。” 沈惊雀嘴角一抽。 好家伙,古代版线下大型相亲大会。 她今年才十二,去凑什么热闹,总不能给她说个娃娃亲吧? “不对。” 萧长齐把帖子翻到背面,指甲敲了敲落款处的朱印,桃花眼眯起来。 “永安侯府主办的。” 沈惊雀脸上的笑容一敛。 赵玉婉的主场,送帖子请她过去,这不纯纯把羊往虎口里赶吗。 她伸手就要撕,指尖碰到帖子夹层时,摸到了一层薄薄的纸。 抽出来,是折成四方的素白小笺,字迹娟秀工整。 沈惊雀把信抽出来展开,一目十行扫完。 是沈停云写的。 措辞意外地柔和,通篇不提灯会上当众掌掴她的事,语气甚至带着几分委曲求全的腔调。 说母亲杜月蓉近来身子不好,夜里咳嗽不止,好几次迷迷糊糊喊惊雀的名字。 信末笔锋一转,又写若她不去赴宴,赵家那边会怪罪到沈停云头上,说她连亲妹妹都请不动,往后在侯府更没立足之地了。 萧长齐伸长脖子凑过来瞄了一眼。 “你那姐姐上回灯会扇你大嘴巴子,这会儿又来卖惨?” 沈惊雀没接话,盯着信笺看了好一会儿。 她不心疼沈停云,那巴掌打下来的时候姐妹情分就已经碎干净了。 但杜月蓉再怎么偏心,那也是她爹的前妻,沈停云再怎么烂泥扶不上墙,那也是她爹的亲生骨肉。 万一母亲真病了,她做女儿的连请都请不动,对她名声也不好。 沈惊雀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抬起头。 “我去会会他们。” 萧长齐扇子一收,皱着眉。 “你认真的?” 沈惊雀一叹:“我爹嘴上不说,心里头还是记挂着我姐的,要是回头知道她真因为我没去侯府受了欺负,他自己得难受好久。” “去归去,但得先禀明长公主殿下,到时候你陪我。” 萧长齐往椅背上一靠,桃花眼里的不爽压了压,哼了一声。 “行,侯府那破地方别想欺负你第二回,到时候谁敢动你一根头发丝,小爷当场把他们园子拆了。” 沈惊雀咧嘴一笑,揣着信笺往前院书房走。 游廊挂上灯影摇曳。 书房里窗棂半敞着,烛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将里面的人影映得分明。 沈晏坐在案后,面前铺着雪白的宣纸,手执狼毫,正一笔一笔地描画。 而萧明月端坐在他对面三步之遥的圈椅中,微微侧着脸,一身富丽的宫装。 面庞被烛火勾勒出一道柔软的弧度,让凌厉的眉眼也变得温情起来。 沈惊雀屏住呼吸,整个人贴在窗棂边上。 她爹在给萧明月画像。 沈晏落笔极专注,目光在萧明月面容与纸面之间缓缓往返,偶尔抬眼时,与她四目相对,耳根便又烧红一层。 萧明月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的弧度,忽然开口。 “画了多久了,手不酸?” 沈晏视线没离开纸面,柔声道:“殿下别动,这处眉峰还没收笔。” 萧明月果真没动,只是眼波流转间带了一点促狭的意味,像是故意盯着他看。 沈晏被那道目光烫了一下,笔锋微颤了一瞬,赶紧垂下视线专注于画纸。 沈惊雀在窗外差点把自己的拳头啃出牙印。 天爷,这什么神仙画面。 一个专注温柔,一个端坐含笑。 太好磕了。 沈惊雀决定不打扰这幅画面,惜花会的事明早再禀也不迟。 她蹑手蹑脚转过身,踮着脚尖往回撤。 谁知前脚刚迈出去,就结结实实撞上了一个人,额头正好磕在对方胸前的玉扣上。 沈惊雀疼得倒吸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捂额头,身后书房的门已经从里面被推开了。 烛光泻出来,照亮了整条廊道。 萧明月站在门口,目光越过沈惊雀落在来人身上,面色掠过一瞬讶意。 随即敛神,利落地侧身让路。 “宋大人,快请进。” 沈惊雀捂着额头抬起头,借着门里透出的灯光看清了来人。 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严肃,通身文人气度,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沉稳。 身后小厮提着灯笼,显然是走的侧门进来。 沈晏已经从书房退了出来,一把捏住沈惊雀后领把她拎到身后,朝那位宋大人颔首行了一礼。 然后拎着沈惊雀快步往西泠居走。 她被夹在胳膊底下,两条腿在空中晃荡,满脑子都是问号。 “爹,那个宋大人是谁啊?” 沈晏脚步不停,语气难得严肃。 “小孩子不可乱打听。” “可他是从侧门进来的诶,连前院都没走,难道有……” “雀儿。” 沈晏的语气难得带了几分不容商量的意味。 沈惊雀识趣地闭了嘴。 好吧,不问就不问。 回到西泠居,沈晏帮她掖好被角就匆匆离去。 沈惊雀在床上翻了个身,愁眉苦脸的。 长公主是武将出身,和朝中文臣来往向来不多。 能让她深夜开侧门迎进来还亲自出门相迎的文官,来头绝不简单。 但她隐约觉得,怕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不过眼下最紧迫的不是这个。 三日后的惜花宴,她得在侯府的地盘上全身而退。 而现在她还不知道对方会出什么招。 沈惊雀一把扯过被子蒙住脑袋,闷在里头嘀咕了一句。 “穿个书,就不能消停两天吗。” 第39章 皇帝强行赐婚 然而,还没等到惜花盛会那天,朝堂上就出了件大事。 御史大夫宋申手捧一沓厚厚的状纸出列。 “臣奏报,永安侯府二房赵瑞,强占良田四百余亩,逼死佃户两人,伪造田亩文书十七份。” “四十三户农人联名具状,田亩契书上加盖侯府官印,管事签名画押之契约俱在,请陛下御览。” 他将状纸双手呈上,身后的小太监接过,恭恭敬敬递到御案前。 满朝鸦雀无声。 所有人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桩案子能堂堂正正摆上朝会,背后必有推手。 文官队列中一片骚动。 永安侯赵珩的脸色刷的一下白了个透,两只手在朝服袖中攥成了拳,浑浊的双眼恍然不安的转动。 皇帝萧承煜端坐龙椅,手指轻叩御案,听完整篇奏报之后,脸上那层和善的笑意挂不住了,嘴角往下压了压。 “宋卿辛苦了,此案涉及勋贵府邸,细节繁杂。” 他抬手虚按了按,示意对方先退下。 “不如退朝后移步御书房,朕亲自过问,细细审理。” 话说得好听,在场的老油条们瞬间听懂了潜台词。 私下处置就是打算大事化小,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几位与侯府素有往来的官员不约而同松了口气,有人已经在脑子里打腹稿,琢磨着退朝后怎么替赵家缓颊。 然而宋申没有谢恩退下。 他当堂跪地叩首,“陛下!” “四十三户农人倾家荡产,田地被夺,老幼流离,此案证据确凿,人证齐备!” “若挪至私下处置,天下百姓将如何看待朝廷?” “臣请陛下当堂定夺,以正律法,以安民心!” 叩首声在大殿里连响三记,在场一半的官员脖子不由自主往回缩了缩。 宋申这人,平日行事圆融,见谁都客客气气,今儿是吃了什么虎狼药? 所有人都在盘算同一件事。 到底是谁给他的胆子,和圣意正面硬扛。 目光齐刷刷往武将班列瞟了一眼。 永安侯赵珩见势不妙,连忙出列躬身。 “陛下!臣弟昏聩糊涂,绝非存心侵占!” “是府中管事擅作主张,赵瑞不过失察而已。” “臣,臣治家不严,愿领责罚!” 一招金蝉脱壳,管事顶缸,自家弟弟只认一个失察。 皇帝正要开口接这个台阶,武将班列里一双朝靴迈了出来。 萧明月行礼端正,未开口,只将目光平静地扫了一遍朝堂。 那几位嘴巴已经张开的大人们齐齐把话咽了回去,缩回了队列里。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炭火微裂的声响。 “陛下,那四十三户农人的联名状纸,是臣亲手呈交御史台的。” “这些人家如今安置在京郊义庄,老者病弱,幼者啼哭。” “等的就是朝廷一个公正的判决。”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赵珩身上。 “永安侯方才说此乃管事之过,可那些被夺田亩的文书上,盖的是侯府印。契约是赵瑞亲笔画押。” “侵占行为前后持续两年有余,涉及三县,四十三户。” “一个管事,有这么大权柄?” 满朝窃窃私语骤起。 赵珩嘴唇翕动了几下,面上最后那点血色尽数褪去,整个人摇摇欲坠地站在朝堂正中。 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扣紧,一言不发。 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若再替赵家兜底,明日京城满大街都会传天子袒护外戚。 龙椅上沉默了足有十息,萧承煜最终缓缓开口。 “永安侯府二房嫡子赵瑞,强占良田,欺压百姓,伪造文书,罪证确凿。” “判徒三年半,所夺家产即日抄没,田亩归还原主。” 他顿了一顿,目光落在赵珩身上,牙缝里挤出一句。 “永安侯赵珩,治家不严,纵容族人为恶,罚俸三年。” “望侯爷,引以为戒。” 赵珩跪在朝堂正中,额头上的冷汗滴落在青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他身后那几位想替他说话的官员,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衣领里消失。 百官齐声叩首。 退朝后,萧明月走出殿门,冬日薄光照在她肩头,青鸢快步上前替她系好大氅。 两人沿宫道往外走,青鸢低声道:“赵瑞三年半便能出来,罚俸三年对侯府更是九牛一毛,陛下到底护着赵家。” “这一点本宫早就料到。” 萧明月步伐从容,目光望向宫道尽头的朱红宫墙。 “赵瑞判多少年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今日当着满朝文武亲口定了永安侯府的罪。” “从前那些观望的人,今日之后会开始掂量,是继续抱太后母族的大腿稳妥,还是离远些更安全。” 青鸢恍然点头。 同日午后,慈宁宫。 殿中炭火烧得暖融融的,太后正与良妃对坐品茶。 内侍打起帘子,皇帝大步进来,面色铁青。 良妃连忙起身行礼,退到一侧垂手而立。 皇帝几步走到太后跟前,茶也不接,劈头便道:“母后,皇姐今日在朝堂上做的事,您听说了吧?” 太后拨着佛珠,不紧不慢地抬起眼。 “坐下说。” 皇帝没坐,在殿中烦躁的踱步,袍角带风。 “当着百官的面逼朕处置永安侯府,朕要私下查办都不许,一句一句堵得朕毫无余地。她这是把朕当什么?” 太后替他斟了盏茶递过去:“消消气,仔细龙体。” 萧承煜接过茶灌了一口,胸中郁气仍然堵得厉害。 太后等他搁下茶盏,才慢慢开口。 “哀家也不想说她,可你看看她近日做的那些事。” “白玉桥上,当着满城百姓的面把赵家嫡女扔下河,何曾顾忌过侯府与哀家的体面?” “哀家好心为她张罗亲事,将王长河请到慈宁宫,她当面嫌人家相貌不堪,把哀家的脸踩在地上。” 太后叹了口气,拨珠的手停住,目光看向皇帝。 “更离谱的是……” “王长河事后探来的消息,你那位皇姐口口声声说的心仪之人,是一个白身被和离的穷酸书生,靠攀附长公主府才能活下去的废物。” 她说的话句句都往皇帝心口戳。 “她把赵家踩在脚底,把当面折辱哀家的颜面,如今还要自降身份嫁一个一无所有的男人。” “她萧明月眼里,恐怕根本没有皇室体面,也没把你和哀家放在眼里。” 萧承煜将茶盏往小几上一掼,茶水溅出来,洇湿了半幅桌布。 良妃在一旁适时低下头,忧虑道:"陛下,臣妾不敢妄议。" "只是臣妾也听闻坊间传闻,说长公主手握重兵,只要是她想做的事,朝堂上群臣噤声,只怕……" 她欲言又止,“功高盖主”四个字吊在半空中不说破。 皇帝腾地站起来,胸膛起伏了好几下,双目赤红。 "她不是要自己挑驸马吗?" 他咬牙切齿,满脸愤愤。 "朕偏不让她如意。" "母后,明日朕便下旨,赐婚皇姐与王长河。" 他拂袖往殿门走,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语气森冷。 "朕倒要看看,她敢不敢抗旨!" 第40章 先帝遗旨 晨光从藏书阁半敞的窗棂里透进来。 沈晏把一摞《春秋左氏传》归位到丙字号书架上,指尖蹭到封皮上的灰,他便从腰间抽出帕子仔仔细细地擦干净。 窗外传来两个小厮的声音,刻意压低了,却偏偏漏进窗户缝里。 “听说是来宣旨赐婚王家那位的,周公公可是皇上身边的人。” “真的假的?那殿下不是说要嫁那位沈公子吗?” 心跳失序,书册从沈晏指间滑落,磕在书架边沿。 他定了定神,把手里的书放回架子上,推开藏书阁的门走了出去。 冬日晨光白得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脚步却比往常快了许多。 穿过抄手游廊,越过假山石屏,在月洞门处看见了萧明月。 她一身暗红色劲装,背对着他站着,腰间坠穗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 听见动静回过头,萧明月目光落在他脸上。 像是知道他为何而来,穿透他强作镇定的双眸,直到看进心里。 然后,朝他伸出一只手。 “怕么?” 沈晏走上前,将自己的手覆上去,一根一根收拢,扣进她掌心的温热里。 “不怕。” 萧明月的嘴角掠过一点极淡的弧度,像冬日枝头乍然绽开的第一瓣白梅。 然后反手与他十指相扣。 “走。” 花厅内,传旨太监周连海已经等了一炷香。 他是皇帝身边伺候了二十年的老人,眼皮子最会看高低。 此刻手捧明黄绢帛,额头上的细汗沁了两层,表情已经有些焦灼。 他朝门口的小厮招了招手:“再去催一催,就说宫中还有差事等着回话。” 小厮刚转身,花厅正门处光线一暗,两道人影并肩而入。 周连海的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咽了口唾沫,随即扯出笑脸,高声道:“奴才周连海,参见长公主殿下。” 萧明月没应声,径直走到主座前坐下,沈晏在她身侧落座。 她朝门口的侍女抬了抬下巴,侍女会意,端着热茶送了上来。 周连海清了清嗓子。 “镇国长公主萧明月接旨。” 他展开那幅明黄绢帛,一字一句念了下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皇姐镇国长公主,昔年披坚执锐,定国安邦,功在社稷,朕心甚慰。 今皇姐春秋鼎盛,中馈犹虚。查礼部主事王长河,门第清华,温良恭俭,雅量高致,堪为良匹。 兹特赐婚,将王长河尚主,封为驸马都尉。命有司择吉日完婚,一应礼仪,务从优渥。 愿尔二人,同心同德,永绥福履,共辅皇家。 钦此。” 圣旨念完,花厅里安静得只剩窗外枝头一声鸟鸣。 萧明月端起茶盏,吹了吹茶沫,慢条斯理饮了一口。 周连海捧着圣旨,挂在脸上的笑容开始发僵。 “殿下,请接旨。” 砰的一声,茶盏被搁在案上,萧明月依旧纹丝不动。 “本宫不能接。” 周连海脸上的笑裂开一道缝:“殿下,这是陛下的圣旨。” 他将明黄绢帛往前递了半步。 “奴才伺候陛下多年,从未见过掷还圣旨之人,殿下三思。” 沈晏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脊背却挺得笔直,没有退缩。 再担心也不能在此时露怯,他已经做好了同长公主并肩的准备。 侧脸望去,只见萧明月神色懒散的往椅背上一靠,一手支额,似笑非笑。 “本宫说了,不接。” “殿下!”周连海将圣旨收回胸前,声音沉了两分,“抗旨不遵,历朝历代都是大罪,奴才是陛下身边的人,不得不提醒殿下,陛下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他朝沈晏的方向扫了一眼,嘴角微微一撇。 “奴才斗胆多一句嘴,殿下金枝玉叶,何苦为了一个白身书生与陛下置气?” 沈晏神色惨白,默默攥紧了拳头,心底涌起深深的愧疚。 他的身份到底还是成了萧明月的弱点。 那边却听萧明月清越的声音响起:“周连海,本宫若是接了皇帝这道圣旨,才是真正的抗旨。” “殿下此话何意?” 萧明月伸手探入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绸缎裹覆的卷轴,绸缎的色泽比周连海手中那道圣旨更深沉厚重,泛着岁月沉淀的光。 她将卷轴展开搁在花厅案桌上,朝周连海推了过去。 “先帝在世时,亲赐本宫一道婚书,准本宫自择驸马,等同圣旨。” 她手指点在婚书上那两个墨迹犹新的名字上。 “本宫已择定驸马人选,择日完婚。” 周连海整个人钉在原地,凑近那道婚书盯着上面的印鉴看了一遍又一遍。 金丝龙纹的先帝私印,凤阁鸾台的朱砂联署章,这两样东西他在宫中见过无数回,真伪一眼便知。 是真的。 他的手抖了一下,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这,这……” “怎么,周公公不认得先帝的印鉴了?” “认得,奴才认得。”周连海咽了口唾沫,脑子飞速转动,“只是,只是两道圣旨相悖,奴才不敢擅专。” 他后退半步躬身,额上的汗已经淌到了下巴。 “恳请殿下随奴才入宫面圣,当面向陛下说明,两道旨意孰先孰后如何裁夺,还需陛下亲自定夺。” 萧明月站起身,将先帝婚书重新卷好收入袖中。 “好。” 她迈步往门口走,沈晏跟在半步之后。 走到门槛处,周连海犹犹豫豫地开口。 “还烦请沈公子与长公主一同入宫。” 萧明月脚步一停,偏过头来,眸中冷意一闪。 宫中是皇帝的地盘,沈晏一介白身进了那个龙潭虎穴,万一萧承煜恼羞成怒拿他开刀…… “不必,本宫……” 话没说完,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沈晏走上前一步,越过她半个身位,面朝周连海。 他的耳根依旧是红的,声音也不算洪亮,甚至带着微微的颤。 “在下愿随殿下入宫。” 萧明月转头看他。 这个从进府第一天起就习惯性低头退让的男人,此刻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没有躲闪。 沈晏迎着她的目光,字字铿锵。 “殿下在哪里,我便在哪里。” 萧明月回过神,反手将他的手握住,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放心,我会护你周全。” 第41章 朕闻所未闻 马车驶出侧门时,沈惊雀正蹲在月洞门后头的假山石缝里啃桂花糕,眼睁睁看着那辆马车在晨光中远去。 她咽下最后一口,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二哥哥,那些人是谁?” 萧长齐站在她身后,收了金扇,面色少见的冷冽。 “宫里的人,这一去恐怕很凶险。” 沈惊雀转了转眼珠,神情倒是没有很凝重。 按照原书的时间线,萧明月还远没到出事的节点,这趟入宫顶多是斗嘴皮子的戏码,她不会有事。 但她爹不一样。 沈晏在原书里就是个工具人,作者压根没给他写过进宫的剧情,眼下等于是脱离了原书剧本。 没有剧情保护的角色进了龙潭虎穴,那就是案板上的鱼,处境堪忧。 沈惊雀仰起脑袋。 “二哥哥,我担心我爹,我们去问问大公子吧,他那边有没有法子打探消息?” 萧长齐点了点头,一把将她从假山石后面捞起来夹在胳膊底下,大步往影竹园走。 都怪爹爹! 自从他上次这样把她弄回西泠居,萧长齐就有样学样,简直把她当沙包夹! “放我下来!我有腿!” “你那两条小短腿走到影竹园天都黑了,别废话。” 影竹园里,萧长庚的轮椅停在书案前,手里正翻着一份绢帛密报。 听完萧长齐三言两语说完经过,他搁下密报,朝门外叫了一声。 “玄七。” 黑衣暗卫从廊柱后闪出来,单膝跪地。 “传令宫中的人,盯紧延和殿动向,有任何异动即刻回报。” 玄七领命,身形一掠消失在竹影中。 沈惊雀蹲在书案旁边,两只手拽着椅子腿,仰着脸看萧长庚。 “大公子,他们不会把我爹怎么样吧?” 萧长庚瞥了她一眼。 “义母带他去的,你觉得义母会让人动他?” 沈惊雀想了想,缩了缩脖子。 也是,萧明月连皇帝的面子都敢踩上两脚,谁要动她的人,那不是跟自己的脑袋过不去。 “可万一皇帝翻脸呢?朝堂上刚被义母怼了一顿,今天又被拒了圣旨,面子里子全没了,他能忍?” 萧长齐在旁边咂了咂嘴。 “雀儿说得对,皇帝心眼小得跟针鼻似的,记仇着呢。” 萧长庚没有回答他们的问题,而是从暗格里抽出另一份密报扫了两眼,薄唇微抿。 “皇帝要验婚书真伪,会传翰林院的周学士。” 沈惊雀竖起耳朵。 “周学士是什么人?” “翰林院掌院学士周崇文,先帝朝的老臣,掌管宫中文书档案三十余年。” 萧长庚将密报合上。 “先帝的每一道圣旨,每一份手谕,经由他手过目归档,论辨识先帝笔迹与印鉴,满朝上下无人能出其右。” 沈惊雀的眼珠子转了两圈。 “那他是谁的人?” 萧长庚看了她一眼,嘴角抿出一道不易察觉的弧度。 “谁的人都不是,只是,我曾查明一通冤案,事主是他儿子。”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不过义母的圣旨原本就是真的,这点上倒不必太担心。” 沈惊雀的心放下来一半。 萧长齐在旁边抖着腿,金扇在膝盖上磕得啪啪响。 “那我们就干等着?” “等。” 萧长庚拿起朱笔继续批公文,“宫里的消息最迟午时前会到。” …… 延和殿内,御案后的龙椅上坐着大雍朝的天子。 萧承煜手里的朱笔悬在半空,批了一半的折子摊在面前,墨迹还没干透。 他的心情原本不错。 昨晚他已经在脑子里想象过萧明月接到赐婚旨意时的表情。 是隐忍?是震怒? 无论哪种,都意味着她在皇权面前终于低了一次头。 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连海弓着腰快步进来,扑通跪在金砖地面上,额头抵着地。 “如何,皇姐接旨了?” 周连海将长公主府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禀报,从拒接圣旨,到亮出先帝赐婚婚书,到婚书上已填写沈晏之名。 “什么?” 萧承煜站起身,朱笔被掼在御案上,朱砂墨迹溅了半幅奏折。 “父皇何时给她留了赐婚圣旨,朕闻所未闻!” 周连海额头贴着地砖,大气不敢喘。 他在殿内来回踱了数步,忽然停住。 先帝驾崩前并未提及此事,满朝文武无人知晓。 若真有这道婚书,为何藏到今日才亮出来? 要么是真的,萧明月隐忍多年留到今天做杀手锏。 要么是伪造的,她有胆子拿先帝之名做文章。 无论哪种,他都必须当众辨明真伪。 萧承煜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去,请太后移驾延和殿,再去翰林院传周学士,先帝在位时他侍奉御前四十年,先帝玉玺是真是假,他一看便知。” “朕倒要看看,那道所谓的先帝遗旨,到底是什么东西!” 太后接到消息时,正在佛堂礼佛。 听完内侍的禀报,她拨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光。 “知道了,哀家这就过去。” 她站起身,由嬷嬷扶着往外走,经过廊下时,脚步在日光里停了一瞬,回头看了一眼佛堂内袅袅升起的檀香青烟。 “萧明月啊萧明月,你藏得可真深。” 延和殿里,龙涎香的气息浓郁得化不开,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头顶。 皇帝萧承煜端坐御案之后,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手指一下一下叩着案面,发出沉闷的轻响。 太后由嬷嬷搀扶着,缓步在左侧的凤座上落座,捻着佛珠,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殿中站着一个人。 翰林院掌院学士周崇文,头发花白,脊背却挺得笔直,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声音平稳。 “臣周崇文,叩见陛下,叩见太后娘娘。” 萧承煜的目光灼灼,热切的看着他。 “周卿,你侍奉先帝四十载,先帝的笔迹与印鉴,你可还认得?” 周崇文深深叩首。 “回陛下,先帝御笔,臣烂熟于心,不敢或忘。” “好。” 萧承煜从御案上拿起一卷明黄色的卷轴,正是萧明月方才送来的先帝婚书,由内侍捧着,送到周崇文面前。 “你给朕仔仔细细地验,是真是假,一字一句,给朕看清楚了。” 周崇文抬起头,双手接过那卷婚书。 他的手指有些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指尖触及那熟悉的明黄绸缎时,一段尘封的记忆猛地撞进脑海。 四十年前,他还是个年轻的翰林编修,第一次被先帝召见,奉命誊抄一道册封皇长女的诏书。 先帝就坐在他对面,一面批阅奏章,一面随口考校他功课,最后提笔在诏书末尾落下私印时,还笑着对他说:“周卿,朕的字如何?” 周崇文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思绪强压下去。 他慢慢展开那卷婚书,就着殿外透进来的光,一寸一寸,细细辨认。 绸缎的质感,印泥的色泽,丝线的编织纹理,还有那龙飞凤舞的字迹旁边,一枚金丝龙纹的私印,以及下方凤阁鸾台的朱砂联署章。 他的目光在印鉴上停留了最久,指尖轻轻拂过那凸起的纹路,仿佛在触摸一段早已逝去的岁月。 殿内安静得可怕。 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萧承煜盯着周崇文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太后依旧垂着眼帘,捻佛珠的速度却慢了下来。 良久,周崇文将婚书小心翼翼地卷起,双手捧过头顶,深深俯首。 “启禀陛下,此婚书……确为先帝御笔亲书,印鉴亦是真品无误。” 萧承煜的手指猛地扣紧了御案边缘,指节泛出青白。 殿内气氛骤然凝固。 周崇文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千钧。 “先帝笔锋特有的藏锋回腕,印泥混合了南海珍珠粉的特殊光泽,还有这凤阁联署章的朱砂配比……皆与翰林院封存的先帝手迹档案完全吻合。”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臣以四十年侍奉先帝之经验担保,此婚书……绝无虚假。” 第42章 落子无悔 更漏声声,一滴一滴砸在铜壶底部。 整座延和殿气氛凝滞,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萧承煜盯着御案上那卷明黄婚书,指关节一寸寸扣紧龙椅扶手,纯金兽首被攥得发出一阵咯咯的钝响。 他万万没想到,父皇竟然真的给皇姐留了这样的恩典。 今日是婚书,明日还不知有别的什么。 “好一个先帝遗旨,朕今日真是长了见识。” 太后坐在左侧凤座上,目光越过萧明月的肩头,径直扎向半步之后的沈晏。 “先帝婚书虽真,但这上头选的人,哀家却不能认。” 她站起身来,嬷嬷连忙上前搀扶,被她一掌推开。 “一介白身,无官无职,祖上还犯过案,竟妄图攀附皇家血脉。” 她一步步走下凤座的台阶,佛珠在腕间晃荡,一副慈悲面容,却字字阴毒。 “明月,你手握长公主府兵权,是镇边二十年的重臣,你的驸马关乎大雍安危。” “这种身份的人,凭什么与你相配?” 萧明月唇角微动,正要开口,手被人轻轻一挣。 她眉头一蹙。 沈晏松开了她的手,向前迈了一步。 单薄的背脊挡在她与太后之间。 “太后娘娘,在下确实白身无官,这一点无可辩驳。” 太后冷笑一声,拨珠不停。 沈晏却说得愈发坚定。 “但高祖起兵之时,身旁谋士多为布衣,太宗朝名相崔公出身陇亩寒门,佐天子开盛世,史家称道至今。”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金殿上煌煌暗影,直视面前的太后。 “历朝历代,选才结契,从来贵在品行而非虚名。” “太后娘娘以白身定罪于在下,莫不是说高祖和太宗皆是识人不明?” “更何况在下清清白白,何来蛊惑之说。” 满殿寂然。 周连海立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连萧承煜都怔了一瞬,第一次正视沈宴。 不是说这门客是个软弱无用的书生么? 如今一看竟然还有几分骨气。 太后的脸色变了又变,浑浊的老眼里燃起一团怒火。 “好,好,好!” “好一个尖牙利嘴的狂徒,竟敢拿祖宗之名堵哀家的嘴!” 太后一掌拍在小几上,茶盏盖子震落在地,碎片溅落。 “周连海,还不将这蛊惑皇室的狂徒拿下!” 周连海浑身一哆嗦,连忙转身朝殿门方向打了个手势。 十余名金甲禁军甲胄摩擦着鱼贯而入,刀锋映着烛光晃了满殿的寒光。 一步紧似一步,逼向沈晏。 萧承煜坐在龙椅上没有阻拦,太后要拿人,他乐见其成。 “我看谁敢动他。” 萧明月的声音从沈晏肩侧传出来,如刀锋出鞘般渗出杀意。 她一步踏到前面,右手探入宽袖之中,取出几页折得齐整的纸张,挑眉嘲讽的看向萧承煜。 “在太后娘娘要拿我的人之前,不如请皇上先看看这个。” 怒气上涌,连母后都不叫了。 周连海在一边察言观色,忙接过来,递给皇位上的人。 皇帝神色犹疑,不明白萧明月这是做的哪一出戏。 展开第一行,便是太后亲手安插在长公主府的细作鹤伯的姓名与画押。 往下是筹谋对萧长庚下毒的完整经过,哪一日,哪间厨房,什么药,剂量几何。 再往下是打探长公主府军机部署的详细时间线。 末页附着每月与慈宁宫掌事嬷嬷接头的日子,连银钱往来的账目都抄录得一笔一画。 萧承煜注视着纸页上的证供,手抑制不住的发抖。 谋害镇国长公主,渗透军机要务,这两条里任何一条摆到朝堂上,太后和她身后的娘家都是灭族的祸。 “陛下,这细作若交由三法司深究,牵连的人只怕不止慈宁宫一处。” 她垂了垂眼,语气竟添了几分宽容。 “臣念在骨肉至亲的份上,今日可以当一切未发生过。” 萧承煜死死盯着那几页按着红指印的供状,脑海中惊雷滚滚。 交给三法司深究?那是万万不能的! 天家母子阴谋暗害护国有功的重臣,此事若是传到天下百姓与前线百万将士的耳朵里,整个大雍的江山都会跟着震荡。 萧承煜死死咬紧后槽牙,喉咙底泛起一丝压抑不住的血腥气。 萧明月这哪里是顾念骨肉至亲,她分明是捏住了皇家的七寸,逼他低头! 屈辱、不甘如同毒蛇死死缠绕住他的五脏六腑。 却让他在铁证面前,不得不捏着鼻子认栽。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香炉灰烬簌簌掉落的声音。 他终于开了口。 “传礼部。” “即日起操办镇国长公主大婚事宜,驸马人选依先帝婚书所定,不得有误。” 周连海的俯身叩首。 “奴才遵旨。” 坐在左侧凤座上的太后脸上的镇定与慈悲轰然崩塌。 她豁然上前一步。 “皇帝!” 浑浊的老眼里盛满了不可置信与震怒。 “你怎能由着她如此胡闹!” 她上前一步,却见御案后的天子抬起了一只手。 “母后,不必再多言了。” 萧承煜抬起头,眼睛里此刻充斥着深深的疲惫。 “朕意已决,绝无更改。” 太后脚下不由自主地一跄。 与萧承煜母子多年,她如何看不懂他极力掩饰的恐惧与妥协?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那几张纸,直觉告诉她那上面记录要命把柄。 突如其来的心慌袭来,将她所有到嘴边的教训全数堵了回去。 电光火石间,她想起了许久未有回应的暗线。 难道是…… 她不敢再深究下去,一挥衣袖。 “摆驾,回宫!” 萧明月冷眼看着太后仓皇离去的背影,唇角浮起嘲弄的冷笑。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这把柄可是她的好母后自己递到手上来的。 “臣,叩谢陛下隆恩。” 她干脆利落地直起背脊,再未多看龙椅上的帝王一眼,牵着沈宴转身离去。 …… 迈出延和殿门槛的那一刻,殿外的风灌进来,冰凉刺骨。 沈晏的手还在抖,萧明月的掌心却干燥而温热。 “怕了?” “不怕。” 沈晏偏过头看她,耳根红透。 “真要怕,该是怕方才无法保护殿下。” 萧明月璀然一笑,英气的五官也绽出别样温柔。 宫墙上的日头正好移过来,照进她的眼眸,映出浅浅的暖色。 “清衡,今日在殿上,你我算是彻底得罪了皇上和太后,往后的日子,会很凶险。” “你可会后悔?” 沈晏毫不犹豫的摇头,双手将萧明月的手拢在掌心,落下一吻。 “此生与卿并肩,落子无悔。” 第43章 怎么不叫我大哥哥 长公主府正门外,暮色正一分一分染上飞檐翘角。 马车停稳在府门台阶前。 帘内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车帘。 沈晏先一步跨下车辕,冬日余晖落在他青布长衫上,将那温润侧影勾勒得愈发清隽。 他极其自然地伸出右手,目光温润地望向车内。 萧明月扶住他的掌心,借力轻盈跃下马车 直至走入府内,交握的手也没松开。 青鸢率着几名侍女垂首立在门廊下,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瞧见主子难得流露的几分柔和。 府内庭院中,萧长庚的轮椅停在正厅台阶前,膝上搭着绒毯,指尖正拨着一枚白玉棋子。 萧长齐折扇轻摇,站在兄长身侧,桃花眼往门口方向瞥了又瞥。 沈惊雀像只离弦的小炮弹般窜出,一头撞进沈晏怀里。 “爹,你没缺胳膊少腿吧?” 沈晏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眼底尽是温柔。 “爹没事,多亏了殿下护着。” 萧明月松开他的手,目光扫过庭院中早已聚拢的仆役与几位义子。 “本宫与沈晏的大婚择日便办。” “从今往后,他便是这座府邸的男主人。” 话音落下时,垂首侍立的下人先是倒吸一口凉气,紧接着便压抑不住地窃窃私语。 长公主竟真从那龙潭虎穴里,逼得皇帝太后低了头。 萧长齐收了金扇,桃花眼微微睁大,旋即咧嘴一笑,率先拱手:“恭喜义父,恭喜义母。” 萧长庚抬眼望向沈晏,颔首算是道贺,冷厉眉宇间难得泄出几分真切的暖意。 满院仆役也跟着齐刷刷贺道:“恭贺殿下,恭贺沈公子!” 不出半个时辰,宫里册封沈晏为“驸马都尉”的圣旨,随着大批赏赐浩浩荡荡入府。 明黄卷轴由内侍双手捧着,在正厅中央徐徐展开。 而这个消息也如长了翅膀般传遍京城。 永安侯府内。 “沈晏……竟然有这种命数!” 杜月蓉听闻那个被自己嫌弃的“废物前夫”,竟摇身一变成了高不可攀的驸马都尉。 惊得失手打翻了安胎药,深褐色的药汁在锦缎被面上晕开一片狼藉。 有同样想法的沈停云坐在一旁,神色麻木,绞紧了手中帕子。 自从来了侯府,她被赵玉婉百般打压便罢了,母亲却也告病无暇顾及她。 直到前几日她才知,母亲根本不是病了,而是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算起来,竟然是还未和离时就与侯爷珠胎暗结了! 也正是因为这,赵玉婉又多了羞辱她的由头,这段日子更是一口一个“骚狐狸”“贱种”的辱骂她们母女。 可反观妹妹沈惊雀,明明是跟着贫寒的父亲,却攀上了长公主府,飞上枝头变凤凰。 她好恨,好不甘心。 凭什么沈惊雀有这样的好命! …… 夜幕四合, 长公主府正厅内张灯结彩。 长案上摆着八仙过海的攒盒,中间铜鼎里热气腾腾,羊肉的鲜香混着西域香料的气息弥漫满室。 沈晏坐在萧明月身侧,青布长衫换成了月白锦袍,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 耳根却始终泛着薄红,手指无措地搭在膝上,不知该往哪儿放。 萧长齐端着酒盏凑过来,桃花眼弯成月牙:“义父,今儿可得好好喝几杯。” 他举盏虚虚一碰,仰头饮尽,又执壶给沈晏满上。 “这可是波斯来的葡萄酿,平时义母都舍不得拿出来,今儿全便宜你了。” 沈晏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面露难色:“长齐,我酒量实在浅……” “浅也得喝。”萧长齐又给他满上,振振有词,“大喜的日子,哪有不喝酒的道理。” 萧明月单手托腮,侧目看着沈晏被灌得面颊飞红的模样,唇角弧度愈发明显。 她今日破天荒连饮三杯,眉眼间染上几分潋滟绯色,平日里凌厉的气势化作一池春水。 沈晏被灌得眼神迷离,连举盏的手都开始轻颤,却仍被萧长齐左一杯右一杯地劝着。 姬千殇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精致的青瓷小瓶,越过桌子精准扔进沈晏怀里。 他挑眉戏谑道:“沈书吏,哦不,驸马爷,这是我亲手炼制的十全大还丹。” “你这副文弱身子骨,往后要应付长公主殿下,可得好好固本培元呐。” 这番调侃惹得满座哄堂大笑。 沈晏羞得差点把脸埋进酒盏里,耳尖红得滴血。 萧明月笑着,一把抄起空酒杯砸向姬千殇:“滚蛋。” 沈惊雀捧着一只琉璃盏,凑到萧明月身边。 满眼的狡黠与孺慕,甜甜喊了一声:“母亲,雀儿祝您和爹爹岁岁长相见。” 盏中盛着浅粉色的玫瑰玉露,花瓣浮沉,香气清甜。 萧明月接过饮下,只觉左肩毒箭留下的隐疾骤然一松,连日来紧绷的筋脉都舒缓开来。 她眸色微动,看了沈惊雀一眼:“这花露倒是不错,是你跟着姬千殇学来的?” 沈惊雀挺了挺胸脯:“我自己调制的,可好喝了!” 灵动可爱的样子,让萧明月心头一软。 她当场解下腰间的麒麟玉佩,系在沈惊雀腰间,:“好女儿,以后有长公主府给你撑腰,谁敢动你,就是动本宫的逆鳞。” 转头,沈惊雀又捧着另一盏琉璃盏跑到萧长庚身边:“大公子,你也喝。” 萧长庚接过琉璃盏,凉凉的掀起眼皮:“你叫长齐二哥哥,叫我大公子?” 嗯?冷面大冰块也会吃醋? 沈惊雀眼珠一转,爽快改口:“大哥哥。” 萧长庚嘴角微勾。 这孩子,鬼精。 他放下琉璃盏,从拇指上褪下一枚墨玉扳指,搁在沈惊雀掌心。 “拿着,以后凭这个可向锦衣卫求援。” 沈惊雀捧着那枚沉甸甸的扳指,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道谢,身后便传来萧长齐气急败坏的声音。 “大哥!我找你借这扳指使使都不肯,居然就这么给这丫头了?” 萧长庚端起琉璃盏,浅啜一口玫瑰玉露,神色淡然。 “谁要你不是我妹妹。” 萧长齐被噎得够呛,“赶明儿我就穿着罗裙去你房里喊一百声大哥哥!” “那敢情好,从此长公主府可就多了位萧二姑娘了!” 姬千殇懒散着打趣,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夜宴直到子时方才散去。 影竹园书房内,炭火盆里噼啪轻响。 萧长庚将刚从宫中送来的密报投入火中,纸页卷曲、焦黑,最终化作一缕青烟。 宫中线报,皇帝与太后在延和殿大吵一架,慈宁宫已闭门谢客。 萧长庚唤来玄七。 “传令下去,近日加强府内巡防,尤其是西泠居与影竹园。” 他目光投向窗外沉沉夜色。 当今圣上可不是会忍气吞声的主,只怕还有后招。 只是多思无用,做好防备便好。 该来的,都会来。 但这一次,他会守好家人。 同样无心睡眠沈惊雀坐在妆台前,再次摸出沈停云昨日送来的信笺。 “装病也好,下套也罢。” 她将信笺重新折好,收进袖中,吹熄了烛火。 “如今我爹的地位已经无人能撼动,我也该去会会你们了。” 第44章 因为她善 次日早晨,沈惊雀迷迷瞪瞪的坐在梳妆镜前,等绿萼给她梳头。 因开年后萧明月打算送她去岐山书院读书,为了让她适应早起,吩咐绿萼每天辰时就把她叫起来。 总之就是不让她睡懒觉。 沈惊雀悲愤交加。 她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又不上班! 为什么不能睡懒觉啊! 此刻她辫子还没扎齐整,院门就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了。 萧长齐金扇撑着门框,一双桃花眼从她头顶扫到脚底,嫌弃得五官都拧在了一块儿。 “你穿这个去惜花盛会?” 沈惊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素净的的小夹袄,没觉得哪儿不妥。 “对啊,前几日新做的呢。” “小姑娘家家的穿这么素净做什么!” 萧长齐金扇啪地收起来,一把将她从凳子上捞起来。 “明儿那场子里头全是京城世家的小姐公子,你穿成这样进去,人家还以为长公主府虐待你呢。” “走走走,今天必须给你置办一身像样的行头。” 沈惊雀被他拉得两条腿拼命倒腾。 “二哥哥,你慢点!跑死我了!” 谁料萧长齐转身将她背起来,往上颠了颠。 “二哥哥背你,小短腿儿!” 马车一路颠到东市,停在一家三层高的绸缎铺子门前,匾额上烫金三个大字,珍宝阁。 萧长齐把她抱下马车,拍了拍衣摆,金扇往门口一指。 “走,今儿你随便挑,哥哥兜底。” 掌柜的迎上来,点头哈腰的。 “二公子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里面请里面请。” 萧长齐往太师椅上一坐,翘起二郎腿,金扇往柜台方向一点。 “把你们今年最新的苏绣披帛全拿出来,南珠头面也要,蜀锦的裙料挑适合小姑娘的花色。” 掌柜应声如雷,转身吆喝伙计搬货。 沈惊雀趴在柜台前,鼻尖几乎贴上了里头一支白玉蝴蝶簪子,蝶翼薄如蝉翼,尾部坠着一粒米粒大的珍珠,在绒布上泛着柔润的光。 她伸手点了点。 “这个多少钱?” 伙计刚要张嘴报价,门口珠帘哗啦一响,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气先人一步涌进来。 赵玉婉领着四五个丫鬟婆子,昂着下巴踏进铺子,活像只开屏的孔雀。 她一抬眼便看见了趴在柜台前的沈惊雀,脚步顿了一瞬,面上闪过一道冷意。 “哟,这不是长公主府那个小丫头片子吗。” 赵玉婉拿帕子掩了掩唇,笑得刺耳,“上回白玉桥上喝了一肚子河水,这么快就能出来逛街了?命倒是硬。” 沈惊雀抬起脑袋,冲她露出个甜甜的笑。 “赵大小姐也来啦,您不也是喝了一肚子河水吗,咱俩也算是我吐长江头,你喝长江尾的交情了。” 赵玉婉的脸色青了一瞬,当日耻辱涌上心头,激得她眼都红了。 她踱步柜台前,目光落在那支白玉蝴蝶簪上。 “这簪子我要了,包起来。” 掌柜擦了擦额头的汗,赔笑道:“赵大小姐,这支簪子是这位小姐先看中的,您看……” 赵玉婉一掌拍在柜台上,眉梢高挑。 “那我倒要看看,谁敢和我永安侯府抢东西!” 铺子里另外几位正在挑选首饰的夫人小姐齐齐抬头,目光在赵玉婉和沈惊雀之间来回打量。 萧长齐的金扇在膝盖上磕了一下,正要起身,袖子被人从下头轻轻扯了一记。 沈惊雀抬起脸,冲他眨了眨眼,嘴角弯出一个微妙的弧度。 萧长齐一怔,旋即靠回椅背,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桃花眼里浮上了看戏的兴味。 这丫头,估计又憋了一肚子坏水儿。 沈惊雀笑嘻嘻地松开了扒着柜台的手。 “行行行,赵大小姐喜欢就拿去呗,我不跟你争。” 她蹦蹦跳跳转到隔壁柜台,手指点上一套红珊瑚头面,惊呼一声。 “哇,二哥哥你看这个,好漂亮,我要这个!” 赵玉婉的目光追过来,落在那套红珊瑚上,冷哼一声。 “这套本小姐也要了。” 沈惊雀的手指在柜台上一顿,扭头看了她一眼,面上是恰到好处的委屈。 萧长齐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语气慵懒又欠揍。 “妹妹别委屈,这铺子里的东西哥哥全包了,你只管挑,看上什么拿什么。” 沈惊雀领了令,撒欢似的在铺子里窜开了。 月华锦摸一匹,翡翠镯看两只,南珠耳坠拿起来比划半天又放下。 每一样她手指碰过的东西,赵玉婉都铁青着脸跟在后头截胡。 柜台上的货物堆得越来越高,掌柜打算盘的手都在抖。 铺子里其余的客人早就不挑东西了,一个个站着看热闹,窃窃私语此起彼伏。 沈惊雀最后拿起一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对着光转了两圈,啪嗒一下搁回绒垫上。 她拍了拍手,扭头冲萧长齐招手。 “算了算了,二哥哥,这铺子里的东西也就那样,花里胡哨的不实用,咱们去别家看看吧。” 萧长齐金扇一展遮住半张快要绷不住的脸,起身跟上。 两人并肩往门口走,身后传来掌柜清脆的算珠声。 “赵大小姐,您方才点的这些统共三千四百六十两整,您看是现银还是记账?” 沈惊雀的脚步在门槛处停了一拍,侧过身来。 赵玉婉的脸色从青转白再转灰,嘴唇动了两下,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沈惊雀歪着脑袋,语气天真得过分。 “赵大小姐好大的手笔呀,三千多两眼都不眨一下,不愧是永安侯府的嫡女,真阔气。” 铺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赵玉婉身上。 赵玉婉咬紧后槽牙,终于回过味儿来。 这丫头是在故意坑她! 她今日出门只带了五百两银子,本来也只打算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样式的首饰。 如今这三千多两的物件儿,不买丢了自己的脸面。 可买了,又中了这小贱人的奸计。 真真是恨的人牙痒痒!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下心绪,转头低声吩咐身旁的大丫鬟。 “回府取银子。” 不过区区三千两,他们侯府又不是付不起。 沈惊雀已经跨出了门槛,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探回半个脑袋。 “哎呀,这不是自己的银子花起来就是大方,听说侯府二房侵占农田,害得人家农户流离失所。” 她眨了眨眼,笑容干净无辜。 “您今儿花的这三千多两,该不会也是从百姓手里刮来的吧?” 满铺子倒吸凉气的声音连成了片。 方才还只是看热闹的夫人们纷纷往后退了半步,看赵玉婉的眼神像看什么脏东西。 而门口看热闹的百姓,投向赵玉婉的眼神也开始带着敌意。 原来是权贵贪腐的家人,能有什么好东西! 赵玉婉浑身发抖,指着沈惊雀厉声道:“你……你血口喷人!” 沈惊雀把脑袋靠在门框上,歪着脖子,语调轻飘飘的。 “这案子是皇上在朝堂上金口玉言亲自定的罪呀,赵大小姐是觉得……皇上判错了?” 赵玉婉的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面色惨白,嘴唇翕动着,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这小丫头上来就给她扣这么大一顶帽子,还害她说错话。 如今这话要是被人传出去…… 她死死咬着下唇,再也不吭一声。 沈惊雀缩回脑袋,看也不看气得跟河豚一样的赵玉婉,拉着萧长齐转进隔壁小巷。 “走了二哥哥,我刚看见那边铺子里有个簪子不错,才八两银子。” 萧长齐终于绷不住了,扶着墙笑得金扇都掉在地上。 “你这丫头,心眼比筛子还多,刚才那套连环计是早就想好的吧?” 沈惊雀摸了摸头鼻尖,对他的说法很不满意。 “这怎么是连环计呢,这分明是我善!” 萧长齐:? 沈惊雀:“人家想花银子,我得成全人家啊!” 萧长齐白眼一翻。 这丫头,灰的红的黑的都能被她说成白的! 第45章 萧景琛“偶遇”沈停云 珍宝阁的门前,方才看到全程的几位夫人正压低声音交头接耳。 “侵占良田的那个赵家,就是她家吧?” “可不是嘛,皇上金口玉言定的罪,她倒好,还有脸出来挥金如土。” 赵玉婉的指甲掐进掌心,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干净。 要不是那个沈惊雀,她今天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被架在火上烤。 她饶不了那个小贱人! 掌柜的站在柜台后头拨算盘,小心翼翼的陪着笑。 “赵大小姐,我先给您把这些包起来?” 就在这时,铺子门帘被人从外头掀开,沈停云抱着一只八角漆盒走进来。 丫鬟春桃跟在她身后,两个人走得急,额上沁了一层薄汗。 “姐姐,胭脂取回来了,铺子里今日人多,排了好一阵子的队。” 沈停云将漆盒双手递上去,语气里带着卑微的讨好。 赵玉婉的视线落在沈停云脸上,满腔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口子。 “你死哪去了!” 沈停云被这一声喝得愣在原地。 赵玉婉劈手夺过漆盒,手腕一翻。 八角漆盒砸在青石地面上,里头的胭脂盒子弹出来碎成几瓣,殷红的粉脂溅在沈停云裙角上,像一滩触目的血迹。 “让你取个胭脂磨磨蹭蹭大半天,你但凡早回来一刻钟,本小姐也不至于在这里丢人现眼!” 沈停云张了张嘴,刚要说话,身旁的秋荷扯了扯她的袖子,凑到她耳边,把方才珍宝阁里发生的事三言两语转述了一遍。 沈停云的手垂在身侧,指尖一点一点蜷了起来。 沈惊雀。 又是沈惊雀。 她如今春风得意,有长公主府撑腰,耍得赵玉婉团团转。 而自己呢,替赵玉婉跑腿取胭脂,回来还要受她连累挨骂受辱。 当初在沈家,她抢了沈惊雀去侯府的名额,满心以为攀上了高枝。 如今看来,这棵高枝上爬满了刺,扎得她浑身是血。 沈停云咽下喉咙里的酸涩,低声道:“姐姐消消气,是我不好,下回一定快些。” 赵玉婉冷哼一声,根本懒得看她。 秋菊这时从外头小跑进来,怀里抱着一只沉甸甸的荷包:“小姐,银子取来了。” 赵玉婉一把接过荷包甩给掌柜的,连数都没数。 “结账。” 掌柜的如蒙大赦,手脚麻利地拨完算珠,将银票清点入库,招呼伙计包货装箱。 赵玉婉拢了拢披帛,往门外走,经过沈停云身边时脚步一顿,面带鄙夷。 “做什么露出一副受气包的样子?倒像是我欺负你似的,跟那死丫头一样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沈停云眼里蓄出一汪泪来,尴尬地垂下头。。 门外马车早已停好,赵玉婉提裙上了车,吩咐秋菊把帘子拉严实。 沈停云跟在后头,刚抬脚踩上脚踏,车帘里头传出赵玉婉冷漠的声音。 “你走回去,车里坐不下了。” 秋菊从车厢里把装满绸缎珠宝的箱笼往外一推,结结实实堵在门口上。 沈停云的手僵在半空。 唰—— 马夫扬起鞭子,车轮动了。 沈停云猝不及防,被带得踉跄两步,跌坐在地。 春桃慌忙去扶她,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小姐,您没事吧?膝盖磕着了没?” 沈停云撑着春桃的胳膊慢慢站起来,裙角沾了灰,尾骨隐隐作痛。 东市依旧喧嚣如初,没人多看这对狼狈的主仆一眼。 风从街口灌过来,沈停云身上的夹袄薄得跟纸片似的,寒意顺着领口往骨头缝里钻。 春桃搓着手,急得原地打转。 “小姐,这儿离侯府还有四五条街,快走吧,路上万一碰着什么歹人。” 沈停云抿着唇没说话,眼眶泛红,硬是把眼泪逼了回去。 她不能哭。 哭也没用,还要被赵玉婉笑话丢人。 街角忽然传来一阵辘辘声,由远及近。 车帘被一只手从里面掀起一角,露出半张清俊的侧脸。 “这位姑娘,天寒路远,可需搭一程?” 声音温和得像三月里的暖风,谦谦有礼。 沈停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抬起头,正对上车内那人的目光。 一双清隽的眉眼含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的公子。 春桃警惕地拉了拉沈停云的袖子,压着声儿说:“小姐,路上随便搭人家的车不妥当。” 沈停云也知道不妥当。 可她裙子脏了了,刚摔到的地方还在疼,从这儿走回侯府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车内那人也不催促,只是将手中一只暖炉递到车门边。 “姑娘若不放心,在下只送到前头十字路口,那里有轿行,姑娘可以换乘。” 沈停云犹豫了一瞬,最终扶着春桃的手踏上了脚踏。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绒毯,小几上摆着一壶热茶,茶烟袅袅地往上飘,暖意扑面而来。 她在矮几对面的绣墩上坐下,双手拢在暖炉上,冻僵的指尖才慢慢恢复了知觉。 那人替她斟了一盏茶推过来,也不急着搭话,只是垂眼看着窗外的街景,给她留足了缓过劲儿的余地。 过了好一会,沈停云才开口。 “多谢公子好意,我与家姐走散了,一时不便,让公子见笑。” “独行寒冬确实不便,姑娘不必介怀。” 他笑了笑,语气自然得像相识多年的故交。 马车走得很慢,车夫似乎刻意绕了远路,穿过两条巷子才转上大街。 沈停云捧着茶盏,余光忍不住往对面瞥了几眼。 这人说话做事进退得宜,既不过分殷勤也不冷淡疏离,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 快到侯府后巷的路口时,马车停了下来。 沈停云放下茶盏,起身朝他欠了欠身。 “今日多谢公子相助,敢问公子尊姓大名,改日好登门答谢。”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正午的阳光落进来,照在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容上,为他镀上一层金色的绒光。 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 “明日惜花会上,姑娘自会知道。” 第46章 解锁奇葩药方 沈惊雀和萧长齐大摇大摆的从府外回来。 路过影竹园,看到原本清冷的院门口堆满了筐篓麻袋。 她瞳孔倏地放大。 全是药材! 萧长齐恍然:“哦,这是上次你写给我的清单,我给你都买回来了!” 这才几天,他竟然都送到家里来了,这就是首富的执行力吗?! 沈惊雀两眼放光:“二哥哥你就是我亲哥!” 她三两步跑过去,一头扎进了药材堆。 指尖每触及一样,脑海里就闪出一道绿色的数字。 “小祖宗,你至于吗。” 萧长齐的声音从身后飘来,桃花眼里装着难以掩饰的嫌弃。 “堂堂长公主府的小姐,蹲在药材堆里翻天覆地,跟个野丫头一样。” 姬千殇也靠在廊柱上摇着扇子,无奈的笑道:“药痴。” 沈惊雀没工夫搭理他们的吐槽。 就在刚刚,她脑海中响起了天籁般的声音。 【叮,检测到第八十种药材已集齐,神农图鉴达成满级解锁条件。】 【恭喜宿主,成功解锁新功能:药方生成手册与自动化炼药炉。】 什么自动化炼药炉? 她以为只是解锁几个药方来着。 但当着众人的面,她不好直接进神农空间查看,于是压抑着兴奋跟萧长齐道别。 “二哥哥,我回西泠居放东西。” 然后转身一溜小跑地冲向了西泠居的方向。 身后传来萧长齐的笑声。 “慢点儿!屁股后头着了火了啊?别摔了。” 沈惊雀一路冲回西泠居。 刚一踏进院子,就瞧见沈晏立在庭前,手中执着一朵压扁的干花,在一张粉色花笺上比划着。 萧明月身体微微前倾,脑袋与沈晏的脑袋几乎贴在了一起。 一缕阳光透过梧桐叶洒落下来,给他们两人镀上了层柔软的金边。 就这样猝不及防被塞了一大口狗粮。 她刚想嚎一嗓子,一道黑影咻的一下从阴影里滑出来,一把捂住她的嘴,将她强行拖回房里。 “小祖宗别出声。”绿萼神神秘秘的说。 “殿下好不容有些风雅乐事,你一嗓子,该把两人都吓着了。” 沈惊雀眨了眨眼,示意自己知道了,绿萼这才松了手。 她小声道:“绿萼姐姐,没想到你也是老吃家啊!” 两人相视而笑。 回到房内,沈惊雀双眼一闭,意识瞬间下沉。 熟悉的灵泉池在眼前清晰地浮现出来。 清浅的泉水依旧在汩汩作响,但原本仅有灵泉的地块中心,如今拔地而起了一尊硕大的炼药炉。 炉身四周缠绕着若隐若现的紫金色流光,仿佛在呼吸般脉动着。 炉旁还飘浮着一本《药方图录》,沈惊雀走上前去,手指轻轻一翻。 第一页上面写着一些基础的丹药,比如什么万能解毒丹(初级)、美容丹、健康丹、驱寒丹。 沈惊雀点点头,都是居家旅行必备好物啊。 可到了第二页,她愣住了,脸上浮现出狐疑。 一屁三响丹。 鹦鹉学舌丸。 五音不全丹。 花枝乱颤散。 沈惊雀:(??ω?`) “什么玩意,这药方没事吧,?” 但当她定睛一看—— 一屁三响丹:服下后半个时辰内,放屁声如洪钟且连响三声。 鹦鹉学舌丸:服下后半个时辰内不受控制重复别人上一句。 五音不全丹:服下后半个时辰内会产生强烈的歌唱欲望,但一开口便是魔音贯耳。 花枝乱颤散:服下后半个时辰内会浑身瘙痒。 沈惊雀看着功效说明,脑子里只有一句感叹。 gin啊! 她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脑补“仇人们”吃下后的场景,嘴角无法控制地咧开了一个反派笑容。 桀桀桀,妙啊,简直妙不可言。 沈惊雀果断转身走向了炼药炉。 神农空间里恰好有初级解毒丹的草药,她按照书上的药方依次将药材投进了炼药炉。 炉子嗡地一声亮了起来。 本以为会跟修仙文里一样需要等七七四十九天的,没想到这玩意儿“哔哔哔”闪了三下,一缕白烟腾起。 三颗圆溜溜的棕色药丸就掉进了接药盘里。 一秒成丹,这效率逆天了啊。 同时她用纸笔飞速抄录下了能用上的奇葩配方,揣着解毒丹直奔影竹园的药房。 既然明天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事,就先做好万全准备,至少得备点东西自保。 再次回到药房,沈惊雀碰见了正准备出去的姬千殇。 她直接进了药房,指着案台上摆好的纸笔对伙计道:“麻烦按照这上面的药方抓药。” 姬千殇倒退几步回来,用余光扫了一眼那张单子。 这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黄连配巴豆再加半两狗尾巴草。” “小丫头,你想毒死谁呢,从哪儿抄的方子?” 沈惊雀丝毫不乱,嘴里跑火车。 “这是我梦中偶得的天授之方。” 见姬千殇一脸不信,她信誓旦旦。 “姬师父,您先别管它多离谱。等我炼制成功,头一个就拿来孝敬您老人家!” 姬千殇连连摇头:“不不不不,不敢要你孝敬,你自己留着吃吧。” 但小丫头这么一说,他倒是想起她异于常人的认药天赋。 说不定真能给他琢磨出点什么来。 他摆了摆手,转身吩咐伙计照方配药。 “罢了,按她的方子配吧。” 药配好了,沈惊雀抱着一大摞纸包刚迈出药房门槛,迎面就撞上了一道黑影。 萧长庚和站在他身后专门推车的玄七。 对啊,特意配的解毒丹就是来送给萧长庚的,差点忘了! 沈惊雀一拍脑门,一个箭步冲上前。 萧长庚见她慌慌张张的,拧眉开口:“你……唔……” 药丸顺着喉咙滑进去了。 玄七的瞳孔骤缩,语调失控。 “小小姐,你往大公子嘴里塞了什么东西!” 沈惊雀急着回去炼药,拔腿就开溜,留下一句响彻庭院的清脆回音。 “能解百毒的灵丹妙药,不要钱免费吃。” 玄七吓得魂飞魄散。 伸手递到萧长庚嘴边:“大公子快吐出来,来历不明的药怎么能随便吃。” 然而萧长庚有点木然的抬头,他第一次在向来沉稳笃定的主子眼里看到了无措。 “咽……咽下去了?!” 第47章 惜花盛会 次日一早,萧长齐早早来到西泠居喊沈惊雀。 “沈惊雀!太阳都快晒屁股了,你磨蹭什么呢!” 绿萼手里扯着绦带,朝门口回了一嗓子:“二公子再等等,马上好。” 沈惊雀对着铜镜转了一圈。 鹅黄缂丝小袄衬得一张小脸白净透亮,底下配着石榴红百迭裙,头上斜簪一枝木兰花簪子,走动间坠穗轻晃。 小手拍了拍腰间鼓鼓囊囊的荷包,把昨日调配的解毒丹和几包药粉捏了一遍,确认没遗漏。 她勾起邪恶一笑。 今天谁要是敢来触本姑奶奶的霉头,保证让她当场社死! 出了门,萧长齐上下打量她两眼,金扇虚点了下她头顶。 “嗯,还行,总算有点长公主府小姐的样子。” “那可不,二哥哥亲自送来行头,怎么会差。” 萧长齐被这马屁拍得浑身舒坦,金扇一收往马车走。 马车不紧不慢地晃出了侧门。 萧长齐靠在车壁上拿扇柄磕着膝盖,难得收了嬉皮笑脸。 “今儿鱼龙混杂,侯府那帮人没一个省油的灯,虽说大雍民风开放,男女混席不算稀罕,但我不可能时时刻刻同你在一起。” 沈惊雀剥着蜜饯往嘴里扔,含含糊糊应道:“知道了二哥哥。” 金扇啪地敲在她脑门上。 “跟你说正经的呢!有任何不对劲,第一时间让绿萼来传话,听见没?” 沈惊雀捂着头嘀咕:“听见了听见了,二哥哥你今天怎么跟我爹似的。” 萧长齐翻了个白眼,“你爹现在是驸马都尉,忙着跟义母你侬我侬,哪有空管你。” 咋办呢,只能辛苦他这个当哥的替他操心。 “那二哥哥辛苦了,回头我给你炼一颗十全大补丸。” “你少拿你那些来路不明的丸子祸害我。” 马车在永安侯府门前停稳,帘子还没掀,外头已经飘进来一道做作嗓音。 “哎呀,可算把贵客盼来了。” 沈惊雀下车抬起眼,正撞上赵玉婉那张精心妆扮过的脸。 水碧色宫装裁得服帖,耳畔坠着翡翠珠,身后四五个婆子丫鬟站成一排。 这就是侯府嫡女的排场啊。 沈惊雀心里冷笑。 昨天在珍宝阁被坑了三千两银子,今天对着她笑得跟嫡亲姐妹似的。 不是疯了,就是挖了坑等她跳呢。 赵玉婉快步迎上来,亲亲热热地挽住沈惊雀的胳膊。 “沈妹妹一路辛苦了吧,花厅里备了好茶好点心,都是照着你们小姑娘的口味挑的。” 沈惊雀笑得甜滋滋地由她挽着往里走。 “赵姐姐太客气了,我可受不起。” 就在两人胳膊交叠的一瞬,她察觉袖口被什么东西轻轻蹭了一下,像一层薄粉拂过衣料。 鼻端跟着飘来一缕草木清香,脑海中绿光一闪。 【灵脂兰:性温,味甘,功效活血化瘀。】 【特殊属性:其花粉气味对蛇类具有强烈吸引作用,方圆十丈内蛇虫均会循味聚集。】 引蛇粉。 赵玉婉在她袖口上蹭了引蛇的花粉。 看来侯府这场惜花盛会,给她备了“特别节目”啊。 沈惊雀仰着小脸冲赵玉婉笑,嘴角弯得更甜。 “赵姐姐今天好漂亮呀,这宫装的颜色真衬你。” 赵玉婉的目光掠过她袖口,嘴角微翘。 “妹妹嘴真甜,快走,我带你进去。” 心里得意洋洋。 小蹄子,待会儿有你哭着喊娘的时候! 进了内院花厅,满目花团锦簇。 主位上端坐着永安侯老夫人,酱色团花褙子,手腕上转着一串沉香佛珠。 张罗宴席的是两个没见过的妇人,听旁人称呼,应该是二房三房的人。 杜月蓉作为永安侯夫人,居然影子连半个都没见着。 老夫人瞧见沈惊雀和萧长齐联袂进门,语气不咸不淡。 “原来是长公主府的沈小姐,坐吧。” 说完便转向旁边的诰命夫人,再没给第二个眼神。 萧长齐金扇啪地展开遮住半张脸,凑到沈惊雀耳朵边小心说。 “老太婆摆谱呢,当她家现在还是以前那个呼风唤雨的永安侯府?” 沈惊雀扯了扯他袖子,小声回了句:“看戏就好。” 她不争不抢地落了末位的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花厅里好几道目光扎过来。 驸马都尉的闺女,京城这阵子传得沸沸扬扬的人物,今天算是见着了活的。 他们来得早,客人还没到齐,沈惊雀打算先去完成一下这次来的主要任务。 她要去看看杜月蓉。 “老夫人。” 老夫人转过脸来,佛珠在指间顿住。 沈惊雀站起身,端正一福。 “我母亲在哪里呀,今儿特意来一趟,头一件事就想去看看她。” 安静了一息,好几位诰命夫人交换着眼色,目光在老夫人和沈惊雀之间来回转。 众人在心里也奇怪,侯府设宴,作为大夫人的杜月蓉居然不露面? 虽说是个填房,但也是侯爷亲自迎娶的,不至于这么不得脸吧。 老夫人眸中闪过隐晦的光芒,面上不动声色的慈爱一笑。 “你母亲身子不适,在静心院养着呢,不便出来待客。” “那我去看她呀。” 沈惊雀歪了歪脑袋,“来都来了,做女儿的来了不去探望一声,传出去怕是不好听呀。” “你这孩子,你母亲是在养病,闹不得。” 老夫人的笑脸有些僵硬。 “我就去探望一眼,看完就回来。” 沈惊雀两手合在胸前,眼睛亮晶晶的。 “老夫人您行行好,我好久没见我娘了。” 旁边一位诰命夫人端着茶盏,目光往老夫人脸上瞟了一眼,嘴角含着一缕意味深长的笑。 若是不让她去,明儿满京城都要嚼舌侯府不让女儿探母。 老夫人嘴角抽了两下,朝身旁的管事婆子摆了摆手。 “带沈姑娘去静心院。” 沈惊雀乖巧地福了一福。 “多谢老夫人,您真疼人。” 绿萼紧跟上来,“小姐,他们拦着不让你去,怕是有猫腻。” 沈惊雀脸上带笑,语气冰冷。 “无妨,他们横竖不能把我杀了吧。” 第48章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静心院偏居侯府西北角。 院墙外是一片荒芜的竹林,风吹过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语。 沈惊雀踏进门时,正看见杜月蓉斜倚在窗下的榻上,肚子微微隆起,约莫三个月的样子。 屋里烧着炭盆,却仍透着股说不出的寒意。 杜月蓉抬眼瞧见她,扯了扯嘴角笑了,“还以为你今日想不起来我这个母亲呢。” 沈惊雀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她来这一趟,本就只是想看一眼生母是否真的安好,了却这桩牵挂。 可杜月蓉接下来的话,瞬间浇灭了她仅存的温情。 “如今你和你爹攀上长公主府了,威风了。” 杜月蓉坐起身,上下打量着沈惊雀身上的绫罗绸缎,眼神复杂。 “也不管娘和你姐姐的死活了。” 沈惊雀没接话。 她不是原主,不会被杜月蓉这副阴阳怪气的样子伤害。 但本能的还是觉得不舒服。 仿佛她过得好就是罪过一般。 杜月蓉见她不说话,声音里更添了几分责备。 “你做什么要天天同赵大小姐作对,你就不能低头退让一些,嚣张跋扈,连累你姐姐在府里难做人。” 沈惊雀面无波澜,等她说完了才淡漠开口。 “所以您叫我来,不是因为想见女儿。” “是责怪我不应该反抗,应该站着被赵玉婉欺负,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让您和姐姐好在她手下苟延残喘,讨口饭吃?” “娘,姐姐受欺负,不应该是您来保护她吗?” “为什么要把过错推到我的头上呢?” 杜月蓉被戳中痛处,面色涨红,“我如何没有保护她,我这不是……” 想起大夫交代过,她胎象不稳不宜动怒。 于是轻抚自己的腹部,又放柔了声音。 “算了,过去的事就罢了,你以后避着些赵大姑娘就是了。” 她顿了顿,又说,“如今既然你和你父亲已经攀上了长公主府,有些什么消息动向和好处要多想着娘和你姐姐,毕竟我们才是一家人。” 沈惊雀:“你想让我在长公主府给你当间谍?” 杜月蓉眼神闪烁,“日后侯爷待我们母女好,自然也不会忘了你和你爹爹。” 沈惊雀笑了。 她是个孤儿,不知道母亲对孩子的爱是怎样的。 但绝不是这样的算计和利用。 “娘,您把女儿当成了什么,血包吗?” “凭什么好处您和姐姐先占,出了事我和爹爹来兜底,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 杜月蓉被戳中痛处,拍着榻沿骂起来。 “反了你了,白眼狼,我是你亲娘。” 沈惊雀退后一步,摇了摇头。 “我今天是作为女儿来看望母亲的,但如果母亲张口只有利用和索取,那往后,咱们还是别来往来,各自保重了。” “告辞,永安侯夫人。” 然后立刻转身,在杜月蓉的谩骂声中出了门。 绿萼心疼地扯着她袖子,却又不知如何安慰。 沈惊雀摇摇头:“我没事。” 她并不难过。 这具身体的生母早在和离那天就做了选择。 她只是来确认一个答案。 尽管如此,她还是有些神思恍惚,因此在返程路上走错了路。 眼前的景象陌生又熟悉,假山奇石林立,穿梭其中,更容易迷路。 忽然的,沈惊雀听见假山后传来低语。 “没想到公子竟然是三皇子殿下,停云失敬。” 另一道则温柔从容。 “沈姑娘有礼,上次举手之劳,不必挂心。” 萧景琛和沈停云? 他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又听到两人低声说了什么,听不真切,沈惊雀默默挪近了一点。 “之前在文津阁我也曾偶遇令妹,多有冒犯,在下心中愧疚,不知姑娘可否代为转达歉意。” 沈停云带着受宠若惊的语气,“三皇子客气了,妹妹她……性子急,我回头定为您转达。” 两人又嘀嘀咕咕了半天,沈惊雀透过假山缝隙,看见萧景琛走远了。 沈停云花痴一般捧着胸口,脸颊绯红。 沈惊雀从山石后转过来,吓了沈停云一跳。 “雀儿,你怎么在这儿?” 沈惊雀目光落在那道远去的身影上,开门见山。 “那个人你离远点,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沈停云还没从萧景琛的温柔中回神,就听到妹妹说他坏话,心中不快。 “雀儿,怎可这样说三皇子,他是很好很好的人。” 说着语带愤懑:“殿下还在为之前不小心冒犯你的事情道歉,你转头却说人家坏话,雀儿,爹爹就是这样教你的吗?” 本来刚就在杜月蓉那儿受了一肚子气,这会儿见沈停云不开窍,沈惊雀火又上来了。 “姐姐倒是娘教出来的,跟着赵玉婉当街霸凌。” 说着她冷了脸:“我只是好言相劝,听不听随你。” 沈停云见妹妹对她冷漠,嘴唇翕动,也动了气。 她本想告诉沈惊雀,赵玉婉计划放蛇的事。 但见到眼前妹妹这副冷言冷语的样子,她咽下了到嘴边的话,别过脸。 “你管好你自己吧。” 说完转身就走。 沈惊雀看着走远的背影,叹了口气。 人各有命,好言难劝求死的鬼,她仁至义尽了。 转身往花厅方向走,路过一段僻静的竹篱小道时,空气里忽然传来细微的窸窣声。 沈惊雀脚步一顿。 绿萼也听见了,脸色一白,“姑娘,这声音……” 沈惊雀抬手示意她别说话,目光扫向竹篱下的草丛。 草叶在微微晃动,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嘶嘶——” 那声音越来越近,沈惊雀猛地拽着绿萼往后退了两步。 三条青黑色的蛇陆续从草丛里探出头来,吐着信子,头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绿萼吓得腿都软了,“姑,姑娘……” 沈惊雀死死盯着那条蛇,旋即一笑。 而且这个时节,蛇早该冬眠了。 赵玉婉,你总算是动手了。 第49章 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三条蛇吐着信子往她脚边游,像刮过一阵阴风。 绿萼镇定下来后鼓起勇气挡在沈惊雀身前,哆哆嗦嗦道:“姑,姑娘,你快跑!” 虽然她会武功,但她怕蛇啊啊啊! 沈惊雀却很镇定。 她的目光越过蛇,落到了假山后头那两颗探出来的脑袋上。 一个梳着双鬟,是赵玉婉身边的大丫鬟,另一个穿短褐的小厮她没见过,八成是侯府养蛇的下人。 两人伸长脖子盯着这边,脸上写满了等着看好戏的兴奋。 沈惊雀心里冷笑一声,将绿萼往身后一推。 “绿萼姐姐,退至我身后!” “姑娘你要干什么!” 沈惊雀没答话,动作如电,照着离她最近的那条蛇三寸处一把掐了下去。 蛇身猛地一绷,缠上了她小臂,冰凉滑腻的鳞片贴着皮肤蹭过去。 绿萼的尖叫声卡在喉咙里,眼珠子快要从眼眶里弹出来。 沈惊雀左手顺势一捞,第二条也到手了。 第三条刚抬起头,她脚尖一勾,勾住蛇尾往上一抛,双手接住。 三条蛇全被她拎在手里,像拧麻花似的绞了两圈。 前世在福利院后山,这种无毒的菜花蛇她逮过不下十条,给院长妈妈炖汤喝的。 当然结果是被院长妈妈揍了,让她不许往家里带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因此进府时得知赵玉婉给她准备了一场好戏,她丝毫不怕。 沈惊雀掂了掂手里的分量。 三条加起来还挺沉,手感不错。 然后她像丢铅球一般一个助跑,对准假山后面扬起手臂一甩。 “走你!” 三条蛇呼啸着划过一道弧线,越过太湖石,精准砸了下去。 紧接着就是一声尖锐的惨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 赵玉婉的声音。 沈惊雀歪着脑袋,满脸无辜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咦,假山后面怎么有人呢?” 绿萼整个人已经看傻了。 她家小姐真是…… 女中豪杰!人间英雌! 假山后面鸡飞狗跳。 赵玉婉连滚带爬地冲出来,两条蛇在如意云肩上挂着扭来扭去,第三条掉进了她后领子里。 她披头散发,尖叫着狂奔而去。 “蛇!蛇!快来人啊!” 秋菊和那小厮吓得脸都青了,一个想去追主子,一个想去捉蛇,两人在假山后面撞成一团,磕得鼻血直淌。 沈惊雀欣赏了三秒钟这幅人仰蛇翻的画面,心满意足地收回视线。 “走啦绿萼姐姐,回花厅喝茶去。” 绿萼机械地迈开腿跟上,声音还是抖的:“姑娘,您……您方才那个……” “嗯?抓蛇啊,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那是蛇!” “又不咬人,无毒的花蛇而已,下次我给你抓两只烤着吃?” 绿萼嘴皮子哆嗦:“不了不了不了不了。” 沈惊雀笑嘻嘻地拉着她的手往回走,心里盘算着赵玉婉这会儿怕是已经出尽洋相了。 叫偷鸡不成蚀把米,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活该! 回到花厅时,萧长齐正翘着二郎腿嗑瓜子,看见她回来,金扇朝她一招。 “怎么去了这么久,碰上什么事了?” 沈惊雀凑到他耳边,把方才的经过三言两语说了。 萧长齐立马拍拍手,上下打量了一遍她。 见毫发无伤,目光缓缓落在她两只白白净净的手上。 “你用手抓的?” “对啊。” 萧长齐整个人往椅背上缩了缩,嫌弃到五官都位移了。 “你你你……洗手了吗你?” “没洗呢。” 说着就往萧长齐衣摆上蹭。 果不其然,收获一记硕大的白眼。 萧长齐抽出怀里的锦帕,一把捉住她的手翻来覆去地搓。 “脏不脏啊你,摸完蛇就这么回来了,手上有没有伤口,咬没咬着你。” “没有没有,那几条又不是毒蛇,菜花蛇而已。” 沈惊雀被他攥着手擦来擦去,挣都挣不开。 “二哥哥你松手,不脏了!” 萧长齐撒开手,神色复杂的叹了口气 “你不怕?一般小姑娘看见那玩意儿腿都软了。” 沈惊雀歪了歪脑袋,扯出一个无所谓的笑。 “小时候在孤……沈家后院外边有座山,山里蛇多,抓多了就习惯了。” 好险,差点说出孤儿院。 萧长齐神色一凝重,沉默了几息,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顶。 “以后遇见蛇别自己上手了,万一哪天碰上毒的呢,喊人就行。” “那我喊你来你敢抓吗?” “我花钱雇人抓不行吗,什么事是银子解决不了的。” 行吧,首富的世界她不懂。 两人正拌嘴,花厅正中忽然响起一道清脆的铜磬声。 侯府的管事嬷嬷站到了厅中央,身后四个小丫鬟捧着漆盘鱼贯而出。 “各位小姐公子们,今日惜花盛会的头一场斗茶,开始。” 花厅正中十二方茶案一字排开。 建盏,茶筅,茶粉,汤瓶,一应器具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釉色。 各家小姐依次落座,侯府管事嬷嬷亲手分了茶粉,退到一旁击磬三声。 沈惊雀被安排在最角落的位置,左边是一扇半开的槛窗,右边是放漆盒的杂物架子。 萧长齐就坐在隔壁观席的太师椅上,嗑着瓜子看她。 “赵家这狗眼,给你安排的位子跟放扫把的地方似的。” “没事,角落好,没人盯着我,自在。” 她本来也不是来开屏的,就是找个乐子,重在参与。 沈惊雀拉了拉袖口,扫了一圈场上的阵仗。 左右两桌的姑娘已经开始动手了。 注汤击拂的手法行云流水,茶筅在建盏中搅出绵密的白沫,看得出来是从小练出来的童子功。 斜对面那位穿藕荷色褙子的姑娘最出挑,腕力匀净,汤面上渐渐浮出一枝折枝梅,花瓣层次分明,连花蕊都点得精细。 沈惊雀看了两眼,默默把视线收回自己面前的茶粉上。 她会个屁的茶道。 她喝的最多的茶,就是超市里九块九一大包的茉莉花茶。 大茶缸子一泡,解渴一整天。 不过茶百戏的原理和咖啡拉花有些相通,都是在泡沫表面作画。 于是沈惊雀学着旁边姑娘的样子把茶粉调成膏状,往建盏里注了一道细水。 然后抄起茶筅开始击拂。 她的手法跟周围那些婉约灵巧的闺秀比起来,简直粗犷得像在搅拌水泥。 绿萼在旁边看得直抽嘴角。 “姑娘,轻点,茶筅要断了。” “断不了,我心里有数。” 沈惊雀把泡沫打得绵密均匀之后,搁下茶筅,捡起竹签。 这一步她就熟了。 竹签尖端蘸了浓茶汁,落在白色汤面上,一笔一划。 她画得极其认真,眉头微蹙,舌尖都不自觉地抵着上颚,跟小时候描红本子的架势一模一样。 片刻之后,沈惊雀搁下竹签,长舒一口气。 大功告成。 坐在她左侧,一身浅紫衣裙的圆脸闺秀好奇的凑去看,噗嗤一笑。 “沈家妹妹,你这是画的什么?” 第50章 给侯府点赞 圆脸闺秀那一句问得轻巧,却把邻近几张茶案上的目光都引了过来。 沈惊雀面前的建盏里,雪白茶沫上画着一只竖起的大拇指,瞧着倒是憨态可掬。。 旁人盏中或是梅枝兰叶,或是仙鹤衔芝。 偏她这一盏,像雅集诗册里夹进了一张孩童的涂鸦。 “沈妹妹这画,倒真叫人开眼。” 一旁穿粉色衣裙的贵女眉梢一挑:“长公主府没请老师教导么?这般粗鄙。” “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上不得台面。” 上头几位夫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神色,露出几分轻慢神色。 沈惊雀回头一看,见方才说她粗鄙的竟然还是老熟人。 赵玉婉的跟班温倩柔。 真是冤家路窄啊。 她正准备开口,斜对面先传来一声少年的轻笑。 “我瞧着挺好。” 沈惊雀抬眼看过去。 斜对面坐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坐姿散漫至极,一只手撑着额角,一绺碎发从指缝间垂下来,遮住半边眉眼。 露出来的那只眼漆黑透亮,含着似笑非笑的光。 旁边锦衣公子笑道:“小容公子的品味,向来不走寻常路。” 又有人调侃:“容兄,你莫不是怕沈姑娘下不来台,才帮着说好?” 那少年没搭理任何人,只朝沈惊雀遥遥举了举茶盏,嘴角弯了一下。 “沈姑娘这茶百戏生动有趣,寓意吉祥,妙得很。” 沈惊雀眉毛微挑,识货啊兄弟。 只是她怎么不记得书里有那个重要角色姓容? 沈惊雀展眉一笑,然后举起一只手竖起大拇指。 “我画的图案就是这个夸人的手势,意思是好,很棒,很厉害。” 她把建盏往前推了半寸,目光扫视刚才嘲讽的众人。 “今日永安侯府办惜花盛会,茶好,花好,点心也好。” “我不如各位姐姐擅长那些风雅花样,便画了这个,算是赞叹侯府办得周到。” “几位姐姐说此图粗鄙,是觉得永安侯府办的盛会不值得夸赞吗?” 花厅里安静下来。 方才笑得最张扬的那几位面色齐齐一变,目光条件反射般飘向主位上的老夫人。 老夫人端着茶盏不动声色。 这话谁敢接? 嘲笑沈惊雀的画是一回事,嘲笑侯府的宴会那是另一回事。 圆脸闺秀眨了眨亮晶晶的眼睛,恍然拍手道:“原来是这意思,沈妹妹心思巧,倒比寻常花鸟新鲜。” 温倩柔见风骤变,尴尬的附和:“是……是呀,方才是咱们见识浅,不懂沈妹妹的巧思。” 沈惊雀笑眯眯坐回去,余光瞥向那位小容公子。 对方正拿茶盖拨着盏中茶沫,对她投来的目光像是浑然未觉,只是脸上笑意更浓了。 有意思,这人记下了。 斗茶的铜磬又响了一声。 管事嬷嬷正要请诸位评盏,花厅侧门的帘子忽然被人掀起。 赵玉婉从外头进来。 她换了身石青褙子,发髻重梳过,只是眼眶微红,像是哭过。 身后跟着沈停云,低眉顺眼的模样。 赵玉婉快步走到老夫人身边,俯身附耳低语。 花厅本就不大,坐得近的几位夫人或多或少捕捉到了“蛇”“故意”等字眼。 老夫人的脸色一层层沉下去。 她抬起头,浑浊的老眼射出一道厉光,隔着半个花厅钉在角落。 “沈丫头!听说你方才在花园里拿蛇吓唬玉婉?” “惜花盛会乃我侯府一年一度的风雅之事,怎可做出这等粗野行径!” 霎时,十几道目光齐刷刷扎向角落里的沈惊雀。 赵玉婉眼圈一红,咬着唇道:“祖母,我也不想在宾客前提起,可沈妹妹实在欺人太甚。” 沈惊雀眨巴眨巴眼。 “赵姐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她规规矩矩起身,朝老夫人福身。 “老夫人明鉴,我走在花园小道上,草丛里窜出好几条蛇追我。” “我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能怎么办呢?” “我害怕呀,抓起来便往远处扔,哪知道赵姐姐躲在假山后面。” 她说到这里,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 “话说回来,侯府花园里为何会有那么多蛇呢?” “赵姐姐好好的席不坐,为什么躲在假山后面?” 赵玉婉攥着帕子,指尖把绣花都扯歪了。 “我,我只是路过。” 沈惊雀点点头。 “那真巧,蛇也路过,你也路过,我也路过。” 她轻轻叹了口气。 “这缘分,月老来了都自愧不如。” 萧长齐噗地笑出声,立刻用扇子遮住。 几位公子也低头喝茶,肩头起伏。 老夫人脸色越发不好看。 她哪里听不出里头关窍。 这蛇必定是自家孙女想看沈惊雀出丑放的,谁料这小丫头胆子大不怕蛇。 反倒自己吃了苦头。 这事若再掰扯下去,唯一的结果就是伸手打自己的脸。 老夫人把茶盏放下,语气放缓。 “罢了,既是误会,便不必再争。” 赵玉婉急道:“祖母!” 老夫人横了她一眼。 赵玉婉咬住唇,不敢再说。 老夫人看向沈惊雀,摆出长辈姿态。 “你们年纪相仿,往后总要在京中走动,今日当着诸位宾客的面,握手言和吧。” 沈惊雀答得很快。 “好呀。” 老夫人倒被她这爽快弄得多看了她一眼。 赵玉婉也狐疑地望着她。 “你会这么好说话?” 沈惊雀笑得眉眼弯弯。 “赵姐姐吓着了,我也过意不去。” 她转身回到茶案前,端起方才那盏大拇指茶汤,又从旁边取了只空建盏。 “我亲手点的茶,虽说不够风雅,好歹是我的赔礼。” “赵姐姐赏脸喝半盏,咱们这事便过去了。” 赵玉婉冷笑。 “谁知道你这里头有没有放什么脏东西。” 沈惊雀摊开手。 “茶粉是侯府给的,水是侯府烧的,盏也是侯府摆的。” “赵姐姐若还不放心,我先喝。” 她将茶汤分作两盏,端起其中一盏,仰头饮尽。 沈惊雀姿态做足,落落大方。 此时赵玉婉若是使性不喝,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花厅里的目光都落在赵玉婉身上。 赵玉婉接过另一盏,盯着沈惊雀看了片刻,咬牙饮下。 “苦涩得很,果然粗鄙。” 沈惊雀笑着退回座位,“赵姐姐教训得是。” 她垂首理了理袖口,指腹掠过荷包边缘。 那一屁三响丹捏得碎碎的,混在浓茶里,苦味正好盖过去。 至于她自己,早先在马车上就吃了解药。 她本不想惹事,可偏偏又不长眼的凑到眼前来找她麻烦。 那就不能怪她不厚道了。 接下来,她很期待尊贵的永安侯府嫡小姐,“轰”动全场。 第51章 赵玉婉一炮三响 斗茶过后,花厅里气氛渐酣。 头几位公子聊起了京城新开的马球场,你来我往说得兴起。 沈惊雀垂着头,用茶盖拨着建盏边缘的浮沫,心里默数。 花厅中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卟——”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连成了串。 “卟卟——” 声音不算震天动地,但在满厅细碎的谈笑声里,清晰得刺耳。 坐在主位附近的老夫人手一抖,茶盏“哐当”磕在桌沿上。 花厅里所有声音像被刀斩断一样,齐齐停住。 十几双眼睛缓缓转向声音来源,落在脸色发白的赵大小姐身上。 赵玉婉自己也僵住了,背脊挺得笔直,仿佛想用全身力气把某种东西压回去。 然而“噗噜噜”的声音从她裙底接二连三地挤出来,短促又响亮。 坐在她旁边的温倩柔第一个遭了殃。 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随风散开,她用帕子捂住口鼻,整个人往旁边挪了半尺。 赵玉婉的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破碎的辩解:“不,不是我……” 然后起身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像打开了什么开关。 更密集的“噗噗”声从她衣裙底下涌出来。 这次连绵不绝,高低错落,竟隐隐有种抑扬顿挫的节奏感。 满堂寂静。 “噗嗤——” 那小容公子忽然控制不住般嗤笑出声,然后干脆抬起袖子掩住半边脸道。 “赵姑娘真是言辞爽快……直抒胸臆。” 这声笑像火星掉进油锅。 花厅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努力压抑却又控制不住的笑声,从低笑到闷笑,再到压不住的“咯咯”声。 赵玉婉坐在那片笑声中央,身子僵硬得像一尊泥塑,眼泪大颗大颗砸在裙摆上,浸出深色的圆点。 她想逃,想站起来冲出去,可每动一下,那羞耻的声响就跟着跳出来。 老夫人脸色铁青,佛珠攥得指节发白。 可这事能怪谁? 茶是自家准备的,人是自家请的,孙女当众闹出这等丑事,难道要反咬一口说是沈惊雀下毒? 那更要命的丑闻就得扣到侯府头上了。 老夫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人,扶大小姐下去歇着。” 两个婆子硬着头皮上前,架起浑身僵硬的赵玉婉就往外走。 沈惊雀端坐原位,低头抿了一口新倒的清茶,眉眼弯弯的,一派乖巧。 嗯,效果拔群,枉费她熬夜炼制。 萧长齐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折扇啪嗒掉在地上,他连捡都顾不上。 他偏过头来,用只有俩人听得见的声音问。 “你干的?” 沈惊雀眨了眨眼,无辜得很。 “二哥哥说什么呢,我什么都没干呀。” 萧长齐盯着她看了两息,伸手在她脑门上轻弹了一下。 “你这小东西,嘴上抹了蜜,手底下比谁都黑。” 两人正低声说笑,花厅正门外忽然响起通传声。 管事嬷嬷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永安侯爷到——三皇子殿下到——” 帘子掀起,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来。 打头的是永安侯赵珩,穿着一身靛蓝锦袍,脸上带着些许讨好的笑。 落后他半步的,是萧景琛。 月白锦袍,玉带束腰,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束起,整个人如清风朗月,温润得无可挑剔。 花厅里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萧景琛微微颔首,目光温和地扫过全场,在每个人脸上都停留了恰到好处的一瞬,点头致意。 唯独目光掠过沈惊雀时,没有任何停留。 就像掠过桌上的茶盏,墙角的花瓶,廊下的烛台一样。 平平淡淡,了无痕迹。 沈惊雀指尖微微一蜷。 这种刻意的无视,比直接的敌意更让人警惕。 萧景琛在主位落座,与永安侯低声交谈两句,神色从容。 话题从今日花会聊到城中新开了哪家马球场,再到户部最近催缴盐税的烦心事,自然得像是多年老友闲谈。 可沈惊雀记得清楚,原书里永安侯府与三皇子一脉,直到中期才因利益交换产生交集。 现在故事才刚开始,他们怎么就熟稔到这般地步了? 她正想着,萧景琛的目光似是无意般,掠过花厅末席某个方向。 沈惊雀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沈停云坐在角落里,身上朴素的杏色襦裙在满堂锦绣中显得格外寒酸,可她此刻脸上的红晕却比谁都要艳。 一双眼睛几乎黏在萧景琛身上,胸口微微起伏,呼吸都乱了节奏。 萧景琛似乎察觉到了那道灼热的视线。 他侧过头,朝沈停云的方向投去一个温和的微笑。 沈停云的脸瞬间烫得像烧红的铁,倏然低下头,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翘起。 心里仿佛有个声音在尖叫:他看我了,他对我笑了。 那些在侯府受的冷眼,被母亲的忽略,被赵玉婉无时无刻的欺辱打压,忽然都变得轻了。 只要抓住这个人,她就能逃离这个泥坑,再也不用过这种日子。 沈惊雀看着这一幕,后脊一点点发凉。 太熟悉了。 原书里,萧景琛征服那些女子的第一步,永远是这种带着怜惜的、恰到好处的温柔。 融化她们的防线后,下一步就是吃干抹净。 沈停云现在这副样子,简直是在脸上写着:已上钩,速来。 她轻轻叹了口气。 提醒过的话已经说过了,路是自己选的,她总不能把人绑起来锁在家里。 萧景琛落座后,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听闻太后娘娘昨日特赐了侯府一盆九瓣血玉牡丹。” “景琛今日厚颜登门,便是借惜花盛会,一睹真容。” 老夫人赶紧就坡下驴,吩咐管事嬷嬷去搬花。 老天保佑,这个台阶给得太及时了。 她刚才正愁怎么把赵玉婉那一连串非常丢脸的连环屁给遮掩过去。 几个小厮哼哧哼哧抬进一盆硕大的盆栽。 里面正栽种着一盆颜色暗红的巨型牡丹。 “听说此品种极难养活,开花更是要等五年以上。” 温倩柔捂住嘴唇发出惊呼。 “这牡丹红得如此深沉,真乃世间罕见的绝品。” 周围千金公子们也一旁连连附和。 “可不是嘛,这紫红交错的花瓣看着便觉得富贵逼人。” 沈惊雀坐在角落里抓起一把瓜子开始嗑,她对赏花什么没啥兴趣,远不如草药吸引她。 可萧长齐却起了兴致。 “雀儿咱们也去瞧瞧热闹,看看那什么牡丹到底长几个瓣。” 沈惊雀一脸不可思议:“二哥你还爱赏花?” 只见萧长齐脸上浮现诡异的绯红:“那什么……樊娘子喜欢牡丹,我这不是提前看看,想给他弄一盆儿么……” 嚯,怎么忘了她二哥恋爱脑了。 于是她勉为其难拍掉手上的瓜子屑,跟着萧长齐挤到最内圈。 可刚站定,后背传来一阵莫名的寒意。 沈惊雀回头扫了一眼。 只见沈停云面色阴沉的站在人群之后,视线越过人群看向前方。 沈惊雀顺着视线望过去,就见到萧景琛眉梢微抬,给了一个鼓励的眼神。 直觉告诉她这两人在暗中密谋什么,她陡然警觉。 下一瞬,背后一阵大力传来,沈惊雀没站稳,整个人踉跄着摔了出去。 眼看着牡丹花枝要戳进她眼睛,她闭着眼睛一撑,跌倒在地。 再度睁眼,只见她整个人趴在盆栽前,而那朵九瓣血玉牡丹从花枝上掉落,正攥在她手上。 而身后的沈停云满脸惊恐,两行清泪刷地滚落下来。 她颤抖着手指直戳沈惊雀的方向。 “雀儿,你怎能故意砸毁太后御赐之物!” 第52章 他们都骑你头上拉屎了! 这一嗓子喊出来,花厅里骤然一静。 沈惊雀还趴在盆栽前,掌心里躺着那朵九瓣血玉牡丹。 花瓣暗红,边缘带着细细的金线,乍一看倒真有几分贵气。 就是现在这个姿势不太贵气。 她左膝压着裙摆,右手撑在花盆旁,袖口沾了点湿泥,怎么看都像是被人一脚踹进案发现场的倒霉蛋。 永安侯老夫人一掌拍在茶案上,“放肆!” 她手指颤抖点着沈惊雀:“沈姑娘,我永安侯府今日举办盛会,你屡次哗众取宠就算了,如今还毁坏太后娘娘御赐之物!” 赵珩立刻接上:“来人!” 门外立刻响起一片脚步声。 侯府府兵从两侧涌入,守在花厅门口,乌压压堵住去路。 几个胆小的贵女缩到母亲身后,温倩柔更是用帕子捂着胸口,一副快被吓没半条命的模样。 萧长齐眼底冒火。 “赵珩,你敢动她一下试试。” 赵珩冷笑:“萧二公子,这里是永安侯府。沈姑娘毁的是太后御赐之物,本侯拿人,合情合理。” “合理你奶奶个腿。” 萧长齐一把扶起沈惊雀,“你们侯府先是花园里跑蛇,后有大小姐放屁,现在不知道使什么阴谋手段害我妹妹跌倒,热闹得跟杂耍班子进京似的,我还说你们故意碰瓷呢!” 老夫人气得胸口起伏:“长公主府就是这样教养孩子的?” 萧长齐嗤了一声:“我娘教我,见了脏东西要绕路。可你们侯府简直臭不可闻,害我半天都绕不出去。” “你!”赵珩被噎得脸色发青。 萧景琛在此时起身,挡住了赵珩继续发作的话头。 “侯爷息怒。” 他走到厅中央,姿态温和,好声好气的劝慰。 “此事牵涉太后娘娘御赐之物,若直接闹到父皇面前,难免有损皇家与长公主府的颜面。” 沈惊雀见他这副嘴脸,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装货,不知道他真面目的还以为他真是来劝和的。 不出意外的话后面就是这厮的真实目的了。 萧景琛看向赵珩。 “依本殿看,不如先派人去请长公主殿下过府。” 赵珩拧眉,“三殿下的意思是?” 萧景琛:“长公主殿下爱护沈姑娘,想来也不愿沈姑娘背上此等罪名,两府长辈坐下来,把事情问清楚,或许还能有转圜之地。” 沈惊雀恍然大悟。 算盘珠子都崩她脸上了。 明面上是求情,实际是要把萧明月拖进来,用自己拿捏她。 毕竟在这些人眼里,萧明月现在是个为了她爹爹干翻皇帝和太后的恋爱脑。 自然对她这个继女爱屋及乌。 萧长齐显然也听明白了。 他脸色彻底沉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啪嗒一下拍在旁边茶案上。 “不就是一盆花吗?” 他扇子一点赵珩。 “多少钱能了事,侯府尽管开价。” 温倩柔在一边捂着帕子嗤笑:“萧二公子,这可是太后娘娘赏的花。” 萧长齐斜眼看她:“你嗓子眼里卡鱼刺了?怪声怪气的,没问你!” 温倩柔脸唰地涨红。 赵珩抓住机会,立刻沉声道:“萧二公子满身铜臭,竟要用黄白之物亵渎御赐圣恩?” 他转向众人,嗓门越拔越高。 “诸位都听见了。长公主府仗势欺人,毁了御赐之物不说,还妄图用银钱堵住侯府的嘴。” “本侯今日算是开了眼。” 花厅里立刻响起细碎议论。 “御赐之物哪能用钱赔?” “这萧二公子也太莽撞了。” “本就是商户,不过是借了长公主的名号今日才能进门。” 萧长齐抓起扇子就要往赵珩脸上招呼。 “你少在这儿扣屎盆子!” 沈惊雀一把薅住他的袖子:“二哥哥,别冲动。” 萧长齐气得胸口发堵:“他们都骑人头上拉屎了!” 言语之粗鄙,又小小的震撼了全场。 沈惊雀扯着他袖子,把人按回椅子上。 “你别急着用钱砸人,咱们长公主府虽然有钱,但也不能见着癞蛤蟆就撒金叶子,容易把它喂出自信。” 厅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赵珩脸色更难看:“沈姑娘,你还敢胡言乱语!” “我说错了吗?” 沈惊雀站在盆栽前,面带嘲讽。 “侯爷一口一个我故意毁花,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好端端站着会摔出去?” 赵珩冷哼:“你自己失礼,脚下不稳,难道还要怪旁人?” “当然要怪。” 沈惊雀转身,手指直接点向沈停云的鼻尖:“因为方才就是你在背后推的我。” 沈停云脸上血色褪去,身子晃了晃。 “雀儿,你怎么能这样说我?” 二房夫人立刻站出来,帕子在唇边一遮。 “哎哟,沈姑娘这话可就伤人了,停云可是你亲姐姐,亲姐姐怎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害你?” 沈惊雀看向她。 “这位夫人,您家厨房烧菜是不是放多了盐?” 二房夫人愣住:“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闲(咸)得发慌,这事儿关你什么事?” 有人肩膀抖了一下,赶紧低头喝茶。 二房夫人脸挂不住,立刻拔高嗓子。 “老夫人,您听听,这就是长公主府教出来的姑娘,毁了御赐牡丹不认,还攀咬自家姐姐。” 沈停云像是被这句话点醒了,她扑通跪在地上 “老夫人息怒。” 她膝行两步,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 “雀儿年纪小,不懂规矩,是我这个做姐姐的没教好她。” “御赐之物毁了若老夫人与侯爷要罚,便罚我吧,我愿替妹妹受罚。” 沈惊雀看着她爬过来,表情逐渐古怪。 这姿势,这台词,这眼泪。 怎么不去南曲班子唱戏呢? 亏得她刚才还想提醒沈停云离萧景琛那个老阴货远点。 随橙想呢,人家转手就把她卖了。 这话落地,厅中议论立刻换了方向。 “沈停云倒是个厚道人。” “都被妹妹这样攀咬了,还愿意替她顶罪。” “沈惊雀也太恶毒了。” “怪不得杜夫人不喜这个小女儿,只带了大女儿来侯府。” 温倩柔总算找到机会,立刻柔声道:“沈姑娘,停云姐姐待你如此,你怎还能污蔑她?” 沈惊雀看着跪在地上的沈停云,忽然笑出了声。 沈停云也忘了继续哭,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嘴唇动了动。 “雀儿,你笑什么?” “我笑你啊。” 沈惊雀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盯着沈停云的脸,“认贼作父,为虎作伥,人家给你画个破大饼,你就上赶着当炮灰。” 她眼神扫过萧景琛和赵珩。 “你要小心啊,哪天把自己折进去。” 赵珩被沈惊雀挑衅的眼神激怒,猛一拍桌子。 “诸位今日都在场,也都亲眼见了。沈姑娘拒不认错,这桩事,本侯只能交由圣上亲自定夺了!” 第53章 姐妹情意都断了 府兵围拢过来,蓄势待发。 沈惊雀下意识的闭上眼睛,呼吸急促起来。 见鬼了,这老登玩儿真的。 绿萼急得眼圈都红了,伸手去拦:“你们别碰我家姑娘!” 下一刻,侯府管事的声音从廊下滚进来。 “镇国长公主殿下到!” 沈惊雀猛然回头,等看清人的时候,满屋的人已经跪下。 “参见长公主殿下。” 萧明月走进来。 她今日穿一身玄色绣金长裙,外披绛红斗篷,发间只簪了一支赤金凤钗。 明明没有提刀佩甲,却自带杀气。 沈惊雀眼睛一亮,她提起裙摆,哒哒哒跑过去。 “母亲!” 然后抱住萧明月的胳膊,抬手一指,“他们欺负我。” 萧明月的目光落在那几个伸手要拿人的家丁身上。 “本宫倒不知,永安侯府如今这么威风,连本宫府上的人也敢拿。” 几个家丁两股战战,拼命磕头。 “殿下饶命!” 萧明月低头看她,视线扫过她袖口的泥点,“怎么欺负你了?” 沈惊雀小脸一垮,开闸告状。 “我今日来赴宴,先是在花园里被蛇追,现在被人推倒,他们还诬赖我故意毁坏太后御赐之物。” 她小脸埋进萧明月怀里假哭,“侯爷还说要抓我去见圣上,母亲,我好怕呀。” “殿下明鉴,并非臣有意为难。” 赵珩硬着头皮上前,“沈姑娘当众毁坏太后娘娘御赐的九瓣血玉牡丹,事后不仅不认,还污蔑她亲姐推她。” 老夫人捏着佛珠,脸上挤出长辈的沉稳。 “长公主殿下,老身也知您爱护这孩子,可御赐之物非同小可。” “若今日轻轻揭过,来日太后娘娘问起,侯府如何答?” 萧明月冷笑一声,却并不说话,一时间厅内气氛剑拔弩张。 萧景琛此时往前半步,恰到好处的缓和气氛。 “姑母,今日宾客众多,若继续在花厅争执,只怕有损侯府与长公主府颜面。” “不如请姑母移步内庭,侯爷与老夫人当面将事情说清,也免得惊扰诸位宾客。” 赵珩立刻捧哏:“三殿下所言有理。” 沈惊雀眉头一皱。 这俩人一个黑脸一个红脸演双簧呢。 暗地里恐怕想拿捏长公主。 她扯扯萧明月袖子,刚想开口,就听见她不紧不慢的询问: “这盆,便是母后上月赏给永安侯府的九瓣血玉牡丹?” 这句话问得突然,老夫人还未细想便作答:“正是。” 萧明月走近两步,唇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牡丹花期寻常不过五到七日,纵是名品,养护得当,也少有盛放一月不败的。” 她伸手拨了拨旁边一片叶。 “永安侯府这盆,倒真稀奇。” 赵珩心中陡然一惊,额角沁出汗。 “殿下有所不知,太后娘娘赏下时便吩咐了养花匠精心照料。” 沈惊雀眨了眨眼,从萧明月刚刚的话里品出些味道来。 对啊,什么牡丹能开一个月这么坚挺。 她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那朵花。 方才摔出去时,她攥得太紧,指腹上蹭着一点暗红。 她搓了搓,红色晕开了。 沈惊雀:“哎?” 萧长齐凑过来。 “怎么了?” 沈惊雀把手指伸给他看。 “二哥哥,你瞧。” 萧长齐盯了一眼,脸色怪起来。 “掉色?” 沈惊雀又把花凑近鼻尖闻了闻。 花香里夹着一点染料味,还有牡丹皮本身的浅苦气。 她摸向花茎断口。 脑中系统哔哔弹出提示。 【魏紫牡丹:根皮可入药,清热凉血,活血化瘀。】 沈惊雀眼睛瞪圆。 难怪刚才摸花瓣没弹出图鉴提示,原来牡丹是以根皮入药。 而这一株显示的的明明是魏紫牡丹。 她举起那朵残花:“等一下!” 花厅里的人齐刷刷看过来。 沈惊雀把指腹上那点红给众人看:“这花是染色过的。” 满厅哗然。 她捏起花茎断口,送到萧明月面前。 “母亲,这根本不是九瓣血玉牡丹,是魏紫牡丹染出来的假货。” 萧明月挑眉:“哦?那本宫倒想问问,永安侯府用假的御赐牡丹碰瓷本宫女儿,意欲何为?” 赵珩脸色铁青:“殿下慎言,太后娘娘赏下之物,岂容这丫头随口污蔑。” 萧明月目光落在萧景琛身上:“既然各执一词,那便将此事呈送请大理寺吧。” 老夫人脸色一变。 原本是看着萧明月护短,因此想着寻一个沈惊雀的错处,再由三皇子给个台阶下。 如此两边勾连交好,也算完成了三皇子交代的任务。 可如今萧明月这架势,压根不怕事情闹大。 赵珩也神色不虞:“不过后宅花宴里一桩误会,何必惊动大理寺?” 萧明月看向他:“方才侯爷口口声声要将惊雀交由圣上定夺,御赐之物被毁,是大事,如今本宫说请大理寺验花,侯爷又说是误会。” “侯爷这大事小事,变得倒快。” 见萧明月态度强硬,老夫人越发心慌。 一旦验出是假花,永安侯府今日便从苦主变成欺君碰瓷之辈。 即便这是三皇子出的主意又如何。 真的失败,人家只会隔岸观火,说一句侯府办事不利。 不能去大理寺。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装晕。 只见老夫人胸口起伏,忽地抬手扶住额角,身子往后一歪。 赵珩立刻转身扶住老夫人:“母亲,母亲您怎么样?” 老夫人闭着眼,嘴里含含糊糊道:“头晕,胸闷,今日之事,莫要再闹,莫要伤了两府和气。” 沈惊雀无语的撇嘴。 就这?就这? 关键时刻装晕,咋不晕死你。 …… 惜花盛会就这样不欢而散,沈惊雀离开前被沈停云拉住。 “雀儿,今日的事是我不好,我方才也是吓坏了,才说错话。” 沈惊雀一言不发的侧身避开,袖角从她指尖滑走。 沈停云:“你我是亲姐妹,难道当真要为外人几句话伤了情分?” 沈惊雀听完,忽然笑了笑:“沈停云,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哭两声,我就会心软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小小的身躯逼近,面色冷然,却极有威慑力。 “今天的事到底怎么回事,你心里有数。” “以往你身不由己,我不怪你,可你今天亲自下手害我,我不会原谅你。” “什么姐妹情谊,今日算是被你自己断送了。” “以后被萧景琛玩死的时候,别来求我救你。” 风从廊外穿过,檐下铜铃响了两声。 沈停云脸上的表情也渐渐冷锐麻木,然后一声不吭的转身走了。 原本此刻讲和也只是想多条退路。 既然谈不拢,那便算了。 她一定会紧紧抓住三皇子,为自己搏一次逃出这泥潭的机会。 萧景琛身边的小内侍走到她面前,双手奉上一只素白香囊,恭敬道:“沈姑娘,殿下请您借一步说话。” 第54章 萧长庚站起来了 回府的马车穿过长街时,天边已现暮色。 沈惊雀抱着暖手炉,往萧明月身边挪了挪:“母亲今日怎么会忽然到永安侯府?” 萧明月垂眸,替她把歪到肩头的披风理正。 “长庚安排在你身边的暗卫回府传信,说萧景琛也去了侯府。” “他之前提了上回文津阁的事,说萧景琛曾借买书之名堵你,我便带人过去瞧瞧。” 沈惊雀掀开帘子四处张望:“暗卫?在哪里?” 萧明月看着她觉得好笑:“自然是隐在暗处,找不到的。” 沈惊雀立刻点头:“原来大哥哥上次说找人保护我是真的啊,我还说怎么从来没见到呢。” 萧明月唇边含了点笑,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今日受委屈了?” 沈惊雀立刻往她怀里一靠,额头抵着她手臂撒娇:“受了好大一个委屈,母亲再晚来一会儿,我就要被那群人按头认罪了。” 萧明月掌心落在她发顶揉了揉:“下回遇事,吵不过就跑。” 沈惊雀乖巧应声:“女儿记住了。” 萧长齐坐在对面看两人如此亲昵,也把脸凑过去在萧明月袖子上磨蹭。 “母亲,我今日也受了好大委屈,侯府那些人骂我满身铜臭,您也摸摸我。” 萧明月伸出一根手指,点住他额头,把人推回原位。 “多大的人了,还同妹妹争。” 萧长齐捂着额头,长叹一声:“儿子终究是旧衣裳,妹妹才是新棉袄。” 沈惊雀从萧明月怀里探出头,嬉皮笑脸:“二哥哥,认清现实吧。” 萧长齐拿扇子敲了敲车壁:“我明日便去账房,把给你备的珠花银票全收回来。” 沈惊雀立刻抱住萧明月的胳膊:“母亲,二哥哥威胁我。” 萧明月扫他一眼。 萧长齐立刻改口:“好好好好,我方才说梦话呢,妹妹喜欢什么拿什么。” 沈惊雀满意地点头:“这才像一家人。” 马车里一时笑声不断。 待车驾停在长公主府门前,许伯已经从石阶上迎了下来。 老人家平日里最是稳重,哪怕天塌下来都稳如泰山 “殿下、二公子!小小姐!” 他神色凝重,气都没喘匀 “大公子在影竹园有要事,务必速去。” 沈惊雀脚步一顿。 影竹园? 三人一对视。 萧长庚性子最是沉静,等闲事务从不显山露水,这么着急,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萧明月眉心轻蹙。 “出什么事了?” 许伯摇头。 “老奴也不清楚,殿下不在,沈公子也过去了。” 沈惊雀心口“咯噔”一下,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离谱念头。 不会吧…… 不会真让她那颗黑煤球丹药给奶活了吧?! 沈惊雀心跳都快了。 她提起裙摆,转头就往府里跑。 今日惜花会穿的裙子层层叠叠,跑起来跟拖了个移动窗帘似的,以至于她跑得很吃力。 萧明月和萧长齐也神色严肃,大步跟在后头。 一路穿过回廊与竹林,越靠近影竹园,那股熟悉的药香便越浓。 沈惊雀脑子念头百转千回。 当初她看着那个解毒丸只有初级,姬千殇治了这么久都没痊愈,她也就是死马当活马医。 可如今看来,这神农空间产出的丹药,效果比她预料更好。 平日里清幽雅致的院落,此刻灯火格外明亮。 竹影婆娑,却显出几分不同寻常的躁动。 沈惊雀推开门,园中景象倏然撞入眼帘,脚步一顿。 沈晏还有姬千殇站在院中,两人脸上带着欣喜之色。 而被他们围着中间站立着的颀长身影是…… 萧长庚。 他竟然站着。 鸦青长衫垂落,风吹起衣摆,露出笔直的腿。 他双手扶着石桌边缘,肩背绷紧,像是在极力维持平衡。 沈惊雀呼吸都停了一瞬。 卧槽。 初级解毒丹…… 这么猛?! 还没等沈惊雀震惊完。 石桌旁的萧长庚忽然身形一晃,膝盖倏然一弯。 接着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般,朝侧方倾斜下去。 “大哥哥!” 沈惊雀条件反射扑了过去。 因为个头娇小,这一扑正正好撞进萧长庚前倾的怀里。 小姑娘肩膀单薄,却死死撑住了他下滑的身体。 旁边玄七魂都飞了。 “大公子!” 结果还没来得及冲过去。 萧长庚已经下意识伸手,撑在了沈惊雀肩头。 宽大的掌心稳稳护着她,两人勉强站稳。 沈惊雀仰起脸。 跑得太急,她脸颊泛着红,额前碎发都乱了。 可眼睛却亮得惊人。 “大哥哥!” “你的腿……真的能站起来了?!” 萧长庚低低喘了口气。 此刻他半边身体都倚在小姑娘肩上,他慢慢转移重心,让自己缓缓坐回轮椅上。 然后伸出一只手抚了抚她毛躁的发顶。 “尚未完全恢复。” 他声音依旧低沉清冷,只是比从前多了些真实温度。 “但腿部的麻痹与刺痛……已减轻大半。” 萧长齐呆滞的缓缓走过来,蹲在地上,声音激动得有些颤抖。 “大哥……刚刚真的是你自己站起来的?” 萧长庚刚要开口回答,就觉得左腿上被捏了一下。 侧头一看,小姑娘伸出两根手指在他大腿上又捏又摸。 “这样……有感觉吗?” 他忽然有些失笑。 这皮猴子,脑子里没有一点男女大防吗? 男人的腿是随便摸的吗? 哪怕他是兄长…… 但还是点了点头:“嗯。” 刚刚在一边安静到诡异的姬千殇突然原地起飞。 “神了……神乎其技!!!” 他嗷一嗓子差点把树上麻雀震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抓住沈惊雀的肩膀。 “丫头!” “你昨日给大公子的丹药究竟是什么配方?!” “主药为何?!用了什么炮制法子?!火候几分?!药引是什么?!” 沈惊雀:“……” 完了。 学术疯子上线了。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大、大概就是……” “我瞎搓的?” 姬千殇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胡说八道!” “能迅速分解蚀骨散残毒的药,怎么可能是乱搓的?!” “你快写给我!快快快!” 沈惊雀头皮发麻。 姬千殇对发起疯来还是蛮吓人的。 这方子她倒也不是不能写,解毒丸配方里的草药并不是什么稀罕物。 但偏偏最有用的是神农空间的特产。 灵泉水为引,灵泉草消除药物毒性放大功效。 寻常草药按照方子来搓,还真不一定这么管用。 空间她是绝不会暴露的,但好在她此刻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 她有耍赖的权利。 于是下一刻,沈惊雀立即戏精附体,打了个巨长无比的哈欠。 “哎呀……” “姬师父,其实那方子里有一味主药,是我偶然在院子里发现的。” “叶子像星星,根茎紫色的,我采完就再也没见过第二株。” “现在让我写,我也写不出来呀。” 她边说边往后退。 然后咣叽一下倒在沈晏怀里,揉着眼睛往亲爹怀里窝。 “爹——” “我好困哦——” “惜花会上快要累死了,我现在眼皮都睁不开了。” 沈晏:“……” 他怎么看不出来女儿这是在糊弄了事,但这段日子以来,她一向做事有分寸,不会胡闹。 此刻可能也真是累了,又或是有什么苦衷。 自己做爹的不帮她,谁来帮她? 于是无奈又宠溺地叹了口气。 “姬公子,雀儿年纪尚小,心性跳脱。” “她能误打误撞得此药方,或许也是机缘巧合。” “今日她也累了一天,不让她先去休息吧,等明日再慢慢回忆药方吧。” 姬千殇急得直跺脚。 “什么叫误打误撞?!这分明是医道奇才!” “她早一日给我药方,我便能早一日研制出解药,为大公子清除余毒。” 沈惊雀一听,眼睛咕噜噜一转。 不写药方,让他自己研究,好像也行? 于是当场从腰间荷包里摸出仅剩两颗初级解毒丹,塞进姬千殇手里。 “喏!” “剩下两颗都给你!” “你慢慢研究!” “我真的困死啦,再不睡觉就要猝死了!” 说完,她er一下就倒在沈晏怀里,闭着眼睛开始打呼。 姬千殇得了药丸眼睛一亮,也不管眼前小丫头的假睡,转头就往药房跑去。 沈晏也朝萧明月点了点头,抱着沈惊雀出了影竹园。 只留下长公主府三人面面相觑。 半晌,终究是萧明月释然笑出声。 “罢了,等她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小丫头总归不会害你。” 此时,躺在亲爹怀里呼呼假睡的沈惊雀脑子里忽然响起了熟悉的提示音。 【叮——关键剧情即将开启】 【夜宴惊变:宫宴之上,宿主将与天命之子萧景琛共度危难,感情升华。】 沈惊雀的呼噜声猛地顿住。 爸呀大哥。 她跟那个萧景琛根本就不熟好吗,升华你大爷啊! 还有这个狗剧情,有完没完啊!? 第55章 年关将至 翌日,宫里头传来消息。 钦天监已定下长公主大婚吉日在年后二月初六。 来传信的公公特意点了一句,长公主可携新封驸马都尉及其女提前入宫请安。 沈惊雀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 “母亲,我不想进宫~~~~~” 萧明月疑惑道:“我以为你对皇宫应该挺好奇的,为何不想去?” 沈惊雀嘿嘿一笑:“女儿就是怕生,宫里头规矩多,万一再磕着碰着哪位贵人的御赐花盆,我可不想去大理寺。” 萧明月被她这副模样逗得摇了摇头,到底没强求。 宫宴当日,萧明月一身碧青色宫装,凤钗压鬓,气势摄人。 她带着萧长庚进了宫,仪仗颇为正式。 沈惊雀裹着棉袄,外头又套了件兔毛斗篷,圆滚滚地站在府门口台阶上冲马车挥手:“母亲路上慢些,宫宴上少喝酒,大哥哥小心别着凉!” 车帘掀开一角,萧长庚露出半张侧脸,朝她微微颔首,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马车辘辘远去,沈惊雀目送到街口拐弯看不见了,转身双拳高举。 成功规避男主剧情。 爽! 她正原地蹦跶庆祝,身后传来一阵嗑瓜子声。 萧长齐靠在朱漆廊柱上,一身宝蓝缂丝狐裘,相当浮夸。 “那种破宴会有什么意思,一群人端着架子互相假笑,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他啪啪拍掉手上的瓜子皮。 “走!二哥带你们去白鹤楼,咱们自己吃年夜饭。” 沈惊雀眼睛唰地亮了:“真的?” “你二哥哥说话什么时候打过折扣?” 沈惊雀转头去看沈晏。 沈晏本该随萧明月入宫,但毕竟还未成婚,担心多生事端。 这些日子被备婚的繁文缛节折腾得够呛,听见白鹤楼三个字,整个人精神都松快了几分。 沈惊雀欢呼一声,拽着绿萼咻地往西泠居跑,边跑边喊:“二哥哥最好了!” 姬千殇在她身后无奈摇摇头:“这皮猴子。” 随即独自朝门外走去,萧长齐奇道:“千殇,你去哪儿?” 只见姬千殇回头,极其骚包的一挑眉:“自然是去见红颜知己。” 甚至顺嘴调侃:“我可不像你,追了三年都没追到。” 萧长齐:??? 嘿,他招谁惹谁了?!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轻车简从出了府。 沈惊雀换了身红彤彤的襦裙,活脱脱一个行走的小灯笼。 萧长齐不知从哪儿变出一串巨型糖葫芦塞她手里,山楂裹的冰糖壳子在暮光下亮晶晶的。 沈惊雀咔嚓咬下一颗,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问:“二哥哥,我一直想问你个事儿。” “问。” “我那素未谋面的三哥哥呢?今年怎么不回府过年?” 萧长齐折扇在掌心里磕了两下,他脸上吊儿郎当的笑意罕见地收了。 “老三手握西北三镇兵权的统帅,按大雍律法,非奉旨述职不可擅离驻地。” “否则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沈惊雀皱眉小声:“那三哥哥也太可怜了,年年都不能回来么?” 萧长齐:“也不是年年,以往每两年都能回来一次的。” 他叹了口气,拿折扇点了点西北方向。 “但今年西北不太平,入冬以来风雪连天,北狄那帮蛮子缺粮少药,每逢这种年景就跟饿疯了的野狼似的往南边蹿,老三走不开。” 沈惊雀忽然有种剧情错位的感觉。 嘴里的山楂都不甜了。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原著里北狄大举南侵明明是在明年秋天,秋收之后趁大雍粮仓充盈抢掠一波。 可萧长齐说的是今年冬天就已经蠢蠢欲动了。 提前了整整大半年。 她第一时间想到可能是萧景琛搞的鬼。 可无论怎么想,她都记不起萧景琛和北狄之间有什么牵连。 沈惊雀咬着糖葫芦的竹签,眉头皱成一团。 萧长齐瞥见她那副小脸苦哈哈的模样,以为是小丫头被打仗的事儿吓着了。 宽大的手掌往她脑袋上一糊,揉得满头绒花歪七扭八。 “怕什么?咱们西北军威慑八方,北狄人就算长了三头六臂也得挨几巴掌再滚回去。” 他松开手,折扇啪地展开,遥遥指向前方灯火通明的酒楼。 “天塌不下来的,今晚你只管吃喝玩乐,其余的事有你哥哥们顶着。” 沈惊雀把那口山楂硬咽下去,把心里的不安暂且压住,冲他扯出一个笑。 “好,那二哥哥今晚可不许限制我点菜。” “你把整间白鹤楼的后厨都吃空了我都不心疼。” 白鹤楼挂满了红纱花灯,暖光从雕花窗棂里漏出来,映得门前积雪都染上了喜庆的橘红色。 酒楼掌柜见是齐运钱庄的萧二公子光临,亲自在前头引路。 “萧二爷,您定的包间已经备好了,炭火茶点都齐全,楼上请。” 就在众人说说笑笑行至楼梯拐角处时,沈惊雀冷不丁一抬头。 迎面走下来一行人。 衣饰华贵,锦袍玉冠,香囊佩环挂得琳琅满身。 走在中间的少年穿一件碧青锦缎长袍,眉目狷狂,步态闲散,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相称的从容。 沈惊雀咬着糖葫芦的动作停在半路,含糊道:“咦?” 萧长齐顺着她的视线抬眼,手中折扇才敲到掌心,便笑了一声。 “巧了,又碰见这位了。” 正是惜花盛会上替沈惊雀说过话的小容公子。 第56章 大燕质子容璟 容璟立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沈惊雀身上。 沈惊雀手里还举着半串糖葫芦,腮边沾了点糖霜,见他看过来,有些不好意思的把糖葫芦往身后藏了藏。 容璟眼底浮出轻快神色,朝她略一颔首:“沈姑娘。” 沈惊雀福了半礼:“小容公子。” 下一瞬,少年从身边擦肩而过,一缕奇异的香气自鼻尖飘过。 带着草药的清苦和一点薄荷脑的凉。 好闻得紧。 等她再回头去看,那小容公子一行人已经进了雅间。 掌柜亲自将萧长齐一行人引入天字二号间。 屋内熏着暖香,临窗处设着雕花矮榻,案上摆了时令鲜果,铜炉里炭火烧得正旺,窗外长街灯影连成一片。 真是,富贵迷人眼。 沈惊雀坐下,便把糖葫芦放到一旁,凑到萧长齐身边。 “二哥哥,刚才那位小容公子,什么来头?” 萧长齐抿了口茶,似笑非笑地看她。 “你这是……少女怀春?” 沈惊雀一脸惊悚:“你在胡说什么?!我才十二岁!” 就算是早恋也嫌早了吧! 萧长齐一拍脑门儿:“嗨,还不是你平日里过于早慧,我总忘了你是个十二岁的小丫头。” 他先招呼来小二,把店里的招牌菜统统点了一遍,然后亲手给沈晏倒了茶,这才慢悠悠开口。 “他叫容璟,是大燕送到咱们大雍的质子,八岁入京,算起来,已有多年了。” 沈惊雀险些被茶水呛住:“质子?” 萧长齐斜她一眼:“不然呢?” 沈惊雀把茶盏放下来,两只手撑着桌沿,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 “我以为质子都住在宫里最偏的院子,冬日漏风,夏日漏雨,每日吃冷饭,路过的宫女都能踹他两脚。” 萧长齐盯着她看了片刻,满脸一言难尽:“你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画本子。” 他自顾自续了杯茶,继续道:“大雍国力盛,边境这些年虽有摩擦,大体仍按盟约往来,大燕送质子,是两国议和时留下的章程。” 沈惊雀若有所思:“所以他在京中日子不错?” 萧长齐笑了一声:“岂止不错。” 他拿起桌上的蜜枣,在指尖捻了捻。 “宫外赐了宅邸,出入有人护从,逢年节宫里照样有赏,除去不能随意离京,其余吃穿用度,比不少京中勋贵子弟还阔绰。” 沈惊雀眨了眨眼:“那方才围着他那些人,都是来巴结的?” 萧长齐把蜜枣丢进嘴里,含混道:“一半巴结,一半找他做买卖。” 沈惊雀立刻来了精神:“他还做买卖?” 萧长齐扇子一合,敲在案边。 “这才是这位小容公子厉害的地方。” “他初来时年纪小,宫里赏下的东西不少,可坐吃山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后来他借着大燕商队入京的路子,做皮货,玉石,香料生意,又同京里几家铺子合股,几年下来,赚得盆满钵满。” 沈惊雀听得认真:“朝廷就不怕他借生意做大,暗中搞出名堂来?没人盯着?” 萧长齐把扇骨抵在肩头,歪着脑袋看她。 “你这脑子倒转得快。” “盯自然是盯的,可他每年该缴的税一文不短,遇上赈灾捐银从不含糊,宫里几位皇子想淘换什么稀罕物件,也常走他的门路。” 沈晏将剥好的虾放进沈惊雀碗里:“容公子行事周全,在京中声名不差。” 萧长齐点头:“而且这人出手阔绰,从不跟人计较金银得失,京中那帮公子哥,谁不愿意跟财神爷称兄道弟?” 沈惊雀夹起虾,眼神更古怪了:“把质子还能当财神爷?有点倒反天罡了。” 萧长齐嗤笑:“你以为都跟戏本里一样,非要躲在墙角咬牙发狠,等着十年后回来报仇?” 沈惊雀没吭声,闷头啃虾。 她还真是这么以为的。 以为这种角色,要么是多年受辱后心理扭曲的阴鸷反派,要么是隐忍蛰伏伺机而动的复仇棋手。 可方才楼梯口那一照面,容璟身上既没有阴郁之气,倒像个来京城游山玩水的富家闲人。 沈惊雀捧着碗,脑子里翻了半天原书剧情。 容璟。 这个名字,她一定见过。 小二敲门进来,几名侍女鱼贯而入,将热气腾腾的菜摆满一桌。 蜜炙乳鸽油光润亮,羊肉锅子咕嘟作响,桂花糖藕甜香浮上来,沈惊雀的思绪被香气扯走半截。 萧长齐夹了只乳鸽腿放她碗里。 “想什么呢,眼珠子都快掉锅里了。” 沈惊雀回神:“我在想,小容公子这样的人,日后会不会回大燕。” 萧长齐拿公筷给她夹了片糖藕:“按理说,两国盟约不废,他便要留在京中。” “不过嘛,世上哪有什么铁打的盟约,谁说得准呢。” 沈惊雀咬着乳鸽腿,脑中那团乱线忽然接上。 原来是他。 原书后期,萧景琛夺嫡的前一年,大燕宫廷内乱,有一位在大雍为质多年的皇族子弟悄然归国。 连破三关,诛权臣,杀手足,最后登基称帝。 书里写这人时只用了寥寥几笔,说其名容璟,性情诡谲,手段难测。 当时她满心都在骂萧景琛是渣男中的渣男,压根没拿这个边缘角色当回事。 沈惊雀慢慢把乳鸽腿放回碗里。 未来的大燕新帝,刚才还在楼梯口跟她打招呼。 这世界也太小了。 萧长齐见她不啃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怎么,不合胃口?” 沈惊雀立刻把乳鸽腿重新抓起来,咬了一大口。 “合,很合。” 萧长齐狐疑:“那你方才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做什么?” 沈惊雀嚼着肉,含含混混感叹:“我就是觉得,京城这地方,真是藏龙卧虎。” 第57章 姐姐你好香啊 战斗一轮过后,沈惊雀满足的打了个嗝。 她捧着小肚子,坐姿端正得很,神情忽然很严肃。 “诸位,我人生大事来了。” 萧长齐和沈晏齐齐停了筷子,齐声问:“可是哪里不舒服?” 沈惊雀郑重地放下骨头,用帕子擦了擦嘴。 “我要去如厕。” 满桌安静了片刻。 萧长齐扶额,嫌弃的挥挥手。 “去去去去,快去快回。” 沈惊雀从跳下来,还不忘跟萧长齐拌嘴。 “二哥哥,你这态度不对,人生大事岂可如此敷衍?” 萧长齐懒洋洋地倚回椅背。 “再不去,你的人生大事就要变成人生事故了。” 沈惊雀瞪他一眼,转头朝沈晏乖巧行礼。 “爹爹,我去去就回。” 半盏茶后,沈惊雀站在白鹤楼二层回廊里,望着前后两排一模一样的雕花门,陷入了沉默。 白鹤楼不愧是京城第一热闹酒楼。 二层回廊绕来绕去,屏风隔着屏风,花灯挨着花灯,门牌上的字还写得龙飞凤舞。 她从净房出来,觉得每一条路都很眼熟。 沈惊雀伸手摸了摸鼻尖,有些懊恼。 “不是,吃个饭还附赠密室逃脱体验?” 廊下经过的小二端着托盘,脚步匆匆。 沈惊雀立刻伸手:“小二哥,请问天字二号间往哪边走?” 小二脚下不停,回头赔笑。 “小姐稍等,小的先给客人送酒。” 人一溜烟没了。 “哎!” 下一刻就听见包房里的抱怨:“怎的如此之慢!” 紧接着就是小二低声下气的求饶。 沈惊雀收回手,望着那背影,叹了一声。 算了,服务业不易,打工人何苦为难打工人。 她硬着头皮往前走,绕过一扇山水屏风,刚转过弯,迎面扑来一阵清雅香风。 沈惊雀还没来得及刹住脚,脑门咚一声撞进一方柔软怀抱里。 然后整个人往后一坐,屁股和地板来了个亲密会晤。 沈惊雀小脸皱成包子。 “哎哟!我……” 话到一半,她看清了眼前的人。 女子约莫二十出头,青衣素净,腰间系着一枚青玉禁步,发间只簪一支玉簪。 眉目明艳,天生一张微笑唇,垂眸看她的时候清丽妩媚。 沈惊雀嘴比脑子快:“姐姐你好香啊。” 女子原本伸来的手停了停,随即弯身将她扶起。 “小姑娘,可摔疼了?” 沈惊雀拍了拍裙摆,连忙摇头。 “不疼不疼,地板比较疼。” 女子低头瞧了瞧她,又瞧了瞧地上,眼底露出几分莞尔。 “你是哪间雅阁的客人,身边怎么无人跟着?” 沈惊雀乖乖答道:“天字二号间,这白鹤楼的装修实在太迷惑人了。” 女子取出帕子,替她拂去手上沾上的一点灰。 “天字二号在西侧,你走到东廊来了,这里确实绕,跟我来。” 沈惊雀立刻跟上,迈着小碎步走在她身侧。 “姐姐,你人真好。” 女子侧首看她:“方才还撞疼了你,这便好了?” 沈惊雀仰脸,答得十分诚恳:“姐姐长得好看,说什么都对。” 女子脚步慢了半拍,唇边露出笑。 “你是哪家的小姑娘,嘴巴这样甜?” 两人一路说笑,终于走回天字二号间门口。 屋门正好从里头打开,萧长齐一手拿着扇子,一手扶着门框,正要往外走。 “这丫头不会真把自己丢了吧……” 话没说完,他抬头看见送沈惊雀回来的女子。 赤金折扇啪嗒落在地上。 萧长齐舌头像被打了结:“樊樊……樊掌柜,你怎么在这儿?” 沈惊雀倏然瞪大眼。 等等。 原来这个大美女,就是传说中让她二哥哥每天春心荡漾,智商掉线的梦中情人。 樊素瑶。 樊素瑶初见到萧长齐还有些讶异,而后大方颔首。 “原来是萧掌柜的家眷。” “今日白鹤楼从我铺子里订了几味香,我过来对账,恰好遇见小姑娘迷了路。” 沈惊雀见他大哥一脸上不得台面的傻笑,立刻上前,一把拉住樊素瑶的袖角。 “原来是樊姐姐呀,多亏姐姐送我回来,不然我二哥哥该担心了。” 樊素瑶摸摸沈惊雀的发髻,眼眸弯弯。 “小妹妹已经送到,我便不打扰了。” 沈惊雀哪里肯放过助攻机会,立刻仰头问道:“樊姐姐改日若得空,我能去拜访你吗?” 樊素瑶道:“妹妹愿来,是我的荣幸。” 沈惊雀笑得乖甜。“那太好了,我二哥哥常说你人美心善,聪明能干,京中少有。” 萧长齐刚捡起来的扇子险些又掉了,不自然的清清嗓子。 “雀儿。” 沈惊雀才不管他,拉着樊素瑶的手道:“姐姐,我叫沈惊雀,以后你就叫我雀儿吧!回头我一定去找你玩儿。” 樊素瑶点点头,“那我就在樊记香坊等雀儿妹妹了。” 言罢,她微微福身,转头离开。 直到她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萧长齐还站在门口,扇子拿反了也没察觉。 沈惊雀幽幽点评:“二哥哥,你现在很像一只被收走魂儿的傻狍子。” 萧长齐回神,伸手就要来捏她脸。 “你这小没良心的,方才吓死我了!” 沈惊雀灵活躲到沈晏身后。 “我这是帮你,樊姐姐都答应我去拜访了,你难道不开心?” 萧长齐动作停住,清了清嗓子。 “也……还成。” 沈惊雀探出半个脑袋。 “二哥哥,你这嘴硬的毛病,姬师父能治吗?” 萧长齐重新落座,拿扇子点了点她面前的碗。 “吃你的,再多说一句,明日的糖葫芦没了。” 沈惊雀立刻坐端正。 “我闭嘴。” …… 白鹤楼另一间顶级雅阁里,酒气与炙肉香铺满一室。 容璟靠在椅背上,指间转着酒杯,身边几个京城公子说得热闹。 “容兄,西市新来了一批胡商,带了好些稀罕玩意儿,明日可要同去瞧瞧?” “皮货也好,听说有雪狐裘,颜色干净得很,给宫里贵人送礼最合适。” “我前日得了一只八哥,会念半首诗,虽然念到第三句就开始骂人,可胜在新鲜。” 容璟抬了抬眼:“会骂人?” 那公子大笑。:“可不是,骂得还挺利索,卖鸟的胡商说,那鸟跟着船工学的。” 另一人接话:“会学舌的鹦鹉更贵,毛色鲜亮,嗓门也清,放在廊下逗趣正好。” 容璟杯中酒晃了晃,眼前掠过永安侯府花厅里那个灵动的身影。 小姑娘坐在角落,明明年纪不大,偏偏说话能把人堵得七窍生烟。 说话叽叽喳喳的,倒也不让人觉得烦。 热闹得很。 容璟放下酒盏,“明日带我去西市。” 众人立刻来了兴致:“容兄想买什么?” 容璟懒懒抬眼:“鹦鹉。” “鹦鹉好,养熟了会喊人。” “容兄府上清净,添只鸟也热闹。” 容璟笑了笑,没有接话。 夜色渐深,长街上灯火渐次散去。 远处一个裹着红斗篷的身影圆滚滚一团,被丫鬟扶上车。 容璟遥遥望着那辆马车驶离,嘴角几不可察地勾出一抹笑意。 缓缓走过去,发现雪泥边露出一点温润玉色。 他骤然停步。 弯身拾起那枚玉佩,拂去上头雪沫。 玉佩入手微凉,是一只圆圆胖胖的雀鸟。 这枚玉佩,他在那个小丫头的身上见过。 随从低声问:“公子,可要派人去追一追前面那辆马车?” 容璟将玉佩收进袖中,目光落在长街尽头。 “不必,我自会亲自送到她手上。” 第58章 夜宴惊变 马车刚拐进巷口,沈惊雀还在回味蜜炙乳鸽的余韵。 车轮的声响忽然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盖过去,由远及近,像擂鼓似的砸在夜色里。 萧长齐掀开车帘往外探了一眼,只见一道黑影从夜幕中扑出来,单膝跪在车辕前头。 是玄七。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二公子,宫里出事了。” “宴上有人下毒,长公主殿下中毒呕吐不止,太医院的人束手无策。” 萧长齐一把揪住玄七的领子,几乎将人提起来。 “大哥呢,母亲现下如何,太医到底怎么说?” 玄七:“太医说,这毒他们认不出,配不出解药。” “大公子命小的速回府中,求小小姐手里的解毒丹药。” 沈晏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他扶着车壁站了两息才稳住身形,面色惨白。 沈惊雀听他说要解药,身子僵在原地。 之前给姬千殇的两颗研究用了,手里一颗存货都没有。 来不及了,只能现炼。 她提起裙摆跳下车,语速极快的分工。 “爹,你去通知许伯再备一辆马车,要能躺下,舒适一点的。” “二哥哥,你把姬师父寻回来,让他背上药箱,一刻都别耽搁。” 沈晏怔了怔:“雀儿,那解药……” 沈惊雀已往内院跑。 “我回房取药,你们办妥了,咱们立刻进宫!” 萧长齐此刻也冷静下来,同沈晏对视一眼。 这满院子的人,最沉稳的居然是这个十二岁的小丫头。 沈惊雀冲进房,反手落了门闩。 确认院外再无旁人,她意念一动,没入神农空间。 泉边那一畦灵泉草,恰好熟了一茬,只是稀稀拉拉,没剩几株。 她咬了咬牙,能采的尽数采了,又挑了之前种出来的草药,按照配方放入炼药炉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炼药炉腾起一阵烟雾,咕噜噜滚出了一堆丹药。 沈惊雀数了数,一共十四颗。 听玄七的意思,这次中毒的人不少,要救都得救。 不然只给萧明月服了药,没救旁的人,反而会引来猜忌麻烦。 也不知道够不够。 来不及多想,她将药丸悉数倒进荷包,束紧带子,推门而出。 院中马车已经备好,辕马喷着白气,蹄子刨着雪地。 姬千殇背着药箱大步赶到,脸色泛着微醺的红,分明是被人从酒楼拽出来的。 沈惊雀一跃上车,拍了拍鼓囊囊的荷包。 “都齐了,走!” 马车碾着积雪驶出府门,一路朝皇城去。 车厢里,姬千殇坐立难安,朝她摊开掌心。 “丫头,把你那药拿来,我先看看。” 沈惊雀解下荷包,倒出几颗递过去。 姬千殇就着车内灯火细细查验,刮下些许碎末抵在舌尖。 良久,他眉头舒展了些。 “药性纯正,和你那天给我的确实是同样的解毒药。” 可下一句,话锋一转。 “上回你信誓旦旦我说,那味主药寻不见了,再也配不出第二炉。” “如今这十四颗,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沈惊雀垂着眼,没立刻接话。 刚才她就料到可能会被怀疑。 这一回,断没法像上次那样三两句糊弄过去。 她若再编瞎话,姬千殇这样的人精,迟早要起疑。 与其日后生了嫌隙,倒不如此刻递一句实话。 她抬起头,眸子里飞速掠过窗外的灯影。 “姬师父,我确实藏着一个秘密。” “可我此刻心乱得很,满脑子都是母亲。” “等母亲平安了,我再原原本本告诉你,好不好?” 姬千殇盯着她看了许久。 这丫头身上有种奇异的矛盾感。 成熟又天真,烂漫又果决。 可偏偏正是这种矛盾感,让人忍不住的想要付出信任。 末了,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妥协地点了点头。 “丫头,我从没对哪个后辈,像对你这般上心。” “我拿你当亲传弟子看待,可你一直藏着掖着。” 他停了停,语气沉了下来。 “这件事,等回来之后,我希望能听你一句实话。” 沈惊雀重重点头。 “好,我答应你。” 应付完这一头,她缩回车壁角落,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宫宴千防万防,怎么偏在母亲大婚前出了这等事。 是有人借机下手,还是另有蹊跷? 她在心底默默问系统,这回母亲中毒,是不是天道之力硬拉着剧情走的。 【抱歉宿主,该问题超出宿主当前权限,无法回答。】 沈惊雀气得在心里啐了一口。 关键时候就装聋作哑,半点用处都没有。 她掀开车帘一角,宫墙的轮廓已在夜色里浮出来,高大森然,灯火幽幽。 马车在宫门外停稳。 姬千殇当先掀帘跳下,落地极稳,回身朝车上递来一只手。 沈惊雀提着裙摆探身出来,他大掌一托,将她整个人接到雪地上。 “丫头,跟紧些,先救要紧的人。” “知道了。” 殿门半敞,里头哭声咳声搅作一团。 烛火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暗,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个面色发青的人。 沈惊雀一眼瞧见高台下那道碧青身影,提起裙子就往里奔。 “母亲!” 萧明月仰躺在软榻上,唇边一线乌痕,两个宫人正手忙脚乱替她顺气。 姬千殇一把搭上她的腕脉,眉头越拧越紧。 “毒已入血,再拖半个时辰,神仙也救不回。” 他偏头朝沈惊雀摊开手掌,“药。” 沈惊雀解下荷包,倒出一颗塞进他手里,帮着姬千殇掰开萧明月的牙关喂了进去。 “母亲,您咽下去,咽下去就没事了。” 榻边一个老太医颤巍凑过来,花白胡子直抖。 “小姐,此物来路不明,未经验看,怎可擅喂长公主殿下?倘有半分闪失,你担待得起么。” “老人家,您配得出解药么?” 那太医一时语塞,半晌才挤出一句。 “这毒……老夫行医四十载,也未曾见过。” “既配不出,那便请让一让。” 沈惊雀手上不停,倒了一杯温水,一点一点喂下去。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萧明月喉间一动,乌青的唇色寸褪去,胸口起伏渐渐匀了,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雀儿……”她眼皮掀开一线,气若游丝,“你这孩子,怎么进宫来了。” 第59章 轻如尘埃的皇子殿下 “母亲先别说话,歇着便是。” 沈惊雀替她掖好披风,鼻尖发酸,到底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回头冲姬千殇道:“师父,母亲交给我,旁的人也得救。” “放心。” 姬千殇接过荷包,扫了一眼满地呻吟的宫眷,“这些毒症轻重不一,我来分药,你别乱跑。” 话音未落,一名贵妇连滚带爬扑到沈惊雀脚边,拉住她的裙角。 “小姐,求你救救我家老爷,他口吐白沫,眼看就不行了。” 沈惊雀往身后一指。 “那位背药箱的是我师父,您找他领药,记着说清是哪位,中毒多久。” 那贵妇千恩万谢,连爬带滚奔向姬千殇。 又有几个宫眷一拥而上,七嘴八舌。 “我夫君也中了毒!” “还有我家小姐,求先生先救她!” “都别挤。” 姬千殇一声断喝,“按轻重来,谁再乱挤,一颗也别想要。” 这一嗓子,倒把哄乱的人群震住了。 高台那头亦起了骚动。 太医院院使疾步下来,朝姬千殇拱手,神色又惊又疑。 “这位先生手里的药,当真解得了这毒?圣上龙体,经不起半点差池。” 姬千殇头也不抬,捻出一颗随手拍进他掌心。 “药可以给你,但给不给圣上吃是你的事,我概不担责。” 此话一出,太医又有些犹豫。 姬千殇知道皇帝和萧明月之间的龃龉,他根本不想救那个没良心的狗皇帝。 甚至怀疑这毒就是他自己下的! 太医院院使见萧明月脸色确有好转,一咬牙,捧着药丸奔回高台。 沈惊雀蹲在萧明月身侧,替她拢了拢散落的鬓发,心口的弦才松了半寸,忽然觉察少了什么。 她猛地站起来,四下扫视。 “我大哥呢?” 旁边一个年轻宫女抢着答话:“姑娘说的可是锦衣卫指挥使萧大人?” “对,他人在哪儿?” 宫女道:“萧大人没有中毒,事发之后便点了锦衣卫封锁各宫门,亲自带人追查毒药来路去了。” 话音未落,玄七从殿门外大步跨进来。 “小小姐,大公子吩咐属下贴身护卫你与长公主殿下,他说下毒之人恐怕还留了后手。” 沈惊雀点头,刚要开口,殿外骤然响起尖利人声。 “走水了,走水了!” 殿内才被压下的慌乱又翻涌起来。 有人惊声道:“怎会这个时候走水?” 有人扶着案角起身,“是不是刺客来了?” 姬千殇怒道:“谁敢乱跑,毒血冲心,阎王来了也拦不住。” 沈惊雀心口一紧,快步走到殿门处探身去看。 火光映在夜幕里,方位偏远,是西北角的冷宫方向,火苗窜得并不高。 她皱起眉。 这火来得蹊跷,既不烧主殿,也不烧寝宫,像是专门引人分散注意。 她转身要回到萧明月身侧,脚踝骤然被一只手握住。 沈惊雀低头看去。 萧景琛半趴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廊柱,另一只手死死扣在她脚踝处。 他额上全是冷汗,唇色灰白,腹部每一次起伏都像在压制翻涌的剧痛。 月白锦袍上沾了旁人呕吐的污渍,玉冠歪到一侧,发丝凌乱地贴在颊边。 服侍他的小太监两股战战,要扶不敢扶的样子。 萧景琛喃喃自语,迷蒙的抬眼。 “太医,叫太医过来。” 沈惊雀往高台方向看了一眼,太医们团团围着龙椅,连影子都被挡得严严实实。 萧景琛也看见了。 一个小太监匆匆跑过,萧景琛伸手拽住他衣摆。 “去把太医叫过来,本殿中了毒。” 小太监惊慌地看了他一眼,又看看高台方向,面露难色。 “殿下恕罪,几位太医正在为圣上诊治,院使大人说很快就来为殿下诊治。” 萧景琛的手指从那衣摆上滑落。 小太监一溜烟跑了。 萧景琛他跌回地上,自己又慢慢爬起来,后背抵着廊柱,胸膛剧烈起伏。 他的视线落在高台上那把被灯火映得发亮的龙椅上,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可笑,他身为皇子,却好像这世间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 他非嫡非长,不是最聪明的那个,也不是最得宠的那个。 生死关头,连救治都是排在后面的。 求生欲让他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不断地重复着。 救救我,救救我。 叫太医救救我。 然而下一瞬,视线里多了一张凑近的脸。 雪肌粉腮,圆团团的一张脸,眼睛像两颗玻璃珠子,在灯光下幽幽瞪着他。 两条秀气的眉毛紧皱着,凶得要命,活像谁欠了她八百两银子。 萧景琛觉得自己大约是要死了。 不然怎么会出现幻觉。 一个平民出身的继女,哪来的资格进宫赴宴。 他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想明白。 脸上清脆一响。 一边的脸颊发热,他松开咬死的牙关,嘴巴本能地张开喘气。 一颗圆溜溜的药丸顺势被塞了进去。 苦味漫上舌根,紧接着被一只小手捏住下颌,强迫他做出吞咽动作。 “咽下去。” 沈惊雀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不容商量的蛮横。 萧景琛喉结滚动,药丸顺着食道滑落。 沈惊雀松开手,在衣摆上蹭了蹭指尖,退后半步,面无好气。 “萧景琛,你记住,这下你可欠我一条命了。” 第60章 救驾有功 沈惊雀盯着地上这个狼狈至极的三皇子,心情很复杂。 满身狼狈,涕泪横流,温润的脸庞不复体面,像狗一样跪在地上求救。 很可怜。 可一想到这具身体的主人栽在这副温润如玉的皮囊下头,被吃干抹净还要替他数钱。 她就觉得如鲠在喉。 于是转身就要走。 可沉寂已久的系统突然开始说话了。 【系统001温馨提醒:男主萧景琛若于今夜殒命,良妃一党将失去制衡,针对长公主府的清洗计划将提前启动,天下大乱节点前移三年。】 沈惊雀脚步钉在地砖上。 真就是被天道偏爱的气运之子吗。 他一个人的性命,要牵动天下格局。 沈惊雀闭了闭眼,把涌上喉咙的脏话硬咽回去。 行。 不就是救男主吗。 她蹲下身,抬起萧景琛的脸:“张嘴。” 那双失焦的眼珠子费力地对准她的方向,咬紧牙关,颤抖着喘息。 啧。 沈惊雀抬手,干脆利落地扇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廊下弹开,连远处几个跑动的宫人都回了头。 萧景琛的脑袋被打偏向一侧,牙关因这突如其来的外力松开,嘴巴本能地张开喘气。 沈惊雀趁这一瞬,将指间捏着的药丸塞进他口中,另一只手掐住他的下巴往上一托,拇指抵着他喉结的位置用力按了一下。 “咽下去。” 萧景琛喉间发出含混的呛声,整个人弓起身子猛烈地咳嗽。 一口黑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颌滴落在前襟上。 沈惊雀往后撤了一步,从袖口抽出帕子擦手指,一脸嫌弃。 萧景琛撑着廊柱喘了许久,那股窒息般的剧痛终于从五脏六腑间退潮,意识一寸一寸地回笼。 他抬起头。 灯火摇曳里,小姑娘站在三步开外。 怀里抱着手臂,一双杏眼冷冰冰地俯视着他。 方才那一掌的余热还留在半边脸颊上,火辣辣的。 萧景琛怔住了。 从前那些女子,要么沉迷他的温柔小意,要么仰慕他的权势。 还没有哪个人敢这样对他。 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涌上心头,像是怒气,却激得他心脏砰砰直跳。 他张了张嘴,哑声道:“沈惊雀,你……” “解毒神药一颗,黄金一万两。” 沈惊雀打断他,摇了摇一根手指。 “三天之内送到长公主府,少一个铜板,我亲自配毒毒回去,不信你试试。” 萧景琛盯着那只白净的小手掌,面上青白交错,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沈惊雀收回手,转身便走,半点留恋也没有。 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车轮碾地声。 萧长庚被人从殿外推了进来。 鸦青长衫外罩着一件玄色大氅,眉目间肃杀之气未散。 他目光落在沈惊雀身上,看到旁边撑着廊柱的萧景琛,眼底的冷意沉了一分。 “玄七。” “属下在。” “把小小姐带回长公主殿下身侧。” 玄七领命,侧身朝沈惊雀伸出手引路,将她与萧景琛隔开。 沈惊雀乖乖跟上,路过萧长庚轮椅旁时,偷偷扯了扯他的袖口。 “大哥哥,母亲的毒已经解了,你别担心。” 萧长庚垂眸看她,微微颔首,抬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 因每个人中毒程度不同,姬千殇将解药匀一匀分一分,将将足够。 高台之上,一声洪亮的咳嗽打破了这一阵阵哀嚎。 萧承煜撑着龙椅扶手坐起来,面色仍有些灰败,但呼吸已然平稳。 太医院院使跪伏在御阶下,额头叩在金砖上砰砰作响。 “圣上洪福齐天!” 正值盛年的帝王眉宇间暗藏隐怒,一把掀开身边的太医。 “一群废物!” 他刚蒙昧之间已经听到这解毒药是长公主府的神医带来的。 一边庆幸,一边懊恼。 庆幸的是好在有这样的奇人,让他不至于被太医院这群废物拖累。 懊恼的确是,如今又承了一次他那好皇姐的情。 萧承煜眼眸半阖,放柔了语调:“今日多亏皇姐,不然这好好的宫宴便要惹出大乱子了。” 萧明月也将将恢复,懒得跟他打机锋:“臣不敢居功,圣上无事便好。” 皇帝威严的目光越过萧明月的肩头,落在那个圆团团的身影上。 “那个孩子,过来。” 萧明月的眸光倏然冰寒,朝帝座方向看了一眼。 宫女轻轻碰了碰正在抠手的沈惊雀:“姑娘,圣上叫你呢。” “啊?” 她茫然站起来,看向御座上半隐在阴影中的面孔。 搞什么,这老登不会吃完解药不认账吧。 然后走到御阶前,跪下去,规规矩矩叩首。 “民女沈惊雀,叩见圣上。” 萧承煜点点头。 “方才朕听太医说,解毒的药丸是你送来的?” 沈惊雀动作一顿。 这皇帝跟萧明月关系不好,让他知道自己有这本事,绝不是什么好事。 “回圣上,那药是我师父姬千殇所配,民女不过是师父带在身边跑腿的小徒弟。” 她又补了一句:“师父医术通神,经年钻研百毒之方,什么疑难杂症到了他手里都能药到病除,太医院诸位大人也是见证了的。” 太医院院使连连点头:“确实是神医圣手啊。” 姬千殇在后头听见这一通天花乱坠的吹捧,嘴角抽了抽。 但很快会意,朝沈惊雀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小丫头很聪明,她的天赋确实不宜在皇帝面前暴露。 萧承煜“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片刻。 “你是驸马都尉沈晏的女儿?” “是。” “既然送药有功,总不好叫人白忙活一场。”他扫了眼左右,“传旨,封沈氏女为韶宁县主,赐金册玉印。” 殿中一静。 方才还在低声交谈的宗亲们齐齐抬头,面面相觑。 大雍开朝至今,封县主者皆为宗室之女。 沈惊雀一个民间出身的继室之女,她父亲虽尚了公主,身上却没有一丝皇室血脉。 这封赏,来得蹊跷。 沈惊雀微微蹙眉。 她不明白这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是施恩拉拢,还是另有图谋。 但满殿目光注视之下,容不得她犹疑太久。 她俯身,额头触地。 “民女谢圣上隆恩。” 萧承煜唇边浮起一丝笑,手指轻叩龙椅扶手,像是很满意她的识趣。 “韶宁县主,往后可随长公主殿下出入宫禁,不必再递帖子候传了。” 萧明月站在侧方,指尖收拢在袖中,面上波澜不惊。 沈惊雀磕完头站起来,退回萧明月身后。 萧长齐凑过来,折扇挡着半张嘴,压着气音问她:“这老……圣上怎么忽然这么大方?” 沈惊雀摇了摇头,轻声道:“不知道,但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她的目光越过满殿狼藉的杯盏残羹,落在高台上那道半隐在烛火里的帝王身影上。 他正低头同太医说话,唇角噙着一点温和的笑。 那笑容与当初萧景琛在书肆内和他搭话时如出一辙。 不愧是父子。 都一样的让人……不寒而栗。 第61章 坦白 好好的宫宴就这样在一片阴云之中散去。 皇帝令萧长庚彻查起火和下毒事件。 听说抓了几个宫人,但都是小鱼儿,幕后之人还没有线索。 回府路上,沈惊雀和萧明月一辆车。 沈惊雀懒懒的靠在车窗边,灯影被车帘割成细碎的方块,一格一格落在膝上。 昏昏沉沉之间,一道突兀的提示音响起。 【主线剧情夜宴惊变已完成,宿主与天命之子危难共处剧情达成。】 沈惊雀:? 几个意思,扇他一巴掌怎么还共患难了。 想起离开皇宫时,萧景琛脸上还带着巴掌印,但幽幽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跟被蛇舔了一样恐怖。 她不由打了个寒战。 萧明月察觉到她的动静,手臂顺势将沈惊雀往怀里揽了揽,问道:“哪里难受?” 沈惊雀把脸埋进披风边缘,闷声道:“没事,方才殿里炭火烧得闷,出来吹了风,头有点晕。” 感受到后脑勺上多了一只手,温柔的安抚着,沈惊雀越发气得磨牙。 狗系统拿她母亲当柴火烧,居然制造出这种事件强迫她进宫。 要是它有实体,她今夜非把它塞进炼药炉里,炼出一炉迟早要丸。 长公主府门口,沈晏和许伯带着人候在檐下。 见车停稳,立刻上前。 沈晏见着萧明月全须全尾地被侍女扶下车,他快步迎上托住她的手肘。 “明月!” 萧明月反手握紧他的手腕,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别怕,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 她牵着沈晏的手往院里走,“走,没事了。” 沈惊雀跟在两人后头,低着头快步往自己院子的方向开溜。 “小丫头,你给我站住。” 姬千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答应我什么来着?” 沈惊雀加快脚步,想往萧明月披风里钻。 姬千殇见小人儿根本不停。把药箱往许伯怀里一塞,跨出两步抓住她的后领。 “跑什么?不是说好了回来给我一句真话?” 前面萧明月和沈晏也停下脚步:“这是怎么了,雀儿惹你生气了。” 沈惊雀看了看四周竖着耳朵的下人,感觉今天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 当然,她觉得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甚至此时坦白可能是一个不错的时机。 在场的都是她信任的人,告诉他们神农空间的秘密,以后也方便行事。 她叹了口气:“让下人都退下,咱们进正堂说吧。” 萧明月当即吩咐:“许伯,正堂外二十步不许留人。” 正堂内烛火新添,萧明月、沈晏带着两位义子一脸疑惑的坐下。 几人目光灼灼的注视着沈惊雀。 沈惊雀攥着袖口,半晌才开口:“我先说好,你们不许把我送去道观,也不许请高僧来给我念经。” 姬千殇挑眉:“只要你说的是实话。” 沈惊雀抿了抿唇:“你们还记得,我从前说过,我梦里得了天授药理吗?” 她顿了顿:“那不全是梦。” 萧长庚皱眉:“什么意思?” 沈惊雀:“自那以后,我梦中便有一处小院,里面有灵泉和药田,还能炼药。” “今天和之前给大哥哥吃的解毒丸,都是那里来的。” 堂内鸦雀无声。 姬千殇嘶的一声,大概是觉得离奇,满脸的不可置信:“你是说,你能把梦里的草药,变出来?” 沈惊雀点点头。 姬千殇还是有点不信,“如何证明?” 沈惊雀叹了口气,看来今天不来个大变活草很难过关了。 于是闭上眼睛,意念一动。 进入灵泉空间后就掐了几片灵泉草叶子,然后出了空间。 在众人眼里,小丫头是忽然闭上了眼,没过多久,就睁开眼,掌心多了一株小株草药。 众人面色都是一惊。 这小丫头刚才明明两手空空,现在是怎么做到的? 姬千殇一把接过去,捧着草药凑到灯下,又嗅又尝。 “错不了,就是这味。” “那解毒药丸中我辨别不出味道的,应该就是这味草药。” 萧长齐目瞪口呆,手里的赤金折扇掉在地上。 “老天爷,小雀儿你这是成仙了啊。” 他搓了搓手,两眼放光。 “那里面能种金子吗,要是能种金子,咱们可就发大财了。” 沈惊雀白了他一眼。 “二哥哥你真是掉钱眼里了,只能种药材。” 沈晏眉头紧锁,满脸忧虑的问:“雀儿,此事还有谁知道。” 沈惊雀摇了摇头。 “除了你们,没人知道了,我也知道这事儿邪门,一直没敢吭声。” 面色一直平静的萧明月此刻也有些心神动容。 毕竟这样的能力太过奇妙诡谲,她本能的察觉到这之后的危险。 “这何止是邪门,简直是能让人为之发疯的无价之宝。” 她当机立断,面色严峻的下令:“从今日起,要对此事守口如瓶,违者不论亲疏,军法处置。” 萧长齐难得正经地点了点头。 姬千殇还沉浸在灵泉草的药性里,被萧明月的目光一扫,连忙抬头。 “殿下放心,往后所有的药对外只说是我炮制的,不会让人知道雀儿的秘密。” 沈晏此时心疼得厉害。 他走到沈惊雀面前,蹲下身,视线和她平齐。 “这些日子,要守住这个秘密,很辛苦吧。” 她没想过沈晏会这样问,张了张嘴,扯出一个笑来。 “也没有啦爹爹,而且我又不是吃亏了,种药炼丹多好玩,比绣花有意思多了。” 可这话在沈晏心中,却是为了安慰他。 明明正应该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又要操心他的事,还要守着自己的小秘密。 沈晏没接话,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沈惊雀有点不习惯这样煽情的场面,故意大声道:“行了行了别煽情了,没事啦!” 一边沉默良久的的萧长庚忽然开口:“这样的能力,会伤身吗?” 沈惊雀一愣。 也对哦,在古代人看来,这种逆天的能力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可能是阳寿,可能是健康什么的。 萧长庚这是在关心他呢。 她连忙摆手:“不会的,大哥哥,这可能就是……” 她想了想,小声嘀咕,“是上天对我的补偿吧。” 毕竟,她离家背井,穿越而来。 第62章 往岁种种俱往矣 “绿萼,你去找许伯要锄头。” 绿萼端着刚沏好的热茶,待在门槛上。 “姑娘,您说……要什么?” “锄头。” 沈惊雀站在院中央,两手叉腰,把这一片不算宽的天地打量了一圈。 “还有铲子,最好再备几袋泥炭。” 这是她新得的院子鸣翠轩。 皇帝封了沈惊雀做韶宁县主,宫宴那晚之后,萧明月次日便将长公主府东南角的院落重新布置,拨给了沈惊雀住。 院子不算大,靠西墙有一片空地,此刻堆着两盆枯死的菊花。 沈惊雀蹲下来,抠了一块泥捻了捻。 土质还行。 昨夜从神农空间出来,她就意识到一件事。 灵泉草能采的都采完了,下一茬成熟至少要十天。 空间里的药田数量有限,如果用来种普通药材,那就会挤占灵泉草的种植空间。 于是,她打算在院子开垦一片药田用来种普通草药,空间里的药田都拿来种灵泉草。 反正目前看来灵泉水的使用没有限制,大不了她受点累,每天带出空间来给药田浇水。 绿萼站在她身后,神情复杂地看着自家姑娘在花圃里抠土。 “姑娘是想……种药材?” 一般王公贵族家的小姐这个年纪都喜好绣个花游个湖什么的,偏沈惊雀喜欢钻在药材里,如今居然还要亲自种地。 她不知道的是,其实沈惊雀倒也并不是真的喜欢摆弄药材,只是她知道这项技能可能在未来对她大有帮助。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年代,多个手艺多条路。 沈惊雀拍了拍手上的泥,抬头。“对,这一片都铲了,重新翻土,然后统统种上药材。” 绿萼点点头,飞快地去寻许伯讨要工具。 沈惊雀还在蹲着盘算,门口忽然出现一道耀眼的孔雀蓝。 萧长齐摇着折扇踱进来,扫了一眼花圃,又对蹲在地上的沈惊雀微微扬起下巴。 “我听姬千殇说你要开药田?” “嗯。” “多大的地,你看上哪儿了?” 他把折扇合拢,已经开始往袖口摸。 “京郊三座庄子,李家村那块儿地势平,背风朝阳,我今儿就叫人去谈……” “等等等等。” 沈惊雀站起来,抬手拦在他面前。 “二哥哥你把银票先收回去,我就种院子这一片。” 萧长齐的手停在半空。 “就这块?” 他低头看了看那片不足两丈宽的花圃,皱起眉。 “这也叫药田,撒一把籽够干什么的。” “我先试验。” “试验个什么,你又不是不会种,直接大干快上,庄子买了还能——” “二哥哥。” 沈惊雀伸出手指在他面前摇了摇。 “你有钱也不是这么砸的,先把院子这批种起来,摸清楚出产周期,再谈扩大。” 萧长齐沉默了两秒,把折扇朝掌心一拍,勉强点头。 “行,那你先种着,我把庄子的地契先屯着,等你开口。” 她无奈扶额,这遭人嫉妒的土豪做派啊。 两人正插科打诨,外头传来脚步声,是许伯领着个小厮进来。 “姑娘,工具取来了。” 沈惊雀接过一把锄头,随手把菊花残根铲了一棵,萧长齐在旁边看得嘴角直抽。 许伯咳了一声,躬身道:“二公子,姑娘,这种粗活交给他们干吧,长公主殿下请两位去正厅,说今日吃年夜饭。” 沈惊雀也确实累了,手上动作一停:“年夜饭?” 然后立刻笑开了眼,“对啊,今日是除夕,我都忘了。” 她把锄头往墙边一靠,拍了拍手上的土,就要往外走。 “我中午就没怎么吃,现在肚子饿着呢。” 然后发现萧长齐没跟上来。 她回头,就见他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有些茫然。 “二哥哥,你怎么了?” 萧长齐回过神,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些许不可置信。 “你知道,府里上一次一家人坐在一起吃年夜饭,是什么时候吗?” 沈惊雀摇头,“七年前。” 他停顿了一下。 “母亲第一任驸马,就是在年夜饭上出的事,后来,府里就再没聚在一起吃过。” 沈惊雀哑然。 原书里提过一点,萧明月的第一任驸马是她的青梅竹马。 白衣纵马,舞得一手好剑。 然而成婚不到一年,便中毒殒命。 没想到竟然是在除夕家宴上。 萧长齐垂眼,轻轻叹了一声,没有多说,拍了拍沈惊雀的胳膊。 “走吧。” 正厅里,烛火明亮。 桌上摆了十来道菜,冒着热气,瞧着就是厨房下了功夫的。 萧明月坐在主位,沈晏在她旁边,两人说着什么,神色都是平静的。 然而除了他们两个,落座的其余人,气氛怎么看怎么有些尴尬。 脸色比平时更冷的萧长庚。 拿着酒杯默默叹气的姬千殇。 陀螺一样坐立难安的萧长齐。 沈惊雀扫视了一圈,终于忍不住放下筷子。 “大哥哥,今天的菜不合胃口吗?你的脸臭得好像外头那口腌菜缸。” 萧长庚:“……” “二哥哥,你凳子上长了钉子吗,坐不住?” 萧长齐:“……我就动了一下。” “姬师父,一边叹气一边借酒消愁是失恋了吗?” 姬千殇:“……” 沈惊雀啪一声放下筷子:“不是吃年夜饭吗?年夜饭不应该热热闹闹开开心心的吗?” 萧明月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众人齐齐看向她。 其实众人这副尴尬的模样,都是因为担心萧明月。 毕竟亲眼见到爱人当场中毒暴毙,是个正常人都会留下心理阴影。 他们担心萧明月回想起从前那些事。 可此刻的萧明月面色平静,眼眸中闪着盈盈微光,毫无悲戚神色。 “雀儿说得对。” 只见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站起身。 “这段日子我也想过了,人不能一直陷在过去的遗憾里。” “这些年,我总觉得不摆年夜饭,旧事便能少想几分。” “可人活着,不能被一夜困住,逝者在天有灵,也未必愿意见我们把日子过成这样。” 话音落时,她仰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沈晏一直安静地坐在萧明月身侧。 此刻他放下手中的玉箸,握住萧明月的手 “明月。”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温柔,“往后的每一年,我都会在。” 沈惊雀忽然有些感慨。 也不知道长公主失去三任驸马是如何独自熬过来的,好在如今有他爹了。 她相信,沈宴将会重新温暖萧明月冷寂已久的心。 于是沈惊雀也抓起眼前自己那杯果子酿,一起举杯:“往岁种种俱往矣,以后我们一家人要一直在一起!” “干杯!!” 然而,这一顿“干杯”的结果就是一家人全都酩酊大醉,连沈惊雀都喝多了果子酿晕晕乎乎。 “这……不是果汁吗?” 她看着眼前的所有东西变成了重影,打了个嗝。 明明自己酒量还可以啊,怎么会这么晕呢。 眼见着杯子变成了四个,四个变成了八个,沈惊雀“砰”一声趴在了桌上。 第63章 真送万两黄金,富公哦! “小小姐!小小姐你醒醒!” 有人在扯她的袖子,力道大得像在拔萝卜。 沈惊雀把脸往枕头里又埋了埋,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 “别吵……我还能再干一杯……” 只听见绿萼声音急切,还重重叹了一口气。 “都睡了一整天了!再睡下去姬神医真要来扎针了!” 扎针!给谁扎针? 沈惊雀一个激灵从被窝里弹起来。 “嘶!” 她捂着脑袋龇牙咧嘴,眼前的重影好不容易合并成一张绿萼的脸。 窗外斜阳把屋里照成昏黄色,她眯着眼辨认了一下窗棂上光影的角度。 “现在什么时辰了?” “都酉时了!您从昨晚子时睡到现在……” 沈惊雀揉了揉太阳穴。 头疼得像有人拿锤子在她脑壳里叮叮咣咣。 这具十二岁的身体酒量简直离谱,她昨天明明就是喝了点果子酿,后劲怎么这么大? 她正打算开口说两句安慰的话,绿萼已经抓住她的手臂,一脸八卦的表情。 “您不知道,在你睡着的这一天里,三皇子来找你了!” 沈惊雀眼睛瞪大。 谁?萧景琛? 他来干什么! 绿萼递了杯茶到沈惊雀手中,丝毫没察觉她脸上的惊恐,甚至显得有些兴奋。 “三皇子殿下派人送了一万两黄金来!” 沈惊雀嘴里的茶喷了出来。 “夺少?” “整整一万两黄金呢!” 在绿萼的絮絮叨叨里,她才知道,萧景琛一早就送来了黄金,就等着见她一面。 谁知她醉得不省人事,直到傍晚才醒来。 一刻之前,萧景琛才失望的离开了。 沈惊雀有些怔愣,她没想到这厮还挺讲信用。 那天本来也就是随口说说,没想过他真的会送钱来。 而且他不是才十六岁,就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黄金。 富公哦! 她乐呵呵的收下了。 不要白不要,毕竟她可是真真切切的救了萧景琛一条命呢。 接下来的几日,长公主府喜气洋洋。 二月初六的大婚将近,府里上下都在忙着张罗喜事。 萧明月和沈晏整日蜜里调油,沈惊雀有天早上路过正院,隔着竹帘看见两人头碰头在一处看什么花样图册,萧明月嘴角的笑意温柔得不像话。 她默默绕道走了。 当电灯泡这种事,她才不干呢。 这几天她把全部精力都投入了两件事:院子里的药田和神农空间。 鸣翠轩西墙根那片地已经被她翻了个遍。 绿萼领着几个小丫鬟帮忙松土,沈惊雀蹲在地里一粒一粒地撒种子,架势像极了田里插秧的老农。 沈惊雀在空间里把能腾出来的药田都种上了灵泉草,又在院子那片地上种了几味常见的草药。 同时潜心研究解锁出来的药方。 这日,她盘腿坐在空间里的小院中,面前摆着一只小瓷瓶。 瓶里装了十来粒圆滚滚的褐色药丸,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本品可促进气血运行,强健筋骨,舒活经络,长期服用有益康健。】 沈惊雀满意地晃了晃瓷瓶,往影竹园走去。 这“健康丸”虽然效果不如初级解毒丹那么立竿见影,但胜在温和持久,正好适合萧长庚现在的情况。 萧长庚余毒虽然清了,但坐了一年轮椅,腿部的肌肉萎缩不是一天可以恢复的 这种慢性恢复的活儿,正好是健康丸的强项。 - 还没进院门,她就听见了里头粗重的喘息。 沈惊雀大步跨进院里。 影竹园中,姬千殇不知从哪弄来几根粗木,两两搭成了一副简易的“双杠”。 而萧长庚正双手撑在木杠上,青筋暴起,浑身上下被汗水浸透。 他在试图迈步。 沈惊雀看见他的右腿微微抬起了一点,又颤抖着落下去。 反复几次,那条腿像是不属于他的身体,怎么也使不上力。 就在这时,萧长庚的双臂忽然脱力。 “砰”的一声,整个人从木杠上摔落,重重地砸在地上。 “大公子!” 姬千殇吓了一跳,赶紧蹲下去查看。 沈惊雀也跑了过去,伸手就要扶。 “别碰我。” 萧长庚的声音低沉嘶哑,带着浓烈的自厌。 他撑着地想坐起来,手臂却止不住地发抖,试了两次都没能成功。 于是沉默着低着头,任由汗水滴落在青石板上。 然后忽然抬起拳头,狠狠砸在自己的腿上。 “为什么……明明余毒已经清了,为什么我还是走不了?” 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透着绝望的戾气。 “废人,终究是个废人。” 沈惊雀听得心头微酸,她蹲下来,软乎乎手臂轻轻抱住萧长庚,在他背后拍了拍。 “大哥哥,不要自暴自弃。” “你坐了一年轮椅,腿上的肉都萎缩了,哪有毒一解就能立刻飞檐走壁的?你当是在修仙吗?” 萧长庚垂着头默不作声。 他当然知道重新恢复要循序渐进。 只是近日他察觉到越来越多的危机靠近,难免心急。 沈惊雀见他呼吸渐渐平静下来,握紧他带着薄茧的大手,眼神真诚。 “没关系,雀儿会一直陪着你,你一定能好起来的。” 她的声音还带着小孩子特有的烂漫真诚,让人心头熨帖不已。 萧长庚垂下眼,看着她一脸和煦笑意的脸,眼眶微红。 被妹妹撞见这副狼狈模样,多少有些难堪。 他偏过头,不自在地用手背蹭了蹭脸。 “雀儿,我……” “大哥哥不用不好意思,雀儿不会笑话你的。” 沈惊雀站起来,拍了拍他腿上的灰,从怀里掏出那只小瓷瓶,往他手心一塞。 “这是我新配的特效药!你每天吃一粒,配合锻炼,包你健步如飞!” 萧长庚低头看着掌心的瓷瓶。 “这药……” 沈惊雀得意的在下巴下比了个八:“这可是灵泉水超级加倍版,效果很好的哦!” 旁边的姬千殇已经凑过来了。 他一把夺过瓷瓶,拔开塞子凑到鼻尖一嗅,眼睛瞬间发亮。 “这方子……”他喃喃自语,“我得研究研究。” 萧长庚心口郁结已久的情绪渐渐松动,脸上也带了久违的温和笑意。 “哥哥信你。” 沈惊雀满意了。 她伸手在萧长庚肩膀上拍了拍:“这就对了嘛,拒绝精神内耗,有病咱们就吃药。” 第64章 入宫拜见太后 “疼疼疼,绿萼姐姐轻点,不用扎那么紧。” 沈惊雀坐在铜镜前,被绿萼按住梳头。 今日是正月十五,养了接近半月病的太后终于好了些,于是召了皇家亲眷入宫拜见。 一大早,沈惊雀就被迫梳妆打扮,准备第一次以县主的身份营业。 绿萼手里梳子穿过她发间,又把一支小金钗插上去。 铜镜里那个小姑娘粉雕玉琢,脸圆圆的,眼睛也亮晶晶的。 再配上一身浅绯色织金小袄,月白绣雀纹长裙,腰间压着宫里赏下来的玉佩。 爹爹以前送给她的雀鸟玉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了,她好一阵唏嘘。 那个玉佩她和沈停云一人一个,她的雕成雀鸟,沈停云的雕成云朵。 可惜如今也找不到了。 梳好头,沈惊雀晃了晃脑袋,头上攒着宝石的金钗随之摇曳,璀璨生辉,她很满意。 走出门的时候,萧明月已经等了半天了。 今日的她穿了一身玄青宫装,发髻高挽,额间一点金钿衬得人越发威仪。 看见她迈着小碎步挪出来,唇角弯了弯,“走吧。” 马车上,萧明月再次叮嘱她进宫的规矩,以及要见的重要的人。 “除了太后,可能还会见到几位皇子的生母。” “陈贵妃是大皇子萧景琰生母,出身豪族世家,性情明快,与我素来还算说得上话。” “梁美人是二皇子萧景瑜的母亲,位分不高,人却知分寸。” “还有良妃,是三皇子萧景琛的母亲。” 沈惊雀听到萧景琛的名字,多留心了些。 “良妃家世如何?” 萧明月看了她一眼,对她的关注有些意外:“出自太后赵氏一族。” 沈惊雀懂了。 原来萧景琛背后连着太后那条线。 只是奇怪,既然背后有这般亲密的关系,原书里为何说他不得皇帝喜欢呢? 她把手炉往怀里按了按:“母亲放心,今日我尽量乖巧低调。” 萧明月笑了笑,伸出手指点了点她额头:“你啊。”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知道你不是主动惹事的性子,倒也不用畏手畏脚。” 毕竟有整个长公主府撑腰。 不惹事,咱也不怕事。 马车入宫时,宫门口的守卫比上回严了不少。 锦衣卫与禁军分列两侧,来往宫人都低着头。 宫宴毒案还没有查清,听说萧长庚抓了几个传菜的宫人,又从冷宫附近拖出两具烧焦的尸首,可线索断在了半路。 慈宁宫外,几个内侍正候着。 一个穿藕荷色宫装的妇人率先迎出来,对萧明月盈盈一拜。 “长公主殿下万安。” “梁美人。”萧明月颔首。 梁美人生得温婉清秀,眼角带些细纹,看着是个好脾气的。 她的目光落在沈惊雀身上,温柔地笑道: “这是殿下身边新封韶宁县主?生得真俊。” 沈惊雀规规矩矩福身。 “梁娘娘谬赞,臣女愧不敢当。” 梁美人身后跟着个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墨蓝直裰,面容端正,眉宇间带着一些拘谨。 “这是景瑜。”梁美人推了他一把。 萧景瑜耳根微红,规规矩矩行礼。 “见过皇姑母,见过韶宁县主。” 沈惊雀回了礼。 原书里这位是标准的透明人,最后封了郡王去封地躺平,属于人畜无害的类型。 正说着,另一行人从宫道那边过来。 为首的女子穿着丁香色宫装,步履从容,眉眼间有世家养出来的飒爽傲气。 她身旁跟着一名青年,披着狐裘,唇色偏淡,走几步便用帕子掩唇咳一声。 陈贵妃到了。 “明月。” 陈贵妃没架子,近前便握了握萧明月的手,“前些日子宫宴出事,我一直想去府上看你,又怕添乱。如今瞧着气色好了些,我这颗心才算落回去。” 萧明月对她态度也比旁人软和:“劳你惦记。” 沈惊雀跟着行礼。 陈贵妃看向她,目光停了一瞬,笑道:“灼灼韶华,岁岁安宁,这孩子长了一副国泰民安的长相,真是好。” 她身旁的大皇子萧景琰也朝沈惊雀点头。 “县主。” 刚说了两个字,他又偏头咳起来,帕子压在唇边,肩膀起伏着喘息。 陈贵妃眉间浮起担忧,伸手替他顺了顺背。 沈惊雀多看了他一眼。 那咳声不太对。 听起来闷闷的,不是普通风寒,更像是肺病之类的。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慈宁宫里的嬷嬷已经出来请人。 太后坐在上首,额上抹额缀着东珠,一派华贵端庄。 听说前些日子病了一场,可今日瞧着精神头不错。 沈惊雀上前几步,规规矩矩跪下叩首。 “臣女沈惊雀,叩见太后娘娘,愿太后娘娘福寿安康。” 太后笑着让人起身,目光落在沈惊雀身上,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一番。 “你在民间长大,如今封了县主,规矩还是要学的。” 听着和善,但感觉不是啥好话。 这是挑剔她出身呢。 沈惊雀自然不会反驳。 一来,她说的是事实。 二来,她今天不打算在这群人精里出风头,只求平安过关就好。 因此语气也更加恭顺。 “太后娘娘教诲极是。臣女蒙圣上赐封,不敢丢了天家体面,规矩一日不敢忘。” 不就是装么,谁不会啊。 太后眯了眯眼,没再开口。 正这时,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声。 “良妃娘娘到——三皇子殿下到——” 帘子一掀,进来一个雍容的妇人。 良妃保养极好,五官生得柔美,眉眼与萧景琛有三分相似,声音温温软软。 “这便是救了宫里上下的小县主?当日的情形,景琛对县主可是赞不绝口呢。” 她身后跟着的,正是沈惊雀避之不及的萧景琛。 萧景琛脸上还带着些许的苍白,双眼睛里已恢复了从前的温润沉静。 只是他的目光一瞬不错的凝在沈惊雀脸上,让她很是不舒服。 沈惊雀深吸一口气,努力端起营业的笑容。 “三皇子谬赞了,臣女不过跟着师父姬千殇学了些皮毛,若非长公主殿下栽培,万万不敢在人前献丑。” 萧景琛眼底暗流涌动,面上仍是云淡风轻。 “县主过谦。”他嗓音微哑,“救命之恩,景琛铭记于心。” 沈惊雀眼观鼻鼻观心,不和他对视,“殿下言重。” 话音刚落,外头又进来一道娇亮的女声。 “皇祖母,孙女来迟了。” 女孩看着和沈惊雀差不多大,身着杏黄宫装、头戴金步摇,衣饰华贵,眉梢眼角带着天家贵胄倨傲。 她一进殿,先亲亲热热扑到太后身边撒娇,随后目光一扫,落在沈惊雀身上。 “你就是父皇新封的韶宁县主?” 沈惊雀有些茫然的看了一眼萧明月,萧明月连忙介绍:“这是慧昀公主萧景姝。” 沈惊雀起身行礼:“臣女见过慧昀公主。” 萧景姝并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围着她转了一圈,上下打量。 “也没什么特别的嘛,听说是你在夜宴那天送了解药进宫救人?” 沈惊雀听她语气来者不善,十分谦逊的回答:“不过是跑跑腿罢了。” 大雍萧家皇子少,公主多,萧景姝算是这一代里最受宠的女儿。 她本是小孩子心性,听说父皇新封了个韶宁县主,还想着又多了个人分走父皇的宠爱和关注。 谁知眼前的沈惊雀竟然是这么个老实巴交的性子。 以至于此刻,她一拳打在棉花上,脸色有些难看。 正要再说什么,太后抬手打断。 “好了,慧昀,不可无礼。” 又转向沈惊雀,语气慈和。 “县主别往心里去,慧昀这孩子被惯坏了。” 沈惊雀笑着摇头:“公主天真烂漫,臣女羡慕还来不及。” 萧景姝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无趣。” 太后笑呵呵地摆手:“行了,年轻孩子们在这儿陪着我们这些老人家也无趣,去偏殿用些点心吧,宫里难得热闹。” 看样子太后是打算把他们小辈支开,单独和几位妃嫔和长公主说话。 于是小辈们起身行礼,退出正殿。 偏殿里已经摆好了点心果子。 萧景姝坐在主位上,目光时不时飘向沈惊雀,带着一点不自在。 沈惊雀只当没看见,仔细瞧了瞧桌上的点心。 “这糕点做得真精致。”她不由感叹。 萧景姝皱了皱眉:“不过是普通的桃花酥,这你也没吃过?” 沈惊雀十分真诚的点点头:“啊,确实没吃过。” 寻常贵女在这种场合多少都要充充面子。 遇到她这么不客气的嘲讽,多半会装一下。 萧景姝最喜欢的就是戳破那些贵女虚假的伪装和强撑的面子。 谁知这沈惊雀这么老实巴交的,搞得好像她欺负人一样。 萧景姝有些烦躁的抓了一块,放到沈惊雀手上:“那就吃啊,没见过世面。” 说完后,不知道为什么更暴躁了。 沈惊雀心里暗笑。 这小丫头片子心肠倒是不坏,就是嘴巴得罪人。 那边萧景姝见她吃了,冷着脸也拿了一块酥塞进嘴里,刚咬了一口,脸色忽然涨红。 还是大皇子萧景琰先发现了。 “慧昀?你怎么了!” 第65章 以后就仰仗公主罩着我了 萧景姝的喉咙发出一阵细碎的“嗬嗬”声,脸色开始发紫。 大皇子萧景琰第一个反应过来,倏然从椅子上弹起。 却因为腿疾踉跄了一下,被旁边的宫女扶住。 “慧昀!” 二皇子萧景瑜吓得脸都白了,手里的茶盏“哐当”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偏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公主!” 身旁的宫人惊叫出声,一个嬷嬷慌忙去拍她的背。 另一个宫女竟端起茶盏就要往她嘴里灌。 沈惊雀眼前一黑。 这是嫌人死得不够快吗? 她本想作壁上观,但这些宫人的操作实在让人大跌眼镜。 眼看少女纤细的身体剧烈颤抖,喉咙里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完了,再拖下去真要出人命。 沈惊雀冲上去推开挡在前面的两个宫女,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几步抢到萧景姝身后。 “都给我起开!” 太监宫女被她吼得一愣。 就在这空当,沈惊雀双臂从她腋下穿过,紧紧环抱住她的腰。 然后,她开始了标准的海姆立克急救。 她右手握拳,拳眼抵住萧景姝肋骨下方软肋处,另一只手抓住自己的手腕,开始用力向上冲击。 少女的身体随着她的动作向上提起,又重重落下。 那姿势半点不雅,像是在用力拔一棵卡在地里的萝卜。 那管事嬷嬷终于反应过来,尖着嗓子嚎叫,“韶宁县主疯了,她在殴打公主!来人,快把她拉开!” 两个侍卫应声而上,伸手就要去抓沈惊雀的胳膊。 “滚边去!” 沈惊雀头也不回,骂得干脆利落,“你们想要公主今天就死在这儿吗!” 侍卫的手僵在半空。 就在这时,一道玄色身影从侧面闪出,横在沈惊雀和侍卫之间。 萧景琛抬手按住带头侍卫的手腕,沉声道。 “没听到县主的话吗?” 眼见三皇子出手阻拦,侍卫也不敢动了。 萧景琛侧身退开一步,让出空间,探究的目光始终落在沈惊雀身上。 沈惊雀没空理会身后黏糊糊的视线,她咬紧牙关,腰腹发力。 “咳!呕——” 萧景姝一阵剧烈的呛咳。 那块罪魁祸首的桃花酥,终于“吧唧”一声被挤了出来,飞出去老远。 她瘫软在沈惊雀怀里,大口大口地喘息,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片刻后,她“哇”地一声嚎出来,哭得浑身打颤。 沈惊雀被她哭得脑仁疼,像撸猫一样顺着她的后背。 “好了好了,吐出来就没事了。 随即朝旁边吓傻的宫女招手。 “还愣着干嘛?给公主喂点温水漱口啊!” 然后自己拍拍手,功成身退地站到一边。 大皇子萧景琰率先回过神,快步走到萧景姝身边,蹲下身查看她的状况。 “慧昀,你没事吧?” 萧景瑜也凑过来,手还在发抖:“吓死我了,方才真是吓死我了。” 偏殿里乱糟糟的,宫人们面面相觑,还没从刚才那场变故中缓过神来。 “景姝!” 太后被嬷嬷搀扶着,快步冲进来。 身后跟着脸色各异的萧明月和几位妃嫔。 太后伸手把萧景姝揽进怀里,上上下下摸了一通,确认全须全尾之后,才沉下脸环顾四周。 “是怎么回事!” 那掌事嬷嬷如蒙大赦,爬到太后脚边,指着沈惊雀语无伦次。 “太后娘娘明鉴。” 她声泪俱下,“公主方才吃点心噎着了,奴才们正要请太医。” “韶宁县主忽然冲上来,把公主箍在怀里又勒又捶,那架势,简直像是要把公主勒死!” 沈惊雀:“?” 我可去你的吧。 造谣一张嘴是吧? 太后的脸色铁青,目光如刀子般剐向沈惊雀:“你有什么话说?” 沈惊雀刚翻了个白眼准备开喷。 身边刚顺过气的萧景姝,却突然像弹簧一样蹦了起来。 她踉跄冲到上前,一巴掌扇在那嬷嬷脸上。 “放你的狗臭屁!信口雌黄的刁奴!”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皇祖母,”萧景姝转过身,一把抓住沈惊雀袖子,“是她救了我!要不是她,我早就被那块桃花酥噎死了!” 太后皱眉:“桃花酥?” “对!” 萧景姝用力点头,指着地上的残骸。 “我吃桃花酥的时候噎住了,他们都吓傻了,只知道给我灌水拍背,根本没用!” “是她冲上来,抱住我的肚子往上勒,把那块糕点给我挤出来的!” 太后沉默了。 掌事嬷嬷捂着肿起老高脸颊,一阵红一阵白,跪在那里抖成了筛子。 萧明月方才一直沉默地站在太后侧后方。 此刻她走到沈惊雀身边,掏出自己的帕子,替她擦了擦额角的汗。 良妃在一旁轻轻笑了笑,温声道:“虚惊一场便好。韶宁县主临危不乱,还懂得这等救急的法子,倒真是难得。” 太后松了一口气,点点头:“无事便好。” 然后目光幽深的看着沈惊雀:“韶宁县主今日救了公主,来人,赏。” 不出片刻,宫人就端来了一对玉如意。 沈惊雀立刻眼冒金星。 嚯! 一整块碧玉雕成的好东西啊! 萧景琛在一旁见她一脸财迷像,莫名的嘴角微勾,心中觉得有些可惜。 那天他送去一万两黄金,也不知道她看到了得高兴成什么样。 “谢太后娘娘赏!” 沈惊雀难掩雀跃,恭敬的大声谢赏。 太后揉了揉眉心,说身子乏了,散了今日的拜会。 众人散去,沈惊雀也拉着萧明月的手准备离开。 却忽然被萧景姝叫住。 “喂!” 萧景姝别别扭扭地走过来,从腰间扯下一块羊脂玉佩,一把塞进沈惊雀手里。 质地温润,雕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样,很是精致。 “赏你的。” 她侧过脸,不敢看沈惊雀,脸颊泛着可疑的红晕。 “往后……往后入宫,可以来找本公主玩。” 沈惊雀看着手里这块成色极好玉佩,心里乐开了花。 这一趟收获可真不少啊。 她笑眯眯地把玉佩收进怀里,十分洒脱大方地拍了拍萧景姝的肩膀。 “好呀,那以后在宫里,就仰仗公主罩着我了!” 萧景姝被她拍得一愣,脸上的红晕瞬间蔓延到了脖子根。 她从小到大接触的贵女,无一不是对她恭敬有加,谁敢这样跟她勾肩搭背。 但奇怪的是,她居然一点也不反感。 “哼,毕竟你救了本公主一命,本公主自然勉为其难要对你多看顾一些。” 沈惊雀算是看出来了,这慧昀公主是个傲娇。 不过没关系,真诚就是必杀技。 她倾身上去抱了抱慧昀公主的肩膀,然后挥挥手。 “那么公主,咱们下次见!” 第66章 长公主大婚 日子过得飞快,转瞬二月,大婚将至。 这日一早,长公主府的角门外便停了一顶青帷小轿。 正堂里,周连海神色谄媚,语气却颇有些阴阳怪气。 “传陛下口谕,北狄动乱不安,后方粮饷正需筹措,长公主当体恤国艰、与民同忧。故大婚之期,一应仪仗务从简省,省下的靡费尽充军资,以安天下苍生” 萧明月端坐主位,手边的茶盏纹丝未动,眼睫低垂,看不出神情。“知道了,劳公公跑这一趟,许伯,送周公公出去。” 周连海见萧明月没有反对,满意地去了。 沈惊雀在门外听见,心里把皇帝的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会儿突然想起来要简了,大办宴席修皇陵的时候怎么没见他这么爱惜国库的银子。 不过是陛下见不得她爹爹和长公主琴瑟和鸣,非要在这节骨眼上踩一脚罢了。 正堂中,许伯也正为此愤愤不平。 许伯:“殿下,这分明是陛下存心折辱!您与沈公子成婚,本该……” “本该八抬大鼓乐喧天,三十六抬嫁妆绵延十里?” 萧明月依旧泰然自若:“皇上要简朴,臣子遵旨便是。” 许伯喉头一哽,还想再劝,萧明月已放下茶盏。 目光里没什么怒意,反而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豁达。 “许伯,本宫与沈晏成婚,求的是两心相许。”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棂。 晨风卷着初春的寒气灌进来,吹得她衣袂微动。 “更何况,谁说非得红妆十里,才足以昭告天下呢。” - 二月初六,宜嫁娶。 天光大亮时,长公主府的正门缓缓洞开。 没有锣鼓喧天,没有奢华仪仗,晨光里,两道身影并肩而出。 萧明月今日一身烈火般的喜服,金线绣出七只翟鸟,栩栩如生,华贵非常。 凤冠高耸,珠帘覆面。 眉目间的飒爽英气,被嫁衣的红映照得愈发明艳逼人。 她身侧,沈晏一袭大红喜服,衬得他温润的眉眼愈发清隽出尘。 通身的书卷气,与那抹灼目的红奇异地融合在一起,显出几分倾城艳色。 夫妻二人共策白马,并肩而行,身后一队骑兵甲士,马头上系着红绸,分列两队,缓缓迈入长街。 朝霞初升,金红色的光晕流淌在他们衣袂之上,也映亮了沿途渐渐聚拢的百姓面孔。 起初只是好奇张望,继而便是低低的惊叹。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人群霎时骚动起来。 “天爷,这是长公主殿下?” “旁边那位便是驸马爷?这……这也太俊了!” “简直是神仙眷侣!” 沈惊雀此刻正挤在临街一间茶楼的二楼包厢里,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忍不住扯了扯萧长齐的袖子。 “二哥哥快看,母亲今天这身太美了。” 萧长齐点点头,神情里难得带了几分动容。 “我也为义母高兴。” 沿街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不少年轻姑娘被挤到前排,拿帕子捂着嘴,眼睛恨不得黏在沈晏身上。 “听说这沈公子还是和离后第二次成的亲,这人品模样,怎么没叫我先遇上!” “可不是,这般俊俏,让我当后娘我也愿意啊。” 沈惊雀笑了个仰倒,果然颜值在什么时代都是有优势的。 就在这热闹正盛的时候,一道声音像是砾石扔进水面,突兀又刺耳。 “无才无德的白丁,倒插门吃软饭,有什么好得意的。” 沈惊雀往下一瞧。 是个白面书生,站在一楼的廊柱旁,神情阴郁,脸上满是愤恨忮忌。 他见周遭无人应和,嘲弄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空有这副皮囊有何用处,不过是攀着裙带的菟丝花,迟早被弃之如履。” 终于,附近几个人都听见了,侧过头来看他。 萧长齐眯起眼,认出了那人。 “王长河。”他折扇敲了敲掌心,语气转冷,“赐婚被拒,落了脸面,如大婚当日倒跑来吠叫。” 沈惊雀趴在窗台上,懒洋洋地开口:“这位大人。” 她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谁说美貌与才华不能并存?我看你就是红眼病犯了吧!” 王长河猛地抬头,对上二楼那双含笑的杏眼,脸色顿时涨红。 “黄口小儿,休要胡言!” “我胡言?”沈惊雀眨眨眼,语气天真,“那我问你,你读了这么些年圣贤书,可曾官至一品?可曾立下不世功勋?可曾为边关将士筹过一文钱军饷?” 王长河被她一连串追问噎住,脸色由红转青。 旁边几个妇人早已看不惯,一个挎着菜篮的大婶“呸”了一声,顺手就把篮里一个蔫了的萝卜丢过去。 “就是!人家长公主殿下保家卫国,驸马爷满腹经纶,轮得到你这个酸儒在这里嚼舌根?” “丑人多作怪!” “自己没本事,倒见不得别人好!” 不知是谁先动的手,瓜子壳、烂菜叶像约好了似的,从四面八方飞向廊柱下的王长河。 他左躲右闪,青衫上瞬间沾了斑斑点点,狼狈不堪。 “放肆!尔等刁民,有辱斯文!” 王长河一边拂袖遮挡,一边气急败坏地叫骂。 脚下却不留神踩中一片滑腻的菜叶。 “诶!啊啊啊——” 他整个人向后一仰,顺着茶楼外的木台阶滚了下去,摔了个结结实实,半晌趴在地上哼哼唧唧爬不起来。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 萧长齐“啪”地合上折扇,嗤笑道:“ 活该。” 那边长街之上,不知是谁先起了头,自发撒起了花雨。 萧明月与沈晏就这样并辔缓行,在纷飞的花瓣中接受百姓的祝福。 马蹄嘚嘚,敲出清脆而平稳的节奏。 绕城一周,未费国库一文钱。 却将这一场婚礼印刻在每个人心上,昭告天下,守家卫国的长公主再次找到相伴一生的人。 日头渐高,金辉愈发炽盛。 夫妻二人在皇宫正门前利落下马。 宫门早已洞开,周连海僵着笑脸等候着他们,去觐见皇帝陛下。 萧明月抬手扶了扶凤冠垂下的珠帘,与沈晏对视一眼。 两人相视而笑,并肩踏入了深重巍峨的宫门。 第67章 妻为夫纲 延和殿内,龙涎香的气息被穿堂而过的风搅得浮动不定。 萧承煜高坐御座,指节无声叩击着鎏金扶手。 下首两端坐着皇后和太后,此刻都沉默不语。 周连海刚将宫外情形低声禀报完毕。 萧明月与沈晏仅是白马游街,引得全城百姓自发撒花相送,口口声声赞叹长公主“简朴大气,神仙眷侣”。 那盛况,此刻想来仍觉刺目。 他原本的盘算,不让萧明月用大婚仪仗,来表达他对这桩婚事的态度。 如今倒好,非但没能打压,反倒为她搏出了一身美名。 这简直比吞了苍蝇还让他膈应。 “镇国长公主萧明月,驸马都尉沈晏,觐见——” 萧承煜缓缓睁开眼,眼底那点残余的阴鸷被他极快地敛去,重新覆上温和仁厚的面具。 殿门洞开。 两道身影并肩踏入。 大红的喜服灼灼如火,金线绣成的翟鸟在晨光中流转着华贵的光泽。 萧明月凤冠巍巍,珠帘轻晃,丝毫不见娇怯,满身浩然的傲气。 她身侧的沈晏,也是一身清朗风度。 两人步履沉稳,行至御阶前方停下,躬身行礼。 “臣萧明月,携驸马沈晏,叩见陛下,叩见太后娘娘,叩见皇后娘娘。” 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错处。 这份从容并肩的姿态,落入萧承煜眼中,便化作了无声的挑衅。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快,将目光落在沈晏身上。 沈晏垂手而立,脊背挺直,即便是在这威仪赫赫的御座前,温润书卷气也未曾被压垮分毫。 反而透着一种奇特的清正。 萧承煜心底冷笑。 一个除了皮囊一无是处的落魄文人,坏了他的好事。 高高在上的帝王声音缓而沉,在空旷的大殿内荡开回音。 “沈晏。” “你既尚了公主,往后便要安分守己。” “长公主乃千金之躯,往后这府中琐事,自然以长公主为先。” 他话音顿了顿,带着微妙的恶意再度开口。 “须得‘妻为夫纲’,你可能做到?” 侍立在侧的宫人屏息垂首,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也不敢出。 尽管尚公主本来就等同入赘。 但大雍风气依然是以男子为天,寻常公主与驸马关起门来,大多也是如寻常夫妇一般。 此刻,沈晏当众被天子当众勒令“妻为夫纲”,无异于将一个男人的颜面与尊严掷于尘泥。 殿中的人各怀鬼胎,都在等待着。 等着看这温润俊美的新晋驸马,露出怎样的表情? 难堪? 屈辱? 愤恨? 无论是哪一种,萧承煜都非常乐见。 然而,预想中的情绪并未出现。 沈晏的神情,坦然得出奇。 他利落地一掀大红喜服的衣摆,俯身跪拜。 眼神清正纯粹,不见半分羞愤或不甘,只有一片澄澈。 “臣谨遵圣上旨意。” “长公主殿下乃大雍国之栋梁,半生戎马,庇佑边关,功在社稷。” “臣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能得殿下垂青,已是三生有幸!”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慷慨激昂。 萧承煜眉头微蹙,想从他脸上找到不甘和怨怼。 然而沈晏仿佛毫无所觉,目光落在身侧的萧明月身上。 他的妻子此刻正站在几步之外,眉眼弯弯,明艳的眸子里漾开压抑不住的柔软笑意。 像春风般,让他心神摇曳。 沈晏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御座,语气愈发恳切,字字铿锵。 “沈晏往后定当以长公主为尊,打理中馈,全力辅佐殿下,为国尽忠!” 这番近乎“表白”的誓言,在庄严肃穆的延和殿内反复回荡。 萧承煜只觉气血翻涌,直冲脑门。 这个沈晏,他没有尊严吗? 他不觉得难堪吗? 屈居女子之下,他不觉得羞愤吗? 这人竟将他的羞辱,就这样四两拨千斤,化作了忠贞不渝的誓言。 萧明月始终沉默地立在一旁,此刻默默靠近,握紧了沈晏的手。 殿中落针可闻。 萧承煜胸膛起伏了几下,终究没能再说出什么更刻薄的话来。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起来吧,往后好生辅佐长公主。” 接下来,在沉闷的氛围中,夫妇二人拜见过太后和皇后,退出了延和殿。 殿门开合,那抹灼目的红终于消失在视线尽头。 萧承煜独坐龙椅,面色铁青,猛地抬手将御案上一只小茶盏拂落在地。 瓷片碎裂的声响尖锐刺耳,惊得殿中内侍齐齐跪倒。 “荒唐!简直荒唐!” 他胸膛剧烈起伏,指着殿门方向,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毫无气节、甘为裙下之臣的男子!他读书人吗?读的那些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皇后一直沉默地坐在下首,此刻端起茶盏,斜眼睨了一眼皇位上气急败坏的人。 氤氲的热气掩住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屑,又极快地敛去。 太后捻着佛珠,眼帘低垂,半晌才缓缓开口:“皇帝,气大伤身。” 萧承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股翻腾的戾气已压了下去,只剩下深潭般的沉郁。 “母后说的是。” 毕竟再愤懑也无用,在选驸马这件事上,终究是他们棋差一招。 殿外,宫道漫长。 萧明月与沈晏并肩而行。 “你不觉得被羞辱了么?” 沈晏坦然摇头,眼神真挚。 “从第一次见你,我就觉得犹如天神下凡一般,心生崇拜与倾慕。” 原本直白夸张的话语,从他口中说出来,却并不显得轻浮。 只剩下赤诚坦荡。 沈晏停下脚步,握住萧明月的双手。 “更何况,我从不觉得一家之主必须是男子,女子亦堪为脊梁。” “我若能科考,定要考取功名,成为你朝中助力,为你分忧解劳。”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极淡的遗憾,又迅速被更温暖的光晕取代。 “若此生科考无望,我也会守在你后方,打理好一切,让你绝无后顾之忧。” 风穿过宫道,卷起他大红喜服的衣角,与她的裙裾轻轻相触。 萧明月静默地立着,怔怔看着眼前的沈晏。 世人敬她战功,却囿于世俗成见,暗地非议女子掌兵不合礼法。 后来她接连丧夫,以为此生只剩家国,难寻知心人。 却没想到…… 历尽风霜千万里,幸逢知己在柴门。 直面千军万马亦不曾动容心,此刻漾满温热。 多年不被世俗接纳的委屈尽数消散。 她终于遇到一个懂她志向,惜她本真,与她并肩相守之人。 萧明月眼眶发热,纤纤玉指穿过沈晏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我守万里山河,君守我一世心安。” 第68章 她总要给自己找条后路 萧明月与沈晏的大婚,成为了京城最让人津津乐道的轶事。 说书先生站在台子上唾沫横飞。 “驸马爷白马红衣,姿容冠绝京都,端的是玉树临风,引得满城姑娘抛帕掷果,那花瓣撒得呀,足铺了半条朱雀大街。” 底下哄然叫好,有人拍着桌子嚷起来。 “快讲讲那长公主,听闻凤冠霞帔华贵非常,甲士送亲威风凛凛啊!” 长街拐角的戏班子连夜排了新戏《驸马记》,一票难求。 路边买菜的妇人们凑在一起咬耳朵的声音里透着幸灾乐祸。 “当初杜氏跟沈大人和离,走得那叫一个决绝,把沈大人踩到了泥地里。” “现在傻眼了吧。人家沈大人成了驸马都尉,她怕是晚上睡觉都要扇自己两巴掌。” “这就叫捡了芝麻丢了西瓜,还顺道踩了一脚狗屎。” 流言长了腿,顺着春风飘进永安侯府静心院的高墙。 屋内一声脆响,茶盏已砸在地上,碎成数瓣。 侍女吓得一哆嗦,忙蹲身去收拾,口中不住地劝。 “主母息怒,您如今怀着五个月的身孕,万万动气不得呀。” 杜月蓉一手抚着隆起的小腹,胸口起伏不定。 “如今满京城都在背地里嚼我的舌根。” “我进这侯府的门时,是何等风光体面,那时阖府上下谁不高看我一眼。” “如今呢,连喝一口补品,都要看那二房三房的脸色。” 当初她费尽心思,设计和离,带着停云改嫁进永安侯府。 原以为能攀上高枝,从此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谁能料到侯府人情关系这般复杂。 二房三房原本为了掌家之权斗得天翻地覆,她来了之后,这两房反倒一致对外,开始排挤她。 老太太又以她大龄产子为由,将她圈在这院中修养,府中大权竟然一点沾不到。 若非侯爷赵珩对她还不错,怕是日常吃食用度都要被人克扣。 如今她能做的,就是实实在在保好这一胎,争取一举得男。 然后母凭子贵,稳住自己在这府中的地位。 此时,院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沈停云低着头跨过门槛,行了个礼。 “女儿给母亲请安。” 杜月蓉抬起眼皮,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女儿。 沈停云穿着一身碧色衫裙,发髻上只簪了根素银簪子,整个人灰扑扑的,瞧着一点精气神都没有。 “你成日里忙些什么,可曾去赵大姑娘跟前走动?” 沈停云垂着眼睫。 “赵玉婉瞧不上女儿,去了也是讨嫌。” 杜月蓉一巴掌拍在小几上。 “讨嫌你也得去,你我如今在侯府就是浮萍,你不去巴结她,指望我挺着大肚子去伺候人吗。” 沈停云也来了脾气,红着眼眶道。 “我做什么要上赶着去给赵玉婉磋磨?女儿难道合该命贱吗?” 杜月容见她顶嘴,气不打一处来。 “你我如今母女一体,赵玉婉再怎么也就是个十几岁的丫头,不比老太太和其他两房夫人容易对付?” 她越说越窝火,口不择言。 “早知道你这么没用,当初我就该把雀儿带过来,那死丫头一肚子坏水,肯定比你机灵。” 沈停云终于抬起头。 她盯着杜月蓉那张因为愤怒而变形的脸,只觉得荒唐。 “母亲嫁入侯府这些时日,关心过女儿的处境吗?” “母亲口口声声说为了我好,要给我挣个好前程。可为什么女儿在这侯府之中,比以前过得还要苦?” “是不是无论我还是妹妹,都只是你讨好赵家人的物件?” “连自己孩子都保护不了,你不觉得羞愧吗?” 杜月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放肆!” 大概是被戳中了痛处,她恼羞成怒,抬手就把桌上的茶盏朝沈停云掷去。 “逆女,如今你竟敢如此忤逆你母亲!” 茶盏擦着沈停云的额角飞过去,溅起的碎瓷,划破了额头的皮肉。 血珠渗了出来,顺着沈停云的侧脸落下,像是赤红的泪。 杜月蓉身边的丫头秋菱惊呼一声,上前想扶。 沈停云慢条斯理地擦了擦额角的血迹。 眼眸中只剩一片冰寒。 “母亲还是少砸几个茶盏吧。” 她声音十分平静,没有任何情绪。 “女儿看侯爷对你也不甚上心,往后还有没有这样好的器物用,还不一定呢。” 说罢不再看她,转身往门外走去。 门帘落下,将屋里屋外隔成两重天地。 杜月蓉一下跌坐进椅中,浑身发着抖。 从前那个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女儿,什么时候变了? 到底什么时候变成了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院外的长廊,沈停云在阴影之下越走越快。 她心中是有怨恨的。 杜月蓉一次又一次让她做小伏低去讨好侯府里的人。 却从未想过,她也只有十四岁。 上一世,沈惊雀也受过这样的委屈吗? 她不知道,只是有点想哭。 作为重生者,她明明有先知之能,选择了更宽广的一条路,为何竟过得这样艰难? 反观沈惊雀,被她抢走了侯门的富贵。却在长公主府过得风生水起。 如今还得封县主,现下就连赵玉婉见了她都得行礼。 命运戏弄人的时候,真是一点道理都不讲。 等杜月蓉肚子的孩儿生下来,自己就真的只是累赘和拖油瓶了。 她必须为自己寻找后路。 这样想着,已经走到了侯府侧门口。 墙根下,一个青衣小厮候了多时。 见沈停云出来,他左右扫了一眼,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躬身奉上。 “姑娘,这是殿下吩咐,要奴才亲手交到您手上的。” 沈停云握着那封信,指尖微微发颤。 打开信函,纸上字迹清隽端正,落款处一枚朱红私印格外刺目。 这是一封能让她进入岐山书院的举荐信。 那是大雍最负盛名的书院,多少世家子弟挤破了头,才能求得一个名额。 她自知家世单薄,配不上皇子身边的位置。 因此才向萧景琛求了这样的恩典。 只要能进了那书院,结识几位贵女,或是哪家的世家公子,未必寻不到一条离开这泥潭的路。 “殿下为何要帮我?” 她声音很低,“我一个寄人篱下的继女,当不起殿下这般费心。” 小厮垂着头,恭谨答道:“殿下的心思,岂是奴才能揣度的。” 沈停云将信仔细收入袖中,又掏出几两碎银塞到小斯手中。 “替我多谢三皇子,若有任何吩咐,沈停云在所不辞。” 那小厮坦然接了银子,又凑近了半步。 “说起来殿下正是有一事要劳烦姑娘。” 沈停云的抬起眼眸,静候下文。 “殿下说,岐山书院里头,有一个人,要劳烦姑娘多多留心。” 夕阳一寸寸沉下去,将她带着伤的半边脸没入阴影之中。 双眸如寒潭一般,浮现玩味的色彩。 “哦?” 她抬手抚过额角那道已经干涸的血痕,唇角慢慢扯出一抹弧度。 “不知是哪一位,竟值得殿下这般上心。” 第69章 岐山书院 春分过后,迎来了岐山书院入学的日子。 永安侯府朱红的大门外,一辆青帷马车静静停驻。 沈停云立在车旁,正对着面前的中年男人福身行礼。 那男人身着暗紫团花锦袍,正是永安侯赵珩。 他微微颔首,目光在沈停云身上转了一圈,沉声训话。 “你既然得了三皇子青眼,便是你造化。” “往后在书院,好生把握机会,三皇子有何吩咐,你要好生顺从照做,切莫耍小性子。” 说到此处,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添了一句。 “当然,莫要忘了告诉为父,毕竟我们才是一家人,是不是?” 沈停云心头微颤,面上却是一派乖顺,柔声道:“是,女儿谨遵父亲教诲。” 赵珩满意地点点头。 那日三皇子特意遣人来知会,他才惊觉这平日里不显山露水的丫头,竟然还有这样的本事,能入得了那位的眼。 当今圣上的儿子虽多,但三个年长些的儿子里,大皇子病弱,二皇子木讷且出身低微。 恐怕也就这三皇子有些造化。 如今储君未立,朝堂局势波诡云谲,他们赵家得早作打算。 若能借此加深永安侯府与三皇子的绑定,他乐见其成。 “去吧,莫要耽误了时辰。” 赵珩挥了挥手。 沈停云上了车,车夫扬鞭,马车辚辚启动,朝城郊岐山书院的方向而去。 而同样迎着晨光往岐山书院方向去的,还有沈惊雀。 车内,沈晏面有忧色,叮嘱道:“雀儿,书院规矩森严,世家子弟云集,你……莫要太过锋芒毕露。” 沈惊雀正掀着帘子看外头的春光,闻言转过头,笑道:“知道啦爹爹,女儿是那种惹事的人吗?那不能够啊。” 毕竟,原书中的沈惊雀可没有这么好的造化。 她去了侯府一年,杜月蓉便诞下一子,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半分精力分给她。 永安侯府自然不会给她这个继女专门延请名师,而是让她跟着庶子庶女们一起学些女工规矩,养在深闺无人识。 而这期间,原主被萧景琛注意到,并在及笄之后被带入宫中,成了他身边唯的女官,开始了与萧景琛的爱恨纠缠。 劳心戮力,困于宫墙。 如今沈惊雀有机会来岐山书院,全是因为追随了长公主。 虽然她不想念那些之乎者也,但也不能给长公主丢脸。 毕竟这里世家子弟云集,她如今代表的是长公主府的门面。 想着想着,马车停了下来。 父女二人下了车,走到书院入口处,沈晏正欲再叮嘱几句,目光穿过人群,却蓦地顿住。 不远处,那辆悬挂着永安侯府徽记的马车旁,一个身着藕荷色衫裙的纤细身影,正回头望来。 正是沈停云。 为人父的本能驱使着沈晏上前几步。 沈停云也眼眶泛红,快步迎了上来,双手死死攥住沈晏的袖口,声音带着哭腔:“爹爹……” 几缕碎发粘在脸颊上,她额角结痂的伤痕格外刺眼,整个人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 沈晏心头一紧:“云儿,这是怎么回事?谁欺负你了?” 毕竟是亲生女儿,说不心疼是假的。 但随之涌上心头的,却是复杂痛楚与挣扎。 那日绿萼回来禀报,他已知晓了侯府中沈停云嫁祸沈惊雀的事。 此时此刻,他一方面对大女儿的境遇感到担忧。 另一方面,又觉得自己若是表现出心疼关心,实在是太对不起当初被无辜陷害,差点丢了清白名声的小女儿。 沈惊雀早已从马车另一侧下来,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那日沈停云在侯府诬陷她的时候,也是这副我见犹怜的作派。 现在又是这样,怪膈应人的。 只是她看出沈晏内心纠结,不愿意让父亲为难。 于是她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笑盈盈地对沈停云道:“咦?姐姐也来书院?没想到我们姐妹在这里重逢,真是有缘。”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沈停云,感觉衣着配饰倒比惜花盛宴更体面一些。 看来永安侯府对她倒是还不错。 只是没想到,沈惊雀坦率的好意,落在敏感的沈停云耳中,却变了味。 沈停云脸上表情僵住,松开了沈晏的袖子,语气转为冷峭:“我如今也是侯府的正经小姐,怎么,妹妹来得,我来不得?” 沈惊雀直接给惊愕住了。 不是,姐妹,你这变脸的速度是去川剧班进修过吗? 刚刚还弱柳扶风像个林妹妹,怎么一眨眼就翻脸了。 她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啊。 沈惊雀的脾气也不是面团捏的,当即也冷下脸来,语气淡淡:“我没有这个意思,是你太敏感了。” “你!” 沈停云气结。 而一旁的沈晏,看着两个女儿不知道怎么又突然吵了起来,眸中闪过一丝痛苦。 他曾经温柔乖顺的女儿,为什么变成了这样呢? 难道真的就在这短短的时日里,在富贵与权势中迷失了本心? 沈停云此刻也冷静了下来,没有再多说什么,对着沈晏行了个礼,然后转身走了。 只留沈晏一声叹息。 罢了,个人有个人的造化,如今最紧要的还是眼前的小女儿。 他转身将书匣交给绿萼。 “好生照顾小姐,莫要让雀儿淋了雨。” “是,驸马爷。” 绿萼脆生生的应了,然后跟着沈惊雀蹦蹦跳跳的进了书院。 一进门,主仆俩就哇了一声。 书院门前石坊巍峨,院落中古柏森森,带着岁月沉淀出的韵味。 沈惊雀深吸了一口气,感觉空气里都是知识的味道。 此时来了几名年纪稍长的学子,为他们这些新生介绍起了岐山书院。 大多数信息和她之前了解的差不多。 只是在说到分班制度的时候,沈惊雀听着听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儿。 岐山书院按照年龄分班,女子及笄前、男子十五岁前入【开蒙班】,学习四书五经,用于开蒙。 男子十五岁之后则入【擢第班】,学习与科考相关的诗文及策论的内容。 女子及笄后则入【女学班】,专修妇德、女红、相夫教子之礼。 身边几个看上去年纪大些的世家小姐正凑在一起,用帕子掩着嘴,兴奋地小声议论着。 “听说女学班的孙夫子是宫里出来的,规矩最严,但只要考评能拿下‘优’等,日后说亲时,夫家都能高看一眼呢。” “哎,可不是嘛,我就盼着及笄后能尽快去女学班。如今在正院学这些劳什子的四书五经,枯燥乏味得紧,反正以后也用不上。” 沈惊雀默默蹙眉。 这种分班制度,相当于强行截断女性的无限可能,世家贵族女子即使有资格接受教育,也只是为了将她们培养成合格的附庸和生育工具。 而那些平民女子,从出生就注定了这一生的命运。 更可怕的是,这世间大多数女子也早已接受这样的规训,甚至以此为荣。 沈惊雀叹了口气,这里不光对原女主来说是虐文世界。 对所有女人来说,这里都是一个缺乏公平,无法被认同价值的世界。 就在此时,旁边冷不丁传来一个戏谑声音: “小小年纪,叹气做什么?” 第70章 新同桌是未来御史大夫 沈惊雀回过头,正对上一张清绝的脸。 少年青衫玉带,墨发闲闲束起,一缕碎发自额前垂下,眸光清澈。 此刻正姿态散漫的倚在廊柱边,似笑非笑地瞧着她。 竟是那小容公子。 她眨了眨眼,有些意外:“诶,是你!” 没想到居然在这里遇到熟人了。 可他不是质子么? 质子也可以在大雍的书院读书么。 容璟仿佛看穿了她心中所想,手中纸扇轻摇。 “韶宁县主是否在想,我一个质子,为何能在大雍过得如此滋润,甚至能入学读书?” 沈惊雀眨了眨眼,这人倒是心思敏锐。 她点了点头:“最初确实是这样想的。” 容璟:“哦?那现在呢?” 沈惊雀:“后来我听我二哥哥说过一些你的事,觉得容公子能在大雍过得如此恣意,也理所当然。” “毕竟有能力的人,无论在哪处都能过得不错。” 容璟先是一怔,随即低笑出声来,笑声清朗,像春日檐下融化的雪水。 “韶宁县主,不得不说,你这番话我很受用。” 沈惊雀摆手,“别一口一个县主了,听着怪生分的,我叫沈惊雀。” 容璟颔首:“还未正式介绍,在下容璟。” 容止端雅,璟光自生。 名如其人。 晨风穿过,拂起沈惊雀的发丝。 容璟的眸光也随发丝的飞舞落在她脸上。 女孩圆润的杏眼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亮,肌肤看着细嫩滑腻,带着薄粉。 让人心底没来由生出不合时宜的痒意,想伸手去捏一捏那脸颊。 惊雀掠影过檐角,吹皱心湖一池春。 然后他忽然惊醒。 看来是在大雍过得太闲散了,竟然生出了这样缭乱的心思。 容璟轻笑一声,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朝沈惊雀挥了挥手。 “走了。” “后会有期,沈惊雀。” 沈惊雀一脸懵逼。 这人好奇怪,突然来搭话,又突然转身就走,让人瞧不明白他到底想做什么。 她正要收回视线,眼角余光却扫到容璟腰间垂着的一样东西。 一块玉佩。 白润温和,纹路在日光底下晃了一下。 沈惊雀脚步一顿。 诶? 怎么瞧着有点眼熟? 像极了她不知什么时候丢失的那块。 可是自己的玉佩怎么会在他那里呢? 还没想明白,书院负责引路的侍从开口催促。 “新入学的诸位,随我去正院。” “来了来了。” 沈惊雀带着绿萼,小跑两步跟了上去。 树影之下,沈停云眸光冷冽地目送沈惊雀离开。 额角的伤痕被发丝遮了半截,嘴唇紧抿,显得整个人都格外苍白。 她听从萧景琛的命令盯着容璟。 却意外看到沈惊雀和容璟亲近聊天的一幕。 她不明白,凭什么沈惊雀走到哪里都这么受欢迎。 连三皇子看中,京城公子哥追捧的小容公子,都对她青睐有加。 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紧,袖口上的绣线被她揉出褶痕。 身旁侯府丫鬟低声提醒。 “姑娘,该过去了。” 她倏然收回视线,重新换上温顺神色。 “嗯,知道了。” 正院前人声渐盛。 绿萼将书匣递给沈惊雀,又替她整理了一下衣领。 “小姐,奴婢中午来给您送饭,就在鹤鸣亭等您。” 沈惊雀哦了一声,提着书匣进了屋。 学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多是和她年纪相仿的少男少女,三三两两聚着低声交谈。 见她进来,原本有些嘈杂的声浪倏地一静,数十道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打量的,探究的,羡慕的,还有几道藏不住的轻慢。 毕竟她这个草根县主出现得突然,和他们这些世家子弟不一样。 沈惊雀也无所谓,压根没有想过要强融什么圈子,面色如常的挑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 阳光正好,窗外有株杏树,枝头冒了细嫩新芽。 嘿嘿,上课摸鱼观景的宝地。 身旁的同桌是个白净的少年。 原本一直垂着头,听到动静抬起眼,恰好对上沈惊雀看过来的目光。 沈惊雀冲他甜甜一笑。 “你好啊,同桌,我叫沈惊雀,你叫什么名字?” 白净少年脸一下红了,从耳尖一路烧到脖颈。 他慌忙起身,朝她拱了拱手。 “韶……韶……韶宁县主好,在下贺……贺兰青。” 沈惊雀眨眨眼。 贺兰青? 这个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嘶……等等。 沈惊雀当场坐直。 想起来了。 原书后半段,沈家旧案被翻出来,有个年轻御史上奏,为沈家喊冤。 那人就叫贺兰青。 他查出沈家当年被构陷,冒着触怒皇帝的风险,把陈年证据呈上去。 最终沈家重获清白。 但那个时候,沈家已经没剩几个人了。 沈晏早已死去,沈家旁支离散,在萧景琛身边的原主得知这件事后,也只是惨然一笑。 清白来得太迟,迟到只能祭奠坟头青草。 沈惊雀看向贺兰青的眼神顿时亲切了不少。 这可是未来正义小御史。 然而,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怪笑。 “韶韶韶……韶,小结巴又卡壳了。” 教室里响起几声压不住的笑。 沈惊雀回头。 后排坐着个面色略黑的少年,左边门牙缺了一颗,笑起来露出黑洞洞的缝。 他拍着桌子,学贺兰青说话。 “贺贺贺……贺兰青,你今日又又又……又要把夫子急死了。” 贺兰青耳朵涨红,握着笔想反驳。 “我我我……” 那缺牙少年笑得更来劲。 “你你你什么,你倒是说呀。” 沈惊雀扯了扯贺兰青的袖子让他坐下,慢吞吞转过身。 “说什么说,他卡壳也能把话说清楚呢。” 缺牙少年笑声一停。 沈惊雀歪着头,视线落在他嘴上。 “倒是你,缺个大牙,说话漏风,吃饭漏米,小心苍蝇从牙缝里飞进去。” 缺牙少年捂住嘴,脸涨成猪肝色。 “你,你敢笑我!” 沈惊雀无辜摊手。 “我没有笑你呀,我在提醒你注意口腔安全。” 随即有人噗嗤笑出声。 那缺牙少年黑着脸站起来。 恰在此时,一位身穿青灰儒衫的中年夫子走进来,目光扫视全场,声音严肃。 “肃静!” 第71章 原书里的情敌 沈惊雀连忙端正坐姿,一脸老实相。 听爹爹说,这岑夫子曾经是帝师,格外严格,最讨厌同窗打闹争执。 那缺牙少年也闷不吭声地坐下。 “夫礼者,敬而已矣,今日所讲,便从礼字入手。” 沈惊雀翻开书,还没看清几个字,隔壁就递过来一张纸条。 笔迹工整,字迹清秀。 上面写着:【谢谢你。】 沈惊雀眼睛弯了弯。 她拿起笔想了想,在纸条底下画了个小人比赞,然后递了回去。 【?????? ? ?】 贺兰青看着纸条上的奇怪符号,先是茫然,随即抿着唇笑了。 岑夫子在上头讲得抑扬顿挫。 沈惊雀听着听着,眼皮就开始打架。 她昨夜翻看药方手册到很晚,此刻整个人昏沉沉,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贺兰青偷偷看她一眼,也不出声,只是悄悄摊开自己的纸笺,将夫子讲的要点又多誊抄了一份。 就在沈惊雀快要梦见自己被之乎者也追着打的时候,门口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个圆脸少女抱着书匣冲进来。 她穿着桃红短袄,裙摆沾了几片草叶,嘴角还挂着糕饼屑。 岑夫子的脸当即沉了下来。 “徐小姐,书院晨钟已过,你迟了半堂课,便去后头站着听完这堂课吧。” 少女耷拉下脑袋。 “哦。” 她抱着书匣往后走,经过沈惊雀身边时,沈惊雀闻到了热糖饼的香味。 她悄悄碰了碰贺兰青的胳膊。 “这是谁?” 贺兰青小声答:“定……定远将军府的三小姐,徐挽缨,比你早来半年。” 徐挽缨。 沈惊雀瞌睡瞬间没了。 好家伙,这岐山书院人物云集啊。 原书里,徐挽缨可是个重量级人物。 定远将军府嫡出三小姐,天生神力,十五岁能举石锁,十六岁能上马杀敌。 她后来爱慕萧景琛,成了原主的情敌。 彼时,沈惊雀执笔,徐挽缨持刀,一文一武,成了萧景琛身侧最得力的两个女人,人称红颜双璧。 可结局呢。 萧景琛登基之后,原主伤心出走。 于是他把罪名一股脑扣到徐家头上,说是徐挽缨逼走了沈惊雀。 最后鸟尽弓藏,徐家满门抄斩,徐挽缨悲愤之下自尽身亡。 沈惊雀当年看到这里,气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双璧个锤子。 两个鲜活的姑娘,为着那么个东西出生入死,到头来死的死、散的散,实在不值当。 萧景琛那副嘴脸,大概就是虽然你失去了全家性命,但我失去了爱情。 狗都嫌晦气。 此时的徐婉缨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 夫子让她罚站,她就乖乖地站在最后。 哪有后来英姿飒爽女将军的样子。 后半堂课,沈惊雀都在琢磨一件事。 虽然原著剧情是和萧景琛虐恋情深,扶持他登基,但系统给她的任务,其实是一个模糊的方向。 虐恋情深,没说非得虐她这个女主,那虐男主也行的吧? 改朝换代开创盛世,也没说开创盛世的皇帝必须是萧景琛吧? 这样一想,沈惊雀的思路瞬间清晰起来。 她得想办法让萧明月登基称帝。 好不容易抱个金大腿,这种好事当然要留给自家人。 那必然就不能让萧景琛这个竞争者得到助力。 沈惊雀回头看着站在最后的圆脸女孩。 绝不能让徐婉缨长出恋爱脑,喜欢上萧景琛。 她得先把人勾搭过来。 很快,午间下学的钟声传来。 沈惊雀起身出去,远远便看见绿萼在鹤鸣亭等着。 绿萼把饭盒打开,里头有热腾腾的蜜汁肉,蒸蛋,青菜,还有一碟点心。 然而沈惊雀一早上又是发呆又是补觉,半点胃口也无,每一样尝了尝就放下了筷子。 “小姐,怎么只吃这么点,读书费神,下午该饿了。” 沈惊雀尴尬地笑笑。 她这种躺平式读书,还真不怎么费神。 “我真吃不下了,回头得积食。” 绿萼拗不过她,最终用油纸包了几块栗子酥,塞进她手里。 “小姐带着,下午垫垫。” 学堂旁边设了间茶厅,专给那些晌午不回府的学子歇息吃饭。 沈惊雀刚踏进门,就听见角落里一对主仆在低声说话。 “翠儿,这饭……怎的连一星半点荤腥都没有?” 是徐挽缨。 婢女小声劝道:“小姐,这是夫人特意交代的。说如今京中贵女都讲究身段窈窕,您这脸盘子越来越圆,得减减食量,往后才好说亲。” 徐挽缨把筷子啪嗒放下。 “说亲说亲,我才十三岁,说什么亲。” 她嘀咕声更小了些。 “吃这么少,连刀都拿不稳。” 翠儿吓得赶紧去捂她的嘴。 “小姐可别胡说,夫人不准您舞刀弄枪的。” 就在这时,一道尖细女声从另一边响起。 “胖得跟猪崽似的,还好意思吃吃吃?” 沈惊雀闻声望去。 哟呵,这不是赵玉婉么。 刚刚怎么没看见她。 沈惊雀想了想,一拍脑门儿。 赵玉婉已经及笄,应该去了女学班。 而女学班与开蒙班共用这一间茶厅。 徐挽缨抬头看她,脸涨红了。 “我吃你家米了?” 赵玉婉用帕子掩了掩鼻尖。 “你若不是定远将军府的小姐,谁愿意同你坐一处?粗手粗脚,满脑子舞刀弄枪,哪家公子敢娶你?” 徐挽缨手里的筷子咔一下断了。 翠儿吓得脸都白了。 “小姐,别动手,别动手。” 沈惊雀一听,顿时觉得机会来了。 敌人的敌人,那便是朋友。 她正愁没个由头接近徐挽缨,这赵玉婉就自个儿撞上枪口来了。 于是当即慢悠悠踱了过去。 “哟,谁早上没漱口,满嘴喷粪,臭气熏天的。” 赵玉婉转头看见她,脸色顿时难看。 “是你……!” 她话到一半又顿住,气势不知怎么的矮了半截。 沈惊雀挑眉,“我什么我?” “怎么,赵小姐又要像上回那样,当众直抒胸臆一番了?” 这话一出,赵玉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惜花盛会上那桩响屁的趣闻,虽叫永安侯府压了下去,可各家女眷回了府,哪个不当笑话嚼舌根,早传遍了京城的各家后宅。 如今无人明面提,可背地里已经给赵玉婉取了个雅号。 赵三响。 赵玉婉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发作,身边的丫鬟却扯了扯她的袖子,凑到耳边急说了几句。 赵玉婉胸口起伏,最终还是咬牙忍了。 她如今不敢轻易招惹沈惊雀。 一个韶宁县主的身份已经压她一头,更别说沈惊雀身后还有长公主府。 赵玉婉狠狠瞪了徐挽缨一眼,最终重哼了一声,甩袖走了。 沈惊雀看着她那灰溜的背影,啧啧两声。 到底是吃过几回亏,晓得收敛了。 她转过身,正对上徐挽缨那张写满困惑的圆脸。 “你是谁啊?为什么帮我?” 沈惊雀掏出油纸包打开,香甜的栗子味飘出来。 “我叫沈惊雀。” 她把栗子酥往徐挽缨面前一推。 “这是我家送来的栗子酥,你吃不吃?” 第72章 沈家旧案 都说爱吃的姑娘,脾气不会太差。 沈惊雀没想到,她和徐挽缨的友谊,竟然靠几块栗子酥就搭上了桥。 “这也太好吃了吧!” 沈惊雀把剩下几块全推过去。 “你吃,你吃饱了才有力气读书。” 徐挽缨的脸皱成一团。 “读书就算了吧。”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叹气道:“我爹以前还说我天生力气大,适合骑马挎刀,上阵杀敌。” “可如今继母管家,天天说,姑娘家就该学规矩,学女红,学着怎么让未来夫家满意。” 沈惊雀:“那你自己想学什么?” 徐挽缨答得一点不带犹豫。 “我想像长公主那样,学兵法,想骑马,想上战场。” 沈惊雀拍桌,“有志向!” 徐挽缨两眼放光。 从没人这么懂她,也这么支持她的想法。 这个人还是她心中大英雄长公主殿下的继女。 他要和沈惊雀交朋友! “小雀儿,往后谁敢欺负你,只管来跟我说。” 徐挽缨腮帮子鼓鼓,嚼着栗子酥含混道。 “我替你揍她,保管揍得她娘都认不出。” 沈惊雀还没来得及感动,徐挽缨豪气干云顺手一拍她胳膊。 下一瞬,沈惊雀整个人飞了出去,趔趄着栽进了花圃边的草丛里。 一只绣鞋从天上落下,啪嗒落在花盆边。 徐挽缨吓得魂都要飞了,赶紧扑过去扒草。 “小雀儿!” 沈惊雀从草丛里抬起头,头上挂着两片叶子,呸呸吐出一口草屑。 “缨缨啊……”她艰难直起身,哭笑不得,“说话归说话,以后这巴掌能不能轻那么一点点?” 徐挽缨赶紧跑过去捡鞋,又蹲回来,脸上满是愧疚。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手忙脚乱地替沈惊雀拍打衣上的草屑。 “我我又忘了收着力气了。” 沈惊雀表情复杂。 “没事,我也没想到你的友谊这么有冲击力,差点就要送我去见太奶了。” 午后的课业过得鸡飞狗跳。 徐挽缨倒是被放回来坐下了,可是不出片刻就睡得鼾声震天,被岑夫子点名背书,把“修身齐家”背成了“修身骑马”。 给岑夫子气得戒尺拍案。 徐挽缨不服气地盯着书册,小声道:“这几个字长得都差不多嘛。” 沈惊雀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日暮时分,沈惊雀回到长公主府。 长公主去了京郊大营巡视,府中比平日安静。 沈晏如今已搬去和萧明月同住,此时正在院中修剪一盆兰草。 沈惊雀一路小跑过去。 “爹爹!” 沈晏放下剪子,拿帕子擦了擦手。 “回来了?今日在书院如何?” 沈惊雀便拉着沈晏在花园里散步,叽喳喳地说着今日学堂里的新鲜事和新交的朋友。 说着说着,她忽然想起那个耳根通红的同窗,脚步一顿。 “爹爹,咱们沈家当年,究竟是犯了什么罪过?” 沈晏脚步微滞,侧头看她:“雀儿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沈惊雀挠挠脸。 “今日同桌的那位学子,是当朝御史大夫之子。” “女儿听闻,祖父当年也曾任过御史大夫,便有些好奇了。” 沈晏沉默良久,望着满园被暮色浸染的花影,低低叹了口气。 “此事说来话长。” 他领着女儿在石凳上坐下,将早年从父亲口中听来的旧事慢慢告诉她。 原来当年沈家获罪,竟是一桩天大的冤案。 那一年江南发了洪水,朝廷遣宣抚使陈松前去主持赈灾。 谁知三个月过去,灾情非但未减,反倒尸横遍野,民怨沸腾。 她的曾祖父沈重山时任御史大夫,几番暗访,查到了陈松勾结户部侍郎王元昌贪墨赈灾银两的铁证。 于是满腔孤勇,金殿之上当朝弹劾。 “祖父原以为,证据这般确凿,定能扳倒那几只蛀虫。” 沈晏的声音沉了下去。 “可他没料到,那王元昌早已布好了局。” “哦?布了什么局?” 沈惊雀竖起了耳朵。 “他先当殿撇清自己与陈松素无私交,又一口认下陈松贪墨属实,言辞恳切,请求严惩。” 沈晏顿了顿,“跟着不知使了什么手段,买通的证人上殿对质时当场翻供,反咬祖父威逼利诱,伪造账册。” 沈惊雀眉心拧紧。 “这般颠倒黑白?” “更狠的还在后头。” 沈晏眼底掠过一丝痛色。 “王元昌指认沈家暗中煽动太学生与百姓围堵州府,借民意逼迫朝廷,意在排除异己,好将罪名尽数嫁祸于他。” “于是一道圣旨下来,祖父便落了个结党营私,诬陷忠良,煽动民心,欺君罔上的罪名。” “但念在多年清政,只当他是年老一时糊涂。所以只革了职,子孙三代不得科考入仕。” “后来我父亲不是没有想过鸣冤翻案。只是先帝已殁,桩陈年旧事,也没有人再理。” 沈惊雀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曾祖父刚正不阿,却没想到皇帝多疑。 皇帝最忌讳的,便是有人鼓动民心,结党营私。 王元昌这一手,无异于诛心。 她暗暗腹诽,这萧家的男人,多疑小心眼竟是祖传的毛病,一脉相承。 “那后来呢?” 她追问,“王家可曾就此封侯拜相,平步青云了?” 沈晏想了想,神色有些迟疑。 “奇也奇在此处。” 他缓声道,“王家在那之后没多久,竟也莫名败落了,子弟中再无出色人物入朝,渐渐就没了声息。” 正说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越的女声。 “怎么好端的,聊起王家来了?” 沈晏闻声回首,眉眼瞬间舒展开来,起身迎了上去。 “明月,回来了。” 萧明月一身玄色劲装尚未换下,发间还沾着些许夜露的微凉。 她走近两步,自然地将手搭在沈晏腕间。 “雀儿今日问起沈家旧案,我便同她说了几句。” 萧明月点点头。 “说起这王家,如今朝中,倒还有他家的人。” 沈惊雀立刻竖起耳朵。 “母亲知道?” 只见萧明月唇角微扬,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王长河的父亲,翰林学士王怀瑾。” 第73章 父母爱情就像老房子着火 沈晏怔在原地,有些怔愣。 “明月,你是说……王长河的父亲王怀瑾,便是当年那个户部侍郎王元昌的后人?” 萧明月在石凳上坐下来,顺手拂了拂衣摆上沾的一片落花。 “王元昌当年称病致仕,没过两年便去了,嫡长子纨绔,把家底败了个七七八八。” “倒是有个庶出的儿子,争气考上了进士,只是为人迂腐,不通官场往来,在翰林院修了半辈子的书。” “便是如今的翰林学士王怀瑾。” 沈惊雀倒吸一口凉气。 绕了这么大一圈,王家的后代,差点被皇帝塞给萧明月当驸马。 而沈家的后代,又翘掉了王家算计好的驸马位置。 好家伙,冤家路窄啊。 沈晏也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机缘巧合,心中感叹命运弄人。 萧明月侧过脸看着他,月光把她的眉眼映衬得深邃又深情。 她忽然开口:“明知是冤案,你为何不寻机会翻案?” 沈晏垂下眼睫,缓缓吐了一口气。 “陈年旧案,要翻案重审谈何容易。” 他无意识地搓了搓衣角,袍袖已经被他揉出了几道细纹。 萧明月把这个动作收进眼底,知道这是他内心焦灼时的习惯性动作。 “祖父被罢官后,半年便含恨病逝,族人四散,再没有人敢与沈家沾上半分干系。” “我母亲走得早,父亲放下文人的清高去经商,起早贪黑地拉扯我和妹妹长大,妹妹后来嫁去了外地,再没有音讯传回来过。” 沈惊雀站在一旁,听到这里,鼻尖泛了酸。 原来这个家族的伤口,远比她在书中读到的那几行潦草叙述要深得多。 “父亲临终前,他攥着我的手,反反复复就是那几句话,民不与官斗,不要意气用事,不要意气用事。” “我一直谨记,只求平平安安。” 何况当年的证据早就离散了,他又该去求谁来重审此案呢? 萧明月盯着他看了许久。 她忽然伸手,握住了沈晏放在膝上的手腕。 “沈晏,我会帮你。” 她像是担心承诺不够郑重,又重复了一遍。 “天理昭昭,不该让忠良蒙冤,我萧明月,会替沈家讨一个公道。” 然而沈晏没有如她预想之中的感激与动容,反而连连摆手。 “不,不可。” 萧明月拧起眉头,“为何?” 沈晏的眉宇间浮上一层忧色,声音急切了起来。 “你我成婚一事,已经让陛下心中生了芥蒂。” “白马游街那日和延和殿的训话,他都没能如愿,心里只会更加记恨。” “若此时重提沈家旧案,他怎么想?他会说你勾连罪臣旧族,是借翻案博名声,好收拢天下清流文臣之心。” 萧明月冷笑了一声。 “他如果敢用这种事攻击我,早就做了。” “直到今天他还拿我毫无办法,不过是懦弱无用,胆小怕事。” 沈晏握紧她的手摇摇头,“他是天子,不必亲自开口。” “只要放出几句似是而非的话,朝堂上自然有人替他把脏水往你身上泼。” “众口铄金,即使你再清白,他们也会说长公主居心叵测,妄图博取在清流文官中的声誉。” 萧明月的唇抿成一条线,她知道沈晏说的是对的。 但一想到沈家因谏言获罪,又觉得荒谬和愤怒。 她的父皇是一个平庸的帝王。 在位三十多年,虽无功绩,也无什么过错。 而沈家的遭遇让她觉得,自己作为皇室子女,心中有愧。 沈晏看着她,语气变得很轻很柔。 “明月,如今的日子已经很好了,左不过也就是无法考取功名。” “功名于我如浮云,可你的平安,于我重过泰山。” “我不希望你去冒这样的险。” 萧明月的眼睫颤了颤,月色洒在她的脸上,镀上一层柔光。 沈晏是一个内敛的人,极少如此直白地倾吐心中所想。 以至于此刻,萧明月心潮澎湃,眼眶发热。 她别开脸,不想让沈晏看见自己眼底那层薄薄的水泽。 沈晏知道她的心情,低下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指,笑了笑。 “我做不了你朝堂上的剑,能做你身后那盏灯火,已经很知足了。” 月光从花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地斑驳。 萧明月喉口紧涩,半晌才挤出一句,“你这人……” 沈晏笑得温柔,拉起萧明月的手放在脸颊边,“我知道你为沈家不平,你的心意我铭记在心。” 两人执手相望,深情款款。 两道影子慢慢靠近,呼吸可闻。 忽然,一只小小的手从下面伸到两人面前摇了摇。 “哈喽?哈喽!有人看得到我吗?” 两人同时一震,各自弹开半步。 沈惊雀表情十分无语。 她方才想给他们留空间,默默往后退了两步,结果这两位靠近的速度太快,差点把她夹在中间。 沈晏的脸从耳根开始骤然泛红,眼神四处乱飘,一副尴尬心虚的模样。 “雀……雀儿,你怎么还在这儿?” 他咳了一声。 “天凉了,你该回自己院里歇着了。” 沈惊雀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他,最后指了指萧明月。 “所以我们三个刚刚还在谈沈家旧案呢,怎么说着说着就变成你俩四目相对含情脉脉了?” 沈晏耳朵更红了:“胡说什么,哪有含情脉脉……” 萧明月倒是镇定得多,只是嘴角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沈惊雀深深叹了口气。 “行了行了,我走还不行吗,你俩继续。” 她转身就走。 小小的老子承受了太多这个年龄不该承受的东西。 鸣翠轩门口,绿萼正端着灯笼来回踱步,远远瞧见自家小姐跑得裙角翻飞,赶忙提灯迎上去。 “小姐您怎么跑成这样,后头有狗追您呀?” 沈惊雀弯着腰喘了两口气,一把抓住绿萼的胳膊。 “比狗追可怕多了。” 她声音压得低低的,满脸心有余悸的模样。 “父母爱情跟老房子着火似的,火势太猛,我差点被困在里头出不来。” 绿萼一头雾水,“哪里着火?我咋没看见呢?” 沈惊雀搓了搓手臂,“哎,跟你们不磕 CP 的说不明白。” 第74章 何为唯女子与小人难养? 接下来的日子,沈惊雀照常去上学。 这天沈惊雀抱着书匣进门,贺兰青已经坐在位置上,面前摊了两份笔记。 见她过来,他把右边那份推了过去。 “昨……昨昨日夫子讲的要点。” 沈惊雀眼睛一亮,两只手握拳捧着脸。 “贺兰青,你就是我的救命菩萨。” 这四书五经她实在是听不进去一点,每天上课不是打瞌睡就是画乌龟。 能答上夫子的课堂提问,全仰仗贺兰青帮她做笔记。 贺兰青脸又红了,低头去整理笔架。 “我……我只是顺手。” 沈惊雀把一个小油纸包塞到他桌角。 “礼尚往来,这是绿豆糕。” 贺兰青看着那包点心,耳尖红得要滴血。 “多……多谢。” 后排传来一声重重的哼。 沈惊雀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王济川。 要不说冤家路窄呢。 她也是上学第二天才知道,那个缺牙小子居然是王怀瑾之孙,王长河的亲侄子。 自从知道他的身份,沈惊雀再看他的时候,都觉得那黑洞洞的牙缝里写着四个大字。 祖传讨嫌。 但是吧,她也答应了爹爹,来书院念书的第一要义,是能不惹事就不惹事。 岑夫子迈进讲堂,开始讲课,今日讲的是《论语》。 “子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 “诸位对此句可有见解?” 沈惊雀自然不是什么积极回答问题的好学生,只埋着头假装在翻书。 后排却传来一个声音。 “学生认为,圣人之言乃至理,女子天性情绪浮躁,不通事理,更不善治学,所以才说难养。” 学堂里响起窃窃私语。 他顿了顿,话锋一拐,目光明晃晃地往沈惊雀和徐挽缨等一干女学生的方向扫去。 “依学生之见,有些人明明该在家学女红绣花,非要来跟咱们男子同窗共读,白白浪费书院名额。” 沈惊雀:? 不是,大兄弟。 书不好好读,搞对立是吧? 坐在沈惊雀前面的徐挽缨转过头,圆脸上写满了想揍人,被沈惊雀按下。 岑夫子微微拧眉,“王济川,治学论道,不可牵扯同窗。” 王济川拱手,“夫子恕罪,学生只是就事论事。” 沈惊雀举起了手。 岑夫子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沈惊雀,你来说。” 沈惊雀道:“夫子,学生以为,王同窗这番理解,问题挺大。” 王济川冷哼,“我按圣人原文解,有何问题?” 沈惊雀:“女子二字在此处,应理解为被宠溺的侍妾,是对特定一类人的评价,并非泛指天下所有女子。” “断章取义,把它扣到天下女子头上,恐怕并非圣人本意。” 学堂里顿时窸窣起来。 有学子小声道:“还能这样解?” 另一个低声接话:“我倒也听家中长辈提过,说古书中女子应是‘汝子’,指的是‘你们’的意思。” 王济川脸色一沉。 “你一个女子,自然要替女子辩护。” “圣人明明白白写着女子二字,你还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沈惊雀看着他缺掉的门牙,忍了忍才没笑场。 “王济川,读书要联系上下文,也要看语境。” “你若见书上写君子不器,便真把君子当成锅碗瓢盆来解释吗?” 前排有人噗嗤笑了出来。 徐挽缨趴在桌上,肩膀直抖。 王济川脸涨红,“你少胡搅蛮缠。” 沈惊雀瞥了他一眼,“是夫子让大家各抒己见,怎么你说的就是个人见解,我说就是胡搅蛮缠?” 王济川咬牙,“因为你句句诡辩!女子本就难成大事,古往今来,治国安邦者几人是女子?” 沈惊雀抬眼看他。 “不说远了。” “本朝镇国长公主曾镇守边关十余年,统领大军,护大雍百姓安居乐业。” “照你这么说,长公主也属于你口中难养的女子?” 学堂一静。 长公主的功绩,是朝中谁都绕不开的事实。 论谁也不敢说一句,长公主只配在家里绣花。 王济川憋了半天,梗着脖子道:“你搬出长公主压人算什么本事?那是特例!” “论读书治学,女子就是不如男子。” 沈惊雀刚要开口,身旁的贺兰青站了起来,“此……此说法毫无依据。” 他一说话,王济川就习惯性的模仿嘲笑。 “此此此,说法法法?” 这一次,贺兰青不急不恼,表达清晰。 “没有女学者,是因为科考禁止女子参加,并非女子学不会。” “未曾上场较量,何以断定高下?” “如果既不许女子治学,又要嘲人无学问。” “岂……岂非强盗之论?” 沈惊雀在心里给他疯狂鼓掌。 好。 未来御史的嘴皮子虽然现在还卡顿,但逻辑清晰,辩证看问题的能力已经远超同龄人了。 王济川想不出辩驳贺兰青的话,脸涨成了熟透的柿子,“你你你……” 岑夫子抬手,制止了这场争吵。 他抚着胡须,目光在几人之间转了一圈,沉吟片刻后开口。 “方才几位学子各执一词,各有各的道理。” “既然如此,今日便布一道课业。” “以此句为题,各写一篇文章。 “需引经据典,不可空口无凭。” “明日放课后交到讲案上来。” 学堂里顿时响起一片低低哀嚎。 沈惊雀也是一脸痛苦面具。 不是吧,吵架吵出作文来了。 这也太亏了。 下了课,徐挽缨一把搂住沈惊雀的肩膀,激动得满脸通红。 “小雀儿你可太厉害了!” 沈惊雀露出一副快哭的表情。 徐挽缨惊慌:“小雀儿,你怎么了?” “缨缨……缨缨,肩膀要断了。” 徐挽缨赶忙松手,嘿嘿一笑。 “我就是高兴嘛,那个缺牙的被你怼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沈惊雀揉着被捏得生疼的肩头,“对了,明天那篇文章你打算怎么写?” 徐挽缨的笑容凝在脸上,为难的挠了挠脸。 “不知道啊,我爹说我写的字比鸡挠的还丑。” 沈惊雀深吸一口气。 好巧,她也一样。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将视线移向贺兰青。 贺兰青打了个寒战:啊?我吗? 第75章 你们王家满门臭不要脸 翌日。 沈惊雀和徐挽缨抱着书匣进门时,贺兰青已经等在了照壁旁。 少年怀里还护着三份叠得整整齐齐的作业。 那可是他挑灯写到三更的作品,连两人的笔迹都模仿了个九成九。 见她二人来了,赶忙递过去。 沈惊雀接过来一看,眼睛笑成弯月。 “青青,你既模仿出我字迹的精髓,又比我写的好看诶!” 贺兰青听见沈惊雀这样叫他,脸瞬间爆红。 娘亲说,亲密的人才能叫“卿卿”,沈惊雀怎么…… 然而对面的人浑然未觉,喜滋滋把另一份递给还在打哈欠的徐挽缨。 “缨缨,你的。” 徐挽缨揉着眼睛,接过来翻了两页,脸上写满震撼。 “浑然天成,贺兰青你太厉害了!” 贺兰青闷闷的嗯了一声。 三人沿着回廊往学堂走,晨风吹过竹林,叶片沙沙作响,让人心情都雀跃起来。 然而刚拐过茶厅前的小径,脚步就被迫停下。 王济川领着三四个世家子弟堵在前头。 沈惊雀看了一眼那阵仗,无声地叹了口气。 堵路拦人这种戏码,居然跨越千年依然经典。 校园霸凌真是人类文明永恒的糟粕。 徐挽缨一见王济川,眉头立刻拧起。 “缺牙的,你挡路干什么?” 王济川脸色发青,“徐挽缨,你嘴巴放干净点。” 沈惊雀往前半步,笑眯眯地看他。 “王济川,昨日课堂吵不过,今日又想做什么?” 王济川冷笑一声。 “沈惊雀,昨日你在课堂上口若悬河,倒是好大的本事。” 他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她身上。 “我回去问了家中长辈,才知道你们沈家是什么来路。” 沈惊雀脸上的笑收敛,“你想说什么?” 王济川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扬高,像是故意想让其他学子听见。 “你祖父沈重山,当年伪造账册,收买证人,诬陷我王家先祖,还煽动百姓围堵州府,意图以民逼君。” 王济川盯着沈惊雀,脸上满是得意。 “罪臣之后,有什么资格在课堂上跟我论对错?” 他每说一句,旁边看热闹的学子便多一圈。 四下传来低低的议论声。 “沈家还有这事?” “难怪长公主驸马不入仕。” “可她如今是长公主府的人,还被封了县主,王济川胆子也够大的。” 沈惊雀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开口。 没想到她还没跟这个姓王的算账,这货倒是先来招惹她了。 王济川见她不说话,胆气更壮,“怎么,你敢说不是?” 徐挽缨气得往前冲,“你再胡说一句试试!” 沈惊雀伸手拦住她,“缨缨,别急。” 她看着王济川那张写满得意的脸,笑了一下。 “王济川,别说的好像当年的旧案你亲身经历过一样。” “那贪墨的陈大人,可是你曾祖的门生,你们王家真的那么清白吗?” 这似是而非的话激怒了王济川。 “少说那些没用的,先帝的圣旨判得明明白白,你们沈家是罪臣,就是罪臣。” "你那个爹连科考的资格都没有,入赘到长公主府去,靠女人养着。" 沈惊雀强忍着怒气,脑子里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大喊着撕烂这货的嘴,谁让他骂美人爹的。 一个冷静的劝阻,当年的旧案还没找到证据,现在多说多错,不能让人拿到把柄。 可王济川越说越来劲。 “长公主殿下又不是你亲娘,你算哪门子的金枝玉叶?还好意思跟我这儿充大小姐的款。” 这话说得极其刻薄,就在沈惊雀忍无可忍要开口的时候。 身旁的贺兰青先走了出去。 少年站在她前面,肩膀绷紧,整个人都气得发抖。 王济川斜眼瞥过去,当即嗤笑出声。 “哟,结巴崽子又来了?你替她出头,说得出一句囫囵话吗?” 贺兰青脸色铁青的瞪着王济川,咬牙切齿。 “你说她不是金枝玉叶?那你又…又是什么土鸡瓦狗。” 王济川脸色骤变,"你说什么!" 贺兰青没有停,"你说沈驸马不……不能考功名,你父亲倒是能考,可为何考……考不上呢?" "你一……一直自诩诗书传家,却在学堂门口对同窗恶语相向,这就是你家的礼仪教养?" 徐挽缨也气冲冲的站出来道:"就是!虽说岐山书院里不论出身贵贱,但沈惊雀是朝廷敕封的韶宁县主。” “你方才那些话,哪一句是对县主该有的礼数?若当真要论尊卑上下,她就是让你现在跪下行礼,也使得!” 两人这一番话,将王济川气得失去了理智。 “你……你……” 他气急败坏的冲上来,一把搡在贺兰青胸口。 贺兰青身子单薄,被他推得往后跌去。 沈惊雀伸手去接,结果两人一起摔在青石地上。 书匣啪啦散开,纸页飞了一地。 后脑勺磕上地面那一下,沈惊雀疼得眼前发花。 徐挽缨的眼睛当场就红了。 她这几日一直记着继母反复叮嘱的话,不许动手,不许惹事,不许给将军府丢人。 可她看见朋友挨揍的一刻,脑子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于是挽起袖子冲过去,一拳砸在王济川脸上。 王济川惨叫一声,鼻血当场流了下来。 跟着王济川来的两个少年从左右扑上去,一人架住徐挽缨一条胳膊。 “放开我,你们几个打一个,丢不丢人!” 徐挽缨剧烈地挣扎。 沈惊雀见徐挽缨吃亏,忍着疼从地上爬起来,冲上去拽住跟班的发髻。 “王济川,你带着一群狗腿子欺负一个女孩子,臭不要脸!” 王济川捂着鼻子,血从指缝往下滴,“是她先打我!” 沈惊雀也骂红了眼,“你们王家祖上就是靠栽赃陷害起家的,满门都臭不要脸!” 这话一出,王济川嗷的一声扑上来,一把扯住沈惊雀的头发。 头皮传来针扎般的疼,沈惊雀眼泪立刻涌出来。 什么淑女仪态,什么大事化小。 全都是狗屁。 今天这场架她非打赢不可。 还收拾不了几个小萝卜头了! 下一刻,沈惊雀整个人扑过去,把王济川推倒在地。 她骑在他身上,扬手就是一巴掌。 “啪——!” 王济川被打懵了,沈惊雀却左右开弓,一下接一下的扇下去。 “骂我爹!” “打我朋友!” “扯我头发!” “小兔崽子!” 每一下都扇得结结实实,她手掌心火辣辣地疼。 此时贺兰青终于爬起来,捡起地面上散落的书匣,照着架住徐挽缨右臂的跟班后背砸了过去。 那人痛呼着松了手。 徐挽缨一条胳膊得了自由,揪住另一个一把将他甩了出去。 硬是砸在墙上抠都抠不下来。 这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混战。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廊道两头全堵满了。 远处的廊柱后头,沈停云靠着柱子站着,手指绞着袖口的帕子,脸上表情纠结。 赵玉婉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捂着嘴乐不可支。 “那不是你亲妹妹么?怎么不上去帮帮忙?” 沈停云瞥了她一眼,松开帕子,转身走了。 赵玉婉对着她的背影努了努嘴,倒也没再追着说。 茶厅前的混乱终于惊动了夫子。 岑夫子提着戒尺大步赶来,一看走廊上的场面,胡子都快翘起来。 “你们要造反吗!” 听见岑夫子的声音,几个人都停了下来。 徐挽缨手里还揪着一个跟班的领子,袖子都扯破了一个口子。 贺兰青满身尘土,灰头土脸。 沈惊雀头发乱成鸡窝,脸上挂着一道红印。 最惨的还是王济川,鼻血淌了一身,脸上一边一个通红的巴掌印,十分对称。 岑夫子气得戒尺敲在栏杆上,“去,请山长来!” …… 长公主府。 沈晏伏在书案前,正核算军需簿册。 绿萼一路跑进来,鞋都掉了一只:“驸马爷!” 沈晏搁笔抬头。 “不是送雀儿去书院,怎么回来了??” 绿萼急得跺脚。 “小姐在书院跟人打架,山长请您过去一趟!” 笔尖落下,一滴墨在账册上洇开。 “雀儿,打架?” 绿萼拼命点头。 “小姐带着徐将军家的小姐和御史大夫家的公子,把王学士家的公子打了!” 沈晏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放下笔,起身理了理衣襟。 “备车。” 第76章 集体请家长 一个时辰后,书院翰墨斋。 山长白鹤龄端坐上首,花白的眉毛拧得像麻绳。 他目光严肃扫过站成一排鼻青脸肿的小萝卜头。 坐在山长左侧的是沈晏与王长河,两人嘴唇紧抿,目不斜视,一副死都不想搭理对方的表情。 右侧坐着徐挽缨的继母曾氏和贺兰青的母亲梁氏,曾氏低眉顺眼,梁氏则看着冷傲许多。 王长河看着王济川五彩斑斓的脸,面色铁青。 “济川,谁把你打成这样?” 王济川一看见靠山来了,眼圈立刻红了。 “叔父!” 他抽噎一声,指着另外三人,“他们欺负我!” 白鹤龄已经从其他学生那里听到了事情的起末,此时听闻王济川的话,微微蹙了蹙眉。 “王济川,你说他们欺负你,那你把刚才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一遍吧。” 王济川气呼呼的开口:“学生好端端地在走廊上与同窗说话,徐挽缨冲上来就打,沈惊雀骑在学生身上扇耳光,学生实在是冤枉。” 他声泪俱下,鼻涕都拉着丝,跟随他的动作一抽一抽的。 曾氏听后立刻向山长福身,“山长,是我家挽缨给书院添麻烦了。” 徐挽缨瞪圆眼,“母亲!” 曾氏没有看她,只垂着眼道:“这孩子自小在军营野惯了,手脚没个轻重,回府之后,妾身定会禀明老爷,严加约束。” 徐挽缨气得腮帮子鼓起来。 白鹤龄抬了抬手,“事情未明,徐夫人不必先替孩子认错。” 他盯着王济川问道:“ 是谁先动的手?” 王济川嘴巴张了张,没开口。 岑夫子从侧门引进三名学子,其中一人拱手道:“回山长,是王济川先推搡贺兰青,贺兰青和沈惊雀摔倒在地,徐挽缨才动手的。” 另外两人齐齐点头。 白鹤龄用审视的目光看向王济川,王济川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王长河上前一步,拱手笑道:“山长,小孩子推推搡搡原也寻常,济川素来知礼守分,想来其中有些误会。” 他话音还没落稳,梁氏忍不住质问。 “王大人的意思,是我家青儿自己凑上去让人推的?” 王长河脸色微变,还未接话,王济川急道:“是贺兰青先骂我土鸡瓦狗,我才推他的。” 梁氏继续道:“我儿自幼性子内敛,在外头连话都不多说,若不是被逼急了,岂会站出来同人争辩?” 贺兰青也道:“王济川对韶宁县主口出恶言,辱及沈家先祖,我看不过去才出言反击。” 徐挽缨也站出来说:“我是看他们先推了贺兰青,我才动手的,他们以三对一,现在还恶人先告状说我们欺负他?!” 一边的曾氏眼里闪过一丝不耐,“挽缨,山长面前,不得无礼。” 白鹤龄的目光移向王济川,“王济川,你为何要羞辱沈惊雀?” 王济川梗着脖子道:“学生哪里是羞辱,学生说的是事实,沈家本来就是罪臣之后。” 翰墨斋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沈晏。 王长河的嘴角弯了弯,笑意里透着明显的轻蔑。 “山长,小侄说话虽不中听,倒也并非空穴来风,驸马爷祖上与我王家先祖确有些旧日渊源,这本就是朝野皆知的事。” 沈惊雀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沈晏的手却搭上她的肩头,轻轻按了一下。 他上前一步,向白鹤龄行了一礼。 “山长,沈某可否说两句?” 白鹤龄点头,“驸马请讲。” “圣贤有云,罪人不孥,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古之制也。” “祖辈恩怨,为何要成为子女被指摘的由头?” 沈晏继续道:“王公子去岁高中榜眼,想来经义烂熟于心,这个道理不必我来教罢。” 王长河冷笑。 “驸马爷如今身份不同,说话也比从前硬气了。” 沈惊雀却听得火气往上冒,“山长,学生也想说两句。” 白鹤龄抬了抬下颌。 “不管谁先动手,学生觉得所有事情的源头都在王济川。” “昨日课堂上,王济川先贬低女子,质疑岐山书院招收女学子的规矩。” “若没有他挑事,便没有课堂争执。” “今日他又带人堵路,主动提起沈家先祖旧案,辱及我父。” “若没有他拦路骂人,便没有后面的动手。” “学生是动手打了他,但也是他自找的!” 王长河沉下脸来,正要说话,白鹤龄的戒尺在案上轻轻一叩,满室皆静。 “够了。” “事情的前因后果,其实老朽早已在别的学子那里问清楚了。” “今日叫诸位来,不过是希望你们能自己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老人环视一圈,声音冷厉:“岐山书院乃国子监专为世家子弟设立,是培养国家栋梁与大家闺秀的地方,岂容你们如此打闹?” “王济川多次挑衅在先,率先推搡同窗,罚抄《论语》二十遍,《弟子规》二十遍。” “沈惊雀,徐挽缨,贺兰青,遇事冲动,无视院规,各罚抄《弟子规》十遍。” 沈惊雀嘴角抽了抽,虽然弟子规全文才一千字,但十遍也不少了。 白鹤龄合上手边的册子。 “抄完送至书院验收,方可复课,诸位可有异议?” 王长河对这个惩罚结果很不满,但他也只是动了动嘴唇,没说什么。 王济川只是他侄子,要不是他父亲酗酒醉倒,他这个做叔父的也不会跑这一趟,他犯不着为了个别人家的孩子去得罪白鹤龄。 他对着山长拱了拱手,扯着王济川快步出了门。 其他人也随之散去,带着各自孩子回家抄书管教。 书院内古槐枝叶繁茂,日光穿过叶隙,在青石地面上碎成点点金斑。 容璟单手枕在脑后靠着树干,另一只手捏着一枚羊脂玉佩,在指尖翻了个圈。 他目送那道小小的身影被沈晏牵着消失在月洞门后,嘴角浮上一点浅淡的弧度。 然后从枝杈间翻身而下。 闻人渡从阴影处闪出问道。 “公子,要给那姓王的小子点教训吗?” 容璟摇头,拍了拍袖口沾上的碎叶,笑得眉眼弯弯。 “你说,书香世家最怕什么?” 闻人渡愣了一下。 容璟转过身,背着手朝小径深处走去,声调散漫。 “去查查,王家大房那位这些年欠了多少债,都欠在谁手里。” 第77章 端不起严父做派 鸣翠轩书房里,沈惊雀规规矩矩跪在青砖地上。 膝盖底下垫了块薄蒲团,但那点厚度聊胜于无,硬邦邦的砖缝硌着骨头,两条腿从酸痛变麻木。 但她一动也不敢动。 她爹这次是真的生气了,回来的马车上,任她卖乖撒娇,愣是一句话不跟她说。 沈晏坐在书案后面,手边搁着一把竹戒尺。 眉目间惯常的温润和煦不在,冷若寒霜的看着沈惊雀。 沈惊雀实在受不了这种暴风雨前的安静,决定先开口道歉。 “爹爹,我错了。” 沈晏没应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哦?那你倒是说说,究竟错在哪儿了。” “我不该在书院打架。” “还有呢?” 沈惊雀想了想。 “不该骑在王济川身上扇他。” 沈晏深吸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冷然追问。 “还有呢?” 还有? 沈惊雀挠了挠脸,绞尽脑汁都猜不出沈晏心里的正确答案。 索性把脑袋埋低,闭嘴装鹌鹑。 沈晏看着女儿毛茸茸的发顶,终究是端不起冷硬的严父做派,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课堂上辩论,你有理有据,爹爹不会罚你。” “王济川出言不逊,你心中有气难平,这本就是人之常情。” “可被人拦在路上蓄意挑衅,你要做的第一件事该是转身去寻夫子,或叫书院仆役过来。” 沈惊雀把脑袋埋得更低。 她当然知道应该找夫子来解决,但当时王济川那张嘴实在太欠了。 “你非但没有去寻找妥善之法,反倒亲身下场与他缠斗,助长事态失控。” 沈晏停顿片刻,强忍着心中上涌的怒气。 “岐山书院是天下学子仰望的治学净地,你今日打赢了,旁人会说长公主府跋扈,韶宁县主仗势欺人。” “若是打输了,伤在你身,疼在爹爹心里。” “王济川是男儿,比你高,也比你重,若他手上没有分寸,你可想过后果?” 沈惊雀抬头看他。 父亲一贯温和的眼眸里浸满了痛色,刺得她心头酸酸的。 她宁愿沈晏拍桌子发脾气,也好过这样软刀子一般的剖白。 沈晏看着她脸上的红痕,强忍着抚摸的冲动,语重心长道: “雀儿,从陛下封你为县主之时起,就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你行差踏错,旁人不会说你不懂事,只会说长公主府没有规矩,养出来的孩子骄纵跋扈。” 是啊,明明从入书院第一天开始,她就知道自己代表长公主府的门脸。 却还是被激怒,给人留下了话柄。 她仰起脸看着父亲,声音染上几分黏糊的鼻音。 “爹爹,我以后遇事再也不会这般冲动了。” 沈晏阖起双目,将满腹担忧与无奈化作一声叹息。 再睁眼时,目光里已然恢复了平日的平静温和。 “既已知道错了,那你认不认罚?” 沈惊雀偷瞄了一眼书案上那根竹戒尺,咬着牙将手伸了出去。 罢了,只要能让爹爹消气,打几下便打几下吧。 她颤巍巍地将掌心朝上摊开,白嫩的手心里全是汗水,一脸视死如归。 “爹爹,您要打手板心的话,能不能轻点儿?” “我还要抄书,肿了握不住笔。” 沈晏见她一副强忍着害怕的样子,手中的戒尺攥紧又松开,终究是没有挥下去。 “罢了。” 他将戒尺丢在一旁,有些疲惫地挥了挥手。 “去抄书吧,十遍《弟子规》,明日傍晚之前全部抄完,一个字都不许少。” 沈惊雀身子一软,差点趴在地上。 一万多个字啊! 她毛笔字本来就写得慢,明天就要交,这不得通宵赶工! 她苦着脸爬起来,拖着长腔哦了一声,转身去了书房。 自然也就错过了,身后父亲那满是关切与心疼的目光。 …… 是夜。 夜色渐深,窗外的虫鸣声断断续续地响着。 沈惊雀抄完一遍,甩了甩酸痛的手。 看着宣纸上那宛如鸡爪子扒拉出来的墨迹,实在没脸承认这是自己写出来的字。 前半段勉强还能认出是个字形,后半段已然变成了鬼画符,看着挺驱邪的。 她将脸颊贴在纸堆里,脑子里疯狂呼唤那个只会装死的系统。 “零零一,出来干活了,你就不能大发慈悲帮我复制粘贴一下吗?” 【系统001:抱歉哦亲亲,本系统不提供文秘服务。】 “我要你这破系统有何用啊,别人家的系统都能手撕天道,最不济也能给个过目不忘的技能。” “哎……” 她再次长叹了一口气。 绿萼在旁边研墨,脸上写满担忧。 “小姐,十遍呢,今晚能写完吗?” “不知道,能抄多少是多少吧。” 然后继续埋头苦干。 窗外虫声断断续续,纱灯的光被夜风吹得晃了两晃。 院门外,忽然传来轮椅碾过砖缝的细碎声响。 门开了。 玄七无声无息地推萧长庚进来。 沈惊雀看见他,露出一个虚弱的笑脸。 “大哥哥,你怎么来了?” 她丢下笔,跑到萧长庚身边蹲下,摸摸他的腿。 “复健做得怎么样?姬师傅说你能站起来一刻钟时间了。” 萧长庚没有回答,目露担忧的看着她被笔硌得发红的手指。 “写了多少?” 沈惊雀伸出一根手指。 “一遍。” 萧长庚沉默片刻,“不能明日再写?” 沈惊雀抱头哀嚎:“不行啊,明日傍晚就得交,今天至少得写完一半——” 刚说完,吱呀一声,门又开了。 一个脑袋探进来,“小雀儿?” 萧长齐推门进来,对上萧长庚的目光,两个人同时一怔,“大哥?” 萧长庚点点头:“你也来了。” 萧长齐不知从哪儿变出个食盒举了举,“听说妹妹被罚抄,我来送点吃的。” 说着走到书桌边,拨了拨沈惊雀抄写的纸页。 没看两张,表情变得一言难尽。 “雀儿,你这个字交上去,夫子不会当场昏厥吧?” 沈惊雀双手捂住脸,闷声哀嚎:“再抄下去我就要晕厥了,毛笔写字真的好难啊啊啊!” 兄弟俩抬眸对视,不约而同的做了个决定。 “拿纸笔来。” 沈惊雀抬起头,额头上印着一点墨迹,脑子一时没转过弯。 “啊?” 第78章 两个哥哥帮忙罚抄 沈惊雀着实没想到两个哥哥这般仗义,居然决定留下来帮她抄书。 此时三个人各占桌子一角,埋头奋笔疾书。 灯芯偶尔噼啪一响,火光摇晃。 把三道影子投在墙上,大的大,小的小,挤挤挨挨叠成一团。 堂堂锦衣卫指挥使和大雍首富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这辈子会在深更半夜挤进妹妹的书房,替她赶罚抄作业。 萧长庚执笔的姿势端正,一笔一画,力道均匀。 写出来的字铁画银钩,比沈惊雀本人的笔迹好看了不止十倍。 萧长齐就没那么安分了,写两行就要停下来甩甩手腕,嘴里还嘟嘟囔囔。 “雀儿,你说这弟子规是不是专门写来折磨人的,我小时候被义母罚抄过三遍,至今看见这几个字手腕都隐隐作痛。” 沈惊雀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有气无力地回他,“二哥哥,你好歹只抄了三遍,我十遍。” “那不一样,你二哥我当年还加罚跪祠堂跪了一整夜。” 萧长齐落笔倒是飞快,说起糗事来反而越发得意,声调都扬了上去。 “那天晚上冷得我鼻涕泡都冻住了,第二天义母心疼,亲手给我煮了碗姜汤,我喝完又活蹦乱跳了。” 萧长庚头也没抬,冷冷丢了一句,“你那次是把义母书房的砚台拿去当秤砣卖了。” “那不是我第一次做生意嘛!” 萧长齐义正词严,“我拿砚台换了三斤核桃,核桃磨成粉又卖给药铺,净赚二十文。 “那可是我人生第一桩买卖,意义非凡。” 沈惊雀笑得肩膀直抖,困意被驱散了大半。 “二哥哥,你从小就这么有商业头脑啊。” 萧长齐得意地哼了一声,“那是自然,你二哥我天生就是做买卖的料。” 萧长庚搁下笔,将写好的两页纸整齐地码在一旁晾干,抬眼看了看沈惊雀脸上那道红痕,目光沉了沉。 “疼不疼。” 沈惊雀摸了摸脸,“早不疼了,就是有点丢人,跟那么个小崽子打架,居然还挂彩了。” 萧长庚嘴角微弯,觉得她这话说得有意思。 自己都还是个小不点,还说人家是小崽子。 他沉下心,下笔连贯,快速又抄完一遍。 再去看沈惊雀的时候,发现她握着笔,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 萧长庚从她手中把笔抽出来,又替她披了一件衣裳。 “困了就去睡,剩下的我们写。” 沈惊雀迷糊着摇摇头,“那多不好意思,我不去。” 毕竟哥哥们都这么讲义气了,她不能就这么丢下他们。 但身体已经很诚实地往桌上趴了下去。 萧长齐低头看她,摇摇头笑了,把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挑亮了些。 鸣翠轩外,沈晏提着食盒,走到门廊下,刚伸手要推门。 绿萼的脸色唰地变了,手忙脚乱地挡在门前。 “驸……驸马爷,小姐她……她正在认真抄书呢,特别认真,不用送夜宵了。” 沈晏看着她额角沁出来的汗珠,目光往门缝里扫了一眼。 屋内灯影下,墙上投着三道影子。 他没有揭穿,把食盒递过去。 “里头备了莲子羹和几碟小菜,分量够三个人吃,别凉了。” 绿萼接过食盒,怔了怔,又偷偷抬眼看他。 沈晏已经转过身,沿着廊下慢慢往回走了。 只是走出几步后停了一停,回头望了一眼那扇透着暖光的窗户。 回到昭华苑,屋内暖香浮动。 萧明月坐在妆镜前梳头,长发如瀑般散落肩头,一柄牛角篦子从发顶缓缓通到发尾,动作优雅而舒缓。 她透过镜面看见进来那人的身影,淡淡问道:“去看过了?” 沈晏走到她身后,接过她手中的篦子,修长的手指穿过乌黑的发丝,慢慢替她梳起来。 “嗯,长庚和长齐都在帮她抄。” 萧明月从铜镜里看他的神情,低低笑了一声。 “抄书这种事,不过是让她长个记性,雀儿是个聪明孩子,吃一次亏就懂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沈晏手上的篦子顿了一下,过了几息才继续往下通。 “我何尝不知道。” 他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压抑的情绪。 “我是怕她养成逞一时之气的习惯,往后闹出更大的事端来,恐怕祸及全家。” 萧明月从镜中看着他眉间那道拧不开的褶子,心中一软。 身体往后靠了靠,将整个后背贴上他胸膛。 然后拉过沈晏一只手,覆在自己脸上,用脸颊轻柔蹭了蹭。 “孩子慢慢教便是,别把自己也熬坏了。” 她的声音清软,像哄一个别扭的孩子。 “你也别怕连累我,外头早就有人骂我萧明月跋扈,俗话说虱子多了不怕咬,雀儿在书院打架,旁人最多是说随了我的脾气。” 沈晏知道萧明月是在宽慰他,低下身子,鼻尖几乎挨上她的发顶,轻嗅着她发间淡淡的发香。 “你哪里跋扈了。”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气息温温热热地拂过她敏感的耳廓,“明明是最讲道理的人。” 萧明月挑了挑眉,从镜中看着他那副耳根泛红还要强装镇定的模样,眼底划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她突然站起身,一手按上他坚实的肩头,不轻不重地往后一推。 沈晏猝不及防,整个人仰倒在锦被上。 下一刻,萧明月已经俯下身来,一只手撑在他耳侧。 青丝垂落,扫过他的脸颊,有些痒。 烛光从侧面照过来,把萧明月素日锋利英气的眉眼软化,勾勒出柔和的弧度。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哦?最讲道理?” 她微微偏头,一只手指抬起沈晏的下巴,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唇,眼波流转,媚意横生。 “那今日便让沈郎看看,本宫是何等跋扈的……” 话音未落,她已俯身吻住了他的唇。 沈晏轻喘一声,眼尾湿红,扣住腰将她压向自己。 纱帐落下,遮住了满室春光,只余烛影摇曳,红帐翻滚,满室旖旎。 第79章 沈停云的异常 今夜赵玉婉的院子里,主仆皆是一派欣快的气氛。 她靠在软榻上,心满意足地搁下筷子,觉得心里一直积蓄的郁结之气都消散了几分。 秋菊殷勤拿来帕子给她净手,“小姐今日心情甚好。” 赵玉婉拿帕子慢悠悠擦了擦手。 “沈惊雀那死丫头今日被打得那般狼狈,还被山长罚抄书,难道不值得我多吃两碗饭?” 秋菊递上茶盏给她漱口:“只是奇怪,今日书院里那般热闹,沈姑娘竟也没上去帮衬一把,便是不帮,连个姐妹情分的场面话也没说,就这么站着看完走了。” 赵玉婉拿着茶盏的手顿了顿,脑子里倏然浮出白日里的一幕。 书院走廊上,混战正乱。 沈停云靠在廊柱后头,神情冷淡的立着,连她凑过去搭话,也只瞥了一下就转身走了。 赵玉婉当时只顾着看热闹,懒得理会。 此刻回想起来,却觉得越想越不对。 “那回在白玉桥,我们当面给沈惊雀难堪,沈停云还护过,即便后来疏远了,至少面上也是个姐妹的样子。” 她拇指慢慢摩挲着茶盏边沿,“如今是连装都懒得装了,像是……心思压根不在这上头。” 秋菊点点头,压低声音说道:“听她院子里的小丫头说,她时常放课后还出门,也不知道是去做什么。” 赵玉婉眉头蹙得更深。 沈停云性子沉闷,众贵女又嫌她出身低,所以她是没什么朋友的。 既不是见朋友,和沈惊雀也闹翻了。 那她总往外跑什么? 她眯了眯眼,“走,去她院里瞧瞧。” …… 侯府另一角,沈停云坐在案前,将写好的纸条卷成细细一束,塞进灰鸽腿上的铜环里。 这只信鸽是萧景琛特意训练来给她传信的。 每日,她会按照要求将沈惊雀和容璟的动向细细记录,然后用信鸽传给他。 只是那容璟在擢第班,又总是神出鬼没的,她跟丢了好多次,暂时没有什么有价值的消息。 至于沈惊雀,她至今不明白三皇子为何如此关注这个妹妹。 思前想后,估摸着是惜花盛会上拿捏沈惊雀失败,想借机报复。 只是今日,她莫名不想把沈惊雀打架的事详详细细报上去,便只含糊提了一句,并未点名。 灰鸽扑棱着翅膀飞入夜色。 沈停云目送它消失在檐角,正要回身关门,院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赵玉婉带着丫鬟秋菊,推门闯了进来。 她的目光如电,在半空中一扫,恰好捕捉到那只灰鸽没入夜色的尾羽。 赵玉婉嘴角勾起一抹假笑,“大晚上的,你这是在做什么呢?” 沈停云面色不变,平静的抚了抚袖口。 “没做什么,大姐姐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赵玉婉被她这副不冷不热的模样激出怒意,上前质问道:“沈停云,你别装糊涂!那只鸽子是信鸽吧,你给谁传信?” “你是不是在外头有了什么相好?背着侯府做了什么败坏门风的事?” 她声音尖细,话也极难听,丝毫不顾及沈停云一个闺阁女子的声誉。 沈停云的脸色沉了下来。 “赵玉婉,你说话最好过一遍脑子。” 不得不说,萧景琛对她的另眼相待,让她在府中的处境好了很多,因此面对赵玉婉的挑衅,她也有了底气。 赵玉婉听见她连姐姐都不叫了,火气愈发上涌。 “怎么,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 “你娘如今还在府里养胎,你这个做女儿的倒好,深更半夜给外人送信,侯府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沈停云往前走了一步。 “你若有证据,就去请侯爷和老夫人。” “若没有,就闭嘴。” 赵玉婉气急,扬手便要扇她。 却听沈停云身后传来一道苍老而沉稳的声音。 “住手!” 刘嬷嬷不知何时已立在门外。 她是老夫人身边伺候了二十年的老人,府中小辈见了她,也要给几分体面。 赵玉婉皱眉,“刘嬷嬷,你来得正好,沈停云行迹可疑,半夜放信鸽,必须查问清楚。” 刘嬷嬷走进院中,向赵玉婉行了一礼。 “大小姐,夜深了,请回去歇息吧。” 赵玉婉眼皮跳了跳。 “刘嬷嬷,你这是什么意思?” 刘嬷嬷转向她,灯火照出她鬓边银丝。 “老奴奉侯爷之命,照料沈姑娘起居。” “侯爷特意交代,沈姑娘往后是有大能耐的,府中上下不得怠慢为难。” 赵玉婉的脸色变了。 父亲……竟对这个填房带来的继女如此看重,还特意派祖母的人来护着? 她看着沈停云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刘嬷嬷侧过身,抬手示意。 “大小姐请。” 赵玉婉咬着牙,甩袖出了院门。 回到自己的院子,她一把掀了桌上的茶盏。 秋菊安抚道,“小姐息怒,想必……想必侯爷是怕旁人说闲话,说侯府苛待继女……” 赵玉婉在屋里来回踱步,神色暴躁。 “连我这个亲生女儿都没得到过父亲一句夸赞。” “如今他竟然说沈停云会有大能耐,她个死丫头能有什么能耐!” 秋菊战战兢兢不敢说话。 终于,赵玉婉停下脚步吩咐。 “秋菊,从明日起,找人给我每日都给我盯紧她。” “去了哪,见了什么人,统统都要回报给我。” ……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三皇子萧景琛正与心腹幕僚符亦白对坐弈棋。 符亦白拈起一枚白子落下,状似无意地开口:“殿下,沈停云日日传回的消息如流水账一般,殿下为何还要留着这枚不太灵光的棋子?” 萧景琛指尖捻着一枚黑子,缓缓道:“陷入泥潭的人,会抓住任何一根稻草,她无依无靠,便更好掌控。” “更何况她身世复杂,既能在永安侯府帮我盯着赵珩的小动作,又是沈惊雀的姐姐,血缘是天然的纽带。” 符亦白凝视棋局,叹了口气。 “殿下若想通过韶宁县主搭上长公主府,只怕不易,那丫头滑不留手,对殿下更是敬而远之。”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殿下对那丫头的关注,似乎已经超出了利用的范畴。 萧景琛没有接话,目光落在棋盘上,思绪却飘远了。 他想起那日延和殿上,小丫头带着湿意的手心扇在他脸上。 巴掌没到之前,先到的是清新的栀子香气,还夹着一点糖果的甜。 她竖起一根手指,找他讨要万两黄金,指尖泛着微微的红。 直让人想咬一口,再按住狠狠揍一顿。 他不明白,明明她那么擅长交朋友,对谁都和气,偏偏从第一次见他就跟见了仇人一样。 真是……令人心烦的丫头。 符亦白见他迟迟未落子,顺着话题提起今日书院的风波。 “今日书院里,韶宁县主可惹出了件大事,殿下可听说了?” 萧景琛看他,“什么事?” 符亦白:“她同王家小公子在书院打了一架,驸马爷亲自来接回家去了。” 萧景琛面上不显,仿佛听到的是一桩无关紧要的小事。 只是心底,疑窦悄然而起。 这样一桩闹得满书院皆知的大事,沈停云递来的纸条上,却只含糊带过一句,连个名姓都不曾点。 她在替谁遮掩? 萧景琛指间的黑子,迟没有落下。 第80章 你二哥要来揍你了 沈惊雀醒来时,窗外已经透进大片日光。 她从锦被里坐起来,茫然环顾四周,脑子空荡荡的。 昨夜她明明趴在书案上睡着了。 怎么一睁眼,人躺床上了? 想起昨日抄写的作业,她掀开被子,鞋也没穿,赤脚跑到书案前。 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 沈惊雀捧起那沓纸翻了两页,她自己的鸡爪字夹在里面,格外醒目。 还有几页刻意歪歪扭扭,显然是二哥哥试图模仿她,结果模仿出了一种灵魂出窍的美感。 但不管怎么样,整整 10 遍,哥哥们给她抄完了。 沈惊雀抱着纸,感动得眼泪差点流出来。 有哥哥真好,有哥的孩子是个宝啊! 此时绿萼端着热水进来。 “小姐醒啦,可要奴婢把抄写的弟子规送到驸马书房去?” 沈惊雀立刻把那沓罚抄塞进书匣里,然后举起一根手指摇了摇。 “不不不,现在不能给我爹。” 绿萼疑惑,“为什么呀?” 沈惊雀坐回床边穿鞋,“交了罚抄,就意味着我今日要去书院。” 岐山书院上五休二,她今日拖到傍晚再交,便能连休三天,相当于白嫖一个小长假。 绿萼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那小姐今日做什么?” 沈惊雀沉吟片刻,“干点报答哥哥们昨日救苦救难的事吧!” 算起来,萧长庚的健康丸吃得快差不多了,她得给他补补货。 顺便再做点美颜丸,拿给二哥哥去追樊掌柜。 说着,她手脚麻利的洗漱完毕,又把绿萼打发去厨房拿早膳。 然后自己关上门,意念沉进神农空间。 空间里灵泉草已经成熟。 叶片上缀着晶莹水珠,风一吹,药香清清爽爽地漫开。 沈惊雀撸起袖子开干。 “来吧,打工草们。” 今天也要为公主府的康复事业发光发热哦! 她将主材和辅药都分好,分别投入到炼药炉中。 药丸很快炼好,她寻了几个匣子分装妥当,出了空间。 正巧绿萼回来,她把装健康丸的匣子塞过去,让她送去给长公主,然后转身就跑了。 “诶——小姐,你不用早膳啦?”绿萼喊道。 哪里还有人,早没影儿了。 影竹园一如既往的清静。 沈惊雀推门进去时,萧长庚正扶着一根乌木拐杖在庭院里缓行。 玄七跟在两步之外,双手悬在身侧,随时准备接人。 萧长庚走得慢,但步伐比上次稳了许多。 右腿落地时仍带拖拽,可膝盖已经能弯曲。 他一步一步走过青石地,额角沁出汗,背脊却挺得笔直。 沈惊雀眼睛发热,拔腿冲过去。 “大哥哥!” 萧长庚停下,看见她跑来,先伸手拦了一下。 “慢些。” 沈惊雀在他面前刹住脚,围着他转了半圈。 “你可以走了!” 萧长庚看着她比自己还激动的样子,眼底泛起暖意。 “只能走一小段。” “比上次好多了!” 萧长庚抬手抹了下额角的汗,“今日怎么过来了,不用去书院?” 沈惊雀四下看了看,手指竖在唇上“嘘”了一声。 “昨日的抄写我还没交给爹爹呢,就让我再翘一天课吧!” 萧长庚沉默片刻,颇有些无奈的摇摇头。 她这性子,静不下来念书也正常。 玄七将轮椅推到他身后,让他重新坐好。 清晨阳光下,女孩圆润的脸庞上泛着一点光泽,初生的露珠一般鲜妍。 可当萧长庚的目光移到她脸上那道浅红印子时,神色又沉了下来。 他忽然道:“以后每日来影竹园,让玄七教你基础拳脚。” 沈惊雀惊恐的往后退了半步,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要不要,我连马步都扎不稳。” 她天生就没什么运动细胞,仰卧起坐都做不满十个,以前上学时体测八百米是走完的。 更何况,每天去书院上课她觉得已经很枯燥辛苦了,再学武不得把她累死。 可萧长庚面色依旧带着些忧虑。 “书院中多是世家子弟,让暗卫出手容易留下话柄。” “若是下次再遇到别的阿猫阿狗动手,你打算怎么办?” 沈惊雀噎住。 她确实没想过那么远。 昨日有徐挽缨和贺兰青在,可若下回只剩她自己呢? 总不能每次都指望路过一位恰好会武的同窗。 她想了想问,“有没有……不需要太多体力,也能用的暗器?” 萧长庚一怔,还真有。 他看向玄七,“去将书柜上第三层的匣子取来。” 玄七转身进屋,不多时,取来一只扁平的檀木匣子。 匣盖打开,里面卧着一只袖箭。 外壳包着素青缎面,机括小巧,展开后贴合小臂,袖口放下便瞧不出端倪。 萧长庚将袖箭递到她面前,指腹点在两处不同的机括上,“左旋机括发射飞镖,右旋发射铅弹。” 然后让玄七带在手腕上为她示意:“掌心朝前抖腕即可击发,这是专为锦衣卫文职密探设计的。” 沈惊雀两眼放光,立刻将袖箭套上左臂,“这也太酷了。” 她学着萧长庚的样子,将袖箭扣上手腕,把机括向左一旋,猛地抖腕。 “噗”的一声轻响,一枚乌亮的飞镖激射而出,精准钉进三丈外老槐树的树干,入木三分。 小姑娘兴奋得脸都红了,揉揉手腕,将机括旋向右边。 “再来一次!” 萧长庚瞥了一眼树干上的飞镖,淡淡提醒:“铅弹的弹道偏飘,站稳再射。” “知道知道。” 沈惊雀哪里听得进去,身形还没站稳,手就抬了起来。 玄七脸色微变,“小姐,那个方向是院墙。” 如果铅弹击在墙上,很可能会反弹伤到自己。 但好在,这一弹准头极差,咻地越过墙头飞了出去,不见踪影。 可下一瞬,墙外传来一声惨叫。 “嗷呜——谁打我头啊!!!” 沈惊雀僵在原地,慢慢扭过头看萧长庚。 “大哥哥,你刚才……没听到外面有人叫对吧。” 萧长庚面无表情的点头:“听到了,是你二哥。” 然后平静而残忍的说出下半句:“不出意外的话,他要进来揍你了。” 第81章 樊记香坊 院门被一股大力撞开。 萧长齐捂着脑袋冲进影竹园,发顶赫然鼓着一个包。 配上他龇牙咧嘴的神情,颇有几分滑稽。 他伸出食指,直直指向沈惊雀手里那只袖箭,声音里满是痛心疾首。 “恩将仇报,绝对是恩将仇报!小雀儿,我昨夜替你抄书抄到手抽筋,你今日就拿暗器打我。” 沈惊雀立刻把袖箭往身后一藏,双手合十,满脸歉意。 “对不起二哥哥,新暗器没学会操控。” 然后指了指萧长庚,“大哥是见证人,他能作证,我真不是故意的!!!” 萧长庚目光扫过萧长齐头上的大包,嘴角上扬一个像素点,又很快恢复。 “你一大早来影竹园做什么?” 萧长齐捂着脑袋,表情当场更委屈了。 “大哥,你不替我主持公道也就算了,怎么还审我?” 萧长庚:“……” 萧长齐见自家大哥不明显的翻了个白眼,噎了一下,转头对沈惊雀道。 “绿萼说你来了影竹园,我是特意绕过来找你的。” 沈惊雀歪头,“找我什么事?” 萧长齐忽然支吾起来,眼神飘向院中那棵老槐树,“你是不是忘了答应别人的什么事?” 啊?有吗? 沈惊雀挑眉,把最近的事过了一遍,实在想不出还欠谁的债。 她狐疑地退后半步,上下打量萧长齐,“二哥,你该不会是想讹我什么吧?” 萧长齐气得把脚边一颗小石子踢出去。 “我讹你?” “小没良心的,我缺你那三瓜两枣吗?” 说着,他把扇子“啪”地往石桌上一拍,咬牙切齿,“除夕夜在白鹤楼,你答应了樊掌柜什么?说要去樊家香坊找她玩感谢她,怎么,你忘啦?” 沈惊雀一拍脑门。 她当时为了给萧长齐制造机会,确实嘴里跑火车说过。 可开学后脑子全被四书五经塞满了,把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 “我这不是……忘了嘛。” 她讪讪一笑。 萧长齐恨铁不成钢地瞪她,“答应人家的事怎么能忘?小小年纪怎能言而无信!” 沈惊雀眯起眼,看着萧长齐那副急切的样子,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什么嘛,分明是自己想见人家,又寻不着由头。 她凑过去,一把拉住萧长齐的手,笑得牙不见眼。 “二哥哥,你就直说你想去见樊掌柜嘛,拐什么弯啊。” 她豪气干云的拍拍胸脯,“走,妹妹今天陪你去见樊姐姐!” 萧长齐的脸瞬间红到耳根,嘴硬道,“什么你陪我,我只是怕你失信于人,坏了长公主府的名声。” “好好好,是是是,全都是为了我。” 两人手拉着手的往外走。 萧长庚目送两道身影吵吵嚷嚷地消失在月洞门外,摇了摇头。 “两个都跟长不大似的。” …… 东市开得早。 街边铺子都开了门,幌子在风里晃,一派繁华之景。 沈惊雀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大腿:“二哥哥,你说我第一次登门,是不是该带点礼?” 萧长齐早有准备,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锦盒。 “早准备好了,南海珍珠一匣,给樊掌柜当见面礼。” 沈惊雀打开看了一眼,立刻啪嗒合上。 “二哥哥,我们是去拜访朋友,不是去下聘。” 这珍珠个个有鹌鹑蛋那么大,别给樊掌柜吓着。 萧长齐扇子停在半空:“有那么夸张吗?” 沈惊雀叹了口气,他这二哥是真不开窍。 “你和樊姐姐目前的关系,还没有亲密到送这么贵重礼物的程度,这样太冒昧了。” 见他还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沈惊雀举了个例子。 “这么说吧,如果有个人忽然无条件送你十箱黄金,你第一反应是什么?” 萧长齐眉头微蹙,一脸笃定的答:“其中有诈!” 沈惊雀摊手,“那不就结了。” “樊姐姐也是个生意人,你这样送礼,她会怀疑你别有所图。” “就算相信你的为人,他也会觉得压力很大。” 萧长齐一脸呆滞,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那你这么说,该送什么?我如今连她一个好脸色都难得讨到,怎么给她提供你上次说的那个什么……情绪价值?” 沈惊雀神秘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匣子。 “樊姐姐做香料,日日接触花木脂膏,最懂保养。” “这是我新炼制的美颜丹,你先用这个跟她找找共同话题?” “要让她觉得你肯为她花心思。” 萧长齐摸着下巴哦了一声,“有道理。” 马车停在樊家香坊前。 樊记香坊是一栋三层木楼,飞檐翘角,门匾上“樊记”二字笔锋锐利,是樊素瑶亲笔所题。 一楼是散客柜台,摆满了各式香饼、香丸、香露,二楼是贵客雅间,三楼则是调香工坊。 沈惊雀走进店中,满鼻子都是清甜馥郁的香气,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她像只闯进百花园的麻雀,东看看西摸摸,对柜台上陈列的各式小瓷瓶爱不释手。 萧长齐跟在她身后,折扇轻摇,面上从容。 实则不住的通往二楼的楼梯口瞟。 一楼认得他的伙计连忙迎上来,脸上堆满笑,“萧二公子,您来啦,今儿想看点什么新香?” 萧长齐收了扇子,矜持地问,“樊掌柜在吗?” 伙计赔笑,“掌柜正在二楼雅间招待客人,二位若有急事,小的可以上去通传。” 萧长齐立刻摆手,“不急不急,我们随意看看。” 然后心不在焉的在店中闲逛起来。 沈惊雀转头看萧长齐,“二哥哥,你常来啊?” 伙计嘴快,“萧二公子上月来了八回,每回都买最贵的香料。” 沈惊雀没忍住笑出声。 一个月来八回,看来是次次都没见到心上人,实在没辙了,这才拖着她当由头。 萧长齐满脸不自在的咳了一声,正要找补两句。 二楼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重磕在地上,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脆响。 沈惊雀的笑僵在脸上。 伙计也愣了,讷讷道:“许是掌柜失手打翻了茶盏……客人见笑了。” 话没说完,二楼又传来一阵窸窣的拖拽声,闷闷的,像有人在挣扎。 沈惊雀心头一跳。 不对。 招待客人的雅间,怎会连个说话声都没有,反而是这种动静? 她伸手扯了扯萧长齐的袖子,“二哥哥,上面不对劲。” 萧长齐脸上的红还没褪干净,闻言一怔。“什么不……” 又一声极轻的的呜咽传来。 那声音他认得。 萧长齐脸色骤变,折扇啪地掉在地上,人已经冲了出去。 “素瑶!“ 第82章 真假樊素瑶 沈惊雀提着裙摆追在后头,心口咚咚乱跳。 这叫什么事。 她原是来帮二哥哥追妻,顺便给未来二嫂刷一刷好感。 谁知头一回登门,就撞上了事故现场。 雅间的门只虚掩着,两人一前一后冲了进去。 迎面是满室翻倒的茶具,四下散落着碎瓷片,茶水浸湿了半幅地毯,洇出一片深色。 柜前立着一个穿月白襦裙的女子,双手还扶在柜门上,像是才将什么东西塞了进去。 那女子闻声转头。 赫然就是樊素瑶。 沈惊雀只扫了一眼,心里便咯噔一下。 脸确实是那日她在白鹤楼见到的漂亮姐姐,却有种诡异的违和感。 “樊素瑶”一看见萧长齐,立时挤出一个殷勤的笑。 “萧二公子怎的来了。” 她语声软腻,伸手就要去搀萧长齐,“方才我失手打翻了茶盏,正要唤人上来收拾,此处杂乱,莫脏了二位贵客的鞋,不若随我下楼用茶。” 萧长齐神色意外的冷然,目光灼灼的凝在面前这个人的脸上。 眉眼是七八分像,可这副谄媚讨好的神情,分明不是他熟悉的那个清冷高贵的女子。 那位见了他,向来只淡淡抬一下眼,连句客套都吝啬。 “你不是素瑶。” 屋里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那女子脸色一变,抄起香案上的铜香炉便朝萧长齐砸来。 萧长齐一把将沈惊雀拽到身后,侧身让过。 铜炉擦着他肩头砸在立柱上,香灰扑簌洒了满地。 沈惊雀被他拦在身后,鼻尖全是熏香与灰尘味,差点当场打喷嚏。 她抬头看向萧长齐的侧脸,原本总挂着懒散笑意的人,此刻下颌绷紧,眼底沉得吓人。 那女子一击不中,抬脚就踹翻香架。 架子歪倒砸在萧长齐身上,瓷瓶掉落,碎了一地。 而“假樊素瑶”则趁这点空档退到后窗边,一手撑上窗沿,探出半个身子。 糟糕,她要跑。 电光石火间,沈惊雀想起左臂上还套着大哥今早才给的袖箭。 “二哥让开。” 她抬起左臂,对准那女子的后背,将机括向左一旋,猛地抖腕。 噗的一声轻响。 射偏了。 飞镖又偏又倚扎进假樊素瑶的脚后跟。 “嗷!” 她整个人往窗框上一扑,额头磕在木沿上,发出咚的一声。 “对不起对不起,没对准。” 沈惊雀一脸惊恐,嘴里不由自主的道了句歉。 WOC,这么刁钻的位置也让她射到了。 假樊素瑶吃痛,仍死撑着要往窗外翻。 沈惊雀手忙脚乱再旋机括、再抖腕,这一箭却歪得离谱,噗地钉进对方撑在窗沿的手心。 女子惨叫一声,手一软,从窗框滑了下来,半跪在地。 沈惊雀张大嘴,“哎呀!” “真不是故意的,新暗器我还没学会!” 此时萧长齐也从架子下爬了出来,踩着满地碎瓷扑上前去,按住那女子。 楼下的伙计也听见了动静,慌张跑上来,张着嘴看傻了眼。 只见一片狼藉中,萧长齐按着他们家掌柜满脸凶狠的质问。 “你到底是谁?素瑶呢,她在哪里!” 为首那伙计回过神,急得直跺脚,又不敢上前:“萧、萧二公子,您这是要对我们掌柜做什么呀?” 萧长齐头也不回,喝道:“蠢货,这是假的,愣着做什么,都给我按住!” 几个壮实伙计这才如梦初醒,一拥而上。 那女子奋力挣扎,三个伙计合力才把她死死压在地上。 萧长齐顾不上再问她,转身躬身去拉方才被关上的柜门。 柜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只巨大的鼓囊麻袋倒在柜底,分明是一具蜷缩的人形。 萧长齐瞳孔骤缩,心脏剧烈跳动。 颤抖着手去解麻袋,却怎么也解不开。 沈惊雀按住了他的肩膀,“二哥哥,我来。” 她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阵仗,心里反复打鼓,怕的就是那个最坏的结果。 袋口终于被翻开。 樊素瑶鬓发散乱垂在脸侧,衣襟也歪斜着,双目紧闭,一张脸青白得没有半分血色。 萧长齐嘴唇哆嗦着,小心翼翼将人从麻袋里揽进怀中。 “素瑶,素瑶……” 他声音哽咽,“我来了。” …… 樊素瑶被安置到二楼内间软榻上。 伙计端来热水,又有人拿来干净披风,把她凌乱衣襟遮好。 沈惊雀坐在榻边,先探了探樊素瑶的鼻息,又翻开眼皮看了看。 好在性命无虞。 只是现在这模样,和小说里中了迷药的桥段差不多。 “二哥,应该…是寻常迷药,睡一觉就醒,伤不着根本。” 她从袖中摸出一粒万能解毒丸,撬开樊素瑶的牙关塞了进去。 这药是解毒丹,也不知道对迷药管不管用,权当死马当活马医。 这边安顿好樊素瑶,萧长齐一脸杀气,转过身反手就去掐那女子的下巴。 “说,谁派你来的,有何目的?” 那女子忽然狞笑出声。 “今日栽在你们手里,算我倒霉。” “但想从我嘴里撬出半个字,做梦。” 话音未落,她陡然生出一股蛮力挣扎起来,几乎把压她的两个伙计掀翻。 沈惊雀眼疾手快,捏着她的下颚,将一粒药丸塞了进去。 说来也是巧,她前几日研究药方,顺手做了几粒“一泻千里丸”。 药如其名,能让人在茅房拉得直不起腰。 原本是打算去书院时给王济川“享用”的。 今日出门前她随手就揣在了袖子里,没想到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好啊,不说是吧。” 她笑眯地拍了拍手,“那就慢慢等着肠穿肚烂。” 女子被那丸子噎得一愣,片刻之后,豆大的汗珠从额头冒了出来。 她腹中翻江倒海,剧烈的绞痛让她止不住的颤抖。 沈惊雀托着腮蹲在她面前,神情中带着天真的残忍。 “我方才喂你的,是姬神医的独门化腑丹。” “若没有解药,你这一身内脏,会一寸一寸化成脓水,再由你自己拉出来。” 女子脸色由青转白,腹痛一阵紧似一阵,连说话都打颤。 “你……你小小年纪,怎的这般歹毒。” “歹毒?” 沈惊雀歪了歪头,笑得越发甜了,“你把我樊姐塞麻袋的时候,不觉得自己歹毒吗?” 女子捂着肚子在地上蜷成一团,冷汗把鬓发都浸湿了,眼看就要扛不住。 就在这当口,雅间的门被人一把推开,玄七闪身而入。 沈惊雀错愕开口。 “玄七哥哥,你怎么来了?” 第83章 萧长齐也太纯情了点 玄七视线扫过满室狼藉,看到萧长齐和沈惊雀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 他言简意赅的解释。 “我追查一桩案子,查出案犯同伙今日要在樊记香坊接头。” “方才想起小姐与二公子今日来了此处,便赶了过来。” 沈惊雀脑中一道灵光闪过。 刚才那个假货把樊素瑶装进麻袋,明显就是打算运走,随后听到她和萧长齐上楼的声音才勉强先塞进了柜子里。 而她易容成樊素瑶的样子,看样子就是打算取而代之。 会不会……麻袋里樊姐姐就是他们原本打算交接的“货物”? 沈惊雀一拍大腿站起来,伸手指着地上的女人。 “玄七哥哥,你要找的同伙,会不会就是她?” 玄七的目光落在那个已经憋得浑身发颤的身影上,眉头拧紧。 “这里到底出了何事?” 沈惊雀三言两语将前因后果交代清楚。 玄七听罢,神色愈发凝重,朝四下扫了一眼,声音低了下去。 “此事牵连甚广,不宜在此地深究。” 他俯身将那女子的双臂反剪,麻利地缚住,“我先将人带回去秘密审问,今日所见,暂且莫要对外提起。” 沈惊雀好奇得心里跟猫挠似的,可她也知道轻重,乖乖点了点头。 那女人捂着肚子,腰都直不起来,被玄七这么一提,立刻憋不住了。 瞬间,噼里啪啦一阵响动,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味以她为圆心弥漫开来。 沈惊雀捏着鼻子退后两步。 好臭! 居然就这么拉裤子了! 想起刚才自己骗她的话,坏心眼的凑上去补了一句:“你的肠子已经被你拉出来了哦……” 那女子面色惨白,满脸惊恐,白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沈惊雀:“……” 这么不经吓还出来干坏事啊。 玄七屏住呼吸将人带走了。 内间软榻上,樊素瑶睫毛颤了颤,终于悠悠转醒。 视线初时涣散,慢慢凝聚,第一眼便对上萧长齐近在咫尺的脸。 那张总是笑盈盈的面容此刻绷得紧紧的,眼底是未散的心悸与后怕。 樊素瑶怔了怔,喉间干涩发疼,声音细弱如蚊蚋:“萧……二公子?” 萧长齐浑身一震,仿佛被这声唤回了魂,“你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头晕不晕?” 他声音急切,全无平日的从容。 只片刻,他又觉得自己失态,手足无措地站在榻边。 沈惊雀在一边偷笑,二哥哥也太纯情了。 她识趣的起身,“樊姐姐醒了就好,我……我去外面看看伙计们收拾得怎么样了。” 转身时,她朝萧长齐眨眨眼,脚步轻快地溜了出去,还贴心地将门带上。 内间里静了下来。 萧长齐在榻边站了片刻,才挪到绣墩上坐下,伸手倒了杯温水。 递过去时,指尖碰着了樊素瑶微凉的手,两人均是一僵。 他飞快缩回手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我……我不是故意闯进你休息的内间的,你……你别生我的气。” 樊素瑶抿了口水,润了润干裂的唇。 看向萧长齐的目光也不复往日那般清冷,“若不是你来,我今日怕是凶多吉少,又怎会生你的气。” 萧长齐猛地抬起头。 三年来无论他怎么在樊素瑶面前孔雀开屏,她都视而不见。 如今这是第一次这么心平气和,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同他说话。 萧长齐在榻边坐立不安,整个人仿佛在梦里一般,既兴奋又不真实。 樊素瑶萎靡不振地靠在床榻上,昏昏欲睡,想来是药效还没有完全过去。 于是萧长齐识趣地站起身,替她掖了掖薄被,“你好好歇着,外头……外头我来应付。” 他转身要走,衣袖却似被什么轻轻勾住。 低头看去,是樊素瑶的手指。 “萧二公子,多谢。” 萧长齐站在原地,耳根那点红晕又漫了上来,一路烧到脖颈。 他含糊应了一声,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了出去。 门缝外,沈惊雀将一切看在眼里,嘴角翘得老高。 她预感,自家哥哥可能终于有机会上桌了。 …… 诏狱。 这里关押着锦衣卫抓捕的犯人。 常年阴暗潮湿,弥漫着铁锈般的腥气。 是血的味道。 火把的光线摇曳,将萧长庚半边侧脸映得明明灭灭。 轮椅停在囚室门外,玄七上前,将沉重的铁锁打开。 一股混合着便溺与汗酸的气息扑面而来,冲得人直皱眉。 牢中角落,一个女人被捆绑在刑架之上,衣裙下摆湿了大片,散发着阵阵恶臭。 原先易容的面具已被揭掉,露出底下一张颧骨高耸的面孔。 玄七禀报:“属下查验过,此面具材质特殊,非寻常江湖货色。” “根据小姐告知的信息,她原计划是绑走樊掌柜后取而代之,长期潜伏于香坊之内。” 萧长庚目光扫过那张狼藉的脸,声音寒冷如冰。 “为何选樊记香坊?” 女人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半个字……也别想从我嘴里抠出来。” 萧长庚静静凝视着她,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 “你和进宫的那批人,是一伙的吧。” 女人瞳孔骤然一缩。 萧长庚捕捉到她这细微的反应,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猜对了。 他不再看她,示意玄七推车离开。 铁门在身后合拢,落锁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 玄七忍不住问:“公子怎知她与宫中案子有关?” 萧长庚靠回椅背,一脸平静:“我并不知晓,诈她的。” 玄七一愣。 萧长庚缓缓道出原委。 前几日宫人在偏殿枯井里发现一具宫女的干尸,有人认出来,她是良妃宫中的宫女。 可认出她的人却说,明明前一日还在良妃宫中见过此女当值。 “一个死了许久的人,前一日却还在宫中走动。” 萧长庚的指尖在扶手上轻叩,“我当时便疑心,是有人杀了宫女,乔装顶替了她的身份。” 他没有打草惊蛇,只命人暗中盯紧那个“假宫女”的一举一动。 “而今日这个假樊素瑶,用的手法如出一辙。” 同样的皮膜面具,同样的替身手法。 这样大费周章的冒充身份,一定别有所图。 萧长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冷寂的清明。 “告诉盯着那宫女的校尉,切不可打草惊蛇。” “等更大的鱼上钩。” 第84章 你跟着容璟做什么? 接下来两日,萧长齐脚下生风地往樊记香坊跑。 每日回来都春风满面,时常走着走着就一个人傻笑。 沈惊雀幽幽叹气,“恋爱使人发癫。” 而萧长庚也不复往日闲散,早出晚归,看着黑眼圈都熬出来了。 萧明月和沈晏得知那日樊家香坊的事,倒是没有多问,想必是萧长庚已经打过招呼了。 只是沈晏一再嘱咐,近日不要到处跑,免得那歹徒还有同伙在城中。 沈惊雀老实答应了。 于是得了清闲,便将心思都扑在了神农空间里。 她闲闲的翻了翻药方手册,目光忽然在某一页上停驻。 【开怀大笑丸】 【痛哭流涕丸】 顾名思义,服下后会控制不住地大笑或痛哭。 那这不跟古法催泪弹似的? 只是看了看详细说明,发现只能炼成药丸。 “如果能做成喷雾或者粉末就好了。” 到时候随风一撒,跟暗器似的。 她刚要退出空间,忽然注意到炼药炉旁边的一行小字。 “仅需50点积分升级炼药炉” 这玩意还能升级? 她忙问:“系统,这药炉升级有啥用?” 【亲爱的宿主,升级后就可以解锁更多自定义制药方案噢,如丹丸,药粉,药膏等形态。】 她说什么来着,这些功能简直就是瞌睡遇到了枕头,太符合她的需求了。 “那这个升级积分怎么来?” 【每点亮神农图鉴中的药材,即可获取积分,普通药材1分,稀有药材5分】 沈惊雀的笑停在脸上,“点亮一个才一分,怎么不抠死你啊!” 系统沉默片刻,再次出声。 【宿主也可以完成主线任务来直接获取升级奖励哦!】 【任务一:为萧景琛医治旧疾,展示医术以获青睐。】 【任务二:陪同萧景琛参加宫宴,通过才艺表演为他争取皇帝好感】 【任务三:帮助萧景琛获得长公主的助力,并……】 “行了行了行了,可闭嘴吧你。” “诡计多端的讨债鬼。” 沈惊雀大大翻了个白眼。 这都是些什么任务。 她才不要去招惹那个笑面虎。 与其去自找麻烦,还不如想办法去收集图鉴。 她退出空间,翻出前些日子在书院买的草药图录,一页一页往后翻。 纸页翻到后半本时,她指尖停住。 书册上显示,岐山书院后山有座百草园。 内植曲茎石斛,重楼,七叶莲,玉竹等药草,非书院许可不得擅入。 沈惊雀盯着那行字,兴奋的搓搓手。 “岐山书院居然还有这种好地方,我之前怎么没发现?” 虽说不可擅入,但她也不打算采摘,只摸一下应该没关系吧? …… 翌日,沈惊雀带着罚抄的作业再次去了书院。 她跳下车,远远便瞧见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堵在书院门口,正扯着嗓子叫骂。 “王济川!你爹欠了我们赌坊三百两白银,签了画押的!如今人跑了,这笔账就得你来还!”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今日你不把银子交出来,别怪我们不客气!” 沈惊雀拨开人群,踮脚往里看。 只见王济川被几个债主围在当中,脸色青白交加. 平日里那股趾高气扬的劲头全没了,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完整:“我……我爹他……我没钱……” “没钱?你王家好歹是翰林学士府,会没钱?” 为首的汉子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少废话,今日要么拿钱,要么我们去报官,让你爹的丑事传遍京城!” 沈惊雀悄悄挤到徐挽缨身边,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 徐挽缨努努嘴,看热闹不嫌事大. “这几个是城东‘万宝坊’的,王济川他爹欠了赌债,人跑了,今早不知怎的寻到书院来了。” 贺兰青也凑过来,小声道:“听……说他爹烂赌成性,早年还……还偷偷典当过王老夫人的首饰,只是被王怀瑾大人死死压着,才没闹大。” 沈惊雀挑眉。 王怀瑾掌家,怎么也算是个清流人家,怎么会养出个烂赌的儿子? 而且儿子欠债,不应该去找老子要吗? 怎么跑来要挟王济川这个还只有十几岁的半大孩子。 她敏锐的察觉到,这事儿有点怪。 像是有人故意引导赌场的人来闹的。 正想着,山长闻讯赶来,面色沉肃地喝止了喧哗。 那几个汉子倒也认识这位清流名宿,哼哼唧唧地松了手,却仍堵在门口不肯离去。 白鹤龄沉声道:“此乃书院清净之地,尔等在此喧哗,成何体统?若有债务纠纷,自可去官府递状,自有公断。” “白山长,不是我们要闹,是这王家赖账不还!” 那汉子梗着脖子,“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今日若不给个准话,我们便日日来此候着,直到王济川公子还了银钱为止!” 王济川被众人目光灼着,恨不得挖个地缝钻进去。 他平日仗着祖父与叔父的势,在书院横行无忌,何曾这般丢脸过? 眼见围观同窗越来越多,窃窃私语如针扎一般。 他再也熬不住,猛地推开近前的一个债主,埋头冲出人群,一溜烟跑了。 沈惊雀收回目光,与徐挽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活该”二字。 贺兰青轻咳一声,低声道:“王家自……自诩诗书传家,最重名声,此事一出,王怀瑾大人的清誉怕……怕是要受损。” 徐挽缨撇撇嘴,“早知如此,就应该约束好子弟,教化德行,如今闹出事了,也没什么好惋惜的。” 沈惊雀深以为然。 王济川这副德行,大概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当爹的不成样子,儿子自然也没个正形。 这一日的课上得格外沉闷。 王济川的座位空着,岑夫子授课时也面色不豫。 散学后,学子们三三两两离开。 沈惊雀与徐挽缨、贺兰青同行,一路说着闲话,走到分岔路口才分开。 她独自沿着回廊往书院侧门走,心里还琢磨着百草园的事。 忽然,眼角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贴着墙根,鬼鬼祟祟地往前挪。 是沈停云。 她缩着脖子,脚步轻巧,眼睛只盯着前方不远处那道清挺的背影。 那人靛青长衫,腰悬玉佩,步履闲适,正是容璟。 沈惊雀脚步一顿,心往下沉了沉。 沈停云跟踪容璟? 她想做什么? 容璟似乎并未察觉身后有人,转过一道月洞门,身影便消失在回廊尽头。 沈停云加快脚步,刚要跟上,忽似被发现般,闪身躲进一旁的廊柱阴影里。 沈惊雀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只见沈停云从阴影中探出半个身子,确认容璟走远,才又快步跟上。 沈惊雀想看得更近些,脚下却不慎踩到一根枯枝。 “咔嚓”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回廊里格外清晰。 沈停云霍然回头。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凝了一瞬。 沈停云脸上血色褪尽,眼底先是惊惶,随即涌上一股狠厉。 她几步冲过来,一把捂住沈惊雀的嘴,另一只手死死扣住她的手腕。 “唔!” 沈惊雀挣扎了一下,却被沈停云连拖带拽,拉进旁边一间堆杂物的屋子。 门“吱呀”一声合拢。 屋里昏暗,只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些微光,照见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沈停云背抵在门板上,胸口剧烈起伏,眼神死死盯着沈惊雀,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兽。 沈惊雀眨了眨眼,抬手将捂在嘴上的那只手拉了下来。 “姐姐,”她神色严肃,“你跟着容公子做什么?” 第85章 沈惊雀和沈停云对峙 沈停云背抵着门板,侧耳听了听外头。 确认廊上再无脚步声,才缓缓转过头来。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沈惊雀道:“你从学堂出来后一直在他身后探头探脑的,还敢说不是跟踪容璟?” 沈停云扯扯嘴角,“我不过是去后山藏书阁借书,恰好与容公子同路罢了,你大惊小怪做什么。” 岐山书院的藏书阁确实对本院学子开放,里头还有些经史孤本,这借口倒不算离谱。 “同路?”沈惊雀目光上下扫视她,满是探究,“同路你那么鬼鬼祟祟做什么?我跟了你半天,看得一清二楚。” 沈停云捏着袖口的手指又紧了紧,指尖几乎掐进掌心。 “你不是也在跟容璟?” 她忽然反问,声音冷下来:“若你没跟着他,怎会知道我跟着?沈惊雀,你我谁也别装无辜。” 沈惊雀眯了眯眼。 嘿,还倒打一耙。 要不是看她是原主的亲姐姐,当初在白玉桥上还想过帮自己。 她早就直接去找容璟了。 现在给她一个机会坦白,居然还反咬一口。 “行。”沈惊雀点点头,转身去拉门闩,“那我现在去追容璟,告诉他有人在盯他行踪。” 她语气轻描淡写:“你说他发现自己被监视,会怎么处理?” “你站住!” 沈停云几乎是扑过来的,手掌死死按住门闩,胸口起伏得厉害。 “让开。”沈惊雀道。 “你不能去。” “为什么不能?” 沈停云咬住唇,半晌才挤出一句:“他是大燕质子,你……你这样随意惊动他,不怕给长公主府惹麻烦?” “不怕啊。” 沈惊雀眉梢微挑:“我发现有人要威胁质子安危,提前知会他一声,免得日后出了事影响两国盟约” 她满脸有恃无恐:“说不定容璟还要感谢我呢。” 沈停云的睫毛颤了颤。 是啊,如今沈惊雀有人护着托底,这种小麻烦对她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再想到自己眼下的处境,她只觉胸口堵得发慌。 沈惊雀看见她脸色变了几变,慢慢把手从门闩上收了回来,声气也软下去几分。 “姐姐,是不是有人在逼你?” “赵玉婉?赵珩?”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还是……三皇子?” 沈停云眸光闪躲,呼吸都滞住了。 下一瞬,她飞快将手缩进袖中,又重新绷起那副冷硬模样。 可这一刹的失态,已足够了。 沈惊雀心里那点猜测得到了印证。 “是萧景琛让你盯着容璟的,对不对。” 屋里安静下来。 高窗那线光斜移过地面,照见浮尘一粒往下沉。 沈停云背靠门板,缓缓滑坐下去,半张脸埋进阴影里。 许久,才从开口。 “……是他给了我入岐山书院的机会。” “他只让我每日把容璟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记录下来,然后传信给他。”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没害过谁,不过是替人传几句话罢了。” “传几句话?” 沈惊雀蹲下身,与她平视。 “你知不知道,他让你盯的这个人一旦出了事,你传的那几句话,就是别人手里的刀。” “你会变成杀人的帮凶。”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什么。 沈停云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声音拔高。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若不抓住他,在那侯府里要怎么活下去?赵玉婉变着法子作践我,母亲满心只有肚子里的孩子,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如今在侯府的日子稍好过些,也不过是因为我攀上了三皇子,侯爷才肯高看我一眼。” 她泪水簌簌往下掉,几乎是嘶喊出声:“我没有爹爹日日护着我!也没有长公主能为兜着底,我什么都没有,只能抓住眼的这点东西!” 沈惊雀怔在原地。 她忽然想起书里,原主困在侯府里的那四年。 从十二岁到十六岁,活得卑微又辛苦,以至于也把萧景琛当成头顶唯一的光,飞蛾扑火一般扑了过去。 最初,只是帮着萧景琛传几句话。 后来,因为她的传话,皇帝与皇后离了心,皇后腹中的孩儿没能保住。 在她愧疚和恐惧的时候,萧景琛再以救世主的身份出现,告诉她—— “不是你的错,我会保护你的。” 茫然无措的女孩只能愈发依赖他,最终活成了一只任他予取予求的血包。 沈惊雀叹了一口气,把原本到嘴边的嘲讽咽了回去。 “今日的事,我不会告诉容璟。” 沈停云抬眼,神色里有一瞬的茫然。 “不是因为可怜你。”沈惊雀垂眸看她,“是因为现在揭穿你,萧景琛只会换一个更隐秘的人来,那种人,比你狠,也比你藏得深。” “我希望你能守住一条。” “别递出会要人性命的消息。” “也别把你那颗心,整副赔给萧景琛。” 沈停云沉默良久,才扯了扯嘴角,笑里满是讥诮。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有本事,便去告状好了。” “横竖我也没什么把柄落在你手上,谁信你一面之词。” 沈惊雀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知道再劝也是徒劳。 她拉开门闩,外头的光霎时倾泻进来,尘埃在光里翻浮。 回廊空荡的,容璟早没了踪影,只远处竹林被风吹得起伏。 她站在门槛上,没有回头。 “姐姐,我今日的话,你听不听由你,可有一句,你记牢了。” 她的声音淡下去, “你若敢帮着萧景琛碰我的家人一根头发——” “我不会放过你。” 在这个世界,她本是浮萍一般无根无缘。 是长公主和沈晏,以及几个哥哥给了她家和温暖。 她决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们。 沈停云坐在那片昏暗里,盯着地上那道窄窄的光,迟迟没有作声。 直到沈惊雀的身影即将没入廊下的天光,背后才传来一声极轻的唤。 “雀儿。” 沈惊雀脚步顿了顿 “萧景琛那个人……你也当心些。” 沈停云没有胆量告诉她,萧景琛交代的另一个任务,就是盯着自己这个妹妹。 或许是畏惧那滔天的皇权。 或许只是不愿让她知道,自己已经堕落成了一个这样的人。 血缘亲情,到底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斩断干净的 权衡利弊之下,总归还有半分真心。 沈惊雀立在门口,过了很久,才低答了一句:“知道了。” 脚步声沿着回廊渐远。 月洞门后,靛青的衣角悄无声息地转了出来。 容璟负手立在阴影里,折扇合拢,轻敲掌心。 闻人渡跟在身后,压低声音道:“少主,既然已经知道是谁盯梢,是否要属下……” 扇子梆地敲在他脑门上。 “你方才没长耳朵?” 容璟语气淡的:“小丫头都知道留着一颗明面上的棋子,比揭穿一个跑掉的暗桩划算。你跟了我这些年,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闻人渡捂着脑门,不敢吭声。 容璟目光落向沈惊雀消失的那处廊角,笑意从眼底一路漫开。 “十二岁。”他低声道,“这么机灵。” 扇面一合,他转身往反方向走去。 “回去了,今日不查了。” 闻人渡愣了愣,小跑跟上:“少主,那焉太后交代的事……” “急什么。” 容璟没回头,声音随风散在竹影里。“左右她也是为了我那好哥哥筹谋,我这么殷勤做什么。” 第86章 沈惊雀为好友算卦 次日,沈惊雀照常踏进学堂,一眼便瞧见徐挽缨支着胳膊坐在窗边。 腮帮子鼓着,像只闷气的河豚。 沈惊雀从荷包里摸出一块鲜花饼,在她眼前晃了晃。 徐挽缨眼皮掀了掀,鼻尖动了一下,又把脸埋回去。 “你今日怎么蔫成霜打茄子了?” 这不对劲。 徐挽缨对吃食的热爱,约等于打工人对发工资的执念。 天塌下来,她也得先啃两口。 徐挽缨把脸埋在臂弯里,闷闷道:“别提了。” 贺兰青也从书卷后探出头,迟疑道:“徐……徐姑娘,是不是你继母又……又说你了?” 徐挽缨摇摇头,只闷闷道:“我娘……那个曾氏,昨日带我去见了个什么云游大师。” “哦?”沈惊雀挑眉。 “大师说我命格贵重,日后必嫁高门望族,只是宜柔不宜刚,宜静不宜动。” “我继母听完高兴坏了,回府就让人收了我的木刀,还说从今日起不许我多吃,不许跑跳,要练仪态,学掌家。” “她说我举止粗鄙,若再闹下去,日后没有高门肯聘我为妻子。” 她咚的一拳头捶在案上,笔架跳了起来。 “我又不乐意去当什么高门贵妇,凭什么要改!” 沈惊雀也听得太阳穴突突跳。 什么高门贵妇。 徐挽缨日后是能策马掌兵的女中豪杰,这样拘束她,相当于把一匹小烈马塞进绣花笼子里。 徐挽缨低头看着自己手,掌心有旧茧,也有练刀磨出来的薄痕。 对她来说,这是自己努力的见证。 “我娘以前也是江湖人,听府里的老人说,她年轻时骑最快的马,使一杆短枪,陪爹爹征战沙场,看大漠落日。” “可嫁进京城后,别人说她没规矩,父亲在外打仗,她就一个人在后宅里隐忍。” “后来她病了,府医说是心郁。” “我小时候不懂,如今想想,她大概就是被这些规矩一点点困死的。” 贺兰青怔住,手里的笔尖悬在纸上,墨滴落下,洇出一团黑。 沈惊雀也难得沉默了。 仿佛看到一只翱翔天际的鸟儿被迫困于金笼,渐渐失去生机。 徐挽缨抬头,红着眼睛问:“小雀儿,你说我是不是也会变成那样?” 沈惊雀看着她的眼睛,摇了摇头。 “你不会的,那个大师说得不准。” 徐挽缨一愣。 沈惊雀正色道:“他那套三流话术,也就忽悠忽悠内宅妇人,你不要信。” “你……你怎么知道?” 沈惊雀双手撑着下巴,凑过去压低声音:“因为……凑巧,我也会算卦。” “而且比他准一百倍。” “不过呢——”她笑得神神秘秘,“我这个法子有点特殊,得求卦人配合作答才灵。” “明日我把法器带来,给你算一卦。” 徐挽缨半信半疑地看着她,但眼里那点蔫巴劲儿已经被好奇冲淡了大半。 “真的假的?” “比你继母请的那个假道士强一万倍,不灵不要钱。” 旁边贺兰青抬起头,欲言又止。 “沈……沈惊雀,你什么时候会算卦了?” “天生我才,哎呀……明日你就知道了。” 沈惊雀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 当晚回到鸣翠轩,沈惊雀把自己关在屋里,铺开纸笔,开始奋笔疾书。 她在编写一份MBTI性格测试简化版。 十六道题,四个维度,每道题两个选项。 她默写完题目,又在旁边画了个简易计分表。 最后郑重其事地在最上方写了四个大字—— “天机问卦” 系统适时冒了出来。 【亲爱的宿主,请问您这是在做什么?】 “搞封建迷信。” 【……提醒您,本系统不支持玄学类功能开发。】 “谁要你支持了。”沈惊雀头也不抬地继续誊抄。 “这叫科学,心理学懂吗,现代正经学科,被我包装成算卦而已。” 她当然不是心血来潮给徐挽缨算着玩。 徐挽缨的继母曾氏以传统贵女的要求规训她,父亲长年在外也无暇顾忌。 因此她极易被懂她志向的人拉拢。 原书中,萧景琛就是发觉她的武力过人后,施以小恩小惠,再毫不吝啬的赞扬她的将才,让这个天真的女孩产生了相逢恨晚的的爱慕之心。 萧景琛那个只会画大饼的渣男,几句便宜话就能骗来一个未来女将。 那这个饼,为什么不能她来画? 不仅是徐挽缨,还有贺兰青。 一个天生神力,一个过目不忘。 一个是日后镇压北境的女将苗子,一个是未来替沈家翻案的铁骨御史。 现在他们还只是书院里被欺负、被迷茫困住的半大孩子。 沈惊雀既然不打算走原女主那条恶心的老路,那长公主府总有一天要对上皇权和萧景琛。 所以她要先把这两棵好苗子挖走。 仅仅当朋友是不够的。 她要给予他们理解,支持,鼓励,把甜头给在前头 等萧景琛哪天伸手来摘桃子的时候…… 不好意思,桃树都连根都被她刨走了。 沈惊雀将这厚厚一沓“问卦签”折好,收入袖中,嘴角勾起的弧度凉薄又清醒。 “那我就要提前把萧景琛未来可能拥有的刀,一把一把,全都收入囊中。” 当然,也是因为,她真心实意的喜欢着这两个朋友。 …… 翌日,岐山书院。 散学后的茶厅里,沈惊雀占了个角落的桌子,桌上摊着她的“天机问卦签”,旁边还煞有介事地点了一炷从姬千殇那里顺来的檀香。 徐挽缨和贺兰青坐在她对面,身后还挤了七八个凑热闹的同窗。 “规矩说一下。”沈惊雀清了清嗓子,表情严肃得像个掐指算命的老道。 “本卦师今日开坛,每人限问一卦,须诚心作答十六道天机之问。” “答完之后,卦师为你解读命格、脾性、前程。” “不准不要钱,但准了的话——” 她眯起眼。 “要答应我一件事。” “就这?”徐挽缨瞪大眼。 “就这。” “那我先来!”徐挽缨一拍桌子站起来,气势如虹。 沈惊雀把卷子递过去,附赠一支炭笔。 “用这个勾选,方便,别想太多,凭直觉选。” 徐挽缨拿过去低头刷刷刷地勾,跟填军令状似的,不到半盏茶就写完了。 贺兰青在旁边默默观察,发现那些题目写的都是很寻常的情境选择,比如“聚会时你更喜欢主动攀谈还是安静待着”“遇事你先考虑他人感受还是分析利弊”之类。 看着不像卦……倒像是某种古怪的策论题。 沈惊雀接过徐挽缨的答卷,对着计分表心算片刻,然后抬起头。 “出来了。” 全场安静。 “缨缨啊……”沈惊雀的声音忽然郑重起来。 “你天性如烈火,与生俱来的行动力极强,活在当下,感觉十分敏锐。” “战场上你能凭直觉判断箭矢方向,但让你背书半个时辰——” “会睡着。”徐挽缨脱口而出。 然后一巴掌拍在自己嘴上。 周围一片哄笑。 沈惊雀继续:“你不擅长表达柔软情感,所以把所有在意都藏在行动里。嘴上说着'不稀罕',其实身体已经挡在别人面前了。” 徐挽缨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你最大的痛苦,不是别人不认可你,而是你始终不确定,自己在意的人,是不是真的接纳了你。” 茶厅里安静了一瞬。 徐挽缨垂下眼,半晌才闷声道:“……你怎么知道的。” 沈惊雀笑了笑,声音轻下来。 “你的命格不是'嫁入高门',是'策马平川'。” “你继母请的那个大师算出的不是你的命运,是你继母的心意。”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得到丰厚的卦金。” “而我,缨缨……” 沈惊雀握住她的手:“我希望你能做自己。” 徐挽缨狠狠吸了一下鼻子,把眼泪逼回去,用力点头。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跟你爹说。”沈惊雀认真道,“把你想学武,学兵法的心思,当面跟他讲清楚。” “我相信定远将军不是不疼你,只是不知道你真正想要什么。” “你不说,他就只能听你继母的安排。” 徐挽缨攥了攥拳,眼里的光一点点亮起来。 旁边围观的几个同窗已经傻了。 有人小声嘀咕:“真有这么准吗……” “下一个谁?下一个谁?” “我我我!” 沈惊雀一抬手:“排队,一个一个来。” 她如同坐堂老中医,逐个解卷、计分、解读。 有人被戳中当场红了眼,有人羞得往桌子底下钻。 一个平日嘴最硬的男生听完沉默半天,最后憋出一句:“沈姑娘,你是不是在我家墙上开了洞。” 口碑效应叠满,后面排队的都排到门槛外头去了。 沈惊雀面不改色地输出,内心已经乐开了花。 嘿嘿嘿。 曾经为了赚零花钱去特意学的这玩意没白费啊。 搁现代,MBTI博主收咨询费两百一位呢。 她这算是做慈善义诊了。 最后轮到贺兰青。 他犹豫了好半天,才将答卷递过来,耳根已经微微发红。 沈惊雀扫了一眼计分,心里有数了。 她抬起头,看着贺兰青那张有点紧张的脸,开口道: “青青,你这个人啊——” 她拖了个长音,贺兰青眸光闪烁,身形紧绷的看着她。 沈惊雀掀起眼皮,满目笑意。 “是个情种啊!” 第87章 苟富贵,勿相忘 贺兰青的耳尖倏地烧了起来。 他下意识抬手蹭了一下耳廓,像是能把那阵热意蹭掉似的。 沈惊雀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抱着胳膊继续自顾自地“解卦”。 “一旦认定一个人,就会全心全意地投入进去。” “但你的感情不是那种热烈张扬的类型。” 她歪着头想了想,补一句:“你会把心意藏在细节里。” “比如……替人抄一份笔记,比如记住对方无意间说过的一句话。” 贺兰青的指尖攥住了袖口,指节微泛白。 她不可能知道自己心意的,只是在照着卦象解读罢了。 可心里又忍不住想,万一她知道呢? 他心想,她果然都知道—— 这个念头像根刺,让他整个人都有些坐立不安。 “你最看重的是精神契合。”沈惊雀竖起食指,“跟你交朋友,得过脑子,不能光靠嘴甜,肤浅的热情打动不了你。” “还有,你天生就会替弱者说话,正义感特别强。” 她语气一顿,放轻了些。 “但有时候你会因为太敏感,把别人的恶意放大好几倍,然后自己一个人消化。” 贺兰青慢慢垂下目光。 被人看穿的感觉太过强烈,像心底那层薄薄的壳被人轻轻敲开了一道缝,光照进来,连那些他自己都不敢正视的角落,全暴露在外头。 他有点想逃。 又有点……舍不得逃。 沈惊雀看着他的反应,心里咯噔了一下。 贺兰青比她大一岁,这个年纪的少年心思敏感得很。 自己该不会是说得太深,下药太猛了吧! 怀着不安,她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青青,你以后一定能当一个很好的御史。” 她顿了顿,笑眯眯地改口。 “不——宰相。” 贺兰青慢慢抬起头。 眼底有一点水光,但嘴角弯的,像春天河面上蜿蜒的涟漪。 “谢……谢谢。” …… 算完最后一卦,围观的人散了大半。 茶厅里只剩下沈惊雀、徐挽缨和贺兰青三人。 徐挽缨还沉浸在方才的解读里,“砰”地一拳锤在桌面上,震得茶碗跳了跳。 “我回家就找我爹说!” 贺兰青轻声道:“要……要不要我帮你写份陈情?措……措辞婉转些,将军或许更容易接受。” 徐挽缨愣了一瞬,随即双眼放光。 “你会替我写?” “嗯。”贺兰青点头,“将军征战多年,惯听军令,若一上来便说'女儿要上战场',他必然先驳回。” “不如从……从'习武强身、护家安宅'的角度切入,循序渐进。” 徐挽缨的表情从惊喜变成崇拜:“贺兰青!你脑子也太好使了吧!” 沈惊雀托着腮看他俩,内心感慨:我这团队配置也太强了。 一个未来女将军,一个未来宰相。 文武双全,前途无量。 而她—— “哎。”她懒洋洋往后一靠,椅背吱呀响了一声。 “你们以后一个当将军一个当宰相,真好啊。” 徐挽缨好奇:“那你想做什么?” 沈惊雀露出一个真诚的笑。 “我想被你们包养。” “?” 徐挽缨手里的酥饼差点掉地上。 贺兰青结巴都忘了:“你说什么?” “你们都文武双全了嘛,我也没有多余的发挥空间了呀。” 她双手一摊,理所当然的模样。 “你们赚钱养我,我负责陪吃陪玩陪聊天,提供情绪价值。专业陪聊,绝不翻车。” “苟富贵,勿相忘啊。” 贺兰青先是一愣,随即“噗”地笑出了声。 徐挽缨也被她气笑了,一巴掌拍在她背上,差点把她拍桌子底下去。 “你可真好意思说!” 三人笑成一团。 茶厅里余晖斜照,把三个少年的影子拉得老长,叠在一处,分也分不开。 沈惊雀笑着笑着,目光不经意扫向窗外。 远处后山方向,竹林的轮廓在夕阳里显出温柔的墨绿色,层叠叠往上延伸,没入半山腰的薄雾中。 百草园就在那个方向。 她眼珠转了转,笑容里多了一丝旁人看不懂的狡黠。 “说起来——” 她压低声音,两只胳膊肘撑在桌面上,摆出一副密谋大事的架势。 “既然咱们是算过命的交情了。” “今天放课后,有件小事,想请二位帮个忙。” 贺兰青的直觉立刻拉响警报:“什……什么忙?” “很小的忙。”沈惊雀举起两根手指做了个捏捏的动作。 “我发誓,绝对不犯书院的院规,不伤天害理,不连累你们。” 贺兰青看着她那张笑得纯良无害的脸,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和她认识这些天,他已经学到一个道理—— 沈惊雀笑得越甜,事情就越不简单。 “就是……后山百草园。”她用下巴朝窗外那片墨绿努了努,“我想进去看看。” 贺兰青:“……”,他就知道。 那可是书院禁地,山长明确说过学生不可擅入。 “看!只是看看!”她赶紧补充,双手合十,“我喜欢药草嘛,想摸一摸闻一闻,绝对不采摘,手都不伸。” 徐挽缨无所畏惧,大手一挥:“百草园?去就去呗,有什么好怕的!” 贺兰青皱眉:“那里不……不是说非许可不得擅入吗?” “所以才需要你帮忙望风啊。” 沈惊雀握住他的手,一双杏眼写满真挚。 “万一有人来了,你们就给我打信号,咱们立刻撤退,绝不恋战。” 贺兰青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握住的手腕,耳尖又开始隐隐发烫。 他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冷静。 “上……上次罚抄的墨迹还没干。” 意思很明确——再犯事,他那只写字的手可经不起第二轮摧残了。 “放心!”沈惊雀拍着胸脯,掷地有声,“万一被抓,所有锅我一人背。就说你俩是被我绑架去的无辜路人,与事件主犯毫无关联。” 贺兰青盯着她看了三秒。 “你每次都……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呀!求求你了……青青……” “……” 他叹了一口气,那模样像极了被不省心的学生气到无奈的老先生。 “好吧。” 沈惊雀在心里大喊一声:成了! 她正要站起来做准备工作的规划,余光忽然瞥见窗外回廊尽头—— 一道靛青色的衣角一闪而过。 极快,像是有人刻意避开了她的视线。 沈惊雀眯了眯眼,笑容不变,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容璟……这人怎么老阴魂不散的。 还有,他听见了多少? 第88章 初探百草园 徐挽缨见沈惊雀在发呆,也探头看了半天,只瞧见空荡廊角,疑惑道:“你看什么呢?” 沈惊雀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把茶盏往前一推。 “没什么,走走走,去百草园!” 徐挽缨早被她说得心痒,当即背起沉甸甸的书匣,兴冲冲跟上。 “被你讲得我真好奇了,那园子里究竟长什么模样。” 贺兰青看着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嘴唇动了动,最后把桌上的卷纸收好,认命跟了上去。 沈惊雀对岐山书院的路不算熟,但好在贺兰青很清楚。 他带着两人绕过茶厅后的小径,穿过一片竹林,又从一处堆满旧石碑的偏道钻过去。 后山的小道比沈惊雀想象中难走。 地上铺满枯叶,踩一脚就是一声嘎吱,在寂静的山林里脆生生地响。 沈惊雀提着裙角,小心避开露出地面的树根。 “青青,你确定这是去后山的路?” 贺兰青看了看脚下青苔,“确……确定。” 走了约莫半盏茶,前方豁然开朗。 林子尽头,一栋素净竹屋背倚青山,屋前用围出一方院落,墙头探出的药草尖梢随风轻晃,清苦药气混着山间潮润扑面而来。 三人踮脚靠近,绕着矮墙转了半圈,在院门前停下来。 沈惊雀隔着门缝往里一看。 墙内药畦纵横,绿意深浓,长势极好。 只是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将大门牢牢锁住。 沈惊雀伸手晃了晃,很结实,纹丝不动。 徐挽缨活动了一下手腕,“我把门锁掰开。” 贺兰青立刻拦住她,“不行,这样会留下痕迹。” 沈惊雀想了想,果断道:“那翻墙进去!” “那是禁地,翻进去……成何体统。”贺兰青再次反对。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说如何是好?”徐挽缨叉腰,有些急了。 贺兰青抿唇,视线落在锁眼上沉吟片刻,压低了声音道: “锁眼瞧着……不算复杂,或许……能试着撬开。” 沈惊雀和徐挽缨齐齐转过头看向他。 原来你是这样的贺兰青。 贺兰青耳根腾地红了。 “我……我是说,理论上比翻……翻墙有点原则……” 说罢似觉不妥,对着虚空双手合十念念有词:“学生妄言,罪过罪过。” 沈惊雀蹲下身,细细打量那锁孔,然后从发间抽出一支素银簪子。 “青青说的有道理,我试试。” 她将簪尖比划着插入锁孔,“理论上三下两下就能开。” 当然,这个理论来自于她看过的某音符小视频和电视剧。 贺兰青看着她把簪子往锁孔里捅,眉头越蹙越紧。 “小……小雀儿,你别把簪子弄断在里面。” 话音刚落,就听见传来“咔”一声。 簪尖断了。 沈惊雀:“……” 徐挽缨:“……” 贺兰青扶额:“我……我刚才说……说什么来着?” 正面面相觑之时,头顶幽幽飘来一个声音。 “需要帮手吗?” 三个人霍然抬头,差一点同时叫出声。 竹屋旁一棵大树上,靛青衣角在浓密树影间随风轻晃。 容璟半倚在枝丫间,折扇轻摇,神情懒散,姿态像是在自家乘凉。 沈惊雀捂住胸口,“小容公子,你知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啊?” 接着面色不善的打量他:“你跟踪我们?” 容璟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一手支着下巴,一双看谁都含情的眼眸中,露出一丝风流浪荡之色,慢悠悠的开口。 “明明是我先到的,然后就看到你们鬼鬼祟祟的跑来,要撬人家门锁。” “怎么如今倒打一耙,说我跟踪你呀。” 沈惊雀哽了一下,一时没想到什么话来反驳他。 刚到百草园门口,确实没注意到树上有没有人。 但就算如此,故意看着他们犯难人,然后再开口吓人,也很过分好吗! 多冒昧啊你。 沈惊雀有些懊恼,刚要说话,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略带苍老的声音由远而近,白鹤龄与书院执事正朝着这边走来。 沈惊雀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完犊子了。 不会马上又要被请家长了吧! 她迅速环顾四周,竹屋旁没有任何遮掩的地方,根本没处藏。 正手忙脚乱之际,只觉得一阵风刮过,然后腰间忽然一紧。 一只手把她拦腰抱了起来,然后脚下一空。 眼前的场景就像电影里的倒退运镜,转瞬之间,她被提到了树上。 她还没来得及惊呼,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别叫。”容璟的声音在头顶,“被发现了,我就把你丢下去。” 沈惊雀:人干事? 与此同时,另一道黑衣也越到贺兰青身后。 闻人渡一手拎着贺兰青的后脖颈,一手去抓徐挽缨。 却看见徐挽缨像个灵活的猴子一样已经顺着树干爬了上去。 他诧异挑眉,提着手上的少年纵深一跃,跳到了容璟相邻的树上。 树下,脚步声越来越近。 白鹤龄背手走过林道,与执事低声说话,就在树的下方经过,近得几乎抬头便能看见。 沈惊雀屏着气息,死死抓住容璟的衣服,心口咚咚直跳。 直到两道脚步声慢慢远去,没入竹林深处。 树上安静了好一阵。 徐挽缨第一个开口,细如蚊蚋。 “……走了吗?” 身边的闻人渡面无表情:“走了。” 她长长呼了口气,往枝桠上趴下去。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差点尿出来。” 贺兰青:“……”,闭着眼睛紧抓树枝,一动也不敢动。 沈惊雀慢慢侧过脸。 容璟就坐在她旁边,手臂牢牢箍在她腰间。 十六岁的少年已经开始发育,沈惊雀隐约可以看见他下巴上的青茬和锐利的喉结。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脑子里轰轰的还没平静下来,开口就是一句惊叹。 “卧槽……这就是轻功?” 第89章 十日之约 容璟垂眸瞥了她一眼。 然后松开她,重新靠在树干上。 “想学?” 少年折扇轻展,语气里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 沈惊雀用力点头,脑海里已经浮现出,自己飞檐走壁去炸了萧景琛家茅坑的绝美画面。 “可以。” 容璟点头,指尖随意点了点下方铺满枯叶的地面。 “从明日起,双腿绑上十斤重的铁砂袋,每日绕着岐山跑三个来回,风雨无阻坚持五年,我便教你。” 沈惊雀脑子里的幻想瞬间飞得无影无踪,垮下了脸。 学个轻功居然这么麻烦,还要锻炼五年?! 还不如让大哥哥找个暗卫专门带着她飞呢。 “那还是算了吧,我还是老老实实当个废物吧。” 容璟轻笑出声,“吃不了苦,还想学飞檐走壁。” 沈惊雀撇了撇嘴,理直气壮地反驳。 “确实吃不了,我的志向就是吃好睡好,长命百岁。” 容璟点点头,哄孩子似的夸她,“嗯~志向很是远大。” 沈惊雀察觉出他语气里的调侃,仰起头问:“你们练武之人,天天打打杀杀,有什么好。” 容璟垂眸,对上她清澈的眼眸。 “若不练武,遇到危险时,谁来护你周全。” 沈惊雀眨了眨眼,语气理所当然。 “我有大哥二哥,还有我爹和我娘,他们都会护着我。” 容璟握着折扇的手微微收紧,眼底浮现复杂的情绪。 “他们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一世。” 沈惊雀轻哼一声,不以为意。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反正我才不要绑沙袋。” 容璟无声叹了口气。 说不清是羡慕她被家人宠爱,还是感叹她没心没肺。 只是再次揽住她,足尖在树枝上轻点,稳稳落在空地上。 闻人渡也拎着贺兰青跃下树梢,徐挽缨则自己麻溜地滑了下来,拍了拍裙摆上的树皮碎屑。 贺兰青一落地就退开,警惕地盯着闻人渡。 “这……这位壮士是何人?” 容璟收起折扇,随意道:“我的书童。” 徐挽缨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身高八尺,还长着一圈络腮胡的闻人渡。 “书童?” 沈惊雀也满脸写着不可思议:“他多大年纪了,给你当书童?” 容璟斜眼睨着闻人渡,闻人渡浑身一机灵,满脸复杂的拱手道:“在下十六岁。” 主子说啥就是啥吧,说他是女人也得演一下。 不然咋办,还能跑咋地。 沈惊雀呵了一声,对着贺兰青道:“你信他十六岁还是信我是秦始皇。” 容璟理了理衣袖,神色坦然。 “大燕风俗不同,书童长得壮实些,方便替我背书匣。” 沈惊雀嘴角抽搐,这书匣得有多重,需要这么个猛男来背。 贺兰青依旧保持着防备的姿态,目光在容璟和闻人渡之间来回扫视。 容璟也不在意他们的反应,悠然的伸了个懒腰。 “你不是想进百草园吗?我可以帮你。” 沈惊雀警惕地后退半步,双手护在胸前。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小容公子想要什么交换条件?” 容璟被她这副防备的模样逗乐了,折扇抵着下巴,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很简单,陪我吃十日午饭。” “不行。”贺兰青率先出声,语气斩钉截铁,“孤男寡女,于礼不合。” “又不是单独吃,”容璟扇面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眸,“这不是还有两位作陪么?” 徐挽缨拽了拽沈惊雀的衣袖,小声嘀咕:“听着挺划算啊,反正咱们也要吃饭。” 贺兰青眉头拧紧,看向容璟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小……小容公子还会缺人作陪吗?” 沈惊雀也觉得他这要求提的蹊跷。 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本谍战小说里的桥段。 敌国质子,孤男寡女,饭局邀约。 眼前这个人还是以后要回大燕夺嫡的皇子,提出这种要求,怎么看怎么像来刺探情报的鸿门宴。 沈惊雀扬起下巴,眼神清明而坚定。 “如果是想让我泄露什么机密,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容璟被她这番脑补逗得低笑出声,肩膀微微颤动。 “小雀儿,你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 “你能知道什么机密?” 沈惊雀默了默,心想也对。 容璟向前迈出一步,眼神里透着几分无奈。 “我只是觉得书童每日做的饭菜难以下咽,想找个吃饭香的人坐在一起,或许能胃口好些。” 闻人渡:? 天地良心,这位小爷每天的饭菜,分明是京中顶级酒楼八珍阁的送来的。 如今为了约人吃饭,居然污蔑是自己做的饭难吃。 呜呜,他好冤枉。 沈惊雀狐疑地打量着他,试图从他玩世不恭的表情里找出点破绽。 擢第班在书院的北馆,和开蒙班与女学班所在的南馆有一些距离,平日里擢第班的学子也有专门的茶厅。 如果要陪他吃饭,那必然得找一个安静不易被注意的地方,免得惹人闲话。 她明明和容璟只见过几次,干什么非得她陪着吃饭。 这人到底想干嘛? 容璟见她犹豫,也不勉强,利落的转身就走。 “无妨,不乐意就算了。” “等等!” 沈惊雀忙叫住他。 她迫切地想要点亮图鉴,去解锁炼药炉。 陪吃十日午饭,就能换一次进百草园的机会,想来也确实是个划算的交易。 “好,”她点头,“我答应。” “小雀儿!”贺兰青急了。 “青青放心,”沈惊雀安抚地拍拍他的肩,“光天化日他能把我怎么样?” 再说真要动手,他也不会选在书院,而离开书院,长公主府的暗卫又不是吃素的。 容璟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随即被更深的笑意覆盖。 “那就明日午时见。” 说完,他带着闻人渡没入竹林深处,靛青衣角在绿影间一晃便不见了。 三人沿着原路返回。 贺兰青走在最后,眉头紧锁,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小雀儿,你不该答应他。” 沈惊雀回头看他,眼中带着几分疑惑。 “为什么?” 贺兰青急得说话都不结巴了。 “他可是大燕的质子!” “当年长平之战,长公主率领大雍铁骑踏破大燕三座城池,斩杀大燕将士无数。” 徐挽缨也凑了过来,点头附和,“两国虽已和谈,但大燕皇室心中岂会没有怨恨?” “他刻意接近你,定是冲着长公主府来的。” 沈惊雀停下脚步,看着贺兰青那张写满担忧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青青,你的担忧很有道理。” 沈惊雀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放缓。 “但你想过没有,如果他真的想对长公主府不利,最该做的应该是暗中蛰伏。” 贺兰青愣了一下,显然没跟上她的思路。 “毕竟他接近我后,无论长公主府出什么事,都会有人联想到他身上。” “放心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既然敢赴约,自然有破局之法。” 徐挽缨在旁边听见水啊土的,挠了挠后脑勺。 “不就是吃个饭,他不是让我陪你去吗?要是敢下毒,我一拳揍飞他。” 沈惊雀被她逗笑了,挽住她的胳膊往山下走去 贺兰青望着两人笑闹着的背影,神色中担忧不减。 他知道沈惊雀向来有主见,现在让她放弃不现实。 唯一能做的,就是提高警惕,提防容璟。 究其原因,不光是担心容璟别有所图,更因为他每次看沈惊雀的眼神,都令他很不舒服。 …… 山道另一头,容璟负手走在青石小径上,衣摆拂过路边的蕨草。 闻人渡跟在三步之后,低声问:“少主,恕属下多言,一再接近沈姑娘,好像不在您原本的计划之中。” 容璟轻笑,“确实不在。” 沈惊雀的出现,确实是个意外。 世人眼中,他是个在异国流连酒肆的纨绔质子。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个纨绔从九岁到现在,已经被人暗杀了不下十次。 大雍皇帝防他,大燕国内的焉太后和他的好兄长,更巴不得他死在京城,绝了后患。 繁华如锦的京城,于他而言,不过是个镶金的囚笼。 在这样的死局里,他只有先人一步,才有一线生机。 所以他建了听风阁。 多年经营,天下消息过他手中,落子何处,皆在他胸间。 他就像一个看客,一边自保,一边窥视着这盘棋局的动向。 只不过,看客当久了,难免有些厌倦。 而沈惊雀的出现,犹如平静水面中石子落下。 荡起的涟漪,让他不由起了兴致。 容璟无声摩挲着袖中冰凉的雀鸟玉佩。 “只是如今我想看看,她这个变数,会在棋局中掀起怎样的波澜。” 第90章 他的母亲是大燕最尊贵的女人 次日正午。 鹤鸣亭里,石桌已经摆满了菜。 容璟已经在此等了许久,却并没有半分不耐烦。 日光穿过竹林,在青石小径上筛下一地碎金,小径的尽头,他等待的人正缓步走来。 倒也不是沈惊雀走不快。 她们三人为了不引起其他人的注意,让各自的丫鬟将午膳送到了茶厅。 然后把人打发走,分头抄小路往鹤鸣亭而来。 “这小路也太难走了,不提前踩点根本找不到。” 沈惊雀扒着竹枝探出脑袋,确认四周没有书院先生和多嘴学子,才冲身后两人招了招手。 徐挽缨从假山后钻出来,鼻子不自觉的耸了耸。 “好香啊。” 贺兰青跟在最后,目光扫了一遍石桌上摆开的菜色,眉头慢慢拧起来。 石桌上四凉四热摆得齐整,松鼠鳜鱼色泽红亮,鱼身炸得花开一般,浇汁还冒着热气。 旁边一盅佛跳墙盖子半掀,浓汤香味从缝里钻出来,直往人天灵盖上冲。 根本不像是寻常午食。 岐山书院的学子虽然都是世家子弟,但午膳一般也不会大费周章,多是些清淡易饱腹,又不太繁琐的菜色。 像桌上这种,四凉四热,外加一盅燕窝羹,已经是小型宴席的标准了。 沈惊雀沉默了一下。 这叫书童所做难以下咽的午膳? 容璟一袭靛青长衫被竹影映出浅浅纹路,手里折扇轻摇,见三人露面,眉梢轻抬。 “我还以为你们要失约。” “怎么会呢。”沈惊雀走进亭子,笑得乖巧。 “毕竟小容公子答应我的事情还没做到呢。” 容璟展眉一笑,抬手指了指桌面。 “坐吧,今日书童随手做了几样粗茶淡饭,若不合口味,你们多担待。” 树影下,闻人渡脸皮僵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拿刀的手掌,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少主,您自己信吗…… 这分明是从八珍阁定下的席面。 沈惊雀只扫了一眼,便知道这绝不是普通书童能折腾出来的饭菜。 但她没拆穿,只是笑眯眯看向闻人渡。 “书童大哥真是天赋异禀啊。” 沈惊雀绕着桌子看了一圈,啧啧称奇。 “你这厨艺,简直就是被书童身份耽误的大厨啊!” 她瞥了一眼容璟:“就这样你家公子还嫌你做的饭菜食不下咽,我看你辞职得了,来我们长公主府当后厨掌勺,保证比你当书童赚得多。” 闻人渡的嘴角抽了抽。 他看向容璟。 容璟哈哈笑了两声,撩了撩额前垂下的发丝,神色风流。 “当着我的面挖我的人,你胆子倒不小。” 沈惊雀坐到他对面,慢条斯理地把袖口理好。 “良禽择木而栖,小容公子也不能阻止人家向往美好生活对吧。” 容璟眼里笑意更深,调侃的朝闻人渡扬了扬下巴:“如何,本公子放你走,你可要跟着韶宁县主回去?” 闻人渡嘴角抽了抽,看向容璟,“属下生是公子的人,死是公子的死人。” “噗——” 沈惊雀笑出声:“书童大哥,你还怪幽默的嘞。” 这边沈惊雀和容璟二人你来我往的打嘴仗,身旁徐挽缨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这两个人身上 她盯着那盘松鼠鳜鱼,喉咙动了一下,又强行忍住。 贺兰青则面色木然地看着眼前的食物。 容璟察觉,大方的挥手招呼众人坐下,“怎么不吃?” 他说着,亲自拿起银勺,给沈惊雀盛了一碗燕窝羹。 瓷碗落在她面前,羹汤清亮,香气微甜。 可三人依旧一动不动,亭子里一时安静得有点诡异。 “怎么?” 容璟挑眉,视线投向沈惊雀,语气懒洋洋的。 “你不会以为……我在菜里下毒吧?” 谁料沈惊雀坦率点头,“对啊。” 容璟:“……” 闻人渡:“……” 沈惊雀理直气壮。 “咱们两国关系摆在这里,你是敌国质子,我是长公主府的人。谨慎一点,不是很正常吗?” 容璟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拿起银筷,夹了一块鱼肉,放入口中。 又盛了半勺燕窝羹,当着她的面喝下。 动作从容,半点不见恼意。 “现在可以了?” 沈惊雀盯着他看了片刻。 确认他没口吐白沫,也没七窍流血,这才放心拿起勺子。 贺兰青却伸手拦住她。 “小雀儿,小心。” 沈惊雀拍了拍他的手背,“放心。” 她看向容璟,意味深长道:“小容公子要是把我毒死了,以后谁陪他吃这些‘难以下咽‘的午饭?” 容璟眼底笑意更深,“正是此理。” 徐挽缨听见这话,终于像被解开封印。 “那……那我可以吃了吗?” 她继母依旧管控着她的吃食,每日午膳清淡得很,虽然平时沈惊雀会让绿萼多准备一些肉食,但同八珍阁的珍馐肯定无法相提并论。 沈惊雀点了点头,徐挽缨立刻开动。 她夹起一块排骨,眼睛瞬间亮了,“好吃!” 感叹发自肺腑。 贺兰青依旧没动桌上的菜,脸崩得紧紧的,只吃自己带来的清淡午膳,目不斜视。 沈惊雀慢悠悠喝了一口燕窝羹,甜香顺着喉咙滑下去。 她满足地眯了眯眼。 蹭容璟十天午饭,然后还能解锁炼药炉新功能,实在是很划算。 尽管她知道,容璟接近他一定是别有所图。 不过没关系,从原书里的情节来看,他和原主没有什么交集,因此应该也不会有太多的恶意。 容璟看她吃得颊边微鼓,像只偷偷囤粮的小松鼠,眼里那层终年不散的疏离淡了些。 沈惊雀吃到八分饱时放下了筷子,眼睛一转开口道。 “说起来,小容公子,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容璟抬眸,放下茶盏道:“问吧。” 沈惊雀眸子里闪着探究的光,“你为什么会来大雍当质子?” 亭中安静下来。 闻人渡握住的手不由自主的紧了紧,头上冷汗都冒了出来。 这沈姑娘实在胆大。 此事可以说是容璟的禁忌,谁提他都要翻脸。 可如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就这样大剌剌的问出来了。 沈惊雀像没察觉,继续问:“是因为母亲位分低,宫里没人护着,所以才被送来了大雍?” 此话说得越发冒犯,连贺兰青都忍不住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几不可查的摇了摇头。 可沈惊雀恍若未觉。 她就是故意的。 从第一次看到容璟,她就觉得此人深不见底。 或许是直觉,她觉得容璟表现出来的浪荡和懒散都是一种表象。 那双眼睛里永远毫无波澜的观察着众人,冷漠又傲慢。 什么事情才能让他失态呢? 她想试一试。 容璟没有生气,他的神色平静如水,声音亦如是。 “我的母亲,不是位分低微的宫妃。” “她是如今大燕最尊贵的女人,大燕的皇太后。” 第91章 那你恨她吗 沈惊雀端着燕窝羹的手顿了一下。 皇太后的亲生儿子,被送到敌国当质子? 这剧本又超出她认知了。 按照她看的洋柿子小说里的套路,太后的儿子不该是最受宠的那个吗?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追问,贺兰青已经先一步出了声: “三年前大燕皇帝驾崩,焉太后以谋逆之名诛杀姚贵妃一系,连坐九族,扶长子容珲登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容璟脸上,带着几分审视。 “彼时大燕朝野皆传,焉太后膝下二子,长子继位,幼子……留质大雍。” 容璟闻言只是勾起唇角:“没想到,贺兰公子对大燕旧事了如指掌,不愧是御史大夫之子。” 徐挽缨嚼着排骨,含糊不清地插嘴:“这不对啊,一般人家不都偏疼小的吗?我继母和我爹就更疼弟弟和幼妹,什么好东西都紧着他们。” 沈惊雀也觉得奇怪,疑惑道: “既然你母亲如今是大燕最尊贵的女人,两国也早就和谈了,为何不召你回去?” “大概是不想看见我吧。” 容璟神色懒散道: “我母后怀我时,父皇喜欢上了渔家女姚氏,我出生后,父皇对母后恩宠不再。” “所以她觉得,都是因为孕育我才让姚氏有机可乘,让她和父皇离心。” 沈惊雀拧眉,表情一言难尽。 狗血故事果然从古到今都换汤不换药。 然而不仅如此,容璟补充道:“后来有术士入宫,说我命格克亲,天煞孤星,生来便要害尽至亲。” 她已经猜到后面了。 封建迷信害死人。 恋爱脑加封建迷信更是重量级灾难组合。 属于垃圾分类都不知道该丢进哪个桶的程度。 容璟收回视线,冲沈惊雀弯了弯眼。 “不过大雍待质子宽厚,来了之后日子反而好过许多,至少不用受冻挨饿。” 也就是说,曾经在大燕当皇子的时候,反而是要受冻挨饿的。 沈惊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为了个渣男虐待自己亲生儿子,怎么下得去手啊。 容璟歪头打量了一下沈惊雀,忽然凑过来,一手支着下巴,眸光风流婉转,璀然一笑。 “小雀儿,你这是什么表情,该不会……是心疼我吧?” 下一瞬,一个还带点婴儿肥的少年面孔插进他和沈惊雀中间,阻拦了他的视线:“她……她只是同情你,你……你不要……” 不要自作多情了,哼! 贺兰青面皮崩得紧紧的,如临大敌的瞪着容璟。 这人从昨日开始,就奇奇怪怪的看着小雀儿,还搂小雀儿的腰,毫不顾及男女有别。 他作为好朋友都没牵过小雀儿手呢! 容璟瞧着贺兰青一副气呼呼的样子,眉梢扬起,满是挑衅的问:“你怎么知道?你是她肚子里的蛔虫?” 贺兰青的脸腾地红了,但嘴唇抿成一条线,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两人隔着石桌对视,气氛莫名其妙地剑拔弩张起来。 沈惊雀左看看右看看,满脑子问号。 这俩干啥呢,小学鸡互啄? “你俩要不出去打一架?” 徐挽缨兴致勃勃举手道:“我可以当裁判。” 贺兰青的脸涨红了,急道:“谁要同他打架!” 容璟慢悠悠摇扇:“我也不欺负小孩。” 这话刚落,贺兰青整个人都炸毛了。 “我比小雀儿大一岁,我不是小孩!” 沈惊雀被他吼得茶都险些洒出来。 “好好好,你不是小孩,你是成熟稳重的未来御史。” 贺兰青看着她那副哄小孩似的语气的表情,胸口那股闷气更堵了。 他把自己的书匣抱起来,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往竹林方向走了。 沈惊雀懵了:“哎,青青?” 然后扭头看徐挽缨:“他咋了?” 徐挽缨嘴里还塞着鱼肉,抬头想了想道:“可能是吃醋了?” 沈惊雀:“吃什么醋了?他不是没吃桌上的菜吗?” 徐挽缨嚼东西的动作慢下来,感觉她和沈惊雀有点鸡同鸭讲。 于是她擦擦手站起来,“我去看看他,免得他躲起来哭鼻子了。” 沈惊雀点头,“去吧去吧,别让他自己闷着。” 徐挽缨擦了擦嘴,小跑着追了上去。 亭中只剩下沈惊雀与容璟。 闻人渡站得远了些,识趣地把自己装成一棵长胡子的树。 沈惊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那你恨她吗?” 问出这个问题,是因为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准确说,是穿书前的事。 六岁的时候,福利院的阿姨告诉她,有对夫妻想来探望他,让她乖乖表现。 她满心欢喜以为自己要有爸爸妈妈了。 可那对夫妇来了以后,就只待了十分钟,很快就离开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对夫妇就是她的亲生父母。 他们宁愿伪装成领养人来看一眼, 也从没想过把她认回去。 沈惊雀恨了他们很久。 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有些人生了孩子,不代表他们做好了当父母的准备。 那容璟呢? 原本带着父母爱意降生的孩子,却因色衰爱驰而被迫承受恨意。 他恨吗? 日光被云层遮住。 竹影落在容璟的半边脸上,将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衬得浓黑,有些看不真切。 他没有回答。 “下午的课要开始了,小雀儿快去吧。” 沈惊雀抬头看他,见他已经恢复那副散漫模样,没有追问。 可能他自己也没想明白吧。 有些答案,需要交给时间。 于是利落地站起身,拍了拍裙摆。 “今日的午膳多谢小容公子款待。” 她冲他弯了弯眼,语气真诚。 “明天见。” …… 下午的课是王夫子讲礼记。 沈惊雀坐在窗边的位置上,手里握着笔,一个字也没写进去。 她满脑子都是原书里容璟回国后的寥寥数语。 血洗皇都,诛杀异母兄长,逼焉太后退位,手段之狠辣,原书用了四个字来形容:灭绝人性。 当时她看到那段的时候,只觉得这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现在再想,八岁被亲娘扔到敌国,在刀尖上活了这么多年,回去之后不发疯才奇怪。 不是什么天生残暴。 是被至亲弃如蔽履之后,一日一日攒出来的恨意,终于找到了出口。 想到这里,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贺兰青坐在沈惊雀旁边,余光落在她出神的侧脸上,手里的笔提起又放下。 他想为午时莫名其妙的发脾气道歉。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看到容璟用那种眼神看她的时候,胸口堵得厉害。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终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抄写。 放课后,沈惊雀心不在焉的收拾好东西,跟贺兰青和徐挽缨道了别,登上等在书院门口的马车。 马车晃晃悠悠地驶过长街,在长公主府正门前停下。 她刚走到中庭,就看见玄七正在等她。 “小小姐,大公子请你过去” 第92章 你是在用审犯人的方式管教我 沈惊雀看着玄七严肃的面容,她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这是咋了,出什么事了? 难道是大哥哥的腿又出问题了? 这样想着,她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冲进了影竹园。 “大哥哥!” 影竹园里竹影横斜,暮光从竹缝间筛下来,落在青石板上,如缕缕轻纱坠地。 萧长庚没有坐在轮椅上。 他拄着乌木拐杖站立着,另一只手按在桌沿。 石桌上散落着几份加盖火漆的密信。 “大哥哥?”她走过去扯扯萧长庚衣袖:“怎么不理我?” 萧长庚垂眸看她。 没有平日里对她的纵容,只有沉沉的凉意,又隐含着担忧。 他指了指桌边的石墩子,“坐。” 沈惊雀乖乖坐下。 萧长庚没有任何铺垫,抬手将最上面那份密信推到她面前。 “看看。” 沈惊雀打开信封,抽出里面薄薄几张纸。 这……大致是一份行踪记录。 容璟,大燕三皇子,八岁入质大雍。 入质当年遭遇第一次暗杀,死两名随行侍卫。 十岁,第二次暗杀,毒针穿透车壁,毙一侍从。 十一岁,酒楼走水,查实为人为纵火。 十二岁…… 一直到十六岁。 沈惊雀慢慢合上密信,带着疑惑抬起头。 从看到容璟名字时起,她就猜到萧长庚已经知道自己和容璟的接触了。 只是这些暗杀记录,他想让她看出什么? 萧长庚眼眸微眯:“看完了, 有何感想?” 沈惊雀沉思片刻道,陈恳道:“他挺难杀的……” 整整七年,十一次暗杀。 每一次都成功逃出生天,这绝不是一句好运能形容的。 萧长庚呼吸一滞,显然这不是他想听的答案。 “知道这些暗杀他的人最后都怎么样了么?” 这还用问,暗杀失败肯定是噶了呗。 但她没吱声,直觉告诉她萧长庚今天的真实目的不是想跟她讨论暗杀的。 萧长庚也没指望她回答,继续开口道:“容璟此人,十三岁就能一刀割断成年男子的喉管。” “这些暗杀他的人,最后全都被他残忍虐杀。”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压制什么情绪。 “你知不知道义母杀了多少燕国人,你还敢招惹他,同他一起吃午膳?” 拐杖“笃”地一点地面。 “哪天他下毒毒死你,你都不知道!” 沈惊雀满腹委屈:“我没招惹他,我只是……和他有一些交易。” “交易?你同他有什么需要交易的?” 她不吭声了,总不能说求他带自己偷溜进百草园吧。 那估计得先挨老爹一顿竹笋烧肉。 沈惊雀抿着嘴不说话,萧长庚等了片刻,忽然深吸一口气,连名带姓的叫她。 “沈惊雀,容璟这种人,在死人堆里长大,早就不是寻常少年。” “所以从今日起,你不许再私下接触他。” “大哥哥!”沈惊雀豁然起身。 她其实也不是非得跟容璟混在一起,只是萧长庚这么专制的强迫她,让她很不爽。 再说了,她还没进百草园呢,要是现在放弃,那不是白陪他吃顿饭了? “你在用审犯人的方式管教我吗?” 萧长庚表情僵了一瞬。 握着拐杖的手青筋暴起,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我是你兄长。” “兄长就可以随便监视我?” “我在保护你!” 萧长庚没压住音量,一声严厉的暴喝响彻园中。 沈惊雀心里酸涩和恼火搅在一起,哪种都占不了上风。 但她的脾气不允许她在这种时候服软。 “你管得太宽了。” 她说完这句话,气呼呼的转身就走。 一直走到拐角处,确认萧长庚看不见她了,她的步子才慢下来,靠在墙根上呼出一口长气。 生气吗?生气的。 后悔吗?也有一点。 她知道萧长庚是真的担心她。 那些卷宗密信是锦衣卫的机密,寻常人是不能看的。 为了阻止他和容璟继续接触,萧长庚拿出来毫无保留的展示在她面前,只希望让她看到证据后能回心转意。 可她就是受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管控感。 懊恼和愤怒在胸口激荡,沈惊雀暴躁的对着空气打了一套军体拳。 打完了,气也没消,腿还抽筋了。 烦死了! …… 影竹园内。 萧长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直到月洞门外再无半点人影。 片刻后,他缓缓闭了闭眼,用拐杖撑着自己重新坐回轮椅中。 旁人不知道,今日暗卫告诉她沈惊雀和容璟有说有笑,甚至一起吃饭时自己有多恐慌。 世人只知容璟纨绔浪荡, 却不知他下手狠辣。 武功来历不明,查不出师承,行踪诡秘,锦衣卫都会跟丢。 这样的人身上有太多秘密。 他怎么能看着小雀儿陷入这样未知的危险之中呢? 玄七进来,轻轻叹了一口气:“公子,您何苦这样吓着小小姐,也许好好讲道理她会听的。” 萧长庚指尖摩挲着密信半年源,若有所思。 “是我心急则乱。” 但并不后悔。 他抬眸看向玄七:“去将天九叫来。” 玄七一愣,随后了然点头。 过了一会儿,一道瘦削的身形从庭院角落的阴影中无声落下。 来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身量单薄,五官平平无奇,属于丢进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的那种长相。 “天九。” 少年抬眸,眼底没什么情绪。 “从明日起,你去岐山书院,充作小小姐的伴读书童。” “寸步不离。” “她若再与容璟私下碰面,你怕是拦不住她,但……要极尽可能的搅局,明白吗?” 天九眸子里闪过转瞬即逝的茫然,然后点头:“明白。” 萧长庚挥手让他退下。 玄七有些疑惑:“大公子,天九这孩子……有些木讷,这样的任务交给他,是不是有点超出他理解范围了。” 萧长庚摇了摇头,十分肯定的说: “不,别人或许不行,但天九,一定能做好。” 第93章 书童天九咋这么轴呢 翌日清晨,沈惊雀吃完早膳准备出门,就看见院门口立着一个低眉顺眼的少年。 少年肤色黝黑,穿着书童的青布衣裳,五官和气质都很不起眼,属于扔到人群中都没什么存在感的类型。 他见沈惊雀出来,有些局促的揪了揪衣服角:“小小姐,我叫天九,大公子派我来做您的书童。” 做暗卫平时都是穿窄袖夜行服,这身文士衣裳套在身上松松垮垮,他有点不习惯。 沈惊雀咬着后槽牙,腹诽不已。 好啊萧长庚,昨晚吵完架,今早就派了个人形监控器过来。 “我不需要书童。”她板着脸往外走,“我有绿萼就够了,你回去复命吧。” 天九没动,也没辩解,只是愣愣的站在原地,眼角略微下垂,看向沈惊雀的眼神可怜巴巴的。 沈惊雀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他还杵在那儿,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被弃养小狗的气质。 她闭了闭眼,硬起心肠翻身上了马车,“ 走吧,去书院!” 偏不带他,看他能怎么办。 车轮碌碌前行,她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黑皮小狗在后面奔跑跟着马车,脸上是坚毅倔强的神情。 但仔细看,会发现他步履从容不迫,大气都不带喘的。 沈惊雀啪一下放下帘子。 “他什么品种的?府里新培育出来的耐跑萝卜吗?” 绿萼小声道:“小小姐,岐山书院离这儿不近,他一直这么跑,会不会累坏了?” 沈惊雀梗着脖子道:“暗卫嘛,体力好,让他跑。” 可是沿路有百姓侧目而视,对着追车少年指点点。 “哟,这是谁家小厮,怎么不叫上车走。” “哎,造孽啊……” 直到马车经过东市,有个小孩喊:“娘,那个哥哥追车追得好可怜。” 沈惊雀气急败坏地扶额。 她败了。 是败给自己该死的良心。 不是,谁家好人追马车啊! 就不会去跟萧长庚复命说她溜了吗! 咋这么轴呢! 烦死了! 她终于受不了了,一把掀开车帘喊道:“别追了,让你上来!” 说着她就要去叫车夫停车。 却只见天九脚尖轻点,纵身一跃。 像一只黑猫一样跳到车辕上,与车夫并排坐下。 沈惊雀:? 敢情你刚搁这儿给我演戏呢,这不是挺会飞吗?! 萧长庚之前给她派暗卫都是眼不见心不烦。 如今弄了个人杵在她面前,打也打不过,甩也甩不掉。 她气不打一处来。 竟然拿这黑小子毫无办法。 马车晃悠悠地往岐山书院去,沈惊雀冷静了一会儿,眼珠滴溜溜一转,掀开车帘凑到天九身边。 “小九啊,大哥哥是让你跟着我对不对,那你现在就是我的人了对吧?” 天九眨了眨眼。 大公子吩咐和小小姐寸步不离,那说是跟着她好像也没错。 于是点点头:“嗯,是的,小小姐。“ 沈惊雀见他上道,眉眼弯弯:“那你看,既然跟着我,是不是应该听我的话?” 天九想了想,大公子说的是,小小姐跟容璟接触时让他搅局,但也没说别的时候不听小吩咐。 他又点了点头:“听的。” 沈惊雀眼睛一亮,拍了下膝盖:“成交!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我说什么你做什么。” 她满意极了,没想到这小子还挺容易沟通的。 然而,她高兴的太早了。 马车停在岐山书院门口,沈惊雀跳下车,天九立刻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和影子长了腿似的。 徐挽缨正在门口啃包子等她,看见这一幕,包子差点噎嗓子里。 “哎,你什么时候多了个书童?” 她绕着天九转了一圈,上下打量,然后小声凑到沈惊雀耳边:“怎么长得像根戳在地上的木头桩子?” “别提了。”沈惊雀捂住额头,“我大哥哥派来的。” 徐挽缨了然地哦了一声,拍拍她肩膀以示同情。 锦衣卫指挥使派来的人,那一定非同凡响。 接下来的半天,沈惊雀彻底见识了什么叫做字面意义上的如影随形。 上课的时候,她坐在窗边,天九就站在窗外一动不动的盯着她,活像一尊门神雕塑。 王夫子讲到一半抬头看见窗外多了个人,吓得笔都掉了。 “这是……谁家的书童?!” 沈惊雀带着歉意:“我的我的,他有点呆,夫子别管他。” 下了课,她拉着徐挽缨去回廊说悄悄话,刚压低声音说了句“我跟你讲”。 余光就瞥见天九站在柱子后面三尺远的地方,耳朵支棱着。 沈惊雀转头瞪他:“你能不能离远点?” 天九往后退了一步。 “再远点!” 又退了一步。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他计较,拽着徐挽缨去了茅房。 蹲在里面,她忽然心血来潮想试试这块牛皮糖到底有多牛,便轻声喊了句:“天九?” 头顶传来一声闷闷的回应:“在。” 沈惊雀差点从蹲坑上弹起来。 她仰头盯着茅房的房梁,声音都劈叉了:“你在房顶上?!” “大公子说寸步不离。” 少年的声音透过瓦片缝隙传下来,十分的理直气壮。 旁边隔间的徐挽缨发出一声压抑的爆笑。 沈惊雀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裂开了。 不远处的桂花树下,沈停云抱着书匣路过,目光不经意扫过蹲在茅房顶上的天九。 沈惊雀身边突然多了这么一个人,是萧长庚加强了保护,还是发现了什么? 她呼吸有些急促,手不由自主的攥紧了书匣。 锦衣卫指挥使的凶名在外,听说诏狱里有一百零八种刑具,任是再严的嘴巴进去了也能被撬开。 她不敢想,如果被萧长庚知道自己把沈惊雀的行踪报给三皇子,会对自己做什么。 一阵寒意袭来,沈停云浑身一凛,加快脚步离开了。 很快到了午间休息时间。 徐挽缨下午请假,贺兰青昨日逃走后还没同她和好,所以今日只有沈惊雀一个人去赴容璟的午饭之约。 而天九这个尾巴跟在后面,实在是很不方便。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甩掉他。 于是偷偷摸摸从茶厅绕了一圈,再折回西边的竹林小径,最后从假山洞里钻过去。 整整拐了大半个书院。 终于,沈惊雀从假山后面探出头,左看右看,四下无人。 成了! 她正要直起身往鹤鸣亭方向跑,头顶的树枝忽然一晃,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从枝叶间倒挂下来,与她四目相对。 “小小姐,是在找我吗?” 沈惊雀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叫。 “你有病啊!!!” 她捂着胸口倒退三步,指着天九鼻子:“你能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走路?!” 天九从树上翻身落地,拍了拍袖口的叶子碎屑,依旧是那副木头脸:“小小姐走得太快,走路跟不上。” 沈惊雀彻底放弃了。 她认命的带着这块甩不掉的牛皮糖,往鹤鸣亭走去。 出乎意料的是,天九并没有阻拦她。 但很快她就发现,又大意了! 第94章 吃完饭就走,不是饭被吃完就走 鹤鸣亭里,今日石桌上的阵仗比昨天还夸张。 八宝鸭油亮喷香,酱肘子炖得软烂脱骨,翡翠虾饺皮薄馅满透着嫩绿,旁边还搁了一壶桂花酿,酒香甜丝丝地往鼻子里钻。 容璟单手支颐坐在石桌一侧,见沈惊雀从竹林小径拐出来,眉梢刚要挑起,目光便落在她身后那道黑瘦的影子上。 “小雀儿这是……”他饶有兴致的打量了一下天九,“也学我弄了个稳重的书童?” 另一位“稳重书童”闻人渡无意识的挺了挺胸。 沈惊雀一听这这两个字,气得笑了一声。 她回头看了眼天九。 沉默寡言,目不斜视,乍一看确实稳重。 但只有她知道,这玩意儿刚刚从树上倒挂下来吓她,差点把她送走。 “别夸了。”沈惊雀一屁股坐到石凳上,伸手去拿筷子,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你越夸他,他越觉得自己干得不错。” 天九跟到石桌旁,板着一张脸开口:“小小姐,大公子说不允许您跟容公子接触太多。” 沈惊雀瞪他:“你不是说听我的?饭吃完就走行了吧!” 天九平平无奇的脸呆了一秒,似乎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 吃完饭就走。 那让饭尽快被吃完,小小姐就能尽快走了。 下一刻,天九伸手端起了整盘酱肘子。 沈惊雀的筷子夹了个空,抬头目瞪口呆。 只见满脸严肃的黑脸少年抱着酱肘子啃了一口,肉皮被咬开,汤汁顺着盘沿往下流。 吃得轰轰烈烈,狼吞虎咽。 “不是,你等会儿……” 沈惊雀脑子都转不过来了,这黑小子要干嘛? 然而天九有自己的逻辑。 风卷残云般扫完沈惊雀面前的几碟菜后,他意犹未尽地抬头,目光扫向石桌中央尚存的八宝鸭。 容璟挑了挑眉,还没来得及开口,天九已经伸手将鸭子连盘端走。 等两人反应过来时,石桌上只剩杯盘狼藉,碟底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天九打了个饱嗝,一脸认真地望向沈惊雀:“小姐,饭吃完了,可以走了吗?” 沈惊雀瞪着面前空荡荡的桌面, 她张了张嘴,“我”“你”“这”了半天,愣是没骂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对面。 两人隔着一桌空盘对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等程度的荒谬。 “你赔我饭!”沈惊雀哐叽一声摔下筷子,“我一口还没吃呢,你给我全祸没了!” 天九看着沈惊雀,老实巴交的抠手。 不是她说,吃完饭就可以走吗。 现在吃完了,为什么又生气了呢? 好难。 容璟此时回过神来,将花生搁回碟中,语气竟还是从容的:“看来十日之约,怕是难以履行了。” 沈惊雀转头看他,“为什么?大不了今天不算数,我给你延一天好了。” 可恶啊,好不容易找到个珍稀药材这么密集的地方,难道要功亏一篑? 容璟唇角微弯:“看来令兄对我很不放心,我也不好强人所难,让你们兄妹离心。” 沈惊雀小脸一垮,刚要反驳。 却听那人话音一转:“不过看在你昨日陪我吃饭还算愉快的份上,百草园容某照样带你去。” 沈惊雀眼睛亮了。 天九立刻往前一步,挡在两人之间:“不必求外人,我也能用带小姐进去。” 嗯,大公子说了,私下碰面要搅局。 沈惊雀想起早上他轻功飞身上车的样子。 脑子里浮现出自己被他拎着后领飞过墙头,然后一头扎进药圃的惨烈画面,嘴角抽了抽。 容璟笑得闲散:“你以为挡住她的只是那扇门?” 他抬手点了点竹林深处:“百草园之所以是书院禁地,并不是其中草药名贵,而是因为园中布置了墨家机关术,一旦激活,迎接你的就是万箭齐发。” 沈惊雀眨了眨眼,狐疑反问:“那你带我进去,难道有办法不触发机关?” 只见眼前光亮一闪。 一枚钥匙在眼前划过。 “当然。”容璟将钥匙在指上转了个圈,笑意懒洋洋的。“因为我有钥匙。” 沈惊雀脑子里嗡地一声。 那天在百草园门口,根本就不是凑巧相遇。 所谓的十天之约,恐怕是这只狐狸故意设的套。 沈惊雀腾地站起来,手指直直戳向容璟鼻尖:“你从一开始就在耍我!” 容璟偏头躲开,笑的狡诈又坦荡:“这话冤枉,我只是提出交易,并未逼你答应。” “你拿着钥匙看我撬锁,心里一定在笑我吧!” “你撬锁的样子,确实令人印象深刻。” 沈惊雀气笑了。 她噔噔几步走到容璟面前,理不直气也壮的要求:“那你现在就带我进去,算是你骗我的赔罪。” “今日不行。”容璟将钥匙收回袖中,慢条斯理站起身来。 沈惊雀瞪他:“为什么不行?”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表情无辜得令人想揍:“午饭被你的书童吃光,容某饿了,要先去填饱肚子。” 说着当即转身,边走边挥了挥手:“明日再来吧,明日这个时辰,我带你进园。” 沈惊雀站在原地,磨了磨后槽牙。 也不知道是气自己被容璟耍了,还是气天九吃了人家的饭理亏加丢人。 等容璟的身影消失,她低头狠狠踩了天九一脚。 “都怪你啊!” 天九吃痛抬腿,没躲也没叫,只用那双黑亮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过来。 沈惊雀最受不了这种眼神。 感觉自己像个欺负小狗的恶霸。 她扶额长叹,“算了算了,明天能进就行。” 天九小幅度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然后—— “嗝——” 沈惊雀怒目瞪回去。 “你吃饱了我还饿着呢,你还好意思打嗝?” …… 另一边,主仆二人走了老远,闻人渡终于忍不住问,“少主,好不容易跟沈姑娘定下十日之约,怎么这才第二日就放弃了?” 容璟摇摇头,有些遗憾地感叹。 “大意了,忘了她还有一个做锦衣卫指挥使的哥哥。” “今日那书童,不出意外,应是锦衣卫暗部的高手。” 闻人渡困惑地挠挠头,“暗部又是什么?那书童看着也不像高手,傻傻呆呆的。” “暗部分为天、地、玄、黄四个等级,其中天级不光武功高强,更是有不同特长的能人异士。” “今日那位,恐怕是暗卫中排名极靠前的。” “派出这样级别的高手保护,说明萧长庚已经对我起疑了。” “哎,可惜啊,和小雀儿一起吃饭真的很香啊。” 第95章 萧长庚率先道歉 暮色将至,鸣翠轩院中只有一盏孤零的石灯笼亮着。 沈惊雀风风火火的冲进院子。 她肚子饿得咕咕叫,差点错过院子里的人影。 萧长庚拄着另一根竹杖站在她的药圃前,背对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 沈惊雀脚步顿了一下,她本以为萧长庚会冷她几天。 “大哥哥,你怎么来了?” “你这药田里的草药快死了。”萧长庚神色有些不自在,没话找话。 沈惊雀低头一看,果然,靠墙根那几株石斛叶尖发黄,垂头耷脑的,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 “……我最近忙,忘了浇水。” “种东西不上心,不如别种。” 沈惊雀抿了抿嘴,“这是我的草药,大不了重新再种就是了。” 又说她,哼(?`∧′) 萧长庚:“……”气还没消吗。 “大哥哥没什么事就回去休息吧,我要饿死了,我回房吃饭了。” 今天中午一顿被天九一扫而空,这小子倒是良心发现,下午去给她买了一包绿豆糕,又干又齁,差点没噎死她。 于是就这样水灵灵的饿到现在。 “我让人买了白鹤楼的金乳酥,你垫一垫。” 萧长庚有些不自在的开口,他从来没有这么低声下气的哄过人,还是一个小女孩。 但,谁让他昨天把人吼跑了呢,他就勉为其难的哄一哄吧。 “昨天……我不该对你吼,应该好好跟你说。” 沈惊雀眨了下眼,心里有些惊讶。 哇,萧长庚这个大冰块居然主动跟他求和道歉。 她努力进行着表情管理,平静的点点头:“嗯,我昨天态度也不好,不该说你管太宽了。” 萧长庚拄着竹杖的手收紧了些,温声道:“我知道你不是不懂分寸的孩子,是我关心则乱了。” “我以前也有个妹妹。” “她那时候才四岁,因我父亲轻信了旁人,引了狼入室,所以……”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沈惊雀已经明白了。 一个没能护住妹妹的哥哥,遗憾是深入骨髓的。 她忽然理解了萧长庚知道她和容璟接触为什么会那么失控。 他太害怕身边人因为轻信而受到伤害。 而自己其实一直活在萧长庚的庇护之下,即使那些暗卫她看不见摸不着,却不代表不存在。 她也不应该轻视萧长庚的警醒。 沈惊雀清了清嗓子,抬脚走到萧长庚面前,神色郑重的说:“大哥哥,其实昨日你说得对,容璟确实不简单,你让我少接触他是为我好。” 萧长庚目光一凝。 沈惊雀把下午的事情讲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百草园是书院禁地,里面还有墨家机关术,他一个外邦质子怎么拿到的钥匙?我觉得他在书院里的人脉和势力,比表面上看到的深得多。” 萧长庚沉默片刻,“你接近他,是为了进百草园?” 沈惊雀点头:“那里面的草药我有用处。” 她想了想,眼珠一转,小声说,“别告诉我爹啊。” “百草园的事,我来查,你先别轻举妄动。”萧长庚神色有些凝重,沈惊雀说得事情,他确实也是刚刚知道。 “那明日去过百草园后,就离容璟远一点。” 沈惊雀应了一声,紧接着话锋一转,冲他莞尔一笑,“大哥哥,我已经听你话了,能不能把天九收回去?” 萧长庚看着她那张笑得甜蜜的脸,表情没有丝毫松动:“不能。” “我今天拉屎他蹲茅房上!这对吗啊?” “他也是为了保护你。” 沈惊雀急了:“他真的让我在书院很丢人!” 萧长庚有些无奈的看着她,最终还是妥协了半步。 “我让他也离你远一点,行吗?” …… 白鹤楼二层包间里,窗扇半阖,烛火在纸屏上投下模糊的人影。 萧景琛独坐桌前,桌上的酒菜精致却几乎未动。 他手中的茶盏被转了一圈又一圈,盏底在桌面磨出极轻的声响。 门外随从低声道:“殿下,人到了。” “让她进来。” 门扉被推开,沈停云裹着灰色斗篷进了包间,兜帽摘下时,额角细汗顺着鬓边滑下来,她顾不上擦,先屈膝行礼。 “殿下。” 萧景琛神色淡然的抬手,:“坐吧。” 她在桌对面坐下,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膝上,等着萧景琛的询问。 萧景琛每隔一旬会邀她一见,当面询问近况。 少年皇子身份贵重,语气仍是惯常的平和可亲:“书院这几日,可有什么新鲜事?” 沈停云垂着眼,知道他不是真的在关心书院的八卦,开口时字句斟酌:“容璟近日除了与那些纨绔子弟出入酒楼,每日午间都会在书院后山一处竹亭与沈惊雀见面。” 萧景琛修长的手指搭在杯沿上,拇指缓慢地摩挲着杯壁的冰裂纹路。 让沈停云接近容璟,是因为他知道了容璟的一个秘密。 想要将他收归己用,则需要更了解他。 比起用暗卫密探接近,沈停云这样一个人畜无害的小女孩,更不容易引人注意。 即使被发现了,也可以推脱成少女怀春。 只是他没想明白,容璟和沈惊雀是如何相识的。 他自己想靠近沈惊雀多少次了,哪一次不是被那丫头拿话堵回来,连多说两句的机会都不给。 偏偏容璟轻而易举就和她同桌而食,有说有笑。 萧景琛压下喉间那股说不清是什么的燥意,面上仍是三月春水般的温和:“云儿,你是沈惊雀的亲姐姐。” 他搁下茶盏,手顺着桌面滑过,轻轻握住沈停云的柔夷:“靠近她比任何人都名正言顺,我需要你打探清楚,容璟对她说了什么。” 沈停云眸光闪烁,脸颊倏然染上绯色。 而一想到萧景琛的要求,又不由有些为难:“殿下,沈惊雀身边今日多了一个书童,身手不像普通下人,我……我不敢贸然靠近。” 萧景琛闻言并未不快,而是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她面前。 修长冰凉的手指抬起了她的下巴,像托起一片脆弱的花瓣。 她被迫迎上萧景琛的目光。 那双眼里盛着恰到好处的怜惜,看人时万分专注,好像眼前这个人是天底下唯一重要的存在。 “云儿,你是她亲姐姐,就算被发现了,不过是姐姐关心妹妹罢了。” “你不是说,想要辅佐我吗?难道这点小小的要求,都不肯答应我吗?” 说着,他缓缓凑近,少年俊秀的眉眼间,透着略带蛊惑的委屈。 沈停云心脏狂跳。 是啊,只要能辅佐他,就能摆脱永安侯府,不用寄人篱下,看人眼色生活。 只要自己对他有价值…… 萧景琛见她神色松动,从袖中取出一枚雕花玉牌,递到她面前。 玉质温润,上头雕着并蒂莲纹,一看便知不是寻常物件。 “只要你用心帮我,等你及笄之后,我亲自接你入宫。” 这句话落下,包间里只剩烛火轻响。 沈停云盯着那枚玉牌,嘴唇微微颤抖着。 她陡然想起那日沈惊雀对她说的话—— “别把你的心赔给萧景琛。” “守好你的心。” 她的心…… 唇角蔓起苦涩的笑意,沈停云毫不犹豫的伸手接过了玉牌。 沈惊雀隔岸观火,如何懂得她在风雨中求生的苦楚。 莫说是心,便是拿良知来换又如何? 母亲是这样做的,大家都是这样做的。 玉牌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沈停云乖顺的低下头。 “是,停云明白了。” …… 巷口馄饨摊热气腾腾,卖馄饨的老汉正低头舀汤,旁边缩着个穿下人服色的婆子,手里捧着碗,眼珠却一直往白鹤楼侧门转。 沈停云从酒楼侧门出来,从她面前经过时,那婆子立刻低下头,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汤。 等斗篷身影拐出巷子,婆子把铜钱往桌上一丢,汤也不要了,提着裙角往永安侯府方向去了。 第96章 你的一切都是侯府给的 婆子进门时,赵玉婉正在灯下修剪花枝。 她凑到赵玉婉耳边把酒楼的事说了一遍,又添了两句:“二小姐进去时遮遮掩掩,出来时脸色也不对,奴婢瞧着,定是见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人。” 咔嚓一下。 赵玉婉手起刀落,剪断了最艳的那朵。 “看清楚了?” 婆子信誓旦旦:“绝不会错,老奴一路跟着那马车跑回了府里。” 赵玉婉把剪下的花扔进竹篮里,脸上浮现出刻薄的笑意。 “我就知道她不安分。” 父亲不知道被那对母女灌了什么迷魂汤,又是送沈停云去岐山书院,又是安排得力的嬷嬷照顾教养。 这段日子,连她这个嫡长女都被忽视了。 丫鬟秋菊迟疑道:“小姐,上回信鸽的事,刘嬷嬷压下去了,若这次还是……” 赵玉婉眼风扫过,秋菊讷讷闭嘴。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眼里憋了多日的火终于有了出口。 “她一个拖油瓶,凭什么叫父亲另眼相看?” “今日我偏要叫父亲看清她的真面目。” 赵玉婉来到书房门口,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推门进去。 “父亲。” 她走到书案前两步远站定,眼眶憋得微红,手里的帕子绞成了麻花。 声音有恰到好处的犹豫:“女儿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 赵珩正伏案批阅公文,头也未抬,只淡嗯了一声。 赵玉婉咬了咬唇,轻声道:“今日黄昏,二妹独自去了白鹤楼,在里头待了将近半个时辰。也不知……见的是什么人。” 她拿帕子做作地按了按眼角。 “女儿本不敢妄议,只是咱们侯府的门风清正,若是传出什么闲话……” 赵珩批字的笔尖顿住了。 一滴浓墨落在公文上,晕开一团黑迹。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令人胆寒的平静。 “谁叫你派人盯着她的?” 赵玉婉没料到父亲先问了这句,微一怔,随即道:“女儿只是无意间听下人提起,并非刻意……” “无意间?” 赵珩将紫毫笔随手抛回笔架,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 “你院子里那个王婆子,跟了停云整整三天,你当我是瞎子还是聋子?” 赵玉婉脸上的血色唰地退了个干净。 “婉儿,你是永安侯府的嫡女,不是市井里嚼舌根的长舌妇。” 赵珩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窥探姊妹行踪,搬弄口舌是非,这就是你学了十几年的规矩教养?” “父亲!女儿真的是为了侯府的名声着想啊!”赵玉婉急得要哭出来。 “名声?”赵珩冷笑一声打断她。 “你若真在意侯府的名声,就该把嘴闭严实了,而不是跑到我这里来耍你那点可笑的心机。” 他看都不再看这个愚蠢的女儿一眼,扬声朝门外唤道:“来人。” 候在廊下的管事婆子立刻推门而入。 “送大小姐去后院佛堂,把《女则》抄五十遍。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出来,再禁足一个月。” 赵玉婉整个人如遭雷击,张着嘴还想求饶,可对上赵珩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婆子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半拖半拽地将面如死灰的赵玉婉带了出去。 门扇重新合拢,书房里恢复了死寂。 赵珩坐在原处,端起冷透的茶水拨了拨浮沫。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他才对着门外的小厮吩咐。 “去把停云叫来。” 没过多久,沈停云便到了。 她显然是刚换过衣裳,一身素净的月白罗裙,头上只别着一根不打眼的银簪。 进门后,她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垂手站在离书案三步远的地方,姿态温顺至极。 赵珩端着茶盏,目光在沈停云身上慢慢打量。 女孩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垂下来,严丝合缝地遮住了眼底的所有情绪。 “今日放课后,去了白鹤楼?”赵珩终于开了口,语气听着竟有几分长辈的随和。 沈停云心口猛地一跳,背脊瞬间绷紧。 但她面上依旧纹丝不动,答得极快:“回父亲,女儿今日放课后便直接回府了。” “哦?”赵珩短促地笑了一声,“那你长姐倒是冤枉你了。” 沈停云没接话,只是将头垂得更低。 赵珩看着她这副滴水不漏的模样,将茶盏重重磕在桌沿上。 瓷器碰撞的脆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停云,告诉父亲。”赵珩的语调陡然转冷,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今日三皇子找你,吩咐了些什么?” 沈婷云听到这话,瞬间如芒刺在背,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麻。 赵珩知道了。 他连自己见的是谁都一清二楚。 沈停云死死攥住袖中那方帕子,拼命稳住呼吸,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对策。 “殿下……殿下只是随口问了几句女儿在书院的起居,打听了些同窗间的琐事,并无其他。” 赵珩没说话。 目光像一把无形的锉刀,来来回回地在她身上刮擦,试图刮掉她所有的伪装。 “不要以为攀上了三皇子,你的翅膀就硬了。” 赵珩终于站起身,绕过宽大的书案,走到沈停云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继女,言语间早已没有任何温情,露出冰冷的底色。 “你今日能锦衣玉食地站在这侯府里,靠的是你母亲肚子里那块肉,靠的是我永安侯府给你的体面。” “没有永安侯府,你以为三皇子那种人,会多看你一眼?” “所以,你可不要骗父亲啊。” 沈停云浑身一颤,双膝一软,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 “女儿不敢!” 她的柔弱而恐慌惶恐。 “女儿如今的一切都是父亲给的,一切都听父亲做主,三皇子真的没有吩咐女儿做什么越矩之事!” 沈停云本能地觉得,如果今天她真的把一切对赵珩和盘托出,那很快萧景琛也会舍弃她。 她不能两面讨好。 如果非要选,她宁愿选萧景琛。 赵珩冷眼审视着她单薄颤抖的背脊。 过了许久,他似乎对这种绝对臣服的姿态感到满意,这才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下去吧。记住自己的本分,别做蠢事。” “是。” 沈停云叩首起身,弓着身子退出了书房。 初春的夜风从廊下灌了进来,吹透了衣衫,直到此时她才发觉自己的背脊早已被冷汗浸透。 胸口那团凝结的寒意没有散去,反而化作了一股深不见底的阴郁。 还有不到一年,她就及笄了。 这一年的时间,她一定会让自己更有价值。 而侯府会成为她的踏脚石。 沈停云伸手按住袖袋里那枚冰凉的并蒂莲玉牌,像是想从中汲取能量一般,久久没有放开。 直到心跳平稳。 她终于深吸一口气,在夜风中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第97章 勇闯百草园 和萧长庚和好后,沈惊雀美美睡了一觉。 次日清晨心情愉悦的去了书院。 天九照例跟在身后,也不知萧长庚和他说了什么,总之没有那么"寸步不离”了。 刚跳下马车,她就一眼就看见贺兰青。 清瘦的小少年站在书院门口,衣角上沾了一层湿漉漉的水渍,一看就是天没亮就到了。 两人目光撞上,贺兰青嘴唇动了动,又有些局促地抿起。 沈惊雀想起前天他莫名其妙甩袖走人的事,心里有点别扭,便只抬手敷衍地晃了晃,转身往书院里走。 身后传来小跑的脚步声,紧接着袖角被人一把拽住。 “对……对不起啊雀儿。” 贺兰青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一整晚没睡好。 他脑袋垂着,鞋尖在地上蹭了蹭。 “我……我不该无缘无故发脾气,我那天回去就后悔了。” “昨……昨天想跟你说,你那个书童一直盯着我,我实在开……开不了口。” 沈惊雀回头看他。 少年将她的衣角攥得紧紧的,偏偏又不敢使劲,生怕惹她嫌恶。 其实她倒是真没生气,只是无论谁无缘无故被甩脸子都会不爽,她不要面子的啊? 但现在贺兰青主动道歉了,那有什么必要不给个台阶下呢。 于是沈惊雀展颜一笑,伸手拽住他的胳膊。 “行了行了,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走吧,上课了。” 贺兰青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抬起头来的时候眼底亮晶晶的。 憋了两天的郁气像被人伸手戳了个窟窿,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你……你真的不生我气了吗?” “我像那么小气的人吗?”沈惊雀回头白了他一眼,嘴上嫌弃,嘴角却不由自主翘起。 “不……不小气!” 贺兰青用力点了点头,跟上她的步子。 进了学堂,徐挽缨已经趴在桌上啃酱饼了,腮帮子鼓得跟松鼠似的。 见两人一前一后进来,嘴里塞着半块饼就嗷了一声。 “哟,和好啦?” 说着她伸长脖子往沈惊雀身后看去,满脸疑惑,“你那个黑皮书童呢?今天没跟来?” 沈惊雀坐下,“跟来了,只是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说着,伸手指了指外面的树上。 徐挽缨嘴里的酱饼差点喷出来,“传说中的暗卫!就是那种藏在暗处保护主子谁也发现不了的那种?” 她一拍桌子站起来,“我也想要!我跟我爹提过,他说打架就要光明正大,暗卫个球!” 沈惊雀无奈一笑。 等回头她拉屎时,暗卫蹲房顶上就老实了。 三个人正说笑着,徐挽缨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晶晶地凑过来。 “那今日中午还去蹭那个大燕公子的饭吗?” 沈惊雀摇头。 “没得蹭了,我大哥不让我跟他走太近。 徐挽缨脸上的光当场熄灭,整个人直接趴回桌上哀嚎:“啊,我才吃了一顿!就一顿!那个松鼠鳜鱼我到现在还在做梦!” 她捶着桌子,痛心疾首,“早知道昨天就不请假了,再死皮赖脸蹭一顿也好啊。” 沈惊雀拍了拍她的肩,非常豪迈的承诺,“以后我让二哥哥请你去八珍阁,把你爱吃的都点一遍!” 徐挽缨的脑袋从胳膊窝里弹起来,“真的?” “当然是真的,哥哥赚钱不就是给妹妹花的吗?” 学堂后排,沈停云抱着书匣落座,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前排那三个人。 沈惊雀和那两人有说有笑,与往常无异,可那个黑皮书童不见了。 昨日还如影随形,今天连个影子都没有。 是被撤回去了? 还有,她听说沈惊雀往后不去见容璟了。 为什么?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萧景琛催促她去偷听两人的谈话内容,这下怎么办? 她不能空着手去见萧景琛。 必须在下次见面之前,给出有价值的情报。 …… 午间下课,学堂里陆续空了。 沈惊雀收拾好东西,拉住徐挽缨到走廊拐角处,压低声音,“我中午要去一趟后山,如果一个时辰之内没回来,你直接去书院门口找我家马夫,让他跑一趟长公主府报信。” 徐挽缨脸上的笑收了个干净,“出什么事了?有危险?” “不一定有,但防范于未然。” “那我跟你一起去。”徐挽缨撸起袖子。 “不用。”沈惊雀弯了弯眼,语气松快,“我有人护着呢,你帮我守住后路就行。” 徐挽缨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咬着牙点头。 离开茶厅后,沈惊雀绕过回廊,走到院中那棵槐树下,仰头喊了一声。 “天九。” 树叶上方传来极轻的衣料摩擦声,黑瘦少年从枝叶间落下,稳稳蹲在她身旁。 沈惊雀已经对他这种出场方式免疫了,连眼皮都没抬,“等下我去后山百草园,你跟我一起去。” “好。” 她走了两步,突然又回头问:“如果容璟对我动手,你打得过他吗?” 天九沉默了一会儿,肯定地回答,“应该可以。” “打不过的话,我带小姐走,他追不上我。” 沈惊雀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欣慰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九,你终于在我心里从茅房刺客升职成救命小飞侠了。” 天九没听懂,但他觉得这大概是夸奖,有些羞涩的挠了挠脑袋。 两人穿过竹林小径,绕过假山,百草园的门出现在视野中。 容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巨石之上,他懒散的侧卧,一条腿搭着,见沈惊雀带着天九过来,也没多问,只是慢悠悠的撑起身跳了下来。 “上回有人心急撬锁,断了根钗子在里面。” 沈惊雀脸皮发热,立刻瞪他。 “要翻旧账是不是!” 容璟唇角微勾,没再继续调侃。 捏住铁锁,指尖在锁孔旁轻轻一拨,里面卡着的细小金属片便被震了出来。 沈惊雀看着那截钗尖,摸摸鼻子,沉默了。 容璟从袖中取出钥匙,慢条斯理插进锁孔。 “有缘人,往后撬锁前记得挑结实点的钗。” 随后侧身让出通道,朝沈惊雀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惊雀跨过门槛,视野骤然开阔。 第98章 神秘的天象图 百草园比她想象中大得多。 前院石径两侧药圃层层叠叠,排列得井然有序。 石板缝隙间长着细密的青苔,像是许久不曾有人踏足。 天九走到她身前,刚要往前迈步替沈惊雀探路。 容璟手臂一横,堪堪挡在他胸口。 “百草园不是寻常药圃,石径下埋着机关。” 天九低头看了看自己差点踩出去的那只脚,无声收了回来。 容璟轻轻撩了撩额前的发丝,难得严肃起来。 “跟着我的脚步走,左右不能偏移超过一尺。” “踩错了石板,后果自负。” 沈惊雀往地上扫了一眼,那些嵌在泥土中的鹅卵石大小不一,深浅各异,乍看只是普通铺路石。 可仔细瞧,某些石头的排列间距确实透着古怪的规律。 “什么后果?”她问。 容璟已经抬脚踏了出去,头也不回地答:“轻则暗箭穿膝,重则落石封路,看你运气好不好了。” 沈惊雀嘴角抽了抽,立刻老老实实跟上去。 天九在后面垫后,准备发现不对随时拎着她就跑。 容璟的步伐极不规律,忽左忽右,时快时慢。 脚尖每次落点都精准踏在特定的鹅卵石上,像是踩着某种旁人看不懂的阵法路线。 沈惊雀目不转睛盯着他鞋底,一步一步踩着他留下的印记,走得小心翼翼。 身后天九学她的样子跟着走,步子倒是稳当,就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配上这魔鬼步伐,看起来像在跳一种诡异的民间祭祀舞。 “你就不能走直线吗?”沈惊雀弯腰跨过一块凸起的青石,踉跄了一下险些扑在地上。 “机关是前人布的,又不是我设计的。”容璟头也没回,“你若怕走错,可以牵着我的手。” 沈惊雀抬头冲他假笑,“不用,我怕我一牵你手,大燕列祖列宗半夜托梦骂我轻薄质子。” 容璟脚下没乱,只是肩头轻轻耸动了下,“我祖宗管不了这么远。” 七拐八绕之后,容璟终于停在了一间竹屋门前。 他回过身,指了指院中东北角和西北角两块颜色稍深的石板,“你们二人分别站到那两个位置上去。” 沈惊雀走过去踩上石板,低头看了看脚下,“然后呢?” “站稳就好,别乱动。” 容璟伸手握住门口一尊朱雀石兽的颈部,往左拧了半圈。 石兽底座发出沉闷的咔嗒声响,随后四周安静下来,连风穿过竹叶的声音都清晰了几分。 沈惊雀看他动作,恍然大悟。 原来游戏里的那种必须三人合作才能打开的机关真的存在。 容璟松开手,拍了拍掌心的灰,朝身后扬了扬下巴。 “院子安全了,随便逛。” “你确定?”沈惊雀试探性地迈出一步,缩着脖子等了两息,确认没有暗箭射出来也没有石板塌陷。 “确定,我还没无聊到拿你试机关。” 沈惊雀这才彻底放开步子往药圃走去。 入目的是整片银灰色的石斛,茎干曲折如龙骨。 眼前刷地弹出一面金色面板:【检测到珍稀药材:曲茎石斛。】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立刻显示了【积分+5】 环顾周遭,她视线所及范围内就不下十几种稀有品类。 每点亮一种就是五积分,这里够她把炼药炉升级好几轮! 天九跟在后面,一脸茫然地看着她对着杂草激动到语无伦次。 他实在理解不了,这些绿油油的草有什么值得兴奋的。 容璟靠在竹屋门框上,折扇轻摇,饶有兴致地看着蹲在药圃前两眼放光的沈惊雀。 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为何对珍稀草药如此痴狂? 在他的情报中,沈惊雀在去长公主府之前,明明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女童而已。 如今这种转变,究竟从何而来。 沈惊雀在药圃里转了足足小半个时辰,直到系统面板上的积分跳到了50,才终于从那种兴奋状态中回过神来。 她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站起来,四下张望了一圈,发现竹屋门框前空空荡荡。 “容璟?” 没有回应。 “天九,你看见容璟去哪了吗?” 天九摇头,他方才全部注意力都在观察沈惊雀周围有没有危险,压根没留意容璟的动向。 沈惊雀在天九衣服上擦了擦手,朝竹屋走去,“我进去找找他。” 竹屋内部陈设简朴,一张书案,一把藤椅,墙角搁着半人高的药柜,抽屉上贴着泛黄的纸签。 她绕过书案往里走,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竹屋的墙上挂着一块褐色的粗布,布边已经朽了大半,用几根竹钉勉强钉在墙面上。 沈惊雀走到墙边,伸手碰了碰那块粗布。 那几根老朽的竹钉终于撑不住了脱落,布面也整块落下,扬起一阵陈年灰尘。 “唔……咳咳咳……” 她捂着口鼻躲开,等灰尘散去才睁开眼,看清墙面上的东西。 那是一张在完整牛皮上,用极细的墨线精密绘制的天象图。 星辰的位置用朱砂标注,其间还穿插着密密麻麻的批注小字,字迹苍劲古拙。 沈惊雀凑近去看那些批注,发现字迹旁边还画着一些她看不懂的符号,像是某种推演用的特殊记法。 有几处朱砂标记旁,用不同颜色的墨迹写了补充,像是主人在不同年份反复修订过。 这座院子的主人究竟是谁? 和容璟又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会有这里的钥匙? 而这幅巨大的星图,推演的又是什么? 墨家机关术、珍稀药圃、天象星图…… 这三样东西出现在同一个地方,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学者的手笔。 一个接一个的谜团朝她涌来,沈惊雀觉得自己仿佛触碰到某种不可言说的秘密。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描摹墨线的走向,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看出什么了?” 沈惊雀后背一僵,手指悬在半空。 她转过身。 容璟不知何时站在了三步之外,肩膀倚着门框。 漆黑的眼睛映着竹窗外透进来的光,翻涌着无法看透的情绪。 第99章 那个变数,是她吗 “你走路没声音的吗?” 沈惊雀捂着胸口往后退了一步,瞪着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容璟。 容璟没接她的话,而是越过她走到星图前站定。 修长的手指沿着牛皮图上某一条墨线缓缓滑过,最终停在一颗朱砂标记的星辰上。 沈惊雀注意力被这个动作拽了回去。 她凑近两步,盯着那幅巨大的天象图皱起眉头:“这里到底住的是谁?” 没等容璟回答,她又连珠炮似的追问:“山长为什么放心把禁地的钥匙交给你一个外邦质子?” 容璟转过身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笑话,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我有钥匙,和山长有什么关系?” 沈惊雀愣了,“百草园不是岐山书院的禁地吗?” 容璟拉开藤椅坐下,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摆。 “先有百草园,后有岐山书院,这间院子本来就不属于书院。” 沈惊雀脑子卡了一下,“啥?” “书院将这里列为禁地,大概……是山长怕打扰这里的主人。” 沈惊雀眨了眨眼,脑子里冒出一个离谱的念头,“这里的主人是你?” 话刚出口,她自己先否决了。 容璟才多大年纪,岐山书院建立三十余年,那时候他怕是还没投胎呢。 容璟摇了摇头,漆黑的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是我师傅。” 沈惊雀眼睛倏然瞪大。 她本以为容璟的师承会是个藏得极深的秘密,结果他师傅居然住在京城,甚至是世家子弟云集的岐山书院后山。 还真是大隐隐于市啊。 锦衣卫查不出来,说明这位师傅要么身份极高,要么手段极深,深到连朝廷的情报网都触碰不到。 而山长白鹤龄亲自把百草园划为禁地,不许任何人踏足。 不是因为里面的药材金贵,而是因为忌惮园子真正的主人。 这么一想,容璟有这院子的钥匙就很合理了。 徒弟替师傅看管院子,天经地义。 反倒是她自己,当着人家徒弟的面拿钗子撬锁,还撬断了一根。 沈惊雀默默闭眼。 好丢人…… 她清了清嗓子:“你师傅是谁?” 容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慵懒的伸了个懒腰道:“你草药都看完了?要不要顺手采几株回去?” 沈惊雀头顶冒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你师傅的地盘,你就这么大方替人做主把东西往外送?” 容璟叹了口气,满脸嫌弃:“那老头出门云游前把这一片药田丢给我照料,每日浇水除虫,烦都烦死了。” 他朝药圃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你多拔走几株,算帮我减轻负担。” 沈惊雀心动得要命,差点就伸手了。 但她还是生生缩了回来,摇头道:“算了吧,说好了只是来看看,连吃带拿的像什么话。” 容璟挑了挑眉,笑意加深。 “你倒是讲究。” “那换个法子,你要是真觉得不好意思,以后就来帮我打理园子,我也乐得清闲。” 话音刚落。 一只破布鞋带着凌厉的风声从门外飞了进来,朝容璟脸上砸去。 沈惊雀倒吸一口凉气。 容璟闪身一躲,布鞋和他的鼻尖擦肩而过,啪地拍在身后的竹墙上。 门外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骂声。 “臭小子,让你打理老子的院子,你倒好,拐个小丫头来替你干活?” 一个白发白须的老人走进来。 一个白发白须的老人走进来,头发乱糟糟地用一根树枝插成髻,眉毛长得快垂到脸颊,半旧灰袍上还沾着泥点子,光着一只脚。 容璟站起来,眉眼间浮上一丝少见的惊喜,“师傅?您不是说要到秋天才回来……” 老头单脚蹦了两下,弯腰把地上的鞋捡起来,抖了抖泥,套回脚上。 “别叫我师傅,我没有你这种偷懒徒弟。” 容璟走过去扶他,被老头一巴掌拍开。 “少来这套,让你给老子照料宝贝药田的时候怎么不这么孝顺?” 沈惊雀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赶忙朝老人欠身行礼。 “老先生好,我叫沈惊雀,我没动院子里的草药,就是好奇进来看看。” 老人收回落在容璟脸上的目光,扭头打量她。 视线落在沈惊雀脸上的那一刻,脸上的褶子忽然舒展开。 他转头看容璟,“这是你朋友?” 容璟迎上他的目光,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嗯,她好奇院子里的草药,我带她来看看。” 老头的眼神在徒弟的脸上凝了几秒,像是确认了什么东西。 再转回来时脸上已经堆满了慈祥的笑意。 “好好好,小姑娘喜欢草药啊?” 沈惊雀被这变脸速度惊到,谨慎点头,“略……略懂一点。” 谁知老头干脆利落的摸出一把钥匙,二话不说塞进了她手心里。 “以后想来就来,不用求这个臭小子。” 啊?不是才第一次见面吗,怎么就把家里钥匙给她了? 沈惊雀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总觉得老头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棵水灵灵的小白菜。 “谢……谢谢爷爷。”她往后挪了半步,干巴巴地笑着把钥匙往回递,“这怎么好意思,您留着吧,我以后让容璟带我来就……” 老头脸一板:“叫你拿就拿着,不许推辞!” 沈惊雀的手缩了回去,钥匙攥在掌心里不敢再动。 老头这才满意了,目光在她身上打量来打量去,越看越顺眼似的。 “丫头,叫老先生太生疏了,叫我凤爷爷就好。” 沈惊雀乖巧地喊了一声凤爷爷,攥着钥匙有些不知所措。 思来想去,她果断选择了三十六计走为上。 “凤爷爷,时辰不早了,我下午还有课,先走啦。” 说完冲两人摆摆手,拉着天九头也不回地往外跑了。 竹屋里安静下来。 日光从竹窗的缝隙间斜斜照进来,光柱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老人站在原处,目送那道小小的身影穿过药圃,最终消失在百草园的门洞之外。 他收回视线,声音沉了下去。 “那个变数……是她吧?” 容璟目光悠远,轻轻点了点头。 “嗯,是她。” 第100章 送三皇子一份大礼 凤鸣摸了摸下巴上乱糟糟的胡茬,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星图前。 容璟的目光也随之落了过去。 十三岁那年,凤鸣也是这样站在星图前,教他以术数推演天命。 彼时他作为大燕质子,刚在异国他乡熬过第七场暗杀。 身上新旧刀伤交叠,连夜里合眼,都死死攥着短匕。 凤鸣跟他说,小子,你若想活,就得比所有人都先看见未来。 于是他学会了推演。 一次次拨动星盘,得出的结果只有一句冰冷的谶语。 ——潜龙羁远,归阙正乾。 预示着他终有一日会撕裂困局,从蛰伏到回归广阔天地间。 这八个字,成了他在无数个血腥长夜里唯一的信念。 直到三个月前。 他原本清晰既定的命盘,像是被滴入了一滴化不开的浓墨。 星辰的轨迹在某个节点发生偏移,此后的走向彻底陷入混沌。 对于一个习惯掌控全局的人来说,这种失控是致命的。 听风阁的情报网几乎翻遍了整个大雍,查了整整两个月,毫无头绪。 直到惜花盛会上,他偶遇了沈惊雀。 本以为那只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小丫头,却在事后推演时发现,她的命数根本无迹可寻。 如同一团炽火。 炽火无形且有光无影,这世上再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人。 那个变数除了她,容璟想不出还有谁。 凤鸣先生转过头,看着自己这个向来运筹帷幄的徒弟,难得正色。 “天机这玩意儿,真他娘的不讲理。” “老子当年算出你有帝王之相,却算不出半路会杀出这么个小丫头。” “如今你的命途全乱了,你打算怎么办?” 容璟将视线从星图上收回。 “既然看不清……” 他眼底墨色翻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就把变数,攥在自己手里。” …… 沈惊雀带着天九一路小跑出了百草园,直到竹林小径尽头才停下,弯腰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 “小姐为什么跑?”天九面不改色,只是脸上露出些许疑惑。 “那老头看我的眼神不对劲,感觉瘆得慌。” 沈惊雀捏了捏掌心里那把冰凉的钥匙,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她闭上眼睛沉入神农空间,半透明的系统面板应声浮现,右上角的积分数字稳当挂着:50/50。 【叮——恭喜宿主,炼药炉升级条件已满足,是否立即升级?】 系统001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难得的没有夹带私货推销萧景琛相关任务。 “升!” 沈惊雀想都没想,脑海中的炼药炉画面开始剧烈震动,炉身上原本暗淡的纹路一道亮起金色光芒,像被注入了新的生命。 【升级完成。】 【新增功能:药粉形态——可将丹药研磨为细粉,适用于投撒、掺入、涂抹等多场景使用。】 【新增功能:药膏形态——可将丹药凝炼为膏体,适用于外敷、涂抹、携带。】 【温馨提示:药粉形态支持批量生产,单次可炼制十份,药膏保质期较丹丸延长三倍。祝宿主使用愉快。】 沈惊雀眼睛亮了。 新升级的功能意味,着她那些奇葩丹药从此不再局限于药丸形态,必须喂人嘴里。 而是可以直接往人脸上扬,往茶水里洒,往香囊里塞。 有些让人浑身瘙痒或者窜稀的药房,甚至可以用来防身。 她沈惊雀,从今天起就是行走的生化武器。 桀桀桀桀桀! “小姐?”天九见她对着空气笑得诡异,谨慎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沈惊雀回过神来,用力拍了拍天九的肩膀。 “小九,你可以回去跟大哥汇报了,百草园很安全,容璟没对我动手。” 说完她想了想又改口,“算了,还是我自己跟他说,那个容璟的师傅来得蹊跷,让大哥查一查比较妥当。” 沈惊雀美滋滋把钥匙揣进袖袋里,整个人像踩在云上似的往学堂方向蹦。 走到茶厅门口,就看到徐挽缨在焦急的张望。 见她回来了拍着胸口道:“你要吓死我了,再不回来我真要去叫人了。” 沈惊雀走过去摸摸他的头,“好了好了,摸摸毛吓不着,我什么事的没有。” 徐挽缨听她这么说,没心没肺的嘿嘿了一声,“你快跟我说说那百草园里有啥……” …… 下午的经义课她一个字没听进去,满脑子都在盘算新解锁的药粉配方,恨不得当场就回空间开炉。 终于,放课的铜钟敲,学子们陆陆续续开始收拾书匣。 沈惊雀把笔墨往匣子里一塞,正要起身。 余光瞥见后排的沈停云正朝她望来,磨磨蹭蹭的,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贺兰青凑过来,“雀儿要……要一起走吗” 沈惊雀笑着摇头,“你先走吧,我等一下徐挽缨,她说要去茅厕。” 贺兰青没多想,抱着书匣先行一步。 学堂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沈停云终于起身,抱着书匣从后排走过来。 她在沈惊雀桌前停下,神色犹豫着,像是鼓了很大勇气才开口:“雀儿。” 沈惊雀抬起头,脸上挂着客套的笑,“姐,什么事?” 沈停云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了一圈,随即垂下眼帘,放软语调。 “我看你中午没在茶厅吃饭,又去后山了?” 来了。 沈惊雀心里弦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托着腮歪头看沈停云,“姐姐怎么知道我去后山了?” 沈停云像是被问住了,手指蜷了蜷,很快又松开,“我看你往那个方向走的,随口一问,你别多心。” 沈惊雀没接话,只是笑了笑,从座位上站起来,拎起书匣往外走,“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学堂,天九远缀在十步开外的树影里。 沈停云跟在沈惊雀身侧,像是在斟酌措辞。 走了几步,她才不经意般开口:“你最近还在跟容公子见面吗?” 沈惊雀睨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姐姐不是每天跟着容璟吗,难道不知道我有没有见他,明知故问是何意味?” 视线下移,沈惊雀注意到沈停云裙裾间露出一截藕粉色的穗子。 穗子往上,是一块玉牌,隐约可见并蒂莲的雕花纹路。 记忆里某个东西好像忽然被击中。 并蒂莲玉牌。 好家伙,居然是并蒂莲玉牌! 这不是原书里萧景琛送给原主的定情信物兼专属PUA道具吗? 原主每次被虐得死去活来,就拿这破石头给自己洗脑“他心里有我”。 没想到芯子换成她之后,不接这口毒奶。 萧景琛反手就把这大饼喂给了沈停云。 哎,她的傻姐姐被这个渣男哄得团团转,还要替他卖命。 一时间她有些不忍心。 但又立刻冷静下来。 自从入学以来,这是沈停云第一次主动找她说话,开口就是问后山和容璟。 太刻意了。 她是故意来套自己的话的。 她已经被萧景琛洗脑了。 沈停云察觉到她的视线,不动声色的扯了扯裙摆,遮住了那枚玉牌。 而沈惊雀也移开视线,用不情愿的语气道:“别打听了,我以后不会经常和容璟见面的。” 沈停云眼底光芒微闪,试探着往下递话,“是出了什么事吗?” “我大哥不让。”沈惊雀冷哼一声,“不过我大哥说得也没错,他这种人身份复杂。” “一个外邦质子,在书院后山搞什么秘密据点,要不是被我瞧见了,也要被他蒙在鼓里。” 沈停云的步子顿了顿,又不着痕迹地跟上来,声音里多了几分关切,“秘密据点?” 沈惊雀脚步骤停,轻轻捂着嘴,一副不小心说漏嘴的懊恼表情。 然后叹了口气:“算了,跟你说也没什么,反正我大哥也在查了。” 沈停云呼吸急促起来,声音仍极力保持平静,“我不会乱说的,你放心,我就是担心你。” 沈惊雀压低声音,做出很神秘的样子凑近沈停云。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那个容璟……他在后山百草园里藏了不少东西,我之前好奇进去看过一次。” “里面有好多大燕文字的信件和地图,我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他发现赶出来了。” 沈停云的瞳孔骤缩。 大燕质子,藏着大燕的书信和地图 她脑子里飞速转动。这意味着什么?叛乱?通敌? 可几乎同时,另一个念头也冒了出来:沈惊雀为什么突然跟她说这些? 她们姐妹之间早不是什么亲近的关系了,那天沈惊雀还当面警告过她。 如今却不设防地把这种要命的情报往外吐? 沈停云的目光落在沈惊雀脸上。 只见她满不在乎的模样,仿佛说得只是什么无关紧要的闲话。 也对,她这个妹妹终究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不像她重生一次,有前世的记忆。 虽然上一世她死得很早,但在破庙里也听过那些乞儿说起燕国和大雍的旧事。 她心跳加速,但面上只是微蹙眉道,“那……那不是很危险?” “可不是嘛。”沈惊雀叹了口气,“所以我暂时应该不会找他了,等我大哥查清楚再说。” 说完,她凶巴巴的伸出一只手指指向沈停云:“姐,你不会想告诉三皇子吧?如果容璟知道我把这件事说出去,可能会杀我灭口的。” 沈停云赶忙摆手道:“我不会的。” 这个消息太重要了,有了这个消息,她就不用担心没办法跟三皇子交差了。 她恨不得现在就去白鹤楼。 沈惊雀又随口聊了两句书院琐事,便摆手道了别。 转身的瞬间,她脸上那层天真烂漫的笑意就消失了。 天九无声无息地跟上来,走到她身侧。 沈惊雀看着沈停云急匆匆离去的背影,嘴角慢慢翘起来。 如果沈停云真的死心塌地跟着萧景琛,就一定会把这些话原封不动送到他耳朵里。 那个男人疑心重,控制欲强,年纪轻轻就满肚子算计。 手里握着大燕质子可能通敌的情报,怎么可能按兵不动。 他一定会派人去查。 而一旦他的人动了百草园…… 别说容璟,里面的机关估计就够他喝一壶的。 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大燕质子,一边是被天命宠爱的男主。 他们要是硬碰硬……啧啧啧。 沈惊雀摇了摇头。 “想套我的话?” “那就送三殿下一份大礼好了。” …… 百草园里,风穿过竹篱。 容璟蹲在药圃前,认命地帮师傅拔着杂草。 鼻子忽然一痒—— "阿嚏!" 他用袖子蹭了蹭鼻尖,皱着眉嘀咕:"怪了,入春了还得风寒?" 第101章 风雨欲来 沈停云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离开了书院。 她先命车夫往东市绕了一圈,确认身后无人跟踪,才定下心来。 必须尽快把消息送出去。 上次三皇子说过,若有要紧事不必等到半旬之约,可以去东市茶铺找一个姓孙的掌柜传话。 马车调转方向,往东市驶去。 天色擦黑时,沈停云才从茶铺出来,重新上了马车。 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心全是汗。 脑海里翻来覆去回放着沈惊雀说那些话时的表情。 眉飞色舞,带着点小孩子似的得意,还叮嘱她别说出去。 不像在说谎。 可正因为太像真话,沈停云心底反而泛起一丝凉意。 沈惊雀不蠢。 那天在书院警告她的妹妹,不是一个会无缘无故卸下防备的人。 沈停云闭上眼,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玉牌。 可她没得选。 三皇子的催逼,永安侯的敲打,逼得她快喘不过气来了。 她需要一份有分量的情报,证明自己还有用。 不管真假,萧景琛会判断的,她只需要把听来的消息如实转达就好。 这样即便是假的,也追究不到她头上来。 沈停云睁开眼,望着车帘外晃过去的灯火。 将那块并蒂莲玉牌牢牢握在手心,寻求一丝安心。 …… 萧景琛当天就收到了传话。 他坐在窗前,手指缓慢地转动着茶盏,听完随从的转述后久没有开口。 百草园、大燕密函、联络据点。 一个大燕质子,在京城暗中经营秘密据点。 选在岐山书院后山这个满朝文武子弟读书的地方。 若坐实,这是谋逆之罪。 而谋逆之人手里,偏偏握着听风阁。 他之所以这么执着于容璟,正是因为前不久探知了这个秘密。 萧景琛起身走到窗前。 暮色中的京城灯火渐起,远处长公主府方向隐约能看见高悬的灯笼。 锦衣卫的情报网攥在萧长庚手中,他撬不动。 那个人和他的好姑一样,软硬不吃,硬得像石头。 可听风阁不同。 它游离于朝廷之外,不受皇权节制,不归任何一方势力调遣。 他不需要容璟的忠心。 他只需要一根绳子,套在容璟脖子上。 萧景琛重新坐回桌前,提笔蘸墨。 薄如蝉翼的纸笺上落了几个字,吹干墨迹后卷入竹管,唤来信鸽。 他要亲自验证这条情报。 然后,用它换听风阁主的绝对服从。 …… 同一时刻,长公主府鸣翠轩。 沈惊雀蹲在房间地上,面前摊着十几个巴掌大的纸包,每个纸包里装着不同颜色的粉末。 白色的是开怀大笑粉,灰色的是痛哭流涕粉,浅褐色的是一泻千里粉。 这些都是她今晚花了整一个时辰才研制出来的新品。 简直就是防身必备利器。 沈惊雀对着满地的纸包越看越满意,脑子里已经开始构思实战场景了。 比如萧景琛下次再派人堵她,她往对方脸上一扬开怀大笑粉,然后对方就一边笑一边追她,画面想想就很美。 生化武器,正式上线。 正琢磨着要不要再做一款让人全身瘙痒的粉末时,院门外传来三声有节奏的叩响。 “沈小姐,大公子请您过去一趟。” 是玄七的声音。 沈惊雀手里的动作一顿,忽然想起自己光顾着升级炼药炉,还没跟萧长庚汇报百草园的事。 她利索地把纸包往柜子里一塞,拍了拍裙上的粉末就往外跑。 到了影竹园时,萧长庚正坐在轮椅上翻看公文。 “大哥哥,我今天进了百草园。” 沈惊雀拉了张圆凳坐下,开门见山。 萧长庚搁下手中公文,看她的眼神里带着审视。 “容璟带你进去的?” “嗯。”沈惊雀倒豆子似的把在百草园里经历的事情告诉了萧长庚。 萧长庚沉默了许久,指尖在桌沿上缓缓摩擦。 “墨家机关术,珍稀药圃,天象推演星图,加上一个姓凤的师傅。” 他念叨着这几样东西,脸色越来越难看。 “怎么了大哥哥,你认识这个人?” “不认识。” 萧长庚摇头。 能让白鹤龄亲自划出禁地,不许任何人踏足的人物。 大雍朝上下下,他数得出来的也就那么几个。 可那几个人里,没有姓凤的。 除非…… 他脑海中浮出一个念头,旋即自己否决了。 荒唐。 那个人三十年前便离开中原,天下皆知。 他抬起头来看着沈惊雀,语气不容商量。 “雀儿,听大哥哥的话,在我查清此人底细之前,不要主动去找容璟。” 沈惊雀这回没有像上次一样蹦起来顶嘴,反而很配合地点了点头。 “行,我答应你,在你查清楚他是敌是友之前,我不主动找他。” 萧长庚松了半口气,紧接着又听她补了一句。 “但他要是来找我,我也没办法……” 那半口气又悬回去了。 “你……” “大哥哥你听我说完。” 沈惊雀掰着手指给他解释。 “容璟这个人心思比筛子眼还细,我要是突然疏远他,他立刻就会起疑。” “而且他师傅今天把钥匙塞给我了,我从此躲着容璟不出现,显得我这人过河拆桥,他记恨我咋办?” “再来,大哥哥你派了天九跟着我呢,有什么危险他会保护我的,不是吗?” 萧长庚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泄了口气靠回椅背。 “如果见他,天九必须在场。” “那当然!” 沈惊雀冲他咧嘴一笑,从圆凳上蹦起来。 “大哥哥放心,我脑子清醒得很,绝对不会被他牵着鼻子走。” 萧长庚揉了揉眉心,“我会去查京中有没有姓凤的隐世之人,尤其是和天象推演或墨家机关有关的。” 沈惊雀点头,乖乖往外走。 到门槛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她今天下午给沈停云喂了一包假消息这件事…… 算了,还不确定沈停云到底会不会告诉萧景琛,暂时烂在肚子里吧。 萧长庚好不容易心情平复了,没必要再刺激他。等萧景琛那头出了动静,再说也不迟。 “大哥早点休息。” 她摆了摆手跑了。 等脚步声远了,萧长庚才慢慢收回视线,轻转着手上的扳指。 脑子里是不是闪出刚刚那个猜想,又觉得心惊。 罢了,先查再说。 …… 百草园竹屋内,夜风将半卷的竹帘吹得轻响。 凤老头已经喝得醉醺醺的呼呼大睡,留下一院子的活儿使唤亲徒弟干。 容璟把最后一把杂草丢进竹篓里拍了拍手上的泥,走进屋内时闻人渡已候在门边。 “公子。” 闻人渡压低嗓音,那个一直跟踪您的姑娘,今日放课后找了沈姑娘说话,随后便去了东市孙记茶铺。” 容璟正在用帕子擦手指缝里残留的泥渍,动作不紧不慢。 “孙记茶铺?” “是三皇子的暗桩。” 闻人渡顿了顿,又道,“她在里头待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出来时走得很急。” 容璟把帕子叠好搁在桌角,起身走到那张不再遮掩的天象图前站定。 闻人渡等了许久没等到下文,试探着问,“公子,要不要属下去截那条消息?” 容璟背对着他,肩膀轻轻耸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 “不必。” 他转过身来,漆黑的眼底映着窗外月色,唇角弯了弯。 “替我多备几副茶盏。” 闻人渡一怔。 容璟走回藤椅边坐下,修长的手指随意拨了拨桌上凉透的茶水。 “那丫头,怕是要给我招来客人了。” 第102章 螳螂捕蝉,惊雀在后 萧景琛动作快得出人意料。 次日入夜之后,三名武功高强死士便潜入岐山书院的后山。 月色被浮云遮了大半,书院后山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风穿过茂密的竹林,带起连绵不绝的枝叶摩擦声。 这声音正好掩盖了衣袂摩擦的细微动静。 三道人影靠近百草园外的矮墙时,姿态轻盈利落,一看就是常年刀口舔血的行家。 为首那人借着微弱的天光环视了一圈,抬手打了个前行的手势。 “进去之后分头找大燕的书信和舆图,动作干净点。” 他身后的同伙点点头,反握着短刀凑到大门前。 “大哥放心,一个小小质子住的破院子,咱们兄弟闭着眼也能翻个底朝天。” 铁锁冰冷地挂在门环上,门缝里透出药草特有的清苦气味。 那人摸出一根细长的铁丝探入锁孔,手腕微转,只听咔哒一响,铁锁应声弹开。 “一炷香之内必须撤离,别留下痕迹。” 推门而入,石径在月色下泛着湿润的青灰色光泽,两侧药圃安安静静,竹叶偶尔被夜风撩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看起来平平无奇。 三人轻手轻脚踏上石径,刚走出几步,就感觉脚下的鹅卵石沉了下去。 嗡的一声,破空锐响从左侧竹墙四面炸开,无数支铁矢裹挟着劲风连珠射出。 三人躲闪不及,或多或少都被箭矢所伤。 “有埋伏!” 身后两人反应极快,第一时间掉头就跑,然而脚下的石板在他们转身的那一刻再次传来沉闷的咔嗒声。 头顶轰隆一响,碎石从两侧高墙上弹出,直直朝他们扑来。 “妈的!这是什么鬼地方!” 其中一人骂了一声往旁边闪避,左脚踩上了药圃旁的泥地,靴底传来刺骨的疼痛。 低头一看,十几枚铁蒺藜从石缝里弹射而出,尖刺穿透靴底扎进脚掌,鲜血混着泥土淌了一地。 他整个人被钉在原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 最后那个杀手拔刀护在身前,四面张望,试图判断攻击方向。 就在这时,竹墙暗格里射出第二轮弩箭。 这一轮只有一支,却是一只粗壮的大箭,直直贯穿了他的小腿肚。 前后不过几息之间。 三个训练有素的杀手,连竹屋的影子都没摸着,全部倒在了石径上。 百草园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声和偶尔滴落石板的血珠声。 一人从屋顶飞身而下。 容璟稳稳站在距离三人不到五步的位置。 “深夜造访,连门都不敲,这便是大雍皇子教给你们的规矩?” 他手里把玩着雀鸟玉佩,语气慵懒。 “替我带句话给你主子。” 杀手趴在地上喘着粗气,血从小腿伤口不断渗出。 “大雍皇子遣人夜刺大燕质子,是想挑起两国邦交争端吗?” 他顿了顿,脚才在杀手撑地的手上碾了碾。 “这笔账,他是想自己来跟我算,还是想让我去延和殿请你们的皇帝陛下亲自裁夺?” 黑衣人脸色苍白,手上传来清晰的刺痛感,连吞咽口水都不敢。 “滚吧。”容璟收回脚,随意地挥了挥手。 杀手连滚带爬地消失在月色里,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闻人渡利落地将剩下两人捆成粽子,拖着脚往地窖方向走去。 绑完人回来,他站在容璟身旁压低了嗓子问:“公子真打算惊动皇帝?” 容璟伸了个懒腰,“惊动不惊动,得看他怎么选。” 闻人渡犹豫了一下:“那沈姑娘……” “怎么?” “属下是说,这件事沈姑娘是故意把假消息喂给她姐姐,引三皇子来踩坑,这不是拿公子您当陷阱用吗?” 月光照在容璟脸上,他嘴角的弧度慢慢弯起来,带着几分纵容与兴味。 “这就是她的聪明之处了。” 闻人渡一时语塞。 自家公子这都被人当枪使了,怎么看着还挺高兴? “但她大概没料到,歪打正着,我也在等这些人来。” 容璟转身,慢慢往屋里走去 凤鸣先生还在里屋呼呼大睡,鼾声震得竹帘都在晃,方才门外闹出那么大动静,老头连翻个身都没有。 容璟在藤椅上坐下,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桌上的凉茶。 “既然她这么喜欢看戏,我总得给她搭个戏台子,才不辜负她这番筹谋。” …… 三皇子殿内。 烛火跳动着,将萧景琛的影子拉得斜长。 烛火跳动,将萧景琛的影子拉得斜长。 他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手里端着一只白瓷茶盏,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杯沿。 桌上摆着几份奏报,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算算时辰,去岐山书院的人该回来了。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叩响。 “进。”萧景琛收敛心神,恢复了往日那副温润如玉的做派。 符亦白推开门走进来,脚步急促,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他反手将门关严实,走到书案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萧景琛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心里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事情办砸了?” 他出声质问,握着茶盏的手指收紧了些。 符亦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殿下,派去的三个人,只回来了一个,另外两个折在百草园了,连院子的正堂都没能摸进去。” 萧景琛直接站起身,带倒了桌上的笔架,几支狼毫笔滚落到地毯上,沾染了名贵的墨汁。 “你说什么。” 他走到符亦白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连个质子的住处都摸不进去,我养你们这些废物有何用,难不成那院子里还藏着千军万马。” 符亦白吓得瑟瑟发抖,连连磕头。 “殿下息怒,那院子里到处都是墨家机关,兄弟们刚进去就着了道,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他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继续汇报,“容璟早有防备,他亲自出手制服了剩下的人,还让逃回来的兄弟给您带了句话。” 萧景琛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说了什么。” “他说,大雍皇子遣人夜刺大燕质子,这笔账,殿下是想自己去跟他算,还是想让他去延和殿请陛下亲自裁夺。”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萧景琛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温和的伪装被撕扯得粉碎,露出底下残忍而暴戾的本性。 “好,好得很。” 萧景琛怒极反笑,笑声中透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脑海中不断回放着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沈停云传来的消息,百草园的机关,容璟的警告。 一条条线索串联在一起,渐渐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轮廓。 他被耍了。 被那个一直以来被他视为棋子、认为可以随意拿捏的小丫头耍了。 沈惊雀。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大燕的秘密据点,这分明就是沈惊雀给他设下的一个局。 她利用沈停云把假消息送到他手里,引诱他派人去闯百草园的机关,给容璟留下了他的把柄。 若是容璟真的去延和殿找父皇对峙,反而会暴露他私下豢养死士的事实。 这在多疑的父皇眼里,便是结党营私、意图不轨的铁证。 那个总是笑得眉眼弯弯,看起来毫无城府的女孩,居然敢拿他当刀使。 “沈惊雀。” 萧景琛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不断收紧。 啪的一声脆响,白瓷茶盏在他的掌心里生生碎裂开来。 锋利的瓷片割破了他的皮肉,茶水混着鲜红的血丝,顺着指缝一滴滴淌落在厚重的地毯上。 他忽然笑了一声,笑意里藏着毒蛇吐信般的阴冷。 “你最好别落在我手里。” 第103章 割肉求存(加更) 京郊,听雨水榭。 春雨如细如绵,将连绵的湖水笼在了一层灰白色的雾气里。 水榭四面垂着湘妃竹帘,隔绝了外头的寒意。 萧景琛派人去与容璟交涉,容璟给了他这个地址,让他见面详谈。 他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锦袍,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端方雅正的模样,仿佛昨夜那个在书房里暴怒发狂的人根本不是他。 水榭中央的红泥小火炉上,正温着一壶君山银针。 容璟依靠在一张贵妃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冷玉雕成的九连环。 听见脚步声,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三殿下这双手,是用来握笔写锦绣文章的,怎么受伤了?” 容璟嗓音慵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 萧景琛在容璟对面坐下,嘴角扯出一抹弧度:“夜里不慎打碎了茶盏,不碍事。” “倒是容公子,昨夜据说书院后山进了几只不长眼的野猫,没惊扰到公子歇息吧?” “野猫倒是没有,不过是几只带着兵器的‘恶犬’。” 容璟终于抬起眼,将手中的九连环随意扔在桌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这恶犬的牙口倒是利得很,可惜骨头不够硬,随便一敲,就把主人家给供出来了。” 萧景琛眼角的肌肉微微一抽,但面上依然带笑:“下头的人不懂规矩,听信了一些无稽之谈,误冲撞了公子的清净。” “景琛今日特来赔罪,还望容公子海涵。” 他顿了顿,将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推到桌面上。 “一点薄礼,权当给公子压惊,至于那几个不懂规矩的下人,公子若是觉得碍眼,杀了便是。” 几条人命,在他嘴里轻飘飘得如同草芥。 容璟连看都没看那个木匣一眼。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腰间玉佩,似笑非笑地看着萧景琛。 “三殿下觉得,在下的一条命,或者说,三殿下私养死士、夜袭书院的罪名,就值这区区一匣子金银珠宝?” 萧景琛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下去。 他知道容璟没那么好打发。 既然对方主动派人传话约见,必然是有所图谋。 “明人不说暗话。” 萧景琛目光转冷,彻底卸下了温润的伪装,那双多情的眼里透出毒蛇般的阴冷。 “容公子没有直接去延和殿找父皇,必然是我身上有公子想要的东西,开个价吧。” 容璟轻笑一声,身子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地盯住萧景琛的眼睛。 “我要云州到燕国边境的玄铁私矿,以及你手里的买家名录。” 此言一出,水榭内只剩下炉火剥啄的微响。 萧景琛的呼吸骤然一停,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连伤口渗出血丝都未曾察觉。 “你胃口未免太大了。”萧景琛咬牙切齿。 那座私矿和那些买家,是他暗中筹谋了整整三年才建立起来的秘密网络。 是他拉拢落魄士族、豢养死士的钱袋子。 容璟这一开口,不是在要他的钱,而是在活生生地剜他的心头肉! “容璟,你一个大燕质子,要那么大买卖做什么?你就不怕我将此事禀告父皇,治你一个暗通敌国之罪?!” “去告。”容璟靠回椅背,摊了摊手,笑得恣意又恶劣。 “三殿下去告发我谋图玄铁,我便拿着昨夜那两名活口,去延和殿状告三殿下私养暗卫、结党营私。” 容璟看着萧景琛骤变的脸色,慢条斯理地补上一刀: “大雍皇帝陛下多疑寡恩,殿下猜猜,他是更忌惮一个整日宴饮取乐的纨绔质子, 还是一个表面温良,背地里却富可敌国,甚至敢在京畿重地动用死士杀手的亲儿子呢?” 萧景琛的脸色瞬间惨白,他死死盯着容璟,胸膛剧烈起伏。 他输了。 在这场毫无准备的博弈里,他被容璟捏住了死穴。 如果是嫡出的皇长子,或许父皇还会念及几分旧情。 可他只是个庶出,一旦私养死士和暗中敛财的事情败露,他这辈子就彻底与皇位无缘了。 良久,萧景琛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他眼底满是骇人的血丝。 “好,容公子要的东西,三日后,我会派人送到府上。” “殿下是个痛快人。”容璟举起茶盏,以茶代酒遥遥一敬,“多谢相赠。” 萧景琛猛地站起身,连素来的温文尔雅都不想维持了。 走到水榭门口时,他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容璟,你别得意得太早。” “今日你从我身上割下的肉,他日,我会让你百倍奉还。” “拭目以待。”容璟悠然品茶。 直到萧景琛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雨幕中,一直守在暗处的闻人渡才从屏风后走出来。 “公子,萧景琛此人睚眦必报,今天他被割了一大块肉,怕是会狗急跳墙。”闻人渡有些担忧。 容璟放下茶盏,看着水面上泛起的涟漪,嘴角挑起一抹极淡的笑。 “我要的就是他乱。”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有了这座矿藏,听风阁的暗线就能彻底打通北境。” “他的买家名单里有不少大燕权贵,届时大燕的局势,便也在我的掌控之中了。” 闻人渡迟疑了一下:“可是公子,若只是为了打通北境,我们大可徐徐图之,不必在这个节骨眼上与萧景琛彻底撕破脸。” “您这次出手……是不是太急了些?” 容璟敲击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顿。 眼前莫名浮现出那个有着红唇雪腮,一肚子坏水的少女。 她把萧景琛的视线引到他身上,拿他当挡箭牌。 大概是觉得,看他们两个狗咬狗,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可她不知,萧景琛靠着那座玄铁矿敛来的财富,有多少是用来渗透禁军,对付长公主府的。 断了萧景琛的钱袋子,长公主萧明月那边,压力和风险便能骤减。 而羽翼未丰的沈惊雀,也就能在这云波诡谲的京都,多几分安稳长大的筹码。 容璟垂下眼帘,低低笑了一声。 “急吗?” 他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 “既然收了某人的‘大礼’,总得替她把后患斩干净。” “不然,那小丫头夜里睡觉,怕是都不踏实。” 闻人渡:“……” 他家主子,好像越来越不对劲了。 ———— 突然发现开分了,今天给宝宝们加更一章,感谢大家支持,希望大家给点好评啊,不要钱的小礼物帮忙点点,你们的支持是我继续努力的动力!爱泥萌 第104章 沈惊雀打探消息 “奇了怪了,怎么一点音讯都没有 。” 这三天里,沈惊雀心里跟猫挠似的。 照说萧景琛既然找沈停云盯着容璟,必然是有所图谋,知道她爆出的这么大的“瓜”,不应该无动于衷才对。 沈惊雀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这天,她干脆又趁着中午摸到了百草园。 园子里依旧弥漫着清苦的药草香,静谧悠然,颇有些归园田居的意趣。 沈惊雀一进来就瞧见药圃边蹲着个人。 容璟今日穿了身松花绿的素面杭绸常服,衣袖用襻带束起,正拿着个细嘴竹筒给草药浇水。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回。 “小丫头,又来薅我师傅的药材?” 沈惊雀快步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凳上一屁股坐下,两条腿晃来晃去,装出一副闲逛的样子。 “什么叫薅,我不过是来看看草药长得怎么样了,凤爷爷说了,这院子我想来就来。” 容璟终于转过头看她,眉梢微挑,眼底带着点她看不透的笑意。 “哦?只是来看药材?” “不然呢?” “我还以为你是来看我的。” 沈惊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面不改色地翻了个白眼。 “容璟你脸可真大,我看你做什么,看你浇花?看你玩泥巴?” 容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慢悠悠走到石凳另一边坐下,和她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那你今天怎么没带你那个同桌一起?” “贺兰青在吃午膳呢。”沈惊雀随口答了一句,话锋一转试图把话题拐回正道。 “对了,我这几天路过后山,感觉你这院子怪怪的,没出什么事吧?” 容璟侧过头看她的表情,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盛着明晃晃的促狭。 “你觉得会出什么事?” “我随便问问。”沈惊雀努力维持镇定,“毕竟这地方机关那么多,万一哪天跑进来只野兔触发了什么,你还得修。” “野兔?”容璟笑出了声,“沈惊雀,你是不是盼着我这儿出点什么事?” 沈惊雀心头一跳,面上却纹丝不动:“我盼你出事做什么,我跟你又没仇。” “说得也是。” 容璟收了笑,垂眼去看自己指尖残留的泥渍。 “放心吧,什么事都没有,那些药材好好的,一片叶子都没少。” 沈惊雀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好几秒。 这人八百个心眼子,说话滴水不漏的,这么问感觉也问不出什么名堂。 她正琢磨着要不要换个角度再试试,身后竹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凤鸣先生顶着一头鸡窝似的白发晃了出来。 老头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眯着眼扫了一圈院子,视线落在石凳边并排坐着的两个小辈身上。 “哟,小丫头来了。” “凤爷爷好!”沈惊雀立刻站起来,笑得乖巧甜美。 凤鸣先生摸了摸乱蓬蓬的胡子,拖着木屐走过来,经过容璟身边时顺手给了后脑勺一下。 容璟被拍得往前一栽,向来风流懒散的面容浮起一丝尴尬,语气无奈:“师傅,您手轻点。” “小丫头难得来一趟,你摆什么臭脸?” 凤鸣先生大咧咧在另一边的藤椅上坐下,朝沈惊雀招招手。 “过来过来,别搭理他,跟爷爷聊天。” 沈惊雀眼珠一转,立刻顺杆往上爬,小跑到凤鸣先生身边蹲下,仰着脸告状。 “凤爷爷您不知道,我刚才好好的问他话,他一句实话都不跟我说,就知道拿话堵我。” 凤鸣先生瞪了容璟一眼:“臭小子,欺负人家小姑娘是不是?” 容璟无奈:“师傅,我哪敢欺负她,她不来算计我就算烧高香了。” “人家小姑娘关心你才来问的,你不领情?”凤鸣先生说着,又回头看沈惊雀。 “丫头你想问什么,直接问老夫,他不说我说。” 沈惊雀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总不能直接问“这两天有没有人来你们家偷袭”了吧? 怎么看怎么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容璟在旁边看着她纠结的小表情,嘴角的弧度越弯越大。 “问不出口了?”他声音里带着笑。 “沈惊雀,你要是真想知道什么,改天和我去游湖,我或许心情好了就告诉你。” “你做梦!” 沈惊雀站起来拍拍裙子,决定战略性撤退。 “算了算了,没事就好,我先回去上课了。” 沈惊雀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脚步轻快地往院门走去,天九无声无息跟上。 走出院门十几步远,她才听见身后传来凤鸣先生中气十足的声音。 “你小子要是喜欢人家就直说,磨磨唧唧的像什么话。” 紧接着是容璟含糊的一句:“师傅您喝多了。” “老夫今天还没开始喝!” 沈惊雀脚步快了三分,耳根有点发烫。 什么乱七八糟的,她才十二岁啊。 良知在哪里,底线在哪里,道德在哪里!? 她甩了甩脑袋,把那句话从脑子里赶出去,快步回了学堂。 下午的经义课上,沈惊雀趴在桌上发呆,满脑子都在复盘。 算算时间,距离她把假消息告诉沈停云已经过去整整三天了。 百草园是真的什么事的没发生吗? 如果有事,容璟为什么要隐瞒? 可如果没事…… 那就说明沈停云没把她说的消息告诉萧景琛。 若是沈停云真的隐瞒了这条情报,那是不是意味着,她还保留着一丝不愿同流合污的良知。 沈惊雀虽然只是个穿书客,对原主的亲姐姐没什么感情。 但如果沈停云真的能悬崖勒马,她倒也不介意在以后的风浪里拉这便宜姐姐一把。 毕竟大家都是被这吃人的天道坑的人。 沈惊雀用指尖点着桌面,决定要找个机会试探一下沈停云的口风。 她抬起头朝着学堂另一侧的角落望去,而后一愣。 今日那张书案上却空空如也。 “青青,今天早上点卯的时候,我姐姐没来吗。” 她转过头去问贺兰青。 贺兰青停下笔,仔细回忆了一下早上的场景。 “没有,听说是永安侯府那边派人来告了假,说是身体抱恙,这几日不来书院。” 沈惊雀心下迟疑。 从开学至今,沈停云虽然没什么存在感,但从不缺席。 正好在这几天请假,是巧合吗? 还是……出了别的什么事。 第105章 沈停云再见萧景琛 而此时,永安侯府。 沈停云面色潮红的靠在床头,呆呆看着窗外。 三天前消息送出去后,她再也没收到过萧景琛的回信。 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深井,连回响都没有。 被丢弃的恐慌一点一点蔓延。 她熬了一天一夜没合眼,终于还是病倒了。 春桃端了碗药进来,见她脸色潮红眼底乌青,小心翼翼搁在床头矮几上,低声道:“姑娘好歹喝一口,烧了两天了,再熬下去身子撑不住的。” 沈停云没应声,侧过脸去看窗外。 天色渐渐变成蓝紫色,快入夜了。 廊子上忽然起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有婆子压着嗓子从前院方向过来,隐约夹着几个字眼顺风递进了窗缝里。 “快些,三殿下的人到了,去请侯爷。” 沈停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脑袋嗡了一声。 她扶着床柱缓了好几息才站稳,伸手就去够搭在屏风上的外裳。 丫鬟吓了一跳:“姑娘您还发着热呢,外头风大……” “让开。” 沈停云声音哑得厉害,顾不上拢头发,把外裳胡乱裹上系好带子,趿着鞋就往门外走。 她从花圃和假山中间的夹道绕到外院,贴着一排腊梅树根停下来,朝书房方向张望。 灯火亮着,门闭得严严实实。 她在那棵树底下站了大半个时辰,腿站得发麻,额头上的虚汗被夜风一吹,冷得她打了个寒噤。 可她不敢走。 万一走了就错过了呢。 终于,书房门从里面被推开。 萧景琛先出来的,赵珩躬身跟在后头,满脸堆笑地送他。 “殿下放心,臣明白该怎么做了。” “嗯。”萧景琛应了一声,脚步不停往院门方向走。 沈停云从游廊的阴影里迈出一步,叫住了他。 “殿下。” 萧景琛的脚步停住了。 赵珩抬头看见她,眸子里闪过意味深长的光,识趣地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沈停云的目光凝在萧景琛身上,带着殷切的期盼。 “殿下,那日我送去的消息,您收到了吗?” 萧景琛偏过头看她,廊下挂的灯笼把他的脸照得分明,那张脸依旧温润俊美,可眼底的光却冷得吓人。 “收到了。” 沈停云心里一松,往前走了半步,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殿下派去的人可查到什么了?我听沈惊雀说……” “够了!” 萧景琛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眼神里没有半分往日的温情。 刚刚在书房里被赵珩旁敲侧击地试探,他心里正压着一股邪火。 此时便冷笑了一声道:“沈停云,你知不知道,你的消息让本殿损失惨重!” 沈停云脸色煞白,身子晃了晃,险些没站稳。 “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停云听不懂。” 萧景琛往前逼近一步,“百草园根本没有什么大燕密函,那里头全是陷阱。” “我派去的人,连院子都没摸进去,就折了个干净。” 沈停云脑子里嗡的一声,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沈惊雀是故意骗她的。 那个总是笑得一脸无害的妹妹,从头到尾都在把她当猴耍。 萧景琛看着她这副摇摇欲坠的模样,眼底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 他抬起手,想要捏住她的下巴,却在触及她的那一瞬间,动作硬生生停住了。 昏暗的灯光下,沈停云那张苍白憔悴的脸,竟和沈惊雀有几分神似。 尤其是那双因为惊恐而微微睁大的杏眼,简直如出一辙。 萧景琛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沈惊雀凶神恶煞的模样。 那个小丫头满肚子坏水,把他当刀使,借容璟的手割他的肉。 她笑起来的时候,梨涡浅浅,看着乖巧,实则心狠手辣。 一股难以名状的恨意,混杂着扭曲的占有欲,在萧景琛胸腔里疯狂滋长。 他恨沈惊雀的狡诈,恨她伙同容璟算计他。 恨她与所有人谈笑风生,却对自己视若无物。 明月缓缓爬上天空,月华泼洒满院,却唯独照不到萧景琛站立的一角。 看着眼前的女孩,萧景琛呼吸放缓。 仿佛这似曾相识的眉眼,也能稍微平息几分他心头的戾气。 他缓缓收回手,重新换上那副温和的面具。 “罢了,这事不怪你,是你那妹妹太狡猾。” 沈停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不知所措,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殿下不怪停云就好,停云以后一定更加小心,绝不再中了她的圈套。” 萧景琛从袖中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到她面前。 “不用了。” “以后你不必再去盯着沈惊雀,也不用管容璟的事。” 沈停云接帕子的手顿在半空,满心惶恐。 “殿下不要停云了?” 萧景琛看着她这副卑微讨好的样子,嘴角浮现出几分极淡的弧度。 “及笄之后接你入宫的承诺,依然作数。” “你好好养病,不要多心。” 沈停云紧紧攥着那块帕子,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连点头。 “停云听殿下的,我一定乖乖听话。” 萧景琛没有再多看她一眼,转身带着随从走入夜色中。 沈停云靠在廊柱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然而,游廊另一头的阴影里。 赵玉婉正紧紧盯着这一幕。 前几日她被罚抄书,在老太太多番求情下父亲才允许她出来,此刻正打算回院子歇息。 祠堂里阴冷潮湿,她心里本就憋着一股火。 却没想到,会撞见三皇子和沈停云的会面。 两人人影交叠,三皇子还给沈停云递去了帕子。 赵玉婉气得浑身发抖。 一个低贱的继女,居然敢背着她勾搭三皇子。 她咬碎了银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好啊,沈停云。” “我说你怎么天天往外跑,原来是攀上了靠山。” “你给我等着,这事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第106章 哥哥赚钱就是给妹妹花的 暗涌的风波之外,沈惊雀迎来了休息日。 这日阳光正好,她把天九从树上叫下来。 “今天放你假,回去好好歇着。” 树叶沙沙响动,天九像个秤砣一样笔直坠下来,木着一张脸摇头。 “大公子说了,要寸步不离的保护小小姐。” “大公子还说了让你离我远一点呢,远到我看不见你不就等于放假了吗?” 天九想了想,好像没毛病,又好像哪里不对。 沈惊雀没给他继续思考的机会,拍拍他肩膀把人推走。 “去吧去吧,我今天跟我的好闺闺出门,还有我二哥跟着呢,丢不了。” 天九最终还是退到了沈惊雀看不见的房顶上,算是他能接受的最大距离了。 沈惊雀刚到约定的巷口,就看见徐挽缨从马车上蹦下来,整个人像只出笼的猛虎,隔着老远就开始嚷嚷。 “雀儿——我爹答应了——我爹答应了!” 沈惊雀还没开口,就被一双大力金刚手薅住了胳膊,险些原地转了两圈。 “我爹回信了!不仅同意我学武,还给我请了个骑射教习!” 徐挽缨双眸雪亮,圆脸上的笑快要溢出来。 “他让我练半年基本功,半年后他亲自考核,过了就带我去军营!” 沈惊雀被她摇得脑袋发晕,连忙抓住她的手腕稳住身形:“真的?你爹居然松口了?” “多亏你鼓励我,也多亏贺兰青帮我写的信!” 徐挽缨学着她爹看信时的表情:“他回信就一句话——'混账东西,给老子好好练,别丢定远将军府的脸。'” 沈惊雀乐了,这MBTI果然没白测,徐挽缨她爹就吃这套激将法。 徐挽缨摇着沈惊雀的手臂撒娇:“雀儿,你跟我一起学好不好,咱俩一起肯定‘是公扇贝!’” “……是事半功倍。” “哎呀差不多啦!” 沈惊雀脑浆都快被她晃匀了,忙不迭答应:“好好好,我答应你行了吧!” 徐挽缨搓着手,跃跃欲试:“那咱们今天得去买弓箭!” “买!我和你一起买!” 两人一拍即合,兴冲冲地钻进马车。 “等等,咱们钱袋子还没到位呢。” 沈惊雀拍了下车壁,马夫一甩鞭子,马车拐向齐运钱庄。 萧长齐正站在钱庄柜台前拨算盘。 嘴里还念叨着樊素瑶商会春围的筹备清单,听见动静抬头,就看见两丫头风风火火地闯进来。 “二哥哥!” 沈惊雀甜腻腻地喊了一声,直接扑过去抱住萧长齐的胳膊。 萧长齐手里的算盘珠子啪嗒一下拨乱了,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吧,又看上什么了?我这正忙着给你未来二嫂筹备春围呢。” “二哥最好了,陪我们去买弓箭嘛,我想和缨缨一起学骑射。” 沈惊雀抱着他的胳膊晃了晃,萧长齐瞬间破功。 “行行行,买弓箭,去哪买?” “东市最大的那家弓箭铺!” 三人杀进弓箭铺子,掌柜笑呵呵迎上来。 看见三人穿戴就知道来了大主顾。 徐挽缨一眼就盯上了墙上挂着的那把黑漆牛角弓,眼睛放光地凑过去。 “掌柜的,这弓拿下来我试试。” 掌柜见是长公主府的马车,立刻满脸堆笑地把弓递下来。 徐挽缨接过弓,搭箭拉弦,摆了个极其标准的姿势。 沈惊雀还没来得及夸两句,就听见“崩”的一声脆响。 弓断了。 掌柜脸上的笑僵住:“这……” “这……这弓是不是有质量问题?” 徐挽缨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沈惊雀。 沈惊雀面不改色地指挥掌柜又拿了一把。 结果徐挽缨一拉,崩,又断了。 掌柜的脸彻底绿了,抱着第三把弓的手都在抖,“姑娘,这弓都是上好的杉木弓,弦也是牛筋打的,您这力气……” “废话少说,好弓拿出来,断一把我买一把。” 萧长齐大手一挥,直接把一锭金子拍在柜台上。 掌柜立刻闭嘴,哆哆嗦嗦地去后堂搬出了镇店之宝。 徐挽缨有些脸红:“萧二哥,这怎么好意思……” 萧长齐满不在乎的挥手:“这才几个钱,试,试到合适的为止!” 折腾了半个时辰,徐挽缨终于找到一把拉不断的弓, 沈惊雀在旁边挑了把最轻的桑木弓。 她力气小,也不用射敌,万一以后有什么打猎的活动,她能凑个热闹就行。 萧长齐大手一挥连着箭矢一起包了。 从弓箭铺出来,萧长齐啧啧称奇:“徐姑娘这力气,比一般的力士还要大。” “那是,以后她当了将军,二哥哥就是将军的金主爸爸。” “什么爸爸?”萧长齐一头雾水。 “意思是恩人。”沈惊雀面不改色地瞎编。 从弓箭铺出来,正好到了饭点。 “走走走,八珍阁,哥哥请你们吃大餐!” 萧长齐豪气干云地一挥手,带着两人直奔八珍阁。 包间里,徐挽缨终于如愿以偿,再次吃上了松鼠鳜鱼。 包间里,热气腾腾的松鼠鳜鱼刚端上桌,徐挽缨就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大块塞进嘴里。 “呜呜呜……太好吃了。” 她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眼角还挤出了两滴感动的泪水。 “你哥比我爹大方多了,我爹连让我多吃块肉都要念叨半天兵法。” 萧长齐得意地挑了挑眉,“那当然,哥哥赚钱就是给妹妹们花的。” 沈惊雀正咬着虾仁笑得开心,余光无意间掠过窗外街面。 一个身影让她一怔。 对面茶摊上坐着个穿灰衣的男人,正低头喝茶。 这身打扮没什么稀奇,可那人的帽檐压得极低,而且沈惊雀总觉得这身灰衣服有些眼熟。 她想起在弓箭铺门口好像也见过类似的身影。 沈惊雀没声张,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笑嘻嘻地跟徐挽缨碰了个杯。 “来,祝我们未来的女将军早日上战场,统帅三军,建功立业!” 徐挽缨豪迈地仰头干了杯中茶,两人又闹了一阵,沈惊雀才借口吃饱了招呼两人下楼。 结账的时候,她故意在柜台前多磨蹭了一会儿,余光一直留意着街对面的动静。 果然,那灰衣男人也放下了茶盏,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腿脚,位置正好对着八珍阁的大门。 “二哥,我吃撑了,咱们回去吧。” 沈惊雀挽住萧长齐的胳膊,脸上依旧挂着没心没肺的笑。 帘子落下的那一瞬,沈惊雀脸上的笑意干净利落地收了个彻底。 她压低声音对车夫道:“绕东市走一圈再回府。” 萧长齐神色一敛:“怎么……唔。” 话未说完,就被沈惊雀捂住了嘴。 马车缓缓驶动,沈惊雀手指轻轻掀开车窗帘角,露出一条细缝。 街面上那道灰色身影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 第107章 钓鱼执法 果然,那人跟着他们走过东市,然后又跟到了长公主府的巷口。 沈惊雀回府后,安排护卫将一脸担忧的徐挽缨送回定远将军府,然后自己径直奔向影竹园。 进门时萧长庚正拿着一本密折在看,旁边站着姬千殇,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正哄萧长庚喝。 “大哥哥,有人盯上我了。” 萧长庚抬头,眉头拧起来。 沈惊雀把今天在东市发现灰衣人的事讲了一遍。 萧长庚搁下密折,声音沉了几度:“从明天起不许出府,等我先查清楚是谁的人。” “不行。”沈惊雀摇头。 “雀儿!” “大哥哥你听我说完。”她在他对面坐下来,神色不符合年龄的严肃。 “他们是冲我来的,如果我缩着不出门,他们查不到想要的东西,要么换人来盯,要么换更激烈的方式来试探,咱们就永远被动。” 萧长庚眉头紧蹙:“你一个十二岁小姑娘能做什么?等着让他们动手?” 沈惊雀从袖中摸出三个巴掌大的纸包,依次拍在桌面上。 每个纸包外面分别用朱笔写着一个字:笑,哭,泻。 “这是什么?”萧长庚看着三个小纸包,疑惑的问。 “是我新研制的药粉,接触皮肤即可渗透生效,只要沾上就跑不掉。” 沈惊雀指着三个纸包逐一介绍,“这个是开怀大笑散,让人笑到停不下来,严重的笑岔气,痛哭流涕散,能让人痛哭不止,完全丧失战斗力,这个一泻千里……不用我解释了吧。” 姬千殇凑过来,满脸写着怀疑:“不可能,天底下没有接触即生效的药物,即使是砒霜那类烈毒也做不到。” 他说着已经伸手打开了标注着“哭”的那个纸包。 沈惊雀瞳孔骤缩,伸手去拦:“姬师父别……” 晚了。 姬千殇的指尖捻开纸包口,一小撮灰褐色粉末沾在他食指和拇指上,正想凑近鼻端闻一闻。 下一瞬。 姬千殇的眼眶猛地涨红,泪水像开了闸的水坝,哗啦啦地往下淌,根本收不住。 他愣了愣,张嘴想说“没事”,结果嘴一开,呜咽声先涌了出来。 “呜……我……我怎么……呜呜呜……” 姬千殇抬起袖子抹泪,眼泪越擦越多,整个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玄七站在门边,目瞪口呆,连萧长庚一向冷峻的面孔都闪过一丝诧异。 沈惊雀手忙脚乱地从袖里掏出一颗解毒丸塞进姬千殇嘴里,又隔着手帕,将那个纸包赶紧收好捏紧,退后两步让姬千殇缓着。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姬千殇的泪水终于止住了。 他抬起哭得通红的眼睛,瞪着沈惊雀:“你这药……” “我说了别碰!”沈惊雀无辜的两手一摊。 姬千殇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语调还带着哭腔残余的鼻音。 “药理呢?什么成分?为什么能绕开口鼻直接透皮?这不合常理……” “姬师傅,我本身不就不合常理么?”沈惊雀笑眯眯打断她。 姬千殇默了默,想起这丫头所谓的天授之才和那个能种灵草的空间。 在她身上,不合常理反而是最合理的。 萧长庚注视着她,目光在几个纸包和姬千殇狼狈的脸之间来回。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你想怎么做?”他终于开口,语气里有了妥协的意思。 沈惊雀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往前凑了两步:“我想钓鱼,我故意落单出门,让那些人觉得有机可乘,他们肯定会在我拐进人少的地方时动手,到时候关门打狗,活捉审问。” 萧长庚立刻摇头:“太冒险。” “所以我需要大哥哥借我几个人。” 沈惊雀竖起四根手指,“四名便装锦衣卫,提前埋伏在巷子里,天九全程贴身跟着我,大哥哥你负责最后审问就行。” 萧长庚的手指握紧,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过了很久,终于从鼻子里泄出一口气。 “天九不能离开你三步之内,出了任何状况第一时间撤退,不可恋战。” “遵命!” …… 然而,这件事当晚就传到了昭华苑。 萧明月和沈晏几乎是同时出现在影竹园门口,一个比一个脸色难看。 “让小雀儿当诱饵?长庚,这是你同意的?” 萧长庚沉默不语,算是默认。 沈晏皱着眉看向女儿,语气里带着少见的严厉。 “雀儿,贼人可以慢慢查,你不能拿自己做饵。” “那要慢到什么时候?”沈惊雀镇定的反问。 “今天是跟踪,明天呢?爹出门被人盯着,母亲的车被人跟着,还是二哥哥的钱庄被人动手脚?” “如果跟踪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更大的动作,难道咱们就一直这么被动等着?” 屋子里安静了,没人接话。 沈惊雀走过去拉住萧明月和沈晏的手,把两人的手拉过来贴着自己脸颊:“母亲,爹爹,我不是逞能,我真的有把握。” “再说了,天九就在我身边,万一不对他立刻背着我就跑,连打都不用打。” 萧明月听到天九的名字一怔,抬头望向萧长庚。 天地玄黄,以九为首。 那是萧长庚手里的王牌暗卫,从不轻易派出。 萧长庚迎上她的目光,沉默着点了下头。 萧明月收回视线,语气仍然不松口:“如果失败呢?” “如果不对,天九会直接带我走,绝不多留。” 沈惊雀晃了晃萧明月的手,“最坏的结果也就是鱼没钓到而已,我一根头发都不会少。” 沈晏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女儿的脑袋,隽秀眉宇间满是担忧:“你这孩子……” “那爹爹是同意了?” “是拿你没办法。” 萧明月没再说话,但也没再反对。 她深知沈惊雀说的都是实话。 如今敌暗我明,甚至连是哪方势力都不知道。 一旦多方掣肘,后果不堪设想。 她拉起沈晏的手拍了拍,“我和长庚会派最得力的人保护雀儿。” 姬千殇揉着还发酸的眼眶,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且慢,这药粉触之即效,你泼人家一脸的时候,自己怎么保证不沾上?” 全屋的目光刷地落在沈惊雀身上。 沈惊雀嘿一笑,露出一个胸有成竹的笑。 “延迟施法呗。” 第108章 请君入瓮 屋子里的几个人面面相觑。 连平日里最见多识广的姬千殇,也顶着一双红肿的兔子眼看过来。 沈惊雀转身跑到书案前,扯过一张宣纸,提笔在上面画了个圆滚滚的东西。 “我让人去屠宰场买几十个新鲜的猪膀胱,洗净吹足了气,再把药粉灌进去扎紧口子。” 她拿笔端敲了敲纸上的圆球,眉眼间全是狡黠的笑意。 “这东西又轻又薄,只要遇见刀剑锋芒,或者用力一摔,破裂的瞬间就会像炸雷一样把里面的药粉爆开。” “到时候咱们的人只要躲在暗处,把这加料的猪膀胱往那群贼人头顶上扔,他们本能地挥刀去挡,正好给自己洗个药粉澡。” 姬千殇用还有些红肿的眼眶盯着她,好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沈惊雀嘿嘿一笑,这也就是古代没有氢气球,不然连帮忙扔的人能省掉,直接远程给他们来个百花齐放。 萧长庚郑重道:“我会调拨四名身手最好的锦衣卫扮成货郎,提前在定好的巷子周围布控。” 然后凝视着沈惊雀,再次强调,“一定记得,如有意外,不可恋战,听到了吗?” 沈惊雀叹了口气,揪起自己两个耳朵尖说:“听到了听到了,两个耳朵都听到了!” 有时候还真觉得萧长庚挺像唐僧的。 而萧明月看着小丫头没心没肺的样子,手掌轻柔落在她的发顶,长长叹了一口气。 ……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 沈惊雀特意翻出了一套樱草色流金湘裙,她平日嫌弃太过招摇,从来没穿过。 今天却是越招摇越好。 然后让绿萼给她梳了个娇俏的双平髻,还别了两根镶着珍珠的步摇。 她对着铜镜左照右照,对自己这一身满意得不得了。 满意地拍了拍裙摆,推门出去。 “天九,出发了。” 黑瘦的身影既不在树上,也没有从房顶上挂着下来。 倒是廊柱旁边站着个陌生的青衣小生,瘦长身板裹在半旧的书童衫里,面孔白净,眉眼柔和。 沈惊雀脚步骤停,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手已经摸上了袖中的纸包。 “你谁啊。” 那青衣小生面无表情地朝她拱了拱手。 “小小姐,是我。” 这张完全陌生的脸让沈惊雀怔在原地,半晌她倒吸一口凉气。 “天九,你居然会易容。” 天九点了点头,挠了挠脑袋。 易容很稀奇吗,天字暗卫,人人都有一技之长。 “大公子说今日任务特殊,要换张脸。” 沈惊雀哦了一声,瞬间理解了萧长庚的用意。 那伙人不知道跟了她多久,天九每天跟着她去书院,难保不被人看见过。 换一张脸,降低对方的戒备。 于是她领着这位焕然一新的书童,大摇大摆地从长公主府正门迈了出去。 主仆两人走得极慢,如同街溜子一般四处闲逛。 沈惊雀左手举着一串糖葫芦,右手捏着个泥人,在东市最繁华的街面上走走停停。 活脱脱一个不知人间险恶的富家千金。 街对面一家卖粗布的铺子前,站着三个穿灰布短褐的汉子。 为首的男人下巴上有颗黑痣,手里假模假样地捏着一块土布,视线却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定在那个的娇小身影上。 “大哥,那丫头今天居然没带护卫,就带了个干瘦的书童出门。” 旁边刀疤脸的汉子压低嗓音,语气里透着按捺不住的贪婪。 另一个干瘦的杀手握紧了怀中匕首,帽檐下的目光阴冷如蛇。 “长公主府的人不会这么大意,小心有诈,跟上去看看再说。” 三人混在人群中,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路跟着沈惊雀穿过了半个东市。 眼看着到了中午,街上的渐渐不如早市那般热闹了。 沈惊雀像是逛累了,连手里的糖葫芦也吃得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竹签。 她四下张望了一番,随手将竹签扔在路边,带着天九拐进了一条僻静的窄巷。 “大哥,前面那是条死胡同,尽头只有一座废弃的城隍庙。” 刀疤脸兴奋地搓了搓手,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黑痣男朝干瘦男打了个手势,“只有一个书童,动手,抓活的。” 三道灰色身影瞬间如离弦之箭般窜入巷中。 沈惊雀原本慢悠悠的脚步,在听见身后破风声的瞬间,立刻变得凌乱起来。 她惊呼一声,天九拉着她跌跌撞撞地朝巷子深处跑去。 圆润的小脸上写满了惊慌失措,连头上的珍珠步摇都跑掉了一根,孤零零地砸在青石板上。 “想跑?” 刀疤脸狞笑一声,脚下猛地发力,几步便跨过了大半条巷子。 眼看着那截鹅黄色的裙角在城隍庙的门缝处一闪而过,三人毫不犹豫地跟着冲了进去。 庙里杂草丛生,满院子的残砖断瓦,空空荡荡的,根本没有那个小丫头和书童的影子。 黑痣男脸色骤变,常年在刀尖上舔血的直觉,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不好,退!” 他厉喝一声,转身就往外冲。 然而,身后的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被人从外面死死扣上了门闩。 三人反应极快,几乎在门关上的同时,齐刷刷足尖点地,就要翻上那堵两丈高的土墙。 就在他们腾空的瞬间,头顶的树冠里忽然掉下来几个圆滚滚的物件。 那是几个被撑得半透明的猪膀胱,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精准无比地朝着三人的面门砸了下来。 干瘦脸的男人冷哼一声,手腕翻转,长刀带起一片雪白的刀光,毫不留情地将迎面飞来的圆球劈成两半。 “砰”的一声闷响。 被劈开的猪膀胱里爆出一大团灰白交杂的粉末。 如烟雾般,瞬间将三人笼罩其中。 三人齐齐用手臂捂住口鼻,屏住呼吸倒退几步。 “用这种下三滥的蒙汗药,也太小看我们……”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声音就像被什么东西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一股强烈的酸涩感直冲鼻腔,眼眶像是被塞进了一大把生石灰。 泪水,不受控制的奔涌而出。 第109章 生化武器上线 三人原本还维持着提刀戒备的姿态。 此刻却双膝一软,纷纷噗通一声跪在长满青苔的石板上。 黑痣男试图用手背去擦眼睛,可眼泪就像是决堤的洪水,越擦流得越凶。 “呜……我怎么……呜呜呜……” 人高马大的粗汉子,此时仿佛想起了最伤心的事,不受控制的嚎啕大哭起来。 那哭声撕心裂肺,鼻涕和眼泪糊了满脸,连口水都控制不住的滴落成水晶串儿。 刀疤脸原本想去扶他,手刚伸出去,脸上的皮肉就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 他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出一连串诡异的“咯咯”声,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狂笑。 “哈哈哈哈……怎么……哈哈哈救命……” 脸上的肌肉拉扯着,将贯穿半张脸的刀疤扭曲成诡异的形状。 最惨的还是干瘦脸的那位。 面如死灰,双腿夹得紧紧的,豆大的冷汗从额上滴落下来。 “茅房……茅房在哪……” 他满头大汗地四下张望,终于绝望地朝着墙角那堆破瓦砾冲过去。 可惜药效发作得实在太快。 他甚至连腰带都没来得及解开,一阵响亮的“噗嗤”声,恶臭瞬间弥漫。 这下一发不可收拾。 他双膝跪地,身后污浊的水液一股一股的,控制不住的喷射而出。 院墙外,四名锦衣卫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贸然探头。 都是见识过诏狱酷刑的老手了,什么血腥场面没见过。 可里面这种动静,实在是很诡异。 沈惊雀被天九拎着领子坐树枝上,津津有味地欣赏着里面的群魔乱舞。 她甚至从袖袋里掏出一小把瓜子,一边嗑一边点评。 “哎呀,那个哭的感情不够充沛,那个笑的动作再大点,哎哟那个喷射战士臭到我了。” 天九跟木桩子一样蹲在她旁边。 视线落在院子里生不如死的三人身上,万年不变的冰山脸都裂开了缝。 他转过头看着沈惊雀,破天荒地开口说了句长句。 “小小姐,跟着你,挺好的。” 如果是她的仇人,不知道要被这活阎王怎么折腾。 沈惊雀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拿出口哨吹响。 这是给锦衣卫收网的信号。 “药效差不多快没了,咱们也回家吧,后面的事儿就交给大哥哥了。” …… 人被带到诏狱,萧长庚亲自去审了。 沈惊雀原本以为,就几个探子,应该很快就有结果。 可没想到直到入夜掌灯时分,前院小厮才来传话说大公子回府了。 沈惊雀迫不及待地冲向影竹园。 一推开院门,她就怔在原地。 萧长庚面容冷厉地坐在轮椅上,右手摊开搁在扶手上,姬千殇正拿药给他清理伤口。 “大哥哥,怎么受伤了?” 沈惊雀快步走过去蹲下,捧起他那只手细看。 掌心和虎口的皮肉血肉模糊,像是被什么粗粝的东西摩擦所致。 萧长庚垂眸,看着沈惊雀平安无事的乖巧面容,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没事。”他低声安抚着。 沈惊雀抿了抿嘴,伸手去够他的手腕,想亲手帮他上药。 萧长庚往回缩了一下,避开她的触碰。 “别碰,手脏。” “你嫌我脏?”沈惊雀气鼓鼓的瞪他。 “不是,我是说我……嘶!” 萧长庚话没说完,沈惊雀一把抓过他的手腕,把药粉倒在了伤口上。 样子凶巴巴的,动作却很轻柔。 他看着小丫头认真的动作,撅起小嘴巴轻轻吹着伤口,心头一阵温软。 这伤口,是刚刚他用刑时鞭柄磨的。 他已经许久没有亲自动手过了。 可那些杀手身上,不但搜出了麻绳,还搜到了北域剧毒,忘川引。 传闻此毒无解,中者神智尽失,痴傻呆滞,二便失禁,生不如死。 这些人想用沈惊雀要挟他。 不但如此,即便自己答应了他们的要求,这些人也准备废了沈惊雀再把人送回来。 所以他按捺不住心头火起,亲自动了刑。 沈惊雀看着他这副沉默不语的样子,还想问点什么,外头传来一阵笃笃靴声。 萧明月黑衣劲装,大步走进来。 目光扫过萧长庚手上的伤,眉头一皱。 “审得如何了?” 萧长庚简单说了一下情况。 原来那伙杀手是北狄人派来的。 不光是他们,之前在宫宴下毒放火,用假面替换宫女和樊素瑶的,全都是北狄人的手笔。 “他们在大雍渗透多年,就是想搅乱后方,让皇室互相猜忌,在民间搞乱商路民生,替前线分摊压力。” 萧明月眉头紧锁,沉声问道:“他们绑架小雀儿是打算做什么?” “前段日子锦衣卫抓了他们一个头目,这次是来逼我放人的。” 沈惊雀正在给纱布打结,听到萧长庚这话,眼珠一转。 不对吧,布局了这么久,难道就为了一个小头目暴露了? 她疑惑的开口:“这么草率动手,不像是能布局这盘大棋的人做出来的事情啊。” 萧长庚垂眼看她,眸中露出一丝赞许。 “他们层级分明,跨层的探子互不相识,头目是唯一能串联上下的枢纽。” 沈惊雀瞬间懂了,头目被抓,那上传下达就出了问题,整个间谍网络相当于瘫痪了。 “他们就不能再派个新头目过来?” 她脑子里浮现出以前看的谍战剧。 通常联络员牺牲了都会派一个新的来,对上暗号就行了。 北狄人在急什么呢? 萧明月这时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前阵子西北连连告捷,烈儿一月内连夺三城,北狄人被打得节节败退。” 萧长庚抬眼:“义母的意思是,北狄人在前线已经撑不住了?” “不错。” 萧明月在石凳上坐下,眉眼中透出一丝欣慰的神色。 “如果我没算错,西北很快会有大捷报传回来。”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烈儿快回京了。” 沈惊雀眼睛倏地亮起来。 长公主府第三位义子终于要回来了? 第110章 捷报传来 果然没过多久,这场僵持一个冬天的战争便传来了捷报。 延和殿。 早朝正议到一半,殿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八百里急报!西北大捷!秦少将军连夺四城,北狄退守草原百里外!” 朝堂之上瞬间炸开了锅。 “天佑大雍!”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萧承煜愣了好一会儿才从龙椅上站起来,脸上浮现出欣慰之色,大袖一挥,朗声道: “好!好!传朕旨意,赏秦烈黄金千两,加封骠骑将军,即日班师回京接受封赏!” 文武百官山呼万岁。 礼部侍郎率先出列,满面春光地高声道: “秦少将军骁勇善战,实乃我大雍之福,长公主殿下教子有方,当为天下典范!” 底下站着的几位弹劾过萧明月的老臣对视一眼,各自低下头去,心思百转千回。 可偏偏这会儿谁也不敢唱反调。 萧景琛站在皇子的队列里垂着眼,跟众人一同躬身道贺。 唯有袖中紧攥的拳头,泄露了心底的寒意。 长公主府如今权势更盛,恐怕,他真的无法拉拢了。 萧承煜嘴角维持着笑,吩咐中书省拟褒奖萧明月的圣旨。 又大手一挥赐下绫罗绸缎和金银器物若干。 萧明月面带清冷笑意,躬身谢旨:“臣,谢陛下圣恩。” 满朝文武齐声称颂圣恩浩荡。 早朝散后,萧承煜没有回御书房,而是径直去了慈宁宫。 周连海小跑着跟在后头,大气都不敢出。 慈宁宫里,太后正由嬷嬷伺候着喝燕窝,见皇帝冷着脸进来,放下碗轻轻叹了一声。 “皇帝这是怎么了,大喜的日子,怎么反倒一脸不痛快。” 萧承煜在太后对面坐下,接过宫人递来的茶,用盖子轻轻刮着浮起的茶叶。 “母后,秦烈这次连夺三城,回京之后就是骠骑将军了。” 赵太后手上的佛珠停了停,慢条斯理地捻过一颗。 “嗯,是该封赏,功臣不赏会寒了边军的心。” 萧承煜放在桌上的手握紧,“可如今长公主府一门两将,皇姐握着京郊的神机营,秦烈领西北兵权,萧长庚捏着锦衣卫,再加上萧长齐那个聚宝盆……” 他重重呼出一口气:“朕这个皇帝,倒像是给她家看门的。” 太后放下佛珠,抬眼看着面色郁郁的皇帝。。 “皇帝,哀家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母后请说。” “萧长庚那条腿,废了一年有余了吧?” 她边说边观察着萧承煜的脸色。 “锦衣卫指挥使何等要职,总让一个不良于行的废人占着, 朝臣们不说,心里也是有想法的。” 萧承煜的手指停在杯沿上,没有接话。 赵太后继续道:“皇帝仁厚,念着情分让他继续坐在这个位子这么久,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可锦衣卫是天子的耳目和爪牙,应当握在自己人手里才安心。” 萧承煜眸中暗光一闪,抬眼道:“母后心中可有人选?” 赵太后微微一笑:“你舅舅家的云帆,在禁军历练了三年,为人沉稳忠厚,又是良妃的亲哥哥,知根知底的,不比外人强?” “哐啷!” 萧承煜猝不及防地将盖碗放回案上,站了起来。 正值壮年的天子,脸上盘桓着疲态,那双酷似先帝的眼睛里,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绪。 但只片刻,便浮起温和恭谦的笑意道:“母后说的……朕再想想。” 太后也没有逼他,只点点头,目送他离开。 出了慈宁宫的红墙夹道,萧承煜脚步骤然加快,袍角在风里猎猎翻飞。 周连海跟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心翼翼道:“陛下,您这是怎么了?” 萧承煜冷哼:“哼,朕倒不知何时太后也能干政了。” 周连海不知皇帝在殿内和太后说了什么,斟酌着开口:“太后也是想替您分忧……” “分忧?”萧承煜嗤笑一声,步子不停,“她替朕分忧,还是替赵家分忧?” 周连海立刻闭嘴,缩着脖子跟在后面。 这话他可不敢接。 错一个字,就要掉脑袋的。 萧承煜忽然停住了脚。 当年那场夺嫡之变,多少故人死在这皇城之下。 恐怕已经没有几个人记得,他不是太后赵氏的亲生儿子。 他的母亲,是个连名字都没人记得的妃嫔,在生产他的那日就难产血崩而死。 于是,当时还是皇后的赵端华,将襁褓中的他抱回身边抚养。 如果不是乳母在临终前告诉他,或许他会一直如亲生母亲一样对待太后。 可这两年,赵家的手伸得越来越长。 后宫里有良妃,前朝有永安侯,现在连锦衣卫都想塞人进来。 要不是当初皇姐力排众议,主张琅琊王氏嫡女为后,用四世三公的清贵门楣压住赵家。 恐怕现在连后宫都是赵家的天下。 想到这里,萧承煜自己都觉得讽刺。 他最忌惮的长姐,反而是当年替他挡住外戚最关键的那一刀。 一路走到武英殿门口,内监从武英殿里小跑出来躬身禀报。 “陛下,锦衣卫萧指挥使在偏殿候了半个时辰了,说有要事面呈。” 萧承煜脚步一顿,拧起眉头。 萧长庚?他来做什么。 “宣。” 武英殿里,萧长庚自己推动轮椅,停在殿中,不疾不徐地拱手行礼:“臣萧长庚,参见陛下。” 然后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臣腿伤未愈,请陛下恕臣无法跪下行礼。” 萧承煜忙道:“爱卿不必多礼,今日来可有要事?” 萧长庚没有寒暄,直接将密折呈上。 “陛下,关于除夕宫宴下毒纵火一案,已有重大进展。” 萧承煜接过折子翻开,越看眉头越紧,到最后整个人坐直了身子。 “竟渗透到了这种程度?” “不止。”萧长庚声音平淡,“北狄人还通过换脸易容之术,替换宫人和民间大商人,意图行刺,祸乱国本” 说着,他又递上一张名单:“如今一共一十七名潜伏者,锦衣卫已经全数抓获。“ 萧承煜冷汗涔涔,看着这份名单,心神俱震。 北狄人的手竟然伸到他宫里来了,若不是被查出来,哪日悄无声息把这满宫屠了亦有可能。 他合上密折,沉默了很久。 “此事……做得好。” 萧承煜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想起刚刚在慈宁宫,太后还说着想把萧长庚换掉。 这个双腿不良于行的青年,反手就立了大功。 萧长庚没有多言,只是淡淡地行了个礼:“臣分内之事。” 离开时,萧长庚的轮椅停在了门口。 他头也不回地说:“臣虽腿疾未愈,但锦衣卫之事,臣尚能胜任,请陛下放心。” 殿门合上。 萧承煜听到萧长庚最后那句话,出了一身冷汗。 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忽然觉得,方才在慈宁宫里说的那些话,早已被一字不漏的传到萧长庚耳朵里。 …… 与此同时,长公主府。 传旨太监的嗓子尖尖细细的,正在吟唱皇帝的赏赐。 沈惊雀跪在队伍最末尾,眼皮像灌了铅一样往下坠。 她昨晚看话本看到三更天。 叫什么《风月奇缘》。 内容嘛,换成现代书名大概叫《霸道权臣夜夜娇宠小奶娘》。 看得她在被子里桀桀怪笑,以至于早上根本起不来。 结果好不容易爬起来打算去书院,又遇上来宣旨赏赐的太监。 所以,此刻她只觉得那声音像念经一样催眠,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困,真的好困。 困到灵魂都要出窍了。 绿萼在旁边戳了她一下,沈惊雀猛地一个激灵抬起头,发现所有人都已经站起来了。 她差点就趴在地上睡着了。 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扫了一眼天色,终于回魂。 哦,她原本是要去书院的。 等等…… 沈惊雀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弹射起来,尖叫着往门外跑。 “啊啊啊啊要迟到了!!!今天是岑夫子的课啊!!!” 第111章 哦豁,被罚站了 一路上,马车颠得沈惊雀五脏六腑都在打架。 好不容易到了书院门口,她跳下马车拔腿就往里冲。 然后跟一个人撞了个正着。 王济川捧着书匣从拐角出来,两人险些额头对额头怼上去。 真是冤家路窄啊。 沈惊雀龇着牙爬起来,看见他后,神色一凛。 都已经准备好迎战了。 却见王济川脸色瞬间卡白,眼里写满了惊恐, 像看见了什么洪水猛兽一样,抱着书匣转头就跑。 连鞋都差点甩掉一只。 沈惊雀愣在原地,手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 “……我还没说话呢。”她挠了挠头。 莫名其妙。 看来前阵他家那欠债风波闹得不小。 还是那句话——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够。 算了,没工夫管这倒霉蛋,上课要紧。 沈惊雀快步钻进学堂,下意识往后排扫了一眼。 沈停云今日倒是来了。 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色虽然还有些苍白,看上去倒是和平时倒是没什么两样。 沈惊雀刚要收回视线,恰好撞见对方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的目光像被烫了一下似的迅速移开,垂着头狂翻面前的书本。 沈惊雀扬眉。 啧!她有这么可怕吗,这一个两个的。 真是奇了怪了。 沈惊雀眉头微蹙,坐到贺兰青旁边,胳膊肘怼了怼同桌。 “青青,我姐怎么了?看我跟看鬼似的。” 贺兰青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我也不……不知道。” “不……不过她今天一来就这样,谁跟她说话她都……都爱搭不理的。” “还有王济川,”沈惊雀拿下巴点了点门口方向。 “刚才在门口碰见他,那小子看见我扭头就跑,你见过耗子躲猫的吗?今天我见着了。” 贺兰青闷笑一声:“王家出事之后,他在书……书院抬不起头来,听说连他叔父原来攀附的那些人也……也全翻脸不认了。” “活该。” 沈惊雀毫无感情地评价了两个字。 此时,学堂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伴随着一道娇俏的嗓门儿。 “啊啊啊让开啊……我控制不住它了……前面那个同学你别愣着快跑啊……” 沈惊雀霍地站起来,冲到窗边探头一看,差点笑喷。 一匹枣红色的小马驹正撒着欢儿从书院牌坊下面窜了进来。 徐挽缨整个人像贴饼子一样黏在马脖子上,双手死死揪着马鬃,两条腿紧紧夹着马腹。 那匹小红马嫌弃似的甩了甩脑袋,,直冲学堂方向。 路上的学子们像被点了穴又被解开似的,先是一愣,然后哗啦一下往两边散开。 徐挽缨在一路颠簸下终于抓不住,被一下甩飞。 “天九!”沈惊雀冲着窗外大喊。 话音刚落,一道黑色身影从学堂屋顶无声掠下,精准落在马背上。 一手扣住缰绳,另一只手顺手一捞,把炮弹一样飞出去的徐挽缨捞了回来。 准确地说,是拎住了她后背的衣裳。 徐婉缨:“……” 天九快速控住了马。 学堂门口围满了人,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目光望着这一幕。 徐挽缨整个人悬在半空中,双腿蹬了蹬,发现脚尖够不着地,当即气急败坏地嚷嚷起来。 “放我下来啊啊啊!!我不是沙包!不要提溜我!” 天九面无表情地把她往下一放。 徐挽缨双脚落地,踉跄了两步才站稳,转身冲着天九龇了龇牙。 “你下次能不能温柔点!” 天九挠挠头,一脸茫然。 沈惊雀已经笑得扶着门框站不稳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出学堂,目光越过徐挽缨,直直落在那匹枣红小马身上。 那小马通体赤红,鬃毛在晨光下泛着缎子似的光泽,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湿漉漉地打量着周围的人群。 沈惊雀走过去,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马鼻子。 “哇塞,这也太帅了吧!” 小马打了个响鼻,软乎乎的鼻头拱了拱她的掌心。 徐挽缨拍着身上的灰走过来,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嘿嘿一笑。 “它是我爹让人从西北送来的,说是让我练骑术的,就是吧……我对这大伙计的控制还不怎么熟练。” “我看到了。”沈惊雀笑得不怀好意,“半个书院都看到了。” 徐挽缨龇牙。 这么丢人的事,不要说第二遍啊! 沈惊雀话音还没落,一声中气十足的咳嗽从人群后面传来。 岑夫子铁青着一张脸走过来,花白的胡须气得一翘一翘的,手里拿着戒尺,目光在那匹马和徐挽缨之间来回扫射。 “书院圣地!纵马冲撞!成何体统!” 徐挽缨缩了缩脖子,用眼神疯狂给沈惊雀打信号。 沈惊雀接收到求救信号,眼珠一转,立刻上前一步,乖巧行了个礼。 “夫子息怒,学生有一言禀告。” 岑夫子瞪着她:“你又要说什么歪理?” “学生哪敢。” 沈惊雀语气诚恳,“学生只是想起王夫子上月讲的周礼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其中'御'便是驾车驱马之术, 夫子说过,六艺乃君子修身之本,缺一不可。” 岑夫子哼了一声:“那又如何?” 她朝着那匹小红马一比划:“徐挽缨不过是在身体力行地践行圣人之道,这份好学之心,难道不值得嘉许吗?” 沈惊雀越说越起劲,声情并茂地摊开双手。 “更何况孔子曰,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 徐挽缨之父驻守在外保家卫国,她身为将门之女,学习骑术是秉承父志, 这难道不正是夫子平日教导我们的孝悌之道吗?” 徐挽缨在后面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神崇拜的看着沈惊雀。 沈惊雀接收到她的视线,得意一笑。 她也不是真的不学无术好吧! 好吧,其实也不是,是她现场查的。 她最近发现这个管家系统001虽然很废物,但当豆包使还是刚刚说的。 此时他眼前的面板上,就是刚刚说的那一套歪理邪说。 系统 001 甚至还提议: 【是否需要扩展礼记的内容?我将用最直接最直白、最客观、最真实、最简略、最不绕弯子、最一针见血的方式为您解释……】 沈惊雀:TD 岑夫子被噎得脸红脖子粗:“你……你强词夺理!御是御车!不是在学堂里横冲直撞!” 他戒尺往廊柱上一敲:“书院有书院的规矩!你们两个给我出去罚站!站到下课为止!” 哦豁,要被罚站了。 沈惊雀和徐挽缨对视一眼,默默走到走廊下面站好,一副乖巧认命的模样。 定远将军府的下人也在此时赶来,“小姐……您……” 话没说完,就看到徐挽缨在廊下罚站,立刻闭嘴,默默的把马牵走了。 岑夫子冷哼一声转身进了学堂。 他前脚刚走,后脚两人就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 徐挽缨用口型无声地问:溜? 沈惊雀点头无声回应:溜! 两人蹑手蹑脚溜到前庭拴马的地方。 小马驹正低头啃草坪上的嫩芽,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们。 沈惊雀从袖里摸出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递过去。 小马凑上来闻了闻,伸出舌头卷走了,嚼得满嘴碎屑。 “它叫什么名字?” “还没取呢,教习说让我自己起。”徐挽缨揉着马鬃毛,“我想叫它赤兔。” “你可真不谦虚。” “那你说叫什么?” 沈惊雀歪着头想了想:“叫风火轮怎么样,跑这么快,跟踩了风火轮似的。” 徐挽缨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子:“那我是哪吒?”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也不错,以后我就管你叫徐拿抓!” 两人正笑闹着,小马忽然打了个巨大的喷嚏。 “噗——” 温热的口水和桂花糕碎屑精准地喷了两人一脸。 沈惊雀和徐挽缨僵在原地,脸上挂着亮晶晶的液体,缓缓对视。 “……呃。” 沈惊雀伸手从脸上抹下一条透明的黏液。 “就叫它喷喷好了。” 第112章 求爹爹买马 "不行不行不行!" 徐挽缨捂着脸往井边冲,"太难听了!" 两人在井边洗了一通脸,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互相嫌弃又互相推搡,闹成一团。 直到远处传来下课的钟声,两人才猛地对视一眼,脚底抹油往回跑。 到走廊下面站好的时候,沈惊雀头发上还沾着一片草叶子,徐挽缨的裙角也湿了。 两人努力摆出一副"我们乖乖站了一整节课好累好累"的凄楚表情。 岑夫子踱步出来,冷冷扫了她们一眼:"知错了吗?" "知错了!"两颗小脑袋像小鸡啄米一样猛点。 "徐挽缨,明日不准再骑马来书院。" "是是是,学生记住了。" 徐挽缨低眉顺眼,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岑夫子哼了一声,转身离去。 他背影刚拐过回廊的拐角,两人同时冲着他的方向吐出舌头,做了个鬼脸。 下午放课后,沈惊雀刚踏进长公主府大门,就看见沈晏正站在廊下和许伯交代着什么。 "后园那几株海棠浇水的时辰要改一改,春分后日头长了,辰时浇容易烧根,改到酉时……对了,大公子院里的药材炉子缺了两罐紫苏叶,明日让人去药铺补上。" 许伯连连点头,一一记下。 他今日穿了件缥绿色的常服,乌发半束,清瘦的侧脸在暮光中显得温柔又从容。 自从同萧明月大婚后,沈晏便接手了府内全部庶务,从下人月俸到四季衣料采买,从花圃修剪到厨房菜单,事无巨细,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 沈惊雀靠在廊柱上看了一会儿,心里默默感叹。 爹爹这妥妥的贤内助,换到现代去,那就是全职家庭主夫的典范。 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沈晏抬起头来,正对上女儿亮晶晶的眼神。 于是禀退许伯,合上册子朝她走来。 沈惊雀凑上去,仰着脸献出最甜的笑。 “爹爹!” 沈晏低头打量了她一眼,眉头微皱,伸手捏住她翘起来的几根碎发往下按了按,顺手整理了一下她歪斜的衣领,语气里带着浅浅的嗔意。 "瞧瞧你,头发都乱成这样了,皮猴一样。" 沈惊雀也不恼,嘻嘻笑着凑上去抱住沈晏的胳膊,左右摇晃。 "爹爹,我想要一匹小马!" 沈晏原本在给她捋头发的手顿住了,好看的眉毛挑起来。 "你要小马做什么?" 沈惊雀抬头回视他,一脸理所当然。 “骑着玩呀,徐挽缨有骑射教习了,我们说好一起学的。” 沈晏沉默了两息。 脑子里开始已经想象着,女儿从马背上飞出去,或是不小心被马踢伤,又或是被马咬到…… 他担忧的看向沈惊雀,袖口被手指绞紧。 “雀儿,马太高了,万一……万一摔下来,可让爹爹怎么办啊……” 此时他眉眼低垂,眼尾的泪痣微微泛着浅淡的粉,眉心微蹙,显得格外可怜。 沈惊雀看着他这副模样,脑壳有点疼。 亲爹这护崽是与生俱来的本能,发作起来没有任何征兆。 她要怎么才能说服他自己不会乱来呢。 她正绞尽脑汁想措辞,身后传来一阵干脆有力的脚步声。 萧明月一身玄色劲装从门口走来,眉眼间神色分外轻快。 大抵是西北大捷的消息实在振奋人心,因此她下朝后直接去了神机营,借机鼓舞军心。 看见沈晏和沈惊雀并排杵在廊下,一个愁眉不展,一个欲言又止。 她顿住脚步走过来问道:“怎么了?” 沈惊雀立刻转向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说。 “母亲!我想要匹小马学骑术,爹爹不让!” 沈晏闻言,下意识抬眸看向萧明月,眉宇间满是担忧。 “雀儿年纪小,骑马太危险,如今还是读书为主,骑术的事不如再等几年……” “清衡。”萧明月打断他,走过来单手自然地揽住了他的腰。 侧过头对上他担忧的目光,柔声安抚:“雀儿想学东西是好事,我让人去马场挑匹最温顺的矮脚小马,性子好。” 萧明月顿了顿,眉梢微挑,“春光正好,这几日府里事少,休沐日咱们一家去城外踏青,让雀儿先适应适应。” “有我在,摔不了。” 沈晏看了看萧明月,又低头看了看可怜巴巴望着他的女儿,叹出一口气。 “那……那就听明月的。” “耶!” 沈惊雀当即蹦起来,一左一右的揽住两人,脸埋在两人臂弯里:“谢谢爹爹!谢谢母亲!” 她没看到的是,被她搂到一起的两人骤然挨紧,萧明月脸一侧,含笑亲了一下沈晏的脸。 而沈晏的脸颊瞬间染上绯色,却毫不犹豫的回吻了一下。 原本折返回来找沈晏的许伯看到这一幕,立刻转身,呵呵笑着自言自语, “老奴服侍长公主多年,还从未见她对哪任驸马这么上心过。” …… 秦烈大胜凯旋一事,不光影响到了朝堂。 更是渗透到了民间。 近日里,京城里悄悄刮起了一阵新风。 坊间传闻,秦少将军多年镇守边关,这次回京不光是接受封赏,更是要定下婚事。 据说,秦烈性子果断,不喜扭捏的世家贵女,偏爱飒爽大气的女子。 惹得京都贵女们都开始穿利落的窄袖衣衫。 然而这种衣服多为男款,且样式较少。 于是,东市的锦绣阁立刻跟紧潮流,设计了一批色彩鲜艳,款式新颖的翻领袍裙,搭配镶嵌了宝石的饰带,显得英姿飒爽,又不乏贵气。 如此,贵女们争相抢购,几乎人手一件。 连最爱端架子的赵玉婉都买了,在书院里显摆了一次又一次。 沈惊雀放学路过,隔着橱窗感叹。 “这商家太有头脑了。” 回到家中,沈惊雀正好撞见一个衣着体面的中年男人从二门方向走出来,笑着朝萧长齐拱手告辞。 “二爷,那就这么定了,下月再走一批货。” 萧长齐摇着扇子送人到门前,转过身就看见站在游廊下头张望的沈惊雀。 “瞅什么呢?” 沈惊雀摸着下巴,“这人……怎么看起来像是锦绣阁的掌柜啊?” 萧长齐满不在乎的答:“就是锦绣阁的掌柜啊,怎么了?” 沈惊雀:“他找齐运钱庄借银子了?” 萧长齐:“没有啊。” 沈惊雀:“那他来找你做什么?” 萧长齐嘴角咧开,折扇在掌心一拍,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得。 “自然是……谈买卖呗!” 沈惊雀眼珠转了转,结合最近京城流行的潮流,骤然顿悟。 她往萧长齐手肘上一挂,抬头看他,“二哥哥,最近流行的那批窄袖衣裳,该不会是你的手笔吧?” 萧长齐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知吾莫若吾妹。” 伸手捏了捏沈惊雀的脸颊:“小聪明劲儿的。” 这个答案在沈惊雀意料之中,可仍旧有点新奇。 “你什么时候懂服装了,我记得您连前后片都分不清楚来着。” “我懂个什么。” 萧长齐背着手,面上浮起一丝藏不住的得意,“我就负责两件事,投银子、造势,剩下的我不管。” “那这些衣服都是谁设计的?” 萧长齐弯腰凑到沈惊雀耳边,悄声道:“你未来嫂嫂。” 沈惊雀一脸被酸到的表情,生怕别人听不见的喊:“哟~未~来~嫂~嫂~” 边说边往院里跑。 “嘿!”萧长齐抬起步子就来追她,三两步抓住了,“小妮子,我是看这生意大有前景!” 沈惊雀点头,嗯嗯嗯,你说的都对。 忽然又想起,樊素瑶不是开香铺的么,怎么又做成衣了。 于是她也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萧长齐道:“她早就想做成衣了,只是投入成本高,打入市场难,因此一直没出手。” 嗯,料子铺面裁缝师傅,确实都是投入。 “所以你牵线、投资和锦绣阁合作,嫂嫂出设计,卖成衣?” “不错,然后和锦绣阁分成。” 沈惊雀皱眉道:“可是客人们只会觉得那些衣裳是锦绣阁的,对嫂嫂日后开铺子没有帮助啊。” 萧长齐听她这声称呼浑身舒坦,笑道:“刚起步嘛,造起风潮赚上一笔。” 说白了就是捞一波快钱。 可沈惊雀不觉得这是个好办法。 她穿书前学的是新媒体专业,此时就在想,能不能想办法把樊素瑶当成一个品牌打出去呢? 忽然灵光一闪,她一把抓住萧长齐的袖子。 “二哥哥,我有个主意,能让这次的风潮,成为嫂嫂新店开业打响的第一炮!” 第113章 新脑瓜儿就是好使啊 萧长齐扇子一收,饶有兴趣地打量问。 “说来听听,什么第一炮。” 沈惊雀拽着他的袖子,把人拖到了游廊下面的石凳上坐好,掰着手指跟他合计。 “二哥哥你想想,现在京城贵女买衣裳,认的是什么?” “锦绣阁的名声呗。” “不,认的是衣服的款式,而锦绣阁只是恰好让大家看到了这些款式罢了。” 沈惊雀两手一拍,“那嫂嫂呢?白干活啊!” “赚的名声全归了锦绣阁,以后她自己开店从头再来,那这一波不是白折腾了吗?” 萧长齐摸了摸下巴,眉头拧起来:“这倒是个问题,可合作就是这样,总不能在人家铺子里挂她的名号,那锦绣阁的掌柜能答应?” “为什么不能?” 沈惊雀从袖里掏出帕子,摊开铺在石凳上,用手指点着角落里一个小小的绣记。 “二哥哥你看,连手帕都有不同都有绣娘留的记号,有些太太就只认某个绣娘的针法,宁可等三个月也要指名她做,这就是个人口碑。” 她将帕子收回:“咱们也可以这么做啊,让嫂嫂起一个艺名,用小布标缝在衣服内侧。” “二哥哥在想办法炒作一下,让大家知道这些衣服款式,全都出自神秘设计师之手。” 萧长齐啪的合上扇子,兴奋的站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先把这个名号炒热,等所有人都在问这个设计师是谁的时候……” 沈惊雀见他懂了,拍手道:“嫂嫂再开店,就说是那位大师的专属合作铺子。”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客源就不愁了。” “对嘛!二哥哥就是聪明!”沈惊雀一拍他肩膀。 “你看那些名窑瓷器,哪个不是认落款的?官窑民窑一个天一个地,同样的道理放在衣裳上也一样成立。” 萧长齐一把将她叉着腋下提起来转了半圈,笑得合不拢嘴。 “小雀儿,你这新脑瓜儿就是好使啊!” 沈惊雀一阵扑腾:“快放我下来,你转得我午膳要吐出来了。” 她被放下后扶着廊柱缓了缓,脸上的兴奋劲儿没散,紧接着又往下说。 “还有,每年只出两季新款,春夏一次秋冬一次,其余时间概不接单。” “为什么?”萧长齐眉头一蹙,不解道,“能卖干嘛不多卖?” “物以稀为贵啊二哥哥,你做生意这么多年不会连这个都不懂吧。” 沈惊雀得意的眨眨眼,“这叫,饥饿营销。” 哈,这招还真不是她上课学的。 全是曾经在现代被各种限量联名骗钱的血泪教训。 没想到穿了书还能派上用场。 萧长齐把扇子往掌心一拍,“好,好,这主意绝了,回头我就去找素瑶商量。” “别急,”沈惊雀一把将他揪了回来,“还有最关键的一环,咱们得找个人穿。” “找人穿?”萧长齐脑子转得飞快,摸着下巴想了半天蹦出一句,“进宫走一趟,让皇后娘娘……” 沈惊雀翻了个白眼险些翻到后脑勺去。 “你能让皇后穿民间成衣?她身上每根线都得内务府过手,你是嫌日子过得太安生了?” “那……” “母亲啊!” 沈惊雀激动地站了起来:“这次风潮本就因为三哥哥打了胜仗,大家追捧的就是英姿飒爽那一挂。” 说着,她一巴掌拍在萧长齐手臂上。 “母亲是什么人?大雍唯一挂帅出征过的女子,她往那儿一站,比什么宣传都管用!” 谁知萧长齐的兴奋只维持了片刻,然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靠在廊柱上。 “小雀儿,你是不是忘了义母是什么人。” “怎么了?” “她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三百六十天穿黑色,剩下五天穿端庄的宫装。” 萧长齐苦着脸,“你让她穿花里胡哨的新裙子,她能把我两条腿拧成麻花。” 沈惊雀咬着嘴唇想了想,忽然眼珠一转。 “谁说非得花里胡哨了,嫂嫂的设计本来就是英气利落那一挂的,给母亲量身做一套又飒又贵气的不就行了?” 萧长齐一脸为难,沮丧的叹了口气,坐在廊边抠手。 “说得轻巧,你去说,我……不敢去。” “走啊,现在就去。”沈惊雀一把拽住萧长齐的胳膊往外拖。 萧长齐踉跄两步跟上她,嘴里还在嘟囔。 “义母这会儿去了影竹园看大哥了,哎哟你别拽我腰带啊……” 两人风风火火,穿过长公主府的连廊和花园。 远远的,影竹园的月洞门已经映入眼帘。 萧明月站在门前,一身玄衣笔挺,背对着他们。 沈惊雀张嘴刚要喊人。 萧明月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手忽然伸过来,稳稳地将她和萧长齐一左一右拢到了身前,用掌心按住了她的嘴。 “嘘。” 萧明月的声音极轻,眼眶却微微泛红。 沈惊雀发出含糊的呜呜声,视线顺着萧明月看的方向望去。。 竹影斑驳间,金色的日光从叶隙中碎裂洒落。 一柄绣春刀划破日光,刀身翻转间,带落了满枝竹叶,簌簌飘坠如雨。 握刀的人身形修长,肩背挺拔如松,带着经年练就的杀伐之气。 步伐稳健,腰身舒展,每一步踏出去都带着千钧之力。 而轮椅,空空荡荡地停在廊柱旁边。 第114章 大哥你怎么骗我 绣春刀划出最后一道弧线,竹叶纷纷扬扬落了满地。 萧长庚转过身来,目光越过满院碎金,与门前三道视线一撞。 然后没有半分被撞破的窘态,只是不紧不慢地将绣春刀归鞘。 长腿迈了两步,坐回轮椅里。 他扬声吩咐:“玄七,上茶。” 沈惊雀人都看傻了。 不是,大哥哥的腿什么时候好的? 还有,都被看见了,然后又坐回轮椅里,真的不是在自欺欺人吗。 萧明月率先迈进院子,掌心轻轻击了三下,眉眼间带着极淡的笑。 “好刀法,比两年前更利落了。” 萧长齐像被弹簧弹射出去一样,窜到萧长庚轮椅前,上下打量。 “大哥你腿好了?什么时候好的?你瞒了我多久?” 沈惊雀紧随其后,绕着轮椅转了一圈,伸脚踢了踢萧长庚的小腿。 “大哥哥你动一下,你再动一下让我看看。” 萧长庚被她踢得眉头一跳,伸手拦住她那只不安分的脚。 “别踢了,再踢就又废了。” “骗人!” 沈惊雀乱七八糟的比划着,“你刚才那几个动作比天九都利索,你还跟我装!” 萧长齐一脸被欺骗的委屈,嘴一撅就开始嚷。 “大哥你怎么骗我,我可是你弟啊!” “我可是你妹啊!”沈惊雀开团秒跟。 萧长庚有点头疼的捏了捏眉心:“你们两个好吵。” 叽里呱啦闹了一通,三人渐渐从刚才颇有冲击力的画面中缓过来。 沈惊雀在轮椅前蹲下来,眼眶居然有点发酸。 “大哥哥,你早就能站起来了对不对?” 萧长庚垂下眼看着她红了一圈的眼眶,伸手按了按她的脑袋。 “嗯,快一个月了。” “一个月!” 萧长齐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搬了个矮凳一屁股坐在萧长庚面前。 “你瞒了我们一个月?姬千殇那个混蛋居然也没告诉我!” 萧明月面上也有疑问,双手负在身后,“为何不说?” 萧长庚抬眸,轻轻一叹: “阿烈在西北立了大功,满朝文武都在看着长公主府,若我这个时候再恢复,陛下心中原本绷紧的那根弦,就该断了。” 院中的风吹动竹叶,发出细碎的簌簌声。 沈惊雀从这只言片语中,渐渐品出萧长庚继续装瘸的原因。 当今天子原本就忌惮长公主府,有钱有军权,如今唯一的缺憾就是长子萧长庚是个残疾。 在皇帝的心中,一个残疾的锦衣卫指挥使总归是掀不起大浪的。 如果萧长庚此时恢复了,在他看来,自己的皇位随时都会易主。 说白了,就是破防了呗。 沈惊雀不屑的撇撇嘴,“大哥哥,那打算一直坐着?” “坐到该站的时候。”萧长庚的目光柔和,语气波澜不惊。 为了不让长公主府成为众矢之的,装一装废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萧明月走到他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长庚,委屈你了。” 萧长庚肩背微僵,随即垂下眼睫,扯起唇角笑了笑。 “没什么委屈的,坐着比站着省力气。” 萧长庚腿伤恢复原本是值得高兴的事,沈惊雀却莫名觉得此刻气氛有些忧伤。 为了缓和一下氛围,她忽然站起来,揪住萧长庚的衣袖。 “那大哥哥,你腿既然好了,休沐日和我们一起去踏青吧?” “就咱们自己人,不会让外人知道的。” 萧长齐顺势接话,搂住萧长庚的肩膀用力晃了晃。 “对啊大哥,去吧去吧,你在这院子里待了快两年了,出去走走,咱们去城外,找个僻静的地儿活动活动。” 萧长庚被他摇得无奈,扭了扭想避开那只搭在肩上的手。 “你放开。” “那你说去,”萧长齐开始耍赖似的摇他的肩膀,"去嘛去嘛去嘛!” 沈惊雀也拉着萧长庚的手腕开始摇:“去吧去吧去吧!” 萧长庚被摇得视线都重影了,咬着牙应道。 “……去去……你们两个放手!” 沈惊雀欢呼一声扑上来抱住萧长庚的胳膊。 “太好了太好了,大哥哥你可算答应出门了,到时候让二哥哥给你推轮椅!” 萧长齐指了指自己:“又给我派上活儿了?” 萧明月看他们闹成一团,忽然觉得家或许就应该是这样。 吵吵闹闹,轻轻松松的,有着人间烟火的味道。 门口一阵脚步声传来。 小厮气喘吁吁的传话:“几位主子,府门外有人送了匹马来,指名给小小姐的。” “那人还说,有封信要小小姐亲手收下。” 小厮双手呈上一卷素白信笺,只用一根细草绳松松绑着。 沈惊雀伸手接过来,拆开麻绳展平信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清隽舒朗,笔锋潇洒 ——莫作笼中惊飞雀,愿借长风万里天。 沈惊雀心跳漏了半拍。 脑子里的弦被轻轻拨动,容璟那双漆黑的眼,和散漫的笑脸浮现在眼前。 是……他吗? “走走走,去看看!” 萧长齐当即站起来往外走,沈惊雀赶紧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跟着往府门口去。 大门外的拴马桩旁,停着一匹小巧的矮脚马。 通体黑亮如缎,唯有四蹄覆着一圈雪白的毛,像踩在云朵上面。 鬃毛被人精心梳理过,乌溜溜的大眼睛温顺地看着来人,偶尔甩一甩尾巴。 沈惊雀走过去伸出手,小黑马低下脑袋凑过来蹭了蹭她的掌心,毛茸茸的鼻头温热而柔软。 萧长齐绕着马转了一圈,啧啧出声。 “好马啊,矮脚乌骊,性子温顺又耐跑,是专门给女子和少年骑的品种。” 他凑到沈惊雀身边,用胳膊肘拐了她一下,压低嗓门道:“这是谁送的?信上怎么说的?” 沈惊雀面上挂着浅浅的笑,含含糊糊地应了句:“不知道啊,这马真漂亮。” “不会是徐姑娘送的吧?”萧长齐自顾自分析起来,“她爹从西北送了马给她,顺带多送一匹也合情理。” 沈惊雀顺坡下驴,笑嘻嘻地点头:“应该是缨缨吧,之前说好一起学骑术的嘛。” 萧长庚面无表情地坐在轮椅上,被玄七推到了门口。 看到马的时候微微蹙眉。 这个品种的马产自大燕,在大雍极为少见,价值逾千金。 定远将军府会送这么贵重的礼物? 他若有所思,视线越过众人,带着探究的意味落在沈惊雀的脸上。 第115章 你们是我最重要的人 萧明月目光在那匹矮脚乌骊身上停了停,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过头看了一眼沈惊雀藏在袖中的那只手。 然后她招了招手,吩咐小厮把马牵去后院马厩安置,顺便叫人备好草料和清水。 沈惊雀如释重负,立刻蹦蹦跳跳地跟着小厮往马厩方向跑,嘴里还不忘回头喊萧长齐。 “二哥哥快来,帮我想个名字!” 萧长齐颠颠儿跟上去,扇子往掌心一拍,兴致高涨的模样。 “取名字这事儿交给我,我给我那三条船取的名字,连漕运总督都夸好。” “你那三条船叫什么?” “金满仓,银满仓,钱满仓。” “……算了你别取了。” 两人跟着小厮穿过抄手游廊,马厩就在后院西南角,靠着一片矮墙。 小黑马被牵进宽敞的棚子里,低头嗅了嗅槽里的干草,大眼睛湿漉漉地回望过来,像是在确认新主人有没有跟来。 沈惊雀趴在栏杆上,伸手去够它的鬃毛,小马顺从地凑过来蹭她的手心,温热的鼻息喷在掌心,痒痒的。 “它好乖啊,比徐挽缨那匹红马乖多了。” 萧长齐绕着马转了一圈,啧啧有声地摸了摸马臀上的肌肉线条,又掀开嘴皮子看了看牙口。 “两岁口,正是好年纪,调教得也好,性子温顺但不怯懦,是下过功夫的。” 他回过头来看沈惊雀,目光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精明。 “说真的,定远将军府能搞到矮脚乌骊?这品种产自大燕北境,大雍这边有价无市,一匹少说也得千两往上走。” 沈惊雀假装没听见,专心致志地撸马脖子。 萧长齐凑过来用胳膊肘怼她,嘿嘿一笑。 “到底谁送的,跟二哥哥说说呗?” 沈惊雀抬起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一脸无辜。 “不是你说是缨缨送的吗?” 萧长齐拿手指点了点她额头:“我那是给你打圆场,哥哥这么仗义,你就告诉我呗?” 沈惊雀薅了一把草喂给小马儿。 “我真不知道,也许是哪个仰慕我的人?” “你十二岁,仰慕你什么,仰慕你吃饭快?嗓门儿大?” 沈惊雀气得捶了他一拳。 两人在马厩里待了小半个时辰,最后沈惊雀给小黑马起名叫体育生,因为它四只蹄子上覆着一圈白毛,看着就跟穿了白袜似的。 嗯……懂的都懂。 萧长齐不明白体育生是啥,只觉得这名字没有财气,建议叫银蹄子。 被沈惊雀毫不犹豫地否决了。 回院子的路上,暮色四合,府里的灯笼已经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沈惊雀走在碎石小径上,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袖中那封叠好的信笺,嘴角微微翘起来,又迅速压下去。 是不是容璟送的呢?她不确定。 但直觉里只有他会做这样的事。 她明明前几天才跟徐挽缨说想要匹小马学骑术,今天就送来了。 这人到底在她身边安了多少耳目啊。 沈惊雀深吸一口气,把那封信又往袖子深处塞了塞。 算了,明天的事明天再想,先睡觉。 …… 次日清晨,春光正好。 沈惊雀睡到自然醒,伸着懒腰从被窝里爬出来,绿萼伺候她洗漱更衣,梳了个简单的丫髻。 推开院门的时候,她怔愣在原地。 萧长庚坐在她鸣翠轩院中的石桌旁,手边搁着一盏茶,晨光透过海棠花枝碎碎洒在他肩上。 他穿着一身暗青色常服,长发束得一丝不苟,苍白清冷的面容在花影中显得格外沉静。 轮椅的扶手上搭着一条薄毯,面前的茶盏已经空了大半,看起来等了有一阵子了。 沈惊雀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大哥哥?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萧长庚抬眸看她,淡声道:“过来坐。” 语气不冷不热,但沈惊雀莫名觉得今天他周身的气压有点低。 她乖乖走过去坐在对面的石凳上,顺手拿起桌上的糕点啃了一口,一边嚼一边歪着头打量萧长庚的神色。 “大哥哥有事找我?” 萧长庚没有马上回答,修长的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划过,像是在斟酌措辞。 “昨日那匹马。” 沈惊雀嚼糕点的动作慢了下来。 来了。 “矮脚乌骊,产自大燕北境乌恒山牧场,大雍官方不设此马种引进通道,民间流通极少。” 萧长庚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像只是极其客观地陈述事实。 “定远将军府的马是从西北军马场调来的,不会有这个品种。” 沈惊雀手里的糕点突然就不香了。 她嘿嘿一笑,试图蒙混过关。 “也许是商队从外面带回来的呢,咱们京都不是有做南北贸易的嘛……” 萧长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调依旧不疾不徐,“昨日我派人去查了,马行街没有人卖矮脚乌骊。” 沈惊雀把糕点放下来,用帕子擦了擦手指,决定不演了。 她抬起头直视萧长庚的眼睛,语气坦然。 “大哥哥是不是想问,马是不是容璟送的?” 萧长庚没有否认,只是静静等她往下说。 这种沉默的压力比任何质问都大。 沈惊雀攥紧了裙摆,诚实的点了点头。 “我猜应该是他送的。” 院中的风吹过海棠枝头,几片花瓣簌簌落在石桌上。 萧长庚将茶盏搁回桌面,郑重的看向沈惊雀。 “雀儿,大哥不是要干涉你交朋友。” 他抬起眼,那双向来冷冽如鹰的眸子里,此刻盛着的是近乎温柔的认真。 “容璟是大燕质子,他不会待一辈子待在大雍,他迟早是要回去的。” 沈惊雀点头,她知道。 “我不怀疑他对你的善意,”萧长庚的手指轻叩茶盏,“但质子与大雍权贵走得太近,传出去对你的名声有碍,这是其一。” “其二。”他顿了顿,目光沉下来,“你年纪小,他比你大四岁,心智远比同龄人深沉,我怕你被他的心意裹挟,等有一天他要回大燕,你怎么办?” 沈惊雀听着这番话,心头微微一动。 萧长庚不是在审问她,也不是在命令她远离容璟。 他只是作为一个哥哥,在在为年幼的妹妹担心。 担心她被骗走,担心她不知深浅。 担心她青春少艾,被不成熟的感情伤害。 沈惊雀凑到萧长庚跟前,仰起小脸认真地看着他。 “大哥哥,我知道容璟以后会回大燕。” “所以我跟他之间的来往,顶多也就这几年的事。” 她伸出手,在萧长庚面前比了个保证的手势。 “我向大哥哥保证,我不会被任何人骗走,不管他是大燕质子还是天上仙人。” 她的语气轻快中带着笃定,圆润的杏眼弯起来,亮晶晶地看着萧长庚。 “爹爹,母亲,大哥哥,二哥哥,还有马上要回来的三哥哥,你们就是我最重要的人,谁也别想把我从你们身边拐走。” 萧长庚看着她那双澄澈的眼,目光中的凝重终于松动了几分。 他伸手按了按她的头顶,长长叹出一口气。 “答应我,无论容璟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沈惊雀用力点头,“拉钩!” 她伸出小指头。 萧长庚垂眼看着那根翘起来的手指,面无表情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抬起手,用自己修长的小指勾住了她的。 沈惊雀乐颠颠地晃了两下,笑得像偷到了鸡的小狐狸。 送走萧长庚后,她回屋重新整理了一下衣裙,琢磨着趁这会儿有空去马厩看看体育生,顺便熟悉一下马性。 刚出院门,迎面撞上一道挺拔的身影。 青鸢一身暗色劲装,面容冷冽地朝她拱了拱手。 “小姐,长公主让您去前院花厅一趟。” 沈惊雀眨了眨眼,一大早去花厅做什么? “出什么事了?” 青鸢面上浮出一丝笑意。 “去了就知道了,有人来找您呢。” 第116章 慧昀公主微服私访 沈惊雀跟着青鸢穿过两道月洞门,远远就瞧见花厅的门半敞着,里头传来萧明月带着几分无奈的声音。 “……你就这么跑出来,你母后知道吗?” 沈惊雀加快脚步迈进花厅,一眼就看见萧明月手里捏着茶盏,眉心拧成一个结。 而她身侧的圆凳上,正坐着一个穿宫女服饰的小女孩。 那小丫头梳着双丫髻,衣裳是宫女常穿的青碧色宫装,可那一张脸白嫩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圆溜溜的杏眼里满满的撒娇意味。 “姑姑……你就别说姝儿了……” 沈惊雀脑子卡壳了似的,脚步停在原地。 萧景姝? 皇帝最宠爱的女儿,大雍唯一的嫡公主,全宫上下捧在手心里的小祖宗,怎么打扮成这副模样跑到长公主府来了? 不管心里怎么震惊,规矩不能丢。 沈惊雀收敛神色,快步走进花厅,上前盈盈一礼。 “臣女沈惊雀,参见公主殿下。” 萧景姝从圆凳上蹦下来,小脸鼓得跟河豚似的,噔噔噔跑到沈惊雀面前,一双手叉在腰上。 “沈惊雀!你骗人!” 沈惊雀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眨了眨眼抬起头来。 “殿下,我骗您什么了?” “你说要来宫里找我玩的!” 萧景姝伸出一根手指戳她的肩膀,委屈的瘪瘪嘴。 “上次你亲口答应我的,现在都快春分了,你人呢!” 沈惊雀脑子飞速运转,想起上次进宫拜见太后时,确实答应过她。 可在她看来,当时不过是社交性的客套,谁知道人家当真了。 她直起身来,露出一个歉意的笑。 “殿下恕罪,实在是开学之后课业繁忙,不是有意食言的。” “哼,什么课业繁忙。” 萧景姝不买账,小嘴一撅。 “我让人去打听过了,你在岐山书院上学对不对?那个书院有什么好的,夫子凶巴巴的。” 沈惊雀嘴角抽了抽,这位消息还挺灵通。 “殿下连这个都知道啊。” “那当然,我可关心你了。” 萧景姝说着忽然抓住沈惊雀的手,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语气从控诉瞬间换成了撒娇模式。 “沈惊雀,你别去那个书院了,来给我做伴读好不好?” 沈惊雀手里的汗唰地就出来了。 啥?公主的伴读? 那岂不是天天要进宫,在皇子公主的地盘上混,随时随地都可能跟萧景琛那个心理变态狭路相逢? 她脑子里警铃大作,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只能维持着笑容往萧明月的方向疯狂使眼色。 妈妈妈妈妈妈,俺嘞亲娘诶,救救孩子。 萧明月端着茶盏的手稳如泰山,看着沈惊雀那双快要翻白的眼珠子,嘴角微微弯了弯。 她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朝萧景姝招了招手。 "姝儿,过来。" 萧景姝乖巧地跑过去,仰头看着萧明月,一脸期待。 萧明月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散落的碎发,语气温和宽厚。 "伴读一事需你母后首肯,姑姑做不得这个主。" 萧景姝刚要开口争辩,萧明月轻轻按住她的肩膀,继续道。 "况且,雀儿如今在岐山书院念书,那里的课业也很要紧,若中途调去宫学,怕是要落下功课。" 萧景姝撅起嘴,不服气地嘟囔。 "岐山书院有什么好的,不如宫里的太傅厉害……" "但你可以多一个出宫的的理由啊。"萧明月话锋一转,弯起唇角。 "姑姑答应你,每月带雀儿进宫一次陪你,你若想出宫,姑姑也可以向你母后讨个恩典,让你来府里小住。" 萧景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伴读的事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真的吗!我可以来姑姑府上住吗!" "你母后若答应,自然可以。" "姑姑最好了!"萧景姝一头扎进萧明月怀里,小脑袋在她胸口蹭了蹭,嗲嗲的撒娇。 沈惊雀看着这一幕,心里头终于松了口气,同时感慨万千。 龙生九子,个个不同。 小公主这般天真烂漫招人疼,怎么她那个三哥萧景琛,就长成了个满肚子阴谋诡计的人形绿茶呢。 基因突变都不带这么变的。 萧景姝这会儿已经彻底放飞,拉着沈惊雀叽叽喳喳问东问西。 她控诉宫里规矩严苛,一言一行都被人监视。 说她几个哥哥都不爱和她玩儿,唯一的弟弟还老欺负她。 沈惊雀看着她眉飞色舞的小脸,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明明两具身体是同龄人,但她就是莫名心疼她。 这个时代的女孩子,无论多高的身份,都免不了被规矩束缚裹挟。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传来许伯的脚步声。 "禀殿下,十日后踏青的事宜已经备妥了,请殿下示下,是去城外的梨花坡,还是青石涧?" 萧明月想了想,答道:"梨花坡吧,那边地势平坦,适合骑马。" 许伯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老奴已让人提前去打扫了别庄,备了酒水、蜜浆和食盒,大公子和二公子那边也通知过了。" 沈惊雀兴奋地拍了拍手,正准备跟许伯讨论要带什么零嘴,身旁忽然响起一个极其响亮的声音。 "踏青?!" 萧景姝整个人从凳子上弹起来,抓住萧明月的胳膊就开始摇。 "你们要去踏青?!我也要去!带我去!" 第117章 最是无情帝王家 萧明月被她晃得手臂都快脱臼了,伸手稳住小公主的肩膀,语气里多了几分严肃。 “行了行了,踏青的事再议,你先跟姑说清楚,今日出宫,你母后知道吗?” 萧景姝的小脑袋立刻往下一缩,眼珠子左右乱转,做了贼似的心虚。 “……知、知道的吧。” “嗯?” “大概……可能……也许……” 萧明月抱起双臂,俯视着这个小人精,嘴角微压。 萧景姝的气势肉眼可见地弱了下去,最后嘟着嘴巴老实交代。 “母后今日去佛堂抄经了,我是跟翠微姑说去花园摘花,然后从偏门溜出来的。” 沈惊雀听得目瞪口呆,这小公主的越狱本事还挺野的。 萧明月额角的青筋跳了跳,语气沉下来,带了三分肃然:“宫门口的侍卫没有拦你?” “我穿了宫女的衣裳,混在送炭的队伍里出来的呀,” 萧景姝一脸得意地抖了抖身上那件明显大了一号的衣裙。 “姑姑你看,是不是特别像!” 沈惊雀在旁边忍笑忍得肚子疼。 这公主殿下通体上下那股子骄矜劲儿哪里是一身宫女衣服能遮住的。 那些侍卫怕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行的。 萧明月也是被她气笑了,捏着眉心叹出一口长气。 “你这孩子,胆子也太大了,万一路上出了事怎么办?” 萧景姝觉察到姑姑是真有点生气了,立刻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小表情,软着声音去拽萧明月的衣袖。 “姑姑别生气嘛,我下次不会了,下次一定提前跟母后说好再来。” “没有下次,”萧明月板着脸,声调却比方才软了,“姑姑先派人送你回宫,顺便跟你母后说一声,若她答应了,后日姑姑再来接你。” “真的?”萧景姝表情立刻欢喜起来。 转换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姑姑说话算数吗?” “什么时候骗过你。” 萧景姝欢呼一声,原地蹦了两下,又跑过来搂住沈惊雀。 “沈惊雀,后日我们一起玩啊!你等我!” 沈惊雀只好摸着她的小脑袋笑着应下来。 很快,萧明月唤来青鸢,又点了几名侍卫,换了辆不起眼的马车,将萧景姝安安稳稳送回了宫里。 目送马车消失在巷口,沈惊雀转过身来,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位公主殿下,精力也太旺盛了吧。” 萧明月负手站在门前,带着慈和的笑意看着园区的马车。 “这丫头被宠坏了,不过心性纯善,没什么坏心眼。” 沈惊雀点着头走回花厅,一边给自己倒茶一边随口道。 “看得出来,是被保护得很好的孩子。” 萧明月大概也是刚在嘴巴都说干了,端起茶杯大大喝了一口。 “她是皇后唯一的女儿,满月那天陛下就赐了封号,从小含在嘴里怕化了。” 沈惊雀点点头。 也就是这样眼珠子似的宝贝这养大,才能养成这样的性子。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原书里的萧景姝,似乎只在前期出现过寥寥几笔,后来就再也没有出场了。 书中是怎么写的来着? 失足落水,溺毙身亡。 皇后因丧女之痛,缠绵病榻,不出两年便撒手人寰。 沈惊雀端着茶盏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母亲。”她忽然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我今日看陛下对景姝公主这般疼爱,倒是好奇,陛下膝下几位皇子里,最疼的是哪一个?” 萧明月原本在翻案上的簿册,听见这话抬起眼来,目光在沈惊雀脸上停了停。 “你问这个做什么?” 那双英气的眼睛里,分明带着探究和一丝警觉。 沈惊雀察觉到了,心里暗骂自己问得太直白了,赶紧端起茶盏笑着遮掩。 “没什么,就是今天看见慧昀公主忽然有些好奇,随口问问。” 萧明月看了她两眼,没有追问,低头重新翻起簿册,很随意地答了。 “他最宠的是淑妃的四皇子,萧景璋,打小就带在身边养着。” 沈惊雀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默记下。 “那对其他几位皇子呢?” “咱们这位陛下啊,子女缘怕是淡薄。” 萧明月翻过一页簿册,语气淡淡。 “大皇子体弱,他看了就烦,二皇子木讷,他也没耐心。” 沈惊雀试探着问了最关键的那个。 “那三皇子呢?” 萧明月合上簿册,靠进椅背里,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三皇子的生母是良妃,是太后的族侄女。” 她看着沈惊雀的眼睛,眸中闪着幽光,“皇帝最恨外戚干政。” 沈惊雀脑中忽然就补全了原书中没有展开的背景。 萧景琛在原书里从十三岁就开始暗中筹谋夺嫡,不是因为他天生有野心。 而是因为这个父亲从始至终都没给过他半分温情。 储位悬而未决,最受宠的是老四,对其余皇子好歹还有些父子情分,唯独对他,是真正彻骨的漠视。 他所有的隐忍和筹谋,阴狠和疯狂,都是从这颗被冷落的种子里长出来的。 最是无情帝王家。 送走萧明月之后,沈惊雀独自坐在花厅里,手指无意识地转着茶盏。 萧景琛是什么时候才真正踏上夺嫡之路的? 真正的转折点是皇后之死。 皇后出身琅琊王氏,她活着的时候,死死压住了赵家一头。 良妃虽有太后撑腰,但在皇后面前始终矮一截。 萧景琛的母族势力,始终被限制在后宫的第二梯队里,根本翻不起浪花。 可如果皇后死了呢? 制衡良妃的那把枷锁就没了。 赵家外戚再没有人压得住,良妃在太后扶持下,从隐忍多年的配角,一跃成为能与备受宠爱的淑妃,分庭抗礼之人。 萧景琛才终于有了正面争夺的底气,正式踏上夺嫡的棋盘。 而皇后之死,正是由于唯一的女儿暴毙,悲痛成疾,从此一病不起。 沈惊雀把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凉透的茶水晃出来沾湿了指尖,她也没顾上去擦。 今天那个抱着她撒娇的小女孩,那个眼睛亮晶晶说要一起去踏青的小公主,在原本的剧情里明年就会死。 失足落水,写得轻描淡写。 可如今她见过了萧景姝鲜活的模样,那四个字在她心中就沉得像一块铁。 而且,真的是失足吗? 沈惊雀站起来,在花厅里焦虑的踱步两圈。 萧景姝的死,会不会和萧景琛有关系呢? 如果有,那是因为什么让他起意杀了自己亲妹妹的呢? 沈惊雀脚步停在门槛前,晚风从门外涌进来,吹得她额前碎发轻轻晃动。 想让萧景琛永远登不上那个位子,最根本的办法不是小打小闹的让他吃瘪。 而是在保存己方实力的同时,让他无法出头。 是让皇后永远坐在那个位置上。 让琅琊王氏的门楣继续压制赵家,让外戚永远在后宫抬不起头。 沈惊雀转过身,目光落在花厅里萧景姝方才坐过的那张圆凳上。 “小公主,你可不能死啊。” 第118章 你要去坑你爹? 沈惊雀从花厅出来,脑子还想着萧景姝那张圆嘟嘟的小脸。 系统001忽然贱兮兮的出现。 【宿主,你今天怎么老问皇子的信息,是不是终于想通了要回归主线了?】 沈惊雀头也不回地往院子里走,嘴里敷衍道:“做功课。” 【做什么功课?你是打算通过萧景姝去见三皇子萧景琛然后辅佐他登……】 “你管那么多干嘛,去旁边待着,我有自己的节奏。” 还见萧景琛咧,躲这厮都来不及。 系统001停顿两秒,委屈巴巴的嘀咕,【每次都凶我】。 然后识趣地不再说话了。 沈惊雀回到鸣翠轩,关上房门,计算着原书中萧景姝去世的时间。 还有大半年,够了,足够她弄清楚一切。 当务之急,是先弄清楚萧景姝到底为什么会死,是真的失足,还是有人害她。 她这么喜欢自己,提前教她一些保命的办法,给她一些救命丹药也是好的。 …… 次日正好是书院休息日,萧长齐在花园儿里遇见了沈惊雀。 萧长齐晃悠着,就看见她躺在院子里一块大石头上翻话本,听见他的脚步声,抬起脑袋。 “……二哥哥,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不在这儿我在哪儿?”萧长齐奇怪道。 沈惊雀咕噜一下爬起来,“你不用去准备给母亲做的衣服吗?” 萧长齐一愣,有些不自在的挠挠头, “那个……昨日看到大哥好了一激动,我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还找时机呢,再过几日他们就得去踏青了。 萧明月难得出门游乐,不趁此机会打个广告更待何时啊。 这么想着,沈惊雀跳下石头,走到萧长齐面前:“你不会是不敢跟母亲说吧?” “谁说我不敢了!”萧长齐把扇子往掌心一拍,嘴硬道,“我是觉得应该从长计议,做好充分准备再去……” “行了行了。”沈惊雀一把揪住他袖子开始往外拽。 “走,先去找嫂嫂把设计稿画出来,我有办法让母亲穿。” 萧长齐被她拖着踉跄往前走,嘴里还在嚷嚷:“什么办法?” “你别管,跟着我走就对了。” 樊记香坊依旧门庭若市,进门是一股淡淡的苏合香气息。 雅间里,沈惊雀三言两语把需求说了个清楚。 “樊姐姐,我想请您给我母亲做一套出行的劲装,她马上要带我们一家去城外踏青,正好缺件合适的春衫。” 樊素瑶坐在桌对面,面容清丽端庄,闻言一双眼睛微微睁大。 “长公主殿下的衣裳?” “对,您别害怕,我母亲特别好说话的。” 萧长齐在一旁差点把茶呛出来,拼命用扇子遮住自己扭曲的表情。 好说话?义母? 这俩词儿搁一块儿他怎么就觉得哪里不对呢。 樊素瑶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已经兴奋地从桌下掏出了随身携带的炭笔和画稿纸,边听沈惊雀描述边飞快地在纸上勾画起来。 “殿下常年穿玄色,换色不能太跳,用柔蓝打底如何?肩背这里用暗纹银线绣一幅山河图,远看素净,近看才见经纬。” 她的笔触干净利落,几笔就勾出了一套衣裳的轮廓—— 收腰束带,下摆两侧开叉到膝上,方便骑马,袖口收窄但留出足够活动的余量。 “既有武人的利落,也不失女子的身段和风骨。” 沈惊雀趴在桌边看得两眼放光,连点头。 “完美完美,就是这个感觉。” 萧长齐凑过来看了一眼画稿,目光一亮,脱口而出:“素瑶,你这设计比上次那批窄袖衫还漂亮。” 樊素瑶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弯。 “我日日精进,那是自然。” 萧长齐见樊素瑶看他,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赶紧端起茶盏猛灌一口遮掩。 沈惊雀在心里暗笑。 这二哥哥平日里看着花蝴蝶一般,如今在心上人面前纯情成这样。 怪反差萌的。 两人从雅间出来的时候,沈惊雀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步了。 设计稿有了,现在的问题是怎么让萧明月心甘情愿穿上。 萧长齐走在她旁边,忧心忡忡地摇着扇子:“我跟你说,上回我给义母买了条石榴红的披帛,你知道她拿去做什么了吗?” “垫刀架。” “你怎么知道的?” “我那日瞧见了。” 萧长齐一脸悲伤。 “二哥哥你放心,这事用不着你开口。”沈惊雀摆摆手,笑得胸有成竹。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惊雀转过头来,对萧长齐竖起一根手指。 “咱们家有一个人,说什么母亲都会听的。” 萧长齐的表情从迷茫到恍然,然后哭笑不得。 “你要去坑你爹。” “什么叫坑,”沈惊雀义正言辞地纠正他,“这叫各展所长,术业有专攻。” 当天晚上,沈惊雀抱着那张画稿溜进了沈晏的书房。 沈晏正在灯下抄写采买清单,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看见女儿鬼鬼祟祟的模样,搁下笔疑惑地问。 “雀儿?怎么这么晚了还不去歇着?” 沈惊雀嘿嘿一笑,把画稿往他面前一展。 “爹爹你看这个,好不好看?” 沈晏接过画稿,低头细看,修长的手指轻轻捏着纸角。 灯火映在他清隽侧脸上,好看的眉毛微微蹙起,又慢慢舒展开。 “不错。” 沈惊雀在旁边托着腮,感叹道:“母亲穿上这个,一定特别威风,特别飒。” 她顿了顿,故意叹了口气。 “可惜母亲估计不肯穿这种新式样。” 余光里,沈惊雀看见爹爹的耳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眼神也渐渐变得柔软而恍惚 她猜想,搞不好已经在脑海里想象萧明月穿上这套衣裳的样子了。 于是她伸了个懒腰,慢慢往门口挪去。 “爹爹早些休息,图纸就放您这里了啊,我去睡了,晚安。” 门轻轻合上。 沈晏独自坐在灯下,手里还捏着那张画稿。 脑子里全是萧明月穿上这身衣裳的模样,腰身纤细利落,柔蓝色衬着她英气的眉眼,银线山河在日光下若隐若现。 他把画稿放在桌上,看了又看,喜欢得不得了。 然后用双手捂住了脸,缓解脸上的灼热。 果然。 第二天一大早,绿萼就带来了消息。 “小姐,驸马爷今早去了殿下房里,出来后说让您联系画图纸的裁缝上门量尺寸。” 第119章 踏青前夕 绿萼话音刚落,沈惊雀已经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我就知道!爹爹出马,一个顶俩!” 她三两口把早饭扒拉干净,二话不说就往外冲,嘴里念叨着去给萧长齐报喜。 结果还没出院门,迎面就撞上了萧长齐本人。 他今日难得起了个大早,手里摇着那把金扇子,面上挂着介于期待和忐忑之间的微妙表情。 “成了?” “成了!”沈惊雀朝他比了个大拇指,“爹爹说要请樊姐姐上门量尺寸。” 萧长齐整个人踉跄了两步,单手撑住廊柱,仰头吐出一口长气。 “驸马……天下第一好用的人啊……” “那可是我爹。” 长公主的小娇夫,能不好用么。 “对对对,咱爹。”萧长齐殷勤地补了一句。 两人美滋滋地合计着后续安排,正往外走。 就瞧见许伯从前院一路小跑过来,手里捧着一摞纸笺,步履匆匆地往书房去。 沈惊雀和萧长齐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跟了过去。 书房里,萧明月和沈晏正在对弈。 棋盘上黑白交错,杀得难分难解,萧明月手里捏着一枚棋子,眼神往棋盘上扫了一圈,正打算落子。 许伯在门口恭敬地禀了话:“殿下,驸马爷,皇后娘娘身边的崔嬷嬷传了皇后口讯,顺道还带了些东西过来,现候在花厅。” 萧明月把棋子搁回棋篓,沈晏也立马起身,几人一并往花厅去了。 花厅里,一位精神矍铄的嬷嬷端坐在客位上。 面容慈和,腰背笔直,身旁搁着一只朱漆描金的匣子。 松开的盖缝里能看见几样瓶瓶罐罐码在里头。 见到众人进来,崔嬷嬷起身行了个周全的礼。 “奴婢替皇后娘娘给长公主殿下带句话,公主殿下素来顽劣,此番叨扰府上,若有不周之处,还望殿下多多包涵。” 萧明月颔首,神色温和:“皇后客气了,姝儿是自家人,不必如此说。” 崔嬷嬷谢过,从袖中取出一叠纸笺,双手呈上:“另外,这是娘娘特意让奴婢送来的,是公主殿下的日常起居单子,劳烦府上照看。” 沈晏接过,低头翻了翻,随手递给许伯,嘱咐了几句。 崔嬷嬷喝了盏茶,又说了些公主殿下的喜好和睡前习惯,才放心起身告辞。 沈惊雀悄悄把那叠纸笺从许伯手里抽过来。 只见密密麻麻写了整整三页,忌口清单列了十七样,作息表精确到刻。 常用药品那一栏专门注了剂量和避忌,连害怕打雷这种小事都写了上去。 沈惊雀把那叠纸笺握了握,心生感慨。 这就是被妈妈爱着的孩子啊。 事无巨细地记录着女儿的每一个小习惯,生怕她受了一丁点儿委屈。 萧长齐凑过来瞄了一眼,低声感叹:“啧啧,这也太过细致了,不知道的还当是公主出巡呢。” “这话在外头不许说。” 萧明月瞥了他一眼,把那叠纸笺收回来交给青鸢。 “照着单子备药,忌口的那几样通知厨房,不要出纰漏。” 青鸢应声领命。 …… 踏青前一日,整个长公主府跟过年似的忙成一锅粥。 许伯站在前院指挥下人装车,嗓门提得老高。 “食盒放稳了,别歪着!” “帐篷装了没有?驱虫香包谁负责的,别落下!” 流水线般的物资往三辆马车上搬运,从毯子到跌打药油,从换洗衣物到煮茶器具,打点得一样不缺。 沈惊雀根本坐不住,兴奋得跟个陀螺似的满府乱窜。 她先去马厩看了体育生,给它刷毛梳鬃,还不知从哪里摘了朵小雏菊编进了马鬃里,退后两步欣赏自己的作品,满意地拍拍手。 “嗯,明天就是整条坡上最靓的马。” 体育生低头嚼草料,甩了甩缀着小花的鬃毛,看起来毫不在意自己被打扮成了什么样子。 “小姐,二公子让您去前院。”绿萼在马厩外面探头。 沈惊雀一溜烟跑到前院,就看见萧长齐从马车上跳下来,双手各提着两大兜东西,身后的小厮还捧着好几个油纸包。 “来来来,看看你二哥给你准备了什么好东西!” 他招呼人把兜子在花厅桌子上一字排开。 蜜饯果脯码了一排,酱牛肉干垒成小山,芝麻酥和核桃糕装了满满两盒,连酸梅汤的料包都备了十几份。 “野外可没有八珍阁的点心,” 萧长齐捻了一根牛肉干塞进沈惊雀嘴里,“这些路上垫垫肚子,饿不着你。” 沈惊雀嘴里塞着牛肉干,含糊不清地竖起大拇指。 “二锅锅你真系移洞小卖铺。” “什么铺?” “夸你呢!” 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长公主府大门外停了一辆朴素的青帷马车。 车帘一掀,一颗圆溜溜的脑袋先探了出来。 左看右看,然后像只出笼的麻雀一样从车上蹦了下来。 萧景姝今日换了身藕粉色的常服,头上简简单单梳了两个包包头,一进大门脚底就跟装了弹簧似的,噔噔噔往里面跑。 “沈惊雀!沈惊雀!我来啦!” 沈惊雀正站在二门等她,还没来得及行礼就被扑了个满怀。 “你轻点你轻点!”沈惊雀被撞得踉跄后退两步,扶着门框才站稳,“公主殿下你这体力去参军得了。” 萧景姝抱着她不撒手。 “明天是不是能骑马!我从来没骑过真的马!宫里那些马我连摸都不让摸,母后说怕踢着我。” “能骑能骑,明天让你骑个够。” 沈惊雀拍拍她的手背,把人往里领,“走,先吃饭,今日准备了好多菜。” 晚饭摆在花厅的大圆桌上,烛光暖融融地映着满桌佳肴。 沈晏亲自掌勺,照着那三页忌口清单做了一桌子精细菜色。 萧景姝夹了一筷子糖醋鱼送进嘴里,眼睛登时就亮了。 “好好吃!这是谁做的!” 沈惊雀扬起下巴得意道:“我爹爹。” 萧景姝猛地扭头看向沈晏,崇拜得不行。 “姑父好厉害!比御膳房的还好吃!御膳房做的鱼都是一股姜味,我都不爱吃!” 沈晏被公主这样直白地夸赞,夹菜的筷子都在发抖,连声说:“殿下过奖了,不过是家常手艺……” 萧明月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幕,在桌下捏了捏沈晏的手,偏头低语。 “你看,又多了一个小拥趸。” 沈晏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埋头扒饭不好意思抬头了。 饭后,沈惊雀拉着萧景姝去马厩看体育生。 两个小姑娘趴在栏杆上,看小黑马慢悠悠嚼着夜宵的草料,偶尔甩甩尾巴拍苍蝇。 萧景姝伸出小手去摸体育生的鼻头,小马温顺地凑过来蹭了蹭她的掌心。 “它好乖哦,比我宫里那只波斯猫还乖,那猫天天挠人。” 沈惊雀点点头:“是挺乖的,不过还是不要先立flag。” 毕竟她也还没骑过,万一跟缨缨的马一样,小小的身体,大大的脾气呢? “什么格?” “没什么没什么,明天就知道了。” 月色清亮,两人沿着游廊往客院走去。 萧景姝牵着沈惊雀的手,忽然仰起头来问她。 “沈惊雀,你以后会一直跟我玩吗?” 沈惊雀低头看着这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软的小脸,弯起眼睛笑了笑。 “当然了,不是你说要和我当朋友吗?” “拉钩?” 沈惊雀伸出小指勾住她的,认认真真地晃了两下。 “拉钩。” 萧景姝被安排在主院东侧的望月阁,沈惊雀将她送回院子,两人又依依不舍的嘀咕了半天才分开。 回到鸣翠轩躺在床上,沈惊雀翻来覆去睡不着。 总觉得有些不安心。 她和萧景姝相处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小公主直率开朗的性子实在讨人喜欢。 所以,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沈惊雀都不想让这个姑娘有什么闪失。 原书里萧景姝是明年才出事,这次出行行程保密,按说不会出什么岔子。 她把被子蒙到头上,长长叹了一口气。 “哎,睡吧睡吧,别吓自己了。” 不会有事的。 第120章 梨花坡上春风来 清晨的天色还没完全亮透,长公主府的大门就敞开了。 三辆马车鱼贯而出,十余骑护卫分列两侧。 马蹄踏在路面上,发出整齐的哒哒声响,在空寂的街巷里格外清晰。 暗处,玄七带着十余名暗卫如同融入晨雾的影子,无声无息地跟在车队上方的屋脊线上。 头车里,萧明月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 今日她没有穿惯常的玄色劲装,而是换上了那套樊素瑶新做的窄袖袍裙—— 柔蓝色的底子衬着她冷白的肌肤,肩背处银线暗绣随着车身轻晃,在晨光中隐隐泛着流转的光泽。 腰间一条窄革带勒出利落的腰身,下摆两侧开叉恰到好处,既有武人的干脆,又不失女子的身段风骨。 沈晏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本书,但眼神一直在书页和萧明月之间来回飘。 目光每次落到她身上都忍不住多停一听,然后像被烫了一样飞快移开。 萧明月眼睛没睁开,嘴角却微微弯了个弧度。 “清衡,你那本书是倒着拿的。” 沈晏低头一看,果然反了。 他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手忙脚乱地把书翻过来。 萧明月终于睁开眼,侧过头看着他,眼中漾着柔和笑意,伸手替他把垂下来的一缕鬓发别到耳后。 “好看吗?” 沈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衣裳,连忙点头,声音磕绊着说。 “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不是,我是说这套衣裳很衬你,颜色也好……” 越说越语无伦次,最后干脆把书举起来,挡住了自己通红的脸。 萧明月轻笑一声,没再逗他,拉过他的手十指相扣,重新靠回软枕里闭上了眼。 后面那辆马车里,完全是另一个画风。 萧景姝从上车开始嘴就没停过,像只被按了开关的小八哥。 “沈惊雀你看外面那棵树好大!” “沈惊雀那个卖包子的摊子好香!” “沈惊雀我们什么时候到啊!” 沈惊雀靠在车壁上,被她叽叽喳喳吵得脑仁嗡嗡响。 伸手捏住她的两颊肉往中间一挤,把她的嘴挤成了鱼嘴形状。 “你能不能安静会儿。” 今日起得比去书院上学时还早,她实在是困得要命。 萧景姝被捏着脸含糊不清地说:“唔唔唔你捏疼窝了。” 沈惊雀松开手,萧景姝揉揉脸颊,消停了不到片刻,忽然又凑过来,眼睛带着几分八卦的好奇。 “沈惊雀,你爹爹和你母亲……是不是很恩爱呀?” 沈惊雀挑了挑眉:“怎么了?” “今天上车的时候我偷偷看到了,”萧景姝捂着嘴笑,“你爹爹扶你母亲上车的时候,你母亲握了一下他的手,你爹爹整个人都红了。” 沈惊雀扶额。 “小祖宗,你这观察力不去锦衣卫可惜了。” “我还发现了,”萧景姝继续蛐蛐,“等马车的时候,两人在衣袖里偷偷牵手来着。” “停停停,”沈惊雀一把捂住她的嘴,“你再说下去我今晚没法跟我爹对视了。” 萧景姝把她的手拨开,嘟着嘴叹了口气,语气里忽然多了点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感慨。 “真好啊,我父皇跟母后从来不这样的。” 沈惊雀看着她忽然安静下来的侧脸,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没有接话。 马车摇摇晃晃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在一阵由远及近的花香中停了下来。 车帘一掀,漫山遍野的白色梨花铺天盖地涌入视野。 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铺了满地碎雪似的毯子。 萧景姝是第一个从马车上蹦下来的。 双脚落地的那一刻,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她张大嘴巴,仰着头看漫天飞舞的花瓣,两只胳膊不自觉地张开,像要拥抱整片花海。 “哇……” 只发出了这一个音节,剩下的全被风和花瓣塞满了。 沈惊雀紧跟着跳下马车,一把抓住萧景姝的手就往花海里冲。 “走走走!里面更好看!” 两人手拉手踩着满地落花往坡上跑,边跑边笑边叫,像两只撒欢的小鹿。 萧景姝跑着跑着忽然停下来,蹲在地上捧起一捧花瓣扬到空中,看它们簌簌落下来,停驻在彼此的发丝和肩头。 她转过头看向沈惊雀,“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花!宫里的御花园也没有这么大!” 沈惊雀蹲在她旁边,摘下一朵落在她头上的梨花别到她耳边。 “以后有的是机会出来玩。” 别庄早已被打扫得纤尘不染,长桌上摆满了茶点果品,和萧长齐采购的一整套零嘴。 萧长齐自告奋勇张罗午饭,拍着胸脯说他在外面行商时跟西域人学过烤全羊。 结果蹲在火堆旁扇了半天风,火倒是旺了,他那把心爱的金扇子末端被火舌舔了一口,糊了黑黑一片。 “我的扇子!” 萧长齐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心疼得直跺脚。 “这可是我定制的!八百两银子一把!” 沈惊雀在旁边笑得蹲不住,抱着肚子往后仰。 “二哥哥用八百两的扇子扇烤羊的火,你是来做菜的还是来烧钱的。” “我哪知道这火这么大!” 萧长齐欲哭无泪地看着自己的扇子,像抱着受伤的孩子一样,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糊掉的那个角。 午后,重头戏来了。 天九从别庄的马厩里牵出体育生和另外一温顺的棕色小马,在坡上一块平坦的草地前站定。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沈惊雀和萧景姝,开口讲解上马的要领。 “左手握缰,右手扶鞍,左脚踏镫,借力翻身上马,重心放低,双膝夹紧马腹。” 萧景姝听得格外认真,两只手在空气中比划着动作。 沈惊雀一边点头一边打了个哈欠,被天九面无波澜地盯了一眼之后老实了。 她第一个上马。 紧张得两腿夹得死紧,手心全是汗,握着缰绳的手一刻不敢放松。 体育生感受到她的僵硬,原地刨了刨蹄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喷鼻。 然后这匹通人性的小马非常给面子地低着头,慢吞吞地迈出了两步。 “沈惊雀你好厉害!”萧景姝在旁边拍着手叫好。 沈惊雀坐在马上颠得屁股疼,强颜欢笑。 小公主简直是无脑夸夸,标准也太低了。 轮到萧景姝上马的时候,沈惊雀本来已经准备好看热闹了。 结果这位金尊玉贵的小公主一只脚踏上马镫,腰身一拧一翻,动作干净利索地骑了上去。 坐在马背上的姿态就跟天生长在上面一样,腰板挺直,手臂放松。 连天九的万年冰山脸上,也浮现出一丝诧异。 站在梨花树下远远观望的萧明月,微微眯起了眼,唇边掠过一抹柔和的笑。 “这丫头……” 沈惊雀骑在体育生上看着萧景姝毫不费力的身姿,感叹连连。 这丫头八成是天生的武学胚子。 如果她能平安长大呢? 如果有人教她骑射呢? 说不定,她未来会像萧明月一样,成长为一个能征善战的公主。 ……萧景琛怎么会容忍这样一个人存在。 沈惊雀思及此处,遍体生寒。 第121章 林中暗箭 午后的日头暖洋洋地照着梨花坡,把满山的白花晒出淡淡的甜香。 经过半天的训练,沈惊雀的骑术已经从最初的浑身僵硬,进步到了能够小步慢跑的程度。 虽然姿势还是东倒西歪的,但至少不再像一截木头桩子杵在马背上了。 体育生配合度极高,不急不躁地带着她绕圈,偶尔她身子歪了,还会放慢脚步等她调整重心。 相比之下,萧景姝就夸张多了。 这位小公主已经能让马匀速小跑了,还嫌不过瘾,双腿一夹就想让马加速。 天九面无表情地一把抓住她坐骑的缰绳,把整匹马从跑步状态生生拽停。 萧景姝整个人因为惯性往前一栽,被马脖子接住了脸,闷声闷气地从马鬃里抬起头来。 “你干嘛呀!我还没跑够呢!” 天九面色如常,语气平平。 “殿下尚未学会紧急控马,不可加速。” “我会减速的!” “不会。”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因为您方才试了三次,三次都是靠臣拽停的。” 沈惊雀在旁边哈哈大笑。 也该换个人来体会一下天九的“轴”了 萧景姝鼓起腮帮子瞪他,气呼呼地把脸埋回马鬃里。 坡上另一侧的梨花树下,萧明月和沈晏并肩坐在铺好的毯子上。 长桌上摆了茶具和点心,偶尔有花瓣飘落到茶盏里,被沈晏用竹夹轻巧地捞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卷书,但视线一直追着远处骑马的沈惊雀跑。 每次沈惊雀在马上颠了一下他就要攥紧书卷的边角,整个人都绷着一根弦。 萧明月偏头看了他一眼,伸出手覆在他握着书卷的手上,轻轻按了按。 “摔不了,我看着呢。” 沈晏垂下眼,看着她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修长有力,指节上还有常年握枪磨出的薄茧。 这只手总是这样安静的给他支持,让他心安。 他的耳朵又红了,但攥紧的手却是慢慢松开了,书卷上被他捏出来的褶皱慢慢舒展开来。 “我知道,就是……” “就是什么?” 沈晏抿了抿唇,声音很轻。 “就是她骑马的时候身子晃得厉害,万一缰绳没握住……” 萧明月笑了,用拇指蹭了蹭他的手背。 “她已经十二岁了,也不是泥捏的,摔两下不会怎样的。” 沈晏看着远处沈惊雀在马背上咯咯笑的身影,终于也露出了一个放松的笑容来。 另一边,萧长齐端着一大盘刚烤好的羊腿肉过来,朝萧长庚的轮椅旁边一蹲,撕了块最嫩的递到他面前。 “来来来大哥,尝尝你弟弟的手艺。” 萧长庚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面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太咸了。” 萧长齐瞪大眼睛,不服气地自己也撕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嚼。 “我特意让人少放了一半盐的!” “那就是你的一半还是太多了。”萧长庚淡声道。 “明明是你嘴刁。” “你可以说我嘴刁……”萧长庚把啃了一半的肉搁在帕子上,用手帕擦了擦指尖,“来掩盖你厨艺不行。” 萧长齐嘴一撇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拿着盘子站起来转身就走。 “不吃拉倒,我拿给妹妹去,她肯定说好吃。” “她饿了吃什么都觉得好吃,”萧长庚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背后追来,“跟你的厨艺没有关系。” “大哥!你今天嘴是不是淬了毒啦!” 萧长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唇角弯了弯。 太阳渐渐西斜,暮色从天边一点一点地洇过来。 众人都有些倦怠了。 天九被沈惊雀打发去捡栗子,沈惊雀则和萧景姝骑着马在坡顶闲逛。 两匹马并排慢慢走着,蹄下踩着厚厚的落花。 风把花瓣吹到她们头上身上,萧景姝伸手去接飘过来的一片,张开手掌看了看,又让它顺着风飘走。 两人都没说话,享受着难得的安静和惬意。 忽然,萧景姝坐直了身子,伸手指着前方林缘的方向叫起来。 “快看!那是什么蝴蝶!好大一只!” 沈惊雀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林子边缘的灌木丛旁,一只异常华丽的凤蝶正在翩翩飞舞。 翅膀上金蓝相间的花纹,在斜阳的余晖中闪烁着流光,每扇一次翅膀都,像在空中抖开一小片锦缎。 萧景姝兴奋起来,双腿一夹马腹就要往那个方向冲过去。 “我要抓它!” “等等我!别跑太快!” 沈惊雀赶紧催动体育生跟上去,一边追一边喊,“天九说了不准加速你忘啦!” 萧景姝哪里听得进去。 她整个人伏在马背上,兴奋地追着那只蝴蝶,小马驹载着她在坡上灵活地拐了个弯,朝着林缘的小径跑去。 那只凤蝶像是故意引诱似的,时而飞高时而落低,始终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飘进了杂木林的边缘。 沈惊雀紧紧跟在后面,两匹马一前一后拐进了小径。 两侧的杂木开始变得茂密,遮住了大半的天光,路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蝴蝶越飞越高,最后一个盘旋消失在了高处的树冠之间。 萧景姝勒住马缰,仰头看向树顶,嘟着嘴一脸遗憾地叹气。 “飞走了……好可惜。” 沈惊雀也停下来,收住缰绳环顾四周。 梨花坡的别庄已经看不见了。 四周是稀疏的杂木林,树影重重叠叠。 傍晚的风穿过枝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殖土气息。 她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不安。 “景姝,咱们该回去了,天快黑……” 一声极其细微的破空声自远处而来。 沈惊雀的瞳孔骤缩,只见一支箭直直朝着萧景姝的背心而来。 “小心!” 她二话不说的扑了过去。 第122章 千钧一发 沈惊雀的身体比脑子快,一把搂住萧景姝的腰,将她从马背上连拽带拉地扯了下来。 两人翻滚着跌入落叶堆里。 一支羽箭擦着她的发顶呼啸而过,笔直地钉入身后三尺外的树干。 萧景姝整个人被压在沈惊雀身下,满脸的懵,圆溜溜的眼睛里,映着那支还在晃动的箭杆,张嘴就就要尖叫。 “有……有人要杀我?!” 沈惊雀一把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急促道:“别出声!” 话音未落,又是两声破空响从不同的方向同时袭来。 一支射偏了钉进灌木丛,另一支直扎进了萧景姝方才骑着的那匹棕色小马的臀部。 小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蹄高扬起。 体育生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原地打转,四蹄乱刨,踩得枯叶飞溅。 沈惊雀紧紧抱着萧景姝在地上一滚,堪堪躲开那匹棕色小马踏下来的前蹄。 第二次蹄子扬起来的时候,沈惊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风在耳边骤停。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上方落下来,像一只掠过水面的飞燕。 两只手已经精准地揪住了她和萧景姝的后领,借着落势在地面上一点,带着两个小姑娘翻身退开了三丈远。 几乎是同一瞬间。 天九从另一个方向冲出来,一脚踢开受惊的棕色小马,反手一拽缰绳把体育生控住。 回头看清来人后,才迟疑着收住了拔刀的动作。 前后不过三息的事。 沈惊雀被人像提小鸡仔一样搁在地上。 缓了好一会儿,才喘过那口气来。 她抬起头,首先进入视线的是一截鸦青色的袍角。 再往上是一双瘦削修长的手,正缓缓地松开她的衣领。 容璟。 他站在傍晚的落日余晖里,周身连一片落叶都没沾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地上的两只小狼狈。 正玩世不恭的笑着。 沈惊雀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萧景姝已经先她一步炸了。 小公主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葡萄般水亮的眸子直勾勾盯着容璟。 沈惊雀心头一紧。 怕这丫头被容璟吓着,下意识想拦。 萧景姝两步冲上去,双手一把揪住容璟的袖子,整个人挂上去开始疯狂摇晃。 “哇!你是神仙吗?!” “你刚才是飞下来的吗,怎么飞的?教教我呀!” 沈惊雀:“……” 她原本提到嗓子眼的心,此刻落了地。 这丫头,面前站着京城首屈一指的美男子,满脑子想的居然是他怎么飞起来的? 沈惊雀把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紧张感按下,暗骂自己想太多。 人家才十二岁,想什么呢。 容璟显然也没料到这个反应。 被小公主揪着袖子前后晃悠,身形虽然纹丝不动,但表情里明显透出一丝招架不住的无奈。 他侧头朝沈惊雀投来一个眼神,意思很明确。 你不管? 沈惊雀赶紧上前拉住萧景姝,把她从容璟袖子上扯下来。 “殿下,人家那叫轻功,不是飞。” “轻功!” 萧景姝的眼睛如果能发光的话,此刻大概已经成了一百瓦的大灯泡了。 她扭头看沈惊雀,满脸写着求知若渴。 “轻功怎么练的,我也要学!这样以后我就可以飞出唔……” 沈惊雀再一次捂住她的嘴。 萧景姝今日是微服出宫,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这熊孩子咋啥都往外说呢! 天九这时已经安抚好了两匹马,翻身跪到沈惊雀面前,警惕地看向箭射来的方向。 “人跑了。”他回头看向沈惊雀,“要追吗?” 沈惊雀点点头。 她指了指那支钉在树干上的箭,又指了指棕色小马屁股上还扎着的那一支,声音压低了些。 “追!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王八羔子朝姑奶奶射箭!” 给她气的,都有些口不择言了。 天九点头,立刻起身走向树林深处,脚步刚动了一步又顿住。 他的目光落在容璟身上,带着不加掩饰的戒备。 容璟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表情,笑了一声。 “怎么,你还怕我害你们家小姐不成?” 天九没接话,只是看向沈惊雀。 沈惊雀朝他点头,语气很笃定:“没事,快去吧,小心些。” 天九抱拳,身形一闪没入了林中的阴影里。 等他走远了,沈惊雀才转过身来,抱着胳膊上下下打量了容璟一遍,歪着脑袋。 “你怎么在这儿?” 容璟理了理被萧景姝揪皱的袖口,把折痕抚平了,满目从容。 “天气好,出来纵马。”他抬了抬下巴朝南边的方向示意,“梨花坡往南三里就是官道,打马路过而已。” 沈惊雀歪着头想了想。 也对,这里又不是长公主府的后花园,说是路过好像也有可能。 不过她发现了华点:“那你的马呢?” 容璟看了她一眼,抬起手来,两根修长的手指搁在唇边,吹了一声尖锐短促的哨音。 哨声在林间回荡开去。 萧景姝趁着这个当口,扯着沈惊雀的袖子悄声问。 “你认识他啊?” 沈惊雀疑惑:“你不认识?” 容璟不是大燕质子么,照说刚来的时候在宫里待过一段时间。 八年前萧景姝也有四岁,不至于一点印象没有吧? 谁知萧景姝困惑的眨眨眼:“我为何要认识他?他是谁?” 看来是真没见过了。 “大燕质子容璟,岐山书院高年级的同窗。”沈惊雀简短地介绍了一句。 萧景姝拧着眉头想了想,脸上浮起一点似懂非懂的表情,小声嘀咕了句“大燕的啊”。 然后仰起脸来,神色里多了一丝微妙的不屑。 “你和他很熟吗?” 语气里带了几分酸意。 “比和我还熟吗?” 活脱脱一个怕心爱的玩伴被人抢走的小朋友。 沈惊雀嘴角抽了抽,刚要开口解释,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带着蓬勃的力道,像裹着劲风的闷雷奔涌过来。 一匹高大的骏马穿林而出,通体漆黑如泼墨夜色,只有四蹄覆着一圈雪白的长毛。 步态矫健得像一道流动的暗影,鬃毛在斜阳中飘洒如旗。 沈惊雀看了看体育生,又看了看这头马,眼前一亮。 嚯!同款皮肤的坐骑! 第123章 你俩是给啊? 那马跑到容璟身边稳稳停住。 脖子一伸,亲昵地用大脑袋拱了拱容璟的肩膀,打了两个响鼻。 萧景姝的嘴巴又张成了圆形,都快冒星星眼了,恨不得扑上去抱住马脖子。 “好漂亮的马!” 此时体育生已经小碎步颠儿地晃悠过去,鼻头凑到大黑马的脸前嗅了嗅。 然后发出一声极其欢快的嘶鸣,整个马脑袋直接往大黑马的脖子上蹭了过去。 大黑马低下头来,用鼻尖温柔地回蹭体育生的面颊,两匹马的鬃毛搅在一起,耳鬓厮磨的亲热劲儿,跟连体婴似的。 沈惊雀转身看向容璟,神色更微妙了。 “这匹马真的是你送的啊……” 容璟挑了挑眉,“那你以为谁送的,贺兰青?” 沈惊雀:“……” 这又关青青什么事啊? 她有点搞不懂容璟的脑回路了。 萧景姝蹲在两匹马旁边看得津有味,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拍着手天真无邪道: “他们俩好亲热啊!是一对吗!” 沈惊雀觉得自己的太阳穴跳了两下。 这个体型差怎么一对啊,品种都不对吧! 容璟却面不改色,扫了一眼沈惊雀略带尴尬的小脸,懒洋洋的开口。 “它们俩都是公马。” 沈惊雀:“………” 她缓缓转回头,只见自己家体育生正伸出舌头去舔大黑马的脸颊,大黑马也配合地眯起眼享受,两匹马之间弥漫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粉红色气泡。 沈惊雀脱口而出:“你俩是给啊?!” 谁料,萧景姝和容璟用同样好学的神情反问:“什么是给?” “没什么!” 沈惊雀赶紧捂嘴,把那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词硬吞了回去。 她回头瞪容璟。 这人居然在笑,笑得浪荡疏懒,黑瞳里满是揶揄的神色。 啧,怎么这么想揍他呢。 这时天九从密林中折返,手里拎着一支箭回禀。 “小小姐,林中搜了一圈,发现一处临时窝棚,灶火未熄,附近散落着兽夹和粗麻绳。” 他把那支箭递上来,“箭很劣质,看起来就是普通的猎人自制的。” 沈惊雀接过来看了看。 确实是一支简陋到不行的箭。 跟她在萧长庚身边见过的那些精铁军用箭比起来,简直像小孩过家的玩具。 天九顿了顿,下了结论:“看情形应当是附近猎户射偏了。” 沈惊雀看着那支箭皱了皱眉,心里虽然觉得有些蹊跷,但从证据上确实看不出什么问题。 容璟伸手从沈惊雀手中拿过那支箭。 他修长的手指捻着箭杆转了一圈,目光落在箭羽的绑法和箭头的磨痕上。 没有说话。 沈惊雀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沉默。 “怎么了?” 容璟把箭递还给天九,“没什么,猎户射偏是常事。” 但他的视线向树林的方向,眉心尾微不可察的蹙紧。 猎人追兽,射箭的方向应该跟随猎物移动的轨迹移动。 不可能三箭都偏到同一个位置。 他没有声张。 暮色渐深。 “天色不早了,小姐,我们该回去了。” 沈惊雀点点头,回头看向倒在地上的棕色小马。 “它怎么办,不能把他扔在这里啊。”然后回头看了看体育生,“这家伙看上去也不像是能载两个人的样子。” 天九沉吟片刻,“小姐骑马,属下可以背……萧小姐回去。” 他说话谨慎,没有透露萧景姝的身份。 萧景姝听见“背回去”三个字,小脸皱成了包子,看起来非常不情愿。 “我不要被背着!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沈惊雀张了张嘴,正想劝她,就见容璟很自然地走到那匹大黑马身旁,牵住缰绳,回头朝萧景姝弯了腰。 “若不嫌弃,我这匹马可以代步,我在前面牵着走,保证不颠着您。” 萧景姝的眼睛登时亮了,看那匹高大漂亮的黑马,使劲点头。 “好!我要骑这匹!” 沈惊雀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想这人可真会做人。 救了小公主的命,又让了马给她骑。 萧景姝这会儿怕是已经把他归到“好人”里了。 …… 回去的路上,容璟牵着承影走在前面,马背上的萧景姝一路叽喳喳没有停嘴的时候。 “你那个轻功是谁教你的?要练多久才能学会? “是要从小开始练吗?我现在学还来得及吗?” 容璟耐着性子一回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沈惊雀骑着体育生跟在后面,由天九牵着。 体育生乖乖地跟在承影的屁股后面,步伐轻快,尾巴甩来甩去。 偶尔还凑上去用鼻头蹭蹭承影的尾巴根,那股子黏糊劲儿看得沈惊雀头皮发麻。 她觉得,自己现在大概理解那些被迫接受孩子出柜的家长的心情。 半盏茶的功夫,一行人穿过了杂木林,梨花坡的别庄远出现在视野里。 暮色已经浓了,别庄里亮起了灯火。 一群侍卫正在不同方向的边缘大喊着沈惊雀的名字。 容璟在距别庄百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对萧景姝伸出手。 “到了,下来吧。” 萧景姝从马背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拍了拍承影的大脑袋。 “承影再见!下次我还要骑你!” 承影甩了甩鬃毛,鼻孔里喷出一团白气作为回应。 “天九,先带萧小姐回别院,我很快就来。” 天九迟疑的看了看两人,点点头,带着萧景姝离开了。 沈惊雀也从体育生背上翻下来,在容璟面前站定。 “今天的事……谢了。” 容璟低头看着她,晚风把他额前散落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 “不客气,算你欠我个人情。” 啧,她只是客气客气,这人怎么顺杆爬啊。 “你不是说顺路吗?”沈惊雀眯起眼,“既然是顺手,那这份人情就免了吧!” 容璟弯了弯嘴角,曲指敲了敲她额头:“小没良心的。” “嗷呜!”沈惊雀捂着额头瞪他。 居然敲她脑袋! 等着吧,过两天她一定去找凤爷爷告状,让凤爷爷罚他去犁地! “对了,体育生是什么?” 沈惊雀愣了一下:“什么?” “那匹马原本叫踏云,”他的目光落在正在跟承影依依不舍的体育生身上,“你给它起的名字倒是……很特别。” 沈惊雀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方才回来的路上她叫了好几声。 “体育生快跟上。” “体育生别舔了。” 沈惊雀“……” 那会儿她满脑子都在想箭的事,嘴上的话完全没过脑子,像日常喊它时一样自然。 承影,古之名剑,取影随光动之意,何等风雅。 体育生…… 沈惊雀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懊恼地伸手捂住半张脸。 感觉有点丢人啊! 容璟看见她这个反应,眉眼间浮起笑意,像春冰碎裂,透出底下的暖流。 “好了,你的家人来找你了,告辞了。” 他翻身上马,承影扬起嘶鸣一声,四蹄如飞地朝暮色深处奔去。 一人一马,转眼融入了满坡暗淡的梨花残影之中。 体育生站在原地朝着承影消失的方向叫了两声,蹄子在地上刨了几下,一副要追上去的冲动。 沈惊雀拉紧缰绳把它拽回来,“别追了你,矜持点行吗。” 体育生不情不愿地打了个响鼻。 沈惊雀牵着她慢慢走进别庄,将缰绳丢给马夫,转身就往正屋走去。 院子里的灯火已经全部点亮了,暖黄色的光铺了满地,侍女们端着热水巾帕往来穿梭。 沈惊雀三步并两步跨进正屋。 一抬眼就看见,萧明月眉心微蹙,正从萧景姝乱糟糟的发髻摘站上的枯叶。 见是沈惊雀进来,她的手顿了顿,面色凝重。 “到底怎么回事?” 第124章 一石二鸟 沈惊雀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追蝴蝶到林子里的箭,再到马匹受惊后被救。 她已经尽可能说得不那么惊心动魄,可萧明月的眉心依然拧成一个结。 还没等萧明月开口,门传来一阵急促到失态的脚步声。 沈晏青衫带风,进门后三步并两步奔到沈惊雀面前蹲下身,双手捧着她的脸左右翻看,又去检查她的手臂和膝盖。 “伤到哪里了?马蹄踩到了吗?” 沈惊雀被他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像只被摆弄的小鸡崽。 “没有没有,爹爹我好着呢,一根头发丝都没少。” 沈晏这才松了口气,把女儿拉进怀里抱紧了,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没说话,但搁在她后背上的手还在微微发颤。 沈惊雀拍了拍他的背,乖乖由着他抱,心里暖烘的。 有这样关心她的家人,好幸福啊。 她正想再说两句好话安抚爹爹,身后传来轮椅碾过门槛的声响。 玄七推着萧长庚进来,萧长齐跟在后面,一反常态的拧着眉头。 看来天九应当已经跟他们交代过了。 那支从树干上拔下来的猎箭,正握在萧长庚的手上。 修长的指节沿着箭杆一寸摸过去,最后停在箭羽的绑扎处。 “确实是猎户用的粗箭。” 他抬起头来,冷白的面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沉静。 “但三支箭落点几乎重叠在同一个区域,像是瞄着固定目标打的。” 萧景姝听到这里,终于知道后怕了。 她整个人往萧明月身边缩了缩,两只小手攥着姑姑的袖口,小脸煞白。 “刚才……好吓人。” 她的声音细的,跟白天那个满山乱跑的小疯子判若两人,嘴唇还在轻轻发颤。 “要不是沈惊雀把我拽下马,还有那个大燕质子救我……我就要被马踩死了。” 萧明月伸手揽住怀里缩成一团的小公主,轻柔拍着她的后背,然后眉头微蹙。 “大燕质子?” 沈惊雀点了点头,把容璟路过救人的事简单说了。 萧明月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想说什么。 但看了眼两个狼狈的小姑娘,到底没在这个当口追问。 “那他人呢?” “说有事先走了。” 沈惊雀打着哈哈把这个话题揭过去。 她实在不想在今天这个鸡飞狗跳的局面里,多一个解释容璟的环节。 萧明月和萧长庚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追问。 萧长庚低声吩咐身后的玄七,“带人去山里搜,找到那个猎户,活口带回来。” 玄七单膝点地,无声退了出去。 萧长齐站在旁边,难得地安静了这么久,终于忍不住开口。 “大哥,你觉得不是意外?” 萧长庚把箭收进袖中,目光凝重的扫过萧景姝和沈惊雀。 没有回答。 …… 晚间众人在别院安顿下来。 沈惊雀洗漱完刚坐到床边,房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沈晏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进来,在床边坐下。 “喝了再睡。” 沈惊雀闻了闻,眼前出现百草图鉴显示的字幕。 【安神汤:酸枣仁、甘草、知母、茯苓……】 看来爹爹还是惊魂未定。 "爹爹你别担心了,我真的没事。" 沈晏把汤匙递到她嘴边,声音温柔却执拗,“乖,喝完爹爹就走。” 沈惊雀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老老实实一口口喝完。 碗底见空,沈晏用帕子擦了擦她嘴角沾的汤渍,把被子替她拉高到下巴。 “早些睡,别踢被子。” “嗯,晚安爹爹。” 门轻轻合上了。 沈惊雀躺在黑暗里,盯着帐顶的暗花纹路,翻来覆去睡不着。 今天的事在脑子里不断闪过,越想越清醒。 虽然目前一切迹象,都指向今天的危险来自于猎户的失误。 可总归是没有找到直接的证据。 如果不是猎户失误呢? 如果有人精心策划了一场“意外”,想置人于死地呢? 目标是谁? 是她?还是萧景姝? 她把被子蒙到脸上,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一切还是要等调查结果出来。 翌日清早,晨光熹微。 玄七和天九单膝跪在萧长庚面前。 “禀大公子,属下连夜探查,发现猎屋 人去楼空,铺盖被褥全被带走,连竹筐里的兽皮都没留下一块。” 玄七把头压得更低,“扩大搜索范围后,发现痕迹在一条小溪旁断了,对方应当是溯溪离开的。” 萧长庚单手撑着额头,眼下带着淡淡青影,在轮椅扶手上敲击的手指一顿。 “一个猎户,会在夜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逃走,还知道用溪水断痕?” 天九没有说话。 毋庸置疑,昨天的事绝非普通猎户所为。 而天九在当时的探查过于草率,错过了最佳的搜索时机。 萧长庚偏过头看向他。 “擅离职守,行动轻率。” “天九,你知道暗部的规矩。” 天九神色平静的抬眸,点了点头,“我会去领罚。” 萧长庚没有再说什么,目光扫过眼前二人。 “此事不要告诉小小姐,她一个小姑娘,知道太多会害怕。” 他顿了顿,对玄七补了一句。 “暗中继续查探,重点盯梨花坡前后五日内进出过的外来面孔。” 两人应声退下。 萧长庚独自坐了片刻,自己转着轮椅去了萧明月的院子。 另一头,沈惊雀早就醒了。 心里惦记着昨晚的事,洗漱之后没有去吃早饭,径直往萧明月的院子方向走。 院门虚掩着,她正要抬手推门,里面萧长庚的声音传了出来。 “……我怀疑不是冲着雀儿来的。” 沈惊雀的手停在半空中。 萧明月的声音冷厉,带着惊怒:“你的意思是冲着姝儿?” “慧昀公主是微服出宫,知道她在这里的人不多。” “但如果宫中有人泄露消息,提前探查了我们的行程……” 萧长庚的话音一顿。 “如果慧昀公主在于我们出行途中出事,义母第一个会成为众矢之的。” “不但如此,皇后也会从此记恨本宫。” 沈惊雀站在廊下,手捂着嘴,指尖冰凉。 有人想通过谋害萧景姝,来嫁祸长公主府。 她的后背爬上一层密的寒意。 沈惊雀一直想着萧景姝的死是在一年之后的溺水事件,却没想到因为命运轨迹的改变,此时此刻,那个小公主的生命中就蒙上了死亡的阴影。 甚至,是一个能借机扳倒长公主府的一石二鸟之际。 是谁呢? 皇上? 可虎毒不食子,更何况萧景姝是他最宠爱的女儿。 太后? 上次见她时,感觉祖孙感情极好,太后也没有杀她的动机。 沈惊雀心跳骤然加快,想到了这件事最大的受益者。 答案呼之欲出。 …… 与此同时,皇城之内,三皇子寝殿中。 一只品相极佳的汝窑茶盏被砸在青石地面上,碎成漫天飞溅的细末。 桌案前,符亦白跪伏在地,尽管被茶水溅了满身,却沉稳的一动不动。 萧景琛站在长桌后面,胸膛起伏着。 那张向来温润如玉的面容上,浮现出近乎扭曲的怒意。 “谁让你动手的?!” 第125章 她是特别的 符亦白终于抬起头来。 一双狭长的眼里没有惧色,像是在静候暴雨过境。 他是赵家亲手送到三皇子身边的人。 赵家老太爷于他有救命之恩,所以他十年寒窗不为科举,只为一件事。 那就是让赵家的血脉,成为下一任帝王。 若是眼前的萧景琛登基,赵家便是两代外戚,满门荣华,再也不用屈居于王氏之下。 他站起身来,两根手指捏着袍摆一角,将溅上去的茶水掸了掸干净,抬眼看向面前年轻的皇子。 “殿下息怒。” “在下设此局并非仓促之举。” “其一,如果成功,王氏痛失外孙女,皇后根基动摇,后宫制衡格局一夕翻覆。” “其二,事发在长公主府出行途中,一旦成功,皇后与长公主之间必然生出嫌隙。” “即便查出真凶,这根刺也会扎进两方之间,再难拔除。” “一石二鸟,百利无害。” 他顿了顿,眉心微微收拢,露出些许不甘心。 “唯一的变数是大燕质子容璟,按照属下的情报,他不该出现在那条路上。” “够了。” 萧景琛的声音低沉,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符亦白眯了眯眼。 这些年他在萧景琛身边辅佐,对这位殿下还是略有了解的。 十六岁的少年人,城府是有的,隐忍也是有的,但到底年轻。 那些不该有的情绪,总会不经意的影响他。 比如现在。 萧景琛脑子里翻搅着的,是另一件事。 他派出去探查的暗桩回报,行刺那一刻,沈惊雀就在旁边。 如果没有容璟凭空出现,那三支箭即便射偏了目标,受惊的马匹也足够将两个女孩踩成肉泥。 这个念头,让他整个下午都处在一种烦躁到发疯的状态里。 可他也知道,符亦白做的是对的。 几日前在御花园,他站在花墙外面,听见了父皇的声音。 冰冷的,厌恶的。 “你安分些,不要肖想不属于你的东西。” 母妃跪在碎石甬道上,哭都不敢哭出声来。 而他站在阴影里,指甲一寸寸掐进掌心。 萧景琛从小就知道父皇不喜欢他。 所以他十三岁就开始布局,隐忍了三年,积蓄了三年。 如果不抓住时机,主动出击,等父皇彻底厌弃了赵家,连带着他也会被舍弃,成为这座皇城里最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 永远没有翻身的机会。 良久,他终于恢复平静。 “符先生。” 萧景琛终于转过身来,面上那层扭曲的情绪已经褪去,恢复了一向的温和,带着超出年龄的冷静。 “辛苦您了,后手处理干净了吗?” 像是方才那个失控的少年根本不存在。 符亦白拱手回禀。 “已安排人接应,按原计划带离,送出城后灭口,不会留下指向殿下的痕迹。” 萧景琛点了点头。 “下去吧。” 符亦白行礼告退,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殿下。” “嗯?” “那位韶宁县主……属下建议殿下暂且不要再关注了,她如今在长公主府,就是长公主的人,殿下眼下需要的是朝中能为殿下说话的大臣。” 殿中寂静无声,过了许久,萧景琛才终于开口。 声音冷然,声音听不出喜怒。 “知道了。” 符亦白没有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门合上的那一刻,萧景琛垂下眼,握紧了拳头。 然后扬声道:“来人,备车。” …… 午后的白鹤楼依旧门庭若市。 酒香和笑语从四处传来,混入街面上的车马喧嚣之中。 三楼尽头,天字一号雅间里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萧景琛早就让人把周围几间房全包了下来,此刻独坐窗边,两指捏着茶盏边沿,静静的闭目养神。 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沈停云裹着一件灰蓝色的斗篷走进来,鬓发微乱,呼吸急促,显然是接到传信后匆忙赶来的。 她抬起头,看见灯下萧景琛的面容,眉眼立刻染上了小心翼翼的关切。 “殿下忽然传召,可是出了什……” 话音没落。 萧景琛从椅子上起身,一步跨过桌角,把她整个人箍进了怀里。 动作毫无预兆,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碎了。 沈停云整个人僵住了。 感觉到那人把下巴搁在自己头顶,胸腔贴着她的耳朵。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萧景琛心跳声。 快得不正常,像在恐惧什么。 “还好……还好……” 年轻皇子的声音闷闷的从头顶传来,带前所未有的脆弱。 相识以来,萧景琛对她向来温和有礼,却始终隔着一层纱,从无这样失控的亲近。 沈停云心跳如鼓,耳根烧得滚烫。 她慢慢抬起手,指尖轻颤着贴上他的后背,小心翼翼地回抱住了。 这一刻,仿佛所有的隐忍都有了归处。 可这个拥抱只持续了几息。 萧景琛忽然收回了手臂,眼神从她脸上掠过,有一瞬的茫然。 然后垂着眼,指尖按了按眉心,声音恢复了温和与疏离。 "抱歉,我失态了,今日出了些事,唐突了你。" 沈停云悬在半空的手慢慢放了下来,落回到身侧,五指慢慢攥紧。 方才的温度还在掌心里发烫。 她没有追问,只因这短暂的失控已经足够让心头的火苗烧得更旺。 于是垂下眼帘,露出一个浅淡温顺的笑。 "殿下无事就好。" 萧景琛看着她这副模样,顺从的,温柔的,毫不计较被推开,心里泛起一阵没来由的烦闷。 如果是沈惊雀,现在恐怕已经直接对他动手了。 那个招人恨惹人生气的丫头。 萧景琛闭上眼,颓然坐下。 …… 离开白鹤楼的时候,沈停云步履轻盈。 经此一次,她觉得自己在萧景琛的心中是特别的。 至少,在最脆弱的那一刻,第一个想见的人是她。 而这一点点特别,将会成为她未来进宫的筹码。 第126章 真不知是胆大还是草包 京城东南角,懒园。 这是容璟的一处别院,闹中取静,周围住的都是清贵人家,低调而矜贵。 此刻,容璟正歪在廊下的美人靠上。 一条腿屈着搁在栏杆,另一条腿悬空无所事地晃悠着,姿态散漫,像个没骨头的纨绔少爷。 他面前挂着一只铜丝鸟笼。 笼中的翠羽鹦鹉正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珠滴溜溜转着,嘴里叭叭地往外蹦词。 "公子真俊!公子真俊" 容璟没搭理它。 鹦鹉见没人接茬,往笼子边靠了靠,再接再厉。 "给钱给钱!" 容璟依旧没动,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白玉扳指,视线落在院中老梅树光秃秃的枝桠上,不知想什么出了神。 这只鸟是上个月他跟那帮纨绔公子哥混时,在东市顺手买回来的,卖鸟的老头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会说吉祥话。 结果养了一个月,不知被府里哪个碎嘴的仆人教坏了,张口闭口全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词。 容璟本来也懒得管它。 直到鹦鹉嗓门忽然拔高了一度,用极其欢快的音调喊出一句新学的词儿。 "小没良心的!" 容璟转着扳指的手顿住了。 这句话,是他想起沈惊雀时自言自语嘀咕的。 没想到被这个偷听精学了去。 "小没良心的~小没良心的~" 鹦鹉摇头晃脑,尾音拖得又长又婉转,得意洋洋地把翅膀抖了两抖。 容璟的太阳穴跳了两下,手指伸进笼子里弹了它一个脑瓜崩。 “再说一遍试试!” 鹦鹉缩了缩脖子,黑豆眼瞪着他,安静了两息。 然后用比方才更响亮的嗓门,字正腔圆地重复道:“再说一遍试试!” 容璟:"……" 他手指从笼栏上收回来,认真思考了一下把这只鸟清蒸还是红烧比较解气。 正跟鹦鹉较劲呢,头顶的瓦片轻响。 一道人影从院墙外翻进来,落在廊下。 容璟撩起眼皮,嫌弃的啧了一声:“不会走门儿吗,非得翻墙?” 闻人渡嘿嘿一笑,拍了拍肩上沾的瓦灰,“翻墙快,懒园那门房老头事儿多,每次都盘问我半天,解释半天不如一翻了事。” 他话音未落,视线扫到笼子里正歪着脑袋看他的鹦鹉,嘴角使劲压了压。 "少主,跟鸟怄气呢。" “小没良心的!” 鹦鹉适时补了一刀。 闻人渡的肩膀抖了两下,咬着后槽牙才没笑出声来。 容璟把腿从栏杆上收回来,换了副正经神色,那股子闲散劲儿一扫而空,满是上位者的凌厉。 "人呢。" 闻人渡的笑意也跟着敛了,从袖中摸出一块银锭搁在容璟手边的小几上。 “截下了,那猎户被两个杀手押着往城东护城河方向走,外头还套了件蓑衣当遮挡,一看就是要沉河灭口。” 他大手一挥,络腮胡都跟着抖了抖,语气带着几分得意。 “我亲自带了三个人抢的,那两个杀手身手还行,跟我过了七八招,不过收拾的时候手重了些,不小心弄死了。” 容璟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细节上多问。 "猎户招了?" 闻人渡嗤笑出声,语气里满是嫌弃。 “说是那片山头出了名的神射手,可那胆子跟耗子似的,一看到刑具就尿了裤子,哭天抢地喊饶命,说是有个文士模样的男人找到他,给了一百两银子让他蹲梨花坡的林子里,等目标出现就射。” 他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张画纸来,在容璟面前展开。 “我让画师照着他描述画了像,少主瞧瞧。” 容璟低头扫了一眼那张纸上的人脸,眉目疏朗,留着短须,一副清客幕僚的模样。 “符亦白。” 闻人渡点点头,“三皇子身边第一谋士,堂堂进士出身给人当幕僚,三皇子手下的脏活儿全是他干的,也不知道他当年读的圣贤书是不是印反了。” 容璟把画纸放回小几上,指尖捏起那枚银锭将它翻了个面,露出底部刻着的铭文。 "官银?" “对,”闻人渡两手一摊,一脸无语。 “连银子都不过一道手,直接从府库里拿出来就用,这铭文刻着铸造年份和批次,一查就能查出是哪家的库银。” 他挠了挠后脑勺,表情又是好笑又是无语。 “少主,我是真不知道该夸这位符先生胆大还是骂他草包,属下在道上混了这些年,头一回见杀人灭口还用官银付账的。” 容璟把银锭在指间转了两圈,笑了一声。 “他不草包,他只是太自信了,觉得猎户一死什么都查不出来,懒得多费那道手。” “外加他没想到,我们再一次黄雀在后。” 至于他身后的萧景琛…… 如今容璟越发确信,萧景琛这个人的所有精明,都长在那张嘴上了。 哄骗小姑娘是把好手,搞暗杀就跟闹着玩似的。 他实在想不通,为何曾经用星图推演出大雍的命脉在他身上。 难道是他学艺不精,推演错了? 闻人渡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试探。 “主子,这个把柄打算怎么用?上回云州玄铁矿的事儿,您可是从他身上割了一大块肉,这回又逮着个现成的,啧,他怕是要吐血。” 容璟靠回廊柱上把玩着扳指,目光懒地落在院中梅枝上。 “萧景琛手里还剩什么值得我敲的?” 闻人渡愣了一下,“那您的意思是……” “赶狗莫入穷巷,万一他狗急跳墙反咬我一口,我还得花力气处理,怪麻烦的。” “那这证据就白拿了?”闻人渡觉得可惜。 容璟的嘴角弯了弯,那笑意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谁说白拿了,这种东西留着跟小雀儿换点好处,比较划算。” 闻人渡呆了呆。 看了看自家主子不明所以的笑,脊背上爬过一层鸡皮疙瘩。 到底是春天到了,怪吓人的。 容璟大概是感应到了什么,偏过头来看他,目光凉飕飕的。 “你是不是在心里编排我?” 闻人渡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后退三步,抱拳行礼。 “属下没有,属下告退,少主早些歇息!” 说完头也不回地翻上墙头,动作比来时还利索三分。 身后隐约传来鹦鹉欢快的叫声:“小没良心的~” 闻人渡蹲在墙头上回望了一眼。 午后日光下,容璟歪在廊柱边,面上带着那种让人看不透的浅笑正仰着头发呆。 他缩回脑袋轻手轻脚跳下墙去,一边走一边摇头。 嘶……没眼看。 第127章 天道是不是有异食癖? 梨花坡遇袭一事,公开定性的说法是猎户失手误射,消息封得严实,没往外透半个字。 长公主府当即加强护卫,将小公主毫发无损地送回宫中。 萧明月亲自去了一趟凤仪宫,也不知是怎么同皇后交代的,此事之后就这样翻了篇。 但沈惊雀心里清楚,萧长庚的调查从未停过。 而与此同时,另一件事已经悄悄在京城沸腾起来。 锦绣阁新上的那批成衣,每件衣裳的领口内侧,都缝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绸布标。 上头绣了一朵简笔素色芍药,旁边以细线勾了两个字——“素衣”。 字迹不张扬,走的是清雅路线,但挑剔的京都贵妇们看一眼便知绣工不俗。 而萧长齐则安排人分散进京城各大茶楼酒肆,有意无意地引导舆论, “锦绣阁新上的那批窄袖衫,都是出自一位神秘女裁缝之手,设计精绝得很。” “长公主殿下都在穿素衣大师的衣服。” 效果立竿见影,当天下午锦绣阁的门槛险些被踩平。 五天后,萧长齐在东市核心地段挂起了装修的帘布,让人“不小心”透露信息。 “这家店,是要跟'素衣'大师合作的。” 一句话,京城闺秀圈彻底炸了。 樊素瑶在工坊里坐着翻订单,窗外还没到晌午,小学徒已经颠儿颠儿地捧进来第三摞问询信函,写的都是诸如:“何时开张”、“可否提前预订”、“是否接受私人定制”这样的问题。 她喜不自胜,强行压抑着内心的兴奋,继续画着手上的图。 门口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折扇打开的声响跟着进了门。 “怎么样,看看这个数。” 萧长齐从袖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推到樊素瑶面前。 纸上写着一列数字,樊素瑶低头从第一行数到最后一行,拿着信函的手顿了顿。 “……五天,这么多?” “还都是真金白银落定的,”萧长齐往她对面一坐,嘴角压不住,“等店铺开门那天,我估摸着这个数要翻个倍还多。” 樊素瑶把那张纸折起来压在料子样册下头,重新捡起手边的订单簿,又看了一遍首页,然后抬起头来。 “韶宁县主的这套主意,效果真是出乎意料的好。” 萧长齐啪地把扇子合上,那股得意劲儿怎么都压不住。 “那是,也不看是谁的妹妹。” “我夸的是你妹妹,你在这儿得意什么。” 樊素瑶拿订单簿在他脑门上拍了一下,终于没忍住,扯了扯嘴角,声音里带着真心实意的敬佩,“京都商会那帮老狐狸做了半辈子生意,也没想出这种法子来。” 萧长齐被敲了一下,反而喜滋滋的自言自语。 “夸我妹妹就是夸我。” 樊素瑶噗嗤笑出声来,诚恳地递上一封早就写好的帖子。 “等店开了,你带她来一趟,我想当面谢谢她。” 萧长齐的扇子在手里转了个圈,收下帖子翻了翻,满心得意。 “得令!” …… 这会儿沈惊雀本人,正端端正正坐在岐山书院的课堂上。 或者说,人在课堂,魂在云霄。 岑夫子的声音从讲台上绵绵不绝地传过来,沈惊雀肘撑着书案,漫无目的地盯着窗外那棵大槐树的梢头,脑子里胡思乱想。 系统001感觉到宿主心事重重,小心翼翼的冒了个泡。 【宿主,你在想什么?】 沈惊雀在心里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我在想你们这书里头,天道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爱好。” 【……什么奇怪爱好?】 “一个为了上位,下手残害亲妹妹的人,居然是你们钦定的天命之子,” 沈惊雀满脸不屑的摇头,“你们这个天道是不是异食癖,就喜欢这种毒夫?” 就像所有的童话故事都会停止在“公主过上了幸福的生活”这一幕。 她甚至开始怀疑,原书里萧景琛登基之后,大雍真的迎来了盛世吗? 这样冷血寡恩的人,真的会善待百姓吗? 系统001沉默了一会儿,发出一串委委屈屈的哔哔声。 【宿主,天道不归我管,我只是个管家系统……】 “那你闭嘴。” 【……哦。】 不管怎样,这次的事不但让沈惊雀更加坚定认为,绝不能让萧景琛上位。 同时也对小公主产生了浓浓的保护欲。 萧景姝天真烂漫,在宠爱中长大。 也因此,缺乏自我保护的意识。 虽然身手利索学东西快,但到底只是个十几岁的小丫头。 如果下一次萧景琛再次下手,恐怕很难防范。 想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得从两个方面着手。 一来,需要查出她身边有没有不安分的人。 二来,得让她有一些自保能力,哪怕是能逃跑也是极好的。 更重要的是,得想办法让皇后和长公主府站在同一边。 …… 晚饭过后,前院回廊里橘黄色的灯随风摇曳。 沈惊雀在花厅门口找到了萧明月。 “母亲。” 萧明月翻军报的手没停,“嗯”了一声。 “我想这个月就进宫去看慧昀公主。” 萧明月诧异挑眉,过头来打量她:“前几日才送她回宫,这就急着去了?” “人家答应了她嘛,”沈惊雀抿着嘴笑,“拉了钩的,食言不好。” 萧明月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那双锋利的眼里带着几分探究。 上次公主来的时候,她分明很排斥进宫。 如今怎么突然主动提出来了? 但沈惊雀脸上的表情毫无破绽,看不出有什么的心思。 “行。”萧明月收回视线,重新拿起朱笔,“本宫去跟皇后约个时间。” 沈惊雀笑容绽开来,刚要蹦起来欢呼,萧明月的声音又跟上来了。 “不过有一点。” 笔尖在纸面上停住,萧明月侧过脸来看她,目光像刀刃一样锐利。 “进宫后不要乱跑,尤其不要往后宫深处去,不要跟不认识的人搭话,不要接任何人给你的吃食。” 沈惊雀收敛了笑意,站直了身子,一板一眼地点头:“知道了母亲,我一定老老实实待在你的视线内,哪儿都不去。” 萧明月看着她认真的模样,眉心微微松开,伸手在她发顶轻拍了一下:“去吧,明日叫绿萼备两身进宫穿的衣裳。” 沈惊雀乖巧应了一声,转身蹦蹦跳跳往外走。 萧明月的动作很快,次日就给皇后递了帖子。 而皇后的邀帖也很快到了,措辞亲切。 “姝儿回来一直念叨韶宁县主,本宫也等候多时了。” 第128章 皇后很喜欢沈惊雀 进宫那日,沈惊雀辰时刚过就被绿萼从床上薅起来了。 她为了准备给萧景姝带的礼物,前一天熬到半夜,此刻连漱口都是闭着眼睛完成的。 好不容易穿戴整齐了,她迷迷瞪瞪的往外走,还不忘招呼绿萼。 “绿萼姐姐,帮我把那个刻了锦鲤的小匣子拿上,别磕碰了。” 那里面可是她特意给萧景姝准备的保命杀器—— 【花枝乱颤散】和【一泻千里散】 用一层蜡封成丸,一砸即碎,立竿见影。 功效上既不会伤害性命,给她惹来麻烦,也能瞬间让人丧失攻击或者行动能力。 很适合在宫里使用。 跨出院门的时候,天色还蒙蒙亮。 她原以为今天进宫就她和萧明月两人,结果一抬眼,马车旁边还杵着一道修竹似的人影。 她爹沈晏一身月白儒衫,玉带束腰,正帮萧明月整理着衣服上的饰带。 沈惊雀迷糊的脑子一个激灵就醒了,小跑到萧明月身边,扯了扯她的衣角。 “母亲,爹爹也去啊?” 萧明月闻言,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唇角带笑。 “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 沈惊雀的表情当场皱成一团。 想起之前听到的传闻,脑子里浮现出太后满是算计的脸。 再看自家这朵娇弱的白莲花爹爹,不由担心起来。 “爹爹!”她两只手攥住他的衣角,仰脸叮嘱,“太后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别的话一个字都不要多说,她要是阴阳怪气你,你就装听不懂。” 沈晏被女儿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弄得哭笑不得,弯下腰来揉了揉她的发顶。 “爹爹又不是三岁,你放心。” “我放心不了!”沈惊雀捏着他的袖口不撒手,语气认真,“还有还有,不要接任何人给你的吃食,不要……” 脑门上挨了一记不轻不重的弹指。 萧明月收回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小管家婆,眉梢带着笑意。 “操的心比本宫还多,有本宫在,谁敢动他一根头发。” 沈惊雀揉着额头嘟囔:“我这不是关心我爹嘛……” 萧明月伸手将沈晏攥得发皱的袖口展平了,动作亲昵自然,嘴上对沈惊雀道:“把心放回肚子里,这次带你爹进宫,不是去受气的,是有一桩筹谋了许久的正经事要办。” 沈惊雀好奇心被勾起来了:“什么正经事?” “回来再告诉你。” 萧明月没有多解释,抬手扶着沈晏上了马车,回头对沈惊雀挑了挑下巴,“上车。” 沈惊雀满腹狐疑地爬上去,总觉得这两人在瞒着她搞事情。 但现在追问肯定问不出来,她撇了撇嘴,转身蹦上后面那辆小马车。 马车在宫门前停妥。 萧明月下车后,先吩咐青鸢带沈晏去延和殿门侧的偏殿歇息喝茶。 沈晏跟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沈惊雀,欲言又止。 然而这个动作被沈惊雀自动翻译成了紧张,于是朝他挥了挥手,笑着喊:“爹爹别怕!” 然后眼见着沈晏整个耳朵都染上薄粉,加快脚步转过了墙角。 哎,她那柔弱不能自理的爹爹啊。 萧明月没忍住弯了嘴角,伸手拉过她的手腕。 “走吧,去凤仪宫。” 凤仪宫的正殿里点着清幽的沉水香,光线明亮,帷幔半卷。 王皇后端坐在主位上,只簪了两支赤金步摇,面容端庄而温和。 沈惊雀规矩矩地行了大礼,进退之间,仪态如教科书般的标准。 这可是她昨天临时抱佛脚苦练的。 生怕给皇后留下不好的印象,以后不让她跟萧景姝玩儿了。 皇后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好一会儿,微微颔首,伸出手来。 “韶宁县主,上前来让本宫瞧瞧。” 沈惊雀乖巧地上前两步,把手搭在皇后的掌中,甜甜一笑。 “皇后娘娘,上次慧昀公主来府上住了一晚,臣女想得紧,今日才厚着脸皮跟母亲进宫来叨扰。” 皇后握着她的手拍了拍,笑意更深了些,偏头对萧明月道:“你瞧这丫头,多会说话。” 她话锋一转,叹了口气:“姝儿若有她一半的乖巧稳重,本宫也能放心一些。” 沈惊雀当即开启彩虹屁模式,嘴巴跟抹了蜜似的。 “娘娘可别这么说,公主殿下聪慧机敏,学什么都很快!上回在梨花坡骑马,一上马就跟天生长在马背上似的,比臣女强了何止十倍。” 她越说越来劲,比划着手势:“臣女斗胆说一句,公主殿下若是有名师指导,日后必定是大雍最英姿飒爽的公主!” 皇后被她这通夸赞说得又惊又笑,捏着帕子点了点她的额头。 “你倒是比她自己还会吹。”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团粉色的旋风从门口卷了进来。 “沈惊雀!” 沈惊雀刚转过身,萧景姝就直直地撞进了她怀里,两条胳膊箍住她的脖子,整个人挂了上去,双脚都离了地面。 沈惊雀踉跄了两步,扶着桌沿才没被带倒。 “你是人还是炮弹啊!” 萧景姝挂在她身上不撒手,脸埋在她肩窝里,声音带着兴奋。 “你刚才是不是在夸我!我在外面听见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天下第一好!” 沈惊雀被勒得喘不上气,拼命去掰她的胳膊。 “我觉得你天下第一重,快下来,我脖子要断了。” 皇后看着两个小姑娘闹成一团,一向肃然的眼睛里盛满了柔软的光。 她看向萧明月,语气里带着感慨。 “长公主殿下养出来的孩子,确实与旁人不同,姝儿还从未这么喜欢过旁人。” 萧明月略微颔首,嘴角带着笑意,拱了拱手。 “皇后娘娘若不嫌烦,往后让她们姊妹多走动便是。” 皇后点了点头,侧身吩咐身旁的崔嬷嬷去准备点心茶水。 萧明月此时忽然开口:“劳烦皇后娘娘照看一下这孩子,我还要携驸马去给太后请安,稍后便来接她。” 皇后的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 上次长公主带着驸马进宫,还是成婚那日。 一直以来,两方都处于僵持角力的局面。 而如今萧明月再次把人大方地带进了宫里。 皇后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这位长姐,怕是要有别的动作了。 她抬眼同萧明月对视,温和的眼里掠过一丝了然,嘴角的笑意却不减。 "姝儿身边能有个说真心话的人,本宫心里踏实。" 萧明月与皇后默契对视一眼,起身对沈惊雀道:“我去给太后请安,你在凤仪宫好好待着,不要乱跑。” 沈惊雀从萧景姝的章鱼缠抱中探出脑袋,冲萧明月点头。 “知道了母亲,我哪儿都不去。” 第129章 骄横跋扈四皇子 萧明月前脚一走,萧景姝就像被解除封印了一样。 她拽着皇后的衣袖晃来晃去,整个人挂在凤座扶手上,开始了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撒娇。 “母后母后,我要学轻功!” 皇后端着茶盏的手都没放下来,看了一眼两眼放光的女儿,语气平淡而无奈。 “又来了。” 上个月说要学驯鹰,去年说要学凫水,再往前是学铸剑。 自己这个女儿的兴趣花样百出,却没一个能长久的。 萧景姝义正词严:"之前都是一时兴起,这次不一样,这次是认真的。" 皇后搁下茶盏,用帕子点了点她鼻尖,无奈中带着笑意。 “你是想学轻功,然后再偷偷溜出宫?” 萧景姝被戳穿了小心思也毫不心虚,反而嘿嘿一笑。 "我这是想发挥所长,上次在梨花坡我骑马可厉害了,连教骑马的护卫都说我动作利落,是学武的好材料。" 说着,她凑过来趴在皇后膝头,用可怜巴巴的小狗眼看向皇后。 “母后,如果下次再遇到什么危险,女儿能用轻功逃跑啊,总比靠什么劳什子护卫强吧。” 提起上次梨花坡遇袭的事,皇后眉宇间蒙上一片忧色。 “你还说,老老实实待在宫中,不就不会遇到危险了?” 萧景姝小脸一垮,葡萄般的眸子里蓄出两汪泪来,立马就要哭。 正在此时,沈惊雀适时开口:“皇后娘娘,上次殿下的骑术确实学得很快,身手利落,能学一点轻功自保也是好的。” 她抬起头,望向皇后的眼眸中带着郑重的意味:“毕竟,皇宫中人多手杂,总有护卫宫女照顾不到的时候。” 皇后心中蓦然一惊,总觉得眼前的小女孩话中有话。 再仔细一看,却又是一派纯然天真的模样。 仔细思索她的话,觉得似乎有几分道理。 自己就这一个女儿,万一姝儿真的再有什么意外…… 她不敢想,自己以后要怎么活下去。 萧景姝看皇后若有所思的样子,以为是在认真考虑自己的提议,得寸进尺的提出要求。 "母后要是不放心,那让沈惊雀陪我一起学。" 沈惊雀正在旁边喝茶,闻言一口茶水差点从鼻孔喷出来。 天杀的,怎么又扯她身上去了! 本来平日就要去岐山书院上课,休沐日要去陪徐挽缨练骑射了,哪里还有精力进宫学轻功。 她赶紧放下茶盏,满脸拒绝,"殿下,臣女这四肢不太协调,走路都左脚绊右脚,学轻功怕是要把自己从房顶上摔下来,要不……算了吧?" 萧景姝闻言,居然没有像往常一样坚持。 而是后退了半步,认真的上下打量了沈惊雀一遍。 然后颇有些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怜悯。 "嗯,你说得对。" 沈惊雀:"??" 萧景姝一脸严肃地拍了拍沈惊雀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上回看你骑马的时候我就想说了,你坐在马上晃得跟棵风中的大葱似的,确实有点笨手笨脚的,还是算了吧。" 沈惊雀感觉自己膝盖中了一箭。 萧景姝还没完,继续补刀:"大不了等本公主学会了轻功,以后罩着你就是了。" 沈惊雀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无语凝噎。 活了两辈子,二十几岁的人了,今天居然被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姐当面鉴定为运动废物。 她不要面子的啊 ! 皇后看着沈惊雀那副五颜六色的表情,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握住萧景姝的手。 "罢了罢了,本宫替你寻一位女师父,但有言在先,课业不能落下,功夫只能休沐日练。" "都听母后的!"萧景姝拍了一下巴掌。 皇后点了点头,看向沈惊雀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真切的喜爱。 “韶宁县主,往后你得空便来宫里走动,陪姝儿说话,可好?” 沈惊雀赶紧收拾好被碾碎的自尊心,端正行了个谢恩礼:"臣女荣幸之至。" 得了皇后的许可,精力堪比比格的慧昀公主又有了新主意。 "沈惊雀,我带你去看御花园的秋千架,那个秋千可以荡得特别高。" 说着,拽着沈惊雀就往外跑。 “公主先松手,我外裳都快被你拽掉了……” 两人手拉手跑出凤仪宫正殿的门槛,穿过回廊,跑下台阶。 沈惊雀正低头整理被风吹乱的裙摆,余光里忽然撞进来一团玉色的影子。 来不及刹住脚步,一团肉球结结实实撞进他怀里。 那股蛮力竟然不小,沈惊雀整个人往后一仰,屁股跟地板来了个亲密接触。 "嘶——" 疼得她龇牙咧嘴,手肘也磕出了一道红印。 沈惊雀抬头,入目的是一个约莫十来岁的男孩,玉色锦袍绣着暗金蟒纹,圆滚滚的身材把袍子撑得鼓鼓囊囊,活像一只汤圆。 他满脸戾气地瞪着沈惊雀,小胖手指着她的鼻子就开始嚷嚷。 “哪个没长眼的奴才,敢挡本皇子的路!” 沈惊雀揉着腰,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前已经横出一道粉色的屏障。 萧景姝一步跨到她面前,柳眉倒竖。 “萧景璋!在凤仪宫门口横冲直撞,自己没看路还好意思骂人,你的礼仪是喂狗了吗!” 萧景璋被这一嗓子吼得一缩,脸颊上的肉团抖了抖,现出些许畏惧。 萧景姝是嫡公主,地位本就比他高出一截,而且深得帝后宠爱,萧景璋再跋扈也不敢当面跟她硬刚。 他憋了半天气,僵着脖子给萧景姝行了一礼。 “皇姐安好……” 萧景姝半点不领他那份情,冷哼一声,伸手去拉沈惊雀。 沈惊雀这会儿已经自己站起来了,拍了拍裙上的灰尘,目光落在面前这个小胖子身上。 四皇子,萧景璋。 淑妃所生,皇帝最宠爱的儿子,十岁的年纪,养得骄横跋扈,目中无人。 原书里这位四殿下一路被捧着长大。 最终沉迷斗鸡走狗,强占民田,后来被废为庶人幽禁。 沈惊雀的目光扫过他身后的一群宫人。 那些人脸上挂着恭顺的笑,眼底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漠然,萧景璋方才冲撞公主,没有一个上前拦的。 作为皇帝最宠爱的儿子,身边没有一个人提点照顾吗? 还是说,这些人是被人买通,故意看着他惹祸。 萧景璋越过萧景姝看向沈惊雀,上下打量了一番。 大概是从衣着打扮上认出了她不是寻常宫女,耷拉着的眼皮抬了抬。 “你谁啊?” 萧景姝率先抬手介绍:“这是父皇亲封的韶宁县主,也是本宫的朋友。” 萧景璋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咧嘴笑了一声。 “哦,你就是那个新封的县主啊。” 他翘起下巴,肉嘟嘟的手背在身后,模仿着大人的派头。 “一个县主有什么了不起的,等我长大封了太子,比你品级高多了。” 萧景姝刚要炸毛,被沈惊雀一把按住了肩膀。 沈惊雀笑眯眯地弯下腰和他对视,语气温柔 “四殿下说得是,臣女自然不如皇子金尊玉贵。” 萧景璋得意地仰起了脑袋。 沈惊雀的笑意未减,声音却瞬时冷了下来: “只是殿下方才说自己以后就是太子,是陛下告诉您的吗?” “以皇子身份妄议储位,您知道是什么罪吗?” 萧景璋脸色一僵,嘴唇翕动着,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他身后那群宫人的脸色,也在这一瞬变得微妙起来。 第130章 被捧杀的四皇子 萧景璋的脸涨得通红,像被人把头按到火盆前一样。 圆溜溜的小眼珠子里写满了心虚和恼怒,左右看了看身边的宫人,可那帮子人一个比一个低头低得快,没一个站出来给自己解围。 “你……你胡说!” 他憋了半天,整张脸涨得跟猪肝似的,一跺脚,转身就跑。 身后那群宫人急忙忙地跟了上去。 萧景姝在旁边嗤了一声,双手叉腰,大声喊了一嗓子。 “跑什么跑!下次在凤仪宫门口再不长眼,本公主揍你!” 沈惊雀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 “别气别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目光却追着萧景璋消失的方向,陷入了思索。 刚刚那些话,听着像是逞威风的童言稚语。 可细想就不对劲了。 当今皇帝正值壮年,天下太平,国库充盈,正是享受至高权力的黄金时期。 哪个帝王会在这种时候急着立储君? 更何况朝中还有王氏皇后虎视眈眈,皇帝就算有心栽培萧景璋,也不可能把这种话说给一个十岁的孩子听。 那这话是谁教的? 萧景璋方才说漏嘴时的那个表情,不像是第一次犯这种错。 倒像是在宫里说习惯了,嘴上没个把门的。 沈惊雀想起他身后那群宫人的态度,心头泛起一阵凉意。 主子当众口出狂言,没有一个上前拉一把、提醒一句,反而齐刷刷装死,由着他往坑里跳。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有人在在故意捧杀他。 “沈惊雀?你发什么呆呀?” 萧景姝在她面前晃了晃手。 沈惊雀回过神来,朝她笑了笑,把那些念头暂时按下去。 “没事,走吧,你不是要带我去荡秋千吗?” 萧景姝的注意力果然被秋千二字成功转移,两眼一亮就拽着她往御花园方向跑,嘴里还念叨着。 “你等着,那秋千可以荡到跟树一样高!” “……求你别用这种语气说恐怖的事。” 两人嘻嘻哈地跑远了,身后凤仪宫的飞檐在日光下投下一片安静的阴影。 沈惊雀在心里默记下了一笔。 萧景璋的事,回去得跟大哥说一声。 不管幕后那只手是谁的,至少目前看来,四皇子身边已经被渗透了。 …… 慈宁宫。 檀香从鎏金兽口香炉里袅袅升起来,整座大殿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檀香气,熏得人太阳穴发胀。 佛堂前供着三尊鎏金佛像,案上经卷摞得齐整,蒲团上有跪过的凹痕,边上还搁着一串念了大半的佛珠。 一切都在昭示着这座宫殿主人的虔诚与慈悲。 赵太后端坐在紫檀罗汉床上,手里捻着一百零八子的沉香佛珠,指节微动间,珠子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目光从手中的经书上抬起来时,正好对上了踏进殿门的两道身影。 萧明月走在前面,身姿笔挺,气势凛然。 沈晏落后半步跟在她身侧,眉目温润如春水,步履从容,进退有据。 太后的视线在两人身上巡了一遍,最后落在沈晏身上,多停了两息。 “明月难得来哀家这里坐坐,” 她放下经书,语调慢悠悠的,“今日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把驸马也带来了,倒是稀罕。” 夫妇两人上前行了一礼,姿态恭谨周全,挑不出一丝错处来。 “儿臣给母后请安。” “臣婿给太后娘娘请安。” 太后抬了抬手示意二人坐下,偏头吩咐身边的嬷嬷上茶。 宫人们鱼贯而入,将茶点果品布置妥帖,又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殿中安静了那么几息,只剩佛珠在太后指间转动的声响。 她忽然叹了口气,面上浮起一层追忆往昔的感慨之色,声音也柔下来不少。 “明月啊,说来你也是在哀家身边长大的,从你三岁进慈宁宫到你十二岁出阁建府,这些年哀家虽不是你亲娘,却也算用心照拂了。” “你幼时生病那年,高烧三日不退,太医都说凶险,哀家守在你床前整三夜没合眼……” 话还没说完,萧明月开口了。 “母后记性真好,那样久的事情竟然也记得这么清楚。” 太后的手停了。 萧明月看着她,面色平静而冷漠,没有被太后所谓的温情回忆影响分毫。 “可儿臣记得的是另外一些事。 从五岁到十二岁,儿臣住在凤仪宫西侧的偏殿里,冬日没有地龙,只有一个炭盆。 伺候的只有一个年迈的老嬷嬷,夜里偷懒的时候,殿里连灯都是灭的。” 沈晏坐在一旁,手搁在膝头没有动,但指尖微收紧了。 他没想到,外界备受恩宠的长公主竟然是这样度过童年的。 这些事情萧明月从来没对他说过。 太后的面色一变,佛珠被攥在掌心摩擦出细碎的声响,眼底慈和的薄纱像被人一把扯开,露出底下的锐利。 萧明月没有看她的反应,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外人只知道先帝将长女养在皇后膝下,何等恩宠。 他们不知道的是,人前抱我到膝上的那双手,人后连一碗多余的燕窝粥都不曾赐过。” 她抬起眼来,直地望进太后的瞳孔深处。 “我不怪您。养一个非亲生的孩子,本就没有义务掏心掏肺。 只是母后就莫要在儿臣面前回忆往事了。” 太后的面色青白交加,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声音里压着怒气。 “你——忘恩负义! 先帝若觉得哀家亏待了你,早就将你带走了! 他把你留在哀家身边,就是对哀家的信任!” 萧明月不疾不徐地一笑。 “自然,父皇信任的是赵氏世家高门的体面,信任的是您不会做得太过,让天下人非议。 儿臣不愿让父皇为难,所以也从未说过什么,至少你让儿臣安全长大了,不是吗?” 她顿了顿,声音柔了三分。 “但这不代表儿臣欠您什么。” 曾经,她也像每一个公主一样亲近自己的母后,渴望得到母后的爱。 可后来她知道,母后的爱是有条件的。 需要她送上功绩,扶持幼弟。 需要她一次次妥协,任凭夫婿死去,而放弃追究。 再后来,她知道母后的爱是吊在牛羊面前的草料,永远触不可及。 更何况后来,他的母后一次又一次地想要她的命。 萧明月看着太后逐渐恢复平静的面容,声音再次放平。 “儿臣今日来,不是算旧账的。” 第131章 先帝给她的新婚之礼 太后的面色缓了缓。 到底是在深宫里活了几十年的人,哪怕方才被揭了旧疤,此刻也已经把情绪收拾得妥帖,那副端庄慈和的表情重新回到脸上,滴水不漏。 她的目光在萧明月和沈晏之间巡梭了一圈,沉声开口:你今日来,所为何事?” 萧明月凉凉地掀起眼皮,理直气壮地伸手讨要。 “请母后将父皇留给儿臣的新婚之礼归还。” 太后转佛珠的手停了,眼皮慢慢抬起来,目光变得锐利。 那对玉珏。 先帝病重时亲手交到她手里的,说是“明月成婚之日赐予她,算朕这个做父亲的心意”。 东西看着不出奇,成色不算顶好,纹路也不像什么名家雕工。 她扣了这么些年,找人看过几次,都说不出什么特别的来头。 但萧明月三次成婚,三次驸马早亡,每一回她都借着各种由头把东西压着没给出去。 如今第四任驸马就坐在面前,活蹦乱跳的,萧明月亲自上门来讨要了。 太后垂着眼,佛珠在指间捻了两转,面上浮起茫然。 “哀家上了年纪,记性不太好了,你说的是……什么东西?” 萧明月看着太后这副装糊涂的模样,直接嗤笑出声。 “母后不会打算不认账吧?” 萧明月站起身,好像是真心实意地在替太后出主意。 “若是母后实在记不清了,儿臣可以请起居郎核对当年记录。 父皇交代此事时,掌事太监吴德全是在场的,如今虽已告老出宫,但人还健在。 母后若需要,儿臣可以派人去请他进宫来当面对证。” 太后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很难看。 去翻起居注? 那不是等于让旁人对当初先帝薨逝一事起疑? 王氏皇后那边一直盯着慈宁宫的动静,淑妃裴家也不是省油的灯。 这种时候传出去,那帮子人没准儿要借题发挥,参她一本苛待先帝血脉、藐视先帝遗命。 甚至直接对良妃和赵家下手。 太后深深地看了萧明月一眼,目光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你是来逼哀家的?” 萧明月摇了摇头,姿态从容。 “儿臣只是来取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若母后痛快归还,此事到此为止,出了慈宁宫的门,儿臣一个字都不会多提。” 她微微一笑,“毕竟,是一家人。”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分明温和,却让人后脊发凉。 终于,太后放下了佛珠。 “赵嬷嬷。” 候在屏风后的老嬷嬷无声地走出来,低着头等候吩咐。 太后闭了闭眼,“去库房,把那只乌木匣子取来。” 赵嬷嬷应声退了出去。 太后重新睁开眼,看向萧明月的目光带着不甘和阴沉。 “哀家不过是年纪大了,有些事时间久了便忘了,你这孩子说话为何如此剑拔弩张。” 她的语气带上了几分委屈,仿佛自己是被误会的慈母。 “难道哀家还会贪你父皇留给你的东西不成?” 话音刚落,方才一直沉默不语的沈晏忽然上前一步,躬身行了一礼。 “太后娘娘息怒,殿下并非对娘娘不敬。” 太后的视线移过去,带着审视落在从方才就一直安静的驸马身上。 “殿下与先帝感情甚笃,对先帝遗物看得极重,此番提起旧事难免心切了些,还望娘娘体谅她思念父皇的一片孝心。”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做儿女的想留着父亲的东西,不过是睹物思人罢了。” 太后看着他那张温文尔雅的面孔,目光深了两分。 这不是沈晏第一次驳她的话了。 一个身无功名的白丁书生,竟也有几分胆识和风骨,在这种时候,也要站出来维护妻子。 半晌,她扯了扯嘴角,语气意味深长。 “你倒是招了个好驸马。” 萧明月却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阴阳怪气,偏过头看了沈晏一眼,眉梢微扬,嘴角漾开一丝真心实意的笑。 “那是自然。” 她转回头来看向太后,“自己选的驸马,总归是比旁人塞的强上百倍。” 太后面色一变。 这话不过是在讽刺她强塞王长河不成,反自取其辱。 更是想说,她萧明月从来只按自己心意行事。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赵嬷嬷捧着一只巴掌大的乌木匣子回来了,双手呈上。 萧明月接过来,打开匣盖看了一眼。 里面躺着一对玉珏,成色温润,纹路古朴,乍看确实不算出众。 但萧明月的指尖触到玉面的那一刻,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情绪波动。 父皇留给她的这件东西,终于回到了她的手中。 太后声音冷然,双目微阖,似是不想再看他们一眼。 “拿了东西,就走吧。” 萧明月合上匣盖,起身行礼。 “多谢母后成全,儿臣告退” 太后没有再睁开眼,只摆了摆手,声音疲惫。 “去吧。” 两人携手往外走去。 跨出殿门的那一刻,外面的日光铺天盖地地涌过来,照得人眼前一亮。 身后慈宁宫沉重的朱门在他们背后无声合拢。 走出好长一段路,直到慈宁宫的飞檐彻底消失在视野之外,沈晏才声音轻柔的开口。 “你……还好吗?” 萧明月脚步未停,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日光落在她的面容上,映出那双一贯锋利的眼眸里,难得一见的柔软。 “嗯,”她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嘴角弯了弯,“我把它拿回来了。” 沈晏看着她的笑容,心口涌起一股又酸又热的情绪,喉头动了动。 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反过来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他不知道那对玉珏对她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方才在慈宁宫里,他独自扛着旧年的冷雨寒风,平静而有力的诉说着旧事的妻子,此刻多需要身边有一个人。 哪怕什么都不必做,只是安静陪伴就好。 第132章 公主的保命课 另一边,沈惊雀和萧景姝在御花园玩得不亦乐乎。 御花园的秋千架比沈惊雀想象中高出两倍不止,那横梁粗得跟大腿似的,绑着拇指粗的麻绳,底下垫着厚厚一层细沙。 萧景姝嗖的一下就蹿上去了,双腿一蹬,秋千板直接荡出去三丈远。 “沈惊雀,快推我!” 沈惊雀推了她一把,胆战心惊的看着秋千在她熟练的动作下越荡越高。 “殿下你慢点,你给我慢点!” “不怕不怕,我稳得很!” 萧景姝在半空中大笑着喊,裙摆猎作响,像一只扑棱翅膀的粉色小鸟。 沈惊雀捂着心口看了一会儿,果断放弃了劝阻,在旁边石凳上找了个地方坐下。 御花园这个角落僻静得很,最近的宫人在十几步外的花丛旁候着,离得够远,听不清说话声。 等萧景姝终于玩累了,走过来坐在她身边,看她摆弄着手里的小匣子,好奇问:“这是什么?” 沈惊雀摸了摸锦鲤纹小匣子,轻轻打开,推到萧景姝面前。 “殿下,这是我送你的好东西。” 萧景姝的注意力,立刻被好东西三个字精准捕获。 “什么什么?” 只见匣子里面整齐躺着六颗蜡封的小丸子,比龙眼核还小些,颜色各异,红的三颗绿的三颗。 萧景姝凑近瞅了一眼,有点失望地瘪嘴。 “丹药吗?补身体的?你怎么跟我父皇一样喜欢这些?” “补你个大头鬼。” 沈惊雀笑嘻嘻地捏起一颗红色蜡丸,在她眼前转了转。 “这玩意儿叫花枝乱颤散,使用方法极其简单,往人脸上一砸,药粉沾皮肤就发作。” 萧景姝的眼睛瞬间亮了,“发作之后什么效果?” 沈惊雀邪魅一笑,“中者浑身发痒难忍,少则一刻钟多则半个时辰,症状消退前完全丧失行动能力。” 萧景姝倒吸一口凉气,指着另一枚绿色的,“那这个呢?” “一泻千里散。”沈惊雀的表情意味深长,“效果如其名,无需多言。” 萧景姝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形,表情震惊又兴奋。 她伸出手就要去拿,被沈惊雀一把按住。 “殿下!” 沈惊雀压低声音,四处瞅了一眼,“你想在御花园当场表演花枝乱颤给全宫太监看吗?” 萧景姝的手悬在半空,想了想那个画面,打了个寒颤。 “你蜡封做得这么脆,万一我攥太紧不小心捏碎了怎么办?” “所以我准备了这个。”沈惊雀从袖袋里又摸出一只更小的瓷瓶,里面装着几颗白色药丸。 “解药,万一自己不小心沾了手,立刻吞一颗,很快就能解毒。” 萧景姝接过竹管左看右看,然后无比认真地抬起头。 “我能在我四弟身上试一下吗?” 沈惊雀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殿下,这是保命用的,不是拿来整弟弟的。” 她把匣子合上,塞进萧景姝手里,又特意嘱咐了一遍。 “遇到可疑之人靠近,你又来不及喊人的时候,往他身上一砸,然后跑,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记住了!” 萧景姝把匣子揣进怀里,拍了两下表示贴身收好。 忽然又想起什么,歪着脑袋问她,“这东西你自己有吗?” “当然有。” 她可是源头供应商。 “那就好。”萧景姝点了点头,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你也要保护好自己。” 沈惊雀被这突如其来的认真弄得有点鼻子发酸。 没想到,一场袭击,让自己和这位小公主产生了这种共患难的交情。 两人在御花园又玩了小半个时辰,萧景姝非要拖着她喂锦鲤,还把一整盒鱼食倒进去看鱼抢食。 “殿下,你这是在喂鱼还是打窝啊?” “打什么窝,旁边的都没吃到呢。” 说着,哐当又倒了一盒子进去。 沈惊雀扶额,看来明日这御花园的锦鲤池里,要多几条吃到翻肚皮的鱼了。 直到凤仪宫的女官来传话,说长公主已经到正殿了,两人才手拉手往回跑。 萧明月站在凤仪宫正殿外的台阶上,沈晏立在她身侧,两人看起来神色如常,瞧不出方才在慈宁宫经历了什么。 沈惊雀跑到两人面前打了个招呼,去皇后面前又行了礼告退。 萧景姝依依不舍的站在凤仪宫门前挥手。 “你下次早点来看我!” “知道了!” 一家三口出了宫门,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萧明月靠在车壁上,微阖眼,看上去有几分疲惫。 沈晏替她斟了盏温茶递过去,她接了,顺势攥住了沈晏的手,像是在汲取某种安定。 车内一片沉默的氛围,三人各怀心事。 还是沈晏最先察觉沈惊雀眉头紧锁,温声开口。 “雀儿,发生什么事了?怎么看着有心事?” 沈惊雀琢磨了一下措辞,将今日见到萧景璋,以及萧景璋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沈晏惊讶的皱起眉,“这种话也是随口说的?” “而且他身边那些宫人,”沈惊雀回忆当时的场景,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就这样看着他信口胡说,像是看好戏似的。” 车厢里安静了一息。 萧明月睁开眼看着她,目光平静淡漠。 “皇子教养是陛下的事,我们不必多言。” 沈惊雀愕然的闭上了嘴。 车外传来车轮碌碌前行的声响,沈惊雀将萧明月的话反复琢磨了一遍。 或许,萧明月早就知道四皇子身边那些宫人有问题了。 之所以不打算插手,是因为让萧景璋成为草包,对长公主府有好处? 可是据她观察,萧明月虽然手握重权,却从不弄权。 所以具体有什么好处,沈惊雀此刻还想不明白。 于是她不动声色地转了话头。 “那母亲今日去慈宁宫,顺利吗?” 萧明月沉默的睁开眼,从袖中取出了一个木匣子。 沈惊雀低头看去。 两枚玉珏并排躺在锦缎衬布上,成色温润,边缘有淡淡的磨损痕迹,显然年代久远。 纹路很古朴,不像宫廷匠作的精细工艺,倒更像民间匠人手磨出来的。 “这是先帝留给我的新婚之礼” 萧明月的指腹抚过玉面,动作极轻,像在触碰一段遥远的记忆。 “我今日,从太后手中把它要了回来。” 沈晏凑过来看了一眼,视线在那纹路上停留了一会儿。 “这雕工不像宫中御造,倒像是有什么特殊来历。” 萧明月点了点头,“我也觉得,只是暂时看不出端倪。” 她把匣子合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明显的柔意。 “不急,慢慢来。” 沈晏温声应了一句,“回去我找些古籍纹样对照看,或许能查出些线索。” 萧明月嗯了一声,把匣子收入袖中,靠回车壁,这回是真的阖上眼歇息了。 马车在长公主府门前停稳,就听到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车帘掀开,许伯满脸喜色,躬身行礼, “殿下,三公子派人传讯回来,后日午时入京!” 萧明月骤然睁眼,眼底掠过一道亮光。 第133章 鲜衣怒马少年郎 沈惊雀听到这个消息,嗖的一下窜出马车。 “三哥哥要回来了?” 萧明月含笑点头,向来波澜不惊的面孔上浮现出压抑不住的喜意。 “传令下去,府里上下清扫干净,让厨房多备些他爱吃的。” 从这一日开始,长公主府就像烧开的水壶一样,咕噜噜噜沸腾起来。 沈惊雀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仆役,心里对这位素未谋面的三哥期待值拉满。 她凑到萧明月身边,大眼睛里燃烧着八卦之魂。 “母亲,大哥和二哥都随了您的萧姓,怎么这位三哥独独姓秦?” 萧明月停下擦拭兵器的手,目光望向院墙外高远的蓝天,一声长叹。 “因为他的父亲还活着。” 沈惊雀愕然。 难道是走失了还没找到? 她拉过一把椅子挨着萧明月坐下,“那怎么没相认?” 萧明月看着小姑娘这副模样,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烈儿的亲生父亲,是如今的威远伯秦锋。” 沈惊雀更疑惑了,伯爵府的公子,怎么会成为长公主的义子? “威远伯不认他吗?” 萧明月冷笑了一声,“秦锋巴不得这个儿子早点死在外面。” 在沈惊雀震惊的目光中,萧明月将一段隐秘往事娓娓道来。 秦锋当年任西北节度使时,与身边一名医女生下了秦烈。 可后来回到京城后,那名女子并未随秦锋回京。 而秦锋也把秦烈像扔垃圾一样,扔到了城外最偏僻的庄子里。 “没人知道孩子的母亲去了哪里,他下令不许任何人提起秦烈是他的骨血。” “甚至任由庄子里的管事,将那孩子如猪如狗一般作践。” “直到……我在乱葬岗捡到了他。” 萧明月提起这段往事,眸中凝起冷意。 “才十三四岁的孩子,浑身都是伤,正发着烧。” “大概是庄子里的管事怕他死了,被主家怪罪,就卷了破草席将他扔进了乱葬岗。” 大概是被遗弃的经历让沈惊雀感同身受,她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怒火噌的一下就冒了上来。 “这还是亲爹吗,这简直是畜生啊!” 萧明月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后来烈儿争气,在军中历练成才,秦锋反而恨上了本宫。” “恨您救了他亲儿子吗,这老登怎么是非不分啊?” “他不是是非不分,只是怕旁人笑他苛待亲子,让宝剑蒙尘,所以恼羞成怒。” 沈惊雀琢磨过味儿来了,“所以三哥是故意不改姓,就是要顶着秦这个姓氏,提醒秦锋过去的错误?” 萧明月赞赏地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骄傲。 “不错,也是提醒他自己,秦锋越是想要抹去他的存在,他越是要立下赫赫战功,让那人夜不能寐。” 越是不被父母认可的孩子,越是拼命的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 可他们却不知道,这世上总有一些人,会因为他们存在本身而欣喜。 此刻的萧明月便是如此。 提起这位三义子,满心满眼都是心疼。 “西北苦寒,那孩子守了三年,想必吃了许多苦头。” 她放下手中的长枪,眼底泪光一闪而过。 “我去看看他的院子整理得如何了。” …… 到了秦烈入京的这一日,满城沸腾。 岐山书院难得破例,放了半日假,让学子们也能去瞻仰西北军凯旋的英姿。 沈惊雀瞧第一手热闹的心情,拽着贺兰青,在朱雀大街的御风楼包下了视野最好的二楼雅间。 街道两旁,早就被看热闹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卖糖葫芦的,卖热茶的,杂耍的,交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 贺兰青看到楼下的人潮和巨大的声浪吓得连连咋舌,有些紧张的攥着衣角。 “青青,你社恐呀?” 平时在书院里也没看见这么紧张,此刻脸色都有些发白。 贺兰青茫然的摇摇头,不明白社恐是什么意思。 “我……我没有……” 然后捧着茶盏的手又握紧了几分,“人……人太多了,我……我喘不过气。” “噢!”沈惊雀理解了,“你恐人!” 这个世界上就是有些会这样,人一多就浑身不自在。 贺兰青大概就是这种。 她拍拍贺兰青的肩膀给他鼓劲:“怕什么呀,咱们在二楼包间,底下的人还能顺着柱子爬上来咬你不成?” 说着还站了起来,“这种热血沸腾的时刻,就跟着一起嗨就好了,感受一下气氛。” 沈惊雀在窗边站了会儿,又往楼梯口望去。 “奇怪了,缨缨怎么还没来,说好了一起看西北军入城的,这都快午时了。” 贺兰青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过去。 “刚……刚才你没来的时候,她让人带……带了口信, 说她练……练完枪就赶过来。” 沈惊雀看着纸条上狂草一般的字迹,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 自从定远将军给她找了个教头教她习武,简直成了个武痴,放假都不忘撸铁。 就在这时,街道尽头忽然传来一声高亢的长角声,划破了朱雀大街的喧闹,直冲云霄。 人群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瞬间安静了片刻,紧接着爆发出了比刚才更加响亮的欢呼。 “来了来了!秦将军进城了!” 沈惊雀一把扔下手里的瓜子,两步冲到窗前,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沿。 远处宽阔的街道上烟尘滚滚。 一队全副武装的黑甲轻骑,如同黑色的铁流一般,从汹涌的人海中劈开一条道路。 整齐划一的马蹄声仿佛踩在人心口上,震得酒楼的木板都在微微发颤。 最前方那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之上,端坐着一个挺拔如松的少年。 眉骨微凸,一双狭长凤眼斜飞入鬓,瞳色极深,眉宇间满是桀骜不驯的少年锐气。 银色的铠甲折射着耀眼的光芒,赤红的披肩随风扬起,犹如战神下凡。 真真是把鲜衣怒马四个字,诠释到了极致。 沈惊雀的嘴角不受控制地翘到了耳后根,不断拍打身边贺兰青的手臂。 “快看快看,我这素未谋面的三哥简直太帅了! 贺兰青被她拍得一阵心惊肉跳,端着茶盏的手抖得像筛糠一样。 “你别……别别激动啊!” 在两人围观的此刻,原本井然有序的队伍里突然发生了一阵骚乱。 入城队伍侧翼,一匹军马突然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疯狂地甩动着马头。 然后,受了惊的马脱离了队列,忽而撒开四蹄朝路边一个老翁直直撞了过去。 惊恐的尖叫声瞬间撕裂了人群。 前排的百姓吓得纷纷往后跌倒,那老翁腿一软瘫在地上,眼看就要被沉重的马蹄踏成肉泥。 下一刻,一道青鸟般轻灵的身影,突然从街角窄巷里飞扑而出。 第134章 你连自己妹妹都不认? 那道身影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 穿过慌乱的人群,一把薅住老翁的后领,连拖带拽地将人甩出了马蹄的轨迹。 惊马沉重的铁蹄砸在方才老翁坐着的位置,石板碎裂,碎屑飞溅。 然而她自己却没能完全避开。 马蹄重重蹭过她的右肩,蛮力将她带翻在地,滚了一圈才堪堪停住。 三名士兵从后方冲上来,七手八脚好不容易才控制住了惊马。 大街上安静了几息,转瞬又炸了锅。 “天爷!那姑娘没事吧!” “哪家的丫头这么猛!” “快叫大夫啊!” 沈惊雀趴在窗栏上看得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视线牢牢锁住楼下那个绯红的身影。 她一开始没认出来,直到那人从地上爬起来,一只手捂着肩头,扬起脸响亮的骂了一句—— “骑马不长眼啊!” 沈惊雀整个人石化在了窗边。 这嗓门,这不要命的架势。 除了徐挽缨,全天下还有几个姑娘能在被马撞飞之后,爬起来就骂街的? 贺兰青也凑了过来,震惊的指着楼下:“那……那是不是徐……” “是她。”沈惊雀一巴掌拍脑门儿上,“救命啊,这祖宗怎么撞上了。” 说着就转身往楼下跑。 楼下的场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就在这时,队列前方传来一阵铁甲铿锵声,人群自动往两边退开,连徐挽缨都被挤到了一旁。 一个高大的身影翻身下马,大步朝这边走来。 秦烈扫了一眼现场的状况,回头劈头盖脸的诘问,"谁管的马?" 牵马的兵卒扑通跪下来:"将军,属下不知那马为何突然受了惊……" "不知道?"秦烈的声音往上拔了一截,"不知道就是你失职,回去领二十军棍。" 说完转过身,朝周围百姓抱了个拳:"军马受惊,惊扰各位了,一切营生损失由我赔偿。" 话落,他冲副将燕赤霄使了个眼色。 燕赤霄会意,立马搀起老翁:“我送老人家去看大夫。” 全程行云流水,稳妥又体面。 唯独—— 漏了一个人。 徐挽缨站在原地,肩上还往外渗着血,等了半天都 没等到这位秦将军看她一眼,更别提对她说一句话。 什么意思? 伤了人,不道歉? 一股子怒火从心头窜起,她冲着秦烈的后背喊了一嗓子。 “喂!” 秦烈正准备上马,闻声回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姑娘,肉乎乎的脸蛋,杏眼瞪得溜圆,满脸怒意。 "将军的马伤了人,就这么算了?"徐挽缨往自己肩膀上一指,"我这儿还流着血呢,你看不见?" 仔细一看,她肩头确实有一道渗血的擦伤。 秦烈皱了皱眉。 他赶来时没看见前面发生的事,以为是老伯命大躲过了一劫,还在暗自庆幸。 如今看来,竟是这个小丫头救了人。 到底是他理亏,秦烈也没恼,态度反而软了两分,抬手示意身后跟着的军医上前。 “小姑娘,受伤了?我让军医给你——” “我不要你的军医!” 徐挽缨一步跨上前,一把拦住他的去路。 “秦将军,你们的马差点踩死人,从头到尾一句道歉都没有吗?” 她伸手一指地上碎裂的石板,“你看那蹄子印,要是刚才慢了一步,那老伯现在就是一滩肉泥了!” 围观的百姓发出了一片抽气声,紧接着有人开始小声附和。 “是啊是啊,刚才吓死人了……” “那姑娘命真大……” “马失前蹄非我所愿,”秦烈皱着眉开口,“姑娘受了伤,我……” “我听不到你的歉意。”徐挽缨打断他,“我只听到你在找借口。” 秦烈嘴角抽了一下。 他不是个不讲理的人,也知道这事确实是自己手下的过失。 可被一个小丫头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指着鼻子骂,那股桀骜还是让他喉咙发紧。 “那你想怎么样?” 徐挽缨一步不让地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瞪着他,抓住了秦烈战马的缰绳。 “请你给被吓到的百姓和我,道!歉!” “不然你今天别想走。” 秦烈的脸色变了变。 他十五岁上战场,十六岁领兵破敌,十八岁镇守西北全线。 回京第一天居然被一个小丫头堵在大街上下不来台。 他强行按捺着脾气,“道歉可以。” 秦烈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看她,“我进宫面圣后,亲自登门向姑娘赔罪,如何?” “不如何。” 徐挽缨半步没退,“我不需要你登门,就在这里向我和老伯道歉就可以了。” 说着还踮起脚尖凑近了,伸出食指点了点他的胸甲。 “你凶谁呢?有本事冲战场上的敌人凶去,冲一个受伤的姑娘家耍什么威风?就算你是将军,马伤了人就该道歉,这道理三岁小孩都懂!” 围观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议论。 “这丫头是谁家的,胆子真够大!” “说得好啊!当兵的不能欺负老百姓!” 后面的士兵面面相觑,一张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他们跟着秦烈三年,北狄人看到秦烈都两腿直哆嗦。 可从没见过,有人敢拿手指头戳他们将军的胸口。 秦烈被那三下戳得耳根都红透了。 半晌,他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道: “……对不住,我的兵没管好马,伤了姑娘。” 声音小得像蚊子在耳边哼。 徐挽缨眯起了眼,把受伤的那只手往身前一背,下巴扬得更高了。 “听不见。” 秦烈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觉得自己再忍三息就要原地爆炸了。 面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姑娘简直是老天爷派来专门克他的。 “对不住!伤了——” “态度太差,重来。” 秦烈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就在他忍耐值即将见底的一刻,人群忽然被人硬生生挤开了一条缝。 沈惊雀从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挤过来,“停停停!” 谁知刚刚还气势汹汹的徐挽缨,见到沈惊雀后嘴巴一瘪,吧嗒吧嗒就开始掉眼泪。 “呜呜……沈惊雀 ,好疼啊!” 沈惊雀把她揽入怀中安慰:“噢噢好了好了,咱们回去治伤,一会儿就不疼了。” 说着,回头带着些许讨好看向秦烈。 “三哥,你……别跟她计较啊。” 她何尝不知道徐挽缨做得是对的,但秦烈今天刚回京,无数双眼睛盯着他。 这样把他架住下不来台,万一他恼羞成怒…… 原著里可是说了,他刚毅暴躁,性烈如火。 真闹大了,对两方都没好处。 谁知秦烈在听到沈惊雀这句话后,脸上现出更加迷茫的神色。 三哥?是叫他么? 可他翻遍了脑子里所有的记忆,也对不上这张脸。 犹豫半晌,终于问出了口。 “……你谁?” 徐挽缨率先反应过来,指着秦烈龇牙。 “你连自己妹妹都不认了!?” 第135章 卧龙凤雏 沈惊雀尴尬得脸直发烫,赶紧把炸毛的徐挽缨往身后一拽。 “误会,天大的误会。” 她抬头看向还在发懵的秦烈,笑得有些讨好。 “三哥才回京,没见过我也正常,我就是长公主如今驸马的女儿,沈惊雀。” 秦烈眨了眨眼,忽的睁大眼睛:“噢——!” 他出门在外打了三年仗,脑子里装的不是黄沙就是兵法,这才想起来母亲上个月的家书,里确实提过这件事。 如今这个妹妹就站在他面前,水漾的眸子笑眯眯的看他,模样……倒是挺讨喜的。 他放下了些许戒心:“这姑娘是你朋友?” “是好朋友,生死之交那种。” 沈惊雀双手合十举在胸前,努力做出最真诚的表情,“三哥你先别凶她,她脾气耿直,没有恶意的。” “谁凶了?” 秦烈觉得自己快被冤死了。 先是那个小炮仗指着他鼻子嚷嚷他不讲理,现在这个自称妹妹的又说他凶。 他回想了一下自己说话的语气,跟平时在军营里一模一样啊,哪里凶了? “对对对,不凶不凶。” 沈惊雀只想快点让这件事过去,担心这么闹下去被有心之人曲解,拉着徐挽缨安慰,“缨缨,你这伤口还渗血呢,咱们先不吵了哈。” 徐挽缨抿了抿唇。 其实刚才他道完歉后自己已经气消了。 刚刚故意刁难,只是看不惯他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 不就是当将军,有什么了不起的,她以后也会是女将军! 燕赤霄偷偷朝秦烈使眼色,毕竟入城仪仗还等着他归队。 秦烈看看徐挽缨肩头还在渗血的伤口,从怀里掏出一个黑瓷小瓶丢了过去。 徐挽缨条件反射接在手里。 还来不及开口,秦烈已经利落翻身上了马。 “金疮药,军中用的好东西,擦了不留疤。” 他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看了徐挽缨一眼,“我得先进宫面圣,晚些时候回府再登门给姑娘赔礼。” 说完也不等徐挽缨接茬,他一抖缰绳带着队伍重新往前走。 人群跟着队伍移动,再次欢呼起来。 徐挽缨看着那匹枣红马消失的背影,气哼哼地把药瓶从沈惊雀手里抢过来,“早这么有眼力见不就没事了,磨磨唧唧。” 沈惊雀拍拍自己胸口,心神稍定。 总算过去了。 她拉着徐挽缨往御风楼走去,一进雅间就将人按在椅子上,仔细检查肩头的伤势。 好在只是擦破了油皮,没伤着筋骨。 “你那个将军哥哥,态度差得跟欠他八百两金子一样,长得倒是人模狗样,可惜是个不知变通的木头。” 徐挽缨疼得直抽气,嘴上却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沈惊雀边上药边憋着笑,“是是是,他是粗人,你别跟他计较,也许以后多相处几次就好了。” 心里想的却是,你俩这嘴可谓是卧龙凤雏,不相上下。 徐挽缨扭过头重重哼了一声。 “谢了,最好这辈子都别有以后。” …… 秦烈进宫面圣,皇帝私下见他后,说三日后正式宫宴嘉奖赐封。 傍晚时分,长公主府花厅里灯火通明,热热闹闹摆了一大桌接风宴。 秦烈坐在萧明月左手边的位置上,看着另一侧的新驸马沈晏,大眼瞪小眼。 沈晏倒是温和体贴,亲自舀了一碗汤递到他手边,叮嘱他要多喝些温润的汤水养胃。 秦烈双手接过汤碗,胡乱点了点头,目光控制不住地往旁边那个叫沈惊雀的小姑娘身上飘。 他长这么大,小时候见的都是粗手粗脚的庄户和婆子,来了公主府后,一起长大的又是两个哥哥。 他自请入了西北军,身边更是挥刀砍人的糙汉子,哪见过这么精致白净的小丫头。 萧明月坐在主位上把他的不自在尽收眼底,笑着招手把沈惊雀叫到身边。 “你们虽见过了,但到底仓促,雀儿正式跟你三哥见个礼。” 沈惊雀端起茶盏走到秦烈面前,仰起粉嫩乖巧笑脸道:“三哥哥,在外打仗辛苦啦,欢迎回家。” 却见秦烈抿紧嘴唇,板着一张脸,接过茶盏后点点头:“嗯。” “嗷——” 旁边的萧长齐突然爆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整个人从椅子上直接弹了起来,将椅子都带翻在地。 满屋子的人都被吓了一跳。 “做什么大呼小叫的。”萧长庚眼风一扫,有些嫌弃。 萧长齐疼得眼泪花都在眼眶里打转,搓着右腿倒抽凉气,指着秦烈抖啊抖。 “你喝茶就喝茶,死命拧我大腿干什么!” 秦烈被当众揭穿,耳根子立刻红透了半边,梗着脖子死不承认。 “谁拧你了,明明是你自己没坐稳。” 萧长齐气得直跳脚,直接开口拆台:“你就是没出息,听咱们家小雀儿叫一声哥哥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有本事你拧自己的腿去啊!” 被点名的沈惊雀看向秦烈那张竭力维持冷酷的脸,匪夷所思的挑了挑眉。 这还是个闷骚啊? 萧明月靠在主位上笑着拍了拍桌面:“行了,都坐下吃饭。” 一句话把闹剧按了下去。 席间重新热腾起来,筷子碰碗的声响混着说笑,把方才的鸡飞狗跳盖了过去。 酒过三巡,秦烈趁夹菜的空当,侧身凑近萧长齐,低声问了一句。 “她平时,也是这样叫你们的?” 萧长齐满脸莫名:“哪样?” 秦烈攥着筷子,视线飘忽。 “就是……顶着那么一张让人想捏两下的脸,嗲里嗲气的喊哥哥。” 萧长齐愣了半息,然后像是听见了全天下最好笑的笑话,筷子都差点掉了。 “啧啧啧,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儿。” 他挤了挤眼睛揶揄道:“从前谁羡慕别人家有妹妹来着?如今自己有了,板着脸装什么?” 秦烈被说得脸上挂不住,只能暗自嘀咕反驳,“我没装,就是不习惯。” 萧长齐勾搭上他的肩膀,神神秘秘的说:“慢慢就习惯了,咱家这个妹妹的好处,你往后有的是时间去慢慢品。” 秦烈没接话,继续埋头扒饭。 宴散,仆从们流水般地撤了碗碟。 沈晏贴心地拿过披风给萧明月披上,牵着她回了昭华苑,其他人也陆续回了自己院子。 唯独秦烈被一只手拦住了去路。 萧长庚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朝书房方向偏了偏下巴。 “跟我来。” 秦烈乖乖推着他回了影竹园。 两人一进书房,萧长庚就卸下伪装,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大哥,你……装瘸子?”秦烈瞪大双眼,口不择言,却被萧长庚一眼瞪了回去。 萧长庚坐到书案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东西,平展展地搁在桌面上。 是一张人皮面具,做工精细,灯火下泛着诡异的肉色光泽。 秦烈的瞳孔骤缩,脚步往前迈了一步。 “这是……” “这是人皮面具,来自北狄。” 他言简意赅的给秦烈讲了京都北狄间谍的大案。 “前线战报刚到京城,后方的北狄暗桩就动了。” 萧长庚的手指叩了桌面,语气森冷:“你的军中,有内奸。” 第136章 血脉身世之谜 秦烈盯着桌上那张人皮面具,后脊的汗毛根竖起来。 他在西北杀了三年的北狄人,见过战场上各种阴损手段。 断肢的诈降兵,涂了毒的暗箭,藏在尸堆里偷袭的活死人,什么离谱的事都撞过。 可用人皮冒充别人混进军营? 这超出了他的认知。 “你的意思是,有人用这玩意儿,冒充了我的人?” 萧长庚坐在书案后面,从抽屉里取出一沓薄册,上面用朱砂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时间线和人名。 “北狄在京城的暗桩被我连根拔了,他们损失了如此大范围的情报线,一定不会乖乖收手,而是另找机会渗透。” 他抬起眼看向秦烈,眼神凝重。 “你这次班师回朝,带了三百亲兵入京驻防,走了整二十三天,中途补给了四次。” 秦烈的瞳孔骤然收紧,瞬间领会了萧长庚的意思。 这样长的时间,混进去一两个人,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 “你怀疑间谍就在我带回来的三百人里。”他攥着拳头,指关节咔吧咔吧响。 萧长庚沉吟片刻道:“我不确定,但我猜测,他们如果卷土重来,目的不只是重新渗透。” 他抬起眼眸,凝视着被西北风沙历练过的少年,“或许,北狄人会想办法从内部扳倒你。” 秦烈满脸困惑:“扳倒我?用什么?说我通敌?” 他抬起下巴,语气里全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意气。 “我杀的北狄人比他们吃的沙子还多,谁信我通敌?除非满朝文武全瞎了。” 萧长庚没有接话。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火漆密封的薄册,来回摩挲着。 最终,他收回手。 “你先去歇着,明日把你带回来的三百人名册送来,我让玄七安排人逐一去查。” 秦烈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敏锐的扫向萧长庚碰过的册子。 直觉告诉他,大哥有话没说完。 可萧长庚那张嘴比诏狱的门还严实,他不想说的话,拿铁棍都撬不开。 “大哥,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 萧长庚抬起沁凉的双眸看向他,然后唇角微微牵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等我查清楚了,自然会告诉你,早些歇息吧。” 秦烈磨了磨后槽牙,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书房的门在身后合上,萧长庚坐在灯下,将那本册子拿了起来。 册子的第一页,写着一个名字。 一个与秦烈的出身密不可分的名字。 …… 沈惊雀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 倒也不是兴奋,只是秦烈的归来让一直深埋在心底的危机感悄然而至。 原书中三年后,秦烈被弹劾通敌北狄,皇帝连大理寺都没让过手,一道圣旨直接定了罪,秘密流放南境。 长公主府为他求情,换来的是满朝讨伐。 而这也成为长公主府由盛转衰的第一道劫。 “系统,阿统,统统——” 她默默呼唤。 【诶?宿主怎么还没睡?现在都丑时了哦,您这具身体才十二岁,正在发育期,熬夜对身高影响很大的!】 “知道了知道了,我问你,原书里通敌案的证据具体是什么?” 系统沉默了几息。 【为您查询到以下信息:原文第四百三十五章,萧景琛对沈惊雀说:“秦烈的血脉身世本就是他最大的软肋,用来做文章不过是顺水推舟。”女主追问详情,萧景琛未做正面回答,此后原文再未展开。】 沈惊雀耐着性子听系统把原文念了一遍。 大概是因为这本书是站在女主视角写的,因此女主不知道的信息只有一些零碎的残片。 但一个关键词却让她注意到了。 血脉身世。 沈惊雀从被窝里弹坐起来。 “血脉身世?谁的血脉?秦烈的?” 系统却没有再回应。 她躺回去,盯着帐顶的流苏发呆。 秦烈的身世确实谜团重重。 威远伯为什么那么憎恨自己的亲儿子,以至于要让人扔进乱葬岗? 如果只是嫌弃秦烈的母亲出身低微,大可以随便找个由头把孩子养在别的院里,何至于做到这种地步? 除非…… 那个女人的身份本身就是隐患。 她想起萧明月讲述秦烈身世时说过的话,秦烈的生母是一名医女,后来不知所踪。 通敌北狄……血脉身世……医女……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她脑子里浮现。 “我靠,秦烈的母亲该不会是北狄人吧!” 可没有证据能证实秦烈母亲的身份,甚至可能都没多少人见过她。 这个雷到底会在哪个环节炸响,沈惊雀毫无头绪。 就这么想着想着,她意识渐渐模糊,即将坠入梦境前,听见系统的声音遥远地飘过来。 【晚安,宿主,明日早上要去书院上课哦。】 沈惊雀“……” 滚啊! …… 翌日,做了一夜梦的沈惊雀揉着眼睛爬起来,脑子跟浆糊似的。 硬是被绿萼半拖半拽着往门口走去。 经过演武场的时候,她余光扫了一眼。 晨光从东边的院墙上斜照进来,把那道练枪的身影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 年轻将军的银枪从手中抖出去,带起一道凌厉的破空声。 肩背上肌肉的线条紧实漂亮,汗珠顺着脊椎的沟壑滚下来,在光里闪闪发光。 沈惊雀看了三秒,吸溜了一下口水。 乖乖,好背,好腰,好身材啊。 古代冷兵器练出来的体格就是不一样,没有一丝健身房里刻意泵出来的虚浮感,全是实打实磨炼出来的力量,骨架偏又是少年人才有的清隽修长,一点都不显笨重。 这要搁现代,光凭这个背影,当个擦边博主能猛猛涨粉。 做过色鬼的人都知道,这种生物就是嘴比脑子快的。 她脱口而出:“三哥哥!背肌好漂亮啊!” 话音刚落,秦烈跟被吓了一跳似的,银枪脱手落地,在石板上弹了两下发出刺耳的金属声。 他转过身,胸膛还在因为方才的练习剧烈起伏着,脸上的表情却像见了鬼。 沈惊雀再次惊呼:“哇,腹肌也好漂亮啊!” 放学回来她必须要找机会摸摸。 秦烈赶忙伸手抓起搭在枪架上的外衫往身前一挡。 动作之慌张,跟被调戏的大闺女似的。 “你……说什么……” 沈惊雀说完压根没在意,走到月亮门口时抬手冲他挥了挥,吹了个口哨。 “三哥哥我上学去啦!回见!” 然后头也不回的跑了。 徒留秦烈僵在原地,满脸不可置信。 过刀山跨火海都面不改色的少年将军,此刻满脸涨红,半天只憋出来一句。 “……这个妹妹,怎么跟个登徒子似的。” 第137章 十八年前的往事 秦烈返京,将看似平衡的京城局势撕开了一道裂口。 威远伯府的书房里,一只上好的紫砂壶撞上了墙壁,碎片和茶水顺着博古架淌下来,在地砖上洇开一片深色水渍。 秦锋的正妻柳氏站在廊下,听见里头的动静,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但最终只是朝缩着脖子的下人摆了摆手。 “让老爷静一静吧。” 书房里只剩两个人。 秦锋瘫坐在太师椅上,紧紧握住了扶手。 他的幕僚钱先生候在书架旁,犹豫了许久才试探着开口。 “伯爷,昨日朱雀大街的事,您听说了吧。” 秦锋没吭声。 钱先生又往前凑了半步,“听说三日后的封赏宫宴,有意加授小公子……” “闭嘴!”秦锋打断他,“什么小公子,老夫当初就不该一时心软留下那个孽种。” 钱先生把后半截话生咽了回去,往后退了两步。 屋里只剩铜壶里的水咕嘟响着。 秦锋盯着窗外随风摇摆的树叶,眼前却浮起十八年前西北大漠的黄沙。 赫连霜。 那个名字他已经十八年没有想起过了。 今天却像根生了锈的铁钉,从记忆深处被人拔出来,连着血肉。 "伯爷?"钱先生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秦锋没有应声。 钱先生已经跟了他二十一年里,两人之间有过无数次交心密谈,唯独那一桩旧事,彼此从不主动提起。 可今夜不同。 秦锋的思绪回到那个夜晚。 油灯如豆,他翻开枕边人的包袱,指尖先碰到的是一块冰凉的铁物。 狼牙状的令牌。 北狄王庭的信物,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几件婴儿襁褓底下。 帐子另一头,那个女人正解开衣襟,低头喂着怀里的孩子。 孩子吃得安静,偶尔发出细小的吮吸声。 她没有抬头。 脸上还带着喂奶时才有的那种松弛神情,像全天下最温柔的母亲。 秦锋没有发作。 他把令牌无声放回原处,将包袱重新叠好。 转身走出营帐时,夜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肉。 后来的事情,钱先生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个女人消失在茫戈壁,再没有人见过她。 而那个孩子,因为秦锋的一时心软,留了下来。 十八年后的今天,曾经襁褓中瘦弱的婴儿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朱雀街的正中央。 万民高呼,鲜花掷了满地。 秦锋在府中听着他的传闻,品味着这根心口十八年的刺,越扎越深。 “当年我杀了赫连霜,没留下任何证据,” 他回头看着钱先生,目光里多了一层试探:“这世上知道那个贱人是北狄细作的,只有你和我,对吧?” 钱先生后背渗出一层冷汗,连忙低头。 “只有您和我,再无第三人。” 秦锋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椅子上,许久才平静下来。 “找人盯着他,有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报我。” 钱先生躬身应了,退出书房时,脊背上的汗已经把里衣浸透了。 …… 同一时间,三皇子殿内。 符亦白跪在书案前,满面忧虑。 “殿下,属下派去处理猎户的两个人……死了。” 棋子落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死了?”萧景琛语气寒凉,听不出喜怒,“那个猎户呢?” “猎……猎户下落不明,属下已经派人去护城河沿岸搜了三遍,没有发现尸体。” 符亦白的后背弓得更低了,额头快要碰到地面。 萧景琛站起来,绕过书案,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符先生,你跟本殿说过什么来着?” 符亦白不敢抬头,“你说,万无一失,绝无后患。” 萧景琛蹲下身来,两根手指捏住符亦白的下巴,迫他抬起脸。 明明是正午,阳光在三皇子的脸上,温润的面孔却没有丝毫温度,让人脊背发寒。 “那本殿现在问你,人呢?” 符亦白被那双眼睛盯着,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明明不过是个普通猎户,他哪里想到,派出的两名杀手会S双双毙命。 是猎户反抗?还是有人先一步动了手。 他已经无法判断了。 过去凭借着殿下的伪装和自己的谋划,事顺利。 如今不知怎么了,一次又一次陷入困局。 最糟糕的是,他知道那个猎户身上带着什么。 官银。 只要落到有心人手里,顺藤摸瓜就能查到他的头上。 可这件事,他不能说。 这个破绽无论是被赵家或者殿下知道,他都死无葬身之地。 他得想办法,趁猎户还未出现之时,将一切妥当善后。 “殿下,属下一定查清是何人下的手。” 他咬着牙,声音尽可能地平稳,“那猎户从头到尾未与您接触过,绝不会查到您头上。” 萧景琛盯着他看了很久。 终于,那只捏着他下巴的手松开了。 萧景琛站直身体,走回书案后面坐下,重新拿起了那枚棋子。 “本殿姑且信你。” 他没有再看眼前瘫软的门客,目光转向窗外。 那个方向,正对着长公主府所在的方位。 他如今该烦闷的是另一件事。 “秦烈回来了。” 原本就权势迫人的长公主府,在这次封赏后,恐怕越发锋锐难当。 偏偏这一家人还如同铁板一块。 “符先生觉得,这样的局面,本殿还有赢面吗?” 符亦白脑子飞速转动着,努力想证明自己的价值,将功折罪。 “殿下,”他直起身子,像是想到了什么,“秦烈今年十八,如今回朝受封,按礼制,长公主该为他张罗婚事了。” 风将窗户吹开,落花拂过,在萧景琛眼前飘落,然后被握在了手心。 “你说得有道理。” 他倏然一笑。 “此事,本殿要好好的为姑姑排忧解难。” 第138章 科学备考 今日的沈惊雀完全是游魂状态。 上课走神,默书走神,连吃午饭的时候都差点栽进碗里。 脑子里全是昨晚想的那些事。 凌乱的线索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密匝匝地缠在她神经上,越想越乱。 偏偏这些事还不能跟任何人说。 穿书者的孤独就在于此。 你知道所有人的结局,却无法向任何人倾诉,甚至连提醒都得 小心翼翼。 “哎——” 她颓然的把头埋在桌上。 直到岑夫子站在讲台上,把一沓书卷甩在案头。 “后日举行小考,乙等以下者,以后便不用再来书院了。” 底下的学子们整齐划一地发出哀嚎。 沈惊雀和徐挽缨对视了一眼,两人的表情同步垮塌下来。 “我就说为什么今天眼皮一直跳,合着老天爷是来催命的啊。”沈惊雀嘀咕着。 徐挽缨趴在桌子上啃笔杆子。 “岑夫子如果不能来书院,是不是就不用考了,不如……” 沈惊雀赶紧捂住她的嘴。 “你爹要是知道你为了逃考去绑架夫子,你下半辈子就只能在佛堂里敲木鱼了。” 也是万万没想到,徐挽缨还有当法外狂徒的潜质。 沈惊雀眼珠一转,“你说我要是请病假的话……” 话音未落,贺兰青补充道:“岑……岑夫子说了,缺考视……视同不合格。” 两人绝望的目光同时转向贺兰青。 “青青~”沈惊雀声音甜得能拉丝。 “贺兰青~”徐挽缨拉住了他的衣袖。 贺兰青的脸瞬间涨红:“你……你你们想……想干什么?” “没什么大事。” 沈惊雀双手合十,露出一个无比真诚的笑容。 “就是考试的时候,你坐我们中间,然后把卷子稍微挪一挪……” “不……不不行!” 贺兰青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作……作弊被抓,三个人全……全都要被退学的!” “我们不叫作弊,叫资源共享。” “那也……也不行!” 徐挽缨使出杀手锏,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贺兰青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抿着嘴挣扎了好半天,终于松了口。 “我……我可以帮你们复习,从今……天开始,每天晚上讲……讲一个时辰。” 沈惊雀和徐挽缨面相觑。 一个时辰的填鸭式复习。 比考试本身还恐怖。 但看着贺兰青那张认真的脸,两人还是齐齐点了头。 “成交。” 于是这天,三人在书院多待了一个时辰。 贺兰青讲得很好,深入浅出,将晦涩的经义掰开揉碎,很是透彻。 问题是—— 沈惊雀捶着额头哀嚎:“这知识它不进脑子啊!” 贺兰青在旁边有些手足无措:“许……许是我讲得不好……” “跟你没关系。”沈惊雀打断他,“你讲得很好,是我这个脑子不争气。” 考试里有一项重要内容是默写。 她从小就背书困难,何况是这些之乎者也的古文,更是难上加难。 学完一个时辰,加上昨晚睡眠不足,脑子跟灌了浆糊一样。 得想别的办法。 …… 回到府中,沈惊雀连晚饭都没顾得上好吃,胡乱扒了两口就钻回了自己院子,一头扎进神农空间里。 “系统,我记得药方图鉴后面还有好几页没解锁对吧?” 【是的呢宿主,后半部分属于进阶药方区域,需要宿主自行配药点亮空白格子哦~】 【简单来说就是,把你觉得合适的药材丢进去试,配对成功就能解锁新药方。】 沈惊雀盯着面前那片发着微光的药方图谱,后半部分密麻麻全是灰色的空格子,像没充钱的游戏界面。 所以本质上是个扭蛋机? “行。”她撸起袖子,开始翻看已有的药材储备,“我现在需要一味能提神醒脑增强记忆的药,就那种吃完以后过目不忘堪比古代脑白金的东西,有思路吗?” 【嗯……根据现有图鉴记录,醒神类药材可选远志和石菖蒲作为基底,但具体配比和辅药需要宿主自行摸索,系统只负责判定成功与否,不提供标准答案。】 “好家伙,连个提示都不给,比我高中化学老师还狠。”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没关系,她别的不行,试错的耐心还是有的。 沈惊雀在药柜里翻捡,把远志和石菖蒲扔进炼药炉里,又一边查询着图鉴里各种药物的功效,尝试着加了茯神和龙骨。 炉盖一合,等了约莫一刻钟,叮的一声响。 她满怀期待地掀开盖子。 【配药失败,产出物为:一团黑色不明糊状物。】 沈惊雀面无表情地看着炉底那坨散发着焦味的黑泥,默盖上了盖子。 “换。” 她把龙骨撤掉换了益智仁,重来。 【配药失败,产出物为:略带酸味的褐色液体。】 “……” 她越挫越勇,试了十几次。 终于在第二十一次的时候,炉火嗡的一声转成了淡青色。 沈惊雀整个人直起腰板,瞪大眼睛盯着炼药炉上方浮现出来的光纹。 【恭喜宿主,配药成功!新药方已点亮:明心启智丸。】 【功效为服用后两个时辰内注意力高度集中,记忆力提升三倍,每日限服一颗,多服无效。】 “成了!” 沈惊雀一把掀开炉盖,里面安静静躺着三颗圆润饱满的淡青色药丸,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她捏起一颗凑近闻了闻,是清淡的草药香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薄荷凉意。 “嘿,有了这玩意儿,什么默写不默写的,那都不叫事儿。” 正得意着,空间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的叩门声。 沈惊雀的意识刷的一下从空间里退了出来。 绿萼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雀跃。 “小姐,三公子派人送东西来了,说是给您的见面礼。” 沈惊雀走出房间,就看见四五个仆役正哼哧哼哧往她的院子里抬木箱子。 “怎么回事?” 绿萼笑眯眯迎上来:“三公子差人送来的,说是送给小姐的礼物,一共十二箱呢!” 十二大箱! 秦烈出手阔绰成这样的吗? 她脑子里已经开始畅想了,西北的白狐皮草?北地的珍珠玛瑙?贺兰山的稀有药材?还是什么军中独有的好东西? “快,打开看看!” 她三步并两步冲到院子里,随手掀开了最近的一只箱盖。 下一秒。 一声能把屋顶掀飞的尖叫划破了夜晚的宁静。 “啊啊啊啊——!!!什么鬼东西啊!” 第139章 秦烈的礼物 箱子里面,一颗长着两根森白獠牙的巨大头骨,正用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朝她“看”过来。 沈惊雀整个人弹射出去。 就在这当口,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秦烈出现在门口。 他一眼就看见沈惊雀站在箱子前,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鸡蛋,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妹妹激动成这样了? 如果说昨天还有些不习惯,那今天已经变成了满满的欢喜。 他有妹妹了啊! 白得一这么好看的妹妹呢! 要不是太仓促了,他还能选更多好东西送来,给妹妹当见面礼。 “怎么样?” 他指着箱子里那颗骇人的头骨,满是炫耀。 “贺兰山野猪王的头骨!四百斤,一头能撞翻两匹战马! 山里老猎人都没猎着的猛货,让我逮住了!这獠牙你瞧,霸不霸气?” 沈惊雀努力消化秦烈说的段话。 然后原地炸了。 “霸气你个头啊!” 她啪的拍了一把秦烈的手臂,“谁送妹妹野猪脑壳当礼物的!正常人看到这个不做噩梦吗!” 秦烈脸上的得意劲儿凝固住了。 整个人茫然地看着沈惊雀,有些迟疑的开口…… “……不霸气吗?”他的声音都小了,“我们军中兄弟都抢着要,我打了一架才抢回来的。” 沈惊雀哭笑不得:“你们也说是军中兄弟喜欢,我不是你兄弟啊!” 她只是一个庸俗的小女孩,喜欢那种亮晶晶的彩色石头,黄灿灿的金属块之类的。 “你把这个放在我房间里,你让我晚上怎么睡觉!” 秦烈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嘴唇动了两动,终于憋出一句:“那……那剩下十一箱你要不要看?里面还有狼牙项链,熊掌,锁子甲……” 沈惊雀的表情像是被人一拳打在了胃上。 “你……这十二箱全是这种东西?” 秦烈犹豫着点了点头,又赶紧补了一句:“还有两箱鹿角!那个好看的!” 院子里安静了那么几息。 沈惊雀闭上眼,深呼吸,再深呼吸。 她告诉自己,三哥哥一直在西北,没跟女孩子接触过。 他也是好意,只是审美跟普通人不在一个维度上。 “三哥哥。”她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笑容甜美。 “改日我带你去逛街,亲自教你,女孩子喜欢收到什么样的礼物。” 秦烈咽了咽口水,想说他今日送去给徐挽缨赔罪的礼物,也是这些…… 但看了看沈惊雀的眼神,终究没开口。 “……行。” 远处的抄手游廊上。 萧长齐摇着金扇倚在栏杆边看完了全程,笑得肩膀直抖,转头对身边的萧长庚道: “大哥你看见没有,我就说他跟小雀儿相处没问题的,你还不放心非要跟来看。” 萧长庚睨了他一眼,“你不也跟来了。” 他心中大石落下,原本还担心老三性子鲁直,跟沈惊雀吵起来。 如今看来是他多心了。 萧长齐嘿嘿笑着:“我不一样,我是来看热闹的。” “你是不知道,今日小雀儿去了书院,老三在这鸣翠轩门口走来走去好多次,给他屁股后面栓个木犁都能犁两亩地。” 这次连萧长庚也忍不住笑了。 只是笑中藏有隐忧。 老三身世的事,还得和母亲商量过才好决定要不要告诉他。 院子里,沈惊雀指挥仆役把十二箱“猛兽遗骸”搬去库房落灰了。 秦烈杵在旁边不敢吭声,偶尔偷偷看着心爱的野猪王头骨被人抬走,嘴角瘪了瘪。 沈惊雀回头瞥见他那副蔫了吧唧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到底是刚回来就给她送礼的哥哥,心意是好的。 她走过去拽了拽秦烈的袖口,仰起脸冲他眨了眨眼。 “三哥,虽然礼物有点吓人,但是谢谢你想着我哦。” 秦烈低头看她。 这丫头的脸颊圆润白皙,杏眼弯弯,笑起来的时候好像星星落进了眼睛里。 他攥着拳头,闷闷地应了一声。 “下次……下次我送你好看的。” …… 与此同时,定远将军府。 翠儿站在徐挽缨身侧,小心翼翼地回禀。 “小姐,秦将军今日差人送了六口箱子来,说是赔罪礼,管事已经搬进后院了。” 徐挽缨正擦着手上那柄短刀,闻言连眼皮都没掀一下。 “扔出去。” 她肩膀还疼呢,谁稀罕他送的礼。 翠儿面露为难:“就这样原封不动丢出去,会不会……那毕竟是韶宁县主的三哥,日后若传出去……” 徐挽缨擦刀的动作停了一停。 也对,毕竟是小雀儿的哥哥,看在朋友的份上也不能太不给面子。 她将短刀插回鞘中,朝翠儿招招手,手拢到嘴边低声道:“那就偷偷扔了,别让人看见。” 翠儿:“啊……这……” 六个大箱子呢,怎么才能不让人看见啊。 徐挽缨说完便起身,走到箱子边顺手掀开了一只最小的匣子,嘴里念念有词:“什么破玩……” 话没说完,就怔在原地。 匣子里没什么装饰,简简单单搁着一串狼牙项链。 每一颗牙尖都被打磨得泛着冷白的光泽,和一粒粒浑圆的绿松石用牛筋绳串在一起,野性十足。 徐挽缨没说话,伸手将那串项链拎了起来,指腹在牙根处摩挲了一下。 “把其余几口也打开。” 翠儿赶忙招呼仆役将剩下的箱盖一掀起。 狼牙棒一柄,流星锤两对。 还有一张小弩静躺在最底下那口箱子里,弩臂上缠着细密的鹿筋,做工粗犷却结实。 翠儿脸都白了:“小……小姐,这都是些什么呀……奴婢这就让人搬出去丢了!” “等等。” 徐挽缨赶忙打断她,将那串狼牙项链放回匣子里。 伸手拿起弩,爱不释手的摩挲。 这就是教习师傅说的弩啊,比弓重一些,但操作更简单,能射的更准。 这个秦烈…… 还蛮有品味的嘛! 徐挽缨满意的将弩放进箱子,小手一挥:“留着吧,放我房里去!” 翠儿一脸不可置信的指着流星锤和狼牙棒:“这……这也放房里去吗?” 徐挽缨一脸理所当然:“对啊!明日找个木匠来帮我打个兵器架,我要放在卧房里!” 翠儿:“啊?” 第140章 低山臭水遇知音 次日,沈惊雀刚踏进课室,就看见徐挽缨坐在座位上摆弄着什么。 见她走近,徐挽缨一把拽出那串玩意儿。 “沈惊雀你看!” 那是一串粗犷的绿松石狼牙项链,在晨光下泛着野性十足的光泽。 “这个项链是不是特别威风?我昨晚戴着它睡觉,做梦都梦见自己骑着马冲锋陷阵呢!” 沈惊雀总觉得这狂野的风格有些眼熟。 “缨缨,这项链哪来的?” “你三哥秦烈送的赔礼啊!” 沈惊雀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脑子里自动浮现出昨晚收到的那一堆猛兽遗骸。 没想到那木头疙瘩还给缨缨也送了一份。 “你……你不生他气了?” 徐挽缨摇摇头,“他送的东西对我胃口,我为什么要生气? 她喜滋滋的凑近道:“我本来想把他的东西全扔出去的,结果打开箱子一看,哎呀妈呀,六大箱子全是好东西,狼牙项链,流星锤,弩,还有一根带刺的狼牙棒!” 她凑近沈惊雀,压低声音。 “我跟你说,那个弩做得可精致了!你那三哥哥虽然脾气臭,但眼光是真不错。” 沈惊雀抬手扶额。 她算是彻底明白了。 这两个人根本就是低山臭水遇知音。 一个觉得野猪头骨霸气,一个觉得狼牙项链威风。 正常人谁会把流星锤和狼牙棒放在闺房里当摆设? “缨缨,你开心就好。” 沈惊雀叹了口气,认命地坐回自己座位。 徐挽缨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快乐中,丝毫没留意贺兰青满脸的忧色。 “你……你们昨日复习了吗?” 沈惊雀和徐挽缨对视一眼,齐齐摇头。 放学后都补了一个时辰课了,谁还会回家继续复习啊! 贺兰青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书册重重放在桌上。 “岑夫子今日的《礼记大学》讲完后,可能要抽查默写!” “什么?!” 徐挽缨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她刚才美滋滋的心情,转眼就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不是吧贺兰青,你确定?” “我……我昨天偷偷听到岑夫子和另一位夫子说的。”贺兰青的表情很严肃。 “完了完了,我昨天光顾着摆弄兵器了,一个字都没背!”徐挽缨急得直挠头。 沈惊雀也觉得脑壳疼。 她昨晚虽然炼出了明心启智丸,但还没来得及在自己身上测试药效。 不过眼下这节骨眼,正好是个试药的绝佳机会。 “你们别慌。” 她神秘兮兮地从袖袋中摸出一个小瓷瓶,轻轻拔开瓶塞。 倒出三颗淡青色的药丸。 “吃了它,保准你们能在两个时辰内记忆力提升三倍。” 徐挽缨和贺兰青凑过脑袋,盯着那三颗泛着草药香气的药丸。 “沈惊雀,你该不会是被天桥底下的江湖骗子给忽悠了吧?” 徐挽缨伸手戳了戳瓷瓶边缘。 “这世上哪有这种神药,我爹说了,那些号称能让人过目不忘的丹药,全是道士骗钱的把戏。” 贺兰青也有些迟疑。 “这……这药真的有用吗?” 沈惊雀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行了行了,我就知道你们不信。” 她当着两人的面,倒出一颗药丸直接扔进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的薄荷味在舌尖散开,顺着喉咙直溜溜滑进胃里。 沈惊雀闭起眼皮感受着药效游走。 不到三息的功夫,她就觉得整个脑壳仿佛被人用冷水淋透了,连日来的困倦杂念被冲得一干二净,思维空前清明。 “给我那本《春秋繁露》。” 她睁开眼,朝贺兰青伸手。 她睁开眼朝贺兰青摊开手。 贺兰青愣头愣脑地翻出那本最晦涩难懂的注释版,递到她手里。 沈惊雀接过书快速翻阅起来。 她的目光飞快扫过每一页,那些平日里看着就头疼的生僻字和复杂注释,此刻就像是被拓印在脑海里一样清晰分明。 大约一刻钟后,她合上书本递了回去。 “行了,你现在随便翻一页考我。” 贺兰青和徐挽缨面面相觑。 贺兰青犹豫着翻开书页,指着其中一段。 “第三十七页,注释第二条。” 沈惊雀想都没想,张口就来。 “董子曰,天生五行,木火土金水是也,木生火,火生土……” “下注,此言五行相生之理,水乃木之母,木之繁茂必损水之元气……” 贺兰青低头对照着书本上的字句,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就连那些极其生僻的注释,沈惊雀都背得分毫不差! “这……这怎么可能?!” 徐挽缨也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沈惊雀,你刚才不是才看了一遍吗?这……这也太离谱了吧?!” 沈惊雀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我说了,这药能让人记忆力提升,你们还不信。现在信了吧?” 徐挽缨二话不说,一把抢过瓷瓶,倒出一颗药丸就往嘴里塞。 “我吃我吃!这么好的东西你怎么不早拿出来!” 沈惊雀笑眯眯地看向还在发愣的贺兰青,捏起一颗直接塞进了他微张的嘴里。 指尖不经意间擦过贺兰青温热柔软的嘴唇。 贺兰青的脸颊登时红得要滴出血来,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他……他她刚才……她的手指…… 贺兰青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点温热的触感在舌尖和嘴唇上反复回荡。 他局促地低下头,不敢看沈惊雀。 沈惊雀完全没注意到贺兰青的异样,转身去整理自己的书本。 一上午的课程,三人在这古法脑白金的加持下,学得如有神助。 明心启智丸的药效果然惊人。 徐挽缨原本连《大学》第一段都背不全,如今却能流畅地默写出整篇。 贺兰青本就记性好,吃了药之后更是如虎添翼,连岑夫子提问时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放课后,贺兰青准备履行约定,给两人补习功课。 毕竟明日就要考试了。 他抱着书本提议。 “我……我们去书院后面的亭子里复习吧,那……那里安静。” “啊,不好意思啊青青。”沈惊雀忽然捂着肚子站起来。 “我突然想上茅房,你们先去,我一会儿就来!” 说完,她抱着书匣急匆匆往外跑。 贺兰青无奈看着跑远的沈惊雀,认命的帮她收拾起散落一桌的文房四宝。 半炷香后。 沈惊雀刚从茅房后巷走出来,捶着蹲麻的小腿正准备活动活动筋骨,远远就瞥见温倩柔和赵玉婉并肩走来。 她不想和这俩作精打照面,转身就缩进了假山背后的阴影里。 只听见温倩柔讨好的声音传过来。 “玉婉姐姐,昨日我母亲回来说,正巧看见三皇子去府上找永安侯呢,他是不是对你有意,要娶你当王妃啊?” 沈惊雀躲在石头后面直撇嘴。 好家伙,这俩人要是王八绿豆看对眼,那可真是加倍的讨人厌了。 不过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对劲。 萧景琛最后的官配根本不是赵玉婉,原书里他明明是登基后才立的皇后。 她脑子里回忆着剧情,一不留神脚底打滑,踩断了一截枯树枝。 咔嚓一声脆响。 “谁躲在那!” 赵玉婉尖锐的呵斥声立刻传了过来。 沈惊雀心里咯噔一下。 被这女人逮住,看来今天免不了又要浪费口水吵一架了。 早知道就该拉着徐挽缨一起来拉屎,有她在,这俩人绝对讨不到好果子吃。 她叹了口气,正准备认命地走出去。 下一刻,一只修长温热的大手毫无预兆地从身后探出,捂住了她的嘴。 鼻尖立刻被一股熟悉的清苦的薄荷气息包裹。 第141章 赵玉婉想当她三嫂?! 沈惊雀的鼻腔间尽是某人身上独特的气息。 还没来得及反应,腰间已经被一条手臂箍住,脚下腾空,耳边风声呼啸而过。 等她回过神的时候,人已经蹲在一棵老槐树的粗枝上了。 容璟半蹲在她身侧,一手撑着树干,另一只手缓缓松开她的嘴唇。 修长的食指竖在自己嘴前,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沈惊雀瞪圆了眼睛,嘴巴无声地张合着。 “干什么?!” 容璟没有回答。 树下,赵玉婉和温倩柔的脚步声已经逼近假山。 “出来!谁在那里鬼鬼祟祟的?” 赵玉婉绕到假山背后,目光扫了一圈,只看见地上一截断了的枯树枝和几片落叶。 温倩柔也跟着探头探脑看了半天,拍了拍胸口道:“大概是风声吧,这个时辰书院都没什么人了。” 赵玉婉皱着眉,显然没有完全放心,又往假山缝隙里张望了一番,确认确实空无一人,这才松了口气转回来。 沈惊雀在树上大气都不敢出。 容璟的手掌终于从她嘴边移开,指尖若有若无地从她脸颊滑过,带着一点恶劣的暧昧。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容璟无辜地挑了挑眉,食指朝下方点了点。 ——听着。 温倩柔追上赵玉婉的脚步,语气里满是八卦的热切。 “玉婉姐姐,你还没告诉我呢,三殿下去府上到底说了什么呀?是不是要给你说亲事?” “不是。” 温倩柔愣了一下:“不是?那是……” 赵玉婉眼底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跟定亲的事确实有关,但现在还不能说,你别到处乱传。” 温倩柔的好奇心被吊到了嗓子眼,凑上去拉住赵玉婉的袖子就开始猜。 “是大皇子身边那位陈家的?不对不对,难道是长宁侯温家的?还是……” 她絮絮叨叨猜了好几个名字,赵玉婉都是摇头。 温倩柔忽然顿住,眼睛倏地亮了起来:“难道是……如今刚回京的新贵,那个西北军的秦将军?” 赵玉婉脸色微变,猛地伸手捂住温倩柔的嘴,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番。 “我让你别猜了!这事儿八字还没一撇,万一传出去坏了大事,你我都担不起。” 她松开手,拉着温倩柔加快步伐,“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现在给我管住嘴。” 两人的声音渐行渐远,脚步声消失在了廊道尽头。 树枝上,沈惊雀整张脸的血色都褪了个干净。 什么玩意?赵玉婉想当她三嫂?! 萧景琛在打什么算盘? 她瞳孔里映着摇曳的树叶光斑,脑子里却像有一千面锣同时敲响。 容璟观察着她的神色变化,没有出声。 只是虚虚拢住她的肩膀,脚尖在枝干上轻轻一点,便无声无息地落了地。 沈惊雀甩开了他的手,转身瞪着容璟。 “你怎么在这儿?” 容璟一脸玩世不恭的笑脸,“小雀儿,我又帮了你一次,连一声谢谢都没有么?” 沈惊雀脑子里全是赵玉婉刚才那句话,一拳锤在他肩膀上:“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她抱紧书匣就要走,“不行,我得赶紧回家告诉母亲,那条毒蛇居然打上了我三哥的主意……” 容璟没有拦她。 “沈惊雀。” 沈惊雀的脚步顿住,回头看他。 容璟站在假山阴影的边缘,夕阳的余晖给他的侧脸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他旋转着手里那枚碧玉扳指,语气从容。 “如果需要帮忙,来找我。” 沈惊雀皱起眉,觉得这话说得莫名其妙。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质子身份,遍地人脉。 她直觉容璟身上有更深重的秘密。 但现在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时间紧迫,她必须回去先告诉母亲和大哥这个消息,让他们早做防备。 “……知道了。” 容璟看着她风风火火跑远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摇头叹了口气。 …… 沈惊雀一路狂奔回书院后面的凉亭,远远就看见贺兰青和徐挽缨还坐在石桌旁等她。 “我回来了!” “青青,缨缨,我有急事得马上回府。” 她喘着粗气跑到桌边,伸手就开始整理自己的书匣,丝毫没有察觉贺兰青铁青的脸色。 少年抬起头,原本清秀温润的眉眼间氤氲着薄霜。 “你刚刚去哪里了?” 沈惊雀正手忙脚乱地往书匣里塞东西,闻言随口应了一句:“啊对不起,路上碰到点事耽搁了。” 贺兰青盯着她看了一瞬,终于不再压抑情绪,把手里的毛笔啪的一声摔在桌面上上。 “要走就走吧。” 沈惊雀的动作停住了,抬头对上贺兰青的眼睛。 少年眼眶通红,嘴唇微微发颤:“反正也不是我考试不合格被退学。” 沈惊雀有些窘迫。 贺兰青牺牲自己休息时间给她补课,而她不是拉屎就是早退,确实很过分。 她软下声调,“青青,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现在真的有一件比被退学还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乖啊,明天我请你吃糕点赔罪。” 她说着,习惯性地伸出手,想像往常一样揉一把贺兰青毛茸茸的脑袋。 贺兰青却往后退了一步,偏开了头,避开了她的手。 沈惊雀的手僵在半空中,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 这还是贺兰青第一次主动躲开她。 她收回手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知所措。 青春期男生的情绪真的好敏感,看来还得再多买两本绝版书才能哄好。 但现在的她实在没有心思去顾及他的少男心事,抱起书匣冲两人挥了挥手。 “那我先走啦,明天见!” 徐挽缨目送沈惊雀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又扭头看看贺兰青铁青的脸色,试探性地开口:“那……还补课吗?” 贺兰青没有回答,目光死死地盯着凉亭外。 这时容璟正好从亭边经过,察觉少年视线,回头冲他勾了勾嘴角。 那笑里带着点毫不掩饰的挑衅。 贺兰青攥紧拳头,胸口剧烈起伏。 他方才见沈惊雀久不回来,便去找她,却只看见容璟与她站在一处,姿态亲近。 他不知道自己是气沈惊雀丢下他们跑了,还是气容璟每一次出现时,她都好像毫无防备。 那个质子凭什么总缠着她? 贺兰青看着容璟远去的身影,第一次对某个人生出如此清晰的敌意。 …… 马车里,容璟懒洋洋的靠进软垫中。 闻人渡低声汇报:“秦锋身边的钱先生,昨日暗中递了拜帖,想投靠永安侯。” 容璟嗤笑一声:“肚子里揣着秘密的人,最忌三心二意,秦锋想必也不乐意这秘密见光。” 他掀起眼帘,朝闻人渡挑眉:“你去帮帮秦锋,有些事,合该带进棺材里。” 闻人渡:“那……杀了?” 容璟白了他一眼:“不然呢?请回来供着?地窖都快关不下了。” 闻人渡摇头叹气。 又是为了那个丫头。 明明说好了在大雍要低调,不能让人察觉出他听风阁主的身份。 结果一次两次的为了那丫头动用听风阁的资源。 这样搞下去,迟早要被焉太后,或者大雍那多疑的皇帝查出来。 他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色令智昏,色令智昏啊……” 容璟抬起腿,一脚精准地踹在他屁股上。 “滚。” 第142章 让秦烈先去提亲 沈惊雀下了马车一路狂奔向书房,连鞋跑松了都没顾上。 刚过了月洞门,远远就瞥见萧明月书房里还亮着灯。 她提着裙摆三步并两步冲上去,门都没敲,"砰"的一把推开。 "母亲!出大事了!" 书房内,萧明月和萧长庚正相对而坐。 两人手边摊着一沓册子,见沈惊雀闯进来,动作整齐地将册子翻了过去。 萧长庚指尖不动声色地往下压了压。 沈惊雀的脚步顿了一顿。 她又不瞎。 这俩人刚才在谈秘密,而且是那种不能让她知道的秘密。 但她现在没空追问这个,秦烈那颗头顶上悬着的刀更急。 "我今天在书院听到赵玉婉说,三皇子正在撮合她和三哥的亲事!" 书案前的两人倏然对视一眼,再次回头看向沈惊雀。 "你确定?" 沈惊雀将前因后果飞速复述了一遍。 "赵玉婉亲口说的,虽然没有直接承认,但她那生怕被人听到的样子,十有八九是真的。" 萧长庚的眉心紧蹙。 他这几日全部精力都扑在排查三百亲兵和那张人皮面具上,对永安侯与三皇子的动向……确实疏忽了。 "是我大意了。"他语气沉下来。 萧明月起身走到窗前,指尖轻轻叩着窗棂。 "后日便是封赏宫宴。" "如果要动手,十有八九是在宫宴上让皇帝当众开口赐婚。" 沈惊雀倒吸一口凉气。 当众赐婚,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皇帝金口玉言,你要是当场拒绝,就不只是拒婚了。 而是抗旨。 秦烈轻则被参一个"恃宠而骄"。 重则波及长公主,给满朝文武留下一个"长公主府目无君上"的印象。 一旦这门亲事成真,相当于直接往秦烈身边插了一个眼线,日久天长,多得是挑拨分化长公主府的机会。 更重要的是,这件事皇帝乐见其成。 算盘打得真是响,怎么选都是输。 "那我们必须抢在宫宴之前,让这门亲事胎死腹中。"沈惊雀说。 萧长庚沉吟:"永安侯是墙头草,他若觉得此事对自己有利,必然配合三皇子,要断这条线,得从侯府内部下手。" 沈惊雀听见萧长庚这句话,眼珠一转。 忽然灵感涌现。 "母亲、大哥,我有办法了。" 两人诧异回头看向她。 沈惊雀狡黠一笑:“让赵玉婉自己不愿意不就好了。” 萧长庚摇了摇头:“世家女子的婚姻,从来不由自己,若是赵珩一意孤行,就算她真的不愿意,也无法反抗。” 沈惊雀道:“若是有老太太支持呢?” "永安侯府邸明面上是永安侯做主,但实际上,那位老太太才是侯府真正的定海神针。” “老太太也最疼这个嫡长孙女,只要让赵玉婉闹到老太太面前……” 沈惊雀的嘴角慢慢翘起,萧长庚心神一凛。 每次这丫头露出这种笑,就代表有人要倒霉。 "小雀儿,你想到什么了?"萧明月转过身。 沈惊雀露出一个纯真无邪的笑容。 "先下手为强,让三哥哥直接送礼去永安侯府。"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萧明月和萧长庚都有些不明所以,等着沈惊雀的下文。 “就送三哥哥特意带回来的那些稀世珍宝,什么野猪王头骨啊,带血的鹿角啊,狼牙棒啊……” 萧长庚率先反应过来,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赵玉婉看上三哥哥,无非是觉得他如今封赏在即,前途无量。" 她一定想不到,自己想嫁的是这么个审美奇葩的“粗人”。 最关键的是老太太。 "他们家那老夫人最重体面规矩,如果她看到秦烈送来的东西是这种画风,一定会觉得这门亲事简直有辱门风!" "到时候不用我们出面拒婚,侯府老太太自己就会把这事儿摁死!" 萧明月垂着眼听完,嘴角忽然弯了一下。 “你倒是把自家哥哥安排得明明白白。” 萧长庚露出一丝松动的神色,却还是提出了关键问题。 “老三肯去?” 三个人对视一眼。 沈惊雀的笑容略微僵硬了那么一瞬。 ……也对哈,三哥可是把那些野兽残骸当宝贝来着。 送给自己妹妹就算了,送给外人,他未必肯。 萧明月沉吟片刻,扬声喊道:“青鸢,叫三公子过来。” …… 秦烈到书房的时候,身上还带着练武后的热汗气息。 他一进门就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 三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看,那架势像集体算计他。 “怎么了?”他警惕地后退半步,“谁告状了?我今天练枪没有砸坏假山!” “三哥,”沈惊雀走过去拉住他的袖子,“我问你个事儿,你想不想娶永安侯府的赵玉婉?” 秦烈皱眉,满脸困惑。 “谁?赵什么?” “永安侯嫡女,赵玉婉。” 秦烈呼噜噜摇头,“不认识,不想,怎么了?” 沈惊雀把事情三言两语讲了一遍。 说到三皇子可能在明日宫宴上借皇帝之手赐婚时,秦烈脸上的烦躁逐渐变成了冷酷。 “我在西北拿命换来的军功,他们竟然敢这么算计我?” 他攥紧了拳头,胸口起伏,显然是被气狠了。 “义母,我不娶,圣上要是非要赐婚,大不了他的封赏我都不要了。” 秦烈到底少年心性,只觉得这件事是非他所愿,便绝不答应。 哪里想得到,一旦闹到宫宴上,那些老狐狸早就堵死了所有退路。 沈惊雀趁机凑过去,软声开口。 “三哥,我有个更省事的法子,不用你进宫跟任何人吵架,只需要你明天一大早,把库房那十二箱东西原封不动送到永安侯府就行。” “目的是吓唬她,吓到她不敢招惹你。” 秦烈低头看着妹妹真诚无比的脸,半天才反应过。 “你……你说把我的东西送给那个姓赵的?” 他声音都拔高了。 “那是我的野猪王!我跟老马打了三天才从山里搬下来的!” 沈惊雀扶额。 “三哥,你关注点是不是错了?重点不是野猪,如果宫宴上圣旨一下,你可能真的要娶她回来当媳妇!” 秦烈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他纠结地来回踱了好几圈,最后转头看向萧明月。 “义母,这事……非这么干不可?” 萧明月没有催他,只是端起茶盏浅啜了一口,声音淡的。 “如果你不想做,宫宴的事我再想别的办法。”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秦烈的心情却更沉重了。 义母对他恩重如山,这样说的意思,就是打算替他扛下这件麻烦事。 而这几年他不在京城,虽然众人不说,但他知道,那些文臣动不动就参他拥兵专权,全都是义母压下来的。 义母为他背负的已经够多了。 少年将军心神渐渐定下来,目光坚毅。 “就按妹妹说的办,明早天不亮我就带人去敲他们家门。” 他大手一挥,“讨姑娘喜欢我不会,讨人厌我难道还不会?到时候我就往他们堂上一坐,告诉她那野猪头就是咱家传家宝,以后你嫁过来天对着它吃饭。” 沈惊雀朝他竖起大拇指。 “三哥,格局打开了啊。” 秦烈哼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指着沈惊雀。 “那十二箱东西,事后得给我运回来。” 沈惊雀嘴角抽搐。 “放心吧,赵家人不会要你的野猪头的!” …… 同一时刻,永安侯府后院。 赵玉婉的闺房里烛火通明,铜镜前摆满了首饰匣子。 她正侧着头,让丫鬟将一支新打的赤金嵌红宝步摇簪入发间,镜中的面容娇艳明媚,衬着金红的光泽愈发夺目。 “小姐今日心情真好。”丫鬟笑着奉承。 赵玉婉对着镜子转动脖子,满意地摸了摸步摇上垂坠的流苏。 “这是自然,宫宴过后,许多事便不同了。” 她闭上眼睛,想象着那个骑在高头大马上走过朱雀大街的年轻将军。 银甲英挺豪迈,万民欢呼。 那样的人,配得上她。 她做了一个好梦。 梦里凤冠霞帔,十里红妆,百官相贺。 她不知道天亮之后等着她的,是一颗的野猪脑壳。 第143章 赵玉婉吓哭了 天还没亮透,长公主府侧门口就热闹起来。 沈惊雀站在台阶下,仰头对秦烈做最后的叮嘱。 “三哥,记住了啊,去了侯府一定要夸张,越夸张越好,我昨晚教你的那些话,一句都不许漏。” 昨日她担心礼物的功效不够给力,特意教了秦烈一箩筐恶臭男的语录。 不光要在物理上恐吓,更要在精神上恶心对方。 秦烈抱着胳膊点头,“记住了,那些个……恶心话,我背了一宿。” 沈惊雀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胳膊,又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微妙起来。 “如果你实在不想说就算了,毕竟那些话日后传出去,可能京中姑娘都不肯嫁你了。” 没想到秦烈却嗤笑一声,翻身上马。 “有什么不愿意的,大丈夫不拘小节,岂能被流言所困。” “更何况若非义母收养,我早就是乱葬岗上一具枯骨了,如今只是损失点名声就能解决大患,有什么好顾虑的。”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透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怅然。 沈惊雀站在原地,看着他利落地一夹马腹,带着几辆装满木箱的大车浩浩荡荡往侯府方向去了,心中还是有些隐忧。 只是今天她必须去书院考试,于是她钻进自家马车,长长叹了一声。 “希望一切顺利吧。” …… 永安侯府。 门被急促的敲响。 “开门!秦将军前来拜会!” 门一开,小厮当场傻在原地。 只见朱漆大门外,横七竖八停着好几辆大车,一口口沉甸甸的木箱被搬进前院,堵得水泄不通。 秦烈大剌剌立在箱子中间,居高临下地扫了小厮一眼。 “愣着干什么,去通报你家侯爷,就说本将军亲自登门送聘礼来了。” 小厮腿一软,连滚带爬地往里跑。 永安侯赵珩听到通报,手里的参茶险些泼在袍子上。 “秦烈?他来做什么?” 赵珩心里咯噔一下。 三皇子与他的筹谋刚定下,今日他便打算进宫向太后和皇上吹吹风。 这秦烈这边怎么反倒先一步登门了? “老爷,秦将军还带了好些聘礼来,摆了满满一院子呢。” 赵珩眉头拧成一团,将茶盏重搁在桌上。 “聘礼?他连亲事都还没提,送的哪门子聘礼。” 话虽这么说,他终究是坐不住,起身整了整衣冠往前厅去。 府里老夫人得了信,也拄着拐杖被丫鬟扶了出来,一路皱着眉。 “这西北回来的粗人,怎么半点章程都不懂,哪有尚未提亲就送聘礼来的道理。” 倒是深闺里的赵玉婉,听说秦烈亲自登门,一颗芳心扑通乱跳。 她对着镜子理了又理鬓发,红着脸让丫鬟给自己描了眉,这才娇怯地往前厅走去。 等三人到齐,秦烈也不客气,一撩袍子在客位上大马金刀地坐下,抬手就吩咐亲兵。 “开箱,一个个给侯爷和老夫人看清楚。” 亲兵们齐声应喏,哗啦掀开了最大的那口箱盖。 一颗长着两根森白獠牙的巨大头骨,就那么明晃晃地暴露在众人眼前,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正对着厅堂中央。 老夫人手里的拐杖当场没拿稳。 赵玉婉尖叫一声,往后退了好几步,脸都白了。 “这……这是何物?!” 秦烈脸上浮起献宝似的得色,站起身走到箱边,拍了拍那颗头骨。 “贺兰山野猪王的头骨,一头能撞翻两匹战马的猛货,我跟兄弟们打了三天三夜才从山里搬下来的。” 他越说越来劲,指着旁边几口箱子挨个介绍。 “这是狼头骨马鞍,是狼王的头骨所制,还有熊掌、鹿角,都是我攒了好几年的宝贝。” 赵珩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老夫人扶着丫鬟的手,眼前阵阵发黑。 秦烈却浑然不觉,转头看向躲在老夫人身后瑟瑟发抖的赵玉婉,努力做出和善的表情。 “赵姑娘,我瞧着你也是个爽利人,这些聘礼你若喜欢,成亲后我再进山给你猎更大的。” 赵玉婉嘴唇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 秦烈见她不答话,只当她是害羞,便把昨夜沈惊雀教的那套说辞一股脑倒了出来。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成亲后我会自请继续镇守西北,届时希望你随我同去。” “军中苦寒,你得学着伺候我更衣沐足。” 赵玉婉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秦烈还嫌不够,又继续语气真诚的继续补刀。 “你放心,我虽是军中粗人,性子急了偶尔动动手也是有的,但我绝不会像西北那些蛮族一样往死里打妻子。” “比起他们,我算是极好的了。” 这话一落地,前厅里死一般寂静。 赵玉婉再也撑不住,眼泪哗地涌出来,转身扑进老夫人怀里放声大哭。 老夫人搂着孙女,气得浑身发颤,偏还得端着侯府的体面,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秦将军的一片厚意,我们侯府领了。” “只是这结亲乃是大事,总要问过玉婉的意思,今日……今日将军还是先请回吧。” 秦烈闻言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 “行,那我就等着信儿。”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一脸认真地叮嘱了一句。 “不过老夫人,这事儿最好别拖太久。” 说着,目光意味深长的在赵玉婉身上流连。 “女子矜持一下就行了,太过矜持,那就是装模作样了。” 说罢,他领着一众亲兵,昂首阔步扬长而去。 秦烈前脚刚跨出府门,赵玉婉后脚就哭嚎着瘫坐在地上。 “祖母,我不要嫁给他,他就是个茹毛饮血的野人啊!” 老夫人一巴掌拍在桌案上,将那盏参茶震得跳了起来,随即抄起茶盏狠狠砸向赵珩脚边。 “赵珩!你就给你亲生女儿挑了这么个东西?!” 老夫人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那空荡荡还残留着腥气的门厅。 “送这些血淋淋的东西上门当聘礼,这般上不得台面的粗鄙武夫,也敢觊觎我侯府嫡女?!” 赵珩噗通跪下,冷汗涔涔。 “母亲息怒,儿子……儿子也没料到那秦烈竟是如此不知礼数之人,此事不对劲,定是有人从中作梗……” “作梗?”老夫人冷笑,“我看是你自己利欲熏心,想攀上三皇子想魔怔了!” 赵珩被骂得抬不起头,却又不好在这里把话摊开来说,重重叹气。 “今日秦烈来得蹊跷,必然是得了人指点故意这般做派的,更何况皇上好不容易将他召回,怎会再次放他回西北?” “都是他满口胡言,虚张声势罢了!” 老太太砰的一拍桌子。 “我不管你们有什么筹谋,我的婉儿决不能嫁给这种野人!” 赵珩嘴巴颤抖着,正欲再说什么。 前厅外忽然传来丫鬟凄厉的尖叫。 “夫人!夫人您怎么了!来人啊——” 厅内众人心头一惊,齐齐涌了出去。 只见杜月蓉扶着高隆起的肚子,跌坐在地,脸色惨白。 眼睛盯着不远处那几口露着森白兽骨的木箱,浑身抖如筛糠。 她身下的青石板上,一滩水渍正缓缓洇开。 老夫人先是一愣,随即瞳孔骤缩,扯着嗓子朝丫鬟们厉声喝道。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请稳婆和大夫,侯夫人这是要生了,破水了!” 第144章 说谁是跟踪狂呢 永安侯府外停着一辆低调的马车。 秦烈的车队离开后不久,闻人渡掀开车帘钻了进来,容璟正倚着软垫闭目养神,听见动静后睁开眼。 “办妥了?” 闻人渡摇头,“没来得及,被秦烈自己解决了。” 他将刚刚发生在永安侯府的一切禀报了一遍,容璟听完后眉头微挑,忍不住笑出声来。 “一看就是那丫头的主意。” 昨日沈惊雀走后,他原本也打算不管的。 毕竟这件事无关沈惊雀的性命安危,不在他关注的范围内。 他最近因为那丫头,已经动用了听风阁太多次了。 可是他想到那丫头今天要考试,如果还要操心这些事,万一考得不好就得退学了。 以后想见她,怕是只能翻墙进长公主府了。 所以,他还是带着闻人渡来亲自帮她一把。 众人只知道听风阁做的是卖消息的生意。 却不知道,收集这些消息的密探中,有不少是来自各方的奇人异士。 比如闻人渡。 他是云梦国后人,云梦人尚巫,而闻人渡擅长的,就是摄心之术。 这种术法可以改变人的记忆和思想,让人按照施术者的指令行事。 只是也有缺陷,有效的时间不稳定,一旦清醒,会想起所有的事情。 本来也是权宜之计。 没想到小丫头竟然剑走偏锋,自己就把事情解决了。 容璟欣慰地笑了。 闻人渡看着自家少主这副不值钱的样子,嘴角抽了抽。 “少主,咱们还是低调些吧,再这么下去,万一让焉太后知道了,怕是要提前动手。” 容璟摆摆手,“我心里有数,去书院吧。” 他再次合上眼,唇角微微翘起。 小丫头现在应该正在考试吧,也不知道复习得怎么样了。 …… 书院中,沈惊雀和徐挽缨吃了药丸,奋笔疾书,答题速度快得吓人。 岑夫子在讲台上来回踱步,目光不时扫过众人。 当看到沈惊雀和徐挽缨时,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这两个丫头平日里背书最费劲,今日竟答得如此顺畅? 他走到沈惊雀身边,低头看了几眼她写的答案,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字迹虽然依旧是鬼画符,但答案正确,甚至还引用了不少冷僻的注释。 岑夫子捋着胡须点了点头,心道这丫头总算开窍了。 考完试后,书院下午就没有课了。 徐挽缨还意犹未尽,“雀儿,你那药还有吗?我要是天天吃是不是能一直这么聪明?” 沈惊雀收拾东西,“这药材贵着呢,而且每天只能吃一颗,多了没用。” 徐挽缨瘪了瘪嘴,“那真可惜,我刚才感觉自己脑子特别好使。” 贺兰青在旁边默默收拾书匣,没有接话。 沈惊雀注意到了,凑过去小声问,“青青,你还生我气呢?” 贺兰青没说话,只是把书匣合上,准备起身离开。 沈惊雀赶忙拉住他的袖子。 “别走啊,我跟你道歉,昨天真的是因为我三哥的事情才提前走的,不是不珍惜你的补课。” 贺兰青停住脚步,转过头看着她,犹豫了半天才开口。 “你……你对容璟是什么看法?” 沈惊雀愣了一下,不明白贺兰青为什么突然问容璟,挠了挠头。 “我有几次遇到危险都被容璟遇到救了,所以欠他人情。” 她凑近贺兰青,压低声音道,“但我跟你说,我怀疑容璟是跟踪狂,在我身边安插眼线。” 贺兰青眼睛瞪得滚圆,声音拔高,“他怎么敢这样!” 沈惊雀赶紧捂住他的嘴,左右看了看。 “你别那么大声,没事的,有天九在暗处保护我,他不会把我怎么样,毕竟他是质子,我也不能跟他起太大冲突。” 这人以后回国大杀四方,自己还是不要惹他比较好。 左右也没几年他就会走的。 贺兰青听她这么说,心里的不快迅速散去。 果然都是那个诡计多端的质子上赶着贴上来,沈惊雀对他并无半分情意。 他松了口气,脸上的表情也缓和下来,“那……那你以后离他远点,这个人心……心思深沉,不是什么好人。” 沈惊雀笑眯眯地点头,“知道啦,青青你真好。” 她正要说点什么,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在说我坏话呢?” 两人的笑容僵在脸上,缓缓转过头去。 容璟姿态闲散,嘴角勾着一抹玩味的笑。 他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听了多少。 说人坏话被抓包,多少有点尴尬。 沈惊雀嘴角抽搐,干笑两声,“容公子说笑了,我们只是在讨论今日的考题。” 容璟挑眉,“是吗?我方才明明听见有人说我是跟踪狂。” 沈惊雀的笑容绷不住了,她深吸一口气,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既然你都听到了,那我也不瞒你了,我确实怀疑你在我身边安插了眼线。 不然怎么每次我遇到危险,你都能及时出现?” 容璟笑出声来,“小雀儿,你这么聪明,我很欣慰。” 他往廊柱边一靠,目光扫过沈惊雀和贺兰青。 “不过你说错了一点,我没有在你身边安插眼线。” 沈惊雀松了口气,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他继续道,“我明明是亲自跟踪你的。” 沈惊雀:“……” 贺兰青:“……” 这不还是跟踪狂吗?! 沈惊雀咬牙切齿,“容璟,你到底想干什么?” 容璟把玩着手里的扳指,语气散漫。 “也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有趣,想多看看罢了。”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了,要不是我跟着你,怎么帮你那么多次,你不该感谢我吗?” 那双眼睛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像是能看穿人心。 沈惊雀心里发毛,别开脸,“算了算了,你爱盯着就盯着吧,反正我也拦不住你。” 她拉着贺兰青就要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冲容璟道,“不过我警告你,别对我身边的人动手,不然我跟你没完。” 容璟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笑容加深,“放心,我对你身边的人没兴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贺兰青身上,“当然,前提是他们别来招惹我。” 贺兰青被他看得怒气上涌,涨红了脸,“明明是……是你先偷听我们说话,非……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容璟根本不理他,转头对沈惊雀说,“还不回去看看你三哥?” 沈惊雀一拍脑门,“对啊,我差点忘了!” 她转头看向贺兰青,“青青,我真的有事要回去了。” 贺兰青抿了抿嘴唇点头,“去吧。” 徐挽缨连忙跑过来:“一起走一起走!” 正好考完试,她要去找教习师傅练骑射。 于是挽着沈惊雀,向贺兰青挥手,“明天见啊!” 两人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贺兰青回头,见容璟也悠哉悠哉的要走,当即就伸出胳膊拦住了他。 “站……站住!” 容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还有什么事吗?贺兰同学。” 贺兰青瞪着他:“你到底想对小雀儿做什么?” 第145章 别让她承受你的脾气 容璟顿住脚步,撩起眼皮打量着贺兰青涨红的脸,叹了口气。 “贺兰青。” “你真的想保护她,就让自己强大起来,别跟个怨夫似的,动不动就耍小脾气。” 贺兰青浑身一震,攥紧了拳头。 “你……你胡说!我没……没有耍小脾气!” 容璟不置可否地扬起眉毛。 “是吗?方才是谁冷着脸,等着她过来哄?” 贺兰青嘴唇翕动,想反驳对方居心叵测。 可话到嘴边,脑子里却冷不丁闪过昨日的画面。 他摔了笔甩脸子,对沈惊雀冷言冷语。 再往前想…… 容璟每一次出现在她身边,他都会暗自生闷气。 最后这些情绪,全都是沈惊雀在包容他。 明明做错事的人不是她。 贺兰青面色惨白,心中一阵阵发寒。 他……真的那么差劲吗? 容璟看着少年脸上的怒火渐渐变为自责,才徐徐开口。 “贺兰青,你如果有气,应该冲我来,她不欠你什么。” “喜欢她,就别让她承受你的脾气。” 贺兰青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这是他第一次被人如此直白地戳穿心事。 与此同时,又感到前所未有的窘迫,几乎无地自容。 容璟说的对,他不够强大,还心思敏感。 同沈惊雀相处时,更多时候是她迁就自己。 这样的认知,让他心情更加低落了。 但贺兰青终归不是自怨自艾的人。 沉默了片刻,他走到容璟面前,神色坚定。 “我……我迟早会变得比你强,你给……给我等着瞧。” 说完,头也不回的朝书院外跑去。 容璟目送着那道狼狈的身影,面上浮起浅笑:“还不算没救。” 廊柱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闻人渡从暗处走出来,一脸不解。 “少主,您这是……鼓励情敌呢?” “万一他真跟您抢人怎么办?” 容璟瞥了他一眼。 “沈惊雀又不是路边金锞子,谁抢着就归谁。” 闻人渡张了张嘴,表情更迷茫了。 “那您不抢……还上赶着替人操心?” 不光替那丫头操心,还顺带连人家里的事儿都管了。 图啥啊? 容璟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转身朝马车走去。 可闻人渡不依不饶的追上去问。 “少主,属下多嘴问一句啊,您对沈姑娘到底是……” 容璟已经踩上马车,闻言回头睨他。 “你问题真多。” 车帘唰地落下,差点甩到闻人渡鼻尖上。 闻人渡碰了一鼻子灰,只能对着晃荡的车帘叹气,翻身跃上车辕。 难道真是他想多了? 少主压根不是喜欢那丫头,只是因为命数牵连,才多看了她几眼? 可要真是这样,为什么每次提起沈惊雀,都一脸荡漾呢? 车厢内,容璟靠进软垫,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本想歇一会儿,可脑子偏偏不听使唤,浮现出沈惊雀那张鲜活狡黠的脸。 今日那番话,他是故意说给贺兰青听的。 那小子的心思,除了沈惊雀那个没开窍的,谁都看得出来。 不过贺兰青命中红鸾另有其人,这点他早已推算过。 所以刺激贺兰青,并非为了争风吃醋。 不过是为了那丫头筹谋罢了。 他算不出沈惊雀的命数,也看不见她日后会遇到什么危险。 以他现在掌握的情报,未来京中云波诡谲,沈惊雀很难独善其身。 而他身份特殊,纵使手握听风阁,也不敢说能随时随地护她周全。 因此,他希望站在沈惊雀身边的人,越多越好,越强越好。 哪怕那些人对他有敌意,也没关系。 …… 永安侯府后宅。 沈停云考完试回来时,看着府里人人面色惊惶,立刻拉住一个小丫鬟。 “出什么事了?” 小丫鬟慌得脸都白了:“夫人……夫人在生了!” 沈停云的血一下子涌上脑门。 这还没到日子,怎么就要生了? 她提着裙摆就往正院跑。 还没到产房门口,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就穿透了门板。 婆子端着铜盆出来,盆里的水红得发黑,几滴溅在青石地面上,洇成小小的暗痕。 沈停云盯着那几点红,双腿一软,扶住廊柱才没当场跪下去。 这时,永安侯赵珩和老夫人一前一后到了廊下。 赵珩扫了一眼沈停云,皱起眉头。 “你怎么在这里?没出阁的姑娘家,这种地方也是能来的?” 老夫人拄着拐,面上带着一贯的威严。 “回去吧,这里用不着你。” 沈停云抬起头,对上两张没什么起伏的脸,喉咙里发干。 “我……我担心母亲。” 赵珩没接这话,目光越过她,看向紧闭的产房门。 老夫人也只在旁边坐下,慢条斯理地吩咐嬷嬷添茶。 “女人生孩子,总要遭这一遭,熬过去就好了。” 沈停云站在廊下,听着门里又传来一声惨叫,手心被自己掐得发疼。 她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 “祖母,我想等母亲生完再走。” 赵珩终于转头看她,眉眼间的不耐烦已经遮不住。 “听老太太的话,等孩子落了地,我让人去告诉你。” 老夫人朝身边嬷嬷使了个眼色。 “送云丫头回去。” 嬷嬷立刻上前,“姑娘,您就别让侯爷和老太太分心了,产房血气重,吓着你也不好。” 沈停云被连拉带劝地带离了正院。 走出月洞门的时候,她回头望去。 重重大门内的深宅大院,除了灯笼映照的地方外,都笼罩着沉沉的黑暗。 赵珩和老夫人就站在这片昏昧之中,谈笑风生,神态从容。 仿佛门内惨叫的声音,是天籁喜乐。 沈停云忽然明白了。 母亲和她,其实没有差别。 永安侯在乎的,从来只有那个孩子。 她们母女,都是这满府富贵里飘着的浮萍,转瞬就能被压进淤泥之中。 …… 回到自己屋里,沈停云和衣倒在了床上。 浑身像被抽干了力气,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里全是红色的水和白色的布巾,还有杜月蓉那张疼到变形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春桃的声音把她从梦里拽了出来。 “姑娘!醒醒!” 沈停云猛地坐起,额角全是冷汗。 “怎么了?” 春桃脸上却挂着压不住的喜色。 “小姐,夫人生了,生了个小世子!” 沈停云怔了一下。 随即,心口漫起一丝欣喜。 不是因为她多盼着这个弟弟。 而是这个孩子,是大房唯一的儿子。 来了侯府这半年,她渐渐明白永安侯为何会娶母亲这个二嫁女。 赵珩是长房嫡子,却一直子嗣艰难。 原配夫人只生了赵玉婉一个女儿,后院六房小妾,一个孩子都没生出来。 偏偏母亲和赵珩偶然相识,赵珩强取豪夺,母亲半推半就,两人有了私情。 再后来,母亲怀孕了。 这对多年无子的赵珩来说,简直是天降之喜。 赵珩已经不年轻了,如今杜月蓉生的这个孩子,多半就是未来的永安侯世子。 而她沈停云,无论是以后入宫还是嫁人,一个身为世子的弟弟,都会是她的依仗。 哪怕之前和母亲闹得再僵,眼下也必须把这个弟弟抓牢。 往后,说不定这侯府里,该她压赵玉婉一头呢? 想到这里,沈停云畅快地笑了。 她起身整了整衣裳,带着春桃往杜月蓉那边去。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老夫人的笑声。 “这眉眼就随了侯爷,日后必是个有出息的。” 赵珩也难得露出笑容,上前看了看襁褓里的孩子。 “辛苦夫人了。” 杜月蓉躺在床上,脸色惨白,虚弱地笑了笑。 “能为赵家开枝散叶就好。” 老夫人吩咐人去库房取了几匹上好的料子,又赏了一堆补品,满面春风地走了。 赵珩也没多待,交代了几句就跟着出去了。 沈停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一前一后离开,才走进屋里。 杜月蓉靠在枕头上,看见她进来,眼神复杂。 “你来了。” 沈停云看了一眼旁边小床里的婴儿,然后坐在了床边。 “母亲受苦了。” 杜月蓉闭上眼,声音很轻,“总算……熬出头了。” 沈停云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她当然明白母亲的意思。 过了这一劫,这个孩子会是杜月蓉的希望, 也是她在永安侯府立足的底气。 半晌后,沈停云才开口。 “母亲放心,女儿一定会照顾好弟弟。” 杜月蓉睁开眼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红。 “云儿,你是个好孩子,” 她握住沈停云的手,指尖冰凉。 “往后,我们母女还得相依为命。” 沈停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曾经那些横亘在母女之间的怨气和龃龉,眼下都不重要。 “母亲好好养着。” 沈停云反握住杜月蓉的手,声音轻柔。 “弟弟这里,我会看着。” 杜月蓉点了点头,撑到这会儿已经耗尽力气,闭上眼,很快睡了过去。 沈停云站起身,走到小床边,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婴儿,嘴角勾起一个冷淡的弧度。 弟弟啊,你可要好好活着。 以后要好好听姐姐话呀。 第146章 那些话是哪个登徒子跟你说的? 沈惊雀考完回府,刚到门口就见到侯府车队从长公主府侧面的巷子里离开。 她提着裙摆进去,正撞见几个仆役正把那些箱子往库房搬。 “这是做什么?” 许伯在一旁禀报,“小姐,永安侯府派人来退礼了,说是家中老太太身子不适,实在受不得这些……荤腥之物。” 沈惊雀笑出了声。 这老太太说话还怪有水平的,荤腥之物是什么鬼。 “那可真是可怜了我三哥的宝贝。” 野猪王头骨重新立在院子正中,夕阳把它照得半明半暗,那对獠牙闪着森白的光。 秦烈蹲在箱子边,十分爱惜的摸了摸骨头表面嘀咕。 “还好赵家退回来了,还怕他们不识货给我扔了呢。” 沈惊雀看着三哥那副失而复得的模样,差点笑出声来。 “三哥,恭喜你,凭一颗猪脑壳守住了清白。” 秦烈抬起头看她,明显没听懂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妹妹笑得这么开心,应该是在夸他。 他耳根发红,别扭地挠了挠后颈。 “我就是按你教的那些话说了,那姓赵的姑娘哭得跟什么似的,老太太当场就黑了脸。” 沈惊雀揪着萧长庚追问,“三哥你当时怎么说的,再演一遍给我看看。” 秦烈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好板起脸演了一遍, 声如洪钟,举止粗鲁,活脱脱一副莽夫做派。 沈惊雀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来。 “三哥,你太会演了,赵玉婉这辈子估计听见你名字就做噩梦。” 秦烈自己也不好意思起来,转身就要把箱子搬回他的朔风院。 “行了行了,别笑话我了,这些东西我得赶紧收好,万一又被谁惦记上就麻烦了。” 沈惊雀擦了擦眼角,正要说点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冷淡的声音。 “小雀儿,过来。” 她回过头,萧长庚今日没有坐轮椅,长身玉立的站在廊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沈惊雀心里咯噔一下。 大哥这表情,一看就是有事要问。 她走过去,仰起脸冲萧长庚露出一个乖巧的笑。 “大哥,怎么了?” 萧长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身让开半步,朝正厅方向抬了抬下巴。 “进去说。” 刚刚还笑成一团的兄妹俩对视一眼,两人互相使眼色。 秦烈:怎么感觉大哥不高兴呢? 沈惊雀:不道啊,我刚回家。 于是两人跟在他身后进了正厅,刚坐下,萧长庚就开门见山地问。 “你教老三的那些话,是从哪里听来的?” 沈惊雀愣了一下。 什么话? 她脑子转得飞快,立刻反应过来萧长庚问的是什么。 但这些话不都是她从各种男人身上模仿来的吗? 前世见多了,张口就来。 她正想着怎么解释,萧长庚已经沉下脸色。 “告诉大哥,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沈惊雀:“哈?” “是不是外头有登徒子,跟你说过这种混账话?” 沈惊雀这才领悟萧长庚的意思。 合着自家大哥脑补过度了。 她赶紧摆手,“没有没有,大哥你别瞎想,我就是……就是话本子看多了。” 萧长庚眯起眼睛,盯着她看了半晌。 “话本子?” 沈惊雀拼命点头。 “对的对的,话本子,就那种什么霸道将军啊、冷面侯爷啊之类的,我就是看着玩,随口说说。” 萧长庚显然不太信。 他转头看向门外,抬手招了招。 玄七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抱拳候命。 “去,把小小姐屋里的话本子全搜出来。” 不一会儿,玄七抱着一摞话本子回来了。 《风流侯爷夜伴娇》、《冷面将军夺春记》、《莽汉捕快怜娇传》…… 咳咳……那什么,翻译过来就是—— 《侯爷夜夜掐腰宠》《冷面将军强制爱》《糙汉捕快的小娇妻》…… 一本本封面花里胡哨的话本子摆了满满一桌。 萧长庚随手翻开其中一本,扫了几眼,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他面无表情地合上书,又翻开另一本。 这次他看得更久一些,眉心越拧越紧。 沈惊雀坐在对面,看着大哥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心里为这些著作默了哀。 看来是保不住了。 萧长庚终于放下手里的书,深吸一口气。 “这些东西,全部没收。” 沈惊雀乖乖地点头,“好的大哥。” 反正都看完了,烂尾还多,没收就没收。 这时,萧长齐摇着扇子从外头进来,一眼就看见桌上那摞花里胡哨的话本子。 他好奇地凑过去,随手拿起一本翻开。 “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本侯注意……” 他念到这里,整个人忍不住笑出声来,扇子都掉在了地上。 “哈哈哈哈,小雀儿你看的都是什么东西,这也太好笑了吧。” 萧长庚一道眼刀甩过去。 萧长齐笑声戛然而止,立刻捂住自己的嘴,结果一口气憋进去岔了气,开始不停打嗝。 秦烈坐在旁边听了半天,有些不明白为啥大哥还要管着小妹看话本。 可听见萧长齐刚才那句话,又觉得古怪,于是一脸迷茫地问。 “京城男子都这么说话?” 萧长齐被他问得又想笑,但打嗝打得停不下来。 “不……嗝不是,这是话……嗝话本子里瞎编的。” 秦烈皱起眉头。 “那为什么要这么编?” 萧长齐噎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沈惊雀垂着头抠手指。 别看她别看她别看她,小说里都这么写的她能有啥办法。 萧长庚睨了她一眼,无奈叹气,“以后少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沈惊雀点头,“嗯嗯,知道了大哥。” 萧长庚站起身,吩咐玄七把话本子扔出去。 等屋里只剩下几个人的时候,他语气再度凝重起来。 “今日第一关算是过了,但还没结束。” 萧长庚眸光深深,“明日宫宴上,可能还有变故。” 沈惊雀心里一紧,点头道:“永安侯今日估计会同三皇子报信商议,明日还有什么对策,还不知道呢。” “恐怕,赵珩要让我的好侄儿失望了。” 一道冷玉击石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萧明月携着沈晏走进来。 “永安侯府如今喜添贵子,怕是不敢再拿阖府的富贵与萧景琛去赌了。” 沈惊雀敏锐的捕捉到关键词。 “喜添贵子?我母亲……这么早就生了?” 不是才八个月出头? 萧明月点了点头,“传出来的消息说是早产,生了个男孩,母子平安。” 沈惊雀脑海中飞速回想原书中的情节。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原书中这个婴儿并不存在。 只因为杜月蓉在孕期进补太过,因子大难产而亡,那个孩子也胎死腹中。 原主从此孤身一人。 所以后来萧景琛稍稍伸手,她便像落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样,拼命贴了上去。 而后来,她的才华逐渐凸显,成为萧景琛的左膀右臂。 也正是因为有了她从中斡旋,永安侯赵珩才真正和萧景琛绑在了一条船上。 可如今不一样了,赵珩有了血脉相连的继承人。 他还会为了一个前途未卜的三皇子,义无反顾拿整个侯府去赌吗? 夜色弥漫,各方势力都在这浓稠的黑暗中,重新开始盘算手里的筹码。 第147章 宫宴上萧景琛翻车了 次日,太极殿上灯火辉煌,满殿绯紫交映。 今日是专门为西北军论功行赏的正规朝参大宴,未设女眷席,满朝文武按品阶分列两旁,钟鼓声庄严肃穆。 大殿中央,秦烈一袭银甲,正大喇喇地单膝跪地。 皇帝端坐在龙椅上,脸上浮现出几分满意的神采:“秦烈将军平定西北,斩敌三千,勇冠三军,实乃国之栋梁。” 说着,他示意身旁的周连海宣旨。 “秦烈听宣!” 周连海拉长了嗓子宣旨:“……授尔五军都督府右都督,加食邑五百户,留京奉朝请,钦此!” 殿内瞬间安静了一瞬,几位文臣暗自交换了一个眼神。 右都督是正一品的武职,位高但无实权。 皇上今日分明是明升暗降,要将秦烈按在京城,夺了他在西北军的实际统兵权。 秦烈自己倒是对官职大小不太在意,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西北的广阔天地,是边塞的朔风与黄沙。 京城这地方连个跑马的野地都没有,规矩又多,简直憋屈死了! 他眉头一皱,刚想开口拒绝。 只听见“笃”的一声闷响。 坐在右侧首位的萧明月,忽然将手中的白玉茶盏重重搁在案几上。 她眼皮微抬,目光肃然扫向秦烈,几不可察的摇了摇头。 秦烈心中一凛。 他想起临出门前,大哥叮嘱他万万要听义母的,不可乱说话。 毕竟,义母是绝不会害他。 于是,他硬生生将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闷声闷气道: “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 皇帝见秦烈痛快应下,十分受用,举起酒盏招呼百官同饮。 觥筹交错间,坐在皇子席位的萧景琛,目光扫向永安侯赵珩。 他已经使了好几次眼色了。 可赵珩像是突然瞎了一样,死死盯着自己面前那盘清蒸鱼,恨不得把鱼鳞数出花来。 萧景琛眼底划过一丝阴郁。 这老狐狸,前些日子明明还殷勤暗通款曲,今日怎么装死? 大概是觉得当众求娶会显得侯府掉价,想等他先开口罢了。 萧景琛心底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春风化雨的温润模样。 他从容不迫地举杯。 “儿臣敬父皇一杯。” 皇帝也含笑应了。 一杯饮尽,萧景琛目光流转,落在秦烈身上。 “秦将军少年英雄,前途无量,只是常年征战沙场,身边难免缺个知冷知热的人。” “儿臣听闻永安侯府嫡女赵氏端庄贤淑,与将军年貌相当,若父皇能赐下这天作之合,岂非一段美谈?” 话音刚落,殿内的气氛瞬间凝滞。 几位言官则面露诧异。 三皇子竟然当众给太后母族的侯府和长公主的义子做媒? 这不是摆明了要拉拢兵权吗? 皇帝的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暗芒。 良妃是太后的侄女,与永安侯府同宗,私下有些联系,本也没什么。 但萧景琛向来极善揣测他的心意,知道他忌惮外戚,曾信誓旦旦起誓愿做纯臣。 可如今看来…… 萧景琛却对众人的心思浑然不觉,仍旧微笑着看向赵珩,等着对方顺水推舟谢恩。 “哐当——!” 一声巨响打破了宁静。 赵珩就像是被烙铁烫了屁股,忽然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直接把身前的矮桌踹翻了,汤汤水水洒了一地。 “陛下不可啊!三殿下切莫开这种玩笑!” 萧景琛的笑容僵在脸上,微微蹙眉:“侯爷这是何意?” “臣不敢欺瞒陛下!”赵珩浑身冷汗直冒。 当初和萧景琛来往,是因为他膝下无子,担心爵位旁落,所以提前给侯府大房未来铺路。 可他昨晚才得了个宝贝嫡子,他有后了! 所以他如今只想苟全性命,把爵位稳稳当当传给儿子,疯了才把身家性命押在三皇子身上。 “小女粗鄙不堪,性子执拗,长得还……还极丑!” 赵珩闭着眼疯狂抹黑自己闺女。 “且八字极硬,克夫克亲,绝对配不上英明神武的秦将军!” 满朝文武都看傻了。 这永安侯是吃错药了? 前些日子不是还到处吹嘘自家女儿是京城明姝,怎么今日就变成奇丑无比、八字克夫了? 萧景琛盯着赵珩,维持着风度干笑了一声:“永安侯何必自谦,你先前不是还说,有意结亲……” “没有!臣从未说过!”赵珩矢口否认,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殿下切不可听信谣言啊!” 殿内的气氛瞬间微妙到了极点。 群臣的目光在萧景琛和赵珩之间来回扫射。 就在这时,一直没搞清状况的秦烈,忽然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侯爷说得对。” 秦烈大步跨出来,满脸认真地看着皇帝。 “皇上,赵家姑娘确实不行,本来臣也是听闻赵姑娘的好名声,昨日去送礼求娶,那可是臣亲手打的野猪王,多霸气!” 他遗憾地摊开手:“结果她看了不仅没夸臣,还哭着翻白眼晕过去了,这般胆量,实在不配做我秦烈的妻子。” 秦烈转头看向萧景琛,语气诚恳,字字诛心:“三殿下,强扭的瓜不甜。你这媒人根本没打听清楚人家姑娘的喜好,就别瞎保媒拉纤了。” “噗——” 好几个年轻些的武将实在没忍住,赶忙捂住嘴,肩膀疯狂耸动。 不愧是西北出来的莽子! 人家送礼送金银珠宝,你送个血呼啦擦的野猪头,还怪人家胆小? 但赵珩那老东西日常装模作样,惹人嫌恶,如今吃了这个瘪,让人看了别提有多爽了。 萧景琛袖子底下的拳头死死捏紧,深吸一口气,试图挽回颜面。 “是儿臣考虑不周,只是听了些市井传闻,以为……” “以为?”萧明月终于开口。 她手里把玩着白玉酒杯,连眼皮都没抬,“三殿下不在户部好好观政,倒是有闲心管起臣子后宅的婚嫁?怎么,殿下是打算改行去开冰人馆了?” 这一句话,就差没直接说萧景琛结党营私了。 皇帝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他冷冷地盯着萧景琛,眼底没有半分温情。 这个儿子,他以前一直觉得温顺听话,不争不抢,是个省心的。 但今日这一出,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 这哪里是恭谦纯臣,分明是早就在布局了。 “朝堂之上,你竟敢拿不实的传言妄言!” 皇帝将酒杯重重磕在龙案上,“给朕坐下,休要再提此事!” 萧景琛面色惨白。 他咬紧了牙关,强行压下几乎要将理智烧毁的暴戾,深深叩首:“……儿臣知错。” 等重新坐下时,依然恢复一副温润如玉的姿态。 只是一双眼睛已经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毒汁。 赵珩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软绵绵坐下,心里总算松了口气。 还好撇清得快,不用每天对着野猪头烧香了。 宴席以一种诡异又好笑的氛围散场。 走出太极殿时,秦烈跟在萧明月身后,满脸写着求知欲。 “义母,今日这宴席好生奇怪,赵侯爷那么大反应就算了,我方才只是想……唔……” 萧明月一把捂住他的嘴,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 这孩子,口无遮拦,还在别人地盘上就什么都敢问。 她挑眉笑道:“在京城陪我不好?这么不乐意?” 秦烈赶忙摇头:“不是啊,我就是……” “好了,”萧明月打断他的话,“有什么回去再说,家里人还等着呢。” 秦烈似懂非懂地应下,觉得义母今日也怪怪的。 身后,萧景琛站在廊柱下目送他们离开,眼神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第148章 一家人 夜色如墨,琉璃瓦上凝着一层薄薄的寒霜,几盏风灯摇曳,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回到长公主府后,秦烈一路跟在萧明月身后。 萧明月知道他有话要说,带着人去了书房。 直到门在身后合上,秦烈才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义母,方才在宫里,您为何要我应下?” 他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不解,“不是说好了让我回西北的么?” 萧明月随手脱下身上的披风,搭在椅背上,然后在主位坐下。 青鸢轻手轻脚地奉上热茶。 茶香袅袅升起,模糊了眉眼,她并没有立刻接话。 秦烈见她不说话,心头更急,几步跨到她面前,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遮不住眼底的焦躁。 “义母,是不是有人因为我找您麻烦了?是陛下,还是……秦锋?” 萧明月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少年。 他眉宇间已有了几分沙场的肃杀之气,可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得像戈壁上的星星,藏不住事。 她忽然笑了,伸出手,像多年前那样轻轻拍了拍秦烈手臂。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这京城里,还没人敢直接找本宫的麻烦。” 秦烈闻言,原本紧绷的肩膀松了几分。 他抿了抿唇,倔强地追问:“那为什么刚刚在宫宴上,您不让我说回西北的事?” 萧明月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一株老梅,枝桠横斜,在地面投下狰狞的阴影。 “你在西北立了大功,早就是有些人的眼中钉。” 她侧过脸,目光清冷:“急流勇退,明哲保身,才是长久之道。” 大雍实行换防制度,每五年必有调动。 秦烈在西北三年,不出两年也定会被调回京城。 既然如此,何必在这件事上同皇帝作对呢? 秦烈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一层,在他简单的世界里,打仗就是保家卫国,立功就是荣耀,哪里想到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可是……”他声音有些发闷,“皇上给了我一个虚职,我就什么都不做?那我这一身本事,岂不是废了?” 萧明月转过身,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既是心疼,也是无奈。 “留在京城是韬光养晦,怎会废了?” 她走到秦烈面前,抬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领,语气缓和了几分。 “况且,我把你带回来,不是为了让你一辈子在战场上拼命来报答我。 义母不需要你建功立业,也不需要你封侯拜相。就平平安安的在京城陪陪义母,不好么?” 她不能告诉秦烈,他的母亲是曾经潜伏在秦锋身边的细作,更是被秦锋亲手所杀。 那是上一辈的恩怨纠葛,却是洗不掉的烙印。 她担心若让秦烈回西北,日后身世的事一旦暴露,会有人趁机挑他的错处,参他通敌叛国。 更何况,他杀了那么多北狄人,若有一天知道自己也流着北狄的血,会有多痛苦? 秦烈倏然抬头,撞进那双沁凉如水的眸子里。 他没有想到,自己什么都没说,萧明月就敏锐地察觉了他心底最深处的恐惧。 这些年他在西北前线奋力拼杀,冲锋陷阵,何尝不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一无是处? 他想用荣誉和军功来报答义母,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个没人要的废物。 尤其是对他生而不养的那个人。 萧明月抬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动作亲昵自然。 “你还记得我刚带你回来的时候吗?” 秦烈怔了一下,“记得,那时候我才十几岁。” “那时候你瘦得跟竹竿一样,浑身是伤,像只受惊的小狼崽子。” 萧明月嘴角噙着笑意,声音轻柔,“晚上做噩梦,不敢一个人睡,有一天夜里,你跑到我房门口,就那么蜷缩在地上睡了一夜。” 秦烈的喉咙猛地发紧,那些久远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像是一把钝刀在心口缓缓刮过。 他记得那个夜晚。 那时他刚来公主府,人生地不熟,唯一熟悉的人只有把他捡回来的义母。 夜里的风很冷,可门里透出的烛光很暖,即便只是蜷缩在那里,能离那盏灯近一点,他也甘之若饴。 第二天清晨,萧明月开门看见他,没有嫌弃他脏。 只是蹲下来,用那双温暖的手将他抱回了卧房里,亲自哄着他睡。 义母的怀里很香,带着淡淡的花木气息,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被那样温柔地抱着。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没人要的野种了。 “义母……”秦烈声音有些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那时太小,不懂事,给您添麻烦了。” 萧明月摇头,目光沉静如水:“不是不懂事,你只是怕被抛弃。” 她双手扶住他的肩膀,“这在这里都是你的家人,你不用向家人证明什么。” “我们一家人在一起,什么都不怕。” 秦烈的鼻子猛地一酸,视线瞬间模糊。 他用力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重重地“嗯”了一声。 门外,夜色更深。 萧长庚倚着廊柱,一身玄衣几乎融进黑暗里。 听完书房内的对话,他沉默良久,最终默默转身离开。 走到暗处,他从袖中抽出一份暗卫刚刚传来的密函。 火折子微弱的亮光下,那上面的名字触目惊心。 燕赤霄。 这是秦烈最信任的副将,是他过命的兄弟。 可密函上却赫然写着,此人实则早已被北狄间谍取代,潜伏在秦烈身边多年。 萧长庚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寒意。 他将信函递给身侧的玄七,声音冷得像刀锋划过冰面, “处理干净,别让老三知道。” 玄七领命,身影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萧长庚抬头看向夜空,那轮明月清冷孤高。 他眼底闪过一丝疲惫,轻轻叹了口气。 三弟太过单纯,单纯得让人忧心。 但,义母说得对,只要一家人在一起,没什么可怕的。 这份赤诚,就由他这个做兄长的来守护吧。 第149章 爹,你在给母亲的前夫哥整理书啊 很快到了考试结果公布那天。 书院的公布栏前围满了人。 沈惊雀踮着脚尖,脖子伸得像只鹅,愣是看不到自己名字在哪儿。 徐挽缨比她高出半个头,直接把她拨到一边,从最底下开始往上扫。 "没有没有没有……" 她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头顺着划过去。 划到中段的时候猛地停住,一拳捶在沈惊雀肩膀上。 "找到了!我居然没垫底!" 沈惊雀被这一拳锤得龇牙咧嘴,捂着肩膀哀嚎:"缨缨,你能不能轻点,我要被你锤扁了!" 徐挽缨压根没听见,两眼放光地盯着自己的名次,整个人兴奋得原地蹦了两下。 "我在我排中间偏上!那个药真是神了!回头你再给我搞几颗,我下次说不定能杀进前十!" 沈惊雀在徐挽缨拨开的缝隙里挤进人群,也在差不多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长松了口气。 没垫底就行,她要求不高。 但紧跟在名字后面的一行红字批注让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字迹潦草,辨识费力,酌情扣分。」 徐挽缨凑过来,也看见了自己名字后面同样的批注,两个人面相觑,齐齐沉默了三秒钟。 "……所以我们本来能更高?" 沈惊雀扶额。 她一个用惯硬笔的现代人,拿毛笔跟拿拖把似的,这辈子估计都写不出岑夫子满意的字。 "你说我们要不要练字?"徐挽缨试探性地问。 沈惊雀摇了摇头,"算了,能考过就行,别为难自己了。" 两人正准备走,沈惊雀余光往上扫了一眼,忽然顿住脚步。 贺兰青的名字在第五。 她愣了一下,心里莫名发虚。 贺兰青平日多用功她是知道的,过目不忘再加上明心启智丸的加持,怎么也该稳在前三才对。 沈惊雀想起考试前一天的争吵,猜想大概率是因为那件事影响了状态。 她四处看了看,没瞧见贺兰青的身影。 “缨缨,你看到青青了吗?” 徐挽缨拉着沈惊雀从人堆里出来,挠了挠头。 “刚还看见了,啥时候走了啊,还说约他春假一起出去郊游呢。” 沈惊雀猜测这小子应该是考得不好,所以找个地方躲起来了。 于是扯了扯徐挽缨的袖子:“咱们去鹤鸣亭看看。” 两人穿过人群,远远就看见亭子里一个青色的身影。 少年颓丧的低着头,肩膀微塌着,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 沈惊雀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抬手拍了拍他肩膀。 “青青,别沮丧啦,第五名也厉害好吗,你看看我和缨缨,我们俩已经在庆祝没被书院踢出去了。” 贺兰青抬起头,对上她笑眯眯的脸,原本沉在眉间的郁色一点点散开。 “我……我没有沮丧。” 徐挽缨坐到石凳上,毫不客气地拆台。 “你这还叫不沮丧?我远看着,还以为你被夫子通知退学了呢。” 贺兰青耳根泛红,把书页理好,低声道:“我只是觉得,自己不该考成这样。” 沈惊雀在他对面坐下,托着下巴看他。 “你这话说出去,会被榜单后半截的人套麻袋揍一顿的。” 徐挽缨拍桌附和。 “对啊,你第五还嫌弃,你让我们这些人怎么活?我现在可是人生巅峰,谁敢说第五不好,我跟谁急。” 沈惊雀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贺兰青同学,偶尔失误一次不丢人,下次好好考不就行了吗?” 贺兰青看她俩这么费劲的安慰,终于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眉间郁气明显散了大半。 见他心情缓和,沈惊雀收起玩笑的神色,正色道:“而且真要深究起来,责任在我,上次考试前一天我丢下你跑了,害你分心,对不起啊青青。” 贺兰青赶忙摇了摇头。 “不……不是你的错。” “是……是我自己的心思没有用对地方。” 容璟那些刺耳的话语再次浮现在脑海里。 他明明还朝沈惊雀发了脾气,如今考得不好却要她来安慰自己,真是没出息到了极点。 想到此处,贺兰青神色郑重地抬头,对沈惊雀道。 “小雀儿,下……下次,我一定不会再这样了。” 沈惊雀被他这认真劲搞得一懵,只当他还在纠结考试的事儿,挠着头打起哈哈。 "行行,我相信你!" 这时身后传来绿萼清脆的呼喊声。 “小姐,马车驾过来了,可以走了!” 沈惊雀利落地站起身,朝两人挥了挥手。 “我先走啦,过几天约你们郊游。” 贺兰青静立在原地,目光紧紧追随那道越跑越远的身影,直到人在视线里彻底消失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 徐挽缨歪着脑袋打量他一番,用胳膊肘用力怼了怼他的腰侧。 “走啦,别杵着了,十天春假呢,赶紧想想去哪儿玩吧!” 贺兰青低低应了一声,抱起桌上的书匣跟着往外走去。 …… 回到长公主府,沈惊雀刚进门就听许伯说沈晏找她。 于是她将书匣丢给绿萼,自己转身去了藏书阁。 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沉静的墨香裹着旧纸的干燥气息扑面而来,让人忍不住放轻了呼吸。 高耸的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屋顶,密密麻麻排列着,梯子靠在最里侧的墙边。 沈晏正站在最高一层梯子上,一手扶着架子,一手将散落的书册重新归位。 他穿着件青色布衫,袖口卷到小臂,额角沁着薄汗。‘ 光线从高处小窗斜照下来,漫天的浮尘在光柱里缓缓翻涌,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暖融的光晕里,显得格外出尘。 "爹爹。" 沈晏闻声低头,看见女儿仰着脸站在梯子底下,笑容温软地漾开来。 "回来了?等爹一会儿,这几卷放好就下来。" 沈惊雀应了一声,背着手在藏书阁里转悠起来。 这里的藏书远比她想象中多。 兵法、史册、诗集、农书、律法、舆图、水利……分门别类塞满了每一格书架,浩如烟海。 她随手抽出几本,翻开扫了两眼,忽然注意到书页间的手写注释。 笔迹各有不同。 有的笔锋凌厉,有的温润端方,还有一种字迹极小,批注的都是些俏皮话。 看上去明显不是一个人写的。 沈惊雀拿着书看向沈晏,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爹,这些书上的笔记都是谁写的呀?字迹都不一样。" 沈晏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书,用袖口轻轻擦了擦书脊上的浮灰。 "这藏书阁里的书,有些是你母亲年少时批注的。" 他指了指那行刀刻般的笔迹,嘴角微弯。 然后将书重新放回架上,转头看着女儿。 "还有一些,是你母亲三位故去驸马留下的。" 沈惊雀愣在原地,没过脑子的脱口而出。 “爹,你在给母亲的前夫哥整理书啊?” 第150章 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 沈晏被这话噎了一下,手里那本书差点没拿稳。 他低头看着自家女儿那张写满好奇的脸,哑然失笑。 “什么前夫哥,你这话从哪儿学来的。” 修长的手指抽过几本泛黄的古籍,沈晏的指腹轻轻抚过书上那些截然不同的笔迹。 “我不过是见这些书册摆放杂乱,按着经史子集重新归置一番,免得你母亲日后要找书时费神。” 他说这话时神色平和,眼底连一丝波澜都寻不见,更别说有一丝不快。 沈惊雀啧啧称奇,绕着沈晏转了两圈。 “爹爹,你这份气度,女儿真是自愧不如。 ”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换作旁人,瞧见妻子替前头几任夫君留下的旧物,心里指不定怎么泛酸呢。” “您倒好,还巴巴地替人家整理归类。” 这份从容,莫说古代了,就算放在现代,那些小心眼男人看了都得自惭形秽。 沈晏被她这没大没小的模样逗笑了。 他屈起手指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大人的事,小孩子少打听。” 他转身走到靠窗的书案前,从一堆账册底下抽出一份红底金字的折子,递到沈惊雀面前。 “今日叫你过来,是有一桩正事要问问你的意思。” 沈惊雀接过折子翻开,发现是一份长长的礼单,上面列着各种名贵药材与绫罗绸缎。 “这是什么?” “永安侯府喜得世子的事,你是知道的。” 沈晏倒了两杯温茶,将其中一杯推到沈惊雀面前。 “我如今管着长公主府的中馈,这京城里的人情往来总是免不了的,虽然杜氏已经改嫁,但她现在是永安侯夫人,长公主府理应备一份贺礼送去,免得落人口实。” 他说到这里,目光温和地注视着女儿。 “我想着着你许久未见你母亲了,便想问问你,要不要跟着府里送礼的人一起去探望她?” 沈惊雀想都没想,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 “我不要,我不去。” 上次惜花盛会,她好心好意去探望杜月蓉,结果那女人居然想让她在公主府当间谍,甚至还破口大骂。 热脸贴冷屁股这种事,狗都不干! 沈晏见女儿一脸抵触,脸上浮现些许犹豫,轻声开口。 “你真的不想念你母亲?雀儿,不必因为顾及爹爹……” “爹爹,你不用说了。”沈惊雀毫不犹豫地打断他,“她现在有了宝贝儿子,哪里还稀罕我这个女儿?” “更何况,听说她早产还是被三哥哥送的礼物吓的。我这会儿去,永安侯府的人估计恨不得拿扫帚把我打出来。” 沈晏并不知道杜月蓉在与他和离前就有了赵珩的骨肉,还以为她真的是六月早产。 沈惊雀自然也不会把这种恶心事说出来,免得脏了自家亲爹的耳朵。 沈晏看女儿一脸坚决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罢了,不去便不去吧,我让许伯安排人送过去就是。” “嗯嗯,我放假陪着爹爹就好了,才不要把时间花在不相干的人身上。” 沈晏垂眸看着挂在自己手臂上的女儿,指尖轻点她鼻尖:“你啊,惯会花言巧语哄爹爹。” 父女俩在藏书阁里说笑了一阵,沈惊雀就离开了。 目送女儿走出门,沈晏轻叹了一口气,继续收拾书架。 只见手上的书册里,一张纸飘下来,落在地上。 沈晏忙弯腰去拾。 然而目光落在纸页上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 …… 第151章 早产儿,哪个都能要命 萧景琛扑进殿中。 声音哽咽婉转,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太后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眼皮都没抬一下。 “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 良妃坐在下首,见儿子跪在地上,心疼得直掉眼泪,却又不敢贸然上前去扶。 “太后娘娘,琛儿到底年轻,宫宴那日也是想为他父皇分忧,只是办事欠了分寸,您就听他解释几句吧。” 太后拨弄佛珠的手指停住,抬眼看向跪在殿中央的萧景琛。 “分忧?” 她冷笑了一声。 “哀家看他是平日里顺风顺水惯了,真把朝堂当成了他可以随意拨弄的棋盘。” 萧景琛跪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悔意。 “孙儿知错,孙儿只是想着永安侯府与母妃同宗,永安侯嫡女嫁给秦将军,往后有任何动向,太后也能早一步知道。” “哦?” 太后将手中的佛珠重重拍在案几上。 “照你这么说,哀家还得谢谢你?” 她站起身,走到萧景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可知,你父皇最忌惮的便是皇子与朝臣结党营私。” “你倒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替赵家女儿和秦烈牵线。” “怎么,是怕你父皇疑心不够重?” 萧景琛抬起头。 他眼眶通红,泪水在眼底打转,瞧着倒真有几分可怜。 “孙儿真的知道错了。” 求皇祖母救救孙儿,孙儿不能失去父皇的信任啊。” 良妃终究忍不住,起身一同跪下。 “姑母,琛儿也流着赵家的血,您不能不管他啊!” 太后看着这对母子,眼底情绪晦暗。 半晌,她重新坐回凤座。 “罢了。” “你终究是哀家的孙儿,哀家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毁了前程。” 她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撇去浮沫。 “这几日,你便在自己宫里闭门思过,哪里也不要去。” “尤其别再去惹你父皇心烦。” 萧景琛伏得更低。 “孙儿谨记。” 太后淡淡道:“至于永安侯那边,哀家自会派人去敲打敲打他。” “平日里哀家也没少照拂他,如今一有了儿子,便翻脸不认人,确实做得不地道。” 萧景琛心中一喜,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 “多谢皇祖母,孙儿一定闭门思过,绝不给皇祖母添乱。”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起身退出了大殿。 殿门合上后,良妃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姑母,琛儿他……” 太后抬手打断她。 “你教出来的好儿子,心思倒是深沉得很。” 她捻着佛珠,语气平淡。 “只是这手段还是太嫩了些,真以为哀家看不出他在演戏吗?” 良妃脸色一白,慌忙跪倒在地。 “姑母明鉴,琛儿他绝无此意啊。” 太后没有理会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殿外。 “想争可以,想借赵氏的势也可以。” “可他还没学会藏锋,就急着把刀柄递到皇帝眼前。” 太后垂眸,指尖缓缓拨过佛珠。 “急躁冒进,长此以往,难成大事。” 良妃一句话也不敢再说。 太后斜睨她一眼。 “你往后少在他耳边说那些不该说的话。” “若再闹出宫宴那样的事,哀家救不了他第二回。” 良妃伏在地上,嗓音发颤。 “妾身记住了。” …… 萧景琛出了殿门,脸上的泪痕已被袖口擦净。 他径直回了自己的宫室。 “殿下。”符亦白起身行礼,目光在他眼尾掠过,又很快垂下。 萧景琛坐在桌案前,有些疲惫的叹了一口气。 “说吧,永安侯府这几日如何。” 符亦白拱了拱手:“赵珩这几日称病谢客,连从前常去的几处酒楼也不去了。” “府门外只见采买出入,送进去的多是补药和小儿衣料。” 萧景琛勾唇冷笑:“他倒是会享福。” 符亦白道:“听侯府里探出来的消息,赵珩每日都要去问上几回孩子。” “杜夫人如今月子坐得精细,小世子身边换了两拨乳母,还从太医院请了善调婴孩的医官。” 萧景琛握紧拳头,咬牙切齿。 “小世子,小世子,他倒真把那孩子当成命根子。” 符亦白看了他一眼,语气谨慎。 “老来得子,又是嫡出,永安侯自然看重。” “早产儿,怎么偏偏就活下来了。” 殿内伺候的宫人听见这话,头埋得更低。 符亦白当即抬手示意内侍退下,等殿门合上,才走近案前。 “殿下慎言。” 萧景琛抬眼看他,眼里的戾色不再遮掩。 “这里没有外人,你怕什么。” 符亦白把案上的冷茶挪开,重新替他斟了一盏热的。 “过去或许确实没有外人。” “但宫中人向来见风使舵,那日宫宴后,难保有人不生出二心。” 萧景琛心中一凛,目光向门口扫去。 符亦白继续道:“其实殿下方才说得没错。” “永安侯若没有这个嫡子,大房后继无人,迟早要从族中过继子侄承爵。” “赵珩心里不安,才会愿意押注殿下。” 萧景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眸看向符亦白。 “所以,要让赵珩有危机感,才会想起谁是他永安侯府未来的靠山。” 符亦白垂首,“臣只是就事论事,婴孩本就难养,尤其是早产儿,风寒,惊厥,呛奶,哪个都能要命。” 萧景琛看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原先阴沉的眉目渐渐舒展。 “是啊,婴孩难养。” 他说完,忽然想起一个人。 一个能出入永安侯府内宅,又不会轻易惹人怀疑的人。 沈停云。 她是杜月蓉的亲生女儿,是那孩子的亲姐姐。 若她出手,谁会第一时间疑到她身上? 萧景琛唇角慢慢弯起。 “传信给沈停云。” “明日白鹤楼,本殿要见她。” 符亦白眉心一蹙。 “殿下是想让她动手?” 萧景琛没答,只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这便是默认了。 符亦白沉默片刻,还是开了口。 “沈停云未必肯。” 萧景琛抬眼,眼神微冷。 符亦白道:“那毕竟是她亲弟弟。” “况且,小世子出生后,杜夫人在侯府的地位稳了,她的地位也会跟着水涨船高。” “往后她在侯府的日子只会比从前好过,未必还会像之前那般听殿下吩咐。” 萧景琛像是听见什么可笑的话,轻轻笑了一声。 “女子短视,多看眼前利益。” “她如今觉得有了弟弟,便能在侯府站稳。” “可一个侯府小姐算什么?” 他把茶盏放回案上,声音温和下来,却更让人发冷。 “若本殿许她更大的尊荣呢,比如……侧妃?” “若本殿让她以为,本殿心里有她呢?” 符亦白看着他,眉头没有松开。 “殿下,沈停云或许爱慕荣华,却未必蠢。” “更何况,您如今尚未得到陛下谅解。” “这个时候出宫去白鹤楼见她,若被有心人撞见,只会让陛下更加疑心。”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萧景琛脸上的笑意淡了。 殿内安静下来。 外头风吹过檐下铜铃,叮的一声,惹得人心头烦乱。 许久后,萧景琛才开口。 “你说得对。” “现在最要紧的,是让父皇消气。”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案面。 “白鹤楼不必去了。” 符亦白松了口气。 下一刻,又听萧景琛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 “过几日,借母妃的手,让她进宫。” 第152章 你觉得三皇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宫宴的事看似轻描淡写的过去了。 但皇宫里人多嘴杂,一点事情都会被放大扩散。 没过多久,不少人都知道宫宴过后,三皇子多次求见皇上而不得。 人们纷纷猜测,是不是三皇子已被皇帝厌恶。 而这让一直以来看好萧景琛能成为储君的世家和大臣都有些心慌。 毕竟皇帝目前没有皇后嫡出的皇子,剩下四位皇子之中,皇长子身体孱弱,日日汤药不断,二皇子母族身份低微,成不了大事。 剩下有竞争力的就只有三皇子和四皇子。 一个身后有外戚的势,一个身上有帝王的宠。 可现如今这情况,似乎四皇子更有胜算一些。 于是曾经亲近三皇子和赵家的大臣,开始向四皇子身后的裴家靠拢。 而裴家也开始借势挖墙脚,拉拢原本中立的世家和朝臣。 同样在奋力挖墙脚的还有沈惊雀。 那日打定主意以后,她说干就干的性格。 第二天就开始支摊子搞大事。 她打算在别庄搞个自助烧烤局。 目的是为了把沈停云约出来,好好同她聊一聊。 于是先让绿萼给永安侯府递了帖子,又让许伯安排人去梨花坡别庄提前收拾灶具。 担心沈停云不肯出来,她还拉上了徐挽缨和贺兰青当气氛组。 不过她的担心有点多余。 沈停云收到帖子后,二话没说就应了。 这反应比沈惊雀预想的痛快太多。 她原以为得费一番口舌呢。 这日天晴气爽,梨花坡的残花被风吹得簌簌往下落。 别庄院子里,徐挽缨手忙脚乱正趴在新砌的土灶边,手忙脚乱地往里头塞柴火,浓烟熏得她龇牙咧嘴。 “咳咳咳咳!贺兰青,你扇子借我使!这烟怎么专往我脸上钻!” 贺兰青蹲在旁边,手里捏着根铁签,把切好的羊肉片一块穿上去,动作认真。 听见徐挽缨喊他,头也没抬。 “那……那是因为,你站在下……下风口。” “你早说啊!” 徐挽缨气呼呼地挪了个位置,结果脚底一滑,差点一屁股坐进柴堆里。 沈惊雀骑着马从庄子前头的小道绕回来,远看见这一幕,笑得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 “你们俩干啥呢,别把庄子给点着了。” 徐挽缨抬起那张被烟熏得乌漆嘛黑的脸,冲着门口龇着一口大白牙。 “谁要烧庄子了,你再不过来帮忙,你那份烤肉我今天全给你吃了!” 沈惊雀正准备翻身下马,身边的天九目光忽然定在远方的 一处。 “小姐,有马车来了,应当是侯府的。” 沈惊雀拍了拍马脖子,利索地跳下来,把缰绳丢给天九。 她朝徐挽缨摆手,“你们先烤着,我去接个人。” 徐挽缨含糊地“哦”了一声,注意力已经被滋冒油的肉串勾走了。 沈惊雀快步绕到庄子前门,就看见一辆青帏马车稳稳停在路边。 车帘掀开,沈停云扶着丫鬟的手走下来。 沈惊雀打量了她一眼,眉梢微挑。 过去见沈停云,总觉得她浑身上下写满戒备,眼神飘忽,整个人怨气十足。 可今天有些不一样。 她穿了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两朵小绒花,整个人的气色亮堂了不少。 最明显的变化是眼神。 不再像以前那样畏畏缩缩,总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看来小世子的出生,确实给她吃了颗定心丸。 “姐姐来了,路上顺利吗?” 沈惊雀笑盈盈迎上去。 沈停云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沈惊雀脸上来回转了两圈。 “你今天特意约我出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吃一顿烤肉吧。” 沈惊雀眨眨眼,一脸无辜。 “我可是特意让人去南市割了最肥的羊腿,缨缨在里头都快馋疯了。” 她十分自来熟地挽住沈停云的手臂,半拉半拽地把人往院子里带。 “走走走,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有什么话咱们填饱肚子再说。” 沈停云身子僵了一下,到底没有挣脱,顺从地跟着她跨进后院。 到了后院,徐挽缨已经烤出了第一批成品,正举着串羊肉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见到沈停云,她含糊不清地打了个招呼。 “沈……唔……你好!” 贺兰青站起来,规矩矩行了个礼。 沈停云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平日在书院里,徐挽缨和贺兰青都只围着沈惊雀转,从来没搭理过她。 今天看到她居然也不排斥,甚至有点自来熟。 几人围着土灶坐下,徐挽缨热情地把烤好的肉串往沈停云面前推。 “尝尝,我亲手烤的,外焦里嫩!” 沈停云咬了一口。 确实不错,虽然有两块糊了。 气氛意外地松快。 徐挽缨是个话痨,叽喳喳说着练武骑马的趣事。 贺兰青话不多,偶尔插一句嘴,但每次都精准地补上笑点。 沈停云的神情也渐渐放松下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在一群同龄人中间,不需要算计和提防的吃一顿饭了。 吃了约莫半个时辰,沈惊雀瞅准了时机。 她拿起茶壶给沈停云续了杯水,随口道:“缨缨,你不是说想去坡上跑马吗?我把体育生借你骑,我陪姐姐聊会儿。” 徐挽缨正想说什么,对上沈惊雀的眼神,立马会意。 “走!贺兰青,我教你骑马!”她一把拽起贺兰青的胳膊。 贺兰青被拖得踉跄了一步,来不及放下手里的铁签,整个人就被徐挽缨连拖带拽地薅出了院子。 原本喧闹的院子安静下来。 梨花瓣落了几片在石桌上,风把烤肉的烟气吹散了。 沈停云捧着茶杯,淡淡开口。 “人都走光了,说吧,到底找我什么事。” 沈惊雀收起那副没心没肺的笑脸,单手撑着下巴。 “姐姐现在在侯府的日子,过得应该挺滋润吧。” “是挺好。” 沈停云坦然道,“是挺好。” 她的目光落向飘零的花瓣:“有了弟弟这个嫡子,母亲在府里的地位算是彻底稳了,我自然也跟着沾光,不用再看那些势利奴仆的脸色。” 沈惊雀点点头,“那就好。” “能安稳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她手指漫不经心地转着茶杯盖,话锋一转。 “姐姐觉得三皇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153章 脑子里的水倒一倒 沈停云端茶的动作停在半空。 她盯着杯中漂浮的茶叶,看了很久,才扯开嘴角笑了一声。 “你果然是为了他的事来的。” 她就知道,这丫头大费周章搞个烧烤局,绝对不只是为了请她郊游吃饭这么简单。 沈惊雀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索性开门见山。 “姐姐既然猜到了,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你现在还在替三皇子卖命吗?” 沈停云眼皮跳了一下,眼神略有些闪躲。 百草园情报有误后,萧景琛如他所说,没有再要求她跟踪和传讯。 但是他们依然有联络,甚至定期会相见。 有时对弈,有时品茗。 有时萧景琛只是让她静坐读书,而他安静的看。 在那些望不到尽头的压抑日子里,他那温柔专注的眼神,对沈停云来说是难得的喘息之机。 这样的事,她本能的不想让人知道。 "没……没有。" 她的声音有些发虚。 沈惊雀看着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 这便宜老姐不会真把自己代入了什么霸道皇子强制爱的话本子主角了吧。 这得去挖多少斤野菜才能清醒啊! 她身子往前一凑,双手托腮,笑得像个不怀好意的小狐狸。 “姐,你不会真觉得他是个什么绝世大好人,和你才子佳人天生一对吧?” “如果你还在心甘情愿为他办事,那后面的话我就不说了。” 沈停云被戳中心事,脸色瞬间涨红。 她把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茶水溅出来打湿了袖口。 “你凭什么这么高高在上地评判他!” “三殿下待我与旁人不同,他从未逼我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我在侯府受委屈的时候,只有他愿意耐心听我诉苦。” “若不是因为他看重我,侯爷怎么可能对我这般和颜悦色,我又怎么可能有机会去岐山书院念书。” “这一切都是殿下带给我的!” 沈惊雀听完,毫不留情地戳破她的幻想。 “姐,你醒醒,把你脑子里的水倒一倒好吗?” “他听你诉苦,是因为根本不需要付出任何的代价。” “他明知道你在侯府过得不好,知道赵玉婉欺负你,为你出过一次头吗?” “他难道不是一次又一次诱导你,陷害自己妹妹、跟踪武功高强的质子,做这些危险的事吗?” “他承诺你什么?带你进宫,还是娶你当王妃?” 沈惊雀的小嘴叭叭叭,跟机关枪似的,毫不留情地撕开那层温情的伪装。 沈停云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 她垂下眼眸,苦笑着看向沈惊雀。 “可我没有你那么好的运气,能有长公主做靠山。” “我跟着母亲进了侯府,名义上是千金小姐,实际上连得脸的下人都敢给我脸色看。” “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深宅大院里如履薄冰地活着,抓住每一次能让自己好过一点的机会。” “殿下就是那个唯一愿意向我伸手的人,哪怕那是一根有毒的稻草我也要死死抓在手里。” 沈惊雀恨铁不成钢地拍桌子。 “那是因为你现在对他有用。” “如果你对他没有价值了,他又会怎样对你呢?” “看看赵玉婉的下场吧!” 沈停云心头大震。 那日宫宴之后,赵珩因权宜之计说的话被传扬出去。 赵玉婉一夜之间成为了笑柄。 如今她在家中撒泼,结果惹怒了正老来得子,沉浸在喜悦中的的赵珩。 因此,赵玉婉已经被安排遣送回老家了。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侯府嫡女,如今要就这样灰溜溜的离开了京城,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沈停云的手指攥紧了帕子。 她忽然意识到,萧景琛确实从未给过她任何真正的承诺。 那些温柔的眼神,让她心动的话语…… 全都只发生在没有第三个人的密室里。 那些所谓的好,全都是模糊不清的暗示。 可脑海中又忍不住回想起他那专注的眼神,还有他曾经失控的拥抱。 沈惊雀看出她还在犹豫,决定趁热打铁,说出的话愈发犀利。 “姐姐,你当初抢着跟母亲去侯府,不就是因为不想跟我们一起受苦?” “现在你有机会过得更好了,难道你还要把未来押在一个男人身上吗?” “你没有自己想做的事吗?” 沈停云被怼得脸色发白。 是啊,重生之后,她只是本能地去选择更强更大的依靠,在纷乱世事中随风飘摇。 却从未只想过,自己想做什么。 可她又能做什么呢? 沈停云垂下眼眸,苦笑着看向沈惊雀,声音里带着迷茫的无力感。 “女子的一生从出生起就是被规训,被规划好了。” “除了指望嫁个好人家,我一个内宅女子,就算想做别的事,又能做什么呢?” 沈惊雀伸手指着院外正在骑马大笑的徐挽缨。 “你看看她!” “缨缨不喜欢背书,想学武骑马,她就硬是说服了定远将军,自己争取来了机会!” “只是因为,她说自己想当女将军。” “路是自己走出来的,不是靠旁人施舍来的。” “现在你在侯府日子好过了,如果放着大好年华不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而是继续和萧景琛纠缠不清,就好比守着金山讨饭吃,偏要给人当垫脚石。” 沈停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外头阳光刺眼,徐挽缨笑得肆意张扬。 那是她从未拥有过的鲜活。 见沈停云依旧沉默,沈惊雀下一剂猛药。 “姐姐,不管你对自己的未来作何打算,三皇子心思歹毒,屡次算计我们长公主府,这笔账迟早要清算。” “你若不赶紧跟他切割,到时候你就是同伙!”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沈停云彻底被这番话震慑住了。 “你不怕我把这话告诉三皇子吗?” “你去告啊。”沈惊雀两手一摊,一脸无所谓,“你告不告诉他,都不影响他倒霉。” 她凑近沈停云的耳朵,一字一顿。 “你信不信,他现在正盘算着怎么继续让永安侯府给他当狗。” “而你,就是他最有力的棋子。” 沈停云面无人色地站起身,慌乱中甚至带倒了身后的圆木凳。 三皇子明明对谁都是很温和的,怎么会是沈惊雀说的那种人? 她死死咬着下唇,脑子里闪过萧景琛看她时那专注又温柔的模样,跟沈惊雀嘴里那个阴毒的恶鬼怎么都重合不到一起。 可因为他,赵玉婉的下场又是自己亲眼所见的。 院子里风吹过,梨花落了沈停云满肩。 良久,沈停云扶着石桌慢慢蹲下身,把扶正了圆凳,重新坐下。 “我不是三岁小孩,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我自己会分辨。” 她的声音还在发颤,却强撑着口气,“你的话我知道了,我会好好考虑的。” 沈惊雀看着她这副模样,知道话她已经听进去了。 只是还需要时间接受。 “毕竟你是我姐姐,我不想看你被人耍得团团转,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自己想想吧。”沈惊雀摆摆手。 远处传来徐挽缨骑马的大嗓门,正招呼着贺兰青往回跑。 沈停云站起身,深深看了沈惊雀一眼。 “今日,谢谢你邀我来郊游,过去的事……对不起。” 沈惊雀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沈停云转身带着丫鬟离开了。 坐上回程的马车,沈停云一路都在发呆。 马车颠簸,她脑子里一会是萧景琛给她倒茶的修长手指,一会是徐挽缨骑着骏马奔驰的身影 马车停在永安侯府角门。 沈停云刚踩着脚凳下来,就看见母亲杜月蓉身边的李嬷嬷正急匆匆地在门口打转。 看到沈停云,李嬷嬷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笑。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宫里来人了!” 沈停云心里猛地一跳,抓紧了手里的帕子。 “宫里?谁派来的人?” 李嬷嬷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艳羡。 “是良妃娘娘宫里的嬷嬷!特意传了口谕,请您明日进宫赏花呢!” 第154章 良妃召沈停云进宫 “良妃娘娘?” 她和萧景琛暗中联络的事情,连侯府里都没几个人知道。 良妃在这节骨眼上平白无故召她进宫,怎么看都透着蹊跷。 沈停云心中疑惑,面上却没表露出来。 她冲李嬷嬷点了点头,“知道了,劳嬷嬷跑一趟,明日的事我心里有数,我先去看看母亲。” 李嬷嬷见她不惊不喜,心里还犯嘀咕。 这可是进宫见贵人的天大好机会。 换作别家小姐遇上这等好事,早该欢喜得找不到北了。 可自家这位姑娘却如此淡然,得连个笑都没露出来。 不过她也不敢多嘴,只笑着在前头引路。 “夫人今日精神好着呢,小世子也乖,方才还吃了半碗乳呢。” 沈停云没有搭腔,只提着裙摆踏上抄手游廊,一路走到正房暖阁门前。 丫鬟掀开厚重的棉帘子。 屋里熏着安神香,暖香扑鼻。 杜月蓉靠在引枕上,气色还算红润,见沈停云进来,立刻朝她招手。 “云儿来了?快过来看弟弟,这小东西方才刚吃饱,乖得很呢。” 沈停云走到摇床边,低头看去。 小婴儿皱巴巴的一团,裹在大红锦缎的襁褓里,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巴一翕一合像条刚出水的小鱼。 她伸出一根手指试探着碰了碰那只小拳头。 婴儿受到触碰,本能地张开掌心,五根柔软纤细的手指顺势将她的指头整个攥进手心里。 力气不大,软乎乎带着温热的体温。 沈停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异的情绪。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沈惊雀小时候,也是这样小的一团,轻轻抓住她的手指。 后来长大一点,会摇摇晃晃跟在她身后跑,张着漏风的嘴巴成天喊姐姐。 摔倒在泥坑里跌破了膝盖,摔了也不去找爹娘哭诉,只一瘸一拐跑过来抱住她的腿。 那是沈停云前世里为数不多的温暖记忆。 再后来呢? 爹娘和离,她跟着父亲被赶出家门。 最开始还能靠着父亲替书铺抄书写信勉强糊口。 可后来不知为什么,书斋老板辞退了父亲,父亲四处找不到活计,他们连买馒头的铜板都掏不出来。 那年冬天特别冷,父女俩蜷缩在漏风的破庙里,连一床挡风的破草席都没有。 父亲把唯一能御寒的夹袄披在她身上,最后两人在一堆燃尽的灰烬旁失去了知觉。 重活一世后,她理所当然地觉得妹妹上一世过得比自己好。 所以心怀怨怼的抢先选择了母亲,来到了侯府。 可如今才知道,原来荣华富贵背后,是深不见底的苦涩。 雀儿上一世来时年纪比她更小,又怎么抵御这层出不穷的算计呢? 杜月蓉没有察觉她的沉默,兴冲冲地盘算。 “良妃召你进宫的消息你也知道了,明日千万要好好表现。” “她是三皇子的生母,若你能讨了娘娘的喜欢,日后嫁进三皇子府当个侧妃,咱们在侯府的地位就彻底稳了。” 她攥着沈停云的手越收越紧,指甲都快掐进肉里,眼里全是精打细算的光。 “云儿,你要知道,你弟弟如今还小,日后侯府的基业要靠他撑着的。” “你若是能嫁进宫里,将来一朝登天,你弟弟在你这儿有了依仗,侯府的路才能走得更稳。” 沈停云看着杜月蓉的脸,忽然觉得陌生极了。 良妃召她进宫赏花,母亲想到的第一件事,是让她讨好良妃,谋划着嫁给萧景琛。 或许当初把她带到侯府,就不是因为舍不得她这个女儿。 而是因为,她这个女儿可以作为换取好处的筹码。 杜月蓉越说越来劲,连倦容都被那股热切冲淡了不少。 “你别觉得侧妃委屈,那可是皇子侧妃,等三殿下将来有了大造化,你的身份也会跟着水涨船高。” “到时候这永安侯府,不得是我们母女说了算?” 沈停云慢慢把手抽回来,看向杜月蓉,声音轻得听不出喜怒。 “母亲觉得,嫁给三皇子,便是最好的出路吗?” 杜月蓉上下打量了一下沈停云,露出不可思议的一笑。 “成为皇子妃还不算好的出路?” “女子这一辈子,嫁得好才是真本事。” 沈停云听到这里,陡然站起了身。 “母亲,我累了,先回去了。” 杜月蓉愣了一下,随即不悦地皱起眉。 “你这孩子,天大的好事摆在眼前,怎么一副不情愿的样子?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想见良妃一面都……” “母亲好生歇息,明日的事,女儿自有分寸。” 沈停云没有再多解释,福了福身退出门去。 走在回院子的路上,天色已暗透了,廊下的灯笼把她的影子拉长。 她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暖阁,又想起梨花坡上笑闹着的少年少女。 她暂时还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但她清楚的知道,自己不想做别人的垫脚石了。 …… 长公主府,夜色初降。 沈惊雀和天九骑着马转过长公主府外的街角,远远看见一辆青帏马车正从侧门驶出。 车帘垂得严严实实,连灯笼都没多打一盏,走得很急。 她下意识勒了勒缰绳,眯着眼盯着那辆马车消失在暮色深处。 这都天黑了,谁这么着急出门? 沈惊雀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迎上来的门房,快步进了府。 刚穿过垂花门,正好撞见青鸢从回廊那头走来。 “青鸢姐姐!”沈惊雀叫住她,朝身后的方向一指,“我方才在外头看见一辆马车从侧门出去了,车上是谁啊?” 青鸢脚步微顿,恭敬答道,“是殿下带着驸马爷出府了。” 沈惊雀愣了一下。 “我爹?”她歪着脑袋,“这都什么时辰了,他们去哪儿?” 青鸢摇了摇头:“殿下没有交待去向,只点了两个侍卫随行,走得很急。” 沈惊雀抿了抿唇。 她本来还想找爹爹聊聊今天和沈停云见面的事呢,这下算是扑了个空。 “那……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吗?” “不确定呢,小姐找驸马和殿下有什么事吗?” “哦,那倒也没有。” 沈惊雀抓了抓头发,有点遗憾地往自己院子走去。 也不是什么急事,明天说也一样。 只是总觉得怪怪的。 爹爹那个人,如果放到现代一定是个死宅。 比起出去,他更愿意泡在书斋里,或者是在府中打理内务。 能让他跟长公主急匆匆出门的事,绝对不简单。 她一边想着一边走,经过藏书阁门前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藏书阁的门敞着。 里头亮着一盏孤零的油灯,显然是走得急忘了熄。 沈惊雀本没打算进去,可灯光下她瞥见书案上摊着什么东西,纸张边角被夜风吹得一翘一翘的。 她犹豫了两秒,还是迈了进去。 油灯光晕昏黄,桌面上的景象让她脚步一滞。 几本泛黄的古籍被翻开着,旁边散落着好几张纸。 这不就是白天她来时,爹爹正在整理的那些前夫哥们的旧书么? 可让她真正注意到的,是被压在砚台底下的一张薄纸。 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墨迹陈旧,显然不是爹爹写的。 沈惊雀凑近了看,借着油灯把那几行字辨认出来。 然后她的瞳孔骤缩。 第155章 玉珏和乾元村 时间回到一天前。 沈晏手里攥着两样东西,跌跌撞撞地冲进了萧明月的书房,门板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正在批阅军报的萧明月手中笔锋一偏,朱墨在纸上拖出一道歪斜的痕迹。 “清衡?” 只见自家驸马站在门口,袍摆上还沾着灰,额角全是细密的汗珠。 他平日里素来注重仪态,连衣角的褶皱都要抚平,何曾有过这般仓惶的模样。 萧明月放下笔,站起身迎了过去。 “出什么事了?慢慢说。” 沈晏气喘吁吁,将手里皱巴巴的纸页和一本泛黄的《风土杂记》一并递到她面前。 “明月,你看这个。” 萧明月接过纸页,目光落在那朱砂绘制的纹样上,眉心不自觉地聚拢起来。 交缠的凤尾纹,精巧华美,还异常眼熟。 她认得这个图样。 “这是几日前,我无意中在藏书阁的旧书里发现的。” 沈晏走到她身侧,伸手翻过纸背,指尖点在角落处一行蝇头小楷上,“你看这里。” 萧明月低头读出那行字:“祭祖图样,《风土杂记》卷七附图。” “这本书专门记载西南各地的风俗图样与族谱传说。” 沈晏将那本杂记翻到折角的一页,摊开在桌面上,声音因为急切而带上了少见的沙哑,“而这个图样,来自一个叫乾元村的地方。” 萧明月没有接话,转身走到书案后方的暗格前,指腹摁下机关,从里头取出一只锦匣。 匣盖打开,一对温润的白玉珏静躺在绛色绒布上,玉面上精雕细刻的纹路在烛火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她将其中一枚玉珏拿起来,与那张纸页并排放在一处。 一模一样。 “你觉得这对玉珏和乾元村有关?” “正是。”沈晏在她对面坐下来,把这几日收集到的卷册资料依次摊开。 “我翻遍了藏书阁里能找到的所有相关记载,这座村子位于西南密林深处,至今仍保持着以母为尊的聚居形式,血脉皆从母系传承。” 萧明月挑了挑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珏边缘。 “那……为何先帝要留给我这个玉珏?” 沈晏的目光与她对上,嗓音压得更低了些。 “野史残卷里有一条记载,说乾元村的祖先并非寻常山民,而是前朝大乾皇族的后裔。” 萧明月放下玉珏的动作顿了一顿。 大乾朝距今三百余年,二世而亡,灭于一场史书上语焉不详的兵变。 后来的王朝刻意抹去了几乎所有痕迹,能留存的记载寥寥无几。 “大乾皇族有一桩特质被反复提及。” 沈晏翻出另一页摘抄的笔记递过去,“族中女子天生骨骼奇佳,具有远超常人的武学天赋。” 萧明月接过那页纸,目光快速扫完,嘴角忽然勾了一下。 “听起来倒像是在说什么话本子里的武林奇才。” 沈晏的神色却没有半分轻松,声音里透出压不住的轻颤。 “但,这样的天赋是有代价的。” “据说乾元村的族人大多寿数不长,鲜少有活过五十者。” 书房里死寂般安静。 萧明月抬首,看着沈晏那双因为担忧而微微泛红的眼睛,终于明白他今日为何这般失态。 “你觉得,我和乾元村有关?” 沈晏看着她的侧脸,犹豫了几息,终于开口。 “殿下有没有想过,这枚玉珏或许不仅仅是先帝的遗物,也可能与殿下的母妃有关?” 萧明月微怔。 “我只知道生母是宸妃,她生我时血崩去了,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她说这话时神情平静,像是在陈述一桩与己无关的旧闻。 “后来太后把我养在身边,宫里再没有人跟我提起她。” 萧明月偏过头,目光投向窗外那株老梅的方向,沉默了片刻后忽然开口。 “不过有一件事,我记了很多年。” 伴随着极遥远的回忆涌现,她眉心微微蹙起。 “大约是四五岁的时候,有一回我从宫学跑出来玩,在御花园里碰见了一个老嬷嬷。”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打捞一段沉睡的记忆。 “那嬷嬷抓住我的手腕,眼眶通红地喊我小主人。” “我当时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她是谁,就看见远处有个宫女朝这边走过来,那嬷嬷松开我的手就跑了,然后再也没见过。” 沈晏敏锐地抓住了关键。 “这个嬷嬷会不会是当年是伺候宸妃娘娘的人?” “她或许知道宸妃娘娘的事,甚至知道玉珏和乾元村的事。” 萧明月沉吟片刻,当即唤来青鸢,下令去查这个嬷嬷的信息。 次日傍晚,消息便传了回来。 先帝在位时,伺候宸妃的宫人中确有一位齐姓老嬷嬷,二十年前被放出宫,如今就住在城南清水巷。 萧明月听完,直接从椅子上起身往外走。 “走,今晚就去。” 沈晏跟上她的步伐,看了一眼外头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犹豫着开口。 “要不要让长庚派人先去探探路?毕竟过去这么多年,怕是有诈。” 萧明月回过头看他一眼,唇角带着一丝锋锐的弧度。 “本宫还需要别人替我开路?” 沈晏被她这副张扬的神气晃了一下,胸口那团沉甸甸的忧虑被冲散了几分,无奈地笑了笑。 “是,明月武艺盖世,是我多虑了。” 半个时辰后。 马车停在清水巷一扇破旧的木门前。 巷子里只有墙角一盏油灯发出昏黄的光,映得这扇斑驳的木门更显寒酸。 沈晏跟在萧明月身后下了马车,两人站定后抬手叩门。 屋内无人应答,只有风吹过破落院墙的簌簌声。 沈晏上前一步,掌心抵在门板上轻轻一推,那扇年久失修的木门吱呀一声便开了。 竟然连门闩都没上。 两人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跨进院子。 屋内漆黑一片,萧明月取出火折子吹亮,暖橘色的光将狭小的屋子照了个大概。 灶坑里的炭火尚未熄尽,灰烬底下泛着暗红的余温。 桌上放着一只粗陶茶盏,里头还有大半杯没来得及倒掉的茶水,沈晏伸手试了试杯壁,依然带着微温。 “人刚走不久。” 萧明月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墙角半敞的柜门和散落在地的几件旧衣,最后落在窗台上半截浅浅的脚印上。 “好快的动作,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人带走了……” 第156章 人是自己离开的 沈晏仔细查看了打开的柜子。 里头只剩两件打过补丁的旧衫,衣料粗陋,一看便知是不值钱的。 一旁空出一大块地方,还有一只匣子敞开着,空无一物。 “这里……之前像是放的冬季衣物和金银细软,此刻都空了。” “或许不是被强行带走的,倒像是提前收到了风声,自行离开的。” 萧明月也察觉了这一点。 屋内虽然略有凌乱,却是寻常生活留下的印记。 没有任何打斗或拖拽产生的痕迹。 她径直走到窗台前,伸出两根手指比着那印痕的宽窄,又抬头打量了一眼窗外。 然后再次蹙紧了眉头。 “还是不对。” 沈晏走过去,就听她的声音带了几分冷意。 “当年我在御花园见嬷嬷的时候,她瞧着就已四十有余,二十年过去,少说六十多岁了。” 她拍了拍手心的灰尘,侧过脸对上沈晏的视线。 “这窗台离地四尺,外头也没有任何能垫脚的地方。”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是如何翻窗走掉的?” 沈晏怔在原地。 是啊,如果齐嬷嬷当真是乾元村的族人,按照传言应该活不过五十岁。 可倘若不是乾元村之人,寻常年过花甲的老妪又从何处习得这般身手? 不管往哪个方向推,都说不通。 一时之间,竟然又没了头绪。 回程的马车上,两人一路无话。 沈晏借着车帘缝隙透进来的月色,凝视着萧明月靠在车壁上的侧影。 只见她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落在虚空中某处,不知在想什么。 沈晏犹豫了一下,慢慢伸出手,覆在萧明月的手背上。 夜风从帘缝里钻进来,卷来着春末的凉意。 接着一个轻微的重量落在了他肩头,泛起淡淡的花木馨香。 萧明月靠在了他肩上。 额头抵进肩窝,乌发蹭过他的衣领。 沈晏整个人僵了住,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知道此刻怀中的人心情不佳,却不知说什么才能安慰她。 于是,另一只手也伸了过去,将那只微凉的手拢在掌心里,牢牢握紧。 …… 马车停在长公主府侧门时,两人已恢复了平日的模样。 进了昭华苑,青鸢迎上前来行礼。 “小姐傍晚来找过驸马爷,还去了趟藏书阁,像是有事要说。” 沈晏心头微动,想着大约是今日同沈停云郊游回来,有话要说。 他看了看天色,已近子时。 算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翌日清晨。 天光还只是灰蒙蒙的一层薄亮。 沈晏睁开眼,就瞧见萧明月已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松攥着一根银簪,对着铜镜一动不动。 乌发披散在肩头,铜镜映出她眉间散不去的郁色。 沈晏起身走到她身后,没有多问,只轻轻取过她手中的银簪放在匣子边上。 然后拿起木梳,一下一下顺着她的长发梳了过去。 乌丝在他修长的指间穿过,被他耐心地理顺,一绺一绺地绕起,最后盘成一个干练利落的高髻,别上那支银簪。 萧明月看着镜中人,唇角终于弯了一弯。 “你这手艺,倒比宫里专管梳头的嬷嬷还要好。” 沈晏耳根泛了红,正想开口说什么,目光与铜镜中的她对上了。 萧明月偏过头,静静凝视着他。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鼻尖几乎要触到一起。 “爹!母亲!你们起来了吗!我听见说话声了!” 门板哐当一声被推开,沈惊雀的脑袋探了进来。 两人像弹簧一样弹开。 萧明月猛地别过脸去端茶盏,手腕都不太稳当。 沈晏转身背对着门口咳嗽,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而门前的沈惊雀僵在原地,脑子空白了一瞬,然后嗷的一声关门就往后退。 “对不起对不起我什么都没看到!你们继续你们继续!我去花厅等你们吃早饭!” 说完,她跟兔子一样转身就跑了。 花厅内,三人终于落座。 萧明月神情难得有些不自在,沉默的埋头夹菜。 而沈晏更是脑袋低垂着,盯着碗里的白粥搅了又搅。 沈惊雀扒了两口粥,实在受不了这让人脚趾抠地的沉默,果断开启了话匣子。 “咳,那个,爹爹……我昨天跟姐姐聊了。” 她挑着重要的讲了讲和沈停云见面的情况,又提了萧景琛哄骗利用的那些事。 沈晏手里的汤匙慢慢放了下来,眉眼间的温润被一层涩意覆盖。 “我还曾怪她在侯府学坏了,竟不知那孩子是被逼到了那等境地,要以身涉险做这种事。” 他声音发涩,“是我这个做父亲的无能,没能护住她。” 萧明月搁下茶盏,握住沈晏的手。 “你不必自责,她若当真在侯府过不下去,我把人接过来便是,左右不过多一个女儿。” 沈晏讶异而感动的抬头望向她。 要把沈停云接过来,哪里是这一两句话就能解决的。 如今人人都知道她是永安侯府的小姐,长公主府上门提出这种要求,不等于直接告诉外人,永安侯苛待继女。 这不光是打赵珩的脸,更是主动招惹了太后。 长公主竟然愿意为了一个与自己没有血缘的孩子做到这一步。 沈惊雀想的是同一件事,但她立刻笑嘻嘻地打哈哈。 “这事不急啦,还得看她自己想不想得清楚呢。” 沈停云的抉择她暂时还没办法把握,可不能因为心软,反而害了自己“真正的家人”。 吃完饭,沈惊雀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起身告退。 她表情前所未有地郑重。 “母亲,爹爹,有件事我想问你们,能不能去书房说?” 两人对视一眼,没多问,就带着她进了书房。 进屋后,沈惊雀斟酌了几息,开口道。 “你们是不是在查一个叫乾元村的地方?” 沈晏错愕道:“你怎的知道?” 沈惊雀朝桌上散落的纸张和书本努了努嘴:“喏……这里看到的。” 可萧明月听出她的意思,似乎是对乾元村有所了解,端着茶杯的手骤停。 “你知道乾元村是什么地方?” 沈惊雀脸上写满了纠结,嘴巴张了又合,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何止知道乾元村啊,简直不能再熟了。 原著里最终帮着萧景琛杀进长公主府的,正是这从深山老林中走出来的神秘势力。 第157章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没告诉我们 书房内烛火微晃,沈惊雀迎着萧明月审视的目光,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她脑子飞速,思考怎么圆这个话。 总不能她看知道的吧! 然而这个十二岁的小脑瓜实在想不出什么合理的说法,只好挤出一个笑来。 “我知道一些,但不一定准确……” 顿了顿,她换了副乖巧的嗓音试探:“爹爹,母亲,你们能不能先跟我说说,查这地方是做什么呀?” 萧明月与沈晏对视一眼。 这丫头平日里插科打诨没个正形,今日能露出这般郑重的神色,看来当真知晓些什么。 萧明月没再兜圈子,伸手从匣子里取出那对白玉珏。 紫檀木书案上,玉面上精雕的花纹泛着莹润的光泽。 “这是先帝留给我的东西,你爹爹查出上面的双凤交尾的纹样,正是乾元村的祭祖图样。” 她指腹摩挲过玉面,声音低缓:“我怀疑我的生母宸妃,极可能与这个村子有关。” 沈惊雀的目光落在那枚玉珏上,眼底的光一瞬间沉了下去。 脑子里一激灵,原书里的剧情瞬间翻涌出来。 如果她没记错,萧景琛在一次办差途中遇刺失踪,就是被乾元村族人所救。 而他取得族长信任的关键信物,正是一枚双凤交尾花纹的白玉珏。 后来,长公主府三名义子接连被害或流放,萧明月绝望反击,却最终被乾元村突袭而来的顶尖高手直接诛杀。 可如果,这枚玉珏本该是萧明月的东西…… 沈惊雀垂下眼帘,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一股邪火从胸腔里窜了起来。 那个伪善的疯子,拿着不知从哪里偷来的信物,灭了长公主府满门。 “雀儿?” 沈晏见女儿脸色发白,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你怎么了?” 沈惊雀咬唇,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去,抬起头来看向萧明月。 “母亲,昨晚你们出门是去查这件事了?找到什么没有?” 萧明月端起茶盏,眉间浮起一层淡淡的倦意。 “原本是去寻一位曾伺候过我母妃的嬷嬷,到了那处人已经走了,所以……” 她轻叹一声:“线索断了。” “那就不找了。”沈惊雀脱口而出。 萧明月挑眉看她。 沈惊雀上前一步,两手撑在书案边缘,小脸绷得严肃。 “母亲,与其满京城找一个不知去向的老人家,不如直接带着玉珏去西南,去乾元村,把事情当面问清楚。” “你好像对这个乾元村很了解。” 萧明月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双臂环胸。 沈惊雀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找补:“我就是……听过一些传言嘛。” “什么传言?” “村子里住的全是练家子,功夫特别厉害的那种。” 她说得含糊,手在空中比划了两下。 “母亲您想啊,那嬷嬷都不见了,说明有人不想让您查到真相,对方的手伸得这么长,在京城里翻来覆去只会越查越被动。” 萧明月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这丫头说话神色坚定,语气笃定得不像在猜测。 “小雀儿,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没告诉我们?” 沈惊雀头皮发麻,硬着脖子迎上那道锋利的视线,咬了咬唇索性把话往重了说。 “我确实知道一些事,但现在还说不清楚,但我能跟您保证,那个乾元村绝非寻常村落。” “他们若能为您所用,往后整个长公主府会多一件出其不意的秘密武器!” 动不动用乾元村的势力不重要,重要的是决不能让这股势力被萧景琛握在手中。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偶尔吹动帘幔的细响。 萧明月的目光在她脸上反复刮了几个来回,最后收了锋芒,唇角微微勾起。 修长的手指落在沈惊雀头顶,揉了揉她的发髻。 “行,我知道了。” 她也不知为什么,对沈惊雀有种不由自主的信任。 更何况,她笃定这孩子不会害她。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小秘密也正常。 沈惊雀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 心刚落回肚子里还没捂热乎,旁边却传来沈晏的声音。 “雀儿。” 沈晏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蹲下来与她平视。 他面色微白,修长的手指握住沈惊雀的肩膀,纠结了许久才开的口。 “你老实跟爹爹说,你是不是为了打听这些消息,答应了那大燕质子什么条件?” 沈惊雀正伸手够桌上的茶盏,闻言整个人石化了。 “……哈?” 沈晏见她这副表情,只当是心虚被戳中了,眉头皱得更紧。 “你大哥先前跟我提过,那个容璟同你来往甚密。他是外邦质子,手底下什么路子都有,你是不是拿什么东西跟他做了交换?” “爹爹我真的没……” “爹爹知道你嘴硬。”沈晏打断她,拉住女儿的手,声音都有些哽咽:“那大燕质子瞧着闲散无害,实则城府深不可测,你才多大,哪里是人家的对手。”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往后……往后还是离那容璟远一些吧,啊?” 沈惊雀嘴角抽了两下,心里疯狂咆哮。 天地良心!这跟容璟有半文钱的关系吗! 她真想抓住亲爹的肩膀使劲摇晃,大喊一声:爹你想多了! 可她实在没法解释自己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只好把嘴边的辩解咽了回去,乖乖点头。 “嗯……嗯,我心里有数,往后注意着就是了。” 沈晏见她应了,紧绷的肩线这才缓缓松下来,又习惯性地伸手。理了理她散乱的碎发。 萧明月在旁边看着父女俩这番你来我往,唇角弧度加深了些许,没有出声。 …… 与此同时,城南懒园。 日头透过槐叶的缝隙在青石地面上洒了一片碎金。 容璟半躺在树下的竹躺椅上,手边搁着一壶温热的明前雀舌,正翻着一卷不知从哪里淘来的杂书。 冷不丁鼻腔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痒。 他连打了三个响亮的喷嚏,眼眶里逼出半圈水光,揉着鼻尖嘟囔了一句:“哪个不长眼的在编排我。” 话音刚落,旁边挂着的鸟笼里传来一阵聒噪的扑腾声。 那只翠绿的鹦鹉兴奋地踩着横杆来回蹦跶,扯着破锣嗓子尖叫:“哈哈!坏蛋!坏蛋!” 容璟怒从心头起,伸出手指探进笼栏缝隙,捏住了那张聒噪的鸟嘴。 “再叫一声试试?” 容璟歪着头凑近鸟笼,语气温柔,眼底的笑意却冷飕飕的。 “今晚就拿你炖汤,配枸杞。” 鹦鹉被捏着嘴挣扎了两下,听到他的话立刻老实了。 容璟松开手,拿帕子擦了擦指尖,重新靠回躺椅上。 闻人渡不知何时站到了树后,低声禀道:“主子,那杀手留下活口了,就是武功废了,估计活不了多久。” 他说着挠了挠头,抱怨道:“这婆婆下手也忒狠了,要不是咱们的人去得快,人都要被她砍得东一块西一块了。” 容璟有些好笑的哼了一声:“那婆婆呢?” “现下在百草园安顿下了。” 只见容璟点点头:“安排得甚好,凤老头应该高兴得很。” 也正好给他师傅找点事做,省得一天到晚想着折腾他。 闻人渡犹豫了片刻,问道:“少主,这宫里来的人,为啥要杀这婆婆?咱们又为啥要救那个杀手?” 武功高强的老妪,来自皇宫的杀手,这事儿每个环节都听起来匪夷所思。 容璟站起身,大大伸了一个懒腰。 “因为有个天大的秘密,有人不想让它公之于世。” “而我嘛,偏偏想看这个秘密大白天下后,会不会让天下大乱。” 第158章 嘴这么毒是随了谁 此刻长公主府这边。 沈惊雀说完了事儿,正打算脚底抹油往外走了。 “站住。” 萧明月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身后飘来。 沈惊雀的脚步定在门槛上,转过身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母亲还有什么吩咐?” 萧明月靠在椅背上,眉梢带着几分笑意打量她。 “这个月进宫几次了?” 沈惊雀眨了眨眼,掰着手指头算。 “呃……一次?” 指头又缩回去一根。 “不对,好像一次也没有。” 萧明月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 “景姝前日托人传话,问你是不是把她忘了。” 沈惊雀一拍脑门儿,当即双手合十对着空气拜了拜。 “我的天,我给忙忘了,小公主不会生气了吧?” “你自己去问她。”萧明月搁下茶盏,换了个舒服的坐姿,“今日我正好要入宫,你若要去,便搭我的车。” 沈惊雀两只手高高举过头顶,整个人蹦离了地面。 “去,当然去,母亲你等我,我回去拿个东西就来。” 说完不等萧明月应声,人已经跟一阵风似的卷出了书房。 沈晏目送女儿那道风一样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这性子,也不知道随了谁。” 萧明月偏过头看他,唇角微微弯起。 “不随你,你可没这么皮实。” 沈晏耳根悄爬上一层薄红,垂下眼帘轻咳了一声,转身去收拾桌上的书册,不再接话。 鸣翠轩里,绿萼正蹲在榻边叠衣裳,房门咣的一声被撞开。 “小姐,您这是?” “别管我,我找个东西。” 沈惊雀拉开梳妆匣的最底层抽屉,在一堆绒布小包里扒拉了半天,终于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来。 她把锦盒搁在桌上,啪嗒一声打开,露出里头安安静静躺着的一枚吊坠。 吊坠通体以上好白玉雕成贝壳形状,分作两片壳体,中间以极精巧的银制机扣相连。 沈惊雀用指甲轻轻一拨,贝壳应声而开。 绿萼凑过来看了一眼,惊叹道:“小姐,这是您画的那张图纸做出来的?好精致啊,怎么还能开合?” “那当然,你家小姐我画了三版图纸,跑了两趟银匠铺才磨出来的。” 沈惊雀得意地晃了晃吊坠。 “送给小公主的回礼,上次她给了我一块贵重的玉佩,总不能白拿人家东西。” “可那位什么珍宝没见过,寻常的金银玉器肯定入不了眼,所以得来点不一样的。” 绿萼还想再看两眼,沈惊雀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 瓶塞拔开,她小心翼翼地往掌心倒出一颗药丸来。 暗红色的药丸,散发着一股奇异香气。 九转回魂丹。 她在神农空间里废了整四十七次高级草药,把炼药炉差点炸了,才无意中解锁的新药方。 根据系统给出的功效显示,这东西只要人还吊着一口气没断,吃下去就能硬生从阎王爷手里把命抢回来。 沈惊雀将药丸放进贝壳吊坠内腔,啪嗒一声合上。 她举着吊坠对着光照了照,从外头看就是一枚设计新巧的白玉首饰,谁也想不到里头装了颗能救命的宝贝。 “得了,齐活。” 沈惊雀把吊坠塞回锦盒,又顺手从抽屉里数了数剩余的存货。 这个药方所耗费的药材昂贵又难找,所以制作出来的成品药不多。 给家里每人都留了一份,回头就发给他们。 现下最重要的事先把小公主这一份送进宫去。 绿萼在旁边看她把锦盒揣进袖袋里,忍不住问了一句。 “小姐,您不给自己留一颗吗?” 沈惊雀愣了一下,伸手从领口拽出一条银色的链子,链子中间坠着一枚同款贝壳吊坠,在日光下晃了晃,熠熠生辉。 “我的在这儿呢!” …… 沈惊雀抱着锦盒蹦蹦跳跳回到萧明月的马车旁。 车内萧明月已经换了身绛色宫装,正闭目养神,听见动静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 “上来吧。” 沈惊雀利索地攀上车辕钻进来。 马车平稳地驶出了长公主府。 车厢里摆着一碟蜜饯和一壶温茶,沈惊雀毫不客气地捏起一颗往嘴里塞,嚼得咯吱响。 “母亲,三皇子最近怎么样了?” 萧明月阖着眼,语气淡淡的。 “皇上对他有了怀疑,现下……恐怕正夹着尾巴做人呢。” 沈惊雀差点没被自己口水呛到,幸灾乐祸地大笑。 “活该,算计自己亲姑姑的好侄子,这下子知道天高地厚了吧。” 萧明月睁开眼看她那副得意的小脸,忍不住笑了一声,伸手把人揉进怀里,捏了捏那张嘚瑟的脸蛋。 “嘴巴这么毒,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这就是天赋异禀吧!” 沈惊雀被捏着脸说话都含糊了,嘴巴往前嘟起,像一条胖嘟嘟的河豚。 萧明月松了手,沈惊雀揉着发红的脸颊继续追问。 “那他现在就光在宫里待着?没搞什么别的幺蛾子?” “太后替他兜了底,让他闭门思过。” 萧明月伸手理了理衣带,“眼下倒是消停了,不过这种人,消停才更值得提防。” 沈惊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把最后一颗蜜饯塞进嘴里嚼碎咽下。 半个时辰后,马车稳稳停在大雍皇宫东华门前。 沈惊雀掀开车帘准备往下跳,视线却被不远处一辆停着的马车吸引了。 青色帏幕,车厢侧面挂着一枚小的铜牌徽记。 是永安侯府的徽记。 她回头看了萧明月一眼。 “母亲,侯府今日有人进宫?” 萧明月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眉心微微一动,随即收回视线。 “不知道。” 沈惊雀眼睛眯了起来。 赵珩那老登正在家里抱儿子乐呵,杜月蓉没出月子,赵玉婉被遣出了京城。 侯府老太身子骨一向不好,年节之外几乎不入宫请安。 那这会儿能是谁? 第159章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凤仪宫内殿,檀香袅袅。 王皇后端坐上首,一身暗纹织金的常服衬得眉目愈发端庄。 只是手搭在膝上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绣纹,透出几分不安。 萧明月携沈惊雀入内行礼,王皇后立刻起身相迎。 “皇姐今日气色极好,快请坐。” 萧明月落座接过宫人奉来的茶盏,目光与王皇后轻轻一碰,又各自收回。 这一眼极快,可站在萧明月身侧的沈惊雀,却将这个细微的交汇看得清清楚楚。 说起来,上一次来宫里见小公主时,沈惊雀就敏锐察觉了一件事。 萧明月和王皇后身上,好像有种知根知底的默契感。 此时这种感觉愈发明显。 王皇后的眸光流转,拍拍身旁早已坐立不安的萧景姝。 “姝儿,你整日念叨着韶宁,把母后耳朵都磨出茧子了,今日天气好,带她去御花园里逛逛。” 显然,两位在朝堂后宫各执一方的大佬,有话要私下谈。 萧景姝等的就是这句,从座位上弹射起来,一把攥住沈惊雀的手腕就往外拽。 “走,小雀儿你再不来看我,我都要让人去长公主府把你绑过来了!” 沈惊雀被她拖着一路小跑出了殿门。 跑了几步忽然觉出不对劲。 她低头看了看萧景姝的的步伐,诧异的挑眉。 “殿下,你是背着我偷偷吃了什么大力丸了?怎么脚底跟装了弹簧似的?” 萧景姝脚步一顿,那张玉雪玲珑的小脸皱成了一团。 “别提了!” 她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母后不知从哪儿找来一个古怪的女武师,姓薛,成天板着一张脸,天不亮就把我从被窝里拎起来,小腿上绑沙包跑圈,一跑就是十圈!” 沈惊雀憋着笑:“听起来挺充实的。” “充实?”萧景姝哀嚎,“你知道十圈跑完是什么感觉吗?腰像断了,腿像灌了铅,我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那个薛师傅还站在旁边说什么筋骨未开,明日加码!” “那成果呢,练出什么名堂没有?”沈惊雀顺着她的话问道。 萧景姝的抱怨声戛然而止,下巴立刻扬了起来,得意的眨眨眼。 “哼,薛师傅说了,照我这个天赋,再练个一年半载,轻功就能小有所成。” 沈惊雀笑着由她拉扯着,走到御花园的流芳亭下。 她松开萧景姝的手,从袖袋里摸出那只巴掌大的锦盒递过去。 “行了行了,少吹牛了,先看这个,给你的回礼。” 萧景姝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打开锦盒。 只见绒布上安静地躺着一枚白玉吊坠,做工精巧得让人移不开眼。 “好漂亮!”她捧起来翻来覆去地看,“这上面的扣子是怎么回事?能打开吗?” 沈惊雀伸手,用指甲在扣环上轻轻一拨。 贝壳应声分作两瓣,露出内腔中静躺着的一颗暗红色药丸,隐约散发着极淡的药香。 萧景姝的笑容僵在脸上,疑惑地抬头:“这是什么?” 沈惊雀收起方才打趣的神情,凑过去正色道: “这是九转回魂丹,只要人还吊着一口气没断,吃下去就能把命从阎王爷手里硬抢回来。” “你必须天贴身带着,谁要都不许给,听见没有?” 萧景姝捏着吊坠的手指收紧了些,看着沈惊雀认真到近乎肃杀的表情,一时心里有些发怵。 “小雀儿,你吓唬我呢?我又不上战场,哪里用得上这个。” 沈惊雀拍了拍她的背,“防患于未然嘛,你一个金枝玉叶的,多个保命的底牌总没坏处。” 萧景姝听话的点点头,将坠子放回锦盒里,又小心翼翼的收进袖子内。 “放心啦,等我练成轻功,谁能伤得了我?” “到时候我在太液池上如履平地,嗖嗖嗖地飞过去,全宫的人都追不上。” 沈惊雀没忍住笑出声来,却在听到太液池时心中一沉。 原书里,萧景姝就是在太液池溺毙的,宫人发现时身体早已僵冷。 她一手揽住萧景姝的肩膀,脑袋往她肩膀上一靠,故作轻松的挑眉。 “那你要是还没学会水上飞,先落水了怎么办?你会游泳吗?” 萧景姝一怔,粉雕玉琢的小脸忽然涨得通红。 “小雀儿你浑说什么呢?大雍礼教森严,女子衣着这么多层,怎么学游泳?” “再说,我要是在池子里扑腾,一个不小心让人瞧见胳膊腿,御史台的折子能把凤仪宫大门给堵了。” 沈惊雀心底狠狠啐了一口这吃人的破规矩。 她伸出食指,轻点萧景姝的鼻尖。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就算学不了游泳,学闭气总行吧?” “从今天起,你每天泡澡的时候,试着把脑袋埋进水里,从闭气十息开始往上加,这样真落了水,至少不会被呛到啊。” 萧景姝一双杏眼瞪得溜圆:“在浴桶里练?” “对啊,你自己的寝殿,门一关,谁知道你在里头干嘛?” “就算宫人问起来,你就说在憋气玩儿,谁还能拦你不成?” 她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对哦,好像有点道理!” “我小时候落过水,呛水可难受了,还好有宫女把我捞上来。” 然后转身抱住沈惊雀摇晃:“沈惊雀你是天才,你简直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今晚回去我就试。” 沈惊雀被她晃得头晕,赶紧按住她的肩膀。 “行行行,你小声点,被人听见还以为我教唆公主殿下做什么出格的事呢。” 萧景姝捂着嘴笑弯了腰,拉着她便往御花园更深处走去。 “走,上次那个秋千上,我让人扎了彩绸,荡起来可好看了!” 两人并肩穿过怪石嶙峋的甬道,日光被层叠的山石切割成碎金洒落。 忽然,沈惊雀余光扫到前方的拐角处,一道熟悉的人影闪过。 她的反应比脑子快。 一只手捂住萧景姝的嘴,另一只手拽着她贴进了假山后头,食指竖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萧景姝被她按着动弹不得,眼睛里写满了茫然和疑问。 回廊尽头,那人一袭月白色锦袍,行走间左顾右盼。 他避开了大路上值守的侍卫,脚步极快地闪进了一座宫苑的偏门。 是萧景琛。 母亲不是说他在自己宫里闭门思过么。 鬼鬼祟祟的干嘛呢? 第160章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那道身影消失之后,沈惊雀才松开捂住萧景姝嘴巴的手。 萧景姝被捂得差点背过气去,往后退了两步,瞪着一双杏眼上下打量她。 “沈惊雀你疯了吧,差点把我闷死!” “嘘,小声点。” 沈惊雀拽着她的袖子往假山后头又缩了缩,朝那座宫苑门的方向努了努嘴。 “那边是什么地方?” 萧景姝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撇了撇嘴。 “良妃娘娘的锦绣宫啊,那个侧门是给宫人送膳食走的小道。”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语气里带上了嫌弃。 “不对,方才那人看着好眼熟,那不是三哥么?” “他不是被祖母罚闭门思过了吗,这才几天,怎么就出来了?” 沈惊雀诧异的看向萧景姝,怎么听这语气像是有过节的意思。 “他得罪你了?你很讨厌他么?” 萧景姝蹙眉思考了片刻,摇了摇头。 “也谈不上得罪,就是他这人有点两面三刀,我有点害怕他。” 这话倒是让沈惊雀起了兴趣:“怎么说?” “小时候我可粘他了,他当着母后的面对我很好,可是母后一走,他就呵斥我站到一边去,嫌我烦。” 小公主噘着嘴,一副委屈的样子:“我一开始还以为是我做错了事,主动去讨好他来着。” “可后来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好多次,我就知道,他不喜欢我。” 说着,萧景姝双手叉腰,一脸愤懑。 “那我也不要喜欢他了!” 沈惊雀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看来这笑面虎从小就心理阴暗。 只不过小时候手段拙劣,如今长大了,演技越发炉火纯青了。 此时,沈惊雀忽然想起刚刚入宫时门口看到的那辆马车。 该不会是……萧景琛让良妃将沈停云召进宫,然后借此机会和她见面吧? 想明白这一层,沈惊雀眼皮一跳。 啧,这厮果然消停不了三天。 缩在自个儿地盘里憋不住了,开始出来阴暗爬行了。 沈惊雀咬唇想了想,看向萧景姝。 “殿下,你方才说那个秋千在哪儿来着?” 萧景姝指了个方向,“御花园东边,过了这片假山再往北走一段就是。” 沈惊雀拉起她的手腕,笑嘻嘻地开口。 “那咱们换条路走吧,我记得锦绣宫旁边有条抄近道的花廊,绕过去正好能看见宫墙外头那排桃树,这个时节应该还有花呢。” 萧景姝被她一套的话绕得晕头转向,但一听见桃花两个字立刻来了兴致。 “真的?那走!” 两人手牵手走在宫道上,沈惊雀嘴上跟萧景姝有说有笑,余光却始终落在锦绣宫那扇合上的侧门方向。 锦绣宫内殿里,空气中浮动着零陵香的甘甜。 沈停云端坐在下首的绣墩上,脊背挺得笔直,膝上的手指在袖口里无声地攥紧了帕角。 本来她进宫前还有些忐忑,见到良妃后,却发现她意外的慈和。 不光没有一点架子,还拉着她好一顿夸奖。 倒是让原本心存怀疑的她,显得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良妃对身旁的宫女递了个眼色,那宫女立刻端上一碟松子百合酥,摆在沈停云手边的小几上。 “尝尝,这是御膳房新出的方子,松子是去年秋里从北边庄子上送来的,香得很。” 沈停云欠身道谢,拈了一块放在碟子里,却没有送入口中。 良妃也不催她,反而将她微凉的指尖握在掌中拍了拍,语调亲昵。 “瞧这手凉的,到底春寒还没散尽,回头我叫人给你送两匹厚缎子裁春袍穿。” 沈停云垂着眼帘,温声道:“娘娘费心了,臣女不敢当。” “什么当不当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良妃笑着松开她的手,靠进椅背里,神态闲适地继续说下去。 “你母亲这回替永安侯府添了位小世子,那可是大功一件,侯爷高兴得不得了吧?” 沈停云抿了抿唇,“侯爷确实欢喜,阖府上下都沾了光。” “那是自然。”良妃的指尖慢慢转着腕上的金镯子,笑意更深了些。 “说到底,永安侯府与我和太后娘娘同宗同源,永安侯有了小世子,本宫也跟着高兴。” “咱们沾着亲带着故的,日后多走动才是。” 沈停云听着这番话,觉得十分古怪。 这话对永安侯或是老太太说,都合情合理。 她一个随母亲改嫁入侯府的继女,哪里配和这些贵人沾亲带故。 只是此时,这些想法不便在面上表露,于是她垂下头去,依旧恭顺的说着客套话。 “娘娘教诲,臣女铭记在心。” 良妃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看来这杜氏的女儿果然如传闻一样,甚好拿捏。 忽然,门外传来脚步声。 萧景琛大步迈进来,锦袍上的暗纹云光流转,整个人像从春日画卷里走出来的公子,眉目温润,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 沈停云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视线撞上那双含着柔光的眼睛,心跳不受控地漏了一拍。 那些隐秘相处的记忆扑面而来。 少年低声安慰她的话语,替她研墨时温热的指尖,还有看向她时眼底缱绻的薄光。 只此一眼,心绪百转千回。 然而下一刻,一个声音在她脑中响起。 ——他真的对你许诺过什么吗? 犹如一盆冰冷的水当头浇下,沈停云心头一凛,立刻站起身行礼。 “见过三殿下。” 声音清冷淡漠,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萧景琛的脚步停住,目光扫过眼前低眉顺眼的少女,眼眸微眯。 总感觉,今日的沈停云有些不一样。 来不及细想,他本能的露出惯有的温和儒雅的笑。 “沈小姐快请起。”说完,他恭敬的对良妃行了个礼,“给母妃请安。” 起身的时候,母子俩不动声色的交换了一个眼神。 良妃适时地伸手扶住额角,露出一副倦怠的模样。 “哎呀,方才喝了碗药,有些发了汗,本宫去内殿更衣。” 她站起身来,对萧景琛笑了笑。 “琛儿,替母妃招待一下沈姑娘,切不可怠慢了。” 沈停云开口想说什么,良妃已经带着满殿的宫女鱼贯而出,连殿门都给阖上了。 偌大的锦绣宫里,熏香的气息浓得发腻。 沈停云攥着帕子的手指收紧了,呼吸都有些急促了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 身后响起极轻的脚步声,萧景琛的声音传来。 “云儿,你瘦了。” 像是温泉水浸润神魂,含着雾气般若有若无的情意。 沈停云站在原地,后背僵硬,呼吸越发急促。 脑子里反复回荡着沈惊雀那日的质问。 她没有转身,嘴唇紧紧地抿着,颤抖着闭上了眼。 …… 殿外回廊的拐角处,两个小小的身影正紧贴着储秀宫窗棂下方的墙根蹲着。 萧景姝满脸莫名其妙地戳了戳沈惊雀的胳膊。 “喂,你到底要干什么?” 沈惊雀竖起食指贴在唇边,眼底的光冷了下来。 第161章 侧妃也是妾 方才她们绕过来的时候,沈惊雀注意到锦绣宫外廊连个洒扫的宫女都没有。 良妃把人撤得干净净。 摆明了是给萧景琛腾位置说话。 沈惊雀半蹲在窗棂下方,侧耳贴近那扇只合了一半的轩窗。 只听见殿内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紧接着是一声压得极低的闷哼。 萧景姝蹲在她身后,扯了扯她的袖子,用口型无声地问:怎么了? 沈惊雀摆手示意她别动,自己微抬起头,从窗棂的缝隙间望进去。 殿内昏暗,萧景琛站在沈停云面前不到半臂的距离,双手手正死攥着沈停云的手腕。 平日的温润如玉已荡然无存,眼眶泛红,薄唇微微颤抖着。 “云儿,你知不知道我这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萧景琛的嗓音沙哑,字字泣血一般。 “我每日在宫殿里对着四面墙壁,犹如身在牢笼,满脑子想的都是你。” 他握着沈停云腕子的手又紧了几分,拇指摩挲过她腕上细嫩的皮肤,动作怜惜。 “夜里睡不着,白日里吃不下东西,好不容易等母妃松了口把你召进宫来,我才觉得这些天总算没白熬。” 沈停云被他攥得生疼,本能地想闪躲。 可身后就是矮几和椅子,她退无可退。 那股黏在皮肤上的温度,让她止不住颤抖,胃里一阵翻涌。 她没有应声,只是垂着眼帘沉默地站着。 萧景琛盯着她细细观察,眉心几不可察地拧紧。 这丫头今日不对劲。 若是从前,自己只消露出三分温柔,她便会面带娇羞的迎合他。 或是心疼得红了眼眶,恨不能把自己剖开来填补他的黯然和委屈。 可眼下,眼前少女的神色淡漠,宛如一面结了霜的铜镜,叫人瞧不透,看不清。 萧景琛松开了手。 他落寞的退后半步,脚步踉跄着偏过头去。 侧脸隐没在阴影里,眼尾一抹湿意闪过。 “是我不好。” 他叹了口气,“近来我与永安侯政见相左,惹得父皇不快,太后也对我颇有微词,想来是这些事传到了你耳朵里,让你对我起了疑心。” 他垂下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翳,声音都带着哽咽。 “我不怪你,换了谁听见那些风言风语,都会害怕,都会想离我远些。” “只是云儿,你该知道,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我的将来。” 窗外,萧景姝的小脸皱成了一团苦瓜,忍无可忍地凑到沈惊雀耳边,用气音说。 “好恶心。” 沈惊雀伸手将她的脑袋往下摁了摁,闭着眼睛抖了抖。 咦~确实恶心。 先用深情打破对方心防,再自导自演苦情戏让对方产生怜悯,最后再道德绑架让人产生愧疚。 ——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将来。 多好听,多感人,多让人无法拒绝。 这哪里是沈停云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女孩能招架得住的。 沈惊雀心里急得直冒火。 姐,你可千万别上这个当啊。 殿内,沈停云依旧没有开口。 她第一次用一种旁观者的目光,去审视面前这张脸。 俊美,温柔,落寞,深情。 每一个表情都恰到好处,像是被人精心雕刻过。 她抬起眼,带着试探的意味开口。 “殿下先前说过,等时机到了便接我进宫,不知这个时机,还要等多久?” 萧景琛眼底眸光一闪。 他就知道,这丫头终究还是放不下他。 名分,地位,荣华,这些东西对一个在侯府寄人篱下的女孩子来说,是最致命的诱饵。 他脸上重新浮起游刃有余的笑意,扶着沈停云坐下。 “等我解了禁,头一件事便去求母妃替咱们做主,赐你侧妃之位。” 他的拇指摩挲着他的手背,然后安抚似地拍了拍。 “等明年我开衙建府,我们就完婚,届时你再不必看旁人的脸色度日了。” 窗外的沈惊雀气得眼前发黑,恨不能把指头伸进去捅他两个窟窿。 玩弄少女感情的狗东西,给诱饵居然都不知道给点好的。 什么侧妃,不就是妾吗? 一个没权没势没娘家撑腰的侧妃,跟一条拴在院子里的狗有什么分别。 想用的时候牵出来遛遛,不想用了就一脚踢开。 就这还一副天大恩赐的嘴脸。 殿内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萧景琛维持着含情脉脉的笑,等着沈停云如往常一般感激涕零的回应。 然而,沈停云只是低着头,慢慢将自己的手从他掌心中抽了出来。 面前的人笑容一僵。 她退后半步,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与萧景琛对视。 “侧妃说得再好听,那也不过是个妾。” “殿下若当真心悦我,为何不求皇上赐我为正妃?”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还是说,在殿下心中,我只配做妾?” 萧景琛脸上的温度在这一刻抽离。 那双方才还盛满柔光的眼睛,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 笑意消失,漫上刺眼的冷。 他握紧空荡荡的手心,深深吸了两口气,才堪堪压住了从胸腔里窜起的怒意。 这个沈停云,什么时候学会跟他讨价还价了? 难道忘了,是谁送她去的书院,是谁让她被高看一眼。 当初蝼蚁一般祈求他垂怜,现在看他落魄,竟然也开始不听话了! 窗外的沈惊雀也呆住了,转头对上萧景姝同样惊愕的视线。 萧景姝激动地无声比了个大拇指。 沈惊雀心中感叹。 行啊沈停云,没白瞎妹妹拉你一把。 殿内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然而萧景琛很快冷静了下来。 他低垂着眼,扯起一个温柔的笑。 “自然可以。” 沈停云闻言,掩在袖中的手悄然攥紧。 她没有天真到以为,萧景琛会真的因为两句质问就改口许诺正妃之位。 “殿下这般痛快,只怕是有条件的吧。” 萧景琛走到矮几旁,端起那盏已经放凉的茶,指腹沿着杯口轻轻摩挲。 “云儿果然聪慧。” 他抬眼看向她,目光里透出几分算计。 “你想做正妃,我自然愿意成全你,只是你该明白,这正妃之位不是我一句话就能定下的。” “父皇赐婚,看的是家世与门第,你虽是永安侯府的千金,可到底不是赵珩的亲生骨肉。” “如今你母亲生下了小世子,你在侯府的日子固然好过了些,可对于赵珩而言,你不过是个可以用来联姻的工具罢了。” 沈停云面色发白,却咬着唇没有反驳。 因为她知道萧景琛说的是事实。 尽管如今在侯府的处境好了很多,但前提是杜月蓉和她同一战线。 可万一哪一天,杜月蓉为了小世子,必须要牺牲她呢? 她还会站在自己这一边吗? 萧景琛见她神色动容,继续开口。 “除非——” 他停顿了一下。 “除非他觉得,必须与我捆绑在一起。” 沈停云指尖攥紧了袖口的帕子,隐隐有了某种不好的预感。 她强迫自己的声音维持平稳。 “殿下的意思是?” 萧景琛注视着她,“赵珩为什么如今这般有恃无恐?” “因为他有了自己的血脉继承爵位。”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上扬,“有了退路的人,是不会拼命的。” 沈停云的瞳孔骤然缩了一下。 “殿下……”她的嗓子有些发干,“您在说什么?” 萧景琛歪了歪头,表情温柔的说出残忍的话。 “那早产的孩子生来便弱,在这高门深户里,能不能活下来,全看天意。” 他叹息着,指尖擦过她的耳畔,声音低得像是一阵阴风。 “若是天意让他福薄,赵珩便只剩下你一个寄托。到时候,本宫求娶你为正妃,他求之不得。” 沈停云如遭雷击,整个人定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那张俊美的脸庞上,没有半分愧疚与不忍,只有冰冷的算计。 他竟要她去谋害自己刚出生不久的亲弟弟。 “殿下是想让我,去害死我弟弟?” 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连带着单薄的身子也摇摇欲坠。 萧景琛伸出手,试图揽住她的肩膀。 “云儿,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他的语气轻柔,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那不过是个刚出生的婴儿,还不知能不能养活。” “只要他死了,你即使是棋子,也是赵珩唯一的指望,他必定会不顾一切用你来巴结我。” "这样我们的婚事,岂非顺理成章?" 窗外,沈惊雀的胃里一阵翻涌。 教唆一个十四岁的姑娘杀亲弟,还说得如此稀松平常。 她算是见识了什么叫人面兽心。 可她身后的萧景姝就没这么沉得住气了。 小公主的脸色煞白,嘴唇抖得厉害,一双杏眼瞪得溜圆。 她虽然在宫里长大,见惯了明争暗斗。 可从来没有谁当着她的面,如此云淡风轻地谈论杀戮。 萧景姝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脚底踩上了什么东西。 "咔。" 一声清脆的树枝折断声,在寂静的廊下格外刺耳。 沈惊雀心里咯噔一下,头皮瞬间炸了。 殿内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萧景琛的脚步声传来。 "谁?" 第162章 你先去凤仪宫搬救兵 这一声斥问,让窗外的沈惊雀呼吸一窒。 还没等脑子转过弯来,手腕已经被一只滚烫的小手攥住。 萧景姝拽着她拔腿就跑。 小公主对这片御花园实在太熟了,拉着沈惊雀在怪石甬道间左拐右拐,脚下生风。 绑沙包跑了一个月的腿在这一刻爆发出惊人的速度。 身后传来殿门被推开的动静,紧接着是一阵脚步声紧随而至。 靠,怎么还追来了! 沈惊雀被萧景姝拽得一路踉跄,气喘吁吁。 “往……往哪儿跑?” 萧景姝没回头,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前面有个废弃的宫苑,平时没人去,从那边绕出去能到凤仪宫后头。” 两人慌不择路地绕过一片高耸的太湖石,面前赫然出现一扇宫门。 匾额半隐在藤蔓后头,隐约能辨出照影二字。 沈惊雀抬脚踹开虚掩的正门,拉着萧景姝冲了进去。 院子里杂草齐腰,廊柱上的漆皮剥落大半,一看就是荒废了许多年的地方。 萧景姝松开她的手,朝左侧的角门跑去,伸手一推,门纹丝不动。 仔细一看,歪头居然绕着锁链。 她又跑向右边的侧门,用力拍了两下,依旧纹丝不动。 “都锁了。” 萧景姝转过身来,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净。 “怎么办,他快追来了。” 沈惊雀环顾四周,手心全是冷汗,脑子却转得飞快。 如果跑不出去,就绝对不能让萧景琛看到小公主。 自己在宫外还能有公主府的人和暗卫保护,如果被那毒蛇发现偷听的是小公主,在宫里下黑手,那可是防不胜防。 必须萧景姝先走。 她的目光扫过院落,指向殿后的宫墙,“从那里走。” 那面墙因年久失修,有一个缺损的豁口,比正门矮了将近两尺。 墙根处有几块凸出的条石,勉强能借力攀爬。 沈惊雀一把拉住萧景姝的手,冲到了墙下。 “从这里走。” 萧景姝伸手比了比高度,“这怎么上去?” “踩着我翻出去。” 小公主愣住了,声音都在发抖:“你说什么呢,要走一起走!” 沈惊雀按住她的肩膀,把人推到墙边。 “你方才也听到了,你那位三哥哥连刚出生的婴儿都能算计,你觉得让他知道你偷听了这些,他会怎么对你?” 萧景姝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不敢,我是父皇最宠爱的公主,他动不了我。” “他现在动不了你,不代表以后动不了。” 沈惊雀面色焦急,朝身后的宫门看了一眼,“你今天要是被他认出来,往后在这宫里睡觉都得睁一只眼。” 萧景姝眼眶通红,攥着拳头犹豫着。 “听话。”沈惊雀弓起身子,拍拍自己的后背催促,“踩着我的背翻出去,去凤仪宫搬救兵来找我。” “那你呢?”萧景姝的声音哑得厉害,“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沈惊雀笑了一下,语气轻快,“我在宫外有暗卫保护,不怕他,难不成他还敢在这里杀了我?” 她下巴朝墙头方向一扬:“快点,别磨蹭了!” 终于,萧景姝咬牙借着墙边的条石,踩上了沈惊雀的背。 沈惊雀奋力站起身。 这段日子绑沙包练出的基本功在此时发挥了作用,小公主身轻如燕的攀上了墙头。 她回头望着沈惊雀,“你……你找个地方躲起来,若敢让自己出事,我以后再不理你。” 只见墙下站着的女孩脸上沾灰,朝她灿然一笑,用力挥手。 “快去!” 强行按下心中的酸涩,萧景姝抹了把脸,翻身跳了下去。 落地时,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龇牙,她一秒都没耽搁,爬起来疯了似地朝凤仪宫的方向跑去。 墙这边,沈惊雀听见外头的脚步渐远,这才松了一口气,转头扫视四周。 殿廊下堆着几只落灰的木箱,旁边还有一堆盖着油布的杂物,缝隙勉强能容一个人缩进去。 她猫着腰钻进杂物堆的夹缝里,把油布往自己身上扯了扯,将整个人裹在阴影中。 偌大的皇宫仿佛瞬间安静下来,她在逼仄的缝隙里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和呼吸声。宫门口传来吱呀的推门声。 脚步不急不缓,一步一步靠近。 “出来吧,你跑不出去的。” 萧景琛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院落里,依旧温和,带着笃定的从容。 沈惊雀闭上眼,羽睫轻颤着。 说不紧张是假的,两人的体型差摆在这里,如果萧景琛真丧心病狂的动手,自己还真不打不过。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刻…… 她的手指悄无声息地摸上了手腕上的袖箭。 这玩意儿自从上次救樊素瑶用过一回,之后就再没派上用场。 她每天习惯性地戴着,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个东西。 如果这个疯子真的找过来,她一不做二不休。 毕竟那话怎么说来着。 宁去大理寺,不见仵作。 萧景琛不死心,依旧带着诱哄的语气劝说着。 “本殿不想为难你,现在出来,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风刮过枯枝的声响。 沈惊雀当然不会信他的鬼话,咬着唇,呼吸放得更轻了。 脚步声重新响起,这一回离她藏身的方向更近了。 油布下的阴影里,沈惊雀几乎能看到皂色靴面掠过。 慢慢的,越来越近。 她屏住呼吸,指尖已经搭上了袖箭的机括。 然而下一瞬,宫门方向传来一道苍老且威严的女声。 “琛儿?你怎么在这儿?” 沈惊雀眉心一跳。 是太后的声音。 她怎么会忽然来这个废弃的宫苑? 第163章 一个和你长得很像的女人 萧景琛听到太后的声音,身形一僵。 下一瞬,他身子一转,朝着院门方向深俯身拱手,依旧是一副恭顺温润的模样。 “皇祖母。” 太后一身素袍,面色沉沉,搭着越嬷嬷的手迈进了这座荒凉的院子。 她的目光扫过满地的枯草和碎瓦,又落在萧景琛身上,一言不发。 萧景琛微垂眼帘,“孙儿养的一只画眉飞出了笼,一路追到了此处,不想惊动了祖母,是孙儿的不是。” 油布后面,沈惊雀的嘴角抽搐。 追鸟?也是很会找理由了,你怎么不说是来逮野生大马猴的呢? 太后显然也没被这话糊弄住。 她指间转动的佛珠猛地一停,冷哼一声。 “让你闭门思过,你倒好,借着禁足的空当,钻营这些玩物丧志的玩意儿?” 她松开越嬷嬷的手,往前迈了一步。 “哀家看,你父皇对你还是太宽容了些。” 太后在众人面前一向是宽容温和的模样,此时这话说得很重了。 周围紧随的太监宫女齐刷刷低头,眼神都不敢乱瞟。 萧景琛面部肌肉微不可察地抽动,但也只是将头低得更深。 “孙儿知错,请祖母责罚。” 可沈惊雀透过油布缝隙,分明瞧见那双垂着的眼睛里,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怨毒与不甘。 太后没再看他,转头盯着那扇半掩的院门,神色忽然变得复杂起来。 “哀家记得,这照影宫早就上了铁锁,列为宫中禁地,怎么如今宫门大开?” 越嬷嬷忙低头回话:“回太后,此宫的宫门年久失修,门轴朽坏,前些日子本该上报工部修缮,只是工部最近忙于为皇上修建紫极台,便耽搁了下来。” 太后沉默了。 近日不知是谁给皇帝引荐了一位方士,让他开始沉迷什么修行之法。 她心中越发不悦,冷声道:“让工部尽快,别再拖了。” 说完她转向萧景琛,语气放得缓和了些。 “既是心浮气躁呆不住,便随哀家去佛堂,将《心经》抄上三十遍。也算向你父皇表一表思过的诚意。” 沈惊雀差点没绷住,一口气噗嗤从鼻腔里冲出来,赶紧捂住嘴。 哈?太后这是什么天降正义。 她在书院打架也就抄了十遍书,萧景琛不光没逮到她,居然还要去被罚抄经三十遍。 不过抄抄也好,缺德事做多了,积点德吧。 然而,尽管刚刚那一声嗤笑很快被止住,却还是被萧景琛听见了。 这宫苑里果然有人。 他不动声色地朝墙角的方向瞟了一眼。 偏偏此刻太后已经跨出院门,侧目等着他。 越嬷嬷也赶忙催促:“三殿下,太后娘娘在等您。” 萧景琛只能将满腔的杀意生咽回肚子里,垂首应道。 “是,孙儿遵命。” 宫门被重新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惊雀又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确认外面彻底没了动静后,才从夹缝中艰难地挤了出来。 她拍了拍胸口。 “老天爷真是……太后再晚来一会儿,我今天就不得不物理超度这位天命男主了。” 她活动了一下蹲得发麻的双腿,四下张望。 太阳从高墙上方照下来,把杂草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主殿漆面剥落的大门上。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线幽暗。 方才太后说,这是宫中禁地。 什么样的地方需要用铁锁封死,列为禁地? 沈惊雀犹豫了片刻,好奇心战胜了理智。 她抬脚走过去,双手抵在门板上轻轻一推。 殿门打开的瞬间,她愣住了。 和外面满院荒草,破败凋零的模样完全不同。 殿内竟然……干净得出奇。 异域风情的帷幔层叠垂下,重重如云,上面绣着不属于大雍风格的繁复花纹。 虽然色泽已经陈旧泛黄,却没有半点灰尘和蛛网。 这里应该有人常常打扫整理。 心跳再次加速,结合刚才太后的反应,有种隐约的预感漫上心头。 这里有太后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 否则,她不会对萧景琛说这么重的话。 毕竟他是良妃的儿子,身体里也流着赵家的血。 沈惊雀的脚步放得极轻,一层一层撩开帷幔往里走。 幔帐的尽头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画像。 画中女子着一袭劲装,长发束起,手握三尺长剑,姿态洒脱利落。 眉眼英气勃勃,神色透着一股不羁和洒脱的味道。 沈惊雀整个人像被人点了定身穴。 这眉骨的弧度,这不怒自威的气场。 和萧明月有七八分相似。 不,准确地说,是萧明月像这个女人。 画像上提着一行龙飞凤舞的字迹。 沈惊雀走近几步,借着从窗格缝隙中漏进来的天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紫气凝霜藏傲骨,瑛华出匣动惊鸿。” 落款处,写着一行蝇头小楷。 ——永宁三十一年春,为宸妃所绘。 宸妃。 萧明月的生母。 沈惊雀倒吸一口冷气,脑子里嗡了一声。 这座被太后列为禁地的废弃宫殿,竟然是宸妃当年住过的地方。 而这幅画像被人小心保存至今。 是谁呢? 宫中伺候过宸妃的旧人? 可按照刚才太后所说,这座宫苑平日里都是上锁的,只是最近宫门腐朽失修才让能让她们钻空子进来了。 这幅画是谁留在这里的呢? 她还没想明白,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接着就听见萧景姝带着哭腔的嗓音传来。 “沈惊雀!你在哪儿!” 沈惊雀赶忙掀开帷幔走出主殿,“我在这儿!” 刚迈出门槛,身躯就落入一个馨香的怀抱。 一双手臂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可她一颗心却瞬间落回了肚子里。 是萧明月。 跟着萧明月进来的,还有萧景姝和一个年长的妇人。 沈惊雀认出,那是皇后身边的崔嬷嬷。 萧明月松开她,双手捧着她的脸上下打量了一遍,确认没有伤口后,才沉声开口。 “到底怎么回事?” 只一句话,杀意已经溢出来了。 萧景姝也扑了上来,一把搂住她的脖子。 “没事吧?三哥没怎么你吧?他人呢?” 沈惊雀拍了拍小公主的后背安抚她。 “人被太后领走了,也不知道为啥这个荒废的宫里忽然这么热闹,人人都往这里跑。” 萧明月听到太后两个字,眉心蹙起的弧度更深了。 “萧景琛为何追杀你们?” 沈惊雀:? 追倒是追了,还没上升到追杀的程度吧。 她狐疑的看向萧景姝:“你……怎么跟我母亲说的?” 萧景姝气鼓鼓的一叉腰:“我三哥他逼……” 眼看她要在这儿就把刚才偷听到的事说出来,沈惊雀眼疾手快地捂住了还在叭叭的嘴。 “不讲不讲,等下回凤仪宫再说。” 她压低了声音,扫了一眼门口。 “这地方不安全,万一有人折返回来呢。” 萧明月显然也想到了这点,颔首,“走。” 刚转身,就被一只小手拉住了袖子。 沈惊雀仰头道:“母亲,等一下。” 她指着殿内,“这座宫殿里面的东西,我觉得你得亲眼看一看。” 萧明月目光微动,“什么东西?” “一幅画,一个和你长得很像的女人的画。” 第164章 宸妃的痕迹好像被人刻意抹去了 萧明月眸光微怔,像是在确认她没有说错。 沈惊雀侧身让出通道,伸手撩起最外层的帷幔,朝里努了努嘴。 “母亲,您进去看就知道了。” 萧明月当即起身,带着几人一起进入了内殿。 昏沉光线中,异域风格的帷幔层叠叠垂落,像一条贯通岁月的通道。 随着帷幔被重重撩开,尽头那幅画像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 画中人眉目舒展,此刻仿佛正与萧明月隔着一张纸,遥遥相望。 她抬起手,指腹极轻地触碰着画中人的面颊。 沈惊雀听到了一声颤抖着的抽气声。 她第一次在这个永远强势从容的女人脸上,看一种近乎迷茫的神色。 崔嬷嬷哽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宸妃娘娘。” 萧明月没有转身,喃喃道:“您认识她?” 崔嬷嬷走近两步,盯着画中人,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出声。 “老奴年轻时候,随王家老夫人进过几回宫,远远见过宸妃娘娘一面。” 萧明月的视线始终停留在画像上,许久才开口。 “她从前,便是这副模样?” 崔嬷嬷点点头,“那时候老奴虽然年纪还小,却记得满殿莺莺燕燕的妃嫔命妇里头,独独宸妃不穿宫装不戴珠钗,英姿飒爽的地站在那里。” “老奴后来也听旁人说,当年先帝亲征西南,娘娘一路相随,和先帝并肩策马于阵前,也是一名奇女子。” 她顿了顿,叹息着低下头。 “只是太过早逝,好些事情都被人渐忘了,可惜。” 萧明月的指尖蜷紧,攥成了拳。 这些传闻她从来没有听过。 仿佛从她记事起,就有人故意隔绝了这些信息。 没有任何人告诉过她,她的母亲曾随先帝上过战场,曾在军前策马,曾是和她一样握得住刀剑的女人。 所有关于宸妃的痕迹好像被人刻意抹去了。 让她从小以为自己的母亲,只是父皇后宫中一个早逝的影子,连模样都无人提及。 沈惊雀的目光扫过殿内环境,微微蹙眉。 她伸手在供案边缘擦了一下,摊开手指对着光看了看。 干干净净,连一星半点的浮灰都没有。 这太不正常了。 保留一幅画像,也许只是这个宫殿多年未有人来过。 可这宫中一尘不染,显然是有人经年累月的打理,故意让它保持原样。 “这座宫殿外头的杂草长得快跟我一样高了,可殿内干净得能直接住人。” 萧景姝闻言,也走到香炉前,揭开一看,诧异惊呼 “真的!这香炉里头还有烧过的香灰,闻着还有味道呢!” 她说完打了个激灵,缩回手来搓了搓胳膊。 “好瘆人。” 崔嬷嬷咬咬牙,终于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开口道。 “是太后娘娘。” 萧明月转过身来,“什么?” 崔嬷嬷长长叹了口气。 “照影宫在宸妃娘娘薨逝后,由先帝亲自下旨封禁,任何宫人不得踏入,按理说这里早该积满灰尘,朽烂坍塌了。” “可先帝驾崩后,老奴有一回偶然经过,撞见太后身边的越嬷嬷领着心腹宫人出入此处。” 这句话落地,众人哑然。 萧景姝失声道,“祖母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惊雀抱着胳膊,眉头拧成了一团疙瘩。 太后是先帝发妻,宸妃如果真按照崔嬷嬷所说,应该曾是受宠至极的妃子,这两个人之间照理说该势同水火才对。 宸妃死了这么多年,太后不光帮着把她的女儿养大,还偷偷维护着宸妃住过的宫殿。 难道太后和宸妃实际上是闺蜜? 也不对。 如果她们真是闺蜜,为何太后虽然养育长公主,却依旧和皇帝一起防备她? 沈惊雀心念一动。 难道宸妃并不是生产而亡? 那么,太后这些年保守的,可能不止是一座宫殿,可能是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所以她很忌惮有人进入这里。 这也就是为什么,刚刚她对萧景琛说了那么重的话。 沈惊雀看向萧明月。 后者的面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阴云密布。 沈惊雀心思辗转,压低声音。 “母亲,这儿不能久留。刚才三皇子没找到我,以她的性子,一定会派人来查。” “我们得走了。” 萧明月沉默了两息。 目光最后扫了一眼画中人的面容,像是要把每一笔每一划都刻进骨头里。 然后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 与此同时,慈宁宫中佛堂。 厚重的殿门被从内合拢,光线迅速暗了下来。 太后骤然回身,看向面前温文恭谦的萧景琛,语气冷厉。 “方才在照影宫,你看到什么了?” 萧景琛有些诧异。 他还以为太后会先问她到底为什么要溜出来。 “孙儿只在院中走动,并未进入宫殿。” 太后闻言,眉宇间松弛了一些,“那……你为何会到照影宫去?” 萧景琛咬唇踟蹰。 不能完全说谎,也不能告诉她真相。 七分真三分假,才更能取信于人。 “孙儿去锦绣宫给母妃请安,听见殿外好像有人偷听,便追了出去,一路追到了照影宫,就进去看了看。” 他抬起头:“皇祖母,那人说不定还在照影宫内,我去……” “够了!” 太后骤然拍桌,止住了他后面的话。 “闭门思过期间私自外出,追人追到宫中禁地,这桩桩件件若被有心之人传到你父皇耳中,你觉得他还剩多少耐心?” 萧景琛一口气堵在胸口,硬是被他憋了回去,跪下垂头道:“孙儿知错。” 太后叹了口气,沉默良久。 再度开口时,语气里终于带上了几分疲惫。 “琛儿,你聪明,这一点哀家从不否认。” “但聪明人最容易犯的错,就是觉得天底下所有人都不如自己。” “你想要的东西,哀家自然会替你筹谋,但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收一收吧。” 萧景琛额头抵在地面上,应了一声:“是。” 心里却翻涌着冰冷的嗤笑。 筹谋? 上回说要去敲打永安侯,到如今也没见半点动静。 说什么一荣俱荣,赵家旁支那些人各怀鬼胎,真到了要出力的时候,个个缩着脖子当乌龟。 不过无妨。 他从来不会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那个被他授意引荐给父皇的方士澹台亮,这些日子在御前已经站稳了脚跟。 父皇对修行之术的兴趣越来越浓,对此人越来越倚重。 等他对此人深信不疑之后,许多不能由自己开口说的话,就可以借着那人的嘴办了。 “起来吧。”太后的声音传来。 宫女捧着经卷和笔墨走上前,她抬手指了指佛堂东侧的书案。 “抄经三十遍,今日不抄完,不准回去。” 萧景琛起身,整了整衣袍,恭顺地走向书案。 “若是再被哀家发觉,你和你母妃暗中动这些手脚。”太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就让你们母子二人一起来哀家佛堂常住。” 萧景琛执笔蘸墨,没有抬头。 “孙儿谨遵祖母教诲。” 离开前,太后最后看了他一眼。 “还有,以后不要再靠近照影宫。” 笔尖在纸面顿了一瞬。 这已经是今日祖母第三次提到照影宫了。 那个宫殿里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让她这般忌惮? 他忍不住开口问道:“祖母,那座宫殿里,究竟藏着什么?” 佛堂内烛火轻晃。 太后双眸紧阖,指间佛珠无声转动。 “不该你知道的事,不要问。” 萧景琛手指攥紧,垂下了眼眸。 越是不想让他知道的事,就越值得挖掘。 “是,孙儿明白了。” 太后走出佛堂,脚步停在廊下。 “越嬷嬷。” 候在门外的越嬷嬷立刻上前躬身。 “带两个信得过的人,去照影宫里外外仔细看一遍,看有没有人进去过。” 有些旧事一旦被翻出,恐怕会天翻地覆。 第165章 沈停云主动去找沈惊雀 不久前,锦绣宫内。 殿门合拢,萧景琛的脚步声消失在廊外。 沈停云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般,滑落在地。 “他疯了……他真的疯了……” 沈停云牙关打颤,脑子里一片混乱。 萧景琛竟然真的要她去谋害还在襁褓里啼哭的亲弟弟。 更让她恐惧的是,刚才外面居然有人在偷听! 若那偷听之人将方才的对话宣扬出去,落到赵珩的耳朵里,就算她有一百张嘴也解释不清。 赵珩那般重视那个来之不易的世子,到时候,她和母亲杜月蓉在侯府绝无活路! 不行,她得走!现在就走。 她必须立刻离这恶鬼盘踞的深宫远一点! 沈停云撑着桌角爬起来,膝盖还在打颤,步子歪歪扭扭地往殿门挪过去。 可手刚搭上门闩,内殿方向却传来了脚步声。 良妃换了一身崭新丁香色宫装,扶着贴身宫女的手款款步入。 她瞧见沈停云站在门前,又扫视了一眼空无一人的大殿,诧异的挑眉。 “琛儿呢?怎的留你一个人在此处?” 沈停云的手从门闩上缩回来藏进袖中,指尖掐着掌心的肉,垂头福了福身。 “回娘娘,殿下……殿下有事,便先离开了。” 良妃一怔,随即失笑:“这孩子,都多大的人了,还是这般耐不住性子。” 她说着缓步走近。 借着殿内昏暗的光线,良妃瞧见沈停云面色惨白如纸,眼尾一圈薄红,心思急转。 方才独处这么久,想必是琛儿对这丫头说了什么情深意切的话,才把这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砸得六神无主。 一丝居高临下的轻蔑从眼底滑过,嘴角却弯出一个慈爱的笑。 她伸手拉住了沈停云冰凉的指尖,语气里满是心疼。 “瞧你这手冰的?可是琛儿刚才吓着你了?” “没有。”沈停云垂着眼帘,声音干涩,“臣女只是……坐久了有些发凉。” 良妃拉着她走到罗汉榻前坐下,拍了拍她的手背。 “琛儿这孩子嘴笨,却是个最长情的。这些年他在宫里活得不容易,步步惊心,如今瞧见你,他可算是有个能说贴心话的人了。” 沈停云的指甲悄悄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那股钻心的疼一路传到指尖,才让她绷住了脸上的表情。 “娘娘言重了……臣女惶恐。” “一家人,不说这些生分话。” 良妃松开她的手,靠进椅背里,手指漫不经心地转着腕上的金镯子。 忽而话锋一转。 “不过啊,本宫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 “你到底是继室带过来的孩子,如今侯爷有了亲生骨血,正在兴头上,对你们母女自然多几分照拂。” 她停了一停,像是不忍心往下说,末了还是叹了口气。 “可这兴头总有过去的一天。等你及笄该议亲了,嫁去什么样的人家,你自己能做主么?” 沈停云没有接话。 良妃并不在意她的沉默,摇了摇头,像个替晚辈操碎心的长辈。 “本宫不是吓唬你,只是这世道对没有倚仗的女子,从来不曾宽容过。” “你是聪明孩子,想必心里有数。” 这几句话没有一个字提到萧景琛。 可每一句都在说:除了萧景琛,她别无出路。 沈停云终于明白了沈惊雀那日的的警告。 将未来压在萧景琛身上,等着她的不是荣华,是深渊。 “本宫瞧你今日气色不好。” 良妃的声音重新响起。 她笑着捏起碟子里一块松子百合酥,递到沈停云唇边,眼神温柔而不容拒绝。 “来,尝尝,御膳房新出的方子,吃块甜的,什么烦恼都消了。” 那点心散发着腻人的甜香,在沈停云眼里,却犹如一团致命的剧毒。 但她不能拒绝。 她必须表现得一如既往的懦弱,恭顺,听话。 “谢……娘娘恩典。” 她接过点心,放进嘴里。 松子的油脂裹着糖霜化在舌尖上,甜得她几乎想呕。 她咬碎了,生生咽了下去。 良妃满意地收回手,看着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种驯服者看猎物的笃定。 到底是小门小户出身,很好拿捏。 想必琛儿刚才与她已经谈得差不多了,良妃也不耐烦再继续应付,于是挥了挥手。 “好了,本宫也乏了,你退下吧,回府后别让侯爷起疑心。” 沈停云如蒙大赦地起身行礼。 然后扶着门框,脚步虚浮的迈出了锦绣宫。 一路走过长长的宫道,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直到坐进永安侯府的马车,帘幕落下,将她与外面的天光隔开。 “呕——” 沈停云趴在车厢的小几旁,胃里翻江倒海。 那块松子百合酥混着酸水一起涌了上来,酸苦的味道呛得她眼泪直流。 她吐了很久,吐到什么都吐不出来了,才颤着手撑起身子,靠在车厢角落里。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可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如果动了那个孩子,等着她的不是正妃之位,是灭口。 萧景琛那种人,怎么可能容许一个知情者活在世上。 今日他敢对自己说出这番话,就说明在他眼里,已经没有把自己当做人了,而是一把用完即弃的刀。 所以她不仅不能害小世子,还得把这个弟弟护得死死的。 他活着一天,杜月蓉就是侯府功臣,侯府就有自己一席之地。 马车驶过闹市,叫卖声隔着帏幕传进来,嘈杂而鲜活。 沈停云慢慢直起身子,目光穿过车帘晃动的缝隙,落在外面川流不息的街面上。 今日之事,如果她执意躲避着萧景琛,以那人的性格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可能还会想别的办法,直到达到目的。 她得找人出出主意。 一个身影印入脑海,沈停云抬起了眼。 她撩开车帘吩咐车夫改道。 “送我去长公主府!” 第166章 居然早就暗中结盟了 此时,萧明月等人已经悄无声息地从照影宫撤了出来。 崔嬷嬷手脚极利索,最后从殿内退出时还顺手将帷幔边角拨回原位,指腹沿着供案台面抹了一把,确认没有新添的指痕才转身出来。 沈惊雀左右踮脚张望,声音细如蚊蚋:“嬷嬷您快着点儿,三皇子万一杀个回马枪咱就交代在这了。” 崔嬷嬷点头引路,众人避开宫人常走的地方,打算从御花园后方绕回凤仪宫。 她们不知道的是,刚刚离开照影宫,太后的人就到了。 越嬷嬷谨慎的推开宫门,对身边的人吩咐道:“仔细搜,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 凤仪宫内,一行人风风火火的回来了。 甫一踏入内殿,端坐上首的王皇后便站起身,一把将萧景姝揽进怀里。 随后又拉过沈惊雀,从头发丝摸到衣摆,确认两个孩子身上都没有伤,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到底出了什么事?姝儿方才跑回来时脸色煞白,只说三皇子要杀人,吓得本宫差点把茶盏摔了。” 若不是萧明月说她一起去动静太大,她都准备自己冲去找沈惊雀了。 毕竟她看得出来,长公主阖府都很看重这位韶宁县主。 萧景姝从王皇后怀里挣出一个脑袋,立刻举手强调:“儿臣没有胡说!他连刚出生的孩子都不放过!” “坐下说。” 萧明月在皇后下首落座,抬眼扫向殿门方向。 崔嬷嬷立刻会意,带人将殿门合拢,又亲自守在门口。 王皇后也抬了抬手,吩咐道:“除崔嬷嬷外,其余人都退到外殿,没有本宫的吩咐,谁也不准进来。” 宫女们垂首鱼贯退下,内殿迅速安静下来,只余案上的茶炉咕嘟着极轻的水声。 沈惊雀跑了大半个御花园,又在杂物堆里蹲了许久,嗓子早已干得冒烟。 她也不讲什么客气,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盏灌了大半杯,抹了抹嘴就开讲。 她和萧景姝你一言我一语,跟倒豆子似的把锦绣宫外偷听到的墙角抖了个干净。 从萧景琛如何私会沈停云,到怎么用正妃之位画大饼,再到最后图穷匕见,逼着沈停云回去弄死 小世子。 全过程复述得绘声绘色,连萧景琛那股子虚伪深情的调调都学了个十成十。 萧景姝在旁边重重点头,做最后总结:“只要小世子死了,永安侯没有亲生血脉,便只能把希望押在沈停云身上,到时候为了让继女做皇子正妃,赵珩必然全力支持他。” 王皇后听完久久没有开口,搁在膝上的手却将绣帕揉成了一团。 “本宫原以为,他在闭门思过期间顶多闹一闹,试探永安侯的态度。” 她转头看向萧明月,眉宇间透着警惕。 “没想到他已经急迫到教唆一个十四岁的姑娘,谋害襁褓中的婴孩。” 沈惊雀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冷笑一声。 “这算盘打得,先让人把自家屋顶掀了,他再撑着一把破伞跑过去装好心。” “事情办成了,我姐只能任他摆布,若是败露了,他便把所有过错都推给我姐,把自己撇出去。” “横竖脏活别人干,好处全归他,这缺德玩意儿!” 萧景姝在旁边气呼呼的附和:“就是!连刚出生的孩子都不放过,他还是人吗!” 王皇后抬眼打量沈惊雀,目光里多了一层审视。 一个十二岁的姑娘,仅凭窗下听来的几段对话,便将萧景琛的盘算拆得清清楚楚。 那张总是笑嘻嘻的小脸底下,藏着一份远超年龄的敏锐。 门边的崔嬷嬷也悄然抬头,再看这位韶宁县主时,神情已经与先前不同。 萧明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便放回桌上。 “他越急,越说明手中能用的筹码不多,也证明我们先前的判断没错。” 王皇后与她视线相接。 那种沈惊雀早就察觉到的默契感再次浮现,这一回甚至不再遮掩。 皇后率先开口:“原先商议的计划,不能再拖了。” 沈惊雀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辗转。 商议? 难怪王皇后放心让萧景姝跟她来往,也难怪母亲每次提起凤仪宫,态度总有那么一点微妙。 原来凤仪宫与长公主府,早就暗中结盟了。 敢情都是自己人啊! 王皇后并没有避着她的意思,继续说道:“皇上如今对老三起疑心了,正是把另一位皇子推到台前,分散他手中势力的最好时机。” 话音刚落,沈惊雀的胆子跟着大了起来,一拍大腿就接上话头。 “若只是要竖起一个足够显眼的靶子,我觉得四皇子最合适!” “他是陛下最宠爱的儿子。只要稍加引导,朝臣自然会将目光放到他身上。” “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三皇子自己就会坐不住。” 逻辑清晰利落,说得王皇后都怔了一瞬。 可下一刻却缓缓摇头,叹了口气。 “景璋确实受宠,可也正因皇上纵容多年,他早已被养得狂悖自负,听不进劝,也容不得旁人忤逆。” “将他推到台前容易,可凭他的心性,斗不过老三。” 简而言之,萧景璋就是一个被宠坏的草包。 沈惊雀没有急着反驳,脑中回想起上次见到萧景璋时的情形。 那日四皇子身边的宫人处处纵容,明面上伺候主子,实际上都在把萧景璋往狂妄无知的路上推。 沈惊雀抬头看向王皇后。 “皇后娘娘,四皇子既是陛下最宠爱的儿子,他身边伺候的人也该是千挑万选出来的。” “一个被皇上捧在手心里的皇子,怎么偏偏被养成了言行狂悖又惹人嫌的性子?” “您不觉得奇怪吗?” 第167章 皇后也是个深藏不露的角色 王皇后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抖。 滚烫的茶水溅出杯沿,落在手背上烫出一片红痕,她却浑然不觉。 “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把景璋养成这样?” 沈惊雀点点头。 “皇后娘娘您想,四皇子是皇上最宠爱的孩子,照理说该配最好的太傅和内侍。” “怎么养着养着就养出了些纨绔习性?” “是所有的奴才都不尽心,和背后有人授意,哪个可能性更大?” 王皇后的面色一寸寸白下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紧。 “景璋幼年时,虽然调皮些,但也知道分寸。” 她低喃着,眉头越蹙越紧。 “可这两年,他像变了个人似的,斗鸡走马,目无尊长,连淑妃的话都不听了,皇上说他两句还要顶嘴,动辄把太傅气得告御状。” “本宫原以为是淑妃不会教养,如今想来……” “到底是谁,能在一个皇子身边布局这么久?” 萧明月嘲讽的冷哼一声,“在这深宫里,谁受益,谁的嫌疑就最大。” 沈惊雀赞同的点点头:“大皇子常年卧病,二皇子沉默寡言,本来也不太受关注。” “那么请问,等到四皇子彻底废了,群臣环顾一圈,还能选谁?” 王皇后朱唇微颤,答案显而易见。 此时,一直在旁边安安静静的萧景姝忽然举起了手,疑惑着开口。 “可是三哥今年才十六岁啊。” 所有人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小公主的眉头拧成了一团,努力组织着语言。 “四弟变成这样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三哥要是从小就开始布局,那他得几岁就有这种心思?七八岁?” “就算三哥再早熟,也不可能想得出这么深远的计策吧。” 沈惊雀转头看她,眉梢挑起,一脸欣慰朝她比了个大拇指。 “殿下,你太聪明了,今天这脑子嘎嘎好使!” 萧景姝被她夸得小脸一红,随即又嘟起嘴。 “什么叫今天好使,我脑子一直都很好使的。” 萧明月也淡笑着点头,“姝儿说得对,这件事或许不是老三做的,但和他背后的人绝对脱不了干系。” 她抬头看向王皇后。 “赵氏一族盘踞后宫和朝堂,几代人的经营,在四皇子身边塞进去几个奴才,对她们来说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甚至都不需要做得多明显,只需慢慢引导,捧着哄着,温水煮青蛙。” 只是,这样的事情是良妃与太后合谋,还是自己做的,就不好说了。 王皇后暗自心惊。 她是琅琊王氏的嫡女,从小众星捧月。 入主中宫后虽然同皇帝感情寻常,但也算相敬如宾。 她生的女儿从小带在身边教养,因此也没往这种腌臜勾当上去联想。 如今看来,自己看似平顺的日子,实则暗流汹涌。 “可你们也说,景璋如今已经被养废了,这……这能成吗?” 萧明月放下茶盏,身子微前倾,语气沉稳。 “我们本就不需要四皇子真的去争储。” “但我们需要的是,让赵氏一族和淑妃背后的裴家互相撕咬,让他们忙得顾不上其他事。” “鹬蚌相争。”沈惊雀咧嘴,“母亲高明。” 萧明月微微颔首,旋即面色凝重了几分。 “只是……” “近日我有一桩极重要的事情必须离京远行。” 王皇后立刻追问:“什么时候走?去多久?” “快则一两月,慢则三月有余,这段时间,寻找证据和布局的事……” 这确实是个难题。 长公主一走,萧景琛势必会更加疯狂地上蹿下跳。 可王皇后只是短短默了一瞬,便站起身来。 这一站,向来端庄的女人身上,显现出冷厉果决的锋芒。 “你尽管去。” “有些事根本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些……流言蜚语。” 淑妃是个什么性子,皇后太清楚了。 她仗着圣宠惯了,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一点风声就咋咋呼呼的。 因此,不需要费力去搜证。 她只需要让人暗示是赵家下手,在背后教坏了她的儿子。 以淑妃的脾气,第二天就能冲到良妃宫里去掀桌子。 淑妃裴絮婉的哥哥裴燕林官至吏部尚书,最是疼爱妹妹。 要是让他知道有人要害自己的侄儿,怕是赵家在朝中的势力也会收到打击。 王皇后的指尖轻轻捻了捻袖口,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一旦明面上闹起来,赵家那些人为了保良妃,必然要下场应对。” “而这样的局面在皇上眼中,更是结党营私的实证。” 沈惊雀看着王皇后此刻的模样,心中暗暗咋舌。 好家伙,原书中对皇后的描写只有寥寥数笔。 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最像摆设的中宫娘娘,也是个深藏不露的角色。 这么想着,沈惊雀忽然觉得事情好像阴差阳错的往她希望的方向发展了。 她原本就希望萧明月能在未来登基为帝。 等这几位你来我往地斗成一团稀烂,尘埃落定之时,满朝上下都会发现,只有那位威震四方的镇国长公主能镇得住这偌大的江山。 萧明月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满意,“辛苦你了。” 王皇后却摇了摇头,伸手拉住了萧明月的手腕。 “不管去做什么,平安回来。” 萧明月看着她的目光柔和了一瞬,随即恢复了一贯的从容。 “自然。” 定计既毕,萧明月起身告辞,沈惊雀跟在她身后往殿外走。 萧景姝追到门口,攥住沈惊雀的袖角,声音闷闷的。 “小雀儿,你下次什么时候来看我?” 沈惊雀转身,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等我母亲回来之后,你乖乖练功,别跟薛师傅偷懒,还有那个闭气,每天都得练,听到没?” 萧景姝鼓着腮帮子重重点头。 “还有那个吊坠。”沈惊雀凑到她耳边,“贴身带着,别离身。” 小公主下意识摸了摸袖中那只锦盒,郑重其事地应了一声。 …… 东华门外,暮色已经开始漫上天际,宫墙被余晖镀成一层暗金。 沈惊雀跟着萧明月出了宫门,目光飞速扫过宫墙外侧停靠马车的位置。 永安侯府的马车已经不见了踪影。 她心下微松。 人走了,就说明沈停云没有在锦绣宫里当场对萧景琛缴械投降。 能在极度恐惧之下选择先保全自身离开,已经算是难得清醒了。 沈惊雀钻进长公主府的马车里,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脑子里飞速转着盘算。 等回了府,得赶紧想办法给沈停云递个话,省得她真的被萧景琛吓唬得干傻事。 马车一路行驶,穿过长街,最终停在长公主府门前。 沈惊雀刚跳下车,管家许伯便急匆匆迎了过来。 “殿下,县主,您二位可算回来了。” 他压低嗓音,目光往西侧花厅的方向飘了一下。 “永安侯府的二小姐,方才到了府上,说是要见县主爷。” 沈惊雀和萧明月交换了一个眼神。 沈停云直接来找她了? 许伯继续道:“驸马爷请她在花厅坐着,那位小姐看着是遇到了什么事,刚坐下就开始哭了。” 沈惊雀点了点头,提着裙摆便朝花厅的方向快步走去。 花厅的门半掩着。 沈惊雀隔着门板就听见了里面压抑的啜泣声。 花厅内,沈停云全然顾不得仪态,扑进父亲怀里哭得浑身发颤。 沈晏僵坐着,迟疑片刻,他才笨拙地拍了拍女儿的后背,低声安抚。 “别怕,别怕,有爹在。” 可这句话非但没能让沈停云平静,反而令她哭得愈发厉害。 她哑声哀求着:“爹,求你救救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第168章 因为偷听的人,就是我啊 沈惊雀迈过花厅门槛时,一眼便瞧见这对父女抱头痛哭的场面。 她抬手蹭了蹭鼻尖,干咳两声打破僵局:“咳,那什么,我是不是来得不太是时候。” 沈停云听见动静,从沈晏怀里抬起头来。 待看清走来的萧明月时,她慌忙松开沈晏,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盈盈下拜。 “臣女见过长公主殿下,今日冒昧登门,实在是失礼了。” 萧明月大致已经知道她为何而来,神色温和地托起她的手臂。 “不必多礼,坐下说吧。” 沈停云站起来,迟疑着往沈惊雀跟前挪了两步。 “雀儿,我……我能不能跟你单独说几句话?” 谁知沈惊雀拉着她大方落座,又朝着萧明月和沈晏扬了扬下巴。 “就在这儿说吧,在座的都是自家人,不然回头还得我再转述一遍,怪累的。” “放心,这屋里绝对没有人会害你。” 沈停云怔了片刻,垂下眼帘。 她打心底里羡慕沈惊雀。 有这般无话不谈的亲人,与永远做自己的底气,而她即便面对亲生母亲,也做不到真正的坦诚相待。 鼻头又开始发酸,她咬紧后槽牙闷了口气,硬把那股泪意按了下去。 见她情绪缓和一些,沈惊雀拍了拍她的手背。 “行了,说吧,到底出什么事了。” 接下来,沈停云便磕绊着将今日在锦绣宫的事情说了一遍。 这个过程中,沈惊雀带着探究的神色看向她,一声不吭。 “他甚至拿正妃的名分来诱导我,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了。” 沈停云终于说不下去了,而沈惊雀却满意地笑了。 她方才故意让沈停云再叙述一遍,是想试探她是不是真心求助。 好在刚才那番讲述中,既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藏着掖着。 这一次,她的姐姐或许是可以被信任的。 “当啷”一声巨响,沈晏腾地站起来,椅子被带翻在地。 他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要你去谋害一个婴儿?” 沈停云咬着唇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爹爹……我好害怕。” 沈晏三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子握住她的手,语气严厉得连声音都在发抖。 “云儿,你没有答应他吧,咱们不能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啊!” “那是你的亲弟弟!” 沈停云拼命摇着头,泪珠成串往下掉,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爹,我没有,我从来没想过要害他,我发誓!” 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一脸惊惶。 “可是有人偷听了我们说话,如果被传出去,所有人都会以为是我要害小世子!” “到时候侯爷一定不会放过我的!” 她哭得浑身颤抖,肩膀缩成一团。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沈晏脸色惨白,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花厅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重。 忽然,一声轻笑传来。 父女俩同时愣住,齐刷刷转头看身后的沈惊雀。 “雀儿,你笑什么?” 沈惊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微笑着安慰。 “姐,放心吧,今天这事绝对不会传出去的。” 沈停云满脸泪痕,茫然地看着她。 “你怎么能这么肯定?” 沈惊雀歪着脑袋,冲她眨了眨眼。 “因为偷听的人,就是我啊。” 沈停云整个人呆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嘿!吓傻了?真的是我呀,不会说出去的。”沈惊雀看她傻愣愣的样子,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话音刚落,她整个人被沈停云搂进了怀里。 嘶,作为亲生姐妹,她还是第一次和这个姐姐这么亲近。 有点不习惯。 “太好了,太好了。” 沈停云边哭边笑,眼泪珠子抹都抹不完。 只要萧景琛自己不往外说,那今天的事就只有他们几个人知道,她不用死了。 忽如其来的狂喜充斥心头,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惊雀任由她抱着,拍了拍她的脑袋。 “好了好了,没事的,你那点眼泪够用吗,省着点使。” 毕竟只是十四岁的女孩,面对这样的处境怎么可能不怕,也怪可怜的。 哭了好一阵,沈停云才用袖子把脸擦干净,红肿着一双眼睛看向沈惊雀。 “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的声音还在抖,但比方才已经镇定多了。 “我要是不答应,他一定还会来找我。” 沈惊雀靠在椅背上,两条腿晃了晃。 “所以你就答应他呗。” 沈停云的脸色刷的又白了。 “你说什么?” 沈惊雀看她那副被吓到的样子,赶紧摆手。 “我是说你表面上答应他,拖着他,假装配合就行了。” 她掰着手指头帮沈停云分析。 “如果你现在直接拒绝,保不齐他会想别的办法下手,比如买通乳娘下毒,或者安排死士直接杀人,再不然放把火。” “偌大的侯府,总有他能钻的空子。” “与其让他在暗处搞鬼,不如让他的全部计划都暴露在你面前,这样一来,他每一步动作我们都看得见,也好防范。” 沈停云踟蹰着:“可是万一他发现我在骗他呢?” 一直沉默坐在上首的萧明月忽然开了口。 “他没有那个功夫了。” “过不了多久,他会有比你更棘手的麻烦要应付。” 萧明月半敛着眼,端着茶盏的姿态从容至极,那种笃定的气场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再等些日子,本宫会安排你去一个谁都不敢碰你的地方。” “在那之前,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沈停云怔地望着萧明月。 这是第一次有人承诺,要保护她。 她慢慢站起身,屈膝深深一拜,声音沙哑却郑重。 “多谢殿下……停云一定会报答的。” 萧明月颔首,没有再多说。 沈停云起身准备告辞时,被沈惊雀叫住了。 她解下贴身佩戴的贝壳吊坠,直接挂到了沈停云的脖子上。 “把这个拿着。” 沈停云低头看着胸前那枚温润的小物件,不明所以。 “里面有一颗药丸,只要人还有一口气就能保住命,贴身带着,谁问都不许给。” 说完她又从腰间荷包里掏出一只小巧的瓷瓶塞进沈停云手里。 “这是解毒丹,一般的毒都能解,备着防身。” 沈停云捧着那只瓷瓶,指尖在瓶身上轻轻摩挲,忽然抬起通红的眼睛看着沈惊雀,扯出一个酸涩的笑。 “你怎么什么都懂,我明明比你大两岁,活得却像个傻子一样。” 沈惊雀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她也不是什么都懂,只是占了有系统有空间的便宜而已。 自己一个现代菜鸡,落到那种境地可能还不如她呢。 但这话肯定不能说出来,于是她揽住沈停云的肩膀,用力拍了两下。 “你只是之前没有选择的余地罢了。” “现在有了。” “去吧,好好护着你弟弟,别的都会过去的。” 沈停云用力点了点头,将那只瓷瓶和吊坠一起收进贴身的衣襟内侧,然后转身对着沈晏和萧明月各行了一礼。 “我该回去了,今日多谢长公主,停云告退。” 说着,目光留恋地扫过沈晏和沈惊雀,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游廊尽头,萧明月低声叹了口气。 “也是个可怜孩子。” 说完,余光扫见旁边的沈晏。 只见那张清俊温润的脸上,两行泪正无声地淌下来,眼尾的泪痣被水光浸润,衬得整个人狼狈又心酸。 萧明月一愣,罕见地有些六神无主。 “哎,你别哭啊。” “她会没事的,本宫说到做到。” 沈晏抬起袖子擦了一把脸,声音闷得像从水底冒出来的。 “是我没用,我护不住她。” 而沈惊雀就站在三步之外,亲眼目睹了自家爹爹窝在长公主肩膀上淌眼泪的全过程。 她默默叹了口气。 好不容易哄走一个哭的,另一个又开始了。 她上前一步扯了扯沈晏的袖子,劝慰道:“爹,没事的,别哭了嘛。” 谁知转头就被顺势揽进怀里,淋了一脑门她爹的眼泪。 “爹,你鼻涕蹭我头上了。” “没有。”沈晏哽着嗓子否认,手却把人抱得更紧了些。 沈惊雀无奈地望天。 今天从进宫到现在,感觉自己这一天净给人擦眼泪了,哄完你的哄你的,哄完这个哄那个。 她就是沈氏摸头主理人,全年无休那种。 第169章 三个哥哥都疯了? 入夜,花厅内灯火通明。 长公主府一家子都在座。 三位义子分坐两侧,沈晏挨在萧明月身边,沈惊雀翘着腿吃果子。 萧明月把茶盏搁下,“我明天上折子,以寻访名医治旧伤为由,向皇上告假三月,转道西南,去探那乾元村的底。” 她侧过脸看沈晏,“这段日子,府里事务和孩子们就交给你了。” 话音未落,沈晏手里的茶盏重重磕在桌面上。 滚烫的茶水飞溅出来打湿了袖口,他却连看都没看。 “明月,我同你一起去。” 萧明月愣了下,摇头道:“西南密林瘴气弥漫,凶险万分,你一介文人,去了反而让我担心。” “我能照顾你起居。” 沈晏难得没退让,清润的眉目间透着股子执拗,“再说……你一个人去那么远,我在京城哪儿待得住。” 萧明月垂眸看着他,本来还想劝,却被沈惊雀抢先插了话。 “母亲,让我爹去吧,他要留在京城,得天天站门口当望妻石了。 她咽下嘴里的半块桃花糕,“再说了,万一您水土不服闹肚子,身边总得有个知根知底的人伺候不是。” 萧明月揉了揉眉心,看着沈晏那双泛红的眼睛,到底还是软了语气。 “行吧,那出发前,你也准备一下。” 沈晏的眼睛瞬间亮了,眼尾的泪痣都跟着生动起来。 他起身便往外走,边走边招呼小厮。 “去,把库房那口玄铁小锅和小风炉翻出来,西南瘴气重,殿下吃不惯外头的东西,我得给她炖汤……” 他碎碎念着在花厅里来回转,差点左脚绊右脚。 沈惊雀咂巴着嘴直摇头。 看给他爹高兴的,都快不会走路了。 萧明月眼看着沈晏栽倒,快步过去将他捞起来,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然后所有人就看见,沈晏耳根瞬间漫上一层薄红。 然后掩唇轻咳了一声,乖乖退回太师椅上坐下。 只有坐得近的沈惊雀听到,刚刚萧明月说的是—— “在到处乱转,我就亲你了。” 嘶…… 沈惊雀抖了抖别开脸。 这腻歪劲儿,谁遭得住啊。 萧明月也不自在的轻咳一声,将话题拉回正轨。“今日锦绣宫外偷听的事,以萧景琛的心机,只怕很快就能顺藤摸瓜猜到雀儿头上。” 她神色肃然,看向下首的三个义子。“他在暗处防不胜防,一定要多加小心。我与驸马离京期间,你们三个务必护雀儿周全。” 萧长齐一听这话,满脸认真的挥手。 “义母放心,城南那间最大的金库绝对安全,我明天就让人清出来,搬张软榻进去,让妹妹直接住里头,保证那三皇子无处下手。” 沈惊雀:…… 她耳朵没出问题吧,让她搬金库去住? “二哥你认真的?” “当然认真啊,那金库墙壁都是精铁浇筑的,刀砍不穿箭射不透。” 萧长齐比出大拇指,“安全得很。” “那不就是坐牢吗!” 沈惊雀嘴角抽搐,“里面没窗户也没光吧。” “暗不要紧,多点几盏灯就是了。” 萧长齐摆手,“要嫌无聊我再搬两箱金子进去给你数着玩。” 话音未落,秦烈从椅子上弹起来,不屑地嗤笑一声。 “出的什么馊主意,把妹妹关着算什么本事。” 沈惊雀还没来得及投去感激的目光,就见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出花厅。 片刻后,扛着一副寒光闪闪的精钢护甲回来,咣当一声放在沈惊雀面前。 整套甲胄少说三十来斤,上头还镶着铆钉,看着就沉得能把人压扁。 “打铁还需自身硬,妹妹你把这套穿上,刀枪不入!” 沈惊雀往后退了两步,惊恐地盯着那堆铁壳子。 “三哥你让我穿这个出门?我还没被人打死就先被压死了。” 秦烈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怕什么,穿几天就习惯了,另外从明天开始,每日扎马步两个时辰,再绕着公主府跑二十圈。” “不出半个月,就算打不死一头牛,逃跑的速度绝对够了。” “我不要当金刚芭比啊啊!” 沈惊雀连退几步。 “你们都给我闭嘴。” 萧长庚终于忍无可忍地开了口,冷冽的声音压住了满屋喧嚣。 沈惊雀赶紧投去感激的眼神,终于有个正常人了。 谁知萧长庚扫了她一眼,语气不容商量。 “明日起你便搬来影竹园,不可离开我的视线范围,我亲自护着你。” 他冷哼一声,目光投向门外的方向。 “我看哪个不长眼的,敢动我萧长庚的妹妹。” 沈惊雀整个人石化在原地。 什么情况,大哥也疯了吗? 虽然她挺喜欢逗大哥玩儿的,可跟他一起住是两码事。 想想萧长庚从早到晚冷着的脸,以及精确到刻的作息安排。 咦额…… 光想就觉得窒息。 她连滚带爬地躲到沈晏背后,探出半个脑袋。 “我不要!我不要去坐牢!也不要穿三十斤的铁壳子!更不要跟大哥住一起。” 她抱住沈晏的胳膊使劲摇。 “爹,救命!” 萧明月被这几人折腾得太阳穴突直跳,终于拍案而起。 “胡闹!” 她视线扫过三张神色各异的面庞,一锤定音。 “雀儿照常去书院上课,你们三人轮流暗中护送,不得惊扰她的日常起居,也不许再出这些歪主意。” 三人在萧明月的威严下齐齐噤声,老实的应了。 这件事就这么在鸡飞狗跳里定了下来。 走出花厅的时候,沈惊雀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还好有个靠谱的妈。 不过这哥仨今天怎么回事,一个比一个离谱…… 她笑着摇了摇头。 却忽然想起今天在锦绣宫外的事。 萧景琛那个人,会就这么算了吗? 她抿了抿嘴唇。 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 与此同时,慈宁宫佛堂的烛火早已燃尽大半。 萧景琛搁下最后一笔,将写满蝇头小楷交给太后的宫女后便告了退。 穿过阴暗的宫廊,他回到自己的寝殿。 此时,脸上温润的面具卸下,覆上了阴冷到骨子里的戾气。 方才母妃得知他在太后佛堂,送饭之余,也告知沈停云似乎已经被她劝服,现下回家了。 他坐在案前,白日里锦绣宫外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飞速重现。 那偷听之人,能在御花园错综复杂的假山群里如鱼得水,必定是极其熟悉宫中地形。 或者,有熟悉的人引路。 会是谁呢? 他抬了抬手,唤来守在门外的小太监。 “去打听一下,今日有哪些府邸的女眷来了后宫。” 没过多久,小太监回来回话。 “回殿下,除了永安侯府的沈二小姐外……镇国长公主与韶宁县主也进了宫,去了凤仪宫。” 萧景琛阖上的眼帘骤然睁开。 烛光映在他半侧脸上,明暗交界处,薄唇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韶宁县主,沈惊雀。 如果是她,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宫里有萧景姝那个死丫头为她开路,那两个人在御花园里自然畅通无阻。 偷听的人,必定是她们。 他挥手让小太监退下,独自坐在殿内。 幽暗的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射在墙壁上,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凶兽。 那个丫头…… 从最初的相遇到如今,每次都会让自己精心布下的棋局出现裂缝。 浑身带刺,狡黠又难驯。 黑暗中,他唇边的笑意愈发诡异。 那些凡俗的蠢货连做他棋子的资格都没有,只有这样聪慧绝顶的猎物,才配得上他。 年轻的皇子微微仰起头,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再次看到了那张芍药花般的脸。 他想看她那双狡黠的眼睛蒙上绝望。 想看她在自己面前低下头,用哭哑的嗓子求他。 想让她明白,那些小聪明在自己面前不过是困兽之斗。 然后——把她留在身边。 永远留在身边。 那样的画面,光是想一想,便让他呼吸都热了几分。 “沈惊雀。” 名字从齿间碾过。 他睁开眼,烛火在瞳孔深处跳动。 “等着吧。” 第170章 临行前的筹备 当今圣上如今沉迷修炼,外加大雍国泰民安,连朝会都改成了三日一次。 因此,萧明月向皇上递的折子很快批准了。 出发前一日,沈晏在最后收拾着行李。 只是,他蹲在库房门口已经快半个时辰了。 面前摊着三个大箱笼。 里面塞满了萧明月的换洗衣裳和随身物件,从护膝到披风到香炉,连她惯用的牛角梳子都被他仔细裹了三层软布。 旁边还有一口小一号的箱子,装的是给她炖汤用的各色药膳食材,分门别类用油纸包好,上头还贴了手写标签。 他正对着箱笼犯愁,觉得好像还缺了什么,又不确定是哪里没备齐。 身后忽然有脚步声靠近,一件厚实的黑色斗篷被人兜头披在了他肩膀上。 沈晏愣住,抬头便对上萧明月的目光。 她穿着日常练武时那身窄袖劲装,长发束得利落。 看着这箱子里全是她的东西,眼眶微微一热。 “西南夜里凉,你自己的衣物也多带几件。” 她伸手拍了拍箱笼。 “少带些杂物,我在军营里什么苦没吃过,用不着这么多东西。” 沈晏张了张嘴想反驳,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她搭在箱笼边缘的手上。 那双手纤细修长,虎口有薄茧,掌心和指缝之间还有几道极淡的陈年旧伤。 沈晏将萧明月的手拉过来,裹在手心,轻轻落下一吻。 “那至少……希望在我的照顾下,让你少吃点苦头。” 萧明月的指尖被他温热的掌心裹住,那种温度顺着皮肤一路传到手腕。 她垂眼看了一瞬,忽然把手抽了回去,转身便走。 “收拾完了就早些歇着,明日卯时出发。” 声音倒还算稳,就是耳尖那抹绯色藏不住。 沈晏跪坐在箱笼旁,望着她走远的背影,嘴角弯起来,眼尾那颗泪痣被暮色衬得温柔。 他低头继续收拾东西,手上麻利了许多,然后又默默把她那件斗篷叠好,放进最上层。 …… 与此同时,影竹园药房内鸡飞狗跳。 沈惊雀恨不得长出八只手来,抱着一堆纸包往外冲,怀里的药材眼看就要掉一地。 萧长庚坐在轮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把那面珍藏药柜翻了个底朝天。 “你已经拿了三株老山参了。” “不够不够,西南瘴气重,万一我娘中毒了呢,万一我爹水土不服了呢,万一路上遇到毒蛇了呢。” 沈惊雀头也不回,又从柜子最深处摸出一包东西来,凑近闻了闻,眼睛一亮。 “哦嚯,这是三十年的灵芝片吧?藏得挺深的啊。” 萧长庚的眉心跳了跳。 “那是姬千殇的。” “那更好了,反正他又不在。” 前阵子姬千殇出了远门,说是他爹姬神医云游归来给他传信,有要事找他。 所以这段时日他都不在。 沈惊雀把灵芝片往怀里一揣,拍拍手笑得灿烂无比。 “大哥,帮我保密啊,千万别跟姬师傅说我翻了他的柜子。” “等他下次来影竹园取药的时候,你打算怎么解释空掉的柜子?” “那是以后的事了。”沈惊雀义正词严。 “现在最重要的是保证爹爹和母亲平安回来,姬师傅要是心疼他那点药材,就……就让二哥赔给他,毕竟我做这些药材,也算是替二哥尽孝了。” 她抱着药材扬长而去,纸包堆得只露出半张脸。 “我走啦大哥哥!” 萧长庚看着她的背影,冷淡的面容上浮起一丝极浅的笑意, 满肚子歪理。 可但凡涉及家人的事,这丫头比谁都上心。 …… 与此同时,永安侯府。 沈停云坐在书桌,对着桌上的素笺出了会儿神,然后提笔写了寥寥几行字。 措辞是她字斟句酌了大半天才拟好的。 惊惶中带着恭顺,卑微里透着依赖。 她把笺纸折好,唤来贴身丫鬟春桃。 “把这个交给侯府外院马房的赵福,让他想办法送进宫去。” 春桃接过笺纸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小姐,侯爷如今不是不许和三皇子那边有牵连吗,万一被侯爷的人发现……” “不会的。”沈停云垂下眼帘,声音平静,“赵福名义上是老太太那边的人,侯爷查不到他头上。” 春桃领命去了。 沈停云坐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贴身衣襟内的贝壳吊坠。 沈惊雀给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尚存的恐惧压进了胸腔最深处。 不过是演戏,要装,就装到底。 这封信很快送到了宫里。 锦绣宫内,良妃展开宫女递来的纸笺,一目三行看完,眼底漫上了满意的笑。 “琛儿。”她隔着珠帘唤了一声。 萧景琛从内间走出来,良妃将笺纸递给他。 “沈家那丫头来了信,你看。” 萧景琛接过纸笺,目光扫过上面那些小心翼翼的字句,唇角微弯。 “倒是比我预想的要快。” 良妃笑着替他斟了盏茶。 “可见是那日你的话起了效,年轻姑娘家,哪里经得住这样的诱惑,只消再推一把,她便会乖乖照做。” 萧景琛没有接话,将笺纸放在烛火上引燃,看着纸灰一点落进铜盆里。 他倒是对沈停云的妥协并不意外。 在她眼里,这个丫头本就懦弱怕事,随便哄一哄就会乖乖的照做。 只是…… 如果当日锦绣宫外偷听的人真是沈惊雀,以那丫头的性子,绝不可能不告诉长公主。 为什么这么多天过去了,长公主那边没有丝毫动静呢? 甚至,连萧景姝都如往常一样幼稚无知,只知道玩乐。 他垂下眼帘,指尖慢慢转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 “母妃,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 “长公主府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动向。” 良妃有些意外,但没多问,吩咐心腹宫女去打听。 当夜,消息回来了。 萧景琛独坐殿内,面前摊着一张暗桩送来的纸条,上面只有短两行字。 长公主府近日大量采购远途行旅物资,马车队已备,方向往南。 他攥着纸条的手指慢慢收紧。 萧明月要出远门。 他忽然笑了。 长公主一走,那他可操作的空间就大多了。 “天助我也。” 第171章 出发西南 萧明月出发当日,府门前三辆马车并排停着。 最前头那辆用的是不起眼的青帷油壁车,看不出半点长公主府的排场。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晨光里,一家子人已经聚齐了。 秦烈第一个冲上前去,把一柄短匕啪地拍进沈晏手里,凶巴巴地瞪着他。 “保护好我母亲。” 沈晏还没来得及答应,就听这小子话头一转。 “算了,就你那小身板,还是先护好自己吧。” 秦烈把匕首塞进沈晏手里, 手把手演示给他看。 “谁欺负你,你就拿这个捅回去,力气不够就抹对方脖子。” 沈晏握着那柄匕首哭笑不得,正想说些什么,萧明月从后头走过来,一个栗子敲他头上。 “别乱教你义父。” 说着朝沈晏伸出手:“把匕首给我吧,别伤到自己。” 谁知沈晏赶忙抱在怀里,连连摇头。 “烈儿说得对,万一我能保护你呢,还是我带着吧。” 秦烈在一边点头,“就是就是。” 萧明月:“……” 沈惊雀踩着小碎步跑过来,怀里抱着一大兜药瓶子,全往萧明月手里塞。 “这个是解毒丹,瘴气蛊毒通用。” “这个是跌打药,摔了扭了就抹点。” “这个是止泻丸……” 萧明月看着怀里越堆越高的瓶罐罐,嘴角微抽。 沈惊雀还在继续往上摞。 “这个是我刚炼的新方子,治水土不服的,配方我试了二十多次才成功,效果贼好。” 她踮起脚凑到萧明月耳边压低声音,语速飞快。 “母亲,如果乾元村的人不认账,您就先礼后兵。” “实在不行,我给您备了一瓶迷药,往上风口一撒,方圆二十丈内……” “够了。” 萧明月笑出了声,伸手弹了她脑门一下,力道不重,却让沈惊雀捂着额头嗷了一嗓子。 “什么迷翻二十丈,你以为本宫是去打群架的?” 沈惊雀揉着脑门委屈巴巴的。 “那万一呢,有备无患嘛。” 萧明月把那堆药瓶子让随行护卫接过去收好,然后弯下腰,一手按在沈惊雀肩头,低声交代。 “本宫走后,听几个哥哥的话,别惹事,若实在遇到棘手的局面,就带着姝儿给你的玉佩去找皇后。” “嗯嗯,我最会搬救兵了”沈惊雀用力点了点头。 沈晏走到女儿面前,慢慢蹲下身子。 他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是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 “爹很快就回来。” 声音带着一点鼻音,眼眶已经红了。 沈惊雀看着她爹这副随时要掉眼泪的样子,鼻头也跟着发酸,一把扑上去搂住了他脖子。 “快去快回啊。”她把脸埋在沈晏肩头,声音闷闷的,“别让我担心。” 沈晏把她紧紧抱了一下,拍了拍她后脑勺,然后起身快步走向马车。 再不走,他怕自己就舍不得走了。 车帘落下,三辆马车在晨光中缓缓驶动,渐行渐远。 沈惊雀站在府门口的台阶上,目光一眨不眨地追着那个越来越小的影子,直到马车转过长街尽头的拐角,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晨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吸了吸鼻子,袖子在眼角蹭了一下。 身后响起极轻的动静,萧长庚的轮椅无声滑到了她身后。 “进去吧,风大。” …… 此时的懒园,听风阁的暗桩送回了一封短报。 容璟刚从床上爬起来没多久,一头墨发还散着,歪在美人榻上打了个响亮的哈欠。 他随手抄起茶盏抿了一口,拆开那张纸笺。 【长公主府车队于卯时出南城门,车上载有大量行旅物资,路线向西南方向。】 纸条被他揉进手心,片刻后尽成齑粉。 “闻人渡。” 门外候着的人推门而入。 容璟披衣起身,将散落的发丝随手束了个马尾,扯过架上那件月白外袍往身上一搭。 “备马,去百草园。” 闻人渡脚步顿了顿,面上浮起一丝为难。 “少主,那位齐嬷嬷上回见您的时候拿扫帚追了三条街……” 那暴躁老奶被他们带去百草园的时候,以为他们是坏人,拳打脚踢的。 后来容璟去看了一次,得知他是凤鸣先生的徒弟,又是一顿拳打脚踢。 “所以我让你跟着,万一打不过,你替我挡一下。” “啊?那……属下遵命。” 岐山书院正在放假期间,学堂空无一人,可后山的百草园倒是热闹的很。 容璟刚翻身下马,院里便传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动静。 “你给老身站住!” 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女声响起,紧接着是乒乒乓乓的物件碎裂声。 “有话好说,有话好说!老夫当年只是职责所在,你这老太婆怎么不讲道理!” “放屁!就是你那句‘双星相映,必有一晦’,害得我家娘娘下场凄惨,你这老不死的还有脸提!” 一只竹编药篓带着风声从院内飞出来,容璟侧身让过,闻人渡伸手稳接住。 然而躲得过和尚躲不过庙,篓子里的枸杞劈头盖脸撒了容璟一脸。 院子里的场面比他预想的还壮观。 齐嬷嬷手里举着一柄铜药筛子,气呼呼的。 而他师傅凤鸣先生,正抱着脑袋躲在歪脖子枣树后,嘴上却不停火。 “你打我也改变不了什么!当年星象就是那么排的,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啊!” 齐嬷嬷抡圆了药筛子朝他招呼过去:“老身今天非拔了你那把破胡子不可!” 凤鸣一个矮身躲过。 回头瞅见容璟,嗖的一下窜到徒弟身后,只露出半张委屈巴巴的老脸。 “好徒儿,快救救老夫,这疯婆子不讲武德,趁你师傅没防备偷袭!” 容璟看了一眼师傅袍子上清晰的鞋印,嘴角微牵。 “师傅,齐嬷瞧着是个很讲道理的人,您是不是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老夫不过是感叹了一句今日天象与三十六年前有些相似,她就疯了!” 凤鸣的手还扒在容璟肩上,被齐嬷嬷扬起的筛子吓得缩了缩脖子。 “老夫是观天象的,看见什么说什么有错吗?” 齐嬷嬷冷哼一声,将药筛子往石桌上一拍:“哼!当年你那张嘴惹出来的祸!” 容璟拍了拍师傅扒在肩上的爪子,温声开口。 “师傅先坐,嬷嬷也消气,今日来是有正事。” 第172章 当年的真相 凤鸣先生和齐嬷嬷依旧气呼呼的,但好歹能坐下来听人说话了。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闻人渡,后者从怀中取出一沓纸张,放在石桌上推到齐嬷嬷面前。 院中安静下来,只剩枣树上几只被吓飞的麻雀又扑棱着落回枝头。 齐嬷嬷放下筛子,低头翻看那几页纸,面色一点沉下去。 “这是当日追杀您那名刺客的审讯记录。” 容璟在对面坐下,“他交代,灭口命令来自一个下巴有颗痣的中年女人。” 齐嬷嬷翻到最后一页,枯瘦的手指停在那句口供上,很久没动。 “越氏。” 她声音沙哑,带着毫不掩饰的恨意,“太后赵端华身边伺候的人。” “这么多年了,我躲在清水巷改名换姓,再没和宫里有半分牵扯,本以为太后早把我忘了。” “她没忘。”容璟语气平淡,“只是从前觉得你翻不出浪花,懒得费力气。” “如今是长公主在查你,所以她坐不住了。” 齐嬷嬷浑身一震,抬头看他。 “小主人……在找我?” 容璟放下茶盏,叹了口气。 “嬷嬷明明惦记长公主,这些年为什么不去找她呢?” 齐嬷嬷没有立刻回答,攥着膝上布巾的手在发颤。 好半天,她才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三十六年不曾对人吐露的疲惫。 “因为见了,就瞒不住了。” 她低下头,泪水无声地滴落在膝盖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长公主若知道当年的事,这辈子都不会安生。” 沉默中,一直缩着脖子的凤鸣忽然开口。 “当年双星临朝,老夫呈给先帝的判词,其实还有后半句,只是……” “闭嘴!”齐嬷厉声打断他,浑浊的老眼里迸出尖锐的光。 “事已至此,谁还关心你那破判词。” “这件事多一个人知道,小主人就多一分危险,你明不明白?” 凤鸣抿了抿唇,难得没有回嘴,把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容璟将这一切收入眼底,话锋一转。 “可如今恐怕由不得你不想说了。” “长公主今晨已经带队南下了,方向是西南。” 他顿了顿,看着齐嬷嬷的眼睛。 “是乾元村吗?” 齐嬷嬷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口。 家乡的样子已经在记忆里模糊,她知道,自己有生之年都没有资格再回去了。 只是,她的小主人还没有见过她们的来处。 回去……也好。 她的目光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声音忽然柔和下来。 “那是她娘的家,族中那些姐妹们若是见了她,定会欢喜得很。” 容璟有些看不明白这位嬷嬷的心思。 “嬷嬷说害怕长公主知道真相,可她若真的找到乾元村,你的族人难道不会告诉她?” 齐嬷摇了摇头。 “乾元村只知道宸妃娘娘是族中最出色的女儿,远嫁皇家,生产时血崩而亡。” “当年的事,天底下只有我和太后知道全貌了。” 容璟没有再追问,看得出齐嬷嬷不愿多提当年的事,今日能说出这些已经是极限。 他起身拂了拂袍角,语气恢复了惯常的闲散。 “嬷嬷安心在此住着便是,有听风阁在,慈宁宫的手伸不到百草园来。” 齐嬷嬷看着他转身往外走,忽然喊了一声。 “容公子。” 容璟回过头。 老人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替老身多看顾着小主人些。” 容璟弯了弯唇角,只是抬手行了个晚辈礼,便带着闻人渡出了院门。 回程的马蹄声踏在林间小径上,闻人渡策马跟在半步之后,开口问道。 “少主,要不要派人跟着长公主的车队?” 容璟单手控着缰绳,微微偏头。 “分两拨人,一边盯住慈宁宫那边的动静,然后想办法放一条假线索出去,把太后的人往北郊引。” “是。”闻人渡记下吩咐。 他正要拨马先行,却见自家少主忽然勒缰停住了。 容璟回头望了一眼渐远去的岐山书院,那些空荡荡的屋檐在晨雾里安静静地立着,半个人影也没有。 “书院什么时候开学来着?” “回少主,后日就开学了。” 容璟扯了扯嘴角,催马往前走,嘟囔了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话。 “以前怎么没觉得,这假放得这么长。” 胯下的承影呼噜着打了个响鼻。 容璟仿佛听懂他的意思一般,笑着抚了抚马脸:“你想体育生了对不对?” 直起腰时,他心情大好。 “那咱们就让你们两匹马团聚团聚吧。” 闻人渡在后面挠了挠脑袋。 他家少主,啥时候又懂马语了? …… 慈宁宫佛堂,檀香袅袅。 太后半闭着眼拨动佛珠,面前的经卷翻开着,却许久没有翻动过一页。 越嬷嬷从外头进来,在蒲团旁躬身回话。 “太后娘娘,照影宫那边的门已经修缮好了,锁也换了新的,再不会有人进去了。” 太后拨珠的手停了停,眼皮未抬。 “那日当真没有人去过内殿?” “奴婢带人里外外查了,”越嬷嬷语气笃定,“殿中陈设未动,帷幔供案都是老样子,地上也没有新脚印,请太后放心。”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指尖重新拨动起佛珠。 “明月最近如何了?” 越嬷嬷微欠身。 “回太后,奴婢听闻长公主前些日子向皇上告了假,说是旧伤反复,要出京寻访名医。” 太后的手又停了。 “寻访名医?”她睁开眼,目光落在佛龛前跳动的烛火上,“姬神医之子不是一直住在她府上么,怎的还要往外头跑?” 越嬷嬷想了想,答道:“那姬大夫在府上住了这么久也没能根治,想必伤势比较棘手,所以才要另寻高明。” 太后这才微颔首,指尖重新搭上佛珠。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并没有因为这个回答而消散,反而多了一层审视。 “去哪里寻医了?” 越嬷嬷摇了摇头:“这个倒没打听到。” 太后不紧不慢地转着手中的珠串,语调平静如水面无风。 “安排人去探一探吧,纵然是她我行我素,不好叫旁人说我这个做母后的漠不关心。” “是。”越嬷嬷垂首退下。 佛堂的门帘落回原处,檀烟在门缝间拉出一缕细长的白线。 太后独坐在蒲团上,佛珠一颗从指间滑过,烛火映着她半边面容,神色晦暗不明。 “紫瑛,哀家这些年也算对得起你了。” 第173章 体育生也需要社交 长公主车队离开已有半日。 沈惊雀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托着下巴发呆。 明明府里只少了两个人,三个哥哥也都在家,她却觉得这大宅子空荡荡的让人提不起劲。 她啃着手里的半个桃子,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实在闲得发慌,干脆转头朝着马厩的方向走去。 还没走到跟前,里头就传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打砸声。 体育生正在马厩里发脾气。 食槽里的草料被它踢得满地都是,马夫连滚带爬从里面逃出来,头顶上还顶着半挂干草。 马夫瞧见沈惊雀走过来,差点当场哭出声来。 “小小姐您可别过去,这祖宗今天不知道发什么邪火,连平日最爱吃的精细豆料都给掀翻了。” 沈惊雀把吃剩的果核丢进旁边的竹篓里。 刚走过去,体育生立刻把脸凑过来,越过围栏拼命往她肩膀上蹭,嘴里发出咕噜噜的怪声。 它不仅蹭,还用牙齿轻轻扯着沈惊雀的袖口往外拖。 “干嘛干嘛,这衣服料子很贵的。” 就在这时,一墙之隔的府外,忽然传来一声高亢清越的马嘶。 体育生立马竖起耳朵,脖子伸得老长,回应似的也跟着长嘶了一声。 沈惊雀摸着下巴恍然大悟。 人在家里坐着会发疯,马儿待在圈里也是很闷的。 体育生也需要社交。 于是她转头冲马夫招了招手。 “去把马具拿来,我带它出去溜一圈,省得它把这马厩给拆了。” 半柱香后。 长公主府西侧门被人从里推开。 沈惊雀牵着缰绳迈出门槛,抬眼就看见门外站着一人一马。 容璟今日穿了件很惹眼的银线绣暗纹锦袍,正拿着一根狗尾巴草逗着承影。 侧门一开,承影跟体育生就跟久别重逢的异地恋网友一样,两颗马头立刻凑到一起互相贴贴蹭蹭。 沈惊雀走下台阶。 “你怎么在这儿?” 容璟伸手摸了摸承影的脑袋,叹了口长气。 “承影这几日吃不下睡不着,非要见体育生,我只能带它来了。” 他说着指了指承影那锃光瓦亮的皮毛。 “你看它都饿瘦了。” 沈惊雀狐疑地打量着那匹膘肥体壮的黑马。 “瘦?”这不纯纯睁眼说瞎话么。 她撇撇嘴,又问。 “那你光明正大走正门让门房通传就是了,鬼鬼祟祟蹲我家后门干什么?” 容璟俊秀的脸忽然垮了下来。 他轻轻撩了撩额前垂下的一缕发丝,仰起头望着天上飘过的云,瘪了瘪嘴。 “哼,你以为我没走正门吗?” …… 时间倒回半个时辰前。 长公主府门房小厮只把门开了一条缝,上下打量着门口的少年。 “你要找我们家小小姐?” 容璟保持着无懈可击的微笑点头。 小厮把拜帖往怀里一揣。 “公子稍等,我先去通知三爷。” 容璟脸上的笑意僵了僵,赶紧伸手抵住门板。 “这位小哥,我只是来找韶宁县主,为何要通报你们家三公子?” 小厮翻了个白眼。 “三爷发话了,如今任何人来找小小姐,都得先过他那一关。” 说完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 容璟在风中站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大门终于再次打开。 秦烈光着膀子大步走出来。 他身上那结实的肌肉还挂着汗珠,显然是刚从演武场里练完出来。 容璟往后退了半步,拱手行礼。 “在下容璟,是韶宁县主宰书院的同窗,今日……” 话还没说完,秦烈啧的一声摸着下巴,上下打量容璟。 “男同窗?打扮得油头粉面,来找我妹妹想干什么!” 容璟揉了揉太阳穴,还想解释。 “在下只是……” 秦烈根本不听,大手一挥。 “不见不见,哪里来的小白脸登徒子,看着就不是好人。” 说着,转身就往回走。 “哎……”容璟赶忙追过去。 然后砰的一声,大门再次在他面前关上。 容璟回忆到这里,眉眼低垂着,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 “所以我才牵着马在后门等,看看能不能在后门碰运气遇到你出门。” 说着,还伸手摸了摸鼻尖,指给沈惊雀看。 “你瞧瞧,都把我鼻子碰破皮了呢。” 沈惊雀凑过去看了一眼,鼻尖倒是有点红,但也没破皮啊…… 然后陡然意识到,这小子在装可怜。 她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啊是是是,你不指给我看一会儿都愈合了。” 容璟看她不上当,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漆黑的眸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晃得沈惊雀走了神。 她实在没法想象,容璟这种总是从容不迫的人,被三哥这种脑子里只长肌肉的单细胞生物,硬生生堵在门外的场面。 “我三哥这人护短得很,他也是怕我被人骗了。” 沈惊雀刚想替秦烈找回点面子,身后的侧门忽然爆发出一声震天巨响。 秦烈手里提着一根白蜡杆长棍,满身杀气冲了出来。 他一眼就锁定站在门外的容璟。 “好你个小白脸!” 秦烈气沉丹田发出一声暴喝,声音比体育生刚才那嗓子还要响亮。 “正门不让你进,你居然敢跑到后门来勾搭我妹妹!” 他抡起棍子就往容璟身上招呼。 “今天非把你这登徒子的腿打折不可!” 话音未落,秦烈整个人犹如一颗出膛的炮弹般弹射出去。 手里的长棍撕裂空气,雷霆万钧,直向容璟的天灵盖砸去。 容璟脸上的散漫瞬间褪去,脚尖轻轻一点,整个人如飞鸢一样向后滑出丈余。 “秦将军,有话好好说,动武就伤和气了。” 沈惊雀赶紧牵着体育生和承影,退到墙根底下看戏。 这可是她第一次看容璟跟人动手。 容璟没有带兵刃,身形却滑溜得像条泥鳅。 秦烈的棍子带着千钧之力,每一次挥下都在地上留下浅痕。 可容璟总能在斧刃贴到衣服前轻巧地避开。 他甚至还有空理了理额前垂下的发丝。 秦烈越打越兴奋,手里的长棍舞得虎虎生风。 “你小子身手不错啊!” 最后索性丢了手里的棍子,大吼一声,直接赤手空拳扑了上去。 然而容璟他的锋芒,身子在空中一扭,一脚轻飘飘地踩在拳头上,借力落在秦烈身后。 手指在秦烈后颈的穴位上,轻轻一点。 瞬间,身形如山的少年将军身子一麻,闷哼一声,单膝跪倒。 沈惊雀在心里默默给容璟比了个大拇指。 不错嘛,居然能打赢她三哥。 这小子不是从小就来做质子了吗,功夫难道也是凤爷爷教的? 她正准备开口叫停这场闹剧。 院门里头忽然传来许伯焦急的叫喊声。 “哎哟祖宗们诶,别跑这么快,快回来!” 紧接着,两团毛茸茸的东西从虚掩的侧门缝隙里钻了出来。 下一刻,沈惊雀就听见一声凄厉的惨叫。 刚才还跟秦烈打得游刃有余的容璟,脸色刷地变得惨白。 他连轻功都忘了用,手脚并用地抱住旁边那棵老槐树,蹭蹭蹭往上爬。 速度比猴子还快。 两只小奶狗跑到树底下,仰着头冲树上叫唤。 容璟抱着树杈,双腿紧紧盘在上面,毫无形象地冲底下大喊。 “快快快……快把它们弄走啊!” 树下的俩人都看傻了眼。 沈惊雀指着地上那两只连牙都没长齐的小奶狗,眨眨眼。 “你怕狗啊?” 第174章 容璟你怕狗啊? “哈哈哈哈哈哈!” 沈惊雀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 容璟闭上眼死死抱住树干,额头隐隐冒出一层细汗。 “小祖宗你别笑了,赶紧把这俩小东西弄走。” 沈惊雀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伸手指着底下那两团哼哼唧唧的小毛球。 这两只牙都没长齐的小奶狗还没你鞋底子大,居然让你怕成这样?” 容璟警惕地往下看了一眼。 那两只小狗正努力想要往树干上爬,粉嫩的爪子扒拉着树皮,发出咔滋的摩擦声。 “啊啊啊啊啊他要上来了啊!” 容璟吓得又往上攀了两截树枝。 许伯这时候气喘吁吁地跑来,一手一个,捏住小奶狗的后颈皮拎了起来。 “可算抓住了,这要是冲撞了贵客可怎么得了。” 沈惊雀终于止住了笑,擦了擦泪花,指着那两团嗷嗷叫的毛球。 “许伯,这狗哪来的。” 许伯把两只狗抱进怀里顺毛,脸上堆着无奈的笑。 “二爷刚派人送回来的,说是寻了两头凶猛獒犬的后代给小小姐看家护院,结果下车的时候木笼子朽了,这俩小祖宗直接从缝里钻了出来。” 沈惊雀看着那连牙都没长齐的猛犬,“噗嗤”一声。 “好好好,我二哥选的狗果然凶猛绝伦。” 沈惊雀挥手示意许伯赶紧把这俩凶兽带走。 “劳烦您老赶紧把它们送到我院子里去,可千万别再放出来,万一真把咱们容公子吓得掉下树摔断了腿,我可赔不起。” 许伯抱着狗连连点头退了出去。 院子里总算清静下来。 沈惊雀走过去踢了踢树干,仰起头看他。 “行了行了,恶霸都走了,容大爷您可以下凡了吧。” 容璟颜面扫地,慢吞吞地松开树枝跃下地面。 手忙脚乱地拍打着锦袍上沾惹的树皮碎屑,强行摆出那副懒散矜贵的做派。 “我这不是怕踩到它们吗。” 容璟梗着脖子死不承认。 “对对对,你不是怕狗,你只是心怀慈悲不想杀生。” 沈惊雀顺着他的话往下接,眼里的戏谑却一点没藏着。 话音刚落,旁边跪在地上的秦烈终于冲破了后颈穴位的禁制。 秦烈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弹起来,晃了晃还有些发僵的脖子,沙包大的拳头直接捏得咔咔作响。 “好你个油头粉面的登徒子,居然敢对我用暗算手段!” 他抡起拳头就要往容璟脸上砸。 容璟身形一闪,就钻到了沈惊雀身后,只露出半边身子。 “秦将军,切磋武艺可不兴秋后算账啊!” 秦烈红着眼睛往前冲,被沈惊雀一把抱住胳膊。 “三哥哥,你要三思啊,殴打大燕质子是会引起外交争端的。” 沈惊雀死死拖住他,生怕他一拳把容璟打出个好歹来。 “外交争端是个什么玩意儿,我大雍的铁骑还能怕他个小国质子不成,今天非得教训这个爬墙头的小白脸!” 秦烈喘着粗气,眼睛依然死死盯容璟。 小白脸狡猾得很。 自家小白菜可不能被这种人拱了! “他是我同窗,来跟我探讨书院功课的,三哥你不能滥杀无辜啊。” 沈惊雀开始胡编乱造,脸不红心不跳地往容璟头上扣人设。 秦烈的动作停住了,狐疑道:“他看着也不像是读书人,还能教你做功课?” “真人不露相懂不懂,三哥你刚才不也被他点倒了吗。” 沈惊雀专挑痛点戳,三两句话,秦烈的脸憋成了猪肝色。 好在她也见好就收:“好了好了,我跟他说会儿话,不出门,行了吧?” 秦烈支支吾吾说不出反驳的话,只能恶狠狠地瞪了容璟一眼。 “今天看在我妹妹的面子上,暂且饶你一命,下次再让我看见你在后门鬼鬼祟祟,我非把你的腿打折!” 秦烈骂骂咧咧,大步流星地朝着演武场的方向走了。 院子里重新剩下沈惊雀和容璟两个人。 刚才那种剑拔弩张的防备感,不知道什么时候消散得一干二净。 沈惊雀看着容璟还带着几分苍白的脸,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也许是因为这段日子没见面,距离产生美。 又或者是他高深莫测的面具被两只小狗硬生生扯了下来,这种反差反而让他有了几分活生生的人气儿。 沈惊雀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排斥他了。 容璟发现沈惊雀一直在盯着自己看,耳根忍不住漫上一层可疑的薄红。 “你要是想笑就继续笑,别把肚子憋坏了。” 沈惊雀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着腮帮子满脸好奇。 “你怎么会怕这种毛茸茸的小东西?” 容璟仰起头,目光落在面前的老槐树上,眼底的光暗了下去。 “我刚来大雍做质子的那几年,遇到了一场刺杀,躲进了一个狗场里。” “里面有十几条饿了三天的恶犬,疯了一样朝我扑过来。” 沈惊雀被他只言片语描述的场景吓到,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 “它们追我,把我的裤子咬得稀巴烂,我光着屁股在树上躲了整整一夜。” 容璟转过头看着沈惊雀,嘴角扯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等师傅把我救出来的时候,我已经连站都站不稳了,从那以后,我就见不得狗了。” 这段惨烈的往事被他说出来,却让沈惊雀的心口没来由地闷了一下。 那双总是藏着万千算计的黑眸,此刻却清澈得能够看到底。 “原来你小时候这么惨啊,连裤子都被咬烂了,那第二天回去路上,不是很多人都看过你光屁股啦?” 沈惊雀一本正经地发问。 容璟刚酝酿出来的一点伤感气氛,被她这句话搅得稀巴烂。 他气得直接拍了桌子,“沈惊雀你是不是人,我都这么惨了你居然还嘲笑我!” 沈惊雀再也绷不住了,趴在桌子上笑得花枝乱颤,连眼泪都顺着眼角滚落下来。 “哈哈哈哈哈哈……虽然是很可怜。” “但……但我一想到你光着屁股躲在树上,哈哈哈哈……这也太好笑了。” 午后的阳光穿透稀疏的云层洒下来,给沈惊雀的发丝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容璟看着小姑娘笑得东倒西歪的样子,满腔的恼怒不知道怎么就化成了一阵莫名的柔软。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破坏气氛,又这么鲜活的人。 和这样的一个人命运纠缠,好像也是件挺有意思的事。 站在一旁的承影和体育生对视一眼,继续凑在一起,对着对方狂甩舌头。 第175章 贺兰青遭遇变声期 两天后,岐山书院迎来开学的日子。 因为长公主离京前千叮咛万嘱咐,三位哥哥为了争夺接送妹妹上学的名额,在书房里差点吵翻屋顶。 最后只能采取抽签方式来决定顺序。 秦烈捏着手里那根一号签,笑得后槽牙都快露出来了。 “哎呀,我第一个送妹妹啊,这多不好意思。” 但行为丝毫没有不好意思,出门前还特意去打扮了一番,在门口等着沈惊雀。 然而当沈惊雀到走到马车边,看到秦烈时,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为了配合送妹妹去书院这个充满文化气息的活动,秦烈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套儒雅的青色书生长衫。 可他那身腱子肉实在太夸张了。 本该飘逸的长衫被他撑得紧紧绷在身上,胸口那两块硕大的胸肌把衣服顶出饱满的弧度,随时都有可能把领口崩出一个深V。 偏偏他还风雅地摇着一把折扇。 纵使这位年轻的将军长得英俊桀骜,配合着这副打扮,也依然很违和。 岐山书院门口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豪华马车。 各家少爷小姐们正互相寒暄着准备进门。 秦烈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护着马车招摇过市,所到之处如同大军压境,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出一条宽阔的大道。 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世家子弟,看见秦烈那副气势汹汹的架势,大气都不敢出。 沈惊雀在马车里捂住脸,感觉脚趾已经把马车地板抠出一座皇宫了。 好尴尬啊,感觉跟画着全妆裸奔一样丢人。 “小雀儿咱们走,三哥送你进书院。” 秦烈大声嚷嚷着,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个绝世好哥哥。 书院门口死一般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长公主府的马车上。 沈惊雀掀开一点车帘,看了看外面那些吓得直哆嗦的同窗,又看了看满脸期待的秦烈。 不敢睁开眼,真希望是她的幻觉。 于是,她趁着秦烈转过头的瞬间,一把掀开另一侧的窗帘,身子一矮钻了出去。 然后弯着腰借着其他马车的掩护,撒开脚丫子朝着书院偏门的方向疯狂冲刺。 秦烈等了半天没见妹妹出来,回头一看,车厢里空空如也。 他挠了挠被梳得紧绷的头皮,满脸疑惑地左右张望。 “真是见鬼了,我这么大一个妹妹呢?” 此时的沈惊雀已经气喘吁吁地溜进了书院。 学堂门前,一阵十分夸张的狂笑声打破了宁静。 徐挽缨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肚子,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哈哈哈哈哈不行了不行了,你再说一句话试试,我求你了贺兰青,你这声音简直绝了。” 贺兰青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徐挽缨想骂人,但只要一张嘴就破音。 “你你你……你休要,胡……胡言乱语!” 徐挽缨再次笑倒,倒是没有继续嘲笑他,反倒拉着他关心的问: “不过短短时间不见,你怎么声音变成这样了?” 贺兰青拼命扒拉她的手往后退。 奈何徐挽缨天生神力,他那点微弱的反抗完全起不到任何作用。 情急之下他大吼起来。 “我不过是……是嗓子略有不适罢了。” 一激动起来,更像是鸭子在嘎嘎叫了。 徐挽缨再次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 “小雀儿你快听他说话,他昨儿晚上肯定背着我们去偷吃了一整只风干老鸭。” 沈惊雀刚从秦烈书生装带来的精神污染中缓过神来,贺兰青这冷不丁一嗓子,她也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然而她很快调整了情绪。 她算是看明白了,可怜的青青是遇上发育变声期了。 十三四岁的男孩子变声期本来就尴尬,还遇上了徐挽缨这个完全不懂委婉的直肠子。 这对于一个自卑又敏感的少年来说,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贺兰青眼眶已经全红了,抓起桌上的书本就要走。 他这辈子都不要再开口说话了。 结果被沈惊雀一把薅了回来。 “哎呀好了好了,缨缨别笑他了,我有办法。” 贺兰青惊喜的看着沈惊雀,“雀儿……你……你真的有办法?” 他垂下头,神情失落:“我娘说,我再……再也变不回以前了。” 沈惊雀眨了眨眼,拍拍他肩膀,“等着。” 然后装模作样的把手伸进袖袋里。 实际上意念已经进入了神农空间。 她在空间的储存柜里摸索了一圈,挑出一个青瓷小药瓶。 等手伸出来时,掌心里已经多了一枚圆滚滚的药丸。 这是她意外试验出来的【莺声燕语丹】。 她自己试过,吃完以后能让声音变得灵动好听。 应该对变声期的公鸭嗓也有效果吧。 “吃了这个,我保证你不仅不破音,还能立刻拥有一把天籁之音。” 贺兰青狐疑地看着那颗黑不溜秋的药丸,满脸写着防备。 徐挽缨凑过来用鼻子嗅了嗅,大喇喇地拍着贺兰青的后背催促着。 “你赶紧吃了吧,雀儿给的绝对是好东西货,总比你现在这副要断气的鸭子声好听。” 贺兰青咬了咬牙,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接过药丸扔进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甘甜的味道顺着喉咙一路滑进肠胃。 原本干哑的嗓子眼,就像是久旱逢甘霖的土地,瞬间觉得舒坦极了。 那种一直卡在喉咙里的异物感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贺兰青惊喜地睁大眼睛,试探性地发出了一个音节。 “咳,咳咳。” 声音非常丝滑,再也没有那难听的摩擦声了。 他感激地看向沈惊雀,“雀儿,真……真的是太谢谢你啦,这药简直比仙丹还要管用。” 然而。 当他张开嘴,整个回廊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从他嘴里冒出来的声音确实不像鸭子叫了,反而清亮甜美,尾音甚至还带着一点软糯。 这完全是一副足以让伶人都自愧不如的顶级夹子音! 贺兰青自己先傻了。 他不敢置信地摸着自己的喉咙,又急促地补了一句。 “我我……我的嗓子怎么会变成这样呀?” 这一声带上了哭腔的质问,活脱脱就是个受了气正在撒娇的小媳妇。 刚才好不容易止住笑的徐挽缨,直接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她一边捶地一边发出惊天动地的爆笑声。 “哈哈哈哈哈我不行了,贺兰青你这副嗓子要是去唱戏,保准能把宫里的娘娘都迷得神魂颠倒哈哈哈哈!” 沈惊雀也愣在原地,嘴角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 贺兰青整个人都不好了。 原本就敏感的自尊心碎了个感觉 他愤怒地跺了跺脚,红着眼眶冲着沈惊雀控诉。 “你……你也跟着一起欺负我!” 明明是骂人的话,可用夹子音喊出来,产生了不可名状的化学反应。 连其他同窗们,都齐刷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所有人都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贺兰青。 “天哪,我怎么觉得他这一声喊得我骨头都酥了。” 人群里不知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贺兰青崩溃了。 他死死捂住自己的脸,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沈惊雀手忙脚乱地蹲下去拍他的背。 “哎呀对不起嘛,我也不知道会这样。” “不过药效只有十二个时辰,你别哭啊,睡一觉明天就好了了,真的。” 就在这鸡飞狗跳乱作一团的时候,一道戏谑的轻笑声从头顶的树枝上传来。 “哎呀呀,我才在树上打了个盹的功夫,书院里怎么就多出一位贺兰妹妹了。” 第176章 命运牵一发而动全身 原本就羞愤的贺兰青听到这声调侃,瞬间炸了毛。 他抓起石桌上的《论语》,看都不看就直接砸出去。 “滚下来!” 哪怕是暴怒之下,那百转千回的小颤音,依然甜得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树枝上的容璟连眼睛都没眨,腰肢向后一折,书本顺着他的衣角擦过去,落在地上的草丛里。 而他整个人像片没有重量的叶子,翩然跃下。 “贺兰妹妹,你这脾气怎么这么急躁。” ”连骂人都跟黄莺出谷一样,多说两声,我听得心里舒坦极了。” 贺兰青咬着牙,眼看着就要冲过去和他同归于尽。 沈惊雀见状不对,赶忙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死死抱住贺兰青的胳膊。 “青青别冲动啊。” “打他可是要引起两国交战的” “咱们犯不上为了个神经病诛九族哈。” 说着,她抬头狠狠剜了一脸坏笑的容璟一眼。 可这充满威胁意味的一眼,在贺兰青眼里却完全变了味儿。 为什么拦着不让他揍容璟? 甚至还和那人眉来眼去?! 为什么不帮他揍这个人? 难以言喻的委屈感瞬间淹没了他。 贺兰青用力抽出自己的胳膊。 红着眼眶看了沈惊雀一眼,“你帮着他欺负我!” 可下一刻贺兰青又想起之前容璟对他说的话。 不能把火撒在沈惊雀身上。 那他躲起来,总行了吧! 这样想着,他用力抽出自己的胳膊,连掉在地上的书都不要了,转身就走。 “哎,我不是……” 话没说完,就看见贺兰青进去后把放在她座位边的书匣抱起,往最角落的桌上一摔,整个人趴了下去。 跟沈惊雀拉开了十万八千里的距离。 沈惊雀挠了挠头,“坏了,哄不好了。” 她回过身,快步来到树底下。 对着容璟的脚背就是狠狠一脚。 “嗷呜——” 容璟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抱着脚单脚在原地跳了两下。 “姑奶奶,我的蜀锦新靴,你这一脚下去就毁了!” 沈惊雀怒气冲冲,“你有病是不是,惹他干嘛?” 容璟放下脚,坦荡的挑眉:“我这不是帮你出气嘛,这小子之前还冲你发脾气呢。” 然后果不其然又挨一脚。 “他是我朋友,我都没计较,要你管啊!” 容璟皱着脸讨饶:“好好好,我错了小祖宗。” 沈惊雀双手环胸打量他。 “你最近是不是太闲了,擢第班的课业不够你学是吧,前几天来我家看马,现在又跑来我们开蒙班干啥?” 容璟收起嬉皮笑脸,盯着面前红润的小圆脸,煞有介事的打量回去。 “你……干嘛啊。”沈惊雀皱着眉退了一步。 突然这么看人,怪吓人的。 …… “我说沈惊雀,你要不要装个风寒或者随便扯个什么借口,回去歇上十天半个月再来。” 沈惊雀像是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 虽然她一直觉得这人行事古怪,但好歹还有点边界感。 今天忽然跑来让她别上学,多少有点毛病。 “你说什么胡话?我干嘛要装病?” “你……”向来能言善道的容璟忽然哑了火,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你就听我一回行不行?” “不行!” 沈惊雀哼的一声转身,“我身体倍棒吃嘛嘛香,谁也别想阻拦我上学。” “我爱读书!” 说完,大步流星的走进了学堂,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容璟留下。 站在台阶底下的少年注视着她的背影没出声。 良久,只有一道没脾气的叹息,飘散在风里。 …… 石板路从竹林中穿出,一直通往擢第班书阁。 闻人渡跟在自家少主身后,看着他拿着树叶子无意识地折来折去,终于是憋不下去了。 “少主,您若真担心沈姑娘,干嘛不直接告诉她三皇子过段日子要来书院呢?” “或者干脆让阁里的点子制造点事端,让他这趟书院交流直接黄了不就行了。” 容璟停下脚步,带着无奈摇了摇头。 “不可。” “有何不可?” 容璟沉声道:“因果牵扯,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侧过头,眼里的情绪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幽井。 “我看不清她的命途,也不知道我主动干预,是会帮她避开眼前的危机,还是把她推入更深的死局。” 他想起凤鸣师傅曾经的警告。 不可强行斩断因果,否则必遭天道反噬。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被反噬。 但他不敢拿沈惊雀的命去赌天道。 “所以我不能在明面上出手” 容璟的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我只能在她真正面临坠落的时刻,在替她结一张兜底的网。” 闻人渡撇了撇嘴,胆大包天地直接点破了主子的心思。 “啧啧,为人家做到这个程度,说是命运纠葛,其实纯粹是喜欢人家小姑娘把。” 话音未落,容璟转过身。 两根修长的手指精准地捏住了闻人渡的嘴巴。 “你话是不是太多了点,再说把吱嘎的嘴套给你带上。” 吱嘎是那只话痨鹦鹉。 闻人渡呜呜了两声。 容璟把手收了回来,指肚还在闻人渡身上擦了擦。 “你这碎嘴子的毛病改改吧,老闻!” 说完转身就走。 只是被发丝遮住的耳尖,悄然无声的红了。 …… 一日以前。 皇帝坐在武英殿内,看着侍讲送上来的折子。 “岐山书院乃我大雍文脉所在,同上书房每年一次的切磋交流马虎不得。”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侍立在下首的几位皇子。 说是交流,事实上也是皇家表达与世家同气连枝的一个契机。 因此选出来的皇子,也代表皇家的形象与威严。 只是他膝下子嗣单薄,老大病弱,恐不堪舟车劳顿,老四年纪还小,外加如今实在有些顽劣,还需要再调教调教。 皇帝的目光,最终落在二皇子萧景瑜和三皇子萧景琛身上。 讲侍这次推荐的,就是他的这两个儿子。 “罢了,就他们二人吧,其余宗室子弟,你看着掂量吧。” 说完,他转头看向老二。 “景瑜,你性子沉闷,该去外面历练历练,这次去岐山书院,务必要维护皇家脸面。” 二皇子萧景瑜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儿臣遵旨。” 至于老三萧景琛。 皇帝看着那个站在阴影里低眉顺眼的儿子,心里忍不住冷哼。 这小子最近动作太频繁了。 整天借着去慈宁宫请安的名义,在太后跟前卖乖讨巧。 这让皇帝心里极度不爽。 皇权之下,任何势力的抱团都是在挑战他的底线,连亲儿子也不行。 “还有景琛。” 萧景琛闻言乖顺地上前半步,“儿臣在。” “你也大了,此次好好去看看名门世家的学子如何治学,不要一天到晚想着钻营。” 说着,他把朱笔往笔洗里随意一掷,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这话敲打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就差指着鼻子骂他了。 萧景琛的脊背僵直了一瞬。 随后毫不犹豫躬身谢恩,“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皇帝点了点头,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萧景琛垂手退出武英殿。 一路走回自己的宫室,脸上的恭顺才如面具般褪去。父皇当着外臣和其他皇子的面,如此直白地讽刺他。 不过是怕他得到太后的青眼罢了。 真是个猜忌成性的糊涂虫。 但此刻,萧景琛并未将太多精力放在皇帝的责难上。 能借着交流的名义去岐山书院,这实在是个天大的意外之喜。这意味着,他可以直接接近沈惊雀了。 既然长公主不在京城,那个被重重保护的小丫头,在书院里总会有落单的时候。 他要亲自看看,这只小猎物还有什么好挣扎的。 但去书院之前,他还需要确认一件事。 关于永安侯府。 沈停云上次虽然写信表了忠心,答应替他做事。 可他从来不相信这种被逼出来的投诚。 他得让永安侯赵珩重新乖乖地跪在他的脚下,成为他的钱袋子和棋子。 “符亦白。” 穿着青衫的谋士悄无声息地闪出身来,恭敬地拱手。 “殿下有何吩咐?” 萧景琛一只手支着下巴,抬起略带阴沉的眸子。 “你去探一探,沈停云,最近在侯府里到底在干什么。” 那女人若是真老实也就罢了。 若敢跟他玩阳奉阴违的把戏,他会让她体会到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第177章 狗咬狗的戏码最是解乏 自长公主离京开始,各方暗流涌动。 而皇后也依照和萧明月的约定,动手了。 坤宁宫内檀香轻绕,皇后慢条斯理地拿着金剪子,对着一盆迎客松的枯枝比划。 “咔嚓”一声脆响。 一截横生出来的枯枝落入泥盆。 崔嬷嬷躬身走近,递上一条温热的帕子给皇后净手。 “娘娘,消息已经透给长春宫那边了,四殿下那院里的眼线也撤干净了。” 皇后端起桌上的汝窑茶盏,动作优雅地吹了吹浮沫。 “这时间拿捏得正正好。” “如今皇上定了老三去岐山书院研学,他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总得给他找点家务事做做。” “省得他闲着没事干,去招惹韶宁县主。” 崔嬷嬷在一旁赔着笑。 “长春宫那位向来是个炮仗脾气,这回若是知道别人把主意打到四殿下头上,非得把锦绣宫的屋顶掀了不可。” 皇后转动着手腕上的羊脂玉镯,眼中透出几分冷肃的愉悦。 “让她们撕去吧。” “狗咬狗的戏码最是解乏,往后这段日子,宫里怕是没人能睡个囫囵觉了。” “传话下去,凤仪宫往后日落便落锁,不管外头闹出多大的动静,谁也不许去探头。” …… 事情发酵得比皇后预估的还要迅猛。 当日晚上,夜色浓重。 长春宫的主殿里只留着两盏羊角宫灯。 淑妃本就因为四皇子萧景璋这几日接连逃学而窝了一肚子火。 她烦躁地翻了个身,踹开锦被披着外衣坐起身来。 正要唤人倒水,窗外飘来几个守夜小宫女的窃窃私语。 “四殿下那院子里怎么总是有动静啊?” “可不是嘛,这几天夜里总能听见惨叫。” “我昨日瞧见小邓子被抬出去,身上那血道子真是吓人。” 淑妃当即怒火直冲脑门。 她这个儿子虽然脾气大了些,但平日里也就是调皮点,不爱读书。 什么时候轮得到这些奴婢乱嚼舌根污蔑了,当她死了么? “来人。”淑妃一声断喝。 外头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失。 淑妃身边的大宫女锦禾躬身入内:“娘娘,可是渴了?奴婢……” “把外头那几个丫头给本宫带进来!” 锦禾吓了一跳,虽有些不明就里,但依旧照做了。 片刻后,几个小宫女跌跌撞撞地滚进内殿。 倒是十分有自知之明,齐刷刷跪成一排磕头。 “娘娘饶命,淑妃娘娘饶命!” 淑妃披衣起身,走到那几个发着抖的宫女面前。 “大半夜不睡觉,在本宫窗外编排主子什么闲话。” “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本宫现在就拔了你们的舌头拿去喂狗。” 刚才嚼舌根的那个小宫女连连磕头求饶。 “娘娘明鉴,奴婢不敢瞎编排。” “只是奴婢们瞧见四殿下院子里夜夜灯火通明,还有人在里头直唤救命,奴婢们也是心里害怕才多嘴了两句。” “求娘娘开恩啊!” 淑妃冷哼一声,顺手拿起桌上的茶盏摔在那宫女脚边。 “满嘴胡言!” “四殿下向来作息规律,这是他在本宫身边养着时就有的习惯。” “你这贱婢,受了谁的指使跑来长春宫造谣。” “说!到底是谁在背后教唆你们!” 另一个年长些的大宫女赶忙膝行两步,顶着满头冷汗开了口。 “娘娘息怒啊,小邓子昨个儿是真的半死不活被抬出去了。” “奴婢亲眼瞧见他后背上全是被抽出来的血印子,连块好肉都没有了。” “听小邓子同屋的小太监说……说是殿下身边多了个眼生的大宫女。” “天天夜里哄着殿下玩这些惩罚人的花样。” “那宫女还要小邓子们忍着不许出声,谁出声就打得更狠。” 眼生的大宫女。 听到这句话,淑妃的脑子飞快转了一圈。 萧景璋宫里里里外外十几号人,全都是她亲自挑的家生子或者心腹。 哪里冒出来一个眼生的大宫女。 她马上明白过来,这宫里是进了内鬼了。 这刁奴肯定是想借着虐打宫人的罪名,毁了她的璋儿的名声。 这是要把她儿子往死路上坑,好狠毒的手段! 淑妃转头冲着锦禾喊,“把本宫挂在墙上的那把戒尺取来。” 锦禾手脚麻利地取来递过去。 淑妃将木尺在手心里掂了掂,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本宫今晚倒要亲眼瞧瞧,是哪个贱皮子敢在我儿的院里作妖。” “若是让本宫抓住了把柄,非得把她拆骨扒皮不可。” 她转头下令,“点齐人手,提上灯笼跟我走。” 不出一盏茶的功夫。 长春宫的一大群宫女太监便一阵风似的直杀四皇子的宫苑。 门没落锁,一推就开了。 里头主屋的火光隔着窗纸晃动着。 时不时传出几声压抑到了极点的惨叫。 锦禾立刻上前在窗纸上戳了个洞,将位置让出来,方便淑妃探看。 淑妃走到床边,从小洞向内看去。 屋内的景象让她脑子嗡的一声,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晕过去。 十三岁的萧景璋正举着一根棍子,对着趴倒在地的小太监死命抽打。 小太监身上的衣服早就破破烂烂,背上一片血肉模糊,连哭嚎声都不敢发出。 而在萧景璋旁边,站着个穿着碧色衣裳看着眼生的宫女。 那宫女正掐着一把娇滴滴的嗓子,在一旁拍手叫好。 “四殿下打得好,主子就该有主子的威风,不听话的狗就得这么打才长记性!” “今天皇上派了三殿下去书院没派您去,那是皇上没看到您的手段。” “您就得把这股子狠劲练出来!” 萧景璋满头大汗地转过脸,“本殿下打得手都酸了,可讲侍总是向着三哥说话,根本不把本殿下放在眼里。” 那宫女赶紧端起桌上温着的参茶递过去,满脸堆着谄媚。 “殿下喝口茶润润嗓子,那些酸儒懂什么。” “这就叫帝王之威,是咱们大雍皇室真正的驭下之术。” “等您气势练起来了,皇上都要对您刮目相看。” 帝王之威。 这四个字一蹦出来,淑妃只觉得头皮要炸开了。 一个来历不明的宫女,居然在一个尚未成年的皇子房里,张口闭口教唆他这些大逆不道的话! 如今皇子们都在避风头,生怕皇上觉得自己不恭顺。 这话要是传到武英殿去,她们母子俩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这不仅是要毁了景璋的名声,这是冲着他们裴家来的啊! “这作死的贱人。” 淑妃再也按捺不住,一脚踹开殿门,冲进屋内。 手里的戒尺高高扬起,对着那宫女的后背就是结结实实的一下。 那宫女根本没防备,哎哟惨叫一声扑在地上。 手里捧着的参茶直接扣在自己脸上,烫得满地打滚。 萧景璋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眼,手里的棍子吧嗒一声落在地上。 “母妃,您怎么来了。” 淑妃一巴掌扇在萧景璋脸上:“蠢货!等会再跟你算账!” 说完,她一把将儿子扯到身后,气急败坏地指着地上的宫女。 “给本宫按住这个烂心肝的玩意儿。” 身后的几个粗壮嬷嬷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上去,将那宫女反剪了双手压在金砖地上。 那宫女扯着嗓子喊冤,“娘娘饶命,奴婢只是在伺候殿下啊。” 淑妃直接弯腰凑过去吗。 “好一个伺候。”反手一个大耳刮子扇在那宫女脸上,“你这是伺候他早点去见阎王。” “快说,你是哪个宫里出来的烂下水,竟敢跑到这里来教唆皇子。” “是谁借给你的狗胆。” 那宫女被打得嘴角全是血,可还在那儿硬撑着。 “奴婢就是殿下宫里伺候的,娘娘冤枉奴婢了。” “还敢嘴硬。”淑妃直起身。 将手里的戒尺一扔,找了个椅子坐下。 “来人,去把本宫教规矩的宝贝拿来。” “今儿个要是撬不开你的嘴,本宫这些年算是白在宫里度日了!” 第178章 滥用私刑也是宫规吗 那宫女被吓得两股战战,却还咬紧牙关不松口。 “淑妃娘娘,您……您不能对奴婢动私刑!” “不能动?”淑妃冷笑一声,满脸的戾气,“本宫今日就看看,动了你又如何!” 此时,锦禾已经拿了一方檀木匣子进来,里面是一套嵌了铜丝的夹棍。 铜丝上尖刺竖立,瞬间能让手内外皆废。 淑妃轻轻挥手,尖细的指套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光。 “来人,上夹棍!” 长春宫的执行力向来雷厉风行。 两个太监立刻搬来条凳,将宫女绑了个结实。 夹棍套在十指上,行刑的太监刚用力拉了三下。 惨叫声瞬间划破了长春宫的夜空。 那宫女疼得浑身抽搐,连连讨饶。 “奴婢招了,奴婢全招了!” “奴婢是……是良妃娘娘娘家内侄府上的家生子啊。” “是良妃娘娘让奴婢来伺候四殿下的。” 淑妃脑袋里嗡的一声。 好一个良妃,好一个赵家! 平日里装得端庄贤淑,逢人就笑,背地里居然把手伸到她儿子房里来了。 这是想把景璋教唆成一个残暴不仁的废物,好给她的儿子萧景琛铺路! 愤怒彻底烧穿了淑妃的理智。 她转身就往外走。 “跟着的人,去把那些洗衣服的捣衣杵全都拿来!” “长春宫上下粗使嬷嬷,全给本宫带上!” 不长眼的东西,真当她是吃素的吗! 今儿个要是不把锦绣宫拆了,她就不配在这后宫里混! 淑妃裴家是后起的新贵,据说祖上曾是杀猪匠出身,跟随先帝行伍立了功,才有子弟入朝为官。 这直接造就了淑妃泼辣悍勇的作风。 她带着浩浩荡荡的宫女太监,直奔锦绣宫。 到了宫门口,淑妃直接下令撞门。 几个最粗壮的扫地嬷嬷扛起花坛边的粗木桩。 退后几步,狠狠撞向朱漆大门。 哐当一声巨响。 锦绣宫的大门应声倒下。 正在内殿敷着珍珠养颜膏的良妃被这动静吓得一激灵。 她刚站起身,内殿的门就被粗暴地推开。 淑妃像一阵旋风般冲了进来,根本不给良妃任何反应的机会,一把薅住良妃精心保养的长发。 然后连拖带拽地,将她从内殿硬生生拖到了宫苑中央。 良妃只觉得头皮要被扯掉了一般。 疼得大叫救命。 锦绣宫的宫女们惊恐地尖叫着想要上前帮忙。 却被长春宫那群手持捣衣杵的嬷嬷们拦在外围。 “你个不要脸的贱妇!” “敢算计到老娘儿子头上来了!” 淑妃骑在良妃身上,左右开弓就是几个响亮的耳光。 良妃狼狈护住脸,气急败坏地尖叫。 “你疯了吗!” “快来人啊,把这个泼妇拉开!” 良妃平日里虽说养尊处优,但也是家里娇养大的女儿,挨了打自然不肯吃亏。 她双手乱抓,指甲直接抠进了淑妃的脸颊。 两个往日里高高在上的妃嫔,此刻在院子里滚作一团。 场面彻底失控。 淑妃被抓破了脸,痛得骂娘,直接伸出两根手指,死命去挖良妃的鼻孔。 良妃眼泪直飙,张开嘴就咬住了淑妃的胳膊。 这堪比市井泼妇骂街的壮观场面,让周围所有的宫人都吓傻了眼。 “都给哀家住手!” 一声威严的怒喝从院外传来。 太后在越嬷嬷的搀扶下步入锦绣宫。 身后的宫人立刻上前,将扭打在一起的两人强行分开。 良妃这会儿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头发乱成一个鸡窝,鼻孔还渗着血。 看见太后来了,她立刻爆发出凄厉的哭声,直接扑到太后脚边。 “姑母救我!” “淑妃她疯了,她大半夜带人来砸我的宫门,还要杀我啊!” 太后看着亲侄女这副惨状。 气得手里的佛珠都快捏碎了。 她厉声指着淑妃,“堂堂四妃之一,形同泼妇,毫无妇德!” “你眼中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大雍的宫规!” 淑妃头发也乱糟糟的,胳膊上还带着一圈带血的牙印。 她毫不示弱地吐了一口血水,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 “太后娘娘少在这里偏帮!” “她派人去我宫里教唆景璋虐打宫人,意图毁我儿清誉。” “这种毒妇才该被千刀万剐!” 太后双眸微眯。 这倒像是她这个糊涂侄女会做的事。 只是这个当口,她自然是要维护自家人的。 她拐杖重重往地上一杵,指着淑妃的鼻子。 “放肆!” “竟敢在哀家面前口出狂言。” “来人,把淑妃的衣裳剥了,给哀家按在长凳上重责三十大板!” 剥衣杖责对于后宫嫔妃来说,那是比死还要羞辱的惩罚。 几个五大三粗的太监立刻领命上前。 眼看亲妈要吃大亏,一直躲在锦绣宫院门外瑟瑟发抖的萧景璋终于清醒过来。 他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更知道这宫里只有一个人能压得住太后。 少年连滚带爬的转身,顺着宫道一路狂奔,直奔养心殿的方向。 到了养心殿门口,萧景璋直接扑上去砸门,哭得撕心裂肺。 “父皇救命啊!” “父皇快救救我母妃,皇祖母要杀母妃啦!” 皇帝刚睡下不久,就被这凄惨的哭喊声惊醒。 周连海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回禀。 皇帝一听,恼怒与愤恨齐齐涌上了心头。 他对太后干政早就忍到了极限,对良妃背后的赵家外戚更是厌恶至极。 太后平日里指手画脚也就罢了。 现在居然敢越过他,直接去动用私刑处置他最宠爱的妃子! 皇帝连龙袍都没来得及,随便扯了件玄色大氅披在身上,大步流星地跨出殿门。 如天兵降临一般杀向锦绣宫。 锦绣宫内。 淑妃已经被按在条凳上,两个太监正准备行刑。 一声暴喝从大门处炸响。 “给朕住手!” 皇帝满脸铁青地踏入院中,身后的御前侍卫瞬间抽刀,将太后带来的人反包围。 明晃晃的刀刃映着灯火的光,照得满院肃杀。 那几个按着淑妃的太监吓得当场跪在地上。 太后脸色也是一变。 她没想到皇帝会来得这么快,而且阵仗这么大。 “皇帝这是做甚?”太后强作镇定。 “淑妃大半夜行凶,打伤良妃,哀家不过是依宫规行事。” 皇帝走上前,一把将淑妃从条凳上拉起来,护在怀中。 他冷冷地看着太后,眼神中是积压多年的忌惮。 “依宫规?” “不审不查,滥用私刑。” “母后,这也是宫规吗?” 第179章 良妃褫夺封号幽禁 太后一口气梗在胸口。 “哀家亲眼看着她如市井泼妇般行凶,难道还冤了她不成!” 皇帝冷笑出声,“淑妃纵是冲动了些,那也总有缘故。” “母后为何问也不问?” 太后气得拿拐杖直杵地。 “哀家是大雍的太后,难不成连惩治一个发了疯的妃子也要先向皇帝请旨不成,你瞧瞧她把锦绣宫砸成了什么样子!” 良妃见太后撑腰,立刻顺势瘫软在地上,捂着自己的脸哭得撕心裂肺。 “姑母救救臣妾啊,臣妾这张脸若是毁了,以后还怎么伺候皇上啊!” 两方眼看着就要当场撕破脸,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皇帝垂下眼帘,眼中满是化不开的讥讽与冷漠。 “这后宫琐事本是皇后的职责,如今却要劳烦母后操心,是儿子不孝。” 他当即转过身背对太后,抬起手烦躁地挥了挥。 “周连海,去请皇后来,朕的后宫,自有正宫皇后来主持大局。” 这话一出,太后的脸彻底黑了。 皇帝这意思,是让她不要管他的家事了。 不多时,皇后就在崔嬷嬷的搀扶下急匆匆赶来了。 一进院子,她看到狼狈的淑、良二妃,吓了一跳。 于是赶紧走到皇帝和太后跟前行了礼。 周连海在路上已经把前因后果跟她说了,她预想到了淑妃冲动,却没想到这脾气能火爆到这个地步,竟是对良妃下了死手。 太后微微点头,皇后向来端方公允,倒是不怕她处事不公。 “皇后,此事就交由你来处置吧。” 锦绣宫正殿内,皇帝和太后坐在上首,皇后坐在皇帝身边。 “淑妃,你为何要夜闯锦绣宫,殴打良妃?” “皇后娘娘可要为臣妾做主啊!” 淑妃涕泪横流,将那宫女在四皇子房里的所作所为倒豆子般全抖了出来。 “这贱婢亲口承认,是良妃派去的,就是要毁了璋儿的名声啊!” 良妃顶着一张肿胀如猪头的脸,尖叫着否认。 “血口喷人,我根本不认识这个贱婢!” 那宫女趴在地上,眼见良妃要将自己当弃子,瞬间急了。 “娘娘,您不能不认奴婢啊!” “是您说四殿下若是废了,三殿下就能入得皇上青眼了啊!” “奴婢全都是按您的吩咐办的啊!” 皇后拿着帕子,装模作样地捂住嘴,当即抽了一口凉气。 “什么?竟还有三皇子的事?” 良妃眉心一跳,隐隐觉得不对,当即矢口否认:“不是!不关琛儿的事,是我……” 话没说完,立刻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不,不关我们的事,这贱婢在胡说,她是有人指使来故意陷害我的!”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在座的全是千年的狐狸,她那半句话已经算是将罪名认了一大半。 “良妃妹妹,你怎么糊涂至此啊!” “皇子乃大雍国本,教唆皇子虐待奴仆,这可是动摇皇室仁厚根基的诛心之举啊。” “更何况你还是太后娘娘的族侄女,做出这等事,让天下人怎么看太后?” “若是让前朝知道赵家教出这样的女儿,太后娘娘的脸面往哪搁,赵家的百年清誉岂不是要毁于一旦!” “这要是传出去,别说是你,连带着三殿下的名声也得跟着受连累啊。” 太后终于觉出不对来,这帽子扣得太大了。 表面上句句在维护皇家体面,实则是把刀子往太后和赵家心窝里扎。 甚至还明里暗里地提醒皇上,良妃所作所为是赵家授意,赵家的心已经野到把手伸到别的皇子身边了。 更何况,那还是皇帝最宠爱的幼子。 淑妃得了理,哪里肯放过这个机会,立刻把躲在一旁抹眼泪的萧景璋薅了出来。 “璋儿,你别怕,你亲口跟父皇说,这贱婢是怎么蛊惑你的!” 萧景璋早就被吓破了胆,此刻跪在地上,哭得直打嗝。 “父皇,就是她……她让儿臣拿鞭子抽小邓子的。” “她还说,这叫帝王之威,只有儿臣有胆量下手,父皇才会一直宠爱儿臣。” “她说三哥就是太软弱了才不得父皇喜欢,儿臣不想被父皇讨厌啊。” 帝王之威。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众人耳中,连太后都惊得站起身来。 皇帝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着,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区区一个宫婢,居然妄议储君之事,还敢教唆他最宠爱的儿子谈什么帝王之威。 这不仅是要咒他死,更是要诛他的心啊! “好……好得很啊!” 皇帝冲下来,一脚踹在那宫女的肚子上。 “今日朕便让你看看,什么叫帝王之威!” “来人,把这个贱婢乱棍打死!” “把良妃给朕拖下去,杖杀!” 良妃吓得白眼一翻,直接瘫在地上,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太后立刻上前一步,挡在良妃身前。 “皇帝,你疯了不成,不可!” “你怎能听这贱婢的一面之辞?” 皇帝双目赤红,直视着太后的眼睛,寸步不让。 “那贱婢已经供认不讳,良妃自己也说漏了嘴,璋儿更是亲耳听见,如何是一面之词!” “难道这么多张嘴加在一起,都比不过母后护着赵家的一颗私心!” 太后被戳中痛处,脸色涨得发紫,将拐杖重重拄在地上。 “皇帝这是什么话,哀家何时偏私过赵家,良妃纵有千错万错,那也是正经受过册封的妃子!” “单凭一个不知来历的贱婢攀咬,就定了一宫主位的死罪,你让前朝后宫如何看你!” “这宫里若是如此草菅人命,日后谁还能安心服侍皇帝?” 皇后见火候差不多了,适时站了出来。 “皇上息怒,臣妾深知皇上气恼,也知淑妃妹妹心疼四殿下,只是这事实在不宜再闹大了。” 皇帝转头看着皇后,脸色铁青,胸口的火气还在往上冒。 “皇后难道也要替这个毒妇求情!” 皇后微微低头,语气恭顺。 “臣妾身为后宫之主,自然是为皇上的江山社稷考量。” “良妃妹妹今日所为,确是大错特错,更是触碰了皇家的底线。” “但是皇上,良妃终究是三殿下的生母,且明日便是书院切磋之期。” “皇上已经钦定了二殿下与三殿下同去。若在此时,三殿下的生母被当庭杖杀,消息传出去,天下学子会如何议论我大雍皇室。” “世家大族又会如何看待这桩宫闱丑闻呢?” 皇帝喘着粗气,理智稍微回笼了一些。 确实,西北战事刚平,朝中还需各方安抚。 若为了后宫之事,此时杖杀良妃,前朝定会有所震荡。 现在还没到跟赵家彻底翻脸的时候。 皇后再次伏下身子。“皇上圣明,切莫因为一时之气,坏了朝堂大局啊。” 太后站在一旁,眯眼看向一边的皇后。 字字句句仿佛都在劝谏,却句句像是在给赵家挖坑。 她这番话落在皇帝耳中,只怕让皇帝越发觉得赵家已经威胁到了社稷安危和皇权。 但她此时不能反驳。 因为皇帝已经起了戒心,说得越多,错的越多。 淑妃眼看皇帝态度有些松动,立刻急了。“皇上,那臣妾的璋儿就白白遭受这一劫吗!” “那可是您的亲骨肉啊!” 皇后转头看向淑妃,给了她一个温和的眼神。 “淑妃妹妹稍安勿躁。” “皇上乃天下之主,自然不会让四殿下平白受委屈,必定会给长春宫一个公道。” 淑妃接收到皇后的眼神,咬了咬嘴唇,不甘心地瞪了良妃一眼,却也只能恨恨地闭了嘴。 她虽然脾气爆,但并不蠢。 皇后向来不掺和她们这些争宠的破事。 今日突然为她说话,肯定有更深的盘算。 皇帝冷眼扫过太后,咬着牙指着地上的良妃。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即刻起,封死锦绣宫,良妃褫夺封号,无旨不得踏出半步!” “任何人敢来求情,与她同罪!” 第180章 赵家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太后知道局势已定,再争下去只会让赵家陷入更深的猜忌。 她双眸微阖,长叹一口气。 “罢了,既然皇帝已有决断,哀家也不便多说什么。” “哀家年纪大了,往后这后宫之事,就不多掺和了。” 言罢,她没有多看良妃一眼,在越嬷嬷的搀扶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锦绣宫的大门。 淑妃却不肯罢休,顶着那张被抓花了的脸,膝行两步死死抱住皇帝的小腿。 “皇上您就这么放过这个毒妇了,这贱人不知什么时候起就开始筹谋害我们的璋儿,他还那么小……” 她柳眉倒竖,咬牙切齿的看着失魂落魄的良妃。 “凭什么只封了宫门就完事,这天底下哪有这样便宜的道理,臣妾不依!” 良妃这时候也回了魂。 她顾不上满脸的血污和肿胀,凄厉的哀嚎。 “皇上明鉴,是有人见不得臣妾好,是有人在背后做局要害臣妾啊。” 皇帝被这两女一高一低的哭嚎吵得太阳穴针扎似的疼,他耐着性子哄着怀里的人。 “爱妃今日受惊了,先回宫请太医看看,若是在脸上留了疤可不好了。” 淑妃也是个机灵的,她能有今日的恩宠,这张脸功不可没。 她咬了咬唇,刚想开口让皇帝陪她,却见皇帝已经略带烦躁的挥手。 “来人,把淑妃送回长春宫,请太医来好生照料。” 几个太监赶紧上前,半拉半劝地将淑妃扶了出去。 皇帝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这满地狼藉的锦绣宫让他一刻也不想多待。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一旁始终端方静默的皇后身上。 此刻她身上那种事不关己的冷清,反倒成了一贴安神药。 皇帝放软了语气,“今夜闹得实在不成体统,朕这心里烦闷,便去凤仪宫坐坐,陪皇后喝盏茶吧。” 皇后站在石阶的阴影处,垂下眼皮,慢条斯理地抬手轻轻按了按额角。 “能替皇上分忧是臣妾的福分。” “只是方才起得急了些,被夜风一激,臣妾这偏头痛的老毛病又犯了,这会儿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臣妾这副病容,恐怕伺候不好皇上,反倒要扫了皇上的兴致,还请皇上恕罪。” 皇帝伸出去想扶她的手僵在半空。 他隐隐觉得,皇后好像有些抗拒他。 可仔细看那张雍容的面容上,却只有一派平静和苍白。 终究也不好再强求。 于是他只能疲惫地点点头,“既然皇后身体抱恙,那便早些回去歇息吧。” 皇后恭敬地福了福身,带着宫人退出了这片是非之地。 刚踏出锦绣宫的门,便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侧头与崔嬷嬷对视,两人几不可察的勾了勾唇。 “快些走,省得跟来。” 锦绣宫内,周连海提着灯笼走上前。 “皇上,夜深露重,奴才伺候您回养心殿吧。” 皇帝烦闷地闭上眼,任由太监们簇拥着离开。 …… 翌日清晨。 天边刚泛起青灰之色时,萧景琛站在了锦绣宫门口。 宫门紧闭,门口站了几个顶盔掼甲的禁军。 守门的禁军统领面露难色的拦住萧景琛:“三殿下莫要让卑职难做,皇上有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萧景琛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攥着。 他面上依然挂着温和的笑。 “劳烦统领通融一二,母妃受罚,身为人子若不来请安探望实在说不过去。” “我只站在门外说两句话。”他从袖中摸出一块金馃子塞进那人手中。 禁军统领不动声色地收进袖口,四处张望了一番。 “殿下快些,莫要让卑职惹祸上身。” 萧景琛再次躬身一揖,走到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前。 大门被封得死死的,只剩下两扇门板中间那道极窄的缝隙。 他还没开口,门缝间忽然伸出几根沾满血污和灰土的手指。 “琛儿,是你吗,琛儿?” 良妃的声音沙哑凄厉,完全不复往日的娇贵。 萧景琛蹲下身子,隔着那道缝隙看着门内的人。 脸肿得不成样子,头发散乱着像个疯妇,他心头揪紧,声音都在发颤。 “母妃受苦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良妃神经质的四处张望,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急切催逼着。 “快……去求你皇祖母想办法,我是赵家的女儿,太后娘娘是我的姑母。” “她昨天晚上还来护着我,赵家不会眼睁睁看着我被幽禁的。” 萧景琛神色复杂。 他今天一早才得了消息赶过来,给他报信的,是他曾经随手施恩过的粗使宫女。 对于昨夜的事他现下还没完全弄清楚,只是听说太后、皇后和父皇都惊动了。 “母妃,先告诉我你到底做了什么?父皇为什么罚得这样重?” 谁料良妃像是忽然被刺激到一般,暴怒的尖叫:“做了什么?母妃还不是为了你!连你也要怪我吗?!” 萧景琛看着良妃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中一片悲凉。 良妃这样的反应,只怕并不冤枉的。 同时他心里其实很清楚,如果太后昨夜真的能保下良妃,今日锦绣宫的大门今早就不会被钉死。 现在去求太后已经于事无补。 可他看着母亲这副惨状,终究还是点了头。 “儿臣……这就去慈宁宫。” “母妃切莫再闹了,养好身子,等儿臣的消息。” 良妃又从门缝里抓住萧景琛的衣袖。 “告诉你皇祖母,她知道的,我若倒了你也就完了。” “赵家……赵家不能失去我们在宫里的位子。” 萧景琛颤抖着指尖,重重点头。 清晨的风冷得刺骨,他一路疾行朝着慈宁宫的方向走去。 此时的慈宁宫静悄悄的,几个洒扫的小太监看见他来,正要屈膝行礼。 萧景琛抬起手制止了他们,“皇祖母起身了吗?” 一个小太监轻声回话,“娘娘昨夜睡得不好,这会儿正在佛堂诵经,吩咐了谁也不见。” 萧景琛绕过那个小太监,径直往佛堂的方向走,“皇祖母既然不见外人,我便去佛堂外跪着等她老人家。” 小太监也不敢真拦着他,只能由着他往里走。 佛堂设在慈宁宫最里侧的暖阁,门外只站着两个守门的小宫女。 见萧景琛过来,刚要张嘴通传。 萧景琛横了一个凌厉的眼神过去,小宫女吓得赶紧闭了嘴。 他放轻脚步走到门前,透过门格的缝隙往里看。 太后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的佛珠拨动得很慢。 越嬷嬷端着一盏燕窝走近。 “娘娘用些吧,您昨夜折腾了半宿,仔细熬坏了身子。” 太后叹了口气,将佛珠套在手腕上。 “哀家这心里头堵得慌,良妃那个蠢东西,当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萧景琛在门外站定,听到太后对生母的这句评价,手指收紧。 越嬷嬷将燕窝放在小几上,“娘娘息怒,良妃自幼娇养,到底是没有经历过什么风浪,手段自然也拙劣了些。” 太后冷笑了一声,伸手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 “她自己干的蠢事,连累得哀家也跟着皇上离了心。” 越嬷嬷试探着开口,“那咱们就这么不管良妃娘娘了?还有三殿下那边……” 太后重重地放下茶盏,“赵家不能全吊在一棵树上,老三这回算是被他那个蠢娘拖累了。” 萧景琛觉得喉咙里像是咽了一把沙子,干涩得发痛。 他昨晚还在做着被重用的美梦,可一夜之间就天翻地覆。 越嬷嬷有些迟疑,“可三殿下毕竟是赵家的血脉啊,若是舍了他咱们还能指望谁?” 太后的声音在安静的佛堂里格外清晰。 “皇帝如今对哀家已有戒心,不好再往他身边塞人了。” “大皇子虽说身子骨弱,可他母妃陈贵妃背后到底是盘根错节的江南世家。” “在族里挑个伶俐的姑娘许给他,只要能生下个皇孙,大皇子那副身子骨,哪怕挺不过去也无妨。” “只要赵家的血脉在,扶持谁当皇帝不是当。” 越嬷嬷恍然大悟,“娘娘圣明,去父留子确实比押注在一个不得宠的皇子身上稳妥。” “那三殿下该如何处置?” 太后闭上眼重新拨弄起佛珠。 “他若是识趣,就该安安分分的,等到了年纪在宫外开府封王,做个闲散富贵的王爷。” “若是他还妄图去争去抢,惹了皇上猜忌,那赵家也只能大义灭亲了。” 萧景琛一动不动地站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他身上,却没有半分温度。 什么血脉亲情。 什么母族依靠。 在权力这杆秤上全都是可以随时丢弃的筹码。 良妃以为自己是赵家的女儿就能被救,却不知赵家已经准备拿她和自己的命去向皇帝表忠心。 他忽然无声地笑了起来,肩膀因为憋笑而剧烈地抖动着,眼底泛起亢奋的病态光芒。 既然想把他当弃子,想把赵家的未来寄托在别人身上。 那他就把这盘棋,彻底砸个稀巴烂。 萧景琛将手里那方染血的帕子丢在地上,径直转身出了慈宁宫。 回到自己的寝殿,他一脚踢上房门。 他要给沈停云写一封信。 萧景琛提着沾满墨汁的笔,脸上挂着一抹阴鸷黏腻的微笑。 “乖乖做我手里的刀多好,若是敢背叛我,我会让你尝尝比死还要销魂的滋味。” 第181章 啥,大雍还流行交换生? “什么?良妃被幽禁了!” 坐在萧长庚的书房里,沈惊雀一拍大腿,整个人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 这消息太刺激了。 她是知道皇后和长公主的谋划的,原本只盼着淑妃和良妃狗咬狗,给萧景琛找点家务事做做。 没曾想淑妃这战斗力简直是后宫泥石流,直接把良妃干幽禁了。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沈惊雀人逢喜事精神爽,顺手抄起书案上的青瓷茶盏,仰头就豪饮了一大口。 “噗——” 下一秒,一口浓茶呈喷泉状喷了出去,浇在萧长庚刚写好的一张折子上。 这什么啊!苦得能超度亡魂了吧! “咳咳咳……”沈惊雀疯狂吐着舌头,“大哥你这喝的什么毒药,黄连煮苦瓜吗?” 一只修长苍白的手伸过来,捏着一颗裹着糖霜的蜜饯,塞进她嘴里。 甜味瞬间压住了舌根的苦涩。 她嚼着蜜饯含糊不清地发问,“大哥,你书房里怎么会备着甜蜜饯啊?” 萧长庚收回手,拿起一块干净的帕子擦拭指尖。 “审犯人用的,有些硬骨头吃不了甜。” 沈惊雀懒得拆穿他这蹩脚的借口。 鬼扯,肯定是给她准备的,等下就全部顺走! 萧长庚将桌上报废的折子揉成一团,随手丢到一边,然后抬眼看向她。 “别高兴得太早,还有一个坏消息。” 沈惊雀眨了眨眼,根本没往心里去。 “咋了,萧景琛因为左脚先迈进门槛也被父皇幽禁了?” 哦不对,这算好消息。 萧长庚看着这个脑回路异于常人的妹妹,忍不住叹了口气。 “皇上下旨,让二皇子和三皇子作为上书房代表,下个月入岐山书院切磋交流。” 沈惊雀嚼蜜饯的动作停住了,“啥?大雍现在还流行搞交换生这一套?” 萧长庚对她嘴里蹦出的新词早已见怪不怪,只当是某种江湖黑话。 “虽是在良妃出事前下的旨意,但只要三皇子自己不犯错,便不会收回成命。” 萧长庚眉心微蹙,语气里透出隐隐的担忧。 “要不你下个月称病,告假在家避一避。” 沈惊雀把嘴里的蜜饯核吐在手心里。 “不避,来就来呗,天九暗中跟着我呢,他还能在书院当众把我吃了不成。” 她现在可是钮祜禄惊雀。 她要是躲了,书院里那几个傻白甜朋友怎么办? 还有随时可能被拉去垫背的沈停云。 提起沈停云,沈惊雀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开学都两天了,沈停云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别是出什么事儿了吧? 要不明天放课后,去侯府探探? …… 翌日清晨。 沈惊雀刚跨进学堂的门槛,就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沈停云。 她刚松了口气,视线就对上了沈停云那双惊慌失措的眼睛。 “诶?你……” 她刚想过去盘问,拿着戒尺的岑夫子已经慢悠悠踱步进来了。 于是只能火速回到自己的座位。 隔着大半个学堂,她对沈停云夸张地做了个口型。 “中午,后山见。” 沈停云用力的点了点头。 这头刚接头完毕,沈惊雀就觉得右边出现了个人影。 转头一看,贺兰青不知道什么时候默默挪回了她旁边的位置。 这别扭精之前因为夹子音的事,单方面跟她冷战了两天。 她也不敢去哄,生怕又说了啥他再次破防。 看这样子,应该是气消了,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了。 但沈惊雀现在没有空关注这些曲折的少男心事,满脑子都是沈停云惊慌的眼神。 这几天,一定出了什么事,等下要好好问问。 然而,她身边的贺兰青一上午的课上得如坐针毡。 他一转头,沈惊雀在发呆。 再一转头,沈惊雀还在发呆。 就是不看他。 少年郎抠着书本的边缘,在心里打了一万遍腹稿。 等中午一定要问问,为啥这么多天都不和他说话,明明他这次没有乱发脾气啊。 哪怕只说一句软话,他就勉为其难原谅好了。 上午的课很快过去,日冕指到正午。 夫子刚走,沈惊雀就一溜烟窜出了学堂。 身影带起一阵风,把贺兰青桌上的宣纸都掀飞了。 贺兰青手刚伸出去,半句话生生卡在嗓子眼里。 巨大的委屈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敏感的少年心。 她居然真的不管他了,连一句话都不跟他说了么。 他……他真的这么讨人厌么。 眼眶肉眼可见地泛起一圈红,眼泪开始在眼眶里疯狂打转。 “咦?” 一颗脑袋突然横着出现在他面前。 徐挽缨手里抓着两个肉包子,嘴里正在嚼嚼嚼,瞪大眼睛凑近。 “你哭啦?” 这三个字简直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贺兰青嘴一瘪,金豆子啪嗒啪嗒就往下掉。 一哭,那变声器的公鸭嗓又兜不住了。 “你走开啊——” 粗噶的嗓音配上湿漉漉的眼眸,画面极其割裂。 说完,他站起身就跑出了学堂。 徐挽缨被吓了一跳,往后蹦了一步,狠狠咬了一口肉包子。 “唔……我也没说啥啊。” 岐山书院后山。 一片茂密的狗尾巴草丛里,蹲着两个鬼鬼祟祟的脑袋。 沈惊雀扒拉开一根挡视线的草叶,四处观察一番后,压着嗓子发问。 “你前两天哪去了,我还在担心你的,有啥事要跟我说?” 沈停云惊魂未定地揪着帕子,手指抖得像筛糠。 “三皇子,他疯了。” 沈惊雀翻了个白眼:“他什么时候正常过,别废话,说重点。” 沈停云深吸了几口凉气,强行压下恐惧。 “昨日他又派人送信给我,让我限期三日之内,让弟弟神不知鬼不觉地暴毙。” “若是办不到,或者敢阳奉阴违,就会派人去京城大街小巷散布流言,让全天下所有人都知道,我早已在失贞于他。” “他说反正那日有那么多人亲眼见过,我去白鹤楼见他的样子。” “流言一出,侯府为了保全体面,我哪里还有活路。” 草,一种植物。 沈惊雀气得差点原地起跳。 “这个下三滥的烂黄瓜!没招了就开始造女孩子的黄谣,他还要不要点碧莲了!” 第182章 他造黄谣,咱也会啊 沈停云眼底全是被逼到绝境的恐慌。 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 “我该怎么办啊,他连这种话都说得出来,他要毁了我。” “若是流言传出去,侯府一定不会管我的死活的,我不想死,我好不容易才活下来。” 沈惊雀看着快要碎掉的沈停云,心里骂了萧景琛祖宗十八代。 这男主果然是个只会搞PUA的烂货。 她伸出手,用力按住沈停云哆嗦的肩膀。 “别慌,你仔细想想,他要是真有本事,干嘛不直接动手,非要费这种口舌来吓唬你?” 沈停云愣了一下,连哭都忘了。 “什么意思?” 沈惊雀盘腿坐在草丛里,随手把被薅秃的狗尾巴草叼在嘴里。 “意思就是,他现在或许比咱们更急。” “我跟你说,昨晚宫里出了大事,良妃被幽禁了。” “他拿这种下作的手段威胁你,说明他已经没别的招了,很有可能他已经被当成了弃子” “所以,他才需要侯府这条还能榨出油水的鱼,只有心虚的人,才会叫唤得那么大声。” 沈停云听着这番话,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 心口那块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巨石,好像松动了一些。 是啊,三皇子若真能只手遮天,哪里还会威逼她一个没什么权势的女子。 沈惊雀见她眼神渐渐有了焦距,吐掉嘴里的草叶,凑近了几分。 “我问你个事,你家那个赵玉婉,最近怎么样了?” 沈停云迟疑了一下,有些不明白沈惊雀为什么要问这个。 “她?听说被送到老家庄子上后,过得还不错。” 说着,她眼中有些许羡慕之色。 “老夫人还是很疼她的,前段日子还借口礼佛,特意回老家陪她住了一阵子。” “听院里的丫鬟说,老夫人回来就让人又送了一批金银细软去,生怕她过得不好。” 沈惊雀听到这里,眼里闪过贼亮的光,笑着摸了摸下巴。 “老夫人疼她就好啊, 不怕她疼,就怕她不够疼。” 沈停云看着沈惊雀这副模样,莫名有些发憷 。 “你……你想干什么?” 沈惊雀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一把拉起沈停云。 “走,今日放课后我跟你回永安侯府,会会你家那位老夫人。” 沈停云吓了一跳,“你去侯府?老夫人向来看不上咱们,你去了只会挨骂。” 沈惊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格局打开啊姐姐,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萧景琛想拿你们侯府当钱袋子,我们就偏要让侯府反踩他一脚。” “他爱给人造黄谣,咱们也会啊。” “这一次保管让他做的孽,都遭报应。” …… 放课后,沈惊雀直接就上了沈停云的马车,让自家的马车在永安侯府一条街之外等她。 永安侯府,花厅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檀香味。 老夫人手里拨弄着一串油光水滑的菩提子,眼皮耷拉着,看向沈惊雀的目光带着审视。 沈惊雀也不客气,直接找了张紫檀木椅子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啧,没她家绿萼泡的茶好喝。 老夫人眉头紧锁,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与狐疑开口。 “听云丫头说,韶宁县主有事找老身,不知有何贵干啊?” 他们永安侯府和长公主府反冲,每每都到一起,总会发生些不好的事。 这丫头在惜花宴上让赵玉婉丢了大人。 又因为三皇子想对付秦烈,害得她的儿子为了自保,自贬亲女名声。 今日主动上门,实在很难想象有什么好事。 沈惊雀放下茶盏,笑意盈盈的开口。 “老夫人别这么见外嘛,叫我雀儿就好,我今儿可是来给您送大礼的。” 老夫人冷笑一声,手里的佛珠转得快了些。 “老身福薄,怕是受不起县主的大礼。” 沈惊雀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如果我说,我有办法让赵玉婉名正言顺地风光回京呢。” 听到这话,老夫人拨动佛珠的手停了下来。 连带着旁边的沈停云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花厅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不仅能让大小姐洗清满身污名,还能顺手给你们永安侯府在皇上面前立一个铁骨铮铮的纯臣牌坊。” “老夫人有没有兴趣听听?” 老夫人捏着佛珠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让玉婉回来,这是她这段日子以来做梦都在想的事。 可苦于没有合适的由头,要是硬把人接回来,京城那些世家命妇的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死。 老夫人强压下心头的激动,心里的戒备并没有完全放下。 “哦?县主不如说说,你打算怎么做?” 沈惊雀往椅背上一靠,直接翘起了二郎腿。 “办法特别简单,只要老夫人肯配合我演一场戏就行。” 老夫人眯起眼睛,“什么戏?” 沈惊雀又露出那副狡猾的笑。 “咱们就出去放风声,让京城所有的世家贵族都知道一个秘密。” “当初侯爷在大殿上那样声泪俱下地贬低自己的亲生女儿,根本不是因为大小姐品行有亏,而是因为……” 沈惊雀故意拖长了音调,卖了个关子。 老夫人急得身子往前倾了倾,“因为什么?” 沈惊雀一拍桌子。 “因为三皇子私下里对赵小姐百般纠缠,欲图不轨,赵小姐宁死不从,抵死反抗。” “萧景琛为了逼她就范,故意在皇上面前提出给赵小姐和我那莽夫三哥哥赐婚,逼着大小姐退而求其次,从了他。” 老夫人听得一愣,脑子都有点转不过弯来了。 “这……” 沈惊雀根本不给老夫人思考的时间,继续声情并茂地输出。 “可他低估了永安侯的风骨,侯爷深知皇上最忌惮皇子结交外戚。” “永安侯府生是大雍的臣,死是大雍的鬼,绝对不愿做任何皇子夺权路上的垫脚石。” “为了保全家族,为了不让皇上猜忌,侯爷只能含着血泪,亲自开口把最疼爱的女儿贬低到泥埃里。” “借此打消皇上的赐婚念头,也彻底断了萧景琛的非分之想。” 沈惊雀说到这里,还假模假样地抬起袖子沾了沾眼角。 “您听听,这是何等的忍辱负重,何等的忠君爱国。” “赵大小姐又是何等的贞烈无双。” 老夫人眸光深沉,半晌没说话,心中细细盘算着这番话的分量。 沈停云张着嘴巴,呆呆地看着沈惊雀。 这故事编得简直绝了。 把赵珩贪生怕死推女儿出去挡灾的窝囊行为,包装成了忠心耿耿的无奈之举。 把赵玉婉的骄纵无脑,变成了不畏强权宁死不屈的高洁品格。 连带着还把萧景琛给踩进了泥里,给他扣上了一顶强抢臣女,逼迫朝臣的帽子。 这样,萧景琛的名声臭了,他再说出什么谣言都没有人信了。 这哪里是一石二鸟。 这简直是一石好几鸟。 老夫人胸口微微起伏,抬起眼眸认真的看着眼前的丫头。 这事若是真能办成,侯府不仅能一扫颓势,还能借机博得皇上的青睐。 但她没有表露出来,只是目光犀利地盯着沈惊雀。 “县主好口才,这故事听着确实让人热血沸腾。” “可县主似乎忘了最重要的一点。” 老夫人冷冷地抛出最关键的问题。 “就算我们侯府上下齐心咬死这个说法,可流言不是自己长翅膀飞出去的。” “谁来做这个传声筒?” “京城那些人精一样的世家贵族,又凭什么相信我们侯府的一面之词?” 第183章 我要萧景琛失去夺嫡的资格 沈惊雀看着老夫人那张沟壑纵横,却精明不减的脸,轻挑眉梢。 “老夫人是不是忘了,我还有两位义兄是做什么的了?” 老夫人拨动佛珠的手微微停滞。 “我大哥哥可是锦衣卫指挥使,暗桩遍布京城大街小巷,茶馆酒肆里说书的,街头巷尾卖杂货的,只要钱给够,什么话传不出去。” 沈惊雀话音一顿,理了理衣袖。 “再说我二哥哥,他可是大雍首富。京中产业,他多少都有涉猎,那些贵妇人最喜欢去他名下的金楼脂粉铺子。” “从这些渠道把消息透出去,您猜这流言能传得多快?” 老夫人听着这些话,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 她当然知道锦衣卫和首富的能耐。 这股力量若是用来造势,那简直就是一阵能席卷整个京城的狂风。 但她却强压下心头的激荡,表情镇定如常。 活了大半辈子,她从来不信天上会掉馅饼。 “县主这般费心费力帮我们侯府,到底图什么?” “别说是因为和云丫头血缘亲情这种场面话,老身不信。” 沈惊雀在心里叹了口气,跟这种老狐狸说话就是费劲,非得把利益摆在明面上才肯安心。 她收起腿,坐直了身子。 “我要三皇子失去夺嫡的资格。” 这话一出,花厅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沈停云吓得捂住了嘴巴。 老夫人也是眼皮一跳,手里的菩提子差点掉在地上。 沈惊雀继续冷笑说道。 “他这人刻薄寡恩,虚伪至极,作为大雍的子民,我不希望这种伪君子成为储君,更不希望他未来坐在那把龙椅上。” 老夫人被她这大逆不道的话震得头皮发麻,可心里却生出一股奇异的认同感。 沈惊雀没给她说话的时间,继续补充道。 “还有,不管过去永安侯府是谁的刀,从今往后,都不做摇摆不定的墙头草,只能做大雍的纯臣。” 老夫人听着这番话,心思已经千回百转。 如今京中风雨如晦的局势。 萧明月忽然称病告假离京之事,本就很不寻常。 此刻他终于明白,长公主这是在避嫌。 而沈惊雀口里说出的话,分明是长公主的意思。 萧明月这是要借着沈惊雀的嘴,敲打提点永安侯府了。 其实老夫人心里一直很不赞同儿子赵珩那种两头下注的做派。 皇权争斗,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泥潭。 更何况他们永安侯府虽然和太后同宗,但实际上关系早就远了。 太后赵端华可是赵家嫡系出身,向来眼高于顶。 哪怕他们永安侯府有了世袭罔替的爵位,在赵端华眼里,依然只是个旁支。 平时对他们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简直就是当成赵家的狗在使唤。 今早她得知良妃倒台,赵端华肯定又要从旁支里吸血。 若是能借此机会,暗地里搭上长公主府。 对永安侯府来说绝对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 老夫人再三权衡之后,眼底的戒备终于散去。 “县主的意思,老身明白了。” “我们侯府自然是世代忠于皇上的纯臣,断不会去掺和那些大逆不道的事。” “只是这造势的事,绝不能从我们侯府里传出去,若是让太后和皇上查出源头是我们,那可是欺君之罪。” 沈惊雀见这老太太上道,立刻恢复了笑眯眯的模样。 “老夫人放心吧,这种私密八卦,必须得是别人不经意间撞破,才显得真实可信不是?” “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保证做得滴水不漏。” 老夫人重新打量着面前这个小丫头。 十二岁的年纪,行事却这般老辣毒辣,长公主府当真是捡了个不得了的活宝贝。 “老身答应你,侯爷那边我去说服。” 事情谈妥,沈惊雀也没打算多留。 她站起身行礼:“那咱们就一言为定,三天之内,老夫人就等着听满京城的好消息吧。” 说完她大摇大摆地走出了花厅。 沈停云赶紧跟老夫人行了个礼,急匆匆地追了出去。 一路走到永安侯府的大门外。 沈停云跟在后头,整个人还是懵的。 “雀儿……这就行了?老夫人居然真的答应了?” 沈惊雀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安抚地拍了两下。 “放心吧,你家老太太精明着呢,她知道现在什么对侯府最有利。” “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回去该吃吃该睡睡,看好你弟弟。” “萧景琛现在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我会送他一份意想不到的惊天大礼。” 沈停云看着沈惊雀明媚自信的脸,心里的恐惧终于彻底消散。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看着沈惊雀爬上马车,沈停云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马车消失在街角,她才转身走回那座像牢笼一样的侯府。 只是这一次,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很坚定。 …… 马车里。 沈惊雀靠在软垫上,美滋滋地哼着小曲儿。 舆论战,这不巧了么,她上大学学的就是这个。 “去锦衣卫衙门。” 沈惊雀冲着外面赶车的车夫喊了一嗓子。 萧长庚自从腿好了以后就回衙门办差了,虽然还是坐轮椅装瘸,但只要他人在,那些妄图见缝插针的宵小就不敢轻举妄动。 这锦衣卫衙门向来是京城百官避之不及的阎王殿。 但沈惊雀却像是回自己家一样,熟门熟路地溜了进去。 她来到萧长庚的书房前,一脚踹开大门。 “大哥,来活了!” 萧长庚正坐在桌案后看卷宗,被这一嗓子吼得揉了揉眉心。 “你这咋咋呼呼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沈惊雀窜到桌前,双手撑着桌面,凑近了那张冷峻苍白的脸。 “改不了了,这辈子都改不了了。” “大哥你快点把手里的折子放下,我有个天大的计划要跟你说。” 萧长庚无奈地放下朱笔,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说吧,又想算计谁?” 沈惊雀嘿嘿一笑,把在永安侯府和老夫人的交易说了一遍。 “大哥你觉得这个计划怎么样?” “是不是绝妙,是不是很天才?” 萧长庚听完,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这丫头的脑子确实转得快。 不仅完美化解了她那姐姐的危机,还顺手卖了个人情给永安侯府。 “计划是不错,但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萧长庚故意板起脸,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沈惊雀撇了撇嘴,“你当然得帮我了,你不帮我谁帮我,我可是你最最亲爱的妹妹啊。” “再说了,萧景琛之前可是想害三哥呢,咱们现在不趁他病要他命,难道留着他过年吗?” “当然,也不是只让你出力,二哥也有安排,我回去就跟他说。” “不白做我哥哥哈,都有活,都有活!” 萧长庚看着她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眼里的冷意彻底化开,笑着摇摇头。 “行了,这事我知道了。” “你回去老实待着,剩下的交给我和老二。” 沈惊雀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绕过桌子在萧长庚肩膀上拍了两下。 “我就知道大哥最靠谱了。” “那我这就回家等好消息啦。” 第184章 听说三皇子有那个隐疾 京城的风向变起来比翻书还快。 不过几日时间,大街小巷的茶馆酒肆里,全是永安侯府和三皇子的惊天大瓜。 “听说了吗,永安侯在殿上大义灭亲,其实是有苦衷的。” “对对,据说是三殿下私下里看上了赵大小姐,想强纳她,谁知赵大小姐宁死不从,三殿下就威胁要毁了整个侯府。” 茶馆里嗑瓜子的声音噼里啪啦,只见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开始讲最新的段子《龙王三太子》 至于这在隐射的是谁,懂的都懂。 “那龙王三太子表面看着温润如玉,实则后院里那些通房丫鬟,没一个能全须全尾活过半个月的。” “有人说,他其实……咳咳,有那方面的隐疾,不能人道。” “所以才憋了一肚子变态的花样,专门折磨那些清白姑娘。” “那龟丞相为了不让女儿跳火坑,又不敢得罪三太子,只能含泪把亲闺女的名声给毁了,借此绝了三太子的心思。” 底下的人听得目瞪口呆。 太刺激了,刺激得前段日子吃的瓜都逻辑闭环了。 长公主府内,沈惊雀抱着半个西瓜笑得直打跌。 “大哥二哥这执行力简直是古代版的互联网热搜啊,这才多久,连不孕不育的隐疾都给安排上了。” 她吐出一颗西瓜籽,对着刚刚走进花厅的萧长庚竖起大拇指。 萧长庚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飞鱼服,腰间配着绣春刀,冷硬的面容上带着几分无奈。 “老二名下的金楼脂粉铺算是立了大功,那些贵妇人买胭脂的时候最爱听八卦。” “不出半日,各家府邸的女眷圈子里都知道了这个消息。” 沈惊雀拍着大腿狂乐,“永安侯府那边什么动静?” 萧长庚用丫鬟递过来的帕子净手。 “那个老太太是个精明的,听到满城风雨后,直接闭门谢客了。” “她连夜派人去请了大夫,对外放风说永安侯日夜忧思,已经病倒了。” 沈惊雀笑得更大声了。 “妙啊,这老太太不去演苦情戏真是屈才了。” 萧长庚却走到桌案前,眉心微蹙。 “不过这事透着些古怪。” “咱们锦衣卫的暗桩和老二的商铺确实起了头,但流言扩散的速度太快了,快得有些不合常理。” “尤其是流言越传越离谱,倒像是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 沈惊雀挖西瓜的勺子停在半空。 还有人在暗中帮她搞萧景琛? 这小子得罪人挺多啊。 不过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估计又是哪路神仙在免费做水军。 …… 民间的消息很快传到了皇宫。 次日下朝后,武英殿。 名贵的端砚被狠狠砸在金砖上,墨汁飞溅。 下首跪着的人影一身素白,此刻衣摆上是触目惊心污渍。 皇帝指着萧景琛,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朕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畜生,你母妃在后宫里兴风作浪,你就在前朝给朕丢人现眼。” “强迫臣女,威逼朝臣。” “现在满京城都在传你有隐疾是个变态,皇家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萧景琛跪在地上,后背冷汗涔涔。 到底是谁传出这样的谣言? 永安侯?那老匹夫竟然有这种胆子? “父皇明鉴,儿臣冤枉啊。” “这分明是有人恶意构陷,儿臣根本没有纠缠过赵家小姐。” 皇帝抓起桌上的折子劈头盖脸砸下去。 “构陷?如果你没有言行不当之处,谁能构陷你?” “朕审过你宫里的内监了,你每旬都要出宫,次次回来身上都有女儿家的香气。” “不是去纠缠人家,难道是去风月之地寻欢作乐?那个更是该罚!” 萧景琛头垂得更低了,不敢再辩驳一句。 如果往深了查,父皇还会查到与他在白鹤楼见面的人乘的是永安侯府的马车。 即使他说那个人不是赵玉婉,而是沈停云,也没有人会相信他。 更何况,如今这一出很有可能是沈停云搞出来的。 皇帝越看他越来气,烦躁的一挥手。 “滚回你的寝殿去,闭门思过。” “在去岐山书院之前,要是再敢踏出宫门半步,朕就打断你的腿。” 萧景琛死死咬着牙关,将眼底的怨毒掩去,重重磕了个头。 “儿臣领旨。” 他退到殿门外,正好碰上奉召前来的萧长庚。 萧长庚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只留下一个冷漠高傲的侧脸,推着轮椅进入殿内。 “微臣参见皇上。” 皇帝疲惫地揉着太阳穴。 “长庚啊,京城里的流言你听说了吧。” “派锦衣卫去压一压,皇家经不起这种丑闻。” 萧长庚低着头,嘴角飞快地闪过一丝弧度。 “微臣遵旨,定当尽力排查流言源头,给三殿下一个清白。” 三皇子寝殿内。 大门被一脚踹开,萧景琛像一头暴怒的野兽般冲进屋内。 谋士符亦白正焦急地在屋里来回踱步,见他回来,赶紧迎上去。 “殿下,外面的事……” 萧景琛没有像往常一样砸东西,而是走到书桌前,猛灌了一大口茶水。 “沈停云回信了吗?” 符亦白咽了口唾沫:“没……没有。” 站在书案前的人没说话,此刻的死寂比爆发更让人心惊肉跳。 符亦白大着胆子开口。 “殿下,这一定是永安侯府为了自保,想出的釜底抽薪之计。” “沈姑娘恐怕……恐怕已经被控制起来了。” 在他眼里,沈停云连探听消息都做不明白,自然成不了这种大事。 萧景琛没有回应,半晌后,忽然发出一声渗人的轻笑。 “符先生,你觉得永安侯那个贪生怕死的老东西,能想出这么恶毒的计策吗?” 符亦白愣住了。 确实,赵珩那个人,遇到事只会缩头当乌龟。 萧景琛转身走向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 “这世上,能把事情做得这么绝,这么毫无下限,又不顾一切规矩的。” “本殿知道的,只有一个人。”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总挂着无辜笑容,却能随手坑人的女孩。 沈惊雀。 一定就是她。 长公主前脚刚走,后脚她就迫不及待地联合永安侯府给他挖坑。 难怪沈停云迟迟没有消息传出来。 她早就被沈惊雀策反了。 “好,很好。” 萧景琛的喉咙里滚出几声病态的笑。 “既然你不肯乖乖做局外人,非要跳进这盘死棋里来,那我就成全你。” 他原本只想靠着沈停云去拿捏永安侯府。 现在看来,无论做什么他都得先解决那个总是跟他作对的麻烦。 过去对沈惊雀那种莫名其妙的掌控欲和执念,在这一刻,扭曲成了毒蛇般的恨意。 “我等着,和你在书院相见。” 第185章 要和疯狗硬刚到底了呢 转眼又过了半个月。 京城里的流言在锦衣卫的“强势镇压”下,表面上已经没人敢再提。 但关起门来,各家权贵对三皇子的鄙视和警惕,已经深深扎了根。 岐山书院后山,槐花落了一地。 沈停云坐在鹤鸣亭的石凳上,手里捏着一团已经被揉得发皱的帕子。 “怎么了这是,危机解除了你还不高兴?” 沈惊雀坐在她对面,咔嚓咔嚓地啃着一串冰糖葫芦。 沈停云叹了口气,眉头轻蹙。 “我今早出门时听院里的人说,老夫人打算下个月就把赵玉婉接回来了。” “这事要是落停了,她回来肯定还要作威作福。” “雀儿,我怕她回来又会跟以前一样变本加厉地折磨我。” 沈惊雀把嘴里的山楂籽吐到旁边的树坑里。 “放心吧,这次我们长公主府出手帮了永安侯这么大一个忙,老夫人难道不清楚是看你面子?” “他们一定会好好约束赵玉婉的,你在侯府安稳到出嫁绝对没问题。” 沈停云的目光越过凉亭的飞檐,落向那一方被圈起来的窄小天空。 “出嫁?” “我突然觉得,就这么急吼吼地嫁人,实在没什么意思。” 前世她死得早,根本没活到考虑这些的年纪。 可如今她在这富贵堆里滚过一遭,忽然发现,所谓的锦绣繁华背后,不过是一团吃人的糟污。 哪怕是撞大运嫁了个好人,面对的依然是内宅里那些消磨人心的算计和琐事。 她转过头看着沈惊雀。 “有时候我觉得,女子这辈子就像个物件,从侯府这个牢笼被搬进另一个牢笼。” “还没活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呢,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完了一生。” 沈惊雀挑了挑眉,心里有些诧异。 这觉悟可以啊,炮灰女配居然开始意识觉醒了。 “不想嫁就不嫁呗,有什么大不了的。” 沈停云苦笑了一声。 “哪有那么容易,女子在这个世道,能选的路太少了。” “不嫁人,宗族容不下,世人的口水都能把我淹死。” 沈惊雀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是啊,在这个破书的世界里,女人的命简直就像草芥。 连长公主那样手握权势的人,都要被扣上克夫的恶名。 不过,并不是无法改变。 长公主以后,可是要掀翻这棋盘,登基做女帝的。 光靠手里的兵权,只能把那些世家大族打服,却不能让他们心服。 要想真正改天换地,就必须必须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比如,这些困于内宅的女子。 让她们知道,女人除了嫁人,还能有别的活法。 只要这些世家女子的思想变了,长公主的根基就能从每一户权贵的后宅里扎下去。 先让她们从心底拥护长公主,在家庭成员之间彼此渗透,扩大影响力。 转瞬之间,沈惊雀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极其大胆的雏形。 不过,这事儿还得等长公主从西南回来再商量。 “你别急。”沈惊雀拍了拍沈停云的肩膀。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咱们先过好今天。” 沈停云看着妹妹这副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洒脱模样,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安定。 她忍不住伸出手,抱了抱这个还矮她半个头的妹妹。 “嗯,姐姐听你的。” 学堂的钟声适时敲响。 两人收拾了残局,赶紧拍拍屁股往回跑。 刚回到座位上坐下,旁边就传来一阵刻意的咳嗽声。 沈惊雀刚铺开纸,打算练习画王八,权当没听见。 贺兰青拿着一本书,假装不经意朝她身边挪了挪,眼睛疯狂地朝着沈惊雀眨巴。 沈惊雀被他挡了光,挥了挥手。 “起开起开,别挡着我画画,眼睛抽筋就去找夫子拿点药。” 贺兰青气得脸都鼓了起来,像只生气的河豚。 上次冷战过后,他本来准备主动和好的。 谁知沈惊雀跑了,让他又一个人暗自呕了一顿闷气。 他每天都在心里打腹稿,想着怎么开口和好。 又暗暗期盼着沈惊雀第二天能像没事人一样和他说话。 谁知道这丫头根本没心没肺,每天上蹿下跳,开心得不得了,完全没把他当回事。 今天他终于憋不住了,主动过来找台阶。 结果人家一脚把台阶给踹飞了。 少年郎咬了咬牙,硬生生把眼眶里翻涌的酸涩给憋了回去。 他一声不吭地抓起沈惊雀的墨锭,开始在砚台里使劲打转,帮她磨墨。 那架势,仿佛要把砚台底给磨穿。 沈惊雀余光瞥见他这副受气包的样子,差点没憋住笑。 小屁孩就是小屁孩,傲娇得挺可爱。 她这几天其实是故意晾着他的。 因为她后知后觉的想起,贺兰青第一次负气离开时徐挽缨就说过,这小子可能是吃醋了。 她脑子里终于转过弯来。 这古人就是早熟,这十几岁的小屁孩,该不会是暗恋她吧? 可贺兰青并不知道,他暗恋的这个娇憨壳子里,装的是一个二十岁的现代灵魂。 她沈惊雀又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的变态,怎么可能对一个初中生年纪的小屁孩下手啊! 所以,她只能用这种笨拙的冷处理的方式,让贺兰青先冷静下来。 等这小子抽离出那种偏执的情绪,再找他好好聊聊。 学堂外的一棵百年老榕树上。 容璟懒洋洋地斜倚在粗壮的树枝上,一条长腿垂在半空随意晃荡。 他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 深邃的目光透过窗棂,不偏不倚地落在学堂里那个小角落。 看着那个结巴少年笨拙地献殷勤,又落到沈惊雀嘴角憋不住的笑上。 容璟忽然觉得,今天这风吹得真是有些烦人。 悬在上方树枝的闻人渡探出一个脑袋。 “少主,你还没想好怎么跟沈姑娘邀功吗?” 容璟目光一寸不移,啧了一声。 “是我自愿帮她的,邀什么功。” 闻人渡阴阳怪气地呲了个牙。 “那你护食似的看着人家。” “别看了,那小子毛都没长齐呢,您犯不着吃这种飞醋吧。” 容璟连眼皮都没抬,手指在树干上轻轻一抠。 一枚核桃大小的硬树结被他捏在指尖,手腕轻轻一抖。 “嗖”的一声。 树结精准无比地砸在闻人渡的咽喉下方。 “咳咳咳……” 闻人渡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从树上倒栽葱掉下去。 容璟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就你话多。” 他现在就是看那个动不动就哭的软蛋不顺眼,怎么了? 就在这时,学堂里传来山长子的声音。 学子们立刻正襟危坐。 山长清了清嗓子,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 “诸位学子,今日起,咱们岐山书院要迎来两位贵客。” “皇上下了恩旨,命二皇子与三皇子殿下,入我书院交流切磋一月。” “虽两位皇子未来会在擢第班入学,但今日也坚持来与诸位学子见礼。” “尔等日后需谨言慎行,切莫失了礼数。” 沈惊雀原本正忘情地给王八添上第五个头,听到这番话,笔尖猛地一顿。 一滴浓墨洇在纸上。 没想到啊,出了这么大的丑闻,皇帝居然没有取消萧景琛来交流的资格。 既然躲不过,那也只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山长话音刚落,学堂门口的光线暗了暗,一道修长的身影踏了进来。 萧景琛一身纤尘不染的白绸锦衣,脸上挂着挑不出半点毛病的温润笑容。 仿佛之前满京城的风雨,都与他毫无干系。 他缓缓走上讲台,对着山长作了一个标准的揖礼。 “学生萧景琛,见过山长,见过诸位同窗。” 萧景琛直起身子,视线缓缓扫过学堂里的众人。 最终,那道目光像毒蛇的信子一样,凝在了沈惊雀身上。 眼神里剥落了以往所有的温柔伪装,只剩下毫不掩饰的、黏腻阴冷的杀意。 就在两人视线交汇的瞬间。 沈惊雀的脑海中,突然响起一声久违的电子音。 【滴!系统检测到原书剧情节点已激活。】 【关键剧情:不打不相识。】 【剧情设定:男主与您在此阶段将从智力交锋走向情感纠葛。】 沈惊雀差点一口气没倒上来,生生被自己的口水给呛死。 不是,这破系统这么长时间没出声,她还以为早就被卸载了呢! 怎么一出来就搞这种惊悚片? 还情感纠葛? 瞎了吗?看不到这死变态现在的眼神,简直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吗! 沈惊雀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 雀儿我呀,看来是真的要跟疯狗硬碰硬了呢。 第186章 天天装杯也不嫌累 萧景琛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太久,说完后便退到一旁。 二皇子萧景瑜这才慢吞吞地走上讲台。 他生得一副木讷老实的模样。 比起萧景琛翩翩公子的样子,他一身灰蓝色暗纹的常服显得格外朴素。 萧景瑜搓了搓掌心,局促地看了看台下的学子。 “那个……诸位同窗好。” “我是萧景瑜,往后这一个月,还请大家多多关照。” 他说得磕磕巴巴的,甚至还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北地口音。 底下原本被萧景琛搞得有些紧张的气氛,瞬间散了个干净,几个胆大的学子没忍住,甚至还捂着嘴笑出了声。 萧景瑜也不恼,反而跟着憨憨地挠了挠后脑勺。 这质朴的做派,倒是让人好感倍增。 山长又交代了几句纪律,便带着两位皇子离开了学堂。 学堂外百年老榕树的枝丫间,容璟懒洋洋地斜靠在粗壮的树干上。 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一枚铜钱。 闻人渡蹲在旁边一根稍细的树枝上。 “主子,那三皇子是不是冲沈姑娘来的?咱管吗?” 容璟修长的手指夹住落下的铜钱,翻转间将铜钱收回袖口。 他根本没分给萧景琛半个眼神,“一条马上就要被反噬的疯狗罢了,看看那丫头的反应再说吧。” 沈惊雀就是个属刺猬的。 谁敢碰她一下,她能把对方扎得满手血。 再不济,他手上还有当初萧景琛派去刺杀小公主的人证,随时都能送到沈惊雀手上,让这条毒蛇万劫不复。 只是…… 容璟的视线反倒落在另一个憨厚的背影上。 “那个萧景瑜,你去查查他的底细。” 闻人渡一脸吊儿郎当。 “他啊,阁里有他的卷宗。” “除了会读书什么都不拔尖,在宫里没什么存在感,母妃地位也不高。” 容璟屈起一条长腿,眼神晦暗。 “他刚才说话的口音,带了点北狄边陲的腔调。” 闻人渡瞪大了眼睛。 “北狄?” “可这二皇子从小在深宫里长大,怎么会沾上北狄的口音。” 容璟没有回答。 他总觉得那张憨厚老实的脸在哪里见过。 听风阁的情报网向来不会出错。 这个二皇子看似平庸,可是能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宫里全须全尾地活到这么大。 甚至还能代表皇室来岐山书院做交流。 又怎么会是寻常角色。 看来这大雍的皇宫里,藏着的不止是明面上的烂污。 还有一些连他都还没摸透的鬼魅魍魉。 学堂里终于恢复了平静。 两位皇子刚走,沈惊雀就感觉右边的衣袖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她错愕的侧过头,对上贺兰青担忧的眼睛。 “你……你认识刚才那个……那个三殿下吗?” 少年结巴的毛病一急就犯,连带着白净的脸颊都憋得通红。 他刚才在旁边可是看得分明。 那三殿下看别人的时候都温和有礼,唯独看沈惊雀的时候,那眼神黏糊糊的。 跟要在她身上戳个窟窿一般。 贺兰青心里警铃大作,总觉得很不安。 沈惊雀随手把毛笔扔进笔洗里,浑不在意地甩了甩手上的墨水。 “见过两面,不熟,这种笑面虎最烦人了” “天天装杯也不嫌累,迟早把自己给憋死,以后你离他远点,免得被他传染了。” 贺兰青连连点头,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一样。 “好,我一定离他远远的。” “那你……你也要离他远点。” 沈惊雀一笑,少年人真挚的情感不会骗人,看向她的目光里满满关切。 她不会让那条毒蛇伤害她的朋友的。 等一下。 沈惊雀脑子电光火石间想起一件事。 她之前主动勾搭缨缨,不就是因为徐挽缨和原主一样迷恋萧景琛吗? 原书里的徐挽缨为了帮萧景琛夺嫡,靠自己天生神力的武功帮他扫平障碍。 可在他登基之后,却连累得定远将军府都被满门抄斩,一家子都成了萧景琛登基路上的垫脚石。 沈惊雀感觉头皮都要炸开了。 刚才萧景琛在台上那一通装模作样,不会已经把徐挽缨给蛊惑了吧。 她赶忙像只长颈鹿一样伸长了脖子,去看坐在前座的徐挽缨。 结果顺着视线看过去,沈惊雀差点没忍住当场笑出鹅叫。 只见这妮子双手环抱在胸前,整个人像老僧入定一样坐得笔直。 如果忽略她那一点一点的脑袋,还真以为她在认真思考什么大事。 仔细看去,她红嘟嘟的嘴边还挂着一条晶莹剔透的口水丝。 那口水丝随着她脑袋的晃动,跟水晶吊坠儿似的,眼看着就要滴到刚发的新书册上了。 徐挽缨忽然惊醒过来,嘴巴咂吧了两下。 “开饭……开饭了吗?” 她迷茫地四下张望,发现还没下课,直接脖子一歪继续秒睡。 沈惊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还好她下手早,萧景琛现在就算想勾搭缨缨,估计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了。 放松下来后沈惊雀的思维又开始发散。 以前那个坑爹系统发布剧情的时候,不管多离谱总会顺带发布一下任务,或者画个大饼给点积分奖励什么的。 可这次,这破烂玩意居然只是冷冰冰地预告了一下剧情。 甚至还只预告了情感走向,连事件都语焉不详。 这完全不符合它以前那个话痨管家的设定。 “统子,你在吗统?” 【系统001一直在线为您服务,请宿主认真对待主线剧情。】 沈惊雀听着这道没有感情的声音,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感觉更古怪了。 系统好像真的和跟最开始绑定时不一样了,以前这破玩意好歹还会跟她顶两句嘴。 偶尔还能吐槽几句。 现在的声音却越来越死板,就像个只会照本宣科的无情播报机。 “喂喂喂,你是不是中病毒死机了。” “以前不是总喊着要让我走虐恋女主路线吗,今天萧景琛都贴脸了,你怎么连个惩罚机制都不弹出来了。” 沈惊雀在脑子里连环开炮。 【系统001一直在线为您服务,请宿主认真对待主线剧情。】 脑海里除了这句毫无灵魂的回答,再也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反馈。 沈惊雀咂吧了一下嘴。 这玩意绝对是出大问题了。 该不会是她强行更改主线剧情,所以把系统玩坏了吧。 可最开始不是说,如果她不走主线,会被抹杀吗? 为啥她越是不走主线,系统对她的干预反而越少呢? 第187章 好狗不挡道 贺兰青看着沈惊雀脸色一会青一会白,甚至还在咬牙切齿地捏拳头,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你……你不舒服了吗。” “要不要我陪你去……去医馆看看?” 沈惊雀冷不丁被这结巴少年的声音拉回现实。 看着少年关切的脸,她朝他甜甜一笑:“我没事,放心吧。” 贺兰青被这突如其来的笑晃了眼,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雀儿终于和他说话了,还对他笑了。 他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像踩在云彩上,连岑夫子的课都听得恍恍惚惚的。 一天的时间飞速流逝。 放课的钟声当当当敲响,学堂里瞬间像炸了锅的鸟群。 学子们背着书匣就往外冲。 沈惊雀慢吞吞地收拾好桌子,转头去看沈停云的位置,却发现空空如也。 最近这段时间,沈停云总会磨蹭到最后等她一起走的。 今天居然跑得比兔子还快。 沈惊雀心里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她背起书匣往外走,刚踏出学堂的大门,迎面便堵上来一堵肉墙。 “县主留步,我家主子请县主移步后山鹤鸣亭一叙。” 沈惊雀掀起眼皮将这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来人一身玄色劲装,面容冷肃,神情满是倨傲。 她满不在乎地嗤笑出声。 “你家主子哪位啊,玉皇大帝还是如来佛祖?” 那人依旧板着张棺材脸,语气生硬又蛮横。 “县主去了自然就知道了。” 沈惊雀直接乐了。 “连个名号都不敢报,本县主凭什么要跟一条来路不明的狗走。” “好狗不挡道,滚开。” 她说着就要绕开。 那人跨出半个身位,手直接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 “县主若是不配合,就休怪卑职得罪了。” 然而还没等沈惊雀开口,半空中便坠下一道玄色残影。 紧接着传来骨骼错位声,一只靴子结结实实地踩在他右边侧脸上。 天九抬头,神色木然的看向沈惊雀。 “小姐,要杀了吗?” 地上的人奋力挣扎着想要仰起头,奈何脸上上踩着的那只脚重如千斤铁锭。 他只能扯着嗓子嘶吼,“沈大小姐也在后山,你若不去,她怕是……” 天九脚尖一用力。 那侍卫的话直接被踩回了肚子里,变成了几声变调的惨叫。 听到沈停云的名字,沈惊雀眼睛眯了眯。 看来是萧景琛那条疯狗。 难怪刚才下课没看见沈停云。 原来是被这死变态派人强行掳走了。 “天九,把脚拿开吧。” 天九顺从地收回力道,在沈惊雀身前站定。 那侍卫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捂着高高肿起的半张脸,眼底透着不甘。 这时候徐挽缨和贺兰青刚从学堂里走出来,正好看见这剑拔弩张的一幕。 徐挽缨把手里的书卷一扔,撸起袖子就冲了过来。 “谁欺负雀儿!姑奶奶我活劈了他!” 贺兰青也急得满脸通红,结结巴巴地跟在后面。 “你你……你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行凶。” 侍卫一脸难以置信,到底是谁行凶啊! 沈惊雀勾唇道:“我跟你去。” 刚说完,袖子就被徐挽缨拉住:“雀儿,怎么回事?” 沈惊雀安抚的拍拍她的手背:“我姐姐在他们手上,我去去就来。” 在书院抬头不见低头见,她本来就做好了和萧景琛当面硬刚的准备。 更何况沈停云还在他手上。 虽然不担心自家姐姐再次反水,但也怕萧景琛对她做什么丧尽天良的事。 说着,她对着天九一招手,朝前走去。 谁知那侍卫脸色一沉,目光瞟向天九。 “主子说了只见县主一个人,闲杂人等不可同行。” 他呛声完,手再次习惯性地搭在了刀柄上。 沈惊雀轻笑一声。 下一瞬。 刚才还站得笔直的侍卫,再次大字型趴在了地上。 天九的脚精准无误地踩在他左半边脸上。 这下对称了。 “你真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 沈惊雀走到那侍卫脑袋边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不自报家门,谁知道你是不是山里跑出来的土匪,想要绑架本县主?” 她踢了踢侍卫的肩膀。 “就算我的人现在就把你砍了,细细剁成臊子,告到官府去我也是正当防卫。” 侍卫这回是真的怕了。 这才彻底明白眼前这个十二岁少女是个胆大包天的主。 尽管三皇子吩咐了,尽量不要透露身份,给她留下明面上的话柄。 可他身边的暗卫身手着实太厉害。 所以他再也不敢摆谱,连声服软。 “卑职知错,卑职只是替主子办事,绝无冒犯县主之意。” 沈惊雀慢吞吞地拉长了音调,“天九,让他起来带路。” 天九松开脚,那人捂着腰肋踉跄着爬起来,连刀都不敢去捡。 沈惊雀转过身,将手里的书匣塞进徐挽缨怀里。 “你和青青就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她不能让徐挽缨和贺兰青与她一同冒险。 萧景琛毕竟是皇子。 她有长公主府兜底,怎么着也丢不了一条命。 可徐挽缨和贺兰青若是为了她去顶撞皇子,那可是实打实的以下犯上。 定远将军府和御史大夫可保不住他们。 徐挽缨不肯,嘟囔着正要反对,却见沈惊雀冲她眨眨眼。 接着,手心里被塞进几枚圆滚滚的丸子。 那分明是沈惊雀平时捣鼓的那些奇奇怪怪的毒药。 她和沈惊雀二人相处这么久,这点打配合的默契还是有的。 于是立刻闭紧了嘴巴,将那几枚毒丸攥进手心里。 她看了那侍卫一眼,回了一句。 “嗯,你快点回来,我在这里等你。” 沈惊雀宽慰似的笑了笑,转身跟着那个鼻青脸肿的侍卫往后山走去。 春末时节,暑气渐盛。 后山绿意森森,本该是一派欣然惬意的氛围。 如果没有眼前这些煞风景的人就好了。 此刻鹤鸣亭四周已经被几个带刀护卫清了场。 唯有萧景琛坐在中央的石桌旁,手里慢条斯理地把玩着一只白玉茶盏。 沈停云被两名护卫死死按在椅子上。 她的发髻散乱了几分,裙摆上也沾了泥土。 但素净的脸上却再也找不到从前那种任人拿捏的瑟缩与恐慌。 “你到底想怎样。” 萧景琛轻笑出声。 “云儿,过去你不是这样同本殿说话的。” “是谁教唆你背叛本殿的呢,嗯?” “是赵珩?还是你的好妹妹,沈惊雀。” 他微微倾身向前,试图用惯常的温和伪装施压。 “沈停云,你对外面泄露了多少关于本殿的秘密。” 换作从前,沈停云面对这种高高在上的威压,早就双腿发软跪地求饶了。 可这些日子在沈惊雀的反复洗脑下,她的心智已经坚定了很多。 她极力稳住心神,颤声开口。 “三殿下太看得起臣女了,臣女哪里知道您什么秘密。” “您做过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又何须臣女去泄露。”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京城里的流言蜚语,难道不是您咎由自取吗。” 萧景琛捏着茶盏的手指倏然收紧。 那些关于他的粗鄙流言,是他此生最大的污点。 如今被这颗曾经连看都不屑多看一眼的棋子当面戳破,他心底那股扭曲的暴戾感瞬间疯狂滋生。 “你找死。” 沈停云却忽然笑了起来,带了几分破罐子破摔的嘲弄。 “您当然可以杀了我,左右我在您眼里不过是个用完即弃的物件。” “也正好再给三殿下的蛮横之名添上一笔新账。” “强逼臣女不成,便在书院杀人灭口。” “您猜皇上会怎么想?” 萧景琛被戳中了最隐秘的痛处。 自从良妃被废被幽禁,他在父皇面前本就如履薄冰。 若是再背上一条人命官司,这夺嫡之路便彻底断了。 他豁然起身,一把将手里的白玉茶盏掼在地上。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拿父皇来威胁我。” 萧景琛走到沈停云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语气里满是轻蔑与不屑。 “别把自己太当回事了,要你这条贱命,本殿都怕脏了手。” “今日大费周章把你扣在这里,不过是为了引出我真正想见的人。” 他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我真正的目标,是沈惊雀。” 话音刚落。 从草间延伸而来的道路上,传来一声充满嘲讽的轻嗤。 “啧啧啧。” 沈惊雀踩着枯枝,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我是目标,那你是箭咯?” 第188章 OMG在干什么啦 沈惊雀踩着枯枝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手里还捏着一根不知从哪薅来的狗尾巴草。 天九像一道影子紧随其后。 鹤鸣亭里的原本紧绷的气氛,却被她这句轻飘飘的嘲讽破开一道裂隙。 萧景琛腮侧的肌肉隐隐抽动,目光像淬了毒的钩子,锁在越走越近的少女身上。 前一刻他还发誓要把这丫头碎尸万段。 可当沈惊雀真的站在面前时,那种脱离掌控的挫败感,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病态的占有欲。 那名鼻青脸肿的侍卫唯唯诺诺的躬身:“殿下,韶宁县主她……她非要带护卫一起过来。” 萧景琛抬起手挥了挥。 他手下探来的信息里,并没有说沈惊雀有带护卫来书院的习惯。 看来,眼前这黑小子是萧长庚给她安排的暗卫了。 “想请韶宁县主一叙,还真是不容易。” 沈惊雀扫了一眼被侍卫控制住的沈停云,露出一个安抚的眼神。 然后大剌剌的坐在了萧景琛对边的石凳上。 “不知道三殿下有什么天大的事,为了见我大白天的在书院就搞绑架。” 萧景琛没有发火,扯出一个宽容的笑,目光却紧紧黏在沈惊雀的脸上。 “雀儿,你这张嘴还是一如既往的锋利。” “本殿若是不出此下策,你又怎么肯乖乖来见我。” 沈惊雀被这声雀儿恶心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夸张地搓了搓胳膊,满脸嫌弃。 “打住,别叫得这么亲热,咱们俩连熟人都算不上,有点恶心了。” “说吧,你到底想干嘛?” 萧景琛站起身,抚平衣摆上的褶皱,一步步朝她走近。 天九无声地往前跨出半步,挡在沈惊雀身前。 他只好停下脚步,脸上竟然带着一丝委屈,控诉般开口。 “本殿自问从未亏待过你,为什么你从第一眼起就处处针对我呢?” “第一次同你说话是在文津阁,我好心想送你砚台,你却说我是人贩子。” “后来宫宴中毒,你来救我,还向我讨要报酬,我以为终于有机会同你交好,带着黄金上门,却被你晾了一整天。” “再后来,我让沈停云跟着你,想了解你的喜好,你却故意误导我,害我损失惨重……” “如今,你居然指使永安侯府在京城散布那些恶毒的流言来毁我名声。” “沈惊雀,你到底想要什么,为什么就是要跟我作对!” 他越说越觉得荒谬,胸膛剧烈起伏着。 “若是为了引起本殿的注意,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你大可不必用这种两败俱伤的法子。” “只要你现在低头认错,不再与我作对,本殿可以既往不咎,甚至将来还能聘你做王妃,前途不可限量!” 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他施舍了一个天大的恩典。 沈惊雀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一脸自我感动的男人,嘴巴张成了一个大写的O。 OMG在干什么啦!这人脑子就没有一点正常的地方吗! 她哪里表现出要吸引他注意的样子了啊? 沈惊雀举起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冒昧问一下,你这里……是不是在娘胎里被挤坏了啊。” 周围的侍卫闻言瞳孔地震,然后迅速低头忍笑。 萧景琛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你……放肆!” 这下沈惊雀直接笑出了声。 好土的台词。 她颇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我说三皇子殿下,你以为你是银票吗人人都得爱你。” “我针对你需要理由吗,我就是看你这副装腔作势的样子倒胃口不行吗。” “还许我个王妃之位,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拿这种玩意来恶心我。” 萧景琛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从来没有人敢用这种粗鄙不堪的话来辱骂他。 他是大雍尊贵的三皇子,是未来要问鼎大宝的人。 那些女人哪个不是对他趋之若鹜,哪个不是想方设法讨他的欢心。 凭什么这个丫头敢把他的尊严踩在脚底。 他咬着牙往前逼近一步。 “沈惊雀,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如今不过是仗着长公主的势,你以为萧明月能护你一辈子吗。” “真以为本殿不敢动你吗。” 沈惊雀根本不吃他这一套,毫不犹豫的嘲讽回去。 “你动我一个试试啊,你连自己亲娘都保不住,还在这给我狗叫呢。” “你那点破事真以为没人知道吗,一天天把自己当成天命之子,其实就是个在阴沟里爬行的臭虫。” 萧景琛的呼吸变得粗重,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小丫头,像看着一个无法理解的怪物。 “你疯了,你知不知道在跟谁说话!” 沈惊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我当然知道,我在跟一个满脑子只有算计,靠欺负弱小来找存在感的窝囊废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的女人都得围着你转?只要你施舍一点恩惠,我们就得感恩戴德地给你当垫脚石。” “我告诉你萧景琛,你这种人在我们那叫普信男,还是带毒的那种。” 她的话密得像冰雹,砸得萧景琛根本没有还嘴的余地。 “你以为你装出一副温润如玉的样子,别人就看不出你骨子里的烂疮吗。” “你接近我姐,不过是想拿她当控制永安侯府的棋子。” “现在来找我,也不过是因为你发现自己快要满盘皆输了,想从我这里找回一点可怜的掌控感。” “没有人告诉你,你这样子可笑又可怜吗?” 萧景琛的手掌在身侧握成拳,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沈停云挣开侍卫按住她的手,大着胆子补了一刀。 “三殿下,您就算不顾忌我们姐妹的名声,也顾忌一下自己吧,不好好韬光养晦,来寻我们姐妹的晦气做什么? 这句话,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被一个曾经可以随意拿捏的蝼蚁当面嘲笑,叫他如何能忍。 他指着沈停云,五官因愤怒而移位。 “贱人,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沈惊雀一拍桌子,站起身指着他鼻子继续骂。 “怎么滴,只许你造女孩子的黄谣,不许别人说实话啊。” “你不孕不育的隐疾是不是已经病入膏肓了,连脑子都跟着萎缩了。” 她扬起下巴,眼神里满是挑衅。 “你今天要是弄不死我,明天我就让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堂堂三皇子不仅有隐疾,还是个只会欺负女人的孬种。” 萧景琛双眼猩红,理智彻底崩盘。 他明白了,这个丫头根本不可能被驯服。 她就是来克他的,是来毁他大业的。 既然得不到又控制不了,那不如…… 就毁掉。 今天,必须让这张喋喋不休的嘴永远闭上。 他的神色忽然冷下来,对着侍卫一挥手。 “拿下她。” 第189章 不打不相识?打到你认识! 话音刚落,只听见噌的一声。 天九直接拔出短剑,将沈惊雀护在身后。 萧景琛胸膛剧烈起伏,眼珠子通红,犹如陷入疯狂的恶狼。 他伸手一把将沈停云拽到自己身前,掐住她的脖子。 “沈惊雀,你真当本殿没脾气么。” “让你身边的护卫退下,不然我现在就掐断她的脖子。” 沈停云脸色憋得紫红,却死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就在这要命的当口。 半空中忽然飞来几坨白色的圆球。 那东西跟长了眼一样,直直砸向鹤鸣亭。 外围一个带刀侍卫反应极快,拔刀就是一个横斩。 刀刃将飞来的圆球拦腰劈裂,只听咔的一声脆响,一阵骚粉色烟雾炸开,顺着风笼罩了整个鹤鸣亭。 沈惊雀立刻屏住呼吸。 然而已经晚了,她的手臂已经开始不由自主抽动了。 看到这颜色,她就知道完犊子了。 昨日清点神农空间,她一不小心将花枝乱颤散和锻体丹放进了炼药炉,炼出来一堆艳红色的粉末。 根据神农图鉴的鉴别,能让接触者手舞足蹈,锻体健身。 这个药还没有名字,具体是个啥效果,她压根没试过。 刚才来后山前,她随手摸了一把丸子就塞给了缨缨,看也没看。 现在好了,自己也要中招了。 远处的草丛里,徐挽缨撸起袖子就要往外冲。 “欺负我姐妹,姑奶奶现在就去把那孙子的头拧下来当球踢!” 她刚要起身,就被两条细瘦但有力的胳膊按了下去。 贺兰青急得满头大汗,硬生生把人拖了回来。 “你你你……你别去添乱!” 徐挽缨像个被按住壳的王八,手脚在半空中乱划拉。 “你放开我,雀儿在里面挨欺负呢!” 贺兰青压低了嗓音,脸憋得通红。 “雀儿刚才……不让我们跟着,就是不想我们……去得罪皇子。” “你现在跑出去,不仅救不了人,还会把……把家人卷进去。要……要大局为重!” 徐挽缨虽然脑子里缺根筋,但听了贺兰青的话,动作还是停了下来。 她气鼓鼓地往地上一蹲,两只手扒开草叶,牢牢盯着粉红烟雾弥漫的亭子。 “那咱们就在这干看着?” 贺兰青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咱……咱们先看看情况。” 此时的鹤鸣亭内,事情已经朝着诡异的方向发展。 刚刚还杀气腾腾的侍卫齐齐丢了手里的刀,双眼发直,两条胳膊不受控制地举过头顶。 手腕翻转,十指交叉,竟是在半空中摇起了花手。 一边摇,脚下还踩着僵硬的步伐,在原地跳起了大八字舞。 萧景琛掐着沈停云脖子的手,像触电一样弹开。 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双腿正在内八字交叉,腰胯如同水蛇一般狂扭起来。 “这是什么邪术!” 越是拼命想控制住自己的身体,腰肢就扭得越发妖娆。 甚至还情不自禁地翘起了兰花指。 沈停云连滚带爬地躲到柱子后面,看萧景琛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有大病的变态,可自己也忍不住贴着柱子舞起来。 而距离烟雾中心最近的沈惊雀,自然也没能幸免于难。 四肢跟通了电似的,两脚跟跳踢踏舞一样跺着,两只手在半空中狂乱挥舞。 她咬牙切齿地想伸手去衣襟里掏解毒丸。 可那只手就像装了马达,在胸前画着圆圈,死活就是伸不进去。 缨缨啊,你下次扔之前说一声啊! 天九站在她身旁,双手缩在胸前,双腿并拢,正在原地一蹦一跳。 画面说不出的诡异。 就在沈惊雀气得想咬人的时候。 脑海里系统的电子音,忽然诈尸般地响了起来。 【滴!检测到天命男主情感产生剧烈波动。请宿主尽快完成不打不相识主线剧情,升华羁绊】 沈惊雀听着这智障一般的播报,肺管子都要气炸了。 羁绊你大爷。 她现在这副鬼样子,升华个毛的羁绊啊。 系统一遍一遍的重复着催促,跟个没感情的复读机似的。 沈惊雀眼底闪过一丝凶光。 好啊,不打不相识是吧,要羁绊是吧。 小姑奶奶今天就给你干票大的。 她干脆不挣扎了,顺着毒药控制的狂野舞步,脚底板在石板上用力一搓。 然后一个滑铲直接溜到了萧景琛面前。 萧景琛正一边扭腰,一边惊恐地看着滑行过来的少女。 “你别过来!” 他张着嘴想喊救命,可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却拐了十八个弯,听着像是在发嗲。 沈惊雀借着一招大摆锤的起手式,腰部发力,右手顺势抡圆了,带着一阵风声呼啸而去。 结结实实的一记勾拳,精准砸在萧景琛的鼻梁上。 两道鼻血飙了出来,在半空中甩出一道红色的抛物线。 “哎呀对不起啊三殿下,我的手真的不受控制呢!” 沈惊雀扯着嗓子大喊,语气里却连装都懒得装,全是幸灾乐祸。 【与天命男主肢体接触,羁绊值加一。】 噗,这脑残系统居然还真给记上了。 沈惊雀这下更兴奋了。 不打不相识是吧,今日就打到这厮认识她。 萧景琛被打得眼冒金星,试图抬手反击,可那只不受控制的手抬到半空,竟是冲着沈惊雀抛了个妖娆的飞吻。 甚至还附赠了一个油腻的媚眼。 沈惊雀看着那张青红交加的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你个死变态,居然还敢调戏我!” 她借着反作用力,在原地转了个圈。 一记爱的魔力转圈圈化作响亮的大逼兜,狠狠扇在萧景琛左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鹤鸣亭里回荡。 萧景琛的左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五指红印清晰可见。 “我真不是故意的,这该死的舞步,它非要让我往你脸上打啊!” 沈惊雀一边大声甩锅,一边左右开弓。 她完全卡着身体抽搐的节拍,把萧景琛的脸当成了架子鼓。 动次打次,动次打次。 左勾拳,右直拳,黑虎掏心,双龙出海。 节奏狂野,舞艺惊人。 萧景琛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像个破布娃娃一样在原地跟着她一起扭动。 【滴!羁绊值加二。】 【滴!羁绊值加三。】 正在摇花手的侍卫们,此刻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子挨揍,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天九一边机械地跳着兔子舞,一边用见鬼的眼神看着自家小小姐。 他在暗部经历过无数杀阵,也见过各种残酷的刑罚。 但把人当沙袋揍,还揍得这么有节奏感的,他真的是头一回见。 “小姐,需要属下帮忙踹两脚吗?”天九面无表情地问道,身体还在一蹦一跳。 “不用不用!”沈惊雀喘着粗气回头,还不忘朝天九挑眉吹了个口哨:“舞跳得不错!” 说完,转身一个高抬腿,鞋底直接印在了萧景琛的胸口。 萧景琛痛呼一声,整个人往后倒去,重重地摔在草堆里。 他躺在地上,身体还在不规则地扭动着,嘴里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向来温润如水的眼睛里,此刻全是崩溃和绝望。 不远处的百年老榕树上。 容璟单手捂住眼睛,肩膀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原本准备随时动手救人,眼下看来,是不必了。 这丫头,简直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活宝。 今日的事要是传出去,萧景琛以后在京城还怎么抬得起头。 容璟咬紧后槽牙望天,生怕自己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破坏那丫头暴揍仇人的雅兴。 他太喜欢看她这副生机勃勃,谁也不惯着的样子了。 第189章 沈惊雀倒打一耙 闻人渡蹲在容璟身侧的粗树枝上,瞅见自家主子那副看入迷的模样,默默搓掉胳膊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 “少主,咱就是说非沈姑娘不可了吗?” 这丫头小小年纪就生猛得像个土匪。 日后真要是成了主母,万一哪天惹她生气了,她还不得把少主的脸当成鼓扇。 容璟眼皮都没掀一下,手指夹着铜钱随意往外一弹,正中闻人渡的脑门。 “闭嘴,好好看戏。” 下方的鹤鸣亭内,沈惊雀终于卡着节拍,手忙脚乱从怀里摸出装解毒药的瓷瓶。 她嘴巴凑上去咔吧一下咬开瓶塞,仰头将一颗药丸直接吞咽入喉。 药丸入口即化。 沈惊雀只觉得四肢那股不受控制的电流感快速褪去,双腿稳稳当当地踩在石板上。 她长长地舒出一口浊气。 然后快步走到还在跳舞的沈停云和天九面前,捏开两人的下巴,干脆利落地将解药塞进嘴里。 没过片刻,沈停云便跟烂泥一样脱力跌坐在柱子旁。 她衣裳全被汗水浸透,正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天九那张棺材脸总算停止了抽动,两腿一并默默退到旁边,假装刚才那个蹦跶的疯兔子根本不是自己。 沈停云捂着胸口,心有余悸。 “雀儿,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惊雀眼观鼻鼻观心,没打算说实话。 “不道啊,估计是这三皇子下毒了。” 说着,她伸手把沈停云扶起来,拍掉裙摆上的灰尘。 “姐你别怕,这世上恶人自有天收。” 另一边的萧景琛和几个侍卫还在嗷嗷叫唤着扭腰。 汗水早就浸透了尊贵皇子原本纤尘不染的衣衫。 他两边脸颊肿得像发酵过度的馒头,眼珠子恨不得蹦出来,直勾勾剜着已经恢复正常的少女。 “沈……沈惊雀,把解药给……给本殿交出来!” 沈惊雀双手一叉腰,瞪大了无辜的杏眼装傻。 “什么解药,三殿下在说什么胡话,我这里哪里有什么解药。” 萧景琛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偏偏身体还不受控制,连说话都带喘。 “这毒药分明……就是你搞的鬼,不然你刚才……吃得什么?” 沈惊雀抬手一指那个先前拔刀的侍卫,当场拔高了嗓门。 “诶,话不能乱说!” “刚刚分明是你的手下砍了不知道什么玩意儿,大家才跟着一起中毒的,我都没找你们赔汤药费呢。” “谁知道是不是你在这自导自演苦肉计,不仅心眼坏透了,现在还想碰瓷讹我,臭不要脸!” 那名被指着的侍卫还在扭着大八字舞,带着哭腔委屈反驳。 “属下……属下没有啊,明明是有人扔过来的暗器。” 沈惊雀一脚踹开脚边的一颗小石子。 “谁看见了,你叫那暗器一声它答应吗。” “拉不出屎怪茅坑,你们主仆俩可真是一脉相承的无赖。” 萧景琛被她这番倒打一耙的言论气得浑身发抖。 这辈子就没受过这种奇耻大辱。 他好不容易稳住下盘,从地上爬起来,头却不受控制地剧烈甩动。 随着他狂野的动作,一串口水直接从他嘴角飞了出去,在半空中画出一道晶莹剔透的弧线。 啪叽一下。 这口水正正好好甩在旁边侍卫的脸上。 那侍卫眼睁睁看着口水糊在鼻子上,却根本腾不出手去擦,只能顶着主子的口水继续迎风摇摆。 沈惊雀嫌弃得连连后退,五官都快皱成了一团。 “我的妈呀这也太恶心了。” 她一把拽住沈停云的手腕,转头招呼天九撤退。 “快走快走,一会别被这狂犬病给传染了。” 走出两步还不忘回头挥挥手。 “三殿下您就慢慢跳吧,祝您热舞愉快。” 她边走边摇头,絮絮叨叨的。 “这隐疾看来是真的严重,估计以后就算治好了也得流口水。” 草丛里,徐挽缨和贺兰青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一瞅见沈惊雀两人全须全尾地出来,兴奋地蹦跶上前。 “雀儿,你没事吧。” 徐挽缨围着沈惊雀转了两圈,见人连根头发丝都没少才算安心。 贺兰青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没……没事就好。” 沈惊雀拍着徐挽缨的肩膀比了个大拇指。 “好姐妹,干得漂亮。” “不过下次扔药丸前你记得吱一声,我这老腰刚才差点扭断了。” 徐挽缨被夸得嘿嘿直乐。 她是谁啊,沈惊雀腚一撅她就知道这丫头要干啥。 方才她俩简直就是配合绝顶默契! 贺兰青看着俩没心没肺的丫头,叹了口气,有些担忧的回头瞅了一眼鹤鸣亭。 “咱……咱们先下去再聊吧。” 不然等会三皇子的人恢复,他们就走不了说不清了。 “好,回家回家!” 沈惊雀爪子一挥,一行五人浩浩荡荡朝着山下走去。 …… 一个时辰后。 鹤鸣亭里的群魔乱舞终于消停了。 萧景琛和几个侍卫虚脱般瘫倒在地。 他双目失神地望着亭子顶,连气都喘不匀溜,嘴里只能像受伤的野兽般一遍遍念叨那个名字。 “沈……惊雀,沈……” 头顶的树上突然传来枝叶摩擦的声响。 一道玄色身影悄无声息地从树冠跃下,稳稳踩在萧景琛跟前的石阶上。 萧景琛艰难地撑起半个身子,在满眼金星中看清了来人的脸。 居然是那个大燕质子容璟。 容璟把玩着手里的铜钱,垂眼打量着地上狼狈不堪的皇子。 “三殿下这舞姿当真是别具一格。” 他轻嗤一声,语调里满是嘲弄。 “这要是拿到京城最大的青楼去挂牌,估摸着也能混个头牌当当。” 萧景琛咬得后槽牙咯吱作响,试图维持最后一点尊严。 “你不过……是个敌国质子,也敢来看本殿的笑话。” 容璟收起指尖的铜钱。 “我可没那闲工夫来看笑话。” 他两步走到萧景琛身侧,靴底直接踩在对方沾满泥土的胸口,眼底透出森冷的杀意。 “我是来威胁你的。” 第191章 这玩意儿根本不是她的系统 萧景琛艰难地撑起上半身。 牵扯到肋骨的痛意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冷笑。 “威胁我?” 他愤恨盯着眼前的玄衣少年,“你不过是个仰人鼻息的质子,谁给你的胆子来威胁大雍皇子!” 那座铁矿的账,他还没跟容璟算呢。 容璟将手里的铜钱收进袖口,语气轻飘飘的。 “三殿下这记性不太好,忘了派去梨花坡的那个猎户了?” 萧景琛呼吸一滞,“什么猎户,本殿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疯话。” 这小子为什么会知道猎户的事? 那个逃走的猎户,一直是他的心病。难道在容璟手上。 只片刻,他心中念头急转,脸上却不动声色。 这种一旦暴露便会万劫不复的死罪,打死他也绝不能认。 容璟见他这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毫不留情地嗤笑出声。 “三殿下莫不是以为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勾当真的能瞒天过海?” 他手腕随意一扬。 “当啷”一声脆响,一枚银锭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砸在萧景琛眼前的石阶上。 容璟身子微微前倾,用一种看绝世蠢货的目光端详着他。 “拿带着编号戳印的官银,去雇人刺杀皇家公主。” “你那谋士班底,是靠天桥底下说书的凑起来的吗?”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得萧景琛脑子里嗡嗡作响,连视线都开始涣散。 怎会这样……怎会这样? 符亦白不是说都处理好了吗? 萧景琛有些茫然地垂下头。 自他开蒙以来,一直自诩谋划深远,步步为营。 一直深信自己是天命所归,这大雍的皇位早晚是他的囊中之物。 是什么时候开始,他所有的谋划都会出差错,事事都偏离最开始的轨道。 曾经那个声音不是说,天命气运归于他么。 难道天命抛弃了他? 强烈的耻辱感与恐惧感交织在一起,将他最后的一丝体面撕得粉碎。 “你想怎么样……” 萧景琛的声音沙哑,带着被逼到绝境的颤抖。 “这一次……你要什么?” 容璟直起身子,眼底满是森冷嘲弄。 “我要你离沈惊雀远一点。” “只要你再敢出现在她十步之内,这枚官银和人证,就会出现在武英殿里。” 他微微躬身,伸手拍了拍萧景琛的脸颊。 “听明白了吗?三殿下。” 萧景琛张了张嘴,却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容璟见火候差不多了,连个余光都没再施舍给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银锭。 “走了,这地界臭得很。” 树上的闻人渡强忍着笑意,赶紧像个猴子似的在枝丫间翻跃,跟着自家主子离开了鹤鸣亭。 只剩下萧景琛像一滩烂泥,绝望地瘫软在地。 然而。 在距离鹤鸣亭百步开外的草丛里。 一双做工精致绣着暗纹的鞋随意的扔在一边,脚后跟的地方还被踩塌了下去,像是被人趿拉着穿过。 萧景瑜光着两只白净的脚丫子,大喇喇地盘腿坐在草堆里。 手里还掐着半根没啃完的黄瓜,“咔嚓”咬了一大口。 哪还有半点学堂里那个木讷憨厚的二皇子模样。 他望着容璟离开的方向,眼底的兴味几乎要溢出来。 第192章 萧景瑜没那么简单 “哈喽?统子?系统001!阿统?有喘气的没有?” 沈惊雀在脑子里变着花样呼叫系统。 结果那玩意跟死机了似的,一点回应也没有了。 沈惊雀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房梁,神情有些迷茫。 咋整,系统要是真报废了,她还能回现代吗? 不过这迷茫也就只撑了三秒,就被她一脚踹到了九霄云外。 想那么多干嘛? 她在现代是个孤儿,本来也无牵无挂。 回去了也是继续给无良老板当九九六的打工牛马,继续吃十块钱一份的拼好饭。 在这大雍朝,她爹是长公主的驸马,自己是御封的县主。 手里捏着神农空间,哪怕没有实体银行卡,也等于有花不完的金银珠宝。 最重要的是,现在没了这破玩意的强行KPI考核,她连装都不用装了。 如今她要做的,就是彻底把萧景琛这个普信男的夺嫡根基挖断,让他身败名裂,再也威胁不到自家人。 然后按照原本的计划,把长公主一路捧上皇位,开启女子执政的新纪元。 这不比回去抢那点全勤奖香多了。 想通了这点,沈惊雀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开开心心的回了家。 保险起见,她把今天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萧长庚。 毕竟,她把一个皇子暴揍一顿,总要让家里人有点准备。 谁知萧长庚好像早就知道了一样,没有丝毫在意,只是拍拍她的脑袋。 “无妨,安心念书,三皇子不会找你了。” 啊?锦衣卫的消息这么灵通吗。 沈惊雀有些疑惑,却没有太在意,毕竟萧长庚不是随意托大的人。 他说没事,那就证明一切尚在掌握之中。 果然,萧景琛没有来找她,甚至接连几天直接托病没来书院。 可那日他带着一群护卫,在后山跳了一个时辰舞的光辉事迹,早就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书院。 连细节都被热心群众传得如同身临其境。 “听说了没,三殿下那日手舞足蹈,口水流了三尺长!” “结合之前那隐疾传闻……这八成是得了羊癫疯吧?” “啧啧,三殿下的侍卫想必也是不忍心看主子一个人丢脸,于是陪着跳了一个时辰,真是忠心啊。” 当一件事足够猎奇的时候,所有人关心的,都是这件事是否足够吸引眼球,根本没人在意它到底合不合理。 书院的夫子们碍于皇家颜面,勒令众学子不得公开议论皇子。 然而越是不让说,越是激发了这群世家学子的一身反骨。 就这样,“三皇子有羊癫疯”的传闻一传十十传百。 萧景琛在士林里那点苦心经营的好名声,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一桩沙雕奇闻取代了。 反倒是素来木讷老实的二皇子萧景瑜,如今左右逢源。 他最近跟开了屏的孔雀似的。 今日帮世家公子解围,明日送同窗孤本。 整个擢第班的世家子弟,提起二皇子都要竖个大拇指。 夸他仗义和气,没有皇子的架子。 沈惊雀转着手里的紫毫笔,视线透过窗棂落在窗台斑驳的光点上。 她想起上次在皇宫拜见太后时,那个连头都不敢抬的二皇子。 这反差也太大了。 做了十几年的老实人,出了皇宫就放飞自我了? 正瞎琢磨着,学舍门外传来一道憨憨的声音。 “请问,韶宁县主可有空?” 萧景瑜依旧一身朴素的暗纹常服,手里提着个精致的红木食盒,站在门口朝她老实巴交的笑。 沈惊雀诧异的站起身,走到门口福身行礼。 “二殿下。” 萧景瑜连忙摆手,笑容可掬。 “韶宁妹妹不必多礼,在书院里咱们都是同窗。” 沈惊雀嘴角一扯。 他们也没那么熟吧,怎么就开始叫妹妹了。 忽然,眼前毫无征兆地弹出一行字。 【药方:九幽软经散】 【由醉梦昙,寒水砂,川续断等七味毒草熬制,触之即刻筋骨酸软,内力全失。】 神农图鉴? 系统虽然死了,但这被动识别的技能还在。 沈惊雀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 这老实巴交的二皇子,身上为啥会带着这种玩意。 是哪个不长眼的给他下药了? 还是……他正盘算着给别人下套? 萧景瑜对她眼底的警觉毫无察觉,把手里的食盒往前递了递。 “这是顺路在城南买的酥饼,我母妃在宫里时常念叨长公主的恩情。” “如今有幸能和韶宁妹妹同窗,这点心意,还望妹妹莫要嫌弃。” 说完,他还憨憨地挠了挠后脑勺。 沈惊雀盯着那食盒,迟疑着不动。 这接……还是不接呢。 在软筋散的来源搞清楚之前,这饼怎么看都像催命符啊。 犹豫间,沈惊雀眼珠一转,直接一个战术后仰。 “阿嚏!” 一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伴随着飞溅的唾沫星子,兜头喷了萧景瑜一脸。 甚至有一小滴鼻涕,精准地挂在了萧景瑜的睫毛上。 沈惊雀身子连连往后退,捂着鼻子喷嚏连连。 “二殿下……阿嚏!您可太客气了!阿嚏!” “我这几日正犯严重的过敏之症,鼻子塞得要命,这饼实在太香了,香得我这鼻子……阿嚏!” 她一边摆手,一边借着打喷嚏的动作观察萧景瑜。 萧景瑜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当即缩回递食盒的手,将食盒放在地上,不知所措地往后退了两步。 “哎呀,是我的不是,妹妹没事吧?” “怪我粗心大意,险些引得妹妹旧疾复发,这饼……这饼我就先拿回去了,妹妹千万保重身体。” 表情没有任何破绽,连一丝嫌恶的微表情都没有,完全就是一副真心关切幼妹的慈兄模样。 可她越是这样,沈惊雀越觉得心里发毛。 在今天之前,她和萧景瑜连一句话都没说过。 就算是萧长庚和萧长齐被她大鼻涕喷了一脸,都不至于这么平静。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点脾气都没有的老实人么? 沈惊雀不动声色,揉着红通通的鼻子,笑得一脸歉意。 “抱歉啊二殿下,你的心意雀儿心领了,阿嚏!” 两人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对着作揖客套了半天。 直到萧景瑜提着食盒跨出门槛,沈惊雀才直起身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总算走了。 她可真是不想和这些浑身是心眼的皇子扯上关系了。 贺兰青站在旁边,看着门外的背影,满脸感慨。 “二殿下真是个大好人啊,堂堂皇子,竟这般平易近人,太客气了。” 沈惊雀抓起桌上的书卷,毫不客气地敲在贺兰青的脑门上。 “青青啊,你长点心吧。” 贺兰青捂着被敲红的脑门,呆头鹅一样看着她。 “你……你不觉得他好吗?” 沈惊雀双手环抱在胸前,表情有些别扭。 “嗯……也不是说不好。” “只是我觉得,这世上如果所有人都异口同声地夸一个人好。” “那这个人,要么是普度众生的大贤大圣。” “要么,就是个戴着完美面具的伪君子。” 贺兰青结结巴巴地问,“你……你的意思是,二皇子他……他是装的?” 沈惊雀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两手一摊,“我可没这么说,只是……觉得有点古怪罢了。” 她现在确实没什么证据证明萧景瑜有问题。 只是直觉告诉她,这个人可能并不是表面上这么简单。 贺兰青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雀儿说古怪,那肯定有问题。 毕竟,她会算卦呢!说不定提前抽过天机签了。 …… 另一边,三皇子寝殿。 厚重的帷幔将外头的阳光挡得严严实实,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苦药味。 “滚!给本殿全都滚出去!” 伴随着一声嘶哑暴戾的怒吼,几个小宫女连滚带爬地从门缝里挤了出来。 为首的宫女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殿下,太医嘱咐了,这消肿的药得一日敷两副啊。” 话音未落,一个描金的青瓷药碗带着凌厉的风声,直接从昏暗的内室砸了出来。 直奔那宫女的面门。 就在药碗即将砸到她脑袋的瞬间。 一只宽大的青色衣袖横空扫过。 “啪嗒”一声脆响,药碗被稳稳挡下。 宫女惊恐地抬起头。 看清来人后,死死拽住他的衣摆扑过去。 “符先生,您可算回来了,殿下他谁也不让靠近,奴婢们实在是不敢近身服侍了。” 符亦白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她们赶紧退下。 他前几日因私事回了趟寿春老家。 今日回京,刚踏入他的私宅,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被萧景琛十万火急地召进了宫。 书院后山发生的事,他在路上已经大致听来传信的侍卫说了。 他前脚刚走,后脚这个主子就闹出了这么大的笑话。 原本那些暗中投靠的士族,怕是又要观望,或者干脆闭门不见了。 这局面……该如何是好。 他要如何向赵家主公交代呢? 符亦白稳住呼吸,迈步走进内室。 借着昏暗的烛光,他看清了床榻上的人影。 第193章 赵家不是早就把他当做弃子了么 内殿中,浓烈的苦药味,混杂着血腥气在昏暗的寝殿里氤氲。 萧景琛披头散发地瘫在短榻上。 两边脸颊高高肿起,青紫交加,嘴角的血痂还往外渗着黄水,瞧着连护城河桥洞底下的乞丐都不如。 外头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符亦白跨过门槛,径直走到内室中央。 “殿下何必动这么大肝火。” “不过是一点流言蜚语,等过阵子风头过了也就散了。” 符亦白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慢,仿佛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童。 萧景琛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定定地看着眼前曾倚重无比的谋士。 “流言蜚语?” “你知不知道外面现在怎么传我。” 符亦白眉头拧成了一个结,叹了口气,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殿下切莫自乱阵脚,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一点名声上的污点算什么。” “赵家还在殿下背后撑着,这储君之位就跑不了。” 这番自以为是的话落进萧景琛耳朵里,简直就像点燃了炸药桶。 他抄起手边唯一完好的一个茶盏,狠狠砸在符亦白脚边。 碎瓷片混着茶水溅了符亦白一身。 “赵家?” “我且问你,当初梨花坡那个猎户的事,你到底是怎么处理的!” 符亦白眼神闪烁,拍了拍衣摆上的水渍,语气依然强作镇定。 “自然是处理干净了,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萧景琛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符亦白面前,一把揪住了符亦白的衣领。 “处理干净了?” “那你来告诉我,为何你买凶杀人,用的居然是库房里带着皇家印戳的官银!” “为何这枚官银,又落到了容璟手上?” 萧景琛的声音如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癫狂的颤音:“符亦白,你的脑子里装的都是粪水吗!? 符亦白脸色终于变了,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但很快,他又直起脖子,语气里带上了些许不耐烦。 “当时情况紧急,左右那猎户总要一死,去地下钱庄兑换碎银容易留下线索。” “再说了,容璟一个敌国质子就算查到了又如何,他敢拿出来指证大雍皇子吗。” 萧景琛气极反笑,笑声在空旷的寝殿里回荡。 “他不敢?哈哈哈哈……” “他今天把这玩意砸在本殿脸上威胁我。” “你知不知道,谋杀皇家血脉是什么罪名!明明是你私自行动,却连首尾都扫不干净。” “你这是要把我往死路上逼!” 符亦白被他吼得有些挂不住脸,索性也不装了,冷着脸一把拂开萧景琛的手。 “殿下这话就没良心了。” “当初若不是您优柔寡断,非要搞什么怀柔手段去拉拢长公主,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早就劝过您,直接下死手把沈惊雀除掉,您偏不听。” “如今出了纰漏,倒全怪在我的头上了?” 萧景琛盯着眼前这张喋喋不休的嘴,眼底的疯狂开始一点点满溢出来。 “你敢教训我?” “你算个什么东西,一条靠着本殿赏饭吃的狗。” 符亦白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弄皱的衣领。 “我吃的可不是殿下赏的饭。” “莫说是我,便是殿下您,吃的也是赵家赏的饭!” 他仰起下巴,傲慢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 “这些年若不是赵家派我在背后为您打点,您一个庶出的皇子,能在朝堂上有今天的风光吗。” “现在殿下名声臭了,赵家还得费尽心思替您擦屁股。” “您不好好反省,反倒在这里摆皇子的架子,就不怕再惹出事端,失去赵家的支持吗?” 萧景琛听着这些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他慢慢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了床榻边。 目光落在墙上挂着一把长剑上。 “失去赵家的支持?哈哈哈哈哈哈……” “你以为本殿不知道你们赵家打的什么算盘吗。” 萧景琛的手握住了冰冷的剑柄。 “什么赵家的支持,你们赵家不是早就找好下家,把本殿当成弃子了吗?!” 话音未落,他一把抽出长剑。 剑锋在阴暗的光线里闪过一道刺眼的寒光。 下一瞬,剑刃带着破风声,毫无阻碍地刺穿了符亦白的胸膛。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了萧景琛满脸。 符亦白两只眼珠子几乎瞪出眼眶,喉咙里涌出血沫。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个向来谨小慎微、伪装得如沐春风的皇子,居然敢直接在皇宫里杀他。 萧景琛双手握着剑柄,还在拼命往里捅。 “你们赵家……把我当成垫脚石用完就丢,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我不光敢杀你,还要把你们赵家连根拔起。” “我得不到的东西,谁也别想得到!” 他用力搅动了一下剑柄,然后猛地拔了出来。 符亦白的身体像个破麻袋一样倒在血泊里,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动静。 萧景琛看着地上的尸体,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死了。 死了好啊,死了就不会有人愚弄他,拖累他,居高临下地监视他了。 温热的血液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滴。 他忽然咧开嘴笑了起来。 “嘿嘿嘿……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近乎癫狂的嘶吼。 “来人,都给我滚进来!” 外头守着的几个侍卫听到动静,赶忙冲进内室。 当他们看到倒在血泊里的符亦白和满身是血的萧景琛时,吓得直接跪趴在了地上。 “殿……殿下。” 萧景琛把滴血的长剑扔在地上,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血迹。 “谋士符亦白以下犯上,意图行刺本殿,被本殿当场诛杀。” “找人来把这里清理干净,把尸体拖出去剁碎了喂狗。” 侍卫们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属下……属下遵命。”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抬起符亦白的尸体,连拖带拽地弄出了寝殿。 宫女们战战兢兢地端来清水,拼命擦洗着地上的血迹。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人敢发出一点声音。 半个时辰后。 寝殿里终于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萧景琛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走到书架前。 他伸手在一本古籍上用力一按。 书架发出一阵机括转动的声音,露出了一个隐秘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只蒙着一层薄灰的漆黑木盒。 萧景琛将盒子拿出来,放在书桌上,轻轻打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青铜印信。 印信的顶端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狼头,狼眼处镶嵌着两颗暗红色的玛瑙。 在这昏暗的殿内下散发着诡异的光芒。 这是北狄左贤王的信物。 当初那人主动派人联系他,提出用夺嫡的助力换取边防图,被他严词拒绝。 他是大雍的皇子,未来会是开创大雍盛世明君,怎么可能去和北狄人勾结。 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的父皇厌恶他,祖母抛弃他。 连一个寄人篱下的质子,都敢把他踩在烂泥里。 这一定是有什么事搞错了。 一定是他没有顺应天命给的机会,所以才落到今天这个田地。 所以,如今他要换一条路走。 既然天命不来就他,他便自己去取! 萧景琛伸出手指,一寸寸抚摸着青铜狼头冰冷的纹路。 他的眼神变得空洞而阴森,嘴角扯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左贤王……赫连清……” …… 与此同时。 一骑快马在暴雨中风尘仆仆地奔入京城。 大雍皇宫,武英殿。 浑身泥水驿卒在禁军的带领下,跌跌撞撞地冲进大殿。 驿卒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高高举起一本被油布包裹严实的奏折。 “陛下,八百里加急!” 皇帝的心脏狂跳了一下,直觉有大事发生。 “呈上来。” 周连海赶紧接过奏折递到御案前。 “陛下,西南边陲突降百年不遇的暴雨,连下半月未歇,致使山洪暴发,山体大面积崩塌。” “云州等三郡县城池被淹,数万黎民流离失所,哀鸿遍野。” “地方官府无力赈灾,还望陛下速速下旨拨款赈灾,以救苍生啊!” 皇帝听完这番话,眉心突突地跳了起来,手里的朱砂笔“吧嗒”一声掉在桌上。 西南边陲。 那不正是皇姐萧明月南下去的地方吗! 第194章 西南小队突遇山洪 此时云州西南部的密林深处,天色阴沉得像要塌下来。 瓢泼大雨砸在茂密的树冠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噼啪声。 萧明月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扯住缰绳放慢了马速。 她身侧的沈晏面色有些发白,身体拢在湿透蓑衣之中,显得更加清瘦了。 二十名亲卫紧随其后,沿着山边的密林缓慢前行。 雨太大了。 他们将其余的行囊和随从都留在了云州的客栈,只带了这支精锐小队随行。 只是今日已经在这片林子里绕了大半天,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 沈晏抬手挡在额前,眯着眼睛往前看去。 “明月,这雨越下越大了,前头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不像是有村落的样子。” 沈晏咳嗽了两声,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发飘。 “大家伙都淋了半日雨了,再往前走若是遇到瘴气就麻烦了。” “不如咱们今日先折返云州的客栈,明日换条道再继续找吧。” 萧明月眯起眼睛,视线穿透重重雨幕,只能看到望不到头的参天古木。 这鬼天气确实不适合赶路。 他们根据地图,知道乾元村就在这一片区域。 可这片原始密林范围广阔,且人迹罕至,很容易迷失方向。 最近又正值雨季,每次他们探索到边缘,都不得不折返,像是有什么力量在阻止他们寻找一般。 她点点头,正准备调转马头下令撤退。 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石子滚落声。 几块银锭大小的碎石砸在众人头顶的斗笠上。 “奇怪,为何会突然落石?” 沈晏面露疑惑。 谁料下一刻,队伍中一名亲卫突然指着山坡上方惊恐大喊。 “不好,是山洪!” “山要塌了!” 萧明月抬头往上一看,心跳漏了半拍。 半个山头的泥土夹杂着巨木和乱石,正以排山倒海之势倾泻而下。 “快!弃马往两侧的高处跑!” 萧明月大吼一声,反手抓住沈晏的手腕,拼命往洪道旁边凸起的岩石上爬。 泥石流如同发狂的野兽,瞬间吞没了他们刚才站立的小径。 二十名亲卫被这股泥石流冲得七零八落,纷乱四散,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泥水夹带着残木从脚下咆哮而过,萧明月脚底一滑,整个身子直直往后倒去。 就在这要命的当口,沈晏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用力拽住了她,然后奋力将人往上一拉。 萧明月借着这股力道,干脆利落的翻上了那块安全的岩石。 她刚喘了一口气,低头一看,魂差点飞出来。 沈晏脚下踩着的一根朽木咔嚓一声断裂。 他整个人失去平衡,顺着湿滑的泥坡就往下坠。 底下的泥石流正翻滚着浑浊的浪花。 “沈晏!” 萧明月大喊一声,半个身子探出岩石,死死抓住沈晏的衣领。 “坚持住!”她咬紧牙关,手臂发力。 多年征战练出来的强健体魄,在此时发挥了作用,她硬生生将沈晏给拽了上来。 两人瘫在巨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底下的泥石流还在轰隆隆地往下冲,过了大约一个时辰,雨势总算小了一些。 水势缓和少许,露出周边几块可以踩踏的石头。 这块岩石虽然够大,但也只够两人勉强依偎,四周冷风一吹,吹得人直打哆嗦。 萧明月撑着石头站起身,“我们得找个躲雨的地方。” 她四下打量着周围的地形。 “这雨水一时半会儿停不了,等下再来一次泥石流可不一定能躲过了。” 说着,她转头去拉沈晏的手。 沈晏刚撑起半个身子,腿下一软,又跌坐在地。 萧明月这才看清了他的脸。 原本清隽昳丽的脸,此刻惨白如纸,嘴唇泛着骇人的乌紫色。 他一手被萧明月拉着,单手撑着身下的岩石,气息急促微弱。 “我……我腿麻了。” 萧明月呼吸微滞,赶紧蹲下身子。 顺着沈晏的腿往下看,右腿的裤管上正往外渗着血。 她一把撕开那截被浸透的布料。 白皙的小腿上赫然印着两个发黑的血洞,周围的皮肉已经肿起了一大块。 “你被蛇咬了?”萧明月的声音都在发颤,“刚才怎么不说!” 沈晏虚弱地扯了一下嘴角。 “没……没事,刚才只顾着逃命,没觉得疼。” 眼前的男人眸光潋滟,带着安抚的笑意,脆弱如同易碎的冰面。 发丝黏连在脸上,整个人如一株快要凋零的花枝。 看得萧明月心惊肉跳。 她手忙脚乱地去翻腰间的防水油纸包。 好在出行前,沈惊雀给她塞了一大堆瓶瓶罐罐。 她掏出那瓶特制的解毒丸,倒出两颗直接塞进沈晏嘴里。 “咽下去,快点!” 沈晏艰难地吞下药丸,靠在萧明月肩膀上直喘气,萧明月也一刻不停的,掐住他的伤口往外挤着黑血,直到血液重新恢复成鲜红才停下。 沈惊雀给的药起效很快,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沈晏的脸色就好了一些,嘴唇也恢复了些许血色。 直到这时,萧明月才发现自己的双手抖得厉害。 沈晏察觉到她的异样,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明月,没事了。” 他轻声细语地安慰着,“雀儿给的药管用,你别怕。” 萧明月听着他这温吞的声音,眼眶突然就红了,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起来。 她一把甩开沈晏的手,厉声道:“你手无缚鸡之力,逞什么强!” “就算不拉我我也能自己爬上来,要是你真的出了什么事……” 她越说声音越大,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哭腔。 “要我……要我怎么办!” 沈晏垂着眼睫,任由她骂,半句嘴也不还。 他知道萧明月这是吓坏了。 等萧明月骂得差不多了,他才抬起头笑了笑。 “这不是没事吗。”他伸手去勾萧明月的小指,“别担心了。” 萧明月气鼓鼓地撇开脸,不看他。 “谁担心你了。” “我是怕你死在这里,旁人又要说我克死自己第四个驸马了。” 这话一出,沈晏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 他撑着身子坐直,神色变得异常严肃。 “明月,不可这么说,那些人的死,都不怪你。” “你是在前线杀敌保家卫国的将军,不是什么克夫的扫把星。” 他抓紧萧明月的手腕,一字一顿地说道。 “不要这样说自己,我不许你这么作贱自己。” 萧明月愣住了,眼睛里盈满了错愕。 她好像听见心底的某种声响,那个坚硬的壳,突然就裂开了一条缝。 一股暖意顺着那条缝隙涌了进来,填满了她空荡荡的胸腔。 这书呆子,自己都半死不活了,居然还在维护她的名声。 萧明月没有吭声,只是反手握住了沈晏的手,动作放得很轻,生怕弄疼了他。 “行了,少说两句留点力气吧。” 她扶着沈晏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雨小了,我们得赶紧找个干爽的地方。” 第195章 沈晏心疼萧明月 两人互相搀扶着,在泥泞的山路上艰难前行。 沈晏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萧明月身上。 萧明月走得很慢,每踩一步都要先确认石头稳不稳,才敢让沈晏落脚。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们终于在半山腰的石壁上发现了一个隐蔽的洞穴。 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挡着,里面还算宽敞干燥。 萧明月扶着沈晏在角落里坐下,又去洞口捡了些还算干爽的枯枝。 “也不知道那些亲卫怎么样了。” 沈晏靠在石壁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这泥石流来得太快,他们怕是凶多吉少。” 萧明月掏出火折子,费了半天劲才生起一堆火。 “他们都是跟着我出生入死的老兵,没那么容易交代在这里。” 她把枯枝架在火堆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等这阵雨停了,我再出去找找。” 沈晏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都怪我,若不是我提议今日入林,也许就不会碰上这泥石流了。” 萧明月转过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这天灾谁能料到,你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什么。” 她脱下身上湿透的外袍,搭在火堆旁的树枝上烘烤。 “若不是你刚才拉我一把,我现在已经在泥石流里喝泥巴水了。” 萧明月转头看向沈晏,发现这人正盯着自己看,耳根子红得滴血。 “看什么看,又不是没穿里衣。” 沈晏赶紧挪开视线,盯着跳动的火苗,结结巴巴地开口。 “没……没看什么。” 却见萧明月忍着笑,拍了拍他肩膀。 “把湿衣服脱了,靠火近一点烤烤,不然真要落下病根了。” 沈晏抬起手,但指尖滑腻僵冷,连腰带都解不开,试了几次都无功而返。 萧明月看不下去,直接走过去蹲下身子,三两下扯开了他湿透的青衫。 给他倒是闹了个大红脸。 “同本宫成亲这么久,还扭捏什么,你身上哪块肉我没见过。” 萧明月故意板起脸调侃了一句,想借此缓解他的情绪。 谁料沈晏的两颊瞬间更红,窘迫得不知所措。 萧明月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走到沈晏身边坐下,拿过他受伤的那条腿放在自己膝盖上。 “还疼不疼?” 她一边问,一边从怀里掏出金疮药,小心翼翼地撒在伤口上。 沈晏摇摇头,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火光映照着她英气勃勃的眉眼,褪去了平日里的冷硬,多了一丝难得的温柔。 男人看着这个在外人眼里杀伐果断,权倾朝野的镇国长公主,心里却泛起一阵细密的疼。 世人都怕她、敬她,暗中算计她。 可沈晏知道,这副刀枪不入的铁甲之下,藏着怎样一颗温柔却孤寂的心。 先帝驾崩,养育她的太后视她为眼中钉,唯一的亲弟弟当今圣上,又对她满心猜忌。 她在这个世上,其实已经没有一个真正与她血脉相连,毫无保留信任的至亲了。 所以,才如此迫切的有了这次的西南之行。 “明月。” 沈晏突然开口喊了她一声。 萧明月头也没抬,继续给他包扎伤口。 “怎么了?” “等这次西南的事了结,我们回了京城……要个孩子吧。” 萧明月的手猛地一顿。 她抬起头,满脸错愕地看向沈晏,似是不明白,为什么此刻突然有了这样的提议。 洞穴里只剩下木柴燃烧发出的劈啪声,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片刻后,萧明月回过神来,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目光放肆地上下打量着他单薄清瘦的胸膛。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方才连站都站不稳,还要本宫一路拽上来,就你这身子骨,现在要跟本宫生孩子?” 若在平时,沈晏被她这般调侃,定然早就羞得要钻地缝了。 但这一次,他没有躲避萧明月的目光。 而是伸出手,轻轻覆在萧明月搭在膝盖的手背上,眼神澄澈且郑重。 “我是认真的。” 沈晏指腹的温热传来,萧明月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她沉默了良久。 看着跳跃的火苗,声音里透出了一丝极少在人前显露的疲惫与迟疑。 “清衡,我怕……我护不住。” 她苦笑了一声,语气沉重:“你也知道我现在处在什么位置。一旦有了身孕,我便有了软肋,一旦孩子降生,这世上便多了一个能拿捏我的筹码。” “京城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暗箭难防,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群狼环伺中,护这个孩子周全。” “你不用什么都自己一个人扛。” 沈晏握紧了她的手,“明月,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有三个义子?他们都已经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 “还有我和雀儿,我们虽无法在朝堂上帮你,但也会用性命去保护你,绝不会让任何人伤你们母子分毫。” “我们是一家人啊。” 萧明月叹了一口气:“他们三个再能干,又如何与真正的皇权抗衡。” “陛下怎么会容许我留下自己的血脉?” 谁料沈晏却不赞同的摇了摇头。 “皇上与你虽有龃龉,但他并不傻。” “他忌惮你,是因为你手握重兵,让他害怕。” “但绝对没有蠢到真的要害你,毕竟,还有赵家外戚虎视眈眈,而你们却是血脉相连姐弟。” 萧明月静静地听着,叹息般地笑了一声:“ 你不懂圣上。” 她抬起头,目光看向洞穴外阴沉的雨幕,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我这个弟弟啊……就是疑心太重了。” 重到被嫉妒蒙蔽了记忆。 恐怕早就忘了,是她这个姐姐甘为刀刃,为他劈开了如今这番天地。 如今圣上觉得她强势,觉得她应该交上权柄,只作为长公主享受荣华与尊荣。 可她与萧承煜同为先皇血脉,她凭什么要放弃自己争来的东西,而去接受他人的施舍与“赏赐”呢? 沈晏见她目光沉沉,不愿多谈,也没有再劝。 毕竟如今他们还没脱险呢。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洞穴里弥漫着一股温馨而安定的气息。 他们依偎在火堆旁,听着彼此沉稳的心跳声,外头的风雨声似乎都变得遥远起来。 然而,这份难得的温情并未持续太久。 洞外的雨势渐渐停歇,空气中却开始弥漫起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萧明月猛地从沈晏身旁坐直身子,眼神瞬间褪去了方才的柔软,变得冷锐如刀。 “不对劲,这味道是瘴气,快把雀儿给的解毒丸吃了!” 她立刻拿出一颗解毒丸塞进沈晏嘴里,自己也吞了一颗。 然后站起身,走到洞口往外看去。 浓雾中,隐隐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那声音越来越近,听着像是有无数双脚踩在落叶上。 而且步伐整齐,绝不是野兽能发出来的动静。 萧明月按住腰间的长刀,眼神瞬间变得冷厉起来。 沈晏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强撑着站起身,从靴筒里拔出一把防身的匕首,走到萧明月身边。 “明月,来者不善。” 他压低了声音,将萧明月挡在自己身后。 萧明月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清瘦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这呆子,自己都站不稳了,还想着保护她。 她伸手将沈晏拉到一旁,长刀出鞘半寸。 “你待在后面,别添乱。” 她紧紧盯着洞口那片惨绿色的浓雾。 脚步声已经到了洞口外。 透过重重雾气,一个高大的人影缓缓显现出来。 那人头上戴着造型古怪的兽骨面具,手里提着一把弯刀。 就在那黑影踏入洞穴的瞬间。 萧明月长刀出鞘,刀锋带着风声,直劈向那人的面门。 第196章 乾元村人 金属相撞的声音在逼仄的洞穴里响起。 萧明月手腕被震得发麻,刀柄差一点脱手。 好大的力气。 她借着反冲的力道往后退了半步,将沈晏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洞口那人也没有追击,只是横着弯刀站在原地。 雾气被刚才的刀风搅散了些许。 萧明月这才看清眼前的这个不速之客。 那人戴着刻着花纹的木质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她身形矫健挺拔,身上穿着贴身的劲装和兽皮编织的软甲。 紧接着,洞外又陆陆续续钻进来七八个人。 这些人高矮胖瘦各不相同,手里拿着长矛短刀甚至是削尖的竹棍。 无一例外,全都是女人。 萧明月握紧了刀柄,余光瞥向身后的沈晏。 沈晏靠在石壁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把短匕首,视线也在那些女人身上打转。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底都浮现出一个猜测。 深山老林,面具上繁复的图案,身手不凡的女子。 除了他们苦苦寻找的乾元村人,还能是谁。 对面为首的女子微微扬起下巴,目光在萧明月和沈晏身上来回扫过。 她声音清越,也没有什么云州地界的口音。 “你们穿的不是云州山民的衣服,你们是谁?” “来这不老林做什么。” 萧明月没有收刀,只是将刀尖微微垂下,摆出一个防御的姿态。 她不知道乾元村对外界的态度,不敢掉以轻心。 “这位大姐,我们是途经云州的客商。” “原本想抄近道去南诏,谁知走到半路遇到山洪,只能躲进这山洞里避难。” 话音刚落,对面人群里钻出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年轻女孩。 女孩手里举着一根削尖的木叉,指着萧明月的鼻子就骂。 “你撒谎!” “不老林外面根本没有路,云州人宁愿绕道走上三天三夜,也绝不敢踏进这里半步!”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偷偷摸摸进山里想干什么!” 萧明月心底暗叫不好,身形再次紧绷起来。 麻花辫女孩身边一个身材粗壮的女人往前跨了一步,手里提着一把雪亮的砍柴刀。 “阿姐,跟这俩外乡人废什么话,干脆一刀抹了脖子,往悬崖底下一扔,省得他们出去乱嚼舌根引来祸患!” 粗壮女人说着就要提刀上前。 为首的女子却抬起手,拦住了粗壮女人的动作。 “阿伽,祖训忘了?退下。”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极强的威压。 粗壮女人不甘心地咬了咬牙,还是乖乖退回了人群里,连一句嘴都不敢顶。 为首女子转过头,隔着面具盯着萧明月。 “我不管你们是干什么的,这林子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外头雨快停了,天亮后立刻滚出不老林。” 她说完这句话,收起弯刀转身就要走。 萧明月心思急转。 这一走,这茫茫大山,再想找乾元村无异于大海捞针。 机会只有这一次。 她握紧刀柄,扬声喊了一句。 “你们是乾元村的人吧?” 这句话一出,洞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原本已经走到洞口的七八个女人,齐刷刷地转过头,眼神里透出森冷的杀机。 为首女子缓缓转过身,手里的弯刀再次出鞘。 “你知道乾元村?” 她冷笑了一声,面具下的眼神像是看两具尸体。 “那你今天走不了了。” “杀!” 一声令下,七八个女人像母狼一样扑了上来。 洞穴空间狭小,根本施展不开长兵器。 萧明月只能利用灵活的身法,挥舞着长刀在人群中穿梭。 这几日奔波劳碌,她也没有心思好好休息,体力大不如前。 更要命的是,这些女人的身手竟然出奇的好。 没有花里胡哨的招式,全都是最致命的杀招,招招直逼要害。 萧明月一刀逼退了那个粗壮女人,后背却空门大开。 麻花辫女孩趁机举起木叉,狠狠扎向萧明月的后心。 “明月小心!” 沈晏大喊一声,直接扑上去抱住了麻花辫女孩的腿。 女孩被他这不要命的架势绊倒在地,手里的木叉刺偏了方向,扎进了石壁里。 “找死!” 她怒叱一声,转身一脚踹在沈晏的胸口。 沈晏闷哼着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滑落在地。 他蛇毒虽然解了,但身体本就单薄,哪里承受得住这般重击,当即就咳出一大口鲜血。 “清衡!” 萧明月目眦欲裂,眼底泛起骇人的血丝。 她反手一刀劈开挡在面前的刀刃,疯了似的朝沈晏扑过去。 就在她分神的瞬间。 为首女子的弯刀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劈萧明月的右肩。 萧明月躲闪不及,只能强行扭转身体。 弯刀贴着她的腰侧划过,割破了外衣,也削断了腰间的系带。 一只绣着翠竹的荷包掉落在地上。 荷包摔进了泥水里,里面的东西滚了出来。 那是一块晶莹剔透的白玉珏,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玉佩上雕刻着两只首尾相连的凤凰。 为首女子一击未中,正准备再次举刀。 余光却不经意间瞥见了地上的那块玉佩。 她手里的刀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距离萧明月的脖子只有不到一寸。 洞穴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为首女子的视线死死钉在那块玉佩上。 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甚至连握刀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大当家,快杀她啊!” 粗壮女人在一旁焦急地催促。 为首女子却像没听见一样,缓缓垂下刀尖。 她弯下腰,捡起那块沾满泥水的双凤交尾白玉珏。 手指在玉佩的纹路上来回摩挲,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她抬起头盯着萧明月,声音发颤。 “这东西……你这玉佩是从哪里来的!” 萧明月护在沈晏身前,胸口剧烈喘息着,紧握长刀的手不敢有丝毫放松。 她看着女子失控的反应,心底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看来,他们查到的信息没错。 这玉佩,真的和乾元村有关。 第197章 她们生来就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面对女子的质问,萧明月眼神冷厉如刀,没有退让分毫。 “既然你们一上来就要取我性命,我凭什么告诉你玉佩的来历。” “我不说,你们这辈子也别想知道。” 领头女子面具下的目光闪烁,握着弯刀的手骨节凸起,显然在极力克制情绪。 “你以为不说,就能活着走出这不老林?” “这林子里是毒虫瘴气,如今山洪后路都被冲毁,你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去。” 萧明月正准备反驳,身后沈晏身体忽然一颤,又喷出一大口鲜血。 整个人如抽去骨头的纸鸢般,往下滑落。 萧明月脸色大变,将人牢牢揽入怀中。 “清衡!你撑住!” 可沈晏身体虚软,呼吸微弱得像是一缕随时会断的游丝。 那女子看了一眼进气多出气少的沈晏,冷笑一声。 “看来……你男人若是再不施救就要死了。” “这样吧,你告诉我玉佩的来历,我找医师救他。” 萧明月看着沈晏惨白的脸庞,心底权衡着利弊。 看这些人的态度,这个玉珏一定有重要的意义。 那么只要她不说,这些人就暂时不会动她们。 她抬起头,眼神狠戾地盯着面前的女人。 “成交,但你最好祈祷你们的医师有用。” “若他出了事,我保证你们这林子会被夷为平地。” 大雨初歇。 密林里的瘴气依旧浓重,泛着一股腐叶的腥气。 领头的女人扔过两条黑色的布条。 “蒙上眼,跟我们走。” “别耍花样,若是中途敢扯下来,我手下的姐妹把你们扎成刺猬。” 萧明月没有迟疑,接过布条,动作轻柔地给沈晏蒙上。 “别怕,有我在。” 沈晏虚弱地靠在她肩膀上,轻轻点了点头。 萧明月随后蒙住自己的眼睛,眼前的世界立刻陷入一片黑暗。 在几名女子的牵引下,萧明月撑着沈晏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往前走。 脚下的泥土因为暴雨变得泥泞不堪。 黑暗中,她一手暗暗攥紧了沈惊雀给的毒粉包,一边竭力捕捉着风穿过峡谷的回音。 风声从左侧灌入,说明左侧有巨大的豁口。 脚下的道路变得坚硬,说明有人工修筑的痕迹。 从上坡转为下坡,空气里的水汽越来越重,气温也在不断下降。 她在脑海中勾勒着不老林的地形地貌。 这一走便是一个时辰。 沈晏的呼吸越来越沉重,脚步也开始踉跄。 萧明月索性弯下腰,将他整个人背在背上。 沈晏轻得像是一把骨头,可伤情却如同压在她心上的石头,重逾千斤。 周围的女子看着这一幕,开始交头接耳。 “这外乡女人倒是个有膀子力气的。” “这男人也太弱了些,连几步山路都走不动。” 不知走了多久,鼻尖忽然飘来松木燃烧的烟火气。 耳边窸窸窣窣的虫鸣,渐渐被鲜活的人声取代。 有孩童的嬉闹声,有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还有铁器敲击的铿锵声。 “解开吧。” 萧明月眼前的布带被解开。 她眯着眼睛,缓缓适应了突如其来的光线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身经百战的镇国长公主,破天荒地呆立在原地。 这是一个建在巨大天坑底部的村落。 此刻他们站在一个广场上,中央燃着巨大的篝火。 木楼竹寨依山而建,错落有致。 真正让萧明月震撼的,是这里的人。 那些蹲在水槽边浆洗衣物,背着竹篓带孩子,坐在一边倒酒的都是男人。 而那些聚在长桌旁喝酒唱歌,高谈阔论的,全都是女人。 萧明月定在原地,胸口像是被大石击中,掀起滔天巨浪。 大雍朝用宗法礼教铸成了一座不透风的铁笼。 那座笼子将所有女子强行压在阴暗的后宅。 女子出嫁从夫,未嫁从父。 一生都要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名声和礼教活着。 萧明月手握重兵,却被视为牝鸡司晨的怪物。 她背负着克夫的恶名,在满朝文武的口诛笔伐中如履薄冰。 她拼尽全力,才在男人的朝堂上撕开一条血路。 可在这里,女子掌权掌家,天经地义。 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自己的价值,因为她们生来就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一种终于找到同类的巨大酸楚涌上心头,眼眶抑制不住地发烫。 她强行咽下喉头的哽咽,闭了闭眼。 那女人看着萧明月的神情,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眼底的震撼与动容。 她的语气缓和了些许,少了几分敌意。 “我叫沐蓝若。” 沐蓝若带着萧明月和沈晏走进一座宽敞的竹楼安顿。 “玉珏我必须先带走去请示,今日你们先休息,医师很快就来。” “明日,希望你能给我一个答案。” 萧明月没有阻拦,任由沐蓝若拿走玉珏。 反正她的目的是找到玉珏和乾元村的关系,如今看来,他们对这个玉珏原本的主人并没有恶意。 既然如此,暂时拿走又有什么关系呢。 房门关上后,萧明月立刻从怀里掏出沈惊雀塞给她的健康丹,掰开沈晏的嘴喂了下去。 她又去倒了一杯温水,一点点润湿沈晏干裂的嘴唇。 不多时,竹门被人粗暴地推开。 一名身材瘦高的女医师背着药箱大步走进来。 她走到床边,一把掀开被子。 看着沈晏胸口的淤青和腿上的伤口,女医师责怪的瞥了一眼萧明月。 “你这女人怎么当家的!怎么把这么娇滴滴的男人折腾成这副样子,啧啧啧!” 萧明月堂堂大雍长公主,平日里满朝文武谁敢跟她大声说话。 皇帝见了她都要客客气气地叫一声皇姐。 此刻她却被训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她张了张嘴,试图解释。 “我们是遇险了,所以……他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 女医师一听,皱眉叹了口气。 “这夫郎柔弱成这样,遇到危险还去救你,瞎胡闹。” “瞧瞧这细皮嫩肉的,要是破了相落了残疾,有你哭的!” 萧明月被骂得哑口无言。 原本躺在床上面如金纸的沈晏,听见医师说他娇滴滴,硬生生被臊醒了。 他耳根子红透,连带着脖颈都泛起了一层粉色,只恨不能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女医师利索地给沈晏施针喂药,手法老练利落。 末了她收拾好药箱,拍了拍萧明月的肩膀。 “没什么大碍,一时气滞血瘀了,吃几服药,好好歇息几日便没事了。” 萧明月乖乖道谢:“谢谢医师,劳烦你了。” 送走女医师后,她走到床边坐下。 看着紧闭双眼,但睫毛狂颤的沈晏,没忍住笑出了声。 “行了别装了,娇滴滴的俊俏夫郎。” 沈晏羞愤地睁开眼,幽怨地瞪了她一眼,然后拉起被子捂住半张脸,声音细若蚊呐。 “明月,你别打趣我了。” “我堂堂七尺男儿,竟被说成娇花。” 他说不下去了,羞窘得转过身面朝里侧。 萧明月轻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却认真起来。 “她说得也没错,我确实没保护好你。” 沈晏转过身,握住她的手,目光柔情似水。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竹窗洒进屋内,驱散了阴霾。 沈晏除了脸色还有些苍白,气息已经平稳了许多。 萧明月替他掖好被角,将防身的匕首和几包毒粉小心翼翼地留在他枕边。 “我把这些留给你防身,雀儿给的迷药和匕首都在这里。” “若是遇到危险,直接撒出去,不用管死活。” 沈晏反握住她的手,温声嘱咐。 “别担心我,你万事小心,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萧明月拍了拍他的手背,站起身推开竹门。 门外,沐蓝若已经静立等候。 她今日换了一身更正式的藏蓝色长袍,一柄弯刀悬在腰侧,显得英姿飒爽。 “走吧,村长要见你。” 萧明月迎着微凉的晨风,大步跨出门槛,迈步走向广场尽头那座最宏伟的石楼。 第198章 你的母亲是这一代最好的女郎 萧明月跟在沐蓝若身后。 阳光穿透茂密的树冠,在脚下石子铺成的路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两人沿着地势平缓的谷地往里走,途经一片开阔的黄土庭院时,萧明月看到十几个幼童正扎着马步,嘴里哼哼哈哈地挥舞着小拳头。 领头示范的是一个身姿矫健的年轻女子。 旁边还有个面容硬朗的男子,正挨个纠正幼童们的出拳姿势。 这两人配合默契,眼神交汇间透着熟稔。 萧明月放慢脚步,随口感叹了一句。 “这对夫妻倒是教子有方。” 在她看来,这画面倒是有几分男耕女织,和睦持家的意思。 走在前面的沐蓝若停下脚步,转过头神色古怪地上下打量了萧明月一眼。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刚从土坑里挖出来的野人。 “外乡人,你在说什么胡话,那是孩子们的母亲和舅舅。” 萧明月愣了一下,“舅舅?那他们的父亲呢。” 沐蓝若理所当然地耸了耸肩。 “自然是住在自己母亲家里,白天要干活,只有晚上才会过来与妻子团聚。” 萧明月脑瓜子嗡的一声。 “这孩子难道不跟着父亲姓,不住在父亲家里?” 沐蓝若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嗤笑出声。 “简直荒谬,孩子是从母亲肚子里掉出来的肉,凭什么去跟一个外姓的男人姓。” “在我们乾元村,女子才是家族的根基,男人不过是繁衍子嗣的过客罢了。” “若他们不安分,母亲随时可以把他们赶回娘家,孩子永远只属于母亲和家族。” 萧明月感觉自己前半生构建的认知正在崩塌。 她原以为这里只是女子武力强悍,却没想到这里每个家庭都是以母亲为核心建立的。 没有嫁娶之分,没有嫡庶之争,更没有那见鬼的三从四德。 女子的价值不需要依附任何男人,母亲就是家族的主心骨。 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群老学究,整天满口礼义廉耻,礼乐教化。 要是把那帮老古板绑到乾元村来,亲眼看看这里的生活,怕是当场就要心疾发作,集体升天了。 “到了,村长在里面等你。” 沐蓝若的声音打断了萧明月的思绪。 两人停在一座威严的庭院前。 竹楼正堂宽敞空旷,正前方的石壁上,雕刻着那个繁复的图腾。 一个头发灰白的妇人正背对着她们,仰头看着墙上的图腾。 “村长,人带到了。” 沐蓝若恭敬地低下头,随后默默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正厅里只剩下萧明月和那个背对着她的妇人。 “你说,这玉佩是你的?” 她声音里透着历经沧桑的沉稳,缓缓转过身来。 两人视线交汇的那一刻,萧明月的呼吸瞬间凝滞。 她静静凝视眼前的老妇人。 那张脸虽然爬上了岁月的褶皱,可骨相轮廓却熟悉得让人心惊。 高挑的眉峰,狭长凌厉的眼尾,还有那不怒自威的唇角。 这妇人,竟与自己有七分神似! 萧明月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 如果自己活到老去的那一天,大概也就是这副模样。 乾元村长同样僵在原地,握着玉珏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胸口起伏着,脚步踉跄地往前跨了一大步。 “你……你是紫瑛的孩子?!” 村长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哭腔。 萧明月后退了半步,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沐紫瑛。 这个名字被写在照影宫落满灰尘的画像底端。 那是她母妃宸妃的闺名。 萧明月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你认识我母亲?” 听到这句话,村长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她一把抓住萧明月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 “孩子,我是你姨母啊!” 萧明月呆立当场。 村长仔细端详着萧明月的脸,粗糙的手指抚摸上她的眼角。 “像,太像了。” “这双眼睛,这倔强的神态,跟你娘当年执意要出村子时一模一样。” “当年她带着那块双凤玉珏,说要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这一走就是三十年,音讯全无。” “我派了多少人去打听,只听说她进了一户显贵人家,却再也没见过她回来。” 萧明月喉咙干涩。 “她入宫了,成了大雍先帝的妃子,生下我之后没多久,便病故了。” 村长听到病故二字,身体摇晃了一下,不可置信的摇摇头。 “病故了……怎么会,她是我们这一代身手和根骨最好的女郎,怎会因为生了个孩子就病故了!” 萧明月嘴唇嗫嚅着,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当年的事,她知道得并不比眼前的姨母多。 只是忽然间明白,父王当初为何要隐瞒母亲的出身。 因为她身上流淌着的,是这片土地上最不服管教,最轻视父权礼教的血脉。 …… 千里之外的京城。 狂风呼啸,暴雨如注。 长公主府议事厅,只听见咔嚓一声巨响。 一把黄花梨木椅被踹得四分五裂。 秦烈双眼赤红如血,暴躁的推了一把拦在面前的人。 “大哥!你拦着我做什么!” “我要进宫请旨,亲自去云州找义母!” 萧长庚也不装瘸了,挺拔的身形不动如山,死死堵在他面前。 “三弟,冷静点!” 秦烈怒目圆睁,一把揪住萧长庚的衣领。 “义母现在生死未卜,你让我怎么冷静!” 萧长庚任由他揪着,寸步不让。 “你难道忘了义母临行前是怎么交代的吗?”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都必须死守京城。” 秦烈胸口剧烈起伏,双眸通红,几乎要哭出来。 “那怎么办,难道我们就干坐着等吗!那狗皇帝肯定会故意拖延,让义母出事!” 萧长庚双手握住秦烈的肩膀,沉声道:“皇帝再忌惮义母,为了面子也会派人去搜救。” “你要是乱了阵脚,就是把公主府的底牌双手奉上。” “一旦妄动,到时候别说救人,那些藏在暗处的恶鬼会出来把长公主府撕个粉碎。” “你要让义母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都白费吗!” 谁料秦烈直接一拳打在萧长庚脸上,怒吼出声。 “原来你是为了权势富贵才不肯救义母,我打死你个白眼狼!” 萧长庚拇指擦过嘴角,晕开一抹血色。 “今日我在这里,就不会让你出这个门。” 气氛剑拔弩张,两人眼看就要动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回廊里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 “你们不——许——打——架!” 沈惊雀提着裙摆,连伞都没打,鞋袜全湿透了,裙角沾满了泥点子,一路狂奔过来。 她直接冲进议事厅,像个小炮仗一样插进两个身高八尺的男人中间。 然后双手叉腰,仰着头,指着两人的鼻子就开骂。 “你们俩加起来快四十岁了,脑子还没核桃大是吧!” 第199章 资本来给你做局了 秦烈被骂懵了,高举的拳头停在半空,瞪着还没他胸口高的丫头。 “我脑子比核桃大多了!” 沈惊雀蹦起来一拳捶到秦烈的胳膊上。 “母亲要是知道你们俩在家里骨肉相残,她能气的从西南杀回来,把你们俩串在银枪上烤了吃。” 秦烈梗着脖子嘀咕,“那我宁愿让义母烤了吃,只要她能回来。” 说完委屈巴巴地看着沈惊雀。 “雀儿,大哥他不让我去西南救义母。” “他不让你去就对了。”沈惊雀毫不留情地翻了个白眼。 “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外头有多少双眼睛盯着长公主府。” “你是嫌义母在西南不够刺激,想在京城给她整点全家消消乐,助助兴吗。” 秦烈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烦躁地抓乱了头发。 “那难道我们就干坐着等消息。” “我只要一想到义母和义父生死未卜,我这心口就跟被火烧一样。” “行了行了,大老远就听见三弟这破锣嗓子在嚎。” 议事厅的雕花木门被推开,萧长齐一身浮夸的滚金边织锦长袍,笑眯眯地走进来。 “大哥三弟,你们就别吵了,要我说,这事儿根本没那么复杂。” 萧长齐走到碎裂的黄花梨木椅前,心痛地啧了两声。 “三弟你这脾气真得改改,这椅子五百两银子一把呢。” 秦烈正火大,冲过去揪住他的袖子。 “二哥你钻钱眼里了是不是,什么时候了还管椅子,你有什么办法赶紧放个痛快。” 萧长齐嫌弃地把袖子从他手里扯出来,理了理衣襟。 “你们身上都有官职,盯着你们的人多,但我没有官身啊。” “我就是一个满身铜臭味的商人,常年带着商队走南闯北,人人习以为常了。” 他合上折扇敲了敲掌心。 “这云州遭了灾,到处都是缺衣少食的流民。” “我完全可以打着去西南行商兼做善事的名义,带上一大批粮草物资去救济灾民,沿途官府看在粮食的份上,谁敢为难我。” “我就借着施粥赈灾的由头,派人暗中去山林里搜寻义母和义父的下落,这不就神不知鬼不觉了?” 秦烈眼睛一亮,“对啊,二哥你这法子好。” “那你赶紧收拾东西,我这就去想办法给你点一千兵马护送。” “胡闹。”萧长庚冷冰冰的声音再次响起。 “老二去可以,但不能带兵,一旦动用军中之人,性质就变了。” 萧长齐无所谓地耸耸肩。 “不带兵就不带兵,我有钱,我多雇点镖师不就行了。” 萧长庚看白痴一样看着他。 “你平时在商场上算计人的精明去哪了。” “西南大水过后,沿途必然流民草寇横行。你一没有武功,二没有军队护卫,带着成百上千车的粮食和白银,就等于是一块移动的肥肉。” “就靠那些镖师,碰上占山为王的山匪,别到时候人没找到,你先被山匪绑去压寨了。” 萧长齐被噎了一下,扇子摇得飞快。 “大哥你说话别这么难听,镖师不行,那你把手底下的暗卫分我两百个。” “有他们在暗中保护,那些山匪算什么东西。” 萧长庚叹了口气坐下,眉头紧蹙。 “暗卫可以给你,但他们没有名正言顺的官方身份。” “一旦在沿途遇到大股流寇,为了保护商队必定要下死手。” “可私兵随意斩杀流民和山匪,这是要按聚众谋逆论处的。” “到时候朝堂上那些言官参你一本,说长公主府私养死士屠杀百姓,这比不去找人还要麻烦百倍。” 议事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几个人大眼瞪小眼,气氛再次压抑起来。 沈惊雀一直靠在柱子上听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脸颊,此时忽然开了口。 “大哥哥的意思我听明白了。” 她站直身子,走到几个男人中间。 “总结一下,二哥哥要去西南,必须得有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而且得有官方军队随行保护,对吧?” 萧长庚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没错。” “只有赈灾的钦差,才能名正言顺地调动沿途驻军,即使镇压过程中有死伤,也无需论罪。” 秦烈急得直拍大腿。 “钦差都是皇上派的,怎么可能派二哥去。” 沈惊雀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嘴角翘起一个狡黠的弧度,双手一拍。 “我想到办法了。” 三个男人齐刷刷地看向她。 “什么办法?” 沈惊雀故作神秘地竖起一根食指摇了摇。 “现在还不能说,等我办成了,再回来告诉哥哥们。” 说完她转身就往外跑。 “绿萼,赶紧给我备车换衣服。” “我要进宫觐见皇后娘娘。” …… 马车很快备好,带着沈惊雀在路上飞驰。 她靠着车厢里的软垫整理思绪。 西南云州这场水患,在原书里可是男主萧景琛翻盘的重要节点。 皇帝在朝堂上为了赈灾人选焦头烂额。 最后是皇后出手,推举了自己的亲哥哥,也就是都察院左都御史王昉去当这个钦差。 这位国舅爷出身琅琊王氏,为人刚正不阿,但眼睛长在头顶上。 他清高自傲,不懂圆融之道。 原书中王昉到了灾区,尽管埋头苦干,没有打点好当地的豪绅和官员,也不屑于去安抚流民的情绪。 他的傲慢差点激起大规模的民变。 而萧景琛那个阴险小人,算准了王昉这个性格,主动向皇帝请旨作为副使随同前往。 一路上,萧景琛装出一副温和亲民的模样,在流民和高傲的国舅爷之间左右逢源。 王昉嫌脏不愿意露面的地方,萧景琛去送温暖。 王昉得罪了地方官员,萧景琛去和稀泥。 靠着这种手段,萧景琛在此次赈灾中收获了极高的声望。 后来路上遭遇山匪袭击,他意外逃进乾元村领地,又因为那个玉佩成功拉拢了那股恐怖的战力。 回京后,王昉因为他帮忙擦了屁股,在皇帝面前力保他。 萧景琛借此一举洗刷了污名,得到了皇帝的重视。 沈惊雀轻嗤了一声,手指把玩着马车窗帘的流苏。 萧景琛名声已经臭大街了,急需一个机会洗白。 他现在肯定在盘算着怎么去在他父皇面前露脸。 可惜了,这机会他拿不到了。 长公主府现在缺的,就是王昉那个钦差的虎皮。 只要把萧长齐和国舅爷绑在一起,就能名正言顺的得到官方身份,去西南做该做的事。 顺便还能帮长公主收买一波好名声。 天命之子是吧,想靠赈灾搏名声是吧。 哈哈,资本来给你做局了! 第200章 请推荐我二哥哥做赈灾副使 皇宫内,雨水沿着凤仪宫的琉璃瓦叮咚落下。 王皇后正由宫女小心服侍着,披上一件雨过天青色的织锦斗篷。 西南水患的奏折递进京城已经整整两日,前朝为了这赈灾人选吵得不可开交。 她虽贵为皇后,但王家世代清流纯臣,从不屑于参与那些结党营私的腌臜事,因此在朝中的话语权远不如那个像暴发户一样的外戚赵家。 但如今良妃被幽禁,赵家一党夹起尾巴做人。 这次大灾,正是王家立功露脸、收揽民心的绝佳时机。 她打算亲自去武英殿见皇帝,举荐自己的兄长左都御史王昉为钦差大臣,前往西南赈灾。 更何况,长公主在云州失联。 既然她们已经暗中结盟,让兄长去西南顺道搜救,也是她该拿出的诚意。 崔嬷嬷撩开湘妃竹帘,快步走进来。 “娘娘,韶宁县主在宫门口递了帖子求见。” 皇后理着袖口的手指停在半空,有些诧异地抬起头。 “这狂风暴雨的,那丫头跑进宫做什么。” 她转念一想,只当是沈惊雀惦记着和女儿的交情,便随意地摆了摆手。 “你去叫姝儿过来,让她们小姊妹在偏殿玩吧。” 崔嬷嬷压低了声音,神色颇为古怪地摇了摇头。 “老奴问过了,县主说不是来找公主的,是专程来求见娘娘您的。” 皇后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这丫头不是不知轻重的孩子,这样说想来确实是有要事。 “让她进来吧。” 不多时,殿门被推开。 沈惊雀提着裙摆跨进门槛,一改平日顽皮跳脱的模样,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皇后忙招呼宫女给她搬来椅子,“快坐下,出什么事了,这么着急见本宫。” 沈惊雀开门见山,“皇后娘娘,我是为了西南水灾和我母亲失踪的事来的。” 皇后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和崔嬷嬷对视一眼,立刻摒退了左右宫人。 “本宫正准备为此事去见皇上,推举我兄长去西南做这赈灾钦差。” 上次她已经见识过这孩子的聪慧,也不藏着掖着。 “到时候,我会让他带人在云州附近搜寻长公主的下落,你且放宽心回府等着便是。” 沈惊雀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的神色,点点头道。 “王大人清正廉明,做这个钦差自然是极好的。” “只是这赈灾这种事,若是国库丰盈自然是肥差,可如今国库空虚,这赈灾的银子从哪里出?” 王皇后的手指在几案上摩挲着,轻叹一声。 “国库拨不出银子,自然就要从京中权贵富户身上筹集。” “本宫知道这是个得罪人的苦差事,兄长去向那些世家勋贵要钱,必然要刮下他们的一层油。” “但这些得罪人的事,总要有人来做的。” 她叹了口气,目光却透着几分坚定。 为了受灾的百姓,为了她们王家的声望,就要做好被记恨的准备。 有些代价,是必须要付出的。 沈惊雀钦佩的看着眼前的女人。 原书中如背景板一样的皇后,其实是个很有魄力的女人。 “娘娘,您把这事儿想得太简单了。” “就算皇上下了旨,也得有人去收银子不是?就算王大人不怕得罪人,那些权贵富绅的真金白银是那么容易掏出来的?” 她身子往前倾了倾,盯着皇后的眼睛。 “今日李家哭几句穷,明日周家说府里揭不开锅了,王大人能带兵去抄人家的库房吗?” 王皇后被她这几句话问得哑口无言。 她长居深宫,虽然对朝堂上的事多少知道些,却没真刀真枪的经历过。 清流文人最重脸面,兄长王昉那个又臭又硬的脾气,要是遇到死皮赖脸不掏银子的,怕是会站在人家大门口骂街。 可骂破了喉咙,也变不出赈灾的粮食。 “这……” 王皇后迟疑着开口,心里那股势在必得的底气散了大半。 “若真是收不上来,那该如何是好?” 沈惊雀拍了拍手,嘴角扬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我今日来,就是来给娘娘和王大人送银子的。” 王皇后瞪大了眼睛,“送银子?” 沈惊雀点点头,语气变得异常认真。 “我有个主意,能让王大人顺顺利利拿到赈灾款,还不费一兵一卒。” “条件是让我的二哥哥萧长齐,作为王大人的副使,一同前往云州赈灾。” 王皇后错愕地看着她,“萧长齐?是长公主的二义子,那个大雍首富吗?” 她摇了摇头,觉得这想法太过荒谬。 “他一介白衣商贾,陛下怎么可能封他为钦差副使。” 沈惊雀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摇晃。 “娘娘,正因为他是大雍首富,这事儿才能成。” “他名下的齐运钱庄,是京都乃至大雍最大的连锁钱庄。” “那些世家勋贵,哪家没有在齐运钱庄存着大笔的银钱?” 王皇后脑中闪过一丝灵光。 对啊,那些人叫穷不肯掏银子,可钱庄里确是有他们的明账的。 到底有没有银子,一查便知。 “可是,若是齐运钱庄向外透露了那些富户的账目,日后还有何商誉可言,你二哥的钱庄日后该如何经营?” 沈惊雀一拍大腿。 “所以才要让我二哥做副使啊,这样他对账也好,抽调银子也好,全都是奉的皇命。” “只要皇上下旨筹银,齐运钱庄直接拿着圣旨去对账,从各家存银的账面上把赈灾款给抽调出来。” “谁敢说没钱,直接把存单账本拍在他们脸上。” 王皇后听得心惊肉跳,这手法简直是土匪行径,却又该死的名正言顺。 谁让那些世家把钱存在人家钱庄里呢。 “可这般强取豪夺,岂不是要把满朝权贵都得罪光了?” 沈惊雀耸耸肩。 “旨意是皇上下的,关我二哥哥和王大人什么事。” “谁敢质疑皇上圣旨的正当性?” 皇后看着眼前的沈惊雀,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 这等魄力,这等算计,竟是一个小女孩想出来的。 她越想越觉得此计可行。 哥哥王昉有了银子,赈灾必然顺理成章,王家的声望将如日中天。 而长公主府也能名正言顺地去救人。 简直是双赢的完美棋局。 只是,尽管众人不敢质疑此举的正当性,但日后对萧长齐和齐运钱庄的买卖,总归还是有影响。 “其实,大可不必做到这个地步。” 王皇后放缓了声音,带着几分长辈的慈和。 “长公主毕竟是陛下的亲姐姐,就算他们姐弟这几年情分淡了,陛下也绝不会对长公主见死不救的。” “只要本宫去开这个口,陛下定会加派人手去西南的。” 沈惊雀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她看着王皇后,非常郑重地摇了摇头。 “皇后娘娘,我信不过他们。” “对旁人来说,失踪的是长公主和驸马,是大雍的臣子。” “或许重要,但不会有切肤之痛。” “可对我和哥哥们来说,母亲和爹爹是最重要的家人。” 是活了两辈子,为数不多无条件对她好、托举她、宠爱她的人。 与其指望成天 算计兵权的皇帝去救人,她宁愿相信自己手中的力量。 王皇后她叹了口气,柔声问道。 “既然你连陛下都信不过,那你为何独独相信本宫?” 沈惊雀郑重起身,拱手一揖。 “因为您是母亲亲自选的盟友。” “母亲临行前特意嘱咐过我,若是真的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就来凤仪宫找您。” “她信您,我自然也信您。” 王皇后眼眶没来由地一热,手指微微攥紧了袖口。 萧明月那个处处要强的人,竟把身家性命托付给了她。 沈惊雀收起刚才严肃老成的模样,撒娇似的一笑。 “更何况,您还是姝儿的母亲,能教出姝儿那样心性纯良的好姑娘的母亲,绝不会是落井下石的坏人。” 王皇后忙起身把沈惊雀扶起来,感慨万千。 身为母亲,谁不希望自己的女儿被人夸赞,谁不想给孩子做个好榜样。 她伸手拍了拍女孩有些单薄的肩膀, “好孩子,你的心思本宫都明白了,这件事就交给本宫了。” 她转头对外头喊了一声。 “崔嬷嬷。” 崔嬷嬷立刻推门进来等候吩咐。 “叫人给县主熬碗姜汤驱驱寒气。” “再去把公主叫过来,让她在正殿里陪着县主说话。” 王皇后重新理了理大袖衫的领口,眼神变得凌厉果决。 “孩子,你就在这凤仪宫里安心等着。” “本宫这就去武英殿,讨这道赈灾的圣旨去。” 第201章 总觉得有些东西在腐烂发臭 武英殿内。 一本折子被砸在地面上,散成了几片。 萧承煜站在宽大的龙案后,胸口剧烈起伏着,抬手抚上额头。 周连海站在身侧耳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出。 “好啊,真是朕的好臣子!” “昨日户部尚书说偶感风寒,起不了榻,今日工部侍郎又哭着喊着说老母亡故,要丁忧回乡。” “满朝文武,一个两个的,赈灾的差事像瘟疫一样,谁都躲着,谁都怕沾手!" "以前也不是没遭过灾,怎么就没这么难看过?" 周连海跪着往旁边挪了半步,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 “皇上息怒。” “以前遇到这种事,有长公主在。” "那些大人们不敢这般怠慢,再难办的差事,殿下一句话就……就有人去办了。" "如今殿下在西南失了音讯,底下那些人便开始观望,谁也不想当这个出头鸟。" 殿里安静了。 萧承煜转过头来,看向周连海的双眸森冷如冰,翻涌着怒意。 是啊,满朝文武畏惧的从来都不是他这个坐在龙椅上的皇帝。 他们怕的是战功赫赫的皇姐。 周连海浑身一哆嗦,立刻抬手左右开弓扇了自己四五个巴掌。 "奴才该死,奴才胡言乱语,求皇上恕罪!" 萧承煜闭上眼睛,胸口起伏,咬牙切齿道。 “滚出去,传澹台亮来见朕。” 周连海连滚带爬出了殿门。 萧承煜独自走回案后,无力地跌坐在龙椅里。 他一手支着脑袋,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仿佛有无数把锥子在里面凿击。 他的江山,没了萧明月就转不动了是吗。 这帮人,到底是他的臣子,还是萧明月的臣子。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清淡的药香味飘来。 一个身形修长的男人走进了大殿,道袍广袖,手持拂尘。 下巴蓄着一把短须,瞧着不过四十出头。 澹台亮没有下跪,只微微拱手行了个道礼。 “陛下可是又头痛了?” 萧承煜松开手,靠在椅背上,疲惫地点了点头。 “今日早朝,那些朝臣把朕气得不轻。” 澹台亮缓步上前,从袖口里取出一只小巧的瓷瓶,轻轻放在御案上。 “凡心未褪,自然会被世俗杂念所扰。” “皇上且服下这颗清心丹,固本培元,方能抵御外界的浊气。” 萧承煜拿起瓶子倒出一粒朱红色的丹药,直接丢进嘴里咽了下去。 不出片刻,他紧蹙的眉头慢慢松开了。 “澹台先生的丹药,总是如此见效。” 澹台亮看着他舒展的眉心,微微一笑。 “皇上既然心神已定,不如随贫道打坐修行片刻。” 萧承煜摆了摆手,算是应了。 两人相对盘坐,中间燃着一炉沉水香,烟气袅袅地往上升。 澹台亮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也听不清说的是什么经文。 皇帝跟着闭上眼睛,呼吸越来越沉,越来越缓。 整个武英殿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宁静之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 "皇上,皇后娘娘在殿外求见。" 通报声打破了这份寂静,萧承煜睁开眼。 被打扰了修行,表情有些不悦,心中也不免诧异。 王皇后向来端庄守礼,从不主动过问前朝政事,也几乎从未主动来找过他。 今日怎么会跑到武英殿来。 澹台亮识趣地起身,收起拂尘。 "贫道先行告退,皇上记得今日睡前再服一粒静心丹。" 他转身往门的方向走去,正好与迎面走来的王皇后擦肩而过。 就在交错的那一瞬间,澹台亮的脚步放慢了半拍,目光滑过皇后的面庞。 王皇后敏锐地察觉到了这道视线。 带着黏腻的冷意,就像是毒蛇吐出的信子舔过皮肤。 她脊背上蓦然升起一阵鸡皮疙瘩。 但她面上不动声色,依旧端着得体的微笑,径直走向皇帝。 “臣妾参见皇上。” 萧承煜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皇后免礼,赐座。”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今日外面风雨这般大,皇后怎么忽然跑到朕这武英殿来了。” 王皇后在椅子上落座,直接说明来意。 “臣妾听闻,皇上为了西南水患和赈灾人选的事发愁。” “臣妾举荐臣妾的兄长,都察院左都御史王昉,为此次西南赈灾的钦差。” 萧承煜错愕的看向她。 他怎么也没想到,赈灾这个苦差事,皇后会把自己的亲哥哥推出来。 王昉那个人他很清楚。 脾气又臭又硬,认死理,且性子清高倨傲。 但也正因为如此,王昉绝不会和地方官员同流合污。 在这个节骨眼上,确实没有人比他更合适去接这个烫手山芋。 萧承煜脸上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忍不住抚掌大笑。 “好!好啊!” 他连声称赞,看皇后的眼神都柔和许多。 “这几日满朝文武没一个有担当的,皇后这提议,解了朕的燃眉之急啊。” “王昉为人清正,若他愿意去赈灾,朕也能睡个安稳觉了。” 王皇后适时地低头一笑。 “兄长食君之禄,自当为君分忧。”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这赈灾兹事体大,光有一个钦差怕是不够。” “云州灾情严重,又要筹措银子,又要调配粮草,兄长虽然为官清正,但在筹措银粮这些繁杂俗务上,怕是有些力不从心。” “臣妾以为,还需一位精通庶务的得力副使,协助兄长筹措银粮,才能确保赈灾万无一失。” 萧承煜连连点头,深以为然,“皇后言之有理。” “王昉确实不擅长和那些地方豪绅打交道,需要有个机灵圆滑的人在旁边帮衬。” 他摸了摸下巴,沉思片刻。 “此事重大,副使的人选不能马虎,明日朝会上,朕会让群臣廷推,选个妥当的人出来。” 王皇后见目的已经达到,便见好就收。 只要明日朝会上,让兄长提出让萧长齐担任副使,陈明利害,皇帝没有理由不答应。 多说无益,反倒会暴露她和萧明月的结盟,引起皇帝的猜忌。 “皇上圣明。” 王皇后站起身,盈盈一拜。 “臣妾就不打扰皇上处理政务了,臣妾告退。” 萧承煜心情大好,亲自叫人送皇后出去。 王皇后走出武英殿,殿外的风雨已经小了许多。 她提裙下了台阶,余光扫到殿门旁的回廊下站着一个人。 澹台亮。 拂尘在风里轻轻晃荡,而他正好整以暇地望着皇后的方向。 见皇后看过来,他微微弯下腰,露出一点笑意。 王皇后心里一沉。 她向来讨厌这些怪力乱神的方士。 幼时启蒙之时,夫子说了不少前朝帝王迷恋丹药,最后国破家亡的故事。 没想到当今圣上还正值壮年,竟然也开始谈玄修行。 这个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澹台亮,最近几个月深得圣宠,皇上如今连后宫都不怎么去了。 对政务也是越来越敷衍,动辄就说要静养,少操心。 每日除了上朝,就是跟着这个方士服丹打坐。 王皇后冷着脸,没有理会他,带着崔嬷嬷快步离开了。 只是走出很远之后,依然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如影随形的视线。 王皇后指甲掐进掌心,总觉得这宫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腐烂发臭。 但眼下,赈灾是第一要事。 王家的声誉,长公主的安危,全都系在这一次上,容不得她分心去管一个妖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加快了回凤仪宫的脚步。 第202章 密谋西南 而此时的凤仪宫偏殿内。 萧景姝像只生气河豚,腮帮子高高鼓起,白嫩的小脸憋得通红,额头上甚至出了一层细汗。 沈惊雀坐在一旁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一盏热茶,慢悠悠地数着数。 “五十四,五十五,五十六……” 就在沈惊雀数到六十的时候。 “噗”的一声,萧景姝终于扛不住泄了气,像个破了洞的皮球瘫在椅子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怎么样,我这次是不是比上次厉害多了!” 沈惊雀十分捧场地啪啪啪鼓起掌来,满脸真诚。 “绝了,公主殿下这肺活量,能搁水底下当美人鱼了。” 萧景姝被夸得美滋滋的,迫不及待的给沈惊雀展示她另一项成果。 她“咻”的一下跃起,脚尖在宫殿的柱子上一点,身形一拧。 指尖拂过宫殿顶上的藻井边缘,一触即离,然后翩然落地。 轻巧无比,竟然连一点声响都没发出来。 沈惊雀“嚯”了一声站起来,围着萧景姝转了两圈,扶住她肩膀。 “姝儿,这轻功算是让你学明白了,真厉害啊!” “这下遇到危险,你这跑路的速度,狗都撵不上!” 俩人就这么一个蹦一个夸,闹腾了半晌,终于玩累了。 萧景姝兴奋劲还没过,扒拉着她的袖口,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 “雀儿,我跟你说个事。” “今日来凤仪宫的路上,路过御花园的亭子边,你猜我看见谁了?” 沈惊雀挑了挑眉,“看见皇上在假山后面藏私房钱了?” 萧景姝被逗得捂嘴偷笑,“不是父皇,是三哥。” “他一个人呆坐在那个最阴暗的亭子里,眼神阴恻恻的,看着就瘆人。” 她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像……长在墙角缝里的毒蘑菇。” 听到萧景琛的名字,沈惊雀脸上的嬉笑瞬间收敛。 上次“控制不住”殴打他之后,这人就跟失踪了一样没了消息。 也不知道在憋什么坏。 她伸手捏住萧景姝圆润的腮帮子,力道有些大,捏得小公主直哼哼。 “姝儿你记住,以后遇到这玩意儿,不管他在干什么,立刻麻溜地绕道跑,连看都不要多看一眼,听见没!” “要是他主动靠近你,就用轻功,能跑多快跑多快。” 萧景姝似懂非懂。 至于吗,她三哥总不能胆子大到在宫里害她吧。 但看着沈惊雀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她十分听劝地点头。 “我知道了,我以后见了他绝对绕着走。” 沈惊雀这才松开手,替她揉了揉捏红的脸颊。 这萧景琛现在就是个气运崩盘的疯狗,还是少沾染为好。 就在这时,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王皇后带着崔嬷嬷缓步走入偏殿。 看着两个小姑娘亲昵的模样,紧绷的神色终于放松下来。 “你们俩在这嘀咕什么呢。” 沈惊雀立刻起身行了个礼。 “臣女正夸公主殿下的轻功进步神速呢。” 王皇后笑着摇了摇头。 “这孩子成天上蹿下跳,只有你来才能安静会儿。” 她挥了挥手,示意崔嬷嬷到门口守着。 待殿内只剩下她们三人,皇后才看向沈惊雀低声道。 “皇上已经点了头,明日会封我兄长为钦差大臣前往西南赈灾。” “明日朝会上,我的兄长会举荐萧二公子作为这次的副使,你切安心回府等着便是。” 沈惊雀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事情比她想象得要顺利。 只要抢先把这个关节打通了,接下来的戏就好唱了。 她再次福身,“多谢娘娘费心,那臣女就先告退了。” 萧景姝一听她要走,立刻不干了。 她一把抱住沈惊雀的胳膊,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上面。 “你这就走了啊?外头还下着雨呢,你再陪我玩一会嘛。” 沈惊雀伸手戳了戳她的脑门。 “乖,等过阵子闲下来了,我再进宫找你玩。” 萧景姝满脸依依不舍,但还是听话的松开,皱着鼻子哼哼。 “哼!你不来找我,我下个月就用轻功翻墙出宫去找你!” 此话一出,王皇后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满脸错愕地看着自己的亲闺女。 沈惊雀更是满头黑线,无语凝噎。 “祖宗,让你学轻功是用来保命逃跑的,不是让你翻墙做采花小贼的啊!” 萧景姝要是真敢翻宫墙,皇后能把她屁股抽肿! 王皇后重重地放下茶盏,“萧景姝,你给本宫把论语抄十遍!” 殿中顿时响起小公主鬼哭狼嚎的哀求声。 沈惊雀吐了吐舌头,趁机脚底抹油。 自求多福吧小公主! …… 夜幕降临,三皇子寝殿内,烛火摇曳不定。 一名小太监跪在萧景琛面前,等候他的指示。 萧景琛斜靠在罗汉床上,把玩着手里的一枚青玉扳指。 “好,好得很。” 他缓缓坐直身子,旁边侍立的宫女阿离赶紧上前,动作轻柔地替他添上一杯热茶。 阿离正是当初替良妃报信给他的那个宫女。 如今良妃被圈禁,萧景琛见她忠心,便留在了身边伺候。 萧景琛端起茶盏,看了一眼阿离。 两人目光相触,阿离的脸颊顿时染上绯色,垂首退开。 “去,给这小公公拿二十两赏银。” 小太监磕头谢恩,领了赏银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萧景琛站起身,走到书案前。 他手指抚过案上狼毫笔,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王昉那个老顽固,清高孤傲,眼睛长在头顶上,最不屑于处理那些筹粮要钱的俗务。 如果这次赈灾的是他,到了地方面对那些阳奉阴违的豪绅,他必然寸步难行。 这简直是老天爷喂到他嘴边的翻盘机会。 明日的朝会上,他要主动请缨作为副使随同王昉前往西南。 这一路上,他有的是手段收买人心。 萧景琛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提笔蘸墨,连夜撰写着明日早朝要呈递给父皇的请缨折子。 烛光下,他笔走龙蛇,越写越兴奋,自顾自的喃喃低语。 “不仅能洗刷污名,还能名正言顺地带兵离开京城。” “长公主在云州失联,正好,我顺便去把她的那些余孽清理干净。” “哈哈哈,妙哉,妙哉!” 萧景琛吹干纸上的墨迹,将折子小心翼翼地折好。 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他脑海里甚至已经幻想出明日朝堂上的画面。 那些狗眼看人低的朝臣,会继续对他摇尾乞怜。 父皇也定会重新用赞赏的目光看着他。 阿离送走小太监,轻手轻脚的进来。 萧景琛和颜悦色的朝她招招手,“阿离,到本殿身边来。” 阿离乖顺的走到萧景琛身边跪下,额头轻轻靠在萧景琛的膝上。 “殿下……” 一只干燥温热的手落在她的脸颊上,指尖顺着下颌抚摸,一路向上。 萧景琛靠在椅背上,手上肆意把玩着少女的微凉的耳垂,半边脸隐没在黑暗之中。 “很快本殿会重新得到父皇信任的,很快……” 第203章 皇上,这是强取豪夺啊! “诸位爱卿,今日可有人自荐前往西南赈灾啊?” 皇帝萧承煜坐在龙椅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龙案。 底下乌泱泱站着一堆朝臣,个个缩着脖子盯着自己的脚尖看。 偌大的延和殿,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王昉大步从文官队列里跨了出来,腰背挺拔,朗声道:“臣愿为陛下分忧,前往西南赈灾。” 皇帝满意的点点头,连日来阴沉的脸色总算透出点晴光。 他刚想点头恩准,右侧忽然站出一个人。 “父皇,儿臣愿作为副使随王大人一同前往西南。” 萧景琛神色恳切,目光灼灼的注视着皇位上的父亲。 “儿臣连日来见父皇为水患之事夜不能寐,心如刀绞,如今有王大人自荐,儿臣又怎能隔岸观火。” “儿臣虽才疏学浅,但也愿作为副使随王大人前往西南,替父皇分忧。” 皇帝敲击龙案的手指停住了,眯起眼睛,打量着近日格外老实的三儿子。 自从良妃被圈禁,这小子安静得有些反常。 没有求情,没有哭闹。 去书院上了一天学就告假,据说是病得起不来床。 皇帝原本只当他是为了生母忧心。 如今这小子突然跳出来要分忧,倒让他摸不准脉了。 究竟是为了尽孝,还是借着赈灾的名头出去揽权。 皇帝的疑心病一旦犯了,看谁都像乱臣贼子。 萧景琛久久没有听到上头的回应,背脊上的汗毛慢慢竖了起来。 难道是他话说太满了? 就在他准备再补上几句表忠心的话时,旁边又站出一个人影。 “父皇,儿臣也去。” 向来木讷老实,在朝堂上仿佛是个透明人的二皇子萧景瑜,此时也跨步出列。 “三弟身子骨弱,那灾区到处都是泥巴,他去了万一病倒了,反而让人忧心。” “儿子比三弟年长,理应替父皇分忧!” 萧景琛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着这个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二哥。 这憨货早不说话晚不说话,偏偏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捣乱! 皇帝看着同时请命的两人,眼底的温度彻底降了下去。 前几日人选未定之时,两人没站出来说要替他分忧。 如今见有人扛下重担了,倒是出来抢差事了。 他们这是看出此次赈灾是个机会,都想趁着这个时机去捞取政治资本和名望。 说到底,不就是都盯上了他屁股底下的这把椅子。 不安就像毒草,瞬间在皇帝心里疯狂滋长。 他冷哼了一声,转头看向王昉。 “王爱卿,这副使的人选,你觉得谁更合适啊?” 王昉连余光都没有分给两位皇子,神色肃穆地拱了拱手。 “回陛下,两位殿下千金之躯,西南之地,洪涝之后恐有疫病,流寇四起,若是伤了两位殿下,臣万死难辞其咎。” “臣以为,两位殿下皆不适合做这个副使。” 皇帝听他这话来了几分兴致,身子往前探了探。 “那依你之见,谁能担此重任?” 王昉深吸了一口气,想起昨日自家妹妹跟她说的话,自信满满的开口。 “臣举荐长公主义子、齐运钱庄东家,萧长齐为钦差副使。” 此言一出,偌大的延和殿仿佛落下一道惊雷。 “荒谬!一介低贱的商贾,岂能担任赈灾副使这等要职!” 昨天还自称病得起不来床的户部尚书刘昶,此刻嗓门比谁都大,指着王昉的鼻子开骂。 永安侯赵珩也赶紧出列附和,满脸痛心疾首。 “皇上三思啊,王大人此举有违祖制,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我大雍朝中无人,竟要靠一个商贾来主持大局。” “这让沿途的地方官员如何看待朝廷,让流民如何信服。” 皇帝对这个人选也十分意外,挑眉问道:“王爱卿,你为何举荐他呢?” 王昉不动如山,将昨日皇后转述给他的那套“捐款代扣”的方案娓娓道来。 他转头看向反对的大臣们。 “敢为诸位,谁还有比此更妥善便捷的办法吗?” 众人听到这个办法后,哑口无言。 原本还反对得热火朝天的朝臣们,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 这哪里是筹款,这简直是明抢。 把钱存在钱庄里,是为了吃利息图个安稳,谁能想到这钱庄老板有一天能带着圣旨来直接划账啊。 户部尚书急得直跳脚,口沫横飞地反驳。 “皇上,这是强取豪夺啊!” “若是真这般做了,满朝文武必然心寒,这大雍的根基都要动摇了。”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这群平日里满嘴仁义道德,一提到掏钱就如丧考妣的朝臣,心底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 一个个都说清正廉洁,两袖清风。 现在一听要直接查账抽银,全都急眼了。 看来这些人的家底,比国库还要丰厚得多。 也总算明白,为什么王昉要举荐萧长齐为副使了。 只有这等手段,才能对付底下这帮老奸巨猾的铁公鸡。 “尚书大人既然觉得王爱卿的法子不妥,那必然是有良策了。” 皇帝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玉阶边缘,居高临下地指着户部尚书。 “你身为户部尚书,掌管天下钱粮,如今国库空虚,你难辞其咎,不如就由你家先捐十万两白银做个表率。” “你再回府收拾收拾包袱,明日随王大人一起去西南赈灾,如何啊?” 户部尚书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双腿一软,直接跪伏在地,声音细若蚊蝇。 “臣……臣家中实在清贫,拿不出十万两,前几日还染了风寒,头晕目眩,实在是有心无力啊皇上。” 皇帝冷笑了一声,又转头看向永安侯赵珩。 赵珩吓得连退两步,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柱子的阴影里。 都是一群拈轻怕重,只会动动嘴皮子的废物! 皇帝重新走回龙椅前坐下,再不看下面的朝臣。 “传朕旨意,封王昉为钦差大臣,赐萧长齐钦差副使之职,即刻随同前往西南赈灾!” “周连海,去把朕书房里那把尚方宝剑取来,一并赐给王大人。” “王爱卿,账目核对之时,若有胆敢抗旨拒缴者,朕许你先斩后奏!” 朝臣们面如死灰,再无人敢站出来说半个不字。 退朝的钟声敲响,百官鱼贯而出。 萧景琛走在汉白玉台阶上,指甲几乎抠进了掌心的肉里。 钻心的刺痛顺着神经爬上大脑,却不及他心底愤怒的万分之一。 就差一步。 他精心筹划的翻盘大戏,不仅被搞砸了,还把这么大一块肥肉,硬生生送进了长公主府的嘴里。 全被那个该死的萧景瑜给搅和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正慢吞吞往下走的二皇子萧景瑜。 “二哥今日在殿上,可真是威风啊。” 萧景琛挡在去路上,语气里透着压抑不住的怨毒。 “臣弟怎么从来不知道,二哥竟然还有这等忧国忧民的情怀。” “你知不知道,今日坏了我大事!” 萧景瑜停下脚步,有些无措地搓了搓手。 “我就是想在父皇面前尽尽孝心,怎么就成坏你大事了?” 他凑近了一点,满脸好奇地打量着萧景琛阴沉的脸。 “三弟,你平日里最是温和讲理,今日为何这般生气啊。” “难道你去西南,不是为了救灾,是为了别的什么好处不成。” 萧景琛被这句话刺得胸口气血翻涌。 他这个二哥到底是在装憨,还是真的蠢到家了。 父皇本就多疑,他这一搅和,直接把他们兄弟俩都打成了别有用心之徒。 “不可理喻!” 萧景琛咬牙切齿地扔下一句话,狠狠撞开萧景瑜的肩膀,拂袖而去。 几个路过的宫女太监见状,纷纷低下头快步走开,不敢多看这皇家兄弟的龃龉。 萧景瑜被他撞得脚下一个踉跄,险些从台阶上摔下去。 直到萧景琛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宫墙拐角。 他才慢条斯理地站直了身子,伸手理了理被起皱的衣袖。 老实巴交的脸上,憨厚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蠢货。” 他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嘴角扯起一个嘲弄的弧度。 连这点忍耐力都没有,还妄想翻盘。 萧景瑜转过身,步伐轻快地朝着自己的寝宫走去。 …… 与此同时,长公主府门前。 黑压压的乌云似乎散开了些,露出了一丝久违的日光。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府门前的宁静。 周连海带着几个小太监,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圣旨翻身下了轿。 “圣旨到,萧长齐接旨——” 府中议事厅内,沈惊雀和几个哥哥早已焦灼的等待,听到这一嗓子,她腾的站了起来。 “成了!” 第204章 这就是男人至死是少年吗 周连海当众宣旨,然后将手中的圣旨郑重交给萧长齐。 “萧二公子,这可是天大的恩典,满朝文武都看着呢。” 萧长齐连连点头,顺手从袖口摸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进周连海手里。 “有劳周公公跑这一趟,草民一定尽心尽力,不负圣上所托。” 周连海捏了捏荷包的重量,脸上的笑出的褶子像朵雏菊。 “二公子是个明白人,咱家还要回去当差,就不多留了。” 打发走周连海,萧长齐大步走到沈惊雀面前。 还没等沈惊雀反应过来,他双手一伸,竟是直接卡着咯吱窝把她端了起来。 沈惊雀双脚瞬间悬空,在半空中像个扑棱蛾子一样胡乱扑腾。 “二哥哥你干嘛,快放我下来!” 萧长齐把沈惊雀端着转了一圈,然后稳稳放在地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雀儿啊,你可真是神童啊!” 昨日沈惊雀回来就把这“强扣账本”的主意说了。 兄弟三人都觉得这招够毒,但极难实现。 谁能想到,今天就直接等来了圣旨! 沈惊雀理了理被弄乱的衣领,双手抱胸。 “二哥哥别光顾着高兴,这差事可是个烫手山芋。” “你拿着圣旨去钱庄划账,得罪的是满朝权贵,一路上肯定不太平。” 萧长齐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怕什么,有皇上的圣旨在手,王大人还拿着尚方宝剑,谁敢造次!” 说着,他絮絮叨叨的朝门外走去。 “我这会儿就先去钱庄调账本去,还有许多事要筹备呢!” 沈惊雀回到议事厅,见萧长庚正在低声吩咐玄七。 “去暗卫营挑五十个身手最好的,到时候全都换上寻常家丁的服饰,和二公子一起出行。” 玄七抱拳领命,刚要退下,旁边突然窜出一个高大的人影。 秦烈像只急躁的大型犬,一把挤开玄七,凑到萧长庚面前。 “大哥,你既然派了暗卫,那也不差我一个吧。” 他两眼放光,急切地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也换上家丁的衣服一起去,保证谁也认不出我来。” 萧长庚斜睨了他一眼,“少去添乱。” 秦烈急了,“怎么叫添乱呢,我可是能在万军中取敌将首级的。” “这一路上万一遇到流寇山匪,我一个人能打他们一百个!” 萧长庚啧了一声,抬手在他头上就是一个爆栗。 “你那套大开大合武功路数,一出手就会暴露身份。” “如今朝中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公主府,你是想坐实了我们有不臣之心吗。” 秦烈捂着头,一张脸憋得通红。 “萧长庚,你又打我,还当着妹妹的面打我,我不要面子的啊!” 话音未落,他迎面一掌朝萧长庚肩膀劈了过去。 萧长庚身形往后一纵,整个人如同一只黑色的雨燕,轻巧地落在了院子中央的空地上。 他抬眼看着秦烈,勾了勾手指。 “要打来院子里打,别砸了议事厅里的东西。” 秦烈大吼一声,像头被激怒的猛虎一样冲了上去。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沈惊雀站在廊下,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呵,这就是传说中的男人至死是少年么。” 她懒得搭理这两个武痴,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院子里,她悄悄顺着游廊溜了出去。 现在二哥的官方身份搞定了,她也该去办自己的正事了。 沈惊雀一路摸到了萧长庚的影竹园。 这里平时除了玄七,根本没人敢随便靠近。 她轻车熟路地推开书房的门,像只灵巧的猫一样钻了进去。 书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 沈惊雀走到书案前,开始在堆积如山的公文里翻找,很快就找到了一张萧长庚随手写的字帖。 笔锋凌厉,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沈惊雀把字帖折好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然后做贼心虚般四下张望了一番,蹑手蹑脚地推开门挪了出去。 刚走到廊下,一个黑影倒挂金钩,从房檐上垂了下来,正好跟她来了个脸对脸。 “啊呜——!” 沈惊雀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然后迅速捂住自己的嘴巴。 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僵持。 她松开手,龇牙咧嘴的骂道:“天九,你要吓死我啊!” 天九清澈的眼睛无辜地眨巴着,“小小姐为何要偷大公子的字帖?” 沈惊雀脸颊一热,气急败坏地瞪圆了眼睛。 “什么叫偷,读书人的事能叫偷吗。” 她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我这是仰慕大哥哥的书法,拿回去临摹练字的。” 天九歪了歪脑袋,思考了片刻,“那小小姐为何要鬼鬼祟祟的,像做贼一样。” 沈惊雀被噎住了,恼羞成怒地跺了跺脚,“谁做贼了,我这是怕打扰他。” 她凑近天九,眼神变得危险起来,“我问你,大哥哥是不是把你指派给我当专属暗卫了。” 天九点点头,“是,大公子说以后我只听小小姐的。” 沈惊雀满意地打了个响指,“那不就结了,既然你现在是我的人,主子做事你少问。” “把嘴给我闭严实了,今天在这没见过我,听见没。” 天九犹豫了一下,似乎在衡量大公子和新主子之间的分量。 最终他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属下明白了。” 沈惊雀松了一口气,挥了挥手,“行了,你继续上去挂着吧。” 天九也不废话,双腿微微一曲,整个人如同没有重量一般,再次隐没在屋檐的阴影里。 沈惊雀摸了摸怀里的字帖,嘴角翘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 次日下午,岐山书院的放课钟声刚刚敲响。 沈惊雀就把贺兰青从座位上拽了起来,一路拖到了学舍后头最偏僻的角落。 “雀儿,你……你这般火急火燎的,要做什么。” 沈惊雀四下张望了一番,确定周围没人,这才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掏出那张字帖。 她像献宝一样拍在旁边的桌上,压低声音。 “青青啊,你帮我看看,这字迹你能不能仿写出来。” 第205章 沈惊雀伪造假条 贺兰青盯着石桌上那张皱巴巴的字帖。 “能……能啊。” 沈惊雀兴奋地搓了搓手。 “那你帮我模仿这字迹写张请假条呗。” 岐山书院的规矩大得很,学子告假必须由家中长辈亲自写信给山长。 沈晏和萧明月如今失踪,这事儿自然得落在大哥萧长庚头上。 可要是让萧长庚知道她要干嘛,别说写假条了,非把她关起来不可。 贺兰青被她这架势搞得有些紧张,“你为何要……要请假,可是出了什么事?” 沈惊雀拉着他坐下,坦白道:“我要跟二哥哥一起去西南找我爹爹和母亲。” 她没打算瞒着贺兰青,反正只要她走了,不出一天所有人一定会知道。 告诉他,说不定还能帮忙拖延一下时间。 贺兰青惊得张大了嘴巴,“你要瞒……瞒着大公子偷偷去?” 沈惊雀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嘴。 “嘘,小点声,你想让全书院都知道吗!” 她这也是被逼无奈。 怕萧长庚担心只是其一,还有一个原因是为了躲一躲萧景琛。 他竞争副使落选了,成功上位的是萧长齐,以那疯狗的脑回路,用不了半天就能把这笔账算到她头上。 如今那什么破系统已经死机了,也不用她走剧情,她可不想留在京城应付这坨随时会发疯的臭狗屎。 二哥哥去西南除了要应付那些官员和灾民,还可能会遇到瘴气和毒虫。 更何况爹爹和长公主如果是遇到泥石流受伤了,她手里有神农空间和各种极品丹药,到时候搞不好真能救命。 贺兰青唔唔了两声,指了指自己快被捂窒息的鼻子,沈惊雀这才松开手。 他捏着毛笔迟疑,“可是……” 伪造锦衣卫指挥使的字迹,真要追究起来可是大罪。 “大公子不让你去,也……也是为了你的安危着想。” “西南如……如今正是水患严重的时候,你一个姑娘家去那种地方太……太危险了。” 沈惊雀小脸吧嗒一下垮了下来,“不帮忙就算了,也不为难你了。” 她作势要把字纸抽回来,贺兰青急得一把按住她的手。 “我……我写就是了!” 沈惊雀立刻阴转晴,笑得像只偷到鸡的小狐狸。 “嘿嘿,青青你最好了,我就知道你最讲义气了” 小样儿,还拿捏不了你。 不过片刻贺兰青就写好了假条,他犹豫地把纸张递给沈惊雀。 “这字迹虽……虽然形似,但若是仔细核对,还是能看……看出破绽的。” 沈惊雀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把假条折好塞进怀里。 “放心吧,山长哪会拿着假条去找锦衣卫指挥使对峙。” “千万别告诉别人哈!” 贺兰青乖乖点头,无奈的目送沈惊雀跑没了影。 刚一转身,就撞上徐挽缨那张狐疑的脸。 “你们俩鬼鬼祟祟干啥呢?” 贺兰青吓得往后退了半步,一紧张他又开始结巴。 “没……没干啥。” 谁料徐挽缨嘴一瘪,双手叉腰摆出一副生气的模样。 “你们俩不把我当朋友,居然背着我有秘密,我生气了!” 他苦恼地揪住徐挽缨的袖子,手心里全是汗。 “我没……没有,是雀儿她不让。” 徐挽缨眼珠子一瞪,反手揪住他的衣领。 “她不让你说你就不说,你只跟她好,不跟我好了吗?” 贺兰青被她晃得头晕眼花。 实在被这姑奶奶闹得没办法,他绝望地闭上眼睛。 “那我告……告诉你,你绝绝……绝对不能告诉别人” 徐挽缨立刻松开手,豪气干云地拍着胸脯。 “我保证守口如瓶!” 贺兰青这才咽了口唾沫,将沈惊雀要去西南的计划抖落干净。 谁料徐挽缨听完,一巴掌重重拍在大腿上。 “这种事居然不叫我,沈惊雀太不讲义气了,我也要去救我的榜样长公主!” 说完她像个窜天猴一样扭头就狂奔而去,只留下一阵飞扬的尘土。 贺兰青愣愣的看着她消失的背影,懊恼地抱住脑袋蹲在地上。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啊啊!!!” …… 三日后。 天空阴沉沉的,还飘着几丝细雨,赈灾的车队浩浩荡荡地驶出京城。 几十辆拉着粮草和药材的辎重车缓慢前行,押车的汉子们个个头戴斗笠,身披蓑衣。 看似寻常家丁打扮,可腰间鼓鼓囊囊的,步履沉稳。 全都是从暗卫营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好手。 车队最前方,萧长齐穿着一身银灰色的锦袍,手里摇着那把标志性的金扇子。 他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正和钦差大臣王昉说着什么。 王昉板着一张脸,时不时点头。 而在这长长车队的后半截,一辆蒙着运送货物的马车里。 沈惊雀从一堆散发着浓烈苦味的药材箱笼中冒出头来。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车厢里黑咕隆咚的,除了药材就是麻袋。 她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趁着二哥不注意的时候,把自己打包混进了这辆装药材的车里。 她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刚刚松了一口气,忽然听到耳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沈惊雀神经紧绷起来。 该不会这车厢里混进了老鼠吧。 她这人天不怕地不怕,连深山老林里的蛇都能面不改色地掐住七寸。 唯独对老鼠这种毛茸茸,还拖着光秃秃尾巴的玩意儿有着深入骨髓的恐惧。 小时候孤儿院里,老鼠长得跟小猫崽子一样大,大半夜在她的床铺上乱窜。 她甚至还被老鼠咬过脚趾头,打了一个月的狂犬疫苗。 那黑乎乎的玩意儿简直是她的心理阴影。 她竖起耳朵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结果发现动静好像就在她身边的一个巨大箱笼里,那木箱盖子居然还一上一下地晃动着。 沈惊雀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伸出手。 刚准备一把掀开盖子看个究竟,那箱子盖忽然被人从里面顶开了。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脑袋冒了出来,上面还顶着几片干枯的叶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沈惊雀差点尖叫出声,赶忙用力捂住自己的嘴巴。 她瞪圆了眼睛,用极低的气声骂道。 “我靠!徐挽缨,你怎么在这!” 第206章 我靠,他怎么也在这 徐挽缨也是满头大汗,脸颊憋得通红。 她一边扒拉着头上的药材渣子,一边压低声音抱怨。 “你还好意思说,这么刺激的事情你居然想撇下我单干,要不是贺兰青藏不住话,我还真让你给骗过去了。” 沈惊雀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你疯了吧,这是去灾区救人,不是去秋游踏青。” “你爹定远将军要是发现你不见了,能提着大刀从京城一路砍到云州你信不信” 徐挽缨满不在乎的从箱子里爬出来,直接在两个麻袋中间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 “放心吧,我走的时候给我爹留了书信,我说我去寻找人生的真谛,去践行将门虎女的使命了” “再说了,长公主可是我崇拜的偶像,她有难,我这个未来的大雍第一女将军怎么能袖手旁观。” 沈惊雀被她这番豪言壮语噎得说不出话来。 这丫头脑子里装的是不是肌肉啊。 现在好了,车队里不仅藏了个苟苟祟祟的她,还多了一个离家出走的将门千金。 这要是被二哥发现了,肯定得立马派人把她们俩打包送回京城。 “你带干粮了吗?” 沈惊雀也破罐子破摔地爬出箱笼,靠在车壁上。 “带了带了!” 徐挽缨兴奋地拍了拍腰间鼓鼓囊囊的包袱。 “我顺了我爹两包上好的牛肉干,还有四个大白馒头。” 沈惊雀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去西南少说也要走大半个月。 这点东西,还不够徐挽缨这大胃王塞牙缝的。 车厢外传来马夫甩鞭子的声音。 “驾!” 马车碾过一块石头,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徐挽缨没防备,一脑袋撞在旁边的木箱子上,疼得直抽冷气。 “这车也太颠了。” 沈惊雀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就这条件,你以为是坐八抬大轿呢” “赶紧趴下,别出声,要是被外面的暗卫听见了,咱们俩都得完蛋。” 两人赶紧缩在药材堆里,像两只冬眠的鹌鹑。 马车继续在泥泞的道路上摇晃着前进。 沈惊雀靠在徐挽缨的肩膀上,听着外面连绵不断的雨声。 心底却盘算起接下来的路程。 她摸了摸藏在袖子里几瓶刚炼出来的毒粉。 这一路上绝对不太平,只希望那些不长眼的山匪流寇别那么快撞上来。 徐挽缨显然没有她这么多心思,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平缓了。 居然就这么睡着了。 沈惊雀无语地看着她嘴角亮晶晶的口水,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帕子,嫌弃地帮徐挽缨擦了擦嘴角。 然后自己也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闭目养神。 车厢里弥漫着草药的清苦气息。 这味道倒也奇异地让人感到安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雨势忽然变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油布车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噼啪声。 车队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直到完全停住,隐约能听到前面传来的说话声。 “前面的桥被水冲垮了,马车过不去。” 王昉的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模糊。 “那就先就地扎营避雨,等雨停了再想办法修桥。” 沈惊雀心里一紧。 这才刚出京城不到五十里地,怎么就遇到断路了。 她悄悄掀开一点点油布缝隙往外看。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灰蒙蒙的雨幕遮蔽了视线。 只看到那些伪装成家丁的暗卫们正在有条不紊地搭建防雨的棚子。 忽然,徐挽缨在睡梦中咂吧了一下嘴。 “烧鸡,好大的烧鸡。” 她一边嘟囔着,一边翻了个身。 那条长腿不偏不倚地踹在了一个堆放得不太稳当的木箱上。 木箱倾斜,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眼看就要砸到徐挽缨的脑袋上。 沈惊雀眼疾手快地伸出双手,用力撑住那口沉重的箱子。 手腕处传来一阵钝痛,她咬紧牙关,硬是一声没吭。 这姑奶奶,睡着了也不让人省心。 她费力地把箱子推回原位,甩了甩发酸的手腕。 外面的脚步声却在这个时候靠近了。 “去看看后面那几辆装药材的车,油布盖严实没有,可别让雨水渗进去了。” 那是萧长齐随行掌柜钱墨的声音。 “是,二公子。” 紧接着,靴子踩在泥水里的声音越来越近。 沈惊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一把捂住徐挽缨的嘴,将她往药材堆深处拖了拖。 一只粗糙的手已经搭在了马车外面的油布边缘。 甚至能听到那人用力拉扯绳结的声音。 “这绳子怎么松了。” 外面的人嘀咕了一句,随即用力掀开了一角油布,昏暗的光线透进了车厢。 沈惊雀屏住呼吸,紧紧贴着冰冷的木箱壁。 那人的视线在车厢里扫了一圈,并没有发现藏在最里侧阴影中的两个女孩。 “没事,药材都没湿。” 他重新拉好油布,将绳结死死打了个死扣。 随着脚步声逐渐远去,沈惊雀才敢大口喘气。 她摸了摸额头,全都是冷汗。 转头看向还在呼呼大睡的徐挽缨,气不打一处来。 这丫头到底是怎么做到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睡得这么死的。 就在这时,车厢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马匹不安的嘶鸣声和拔刀的出鞘声混杂在一起。 “什么人!” 冷厉的喝问穿透雨幕传了进来。 沈惊雀立刻睁开眼睛,心跳瞬间加速。 这么快就遇上麻烦了? 她悄悄把窗帘掀开一条缝隙。 视线穿过灰蒙蒙的雨帘,看见他们将一个木箱子团团围住。 其中一个暗卫上前一脚踹开了木箱的盖子。 “滚出来!” 然后像拔萝卜一样揪住那人的后领,从箱子里提溜出来,扑通一声被丢到了王昉和萧长齐的面前。 旁边一直呼呼大睡的徐挽缨也醒了,揉着眼睛凑过来,顺着沈惊雀掀开的帘子缝隙定睛一看。 当两人看清站在那里的是谁时,眼睛同时瞪得像铜铃,异口同声地惊呼出声。 “我靠,贺兰青,他怎么在这儿!” 第207章 三个人要共进退 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贺兰青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脑门上,鼻尖还在往下滴着水。 王昉披着蓑衣站在马车辕上,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个御史大夫家的独苗。 “贺兰公子不在书院好好念书,躲在赈灾的箱笼里成何体统!” 贺兰青本来就胆小,被他严肃古板的样子一吓,舌头直接打结。 “我我我……我没没……没想捣乱,我就是……” 他死死咬住下唇,眼珠子不自觉往后面几辆马车上瞟。 总不能说,自己一大早跑去长公主府堵人,没堵到人,反倒看见沈惊雀和徐挽缨像做贼一样,一前一后钻进箱子。 他本想偷偷跟上车把人拽回去,结果阴差阳错被暗卫搬到了另一辆车上。 要是现在把徐挽缨和沈惊雀供出来,那俩人以后肯定不理他了。 贺兰青急得直冒汗,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王昉看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无奈地摆了摆手。 “来人,把贺兰公子送回京城,回头我亲自去跟贺兰御史说道说道。” 一听要告诉他爹,贺兰青吓得魂飞魄散。 他连滚带爬地扑上前,一把抱住王昉的腿。 “别别别,王大人千……千万别告诉我爹,求您带我一起去救……救灾吧!” 要是让他爹知道,他伪造假条逃学还跑路,肯定得用家法打断他的腿。 萧长齐原本只是在一旁看乐子。 可他看着贺兰青眼睛跟抽风似的,不停地往后面几辆马车上瞟。 脑子里忽然清明起来。 今早出发的时候,平时恨不得上房揭瓦的妹妹,竟然连个影子都没露。 更何况,上次沈惊雀带着这贺兰青和定远将军家的丫头在书院一战成名,谁不知道他们仨要好。 萧长齐眯起眼睛,手一挥指着后面的车队大吼。 “来人,把后面几辆车上的箱笼全都给我打开搜!” 这嗓门穿透雨幕,传到沈惊雀二人所在的车里。 车厢里,徐挽缨和沈惊雀大眼瞪小眼。 徐挽缨心虚地往后缩了缩。 “雀儿,咱们现在主动出去自投罗网,这个错会不会小一点。” 沈惊雀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绝望地扶住额头。 “你想多了,不出意外的话,他会直接把我绑成粽子送回京城,再给我大哥狠狠告上一状。” 她的话音刚落,车厢外的油布被人一把掀开。 暗卫面无表情地提溜着两个灰头土脸的小姑娘,拎到了萧长齐面前。 加上贺兰青,三个萝卜头在泥水里站成一排。 衣服上全是黄泥点和草药渣子,显得无比狼狈。 萧长齐看着这三个活宝,气得太阳穴直突突,简直哭笑不得。 他转身对着王昉拱了拱手,“王大人先回马车休息吧,这几个小萝卜头交给我来处理。” 王昉看着这场荒唐的闹剧,直摇头叹气。 “胡闹,简直是胡闹!” 他甩了甩袖子,转身钻进了前面的马车,懒得再看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子弟。 等王昉一走,萧长齐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 他大步走上前,对着沈惊雀的脑袋就是一个爆栗。 “沈惊雀你长本事了是吧,你到底要干什么!” 沈惊雀捂着脑袋缩了缩脖子,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我这不是担心爹爹和母亲嘛,我也要去西南救他们。” 萧长齐气得直跳脚,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当咱们是去过家家吗!” “现在云州是在遭灾,路上全是流寇山匪,说不定还有瘟疫,你跟着去送死吗!” 他越说越气,恨不得现在就把这死丫头按在凳子上抽一顿屁股。 沈惊雀却挺直了腰板,理不直气也壮地反驳。 “谁说过家家了,我懂医懂药还会解毒。” 她拍了拍自己鼓鼓囊囊的袖口,扬起下巴。 “到了灾区,搞不好比二哥你的算盘用处还大呢。” “爹爹和母亲要是受了伤中了毒,你们谁能救,还不是得靠我!” 萧长齐被她这番歪理气得笑出声来,他转头看向旁边两个还在瑟瑟发抖的跟屁虫,伸手一指。 “行,算你有理,那这俩又是怎么回事?买一送二啊?” 徐挽缨和贺兰青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大喊。 “是我们自愿跟上来的,不关雀儿的事!” 徐挽缨往前跨了一步,拍着胸脯大声嚷嚷。 “长公主是我的偶像,我作为将门虎女,必须要去救她!” 贺兰青也结结巴巴地跟上,“我我我……我也是,我要跟你们共进退!” 萧长齐懒得听他们废话,直接挥手招呼旁边的暗卫。 “把他们给我打包塞进马车,立刻派人送回京城。” 话音刚落,徐挽缨和贺兰青直接扑通一声蹲在泥水里。 两人一左一右,死死抱住沈惊雀的大腿,像两块撕不下来的狗皮膏药。 徐挽缨扯着嗓子干嚎,“我们不回去,雀儿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贺兰青连连点头,双手死死搂住沈惊雀的小腿肚子。 “对,打……打死也不回去!” 沈惊雀被这俩货拽得东摇西晃,险些一头栽进泥坑里。 就在萧长齐准备让暗卫强行把这几个人扒拉开的时候。 旁边的树枝上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紧接着,一个人影大头朝下,像只蝙蝠一样倒吊了下来。 天九那张黝黑朴实的脸正好怼在萧长齐眼前。 “小小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萧长齐吓得往后退了一大步,差点一屁股坐在泥水里。 他指着树上倒挂的人影,气急败坏地吼。 “去去去,你跟着捣什么乱!” “大哥让你保护她,你就看着她钻麻袋?” 天九眨了眨眼睛,十分认真地回答。 “我是小小姐的人,小小姐让我闭嘴,我就不能说话。” 萧长齐被噎得翻了个大白眼,彻底没脾气了。 他看着地上这三个滚刀肉,苦口婆心地劝。 “祖宗们,咱们这是去赈灾救命,不是去游山玩水!” “到时候真忙起来没人顾得上你们,好孩子不能给大人添麻烦当累赘不是?” 徐挽缨立刻从泥水里蹦起来,展示了一下自己胳膊上的肌肉。 “谁说我是累赘了,我会骑马射箭,我力气大。” 她单手举起刚才贺兰青钻进去的箱子,豪气干云。 “到时候就算是扛沙包,我也能一人扛三个!” 贺兰青也赶紧接话,虽然结巴,但语气十分坚定。 “我……我过目不忘,我能帮着核……核对赈灾物资和账册。” 萧长齐听着这些话,眉头微微动了动。 这俩孩子虽然皮,但说的话倒也不全是吹牛。 沈惊雀见二哥的态度有些松动,一把扯住萧长齐的袖子,左右晃了晃,声音软糯得能掐出水来。 “二~哥~哥~你看我们都有用的,你就带上我们吧。” “我保证乖乖听话,绝不乱跑,你要是不带我,我就自己租马车去!” 她扬起那张沾了草药屑的小脸,可怜巴巴地眨着眼睛。 萧长齐深深地叹了口气。 今天真是栽在这个祖宗手里了。 “行,算我怕了你们了!” 他伸手捏起沈惊雀的脸,动作粗鲁,却力道轻柔的抹掉她脸上的脏东西。 “你自己招来的人你自己照顾好,一旦有任何差池,我立刻把你们扔回去,听见没!” 说完他气呼呼地甩袖子转身就走,连伞都懒得打了。 留下三个人在泥水里欢呼一声,紧紧抱成一团。 徐挽缨高兴得一把将沈惊雀举了起来,原地转了三个圈。 贺兰青在旁边笑得像个傻子。 沈惊雀被转得头晕眼花,赶忙拍打徐挽缨的肩膀。 “快放我下来,yue~我要吐了!” 第208章 宸妃之死的真相 赈灾的车队当晚在断桥边扎了营。 而此时,距离他们营地不过五百步的一处背风密林中,也悄无声息地升起了篝火。 容璟手里拿着一根枯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火堆。 橙红的火光映亮了他那张向来浪荡不羁的脸。 跳跃的光影落在他冷白的皮肤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深邃锋利。 他侧过头,看向坐在对面的一位灰衣老妪。 “荒郊野外条件简陋,要委屈齐嬷嬷将就一晚了。” 齐嬷嬷伸手裹紧了身上的斗篷,布满沟壑的老脸上没有半分嫌弃。 “我当年跟着主子从乾元村里出来的时候,什么苦没吃过,这点风餐露宿算不得什么。” 容璟丢开手里的枯枝,好奇的问出一直萦绕在心间的问题。 “听风阁的情报网里一直流传着一个说法,说乾元村的人受了诅咒,凡是村里的人都活不过五十岁。” 他撩起眼皮,目光落在齐嬷嬷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 “可我看嬷嬷这身子骨,恐怕早就过了知天命的年纪了吧。” 齐嬷嬷听到这话,喉咙里发出一阵带着嘲意的冷笑。 “传闻这种东西,从来都是为了给掌权者粉饰太平用的。” “我们乾元村虽然避世,但偶尔也会下山跟云州的商贩换些物资,山下见过我们村里百岁老人的多了去了,哪来的什么五十岁诅咒。” 她忽然重重地啐了一口,浑浊的眼底爬满恨意。 “外界之所以会有这么个说法,全是因为当年宸妃娘娘死后,跟着她一起出山的几十个乾元村好手,在一夜之间中毒暴毙。” “她们死得极其惨烈,七窍流血,连尸骨都没能送回故土。” “那个狗皇帝做贼心虚,怕后人查出他毒杀功臣的真相,这才让人到处散播我们活不长的鬼话。” 容璟原本撑着下巴,手指一下一下的在脸颊上敲击,听到这话时动作一顿。 他还是第一次听这位乾元村旧人提起大雍的先帝。 “可不是都说先帝对宸妃爱之入骨?甚至爱屋及乌之下,破例赐给长公主兵权。” “怎么听嬷嬷这意思,你似乎恨毒了他。” 齐嬷嬷眼中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 “因为这个全天下都以为情深义重的男人,才是那个踩着我主子的尸骨,强行抢夺功绩的卑劣小人!” 容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她的下文。 齐嬷嬷喘着粗气,似乎陷入了久远的痛苦回忆里。 “当年大雍内乱,四分五裂,各路军阀割据,萧元稷不过是个不受宠的落魄皇子,被人追杀逃进了不老林。” “他当时满身是血,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像条丧家之犬,是我的主子救了他。” “我家主子名叫沐紫瑛,是我们乾元村百年来身手和根骨最好的女郎,也是下一任家主的继承人。” “她带着我们这群姐妹出山,替他打退了追兵,带着乾元村的姐妹,出其不意的深入敌营,取了叛军头领的首级。” “可以说,这大雍江山是主子带着大军打下来的!” 容璟眼睫微垂,遮住了眼底的波澜。 大雍平定内乱的史书他翻阅过无数遍。 上面字字句句记载的皆是先帝萧元稷的雄才大略,却从未有过只言片语提及一个叫沐紫瑛的女子。 “大雍平定后,你师父算出了双星临朝,萧元稷害怕了,他怕主子声望太高,直接踹了他自己当女帝。” “于是,这个卑劣的小人,在一次醉酒后,刻意逢迎,用那种下作手段缠上了主子。” “事后他还跪在地上发毒誓,说登基后定会娶主子为后。” 容璟没忍住,直接嗤笑出声。 “打不过就色诱?软饭硬吃?没想到先帝的兵法全用在床榻上了。” 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树干上,“那宸妃娘娘就这么信了他?” “当然没有!”齐嬷嬷斩钉截铁的否认。 “主子本就不是世俗女子,她根本不需要萧元稷为她负责。” “她看透了京城里的虚伪,准备直接拍拍屁股回乾元村。谁知临走前,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这原本也不算什么,我们乾元村女子自己生自己养,有没有父亲都一样,可一个人拦住了她。” 容璟抬起眼,“当今太后,赵端华?” “除了那个毒妇还能有谁!”齐嬷嬷咬牙切齿。 “当年赵家在战乱中落魄得连饭都吃不上,赵端华在战乱中差点被卖去青楼。” “是主子可怜她,救了她一命。赵家为了攀附新贵,这才顺杆爬,倾尽全力辅佐萧元稷。” “主子性子直,没见过后宅里那些弯弯绕绕,真把赵端华当成了好姐妹。” 齐嬷嬷说到这里,双手死死抠住地上的泥土。 “那时赵端华拦住要走的主子,她拉着主子的手说:‘就算你不需要萧元稷,可你怎么能剥夺孩子见生父的权利?至少生下来见一面再走啊!’” “主子被这番鬼话动摇了,为了孩子留了下来。” “结果呢?有从龙之功的赵家,转头就逼迫萧元稷娶赵端华为后。” “而萧元稷,没有拒绝。” 容璟呼吸放缓,“他背叛了沐紫瑛。” 齐嬷嬷眼眶通红,眼泪顺着皱纹落下。 “萧元稷转头又在主子面前哭求原谅,说自己是被逼无奈。” “主子对他的背叛倒没觉得多痛苦,只是嫌恶心。可当时月份大了,她行动不便,只想赶紧把孩子生下来,带着我们离开这肮脏的地方。” “萧元稷自以为是地封了主子为宸妃。可主子越是平静,他就越心慌。” “他怕主子回去后,迟早有一天会带着乾元村的人杀回来,要了他的狗命。” 齐嬷嬷的声音变得嘶哑凄厉,像是在泣血。 “终于,在生产那日,主子生下长公主后大出血。而那个狗皇帝,竟然下令封死太医院,扣下了满宫的太医!” 容璟觉得指尖微微泛凉。 “赵端华呢?作为好姐妹也没出面?” “好姐妹?”齐嬷嬷闭上眼睛,满脸绝望与悲愤。 “我以为赵端华至少顾念救命之恩,拼死跑去她的寝宫求救。谁知刚踏进门,就被人从背后一记闷棍打晕!” “等我醒来时,宫里已经敲响了丧钟。他们告诉我,宸妃产后血崩而亡。” 齐嬷嬷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主子身子强健,内力深厚,只要有大夫施针止血,绝对能活下来!” “可这对狼心狗肺的狗男女,一个剥夺了她救治的机会,一个掐断了她求救的希望!” “他们没有亲自拿刀,却硬生生把主子耗死在了产床上!” 密林里只剩下木柴爆裂的噼啪和老人的抽噎声。 容璟看着火堆里跳跃的火星,脑海中浮现出长公主萧明月那张冷肃威严的脸。 谁能想到,大雍最尊贵的镇国长公主,竟然是出生在亲生父亲和嫡母联手绞杀的血泊里。 先帝对萧明月的格外优待,哪里是爱屋及乌,分明是做贼心虚的补偿。 也难怪齐嬷嬷不肯把这一切告诉萧明月。 否则她要如何面对,曾以为疼爱自己的父亲,实际上是杀害母亲的凶手呢? 容璟从袖中抽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给对面的齐嬷嬷。 “嬷嬷节哀。” “如今长公主颇有其母之风,您也可以放心了。” 齐嬷嬷没有接帕子,只是用粗糙的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 “老身装疯卖傻,假装信了赵端华的鬼话,苟活至今,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知道小主子在找乾元村的路上失联,我就明白,时机到了。” “我不能再躲躲藏藏了,我要告诉小主子一切真相。” 齐嬷嬷平复了情绪,浑浊的目光锐利地扫向容璟。 “容阁主,你费尽心思帮我藏身,又亲自护送我下西南。” “你一个燕国质子,为何要蹚我们大雍皇室的这趟浑水?” 容璟将手里的帕子收回袖中站起身。 “因为,我可能很快也要回到故土,去清算一些旧账了。” 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官道上驿站的灯火,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总是笑得狡猾狐狸的少女。 “但在那之前,我得保证那颗强行闯入我命盘的星星,不会被这浑浊的世道遮掩了光辉。” 第209章 居然有人敢模仿他的笔迹 而这一日的京城,时间倒回白天。 萧景琛黑着一张脸,抬腿就朝书院门口的老槐树狠狠踹了一脚。 “哗啦”一下,树枝剧烈摇晃,抖落了几只吊死鬼虫,砸在他那身名贵的锦袍上。 萧景琛嫌恶地拍打着肩膀,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开蒙班的学子早就走干净了,沈惊雀连个影子都没露。 不仅是她,就连平时跟连体婴似的贺兰青和徐挽缨也不见踪影,甚至连沈停云都没露面。 这帮人摆明了在躲他。 他用脚趾头想也知道,皇后肯定和长公主府结盟了。 否则王昉怎会在朝会上忽然举荐萧长齐? 至于钱庄强行扣账这种阴损招数,绝对是沈惊雀这丫头在背后出的馊主意。 “三弟怎么站在这吹冷风啊,可别着凉了。” 萧景瑜一身朴素的青灰色常服,双手揣在袖子里,缩着脖子凑过来,带着点畏缩的讨好模样。 萧景琛看到他这副装模作样的嘴脸就觉得胃里翻腾,连个正眼都懒得给。 “二哥不去装你的老好人,来找我干什么。” 萧景瑜也不生气,反而死皮赖脸地往前挤了挤。 “哎呀,三弟这话说的,多伤兄弟情分。” “哥哥我就是昨日偶然得了个天大的好消息,想着你最近诸事不顺,特意来和你分享分享,让你也开心开心嘛。” 萧景琛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拂袖往旁边让开两步。 “你能有什么好消息。” 萧景瑜探头探脑地往四周瞅了瞅,凑到萧景琛耳边嘀咕。 “我听说啊,皇祖母正张罗着给大哥纳妃呢,定的是赵家二房的嫡女,说起来你还得叫一声表妹。” 萧景琛浑身一僵,转过头死死盯着他,“你听谁说的。” “这宫里都传遍了。”萧景瑜搓了搓手。“皇祖母连聘礼的单子都拟好了。” “你母妃也是赵家女,以后你和大哥,这关系可就更亲上一层楼,亲上加亲啦!” 萧景瑜自顾自地说着,完全不管萧景琛那张已经黑成锅底的脸,反而满眼真诚地拱手道贺。 “恭喜啊三弟,哥哥是真替你高兴!” 萧景琛脑子里嗡的一声,理智险些当场崩盘。 他之前就偷听到太后要把赵家女嫁给大皇子萧景琰。 还要全力扶持大皇子生下的孩子。 他本以为那只是老太婆随口一说的气话。 要是这事儿真成了,那皇位就彻底没他什么事了! 皇祖母竟然是真的要放弃他了。 他胸口剧烈起伏,连句客套话都没留,甩开袖子,大步流星地走了。 “哎,三弟,怎么走了呀?不一起吃个茶吗?” 萧景琛没有回答,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明明是初夏时节,却显得他的背影格外萧瑟。 萧景瑜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 那双总是显得木讷讨好的眼睛里,浮现出浓浓的嘲弄。 “阿郎。”角落里钻出一个随从打扮的人。 这人身形佝偻,仔细看却能发现他手腕处有一点露出的刺青,隐隐能看出是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狼。 萧景瑜的脸色沉了下来,目光如刀般扫过去。 “叫我什么?” 那随从自知失言,立刻低头改口,“二殿下恕罪。” 他恭敬上前,面露疑惑的问,“您刚才故意拿赵家联姻的事情刺激他,是想挑动他狗急跳墙直接造反吗?” 萧景瑜整理了一下袖口,扯了扯嘴角。 “他手上没兵没权,造个屁的反。” “就凭他暗中养的那些死士,连皇宫的门都摸不到。 他转身慢悠悠朝着书院外走去。 “父王就是要他们大雍皇室像狗一样打得两败俱伤,再次陷入内乱之中。” “只有他们兄弟阋墙,父子反目,我们才有机会。” 随从挠了挠头,满脸不解。 “那左贤王之前还给三皇子传信,说要鼎力合作呢?属下实在不明白他老人家的意思。” 萧景瑜眼底泛起鹰一般的冷光。 “不假装合作,怎么让他顺理成章地留下通敌叛国的铁证?” 他伸手拍了拍随从的肩膀。 “萧景琛向来自视甚高,一直觉得自己才是天命所归。” “如今深陷低谷,才不顾一切地抓住我父王递来的救命稻草。” “他以为许诺登基后割北境四城作为酬谢,就能换来北狄的鼎力相助?天真!” “等他借助北狄的势力把大雍京城搅和得天翻地覆, 我再以如今这皇子的身份,拿着他卖国的证据出来收拾残局。” “名正言顺地诛杀他这个逆贼,取而代之。” 随从还是有些不懂。 “那为何不趁他们内乱之时,直接起兵杀入京城,将大雍纳入北狄的版图。” 萧景瑜瞟了他一眼:“纳入北狄版图,得到好处的是于都可汗,对我和父王又有何好处?” 这下那随从终于恍然大悟。 “左贤王高明,阿郎英明啊!到时候大雍的就是您和左贤王的囊中之物了。” 萧景瑜轻蔑一笑,朝随从挥了挥手。 “你也去吧,去看看咱们真正的二皇子如何了。” “可千万别让他死了,留着他还有大用处。” 随从单手抚胸,行了个草原上的礼节,很快消失在书院外小巷的阴影里。 萧景瑜重新换上那副憨厚的神情,慢吞吞地爬上了回宫的马车。 …… 此时,同样在等着沈惊雀的,还有萧长庚 。 他修长的手指烦躁地敲击着马车的窗沿。 书院门口早就空空荡荡了,可沈惊雀还没出来。 身边的玄七看了看暗沉的天色,小心翼翼地开口。 “大公子,小小姐是不是被夫子留堂了?” 萧长庚抬头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你进去问问。” 玄七应了一声快步跑进书院。 萧长庚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最近京中局势暗流涌动,手下的锦衣卫昨天夜里又在城北查出了北狄探子的踪迹。 除此之外,他还要分神留意萧景琛那个疯子的行踪。 义母不在,整个长公主府的重担都压在他一个人的肩膀上。 只有来接雀儿放学的时候,他才能得到片刻的宁静。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玄七神色慌乱地从门里跑出来。 “大公子,出事了。” “山长说小小姐请了一个月的假,今日根本就没来书院!” 萧长庚身子晃了一下,原本靠在车壁内的脊背瞬间挺直。 “你说什么?”他向来沉稳的声音,此刻控制不住地拔高。 今日早晨萧长齐离开时,便没看到那丫头,那时他只当人已经来书院了。 一时间,种种不好的预感在萧长庚脑中浮现。 难道是萧景琛下手了? 玄七咽了口唾沫,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宣纸。 “山长还给了属下一张假条,上面好像是您的字迹啊……” 萧长庚一把抓过那张纸。 只看了一眼,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锦衣卫指挥使,血压“蹭”地一下就飙到了头顶。 无论是起笔时习惯性的顿挫,还是连笔的笔画,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若是旁人看了,绝对会认为这就是他亲笔所写。 可他自己清楚得很,眼前的告假条绝不是出于他的笔下。 难道是这丫头伪造他的笔迹请假,离家出走? 她去哪了,她到底要干嘛? 第210章 非把她的屁股打开花 此时,他倏然注意到书院大门口还停着两辆马车。 一个管家模样的男人急得直拍大腿,像个无头苍蝇似的乱转,另一边的老妈子更是直接坐在了石阶上,扯着帕子直抹眼泪。 萧长庚偏过头,给了玄七一个眼神。 玄七会意,快步走过去打听了一番,回来时脸色更加凝重。 “大公子,定远将军家的徐姑娘,还有贺兰家的小公子,也不见了。”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的淡漠神色,心里却已经有十万头草泥马狂奔而过。 这三个小兔崽子同时失踪,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搭伴跑路了! “传信给天九。”萧长庚冷声吩咐。 玄七挠了挠后脑勺,一脸为难。 “大公子,您忘了?您上回说过,天九以后就是小小姐的人了,按那小子一根筋的轴劲儿,小小姐不让他说,怕是……” 萧长庚只觉得突突跳的太阳穴针扎似的疼。 他真是后悔,当初怎么就信了那丫头的“乖巧懂事”! 他沉下声音,“玄七,你立刻去九门提督府,让提督在各个城门设卡盘查。” “我回府调集暗卫,就算把京城翻过来,也要把人找出来!” 玄七领命,刚要转身离开,长街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毛色油亮的快马疾驰而来,马上的人穿着蓑衣,到了近前直接翻身滚落,双手高高举起一封用油布裹着的信件。 “大公子!二公子的加急信,吩咐属下务必亲手交到您手上!” 萧长庚眼皮一跳,一把夺过信封撕开。 信纸足足有三页那么长,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萧长齐力透纸背的狂草。 字里行间,仿佛能看到他二弟正跳着脚骂街。 他说行至城外五十里,意外发现沈惊雀将自己与两名同伴打包塞入车中。 因三人撒泼且恐遇流寇,他无奈将人带上。 萧长齐在信中还叮嘱他勿要担忧,自己必保众人周全,并留言回去定要好好教训沈惊雀。 萧长庚紧绷的肩膀像是骤然松了弦,垮了下来。 他按着心口,生怕自己一口气倒不上来直接厥过去。 玄七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看了一眼,看清内容后,暗自咋舌。 “小小姐这胆子也太大了,居然敢往西南跑!那可是灾区啊……” 萧长庚咬着后槽牙,把那三页纸揉成一个纸团,攥在掌心。 “老话常说棍棒底下出孝子,古人诚不欺我。” “等她回来,我非把她的屁股打开花不可!” 玄七摸摸鼻子,暗自腹诽。 您就吹吧,回来看到人,要是瘦了黑了饿着了,还不知道怎么心疼呢。 他这样想着,又小心翼翼的问:“那……大公子,咱们还追不追了?” “追什么追?大张旗鼓地去追,把事情闹大,是嫌他们三个名声太好听了吗?” 萧长庚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 “多派几个人沿途盯着赈灾队伍的动向,别出岔子就行。” 他一把甩下车帘,冷声吩咐:“去贺兰府和定远将军府也报个信,就说人被老二带去见世面了,让他们暂且放心吧。” …… 而此时的乾元村中。 连绵数日的暴雨终于停歇,久违的夕阳穿透厚重的树冠,像碎金子一般洒在天坑底部的柱楼上。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药混合的清苦气味。 萧明月如今穿着一身乾元村女子常穿的粗布麻衣,长发未着任何珠翠,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在脑后。 褪去了镇国长公主的华服与威严,此刻的她看着倒像个寻常的农家妇人,却偏生出一种利落洒脱的野性美。 她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草药,推门走进屋子。 沈晏靠在床榻上,脸色虽还有些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 沈惊雀给的健康丹简直是神药,连医师都说,他恢复速度远超旁人。 听到脚步声,沈晏抬起眼眸,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但面上不显,只微微弯了弯唇角。 若是能一直留在这里,做一对寻常夫妻,不问外头的风风雨雨,倒也是极好的。 只可惜,他知道,他的明月不只属于他,更是要映照天下的。 他有些眷恋此刻的缱绻。 “药熬好了,趁热喝。”萧明月走到床边坐下,用瓷勺搅动着黑乎乎的药汁。 沈晏微微蹙眉,看着那碗散发着浓烈苦味的药,没有伸手接。 “我手腕没有力气。”他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大病初愈的虚弱。 萧明月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她看了沈晏一眼,见他眉眼间确实透着疲态,便也没有揭穿他,只是默默舀起一勺药汁,吹了吹递到他唇边。 沈晏顺从地咽下,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他的眼底却泛起一丝极浅的笑意。 喂完了药,萧明月把手轻轻放在他胸口。 “还疼吗?” “不疼了。”沈晏手心附上她按在胸口的柔夷上,轻声答道,“只要你没事,我便怎样都好。” 萧明月脸上蓦然一热,正要说话,门外传来一阵拄拐杖的笃笃声。 村长沐紫瑶从门外走了进来。 她看着坐在床边的萧明月,那张和妹妹沐紫瑛有七分相似的脸,让她心都是化不开的慈爱与哀伤。 “明月,伤患需要静养,出来说话吧。”沐紫瑶轻声开口。 萧明月替沈晏掖了掖被角,转身随沐紫瑶走到了外间的露台上。 夕阳洒在露台上,可以俯瞰整个乾元村的景象。 这里的女子个个身形矫健,正在空地上操练武艺,没有半点矫揉造作的做派。 “孩子,你真的决定要回去吗?”沐紫瑶拄着拐杖,目光看着远处的山林。 “京城那个吃人的地方,埋葬了你母亲,如今你还要再蹚那趟浑水?” “你若愿意,乾元村永远是你的家。” 第211章 誓死追随 萧明月双手扶着竹木栏杆,目光沉静地看着下方生机勃勃的村落。 面上神色不动,心里却早已经是翻江倒海。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这里没有男尊女卑的规矩,女子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 这正是她梦寐以求的世界。 但她怎么可能不回去? 这几天,她已经从姨母口中知道了母亲沐紫瑛的过往。 那个带着姊妹们平定大雍内乱的奇女子,竟然在史书上没有留下半点痕迹,仿佛被人刻意抹去了一样。 可从姨母口中的描述来看,当初两人相处之时,父皇看向母亲的眼神明明满是爱慕。 萧明月把手指在栏杆上搭紧。 如果父皇真的爱惨了母亲,根本没道理抹杀她打江山的功绩。 可要是他只是利用母亲,又为什么偏偏对自己这个女儿百般宠爱纵容。 甚至顶着满朝文武的压力破例赐下兵权。 这些谜团像一根隐秘的刺,扎在她的心里,让她寝食难安。 而知道当年那些事的人,一定还在京城,甚至就在皇宫里。 比如消失的齐嬷嬷,又或者是把她养大的太后。 她轻叹一口气,反手握起沐紫瑶枯瘦的手。 “姨母,我很喜欢这里,但我不能一辈子躲在山里。” “外面还有我要守护的人,更何况,母亲去世的真相,我也要亲自查清楚。” “等我夫郎的伤完全恢复,我们就启程回京。” 沐紫瑶看着眼前这个锋芒毕露的外甥女,仿佛看到了当年率领乾元女郎大杀四方的妹妹。 她浑浊的眼中涌起一抹热意,握着拐杖的手重重在地板上一顿。 “好!不愧是我沐家的血脉!不管你做什么,姨母都支持你。” 沐紫瑶从怀中摸出一个物件,郑重其事地塞进萧明月手里。 是那块双凤交尾的白玉珏。 “这是乾元村下一任继承人的信物。当年你母亲带着她离开了乾元村,而你将它带了回来。” 沐紫瑶拍了拍她的手背。 “不管你在外面遇到什么麻烦,乾元村永远是你的后盾,村里三百可战之女,随时听你调遣!” 说罢,沐紫瑶一挥手,指向院落之中。 院落正中央,沐蓝若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带着二十多名身形矫健的女子,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阳光落在她们兵器的刃口上,折射出冰冷刺骨的光。 “乾元村姊妹,誓死效忠家主!” 震耳欲聋的声音在天坑底部回荡,惊飞了林间的一群飞鸟。 沈晏披着外衣,静静靠在里屋的门框边。 看着萧明月在阳光下焕发出的耀眼光彩,他的面上浮现出温润的笑意。 此生无论刀山火海,也要追随他的明月,至死不渝。 只是京城中…… 他们失踪的消息,一定已经引起了轩然大波。 也不知道家中如何,雀儿会不会担心难过。 …… 远在千里之外的官道上。 “阿嚏”沈惊雀坐在摇晃的马车里,重重地打了个喷嚏。 她揉了揉发酸的鼻子,嘴里小声嘟囔。 “肯定是大哥在骂我。” 徐挽缨四仰八叉地躺在药材箱子上。 “你伪造他的字迹请假,他不骂你才怪。” “等回了京城,你那屁股怕是保不住了。” 沈惊雀翻了个白眼,伸手在徐挽缨的腿上掐了一把。 “我这不是担心爹爹和母亲嘛,再说了,我也没白吃白喝啊。” 自从萧长齐无奈收下她们三个跟屁虫后,沈惊雀就主动包揽了车队的伙食。 她在现代那会为了省钱,没少在出租屋里研究懒人一锅出。 一口大铁锅,下层把肉干和菜一起炖,锅边贴一圈面饼子,虽然卖相差了点,但味道倒是比干粮要好不少。 最关键的是,她能顺理成章地接触所有食材。 萧长齐私下里叮嘱过她,这一路不太平,难保有人会在吃食上动手脚。 有神农图鉴在,只要沈惊雀摸过的食材,有没有毒一目了然。 旁边并行的马车上传来贺兰青结结巴巴的声音。 “二二二……二公子,这笔账好像对不上。” 萧长齐赖洋洋的声音飘来:“哪里对不上,你再仔细核算一遍。” 贺兰青自从被留下来,就成了萧长齐的跟班,整天抱着厚厚的账册学看账。 徐挽缨听着外面的动静,从箱子上爬起来。 “怎么还没到啊,还不如路上帮忙搬东西呢,坐在这马车里骨头都要散架了。” 车队行进了大半个月,终于踏入了云州地界。 前方就是昭城。 随着距离城门越来越近,官道两旁的景象让沈惊雀脸上的轻松逐渐褪去。 衣衫褴褛的流民互相依偎在树根下,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有几个瘦骨嶙峋的孩童,正趴在泥水里抠挖着什么树根塞进嘴里。 人哭菰蒲里,舟行桑柘颠。 洪水淹没了原本的良田,幸存的百姓只能在城门外游荡痛哭。 沈惊雀觉得胸口闷得发。 在天灾面前,人总是这么渺小。 马车在昭城城门前缓缓停下。 “下官昭城县令朱大富,恭迎钦差大人” 一道油滑的声音穿透车帘传了进来。 沈惊雀悄悄掀开帘子一角。 只见一个穿着七品官服的胖子正在马车边朝王昉行礼。 王昉披着蓑衣站在马车辕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朱大人这肚子,看着可不像受了灾的样啊。” 朱大富抹了把额头上的虚汗。 “钦差大人说笑了,下官这是浮肿,日夜为灾民操劳,饿出来的浮肿啊。” 王昉冷哼了一声,“城外流民遍野,你这县令倒是浮肿得匀称。” 朱大富弓着腰,脸上的肥肉堆在一起。 “大人息怒,这救灾事宜可明日再议,已经在县衙为诸位备好了客房,还请钦差大人和副使移步先行歇息。” 车队跟着朱大富进了城。 城里的情况比城外好不到哪去,低洼处的积水还没退,散发着阵阵恶臭。 县衙倒是修得气派,朱红的大门,高高的门槛。 众人刚被安顿进县衙后堂,朱大富就笑眯眯地迎了上来。 “钦差大人一路舟车劳顿,下官略备薄酒,为您接风洗尘。” 王昉一甩袖子,“灾情如此严重,哪有心思吃酒席,带本官去看粮仓” 朱大富赶紧拦住他,“大人,粮仓那边都是泥水,脏了您的官靴。” “这饭菜都已经备好了,您好歹吃一口,吃饱了才有力气赈灾不是?” 萧长齐双眸微眯走上前,一把按住王昉的肩膀,笑嘻嘻的说。 “王大人,既然朱大人一片苦心,咱们就去看看这饿出来的浮肿,平时都吃些什么。” 第212章 粗茶淡饭 县衙后堂,案几上摆的吃食却意外的寒酸。 没有大鱼大肉,只有几碟子黑乎乎的咸菜、一摞干瘪泛黄的面饼,正中央放着一盘风干的腌肉。 那肉看上去硬邦邦的,怕是能当暗器使。 王昉看着这一桌子粗陋吃食,紧绷的下颌松了松,心头的怒气消散了大半。 莫非真是自己先入为主,冤枉了这位地方父母官? 毕竟外头那般光景,若县衙里还大鱼大肉,那才是真该千刀万剐。 朱大富搓着手,满脸歉意,带头举起酒杯。 “钦差大人,昭城遭了灾,实在拿不出像样的东西。这酒也是自家酿的劣酒,粗茶淡饭,委屈各位大人了。” 沈惊雀穿着一身灰扑扑的丫鬟褂子,低眉顺眼地站在萧长齐身后。 进城前他们便商议好了,沈惊雀、徐挽缨和贺兰青三人绝不能暴露身份,只扮做随行的丫鬟小厮,免得引人侧目。 此时徐挽缨和贺兰青俩人困得睁不开眼,先回了客舍,沈惊雀不放心自家哥哥,就跟了过来。 她面上恭恭敬敬,眸子却在朱大富身上扫了几遍。 这胖子脖子上的肥肉都叠了三层,油光水滑的。 要说他天天吃这咸菜面饼,猪都不信。 这满身的肥膘,难道是喝西北风喝出来的? 王昉放下酒杯,眉头紧锁地开了口。 “朱大人,朝廷不是先行拨下的五千石赈灾粮吗,怎么我们进城的时候,外面还有那么多流民在忍饥挨饿?” 朱大富闻言,苦着脸连连叹气。 “钦差大人明鉴!这五千石粮食从京城拨下来,过府穿州,损耗极大。” “真落到下官手里的,所剩无几啊!” 王昉深知官场痼疾,层层盘剥的情况由来已久,这也是他们这些清流官员一直在对抗的毒瘤。 他强压着怒火追问:“那昭城官仓内,如今还剩多少存粮?” 朱大富支支吾吾地抹了把汗。 “有是还有些……只是灾情不知何时是个头,下官实在不敢大肆开仓放粮,怕后头断了顿。” 萧长齐闻言,手中折扇“啪”地一合,笑眯眯地接了话: “朱大人当真是深谋远虑,您大人放心,此次我们带足了钱粮。既然大人这般急需,择日不如撞日,下午咱们便将库房交割了吧,也好解了昭城的燃眉之急。” 朱大富眼底闪过一丝精光,面上却是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连连作揖:“那真是太好了!下官替昭城百姓谢过二位大人!来来来,快给两位大人满上!” 仆役捧着酒壶上前。 沈惊雀主动伸手接过酒壶,细声细气道:“奴婢来伺候大人。” 她微微倾身,提壶斟酒,眼神不动声色地盯着酒液。 为了以防万一,众人的吃食都要她过一遍手,此时她也没有掉以轻心。 浑浊的酒水落入杯中,神农图鉴毫无动静。 没有毒也没下药? 沈惊雀微微挑眉,退回萧长齐身后。 难道这朱大富真是个清官? 不,她依然相信自己的直觉,这胖子绝对有鬼。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当天下午的交割异常顺利。 朱大富不仅没有推诿,反而亲自带着县衙的主簿和衙役,冒着泥泞在官仓前清点。 萧长齐带着贺兰青核对账目,竟发现昭城的账面做得滴水不漏,入库出库的粮食一笔笔都有记录。 交割完毕后,朱大富当着两位钦差的面,拍着胸脯允诺。 “两位大人送来的可是救命粮!下官今夜便安排人手熬粥,明日一早,定在城中各处开仓施粥,绝不让一个百姓饿肚子!” 王昉见他这般信誓旦旦,且办事利落,心中的石头也算落了地。 接下来几日,天刚蒙蒙亮,城中便飘起了炊烟。 王昉和萧长齐每日都换了便服前去暗访。 城东、城南几处空地上,都已经搭好了粥棚,几口大铁锅架在火上,热气腾腾。 灾民们虽然面黄肌瘦,但此刻都端着碗,在大街上排起了长龙,队伍还算井然有序。 王昉抚了抚胡须,面露欣慰之色:“看来是本官多虑了,这朱大富虽生得痴肥,倒也算是个干实事的父母官。” 萧长齐站在一旁,看着那些领到粥后千恩万谢的灾民,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账目太干净,场面太规矩,作为商人他反倒觉得有些不真实。 但他们钦差的职责是押送粮草,交割给地方官员,由地方来统筹开放粮仓,安抚流民。 更重要的是,云州受灾的不仅是昭城,后面还有澜城、苍城和通城三地等着他们去救命。 更何况,这次萧长齐最重要的任务其实是搜寻萧明月和沈晏,距离他们失踪的森林最近的是苍城,自然不能在昭城久留。 “既然昭城事了,王大人,咱们也该拔营启程了。” 次日一早,日上三竿,赈灾车队在县衙外重新集结。 沈惊雀正踩着马车辕,帮着整理车厢里的药材包袱。 徐挽缨在一旁打着哈欠,嘴里嘟囔着没睡够。 就在车队即将开拔的时候。 “等等!等一下!” 长街尽头,贺兰青像是一阵风似的狂奔而来。 他跑得气喘吁吁,靴上全是泥水,双手却护着怀里的一个陶碗。 “贺兰青?你大清早跑哪去了,车队都要走了!”徐挽缨探出头去喊。 贺兰青没理她,径直冲到沈惊雀面前。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不知是因为跑得太快还是因为愤怒,憋得通红。 “你……你怎么了?” 沈惊雀见他神色不对,连忙跳下马车,伸手去扶他。 贺兰青没有说话,只是抖着手,将护在怀里的那个陶碗递到了沈惊雀面前。 碗里装着的,正是今早城中粥棚里施发的“赈灾粥”。 沈惊雀看着那碗东西,微微皱眉:“这是粥棚里施的粥?有什么问题吗?” 贺兰青咬着牙,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惊怒,只哑着嗓子对沈惊雀说了一句: “你喝……喝一口……就知道了。” 第213章 粮食被掉包了 沈惊雀看了看他递过来的碗。 粥看上去有点浑浊,她先用手指沾了一点,神农图鉴没反应,应该没毒。 于是伸手接过碗,凑到唇边抿了一小口。 刚一入口,舌尖上便觉得一阵摩擦感,细碎的砂石混在米汤里,直往嗓子眼钻。 “呕——呸呸呸!” 她弯下腰就是一阵狂吐。 吐出来的汤水米粒之间,掺着碎石子和黄沙! 好你个朱大富,她就说那三层肥膘怎么可能是吃咸菜长出来的。 这粮食肯定被他贪了! “怎么回事?”沈惊雀压低声音,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贺兰青结结巴巴的把发现的过程说了一遍。 他怕萧长齐嫌弃他没用,所以每日早上都会核对一遍物资。 今日怕临行前账目有错漏,又拿了账本去核对,路过粥棚时,听见角落里一对母子说话。 那小童端着碗直哭,说粥里全是石头,硌掉了牙,咽不下去。 当娘的赶忙捂住孩子的嘴,红着眼眶哄着孩子,说有的吃就不错了,把石头挑出来一样能填肚子。 贺兰青从小在京城锦衣玉食,何曾听过这般让人心酸的言语。 “我……我本来以为,是后厨的人熬粥时没……没洗干净米。” “可我偷偷去后厨翻了米袋子,那里面……掺了足足一半的沙土!”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咱们交……交割的,明明是今年的新……新米啊!” 沈惊雀听完,目光落在那碗浑浊的粥水上,眼底一片冰凉。 赈灾救命的粮食,就这么在眼皮子底下被调了包。 朱大富这几日的恭顺清廉,全是一场做给钦差看的戏。 如今怕是看他们要走了,竟然演都不演了,用掺了砂石的粮食给灾民吃。 真是丧良心! “你先别声张。”沈惊雀面色紧绷,拉了拉贺兰青的衣袖,“你和缨缨看好咱们的药材车,别乱跑。” “你……你要干嘛?” “去找能管事的人。” 沈惊雀端平了手里的陶碗,转身往队伍最前面走去。 此时天色大亮,车队已经整装待发。 前头那辆宽敞的青篷马车里,萧长齐正与王昉相对而坐。 为了路上商议灾情方便,这一路两位钦差都是同乘一车。 沈惊雀走到马车旁,没理会旁边暗卫探寻的目光,径直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车厢里原本就不算宽敞,多了一个人更显逼仄。 王昉正拿着一份云州舆图在看,眉头紧锁,似乎在盘算接下来的路程。 萧长齐见沈惊雀端着个破碗进来,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他瞥了一眼她手里的碗,面上浮起一丝笑意,“大清早的,小雀儿这是惦记二哥没吃早饭,特意端来孝敬我的?” 可沈惊雀没像以前一样笑嘻嘻的腻上来,反而一脸严肃的把碗杵到他面前。 “二哥哥,这赈灾的粥有问题!粮食被人掉包了!” 此话一出,萧长齐和王昉都震惊的瞪大了眼。 王昉皱着眉头凑过来,探头往那碗里一看,原本就不苟言笑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他伸出两根手指,从浑浊的粥水里捻出一米粒大小碎石子,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沈惊雀语速飞快,劈头盖脸地把贺兰青告诉她的事说了出来。 “贺兰青发现后厨的米袋子里全都是砂石!这朱大人前几天是做戏给咱们看呢!今天见咱们要走了,连装都不装了!” “好一个朱大富!好一个父母官!”王昉重重一拍大腿,怒喝道。 “前几日本官去暗访,他还装得两袖清风、爱民如子。” “今日这是把本官当傻子耍,直接把这等东西给百姓吃!本官这就去砍了他!” 说着,他一把抓起放在旁边的尚方宝剑,就要冲下车去拿人。 “王大人,稍安勿躁。” 萧长齐一把拉住王昉的胳膊,脸上的吊儿郎当早已收敛。 “咱们运来的一万石赈灾粮,加上朝廷之前拨下的五千石,就算路上折损了三成,也足足有一万多石。” 萧长齐修长的手指在算盘上快速拨动,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这么多粮食,足够昭城百姓撑到秋收了,朱大富在粮食里掺入如此大量的砂石,分明是为了凑足账面上的重量,好应付查验。” 沈惊雀脑子转得极快,立刻接上了二哥的思路。 “重量对上了,但实际的粮食却少了,你的意思是,他把昧下来的真粮食,偷偷卖掉牟利了?” 萧长齐打了个响指,眼神锐利如刀:“聪明!如果朱大富是卖家,那自然就有买家,他背后,必然有人能吃下这批粮食。” “只要等咱们走后,粮商再把粮食高价卖出,朝廷的损失粮食,百姓的损失银钱,他们两头得利。” “如此熟练协作,恐怕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王昉咬牙切齿地握着剑柄:“那咱们现在该如何?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喝百姓的血?” “当然不。”萧长齐眼底浮起一丝冷意,“这么多粮食,短时间内根本运不出城。这批真粮,一定还藏在昭城的某个地方。” 他转头看向沈惊雀,“咱们现在要找的,就是昭城里能一口吃下这批粮食的商户,只要顺藤摸瓜,就能把这群发国难财的蛀虫,连根拔起。” 沈惊雀兴奋地搓了搓手。 “二哥,那咱们现在怎么办?杀个回马枪,直接带暗卫抄了县衙?”、 萧长齐摇了摇头,伸手挑起车厢的窗帘,看向外面泥泞的街道。 “捉贼拿赃。现在去县衙,朱大富只会一口咬定是底下人办事不力,咱们没有实证,反而打草惊蛇。得先找到粮食。” “钱墨。”萧长齐低喝一声。 萧长齐身边的掌柜应声出现在窗边:“二公子有何吩咐?” “传令下去,车队按原计划出城,在城外十里处的密林扎营休整,做出一副咱们已经离开昭城的假象。” 沈惊雀眼睛一亮:“引蛇出洞?” “不错。”萧长齐用折扇敲了敲她的脑袋,“朱大富以为咱们走了,必然会放松警惕,急着跟那些粮商分赃或者转移粮食,咱们就留几个人在城里,暗中查探。” 王昉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怒火,重重点了点头。 “此计甚妙,本官倒要看看,这昭城的水到底有多深。” 第214章 硕鼠硕鼠 赈灾的车队大张旗鼓地驶出昭城,浩浩荡荡地在城外十里处的密林扎了营。 营帐外头细雨连绵,营帐里头气氛却诡异得分成了两派。 王昉双手背在身后,像个推磨的驴子似地在帐中来回踱步。 面上眉头紧锁,心里早已将那朱大富的祖宗十八代翻出来挨个问候了一遍。 与他隔着一张矮案的另一侧,萧长齐大马金刀地坐在椅上,正端着一盏热茶细细地品。 而沈惊雀则盘腿坐在矮榻上,啃着一根牛肉干磨牙。 “王大人,您就别转了,转得我眼睛都晕了。” 这清流文臣就是轴,事情都安排妥当了,在这儿瞎着急有什么用,还能把那贪官急死不成。 王昉顿住脚步,胡子气得直抖。 “本官如何能不急?那朱大富将一万石新米换成了掺着砂石的霉米,若是这几日灾民吃了生出疫病,谁来担待?那都是人命啊!” 萧长齐将茶盏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大人稍安勿躁,鱼儿咬了钩,总得让他把饵吞实了,咱们才好提线。” 他昨日便已布下天罗地网,随行的暗卫早就化整为零,潜伏在昭城县衙与各大粮商的府邸四周。 连天九也被沈惊雀打发去,盯着朱大富的行踪。 话音刚落,帐门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人影如鬼魅般闪了进来,单膝跪在案前。 正是天九。 “查到了?”萧长齐手中折扇一收。 天九顶着一张木讷的脸,语调平平地汇报:“朱大富换了一身女装,去了城东一家名为‘丰登’的粮行。” 说着,他摊开手心,上面静静地躺着一小把晶莹剔透的白米,以及一截被利刃割断的麻袋粗绳。 “我从地窖外围堆放的麻袋上顺了这些。” 沈惊雀立刻从矮榻上跳下来。 她凑上前,伸出两根白嫩的手指,捻起那截麻袋绳。 指尖刚一触碰,“神农图鉴”再次启动,一行字出现在面前 【驱风散:令虫豸远遁、湿气不生,保五谷历久弥新。】 沈惊雀眼睛一亮,将那截绳子举到王昉面前,脆生生道:“王大人,证据确凿了。这绳子上沾了‘驱风散’。” “驱风散?”王昉一愣,显然没听过这种东西。 “这是朝廷官仓特有的一种防虫药粉。”萧长齐接过沈惊雀手上的那截绳子,凑到鼻尖闻了闻。 “寻常商户为了节约成本,顶多用些石灰或者陈皮防潮防虫,根本用不起这等配方复杂的药散。” “只有朝廷每年新粮入库时,为了长期保存,才会不计成本地使用,这绝对是咱们送来的那批赈灾新粮!” 这些事他以前也不知道,还是这次身体力行的押送粮食,才去了解了一下。 王昉见他们兄妹二人只是摸了摸闻了闻就如此笃定,心中狐疑。 “当真?是如何验出的?” 萧长齐见他不信,丢下绳子,将沈惊雀揽到身前,摊开手掌,指向自家妹妹。 “我这个妹妹,可是神医之子姬千殇的关门弟子,绝不会错!” 沈惊雀也十分配合的挺了挺胸脯,“没错,我的鼻子就是尺!” 王昉听到姬千殇的名字,当下就多了些信任。 转头一想到朱大富竟敢如此不顾灾民死活,暗度陈仓,一把抽出挂在旁边的尚方宝剑。 剑身出鞘,发出一声龙吟般的铮鸣。 “本官今日非要亲手剁了这硕鼠的脑袋!” 萧长齐站起身,一把按住王昉持剑的手腕,眼底的笑意彻底冷了下来。 “杀鸡焉用宰牛刀。王大人,咱们这就回去,抄他的家,掀他的底。” …… 丰登粮行的后院的地窖,朱大富正摸着那堆积如山的粮袋,笑得脸上的肥肉挤成了一朵菊花。 李有德在一旁拿着算盘,噼里啪啦拨得飞快。 “朱大人,这批粮成色极好,咱们压上个十天半个月,等城里那点掺沙子的粥熬干了,灾民饿得头晕眼花时再放出去,价格少说能翻上五倍!”李有德谄媚地递上一杯茶。 朱大富接过茶,刚要送到嘴边,只听“砰”的一声巨响。 地窖那扇厚重的大门,竟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得四分五裂。 木刺混合着雨水飞溅进来,砸了两人满头满脸。 “什么人!敢闯……” 李有德的话还没喊完,就被冲进来的暗卫一脚踹翻在地。 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像被拔萝卜一样,被暗卫薅着后领子,一路拖拽着扔上了马车,直接打包押送回了县衙大堂。 此时的县衙已经被王昉带来的护卫重新接管,衙役全被缴了水火棍,像鹌鹑一样蹲在院子里。 大堂之上,王昉端坐在明镜高悬的牌匾下,萧长齐坐在侧首。 三小只则穿着丫鬟小厮的衣服,低眉顺眼地站在萧长齐身后。 李有德被扔在青石板上,看到上面坐着的两位钦差,吓得当场尿了裤子。 他趴在地上抖如筛糠,连连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草民都是受了朱大人的指使……” 可反观朱大富,这老狐狸被摔了个狗啃泥,却并没有像李有德那般吓破胆。 他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竟然慢腾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官服上的灰尘。 “王大人,您这是做什么?” 朱大富搓着手,脸上又堆起了油腻腻的笑,仿佛刚才被从地窖里揪出来的不是他。 他往前凑了两步,用一种只有堂上几人能听见的音量,大言不惭地提议。 “王大人,萧副使,既然这事儿都敞开了,下官也就跟您二位交个底。” 他伸出五根短粗胖的手指,晃了晃。 “这批粮若是卖了,除去打点上下的开销,足足有八千两白银的净利!” “下官知道二位大人一路辛苦,这样,咱们五五分账。您二位拿四千两,全当今日没去过那丰登粮行,如何? “大家同朝为官,和气生财嘛!” 王昉听完这番话,惊得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他半辈子弹劾过无数贪官污吏,却从未见过死到临头还敢在公堂之上,公然拉钦差下水的奇葩。 “你……你……”王昉指着朱大富的鼻子,指尖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厚颜无耻!死到临头,竟还敢拿这等腌臜之物来污本官的耳朵!” 朱大富见王昉发怒,面上并不慌张,心里却鄙夷地冷笑一声。 装什么清高呢?这天下乌鸦一般黑,哪有不吃腥的猫。 这么大笔银子摆在面前,就是泥菩萨也得动凡心。 这王昉八成是嫌人多眼杂,搁这儿摆钦差的谱呢。 他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萧长齐,觉得这位商贾出身的副使应该是个明白人。 “萧副使,您是生意人,这笔账您算算,是不是稳赚不赔?” “这昭城的灾民,死上点人有什么打紧,每年不都得死那么一茬吗?只要您二位高抬贵手……” “啪!” 萧长齐手中的折扇重重敲在桌案上,截断了朱大富的话。 他面上似笑非笑,眼底却凝结着化不开的冰霜。 这朱大富不过是个芝麻大的官,一年俸禄也不过五百两。 如今张口闭口吞下接近一半的赈灾粮,且分赃的门道如此熟练。 过去赈灾,不知有多少人被他这样贿赂过。 萧长齐没急着发作,只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开口。 “朱大人好大的手笔,只是这四千两白银,我怕拿着烫手啊。” 第215章 替天行道 王昉却没有和这贪官周旋的耐性。 “无耻老贼!你竟敢拿这等腌臜之物来污本官的耳朵!” 他一把推开面前的案几,“噌”地一下转过身,伸手就拔出身侧的尚方宝剑。 萧长齐没防备他爆发力这么强,本能的朝后退了一步。 “本官今日非劈了你这鱼肉百姓的畜生!” 王昉举着剑,咆哮着就朝堂下的朱大富冲去。 沈惊雀站在后头,心里疯狂鼓掌:“王大人牛!王大人威武!砍他丫的!” 可谁也没想到,就在那寒光闪闪的剑刃即将劈到朱大富脑袋上的瞬间,奇迹发生了。 只见朱大富那圆润的身躯,像火锅里的宽粉一样从剑刃下滑出,在地上“哧溜”一下滑出老远。 一个丝滑的滑铲,精准无误地跪到王昉脚下,死死抱住了他的大腿。 “大人饶命啊——!” 这一声哀嚎,穿云裂石,惊得屋檐上的麻雀都扑腾着翅膀飞跑了。 沈惊雀瞪圆了眼睛,下巴差点掉地上。 这胖子是练过武吗?有这才艺,不去街头卖艺简直是屈才了! “你给本官撒手!” 王昉被他抱得一个趔趄,险些劈个叉。 他气急败坏地用剑柄去砸朱大富的后背,“本官今日必斩你这硕鼠,以谢天下!” 朱大富一手抓住王昉举剑的手,脸颊贴着他大腿,鼻涕眼泪抹了王昉一裤腿。 “下官知错了!下官愿意把吞进去的钱和粮全都吐出来! “不不不,连下官自己的家底,连下官的底裤都交出来充作赈灾之用!求大人留我一条狗命啊!” “留你狗命?那些吃了沙土饿死病死的灾民,谁来还他们的命!” 王昉手腕一翻,锋利的剑刃直接压在了朱大富层层叠叠的脖颈肉上,割出一道血痕。 眼看就要血溅当场,朱大富扯着破锣嗓子,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大人!您杀了我痛快,可昭城的灾民怎么办!谁来给他们当牛做马啊!” 王昉的手一顿。 朱大富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丝迟疑,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二位钦差大人还要赶去澜城、苍城救灾,不可能在昭城久留。” “您一刀砍了我,这赈灾的粗活累活谁来统筹?谁来施粥?谁来安抚城外数万流民? “朝廷重新派县令来,少说也要半个月,这半个月里,灾民闹起事来,谁来弹压!” 他仰起油光满面的脸,哭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下官虽然贪财,但下官对昭城的上上下下了如指掌啊!” “您留着我这条狗命,让我戴罪立功给您当牛做马!” “只要您留着我,我保证昭城在这半个月里不出乱子,您押送完其他三城的钱粮再来发落下官!” 大堂陷入了死寂。 朱大富这番话,算是掐住了王昉的七寸。 对于王昉这种满肚子圣贤道理的清流官员来说,个人的荣辱和对贪官的仇恨,在数万灾民的生死面前,都必须让步。 杀了朱大富,图一时痛快,但昭城确实会陷入瘫痪。 灾民等不起。 王昉盯着脚下的朱大富,胸膛剧烈起伏。 那把尚方宝剑在朱大富的脖子上压了又压。 最终,“噌”的一声,宝剑重新入鞘。 “本官暂且留你这狗头几日!” 王昉闭上眼睛,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 “待赈灾事了,本官定要将你押解进京,交由三法司会审!” 朱大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一摊烂泥般瘫在地上,连连磕头。 “多谢大人不杀之恩!下官定当尽心竭力!” 萧长齐坐在椅子上,冷笑了一声。 他折扇一收,站起身来走到朱大富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朱大人说的轻巧,王大人虽说暂时放过了你,本官却是个小心眼的人,无法完全信任你。” 萧长齐转头看向旁边的侍卫。 “从现在起,找四个人,十二个时辰轮班盯着朱大人。” “他吃饭你们看着,他睡觉你们守着,他就是去茅房如厕,你们也得给在门口盯着!” “但凡他离开你们的视线半步,我拿你们是问!” 侍卫抱拳:“属下遵命,定让朱大人连如厕都觉得宾至如归。” 朱大富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下官……下官谢副使大人的体贴。” 解决完朱大富,萧长齐的目光慢悠悠地转向了一边抖如筛糠的李有德。 “至于这位丰登粮行的李大掌柜……”萧长齐拖长了语调。 李有德吓得“嗷”了一嗓子,拼命磕头。 “钦差大人明鉴!草民只是个做买卖的,都是朱大人逼迫草民收的粮啊!草民冤枉啊!” “冤枉?”萧长齐缓慢围着李有德踱步,“你这丰登粮行的地窖里,还有你们自己囤积的三千石米对吧” 李有德不明白他问这个做什么,磕磕绊绊的答:“是……是有。” 萧长齐和善一笑:“既然名字里叫‘有德’,想必是个德高望重、心系百姓的大善人。” “如今昭城大灾,李掌柜是不是该大发善心,把那三千石米,连同你名下几处铺子的现银,一起‘自愿’捐出来赈灾啊?” 李有德一听要抄他的家底,白眼一翻,差点直接抽过去。 “这……这可是草民全家的身家性命啊!大人,您这是要草民的命啊!”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王昉听到这里,眉头又皱了起来。 他虽然恨极了这些奸商,但他毕竟是个读圣贤书的御史,骨子里还是守着朝廷法度的。 “萧副使。”王昉压低声音,面露难色,“这朱大富贪墨官粮,咱们查抄那是名正言顺。” “可这李有德自己的三千石存粮,若是咱们强行征缴,岂不成了强取豪夺?这与强盗何异?” “若是传回京城,怕是要遭言官弹劾啊。” 沈惊雀一听不乐意了。 她立刻从萧长齐身后跳出来,脆生生地开口:“王大人,您这话我可听不懂了。” 王昉一愣,看向这个刚才难得安静片刻的丫头。 沈惊雀小嘴叭叭,火力全开:“他们勾结官府,把掺了沙子的米喂给百姓吃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法度?” “他们囤积居奇,准备等百姓饿得卖儿卖女时,再把粮食翻倍价钱卖出去的时候,怎么没觉得是强取豪夺?” 她指着地上烂泥似的李有德:“他那三千石粮食,哪一粒不是吸着灾民的血换来的?” “咱们现在逼他吐出来,那是替天行道!” “跟这帮没有心的畜生讲什么仁义道德,您对他们讲仁义,那就是对城外那些饿死的百姓耍流氓!” 这番话占着大义,王昉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一句反驳的话。 沈惊雀见他还犹豫,面色凝重的再次开口。 “王大人,法度之外不外乎人情,如果就这么放过这个奸商,那些被他坑过的百姓会寒心的。” 王昉想起那些流离失所在墙根下发呆的流民,心中一恸。 最终长叹一声,一甩袖子转过身去:“本官今日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萧副使,你看着办吧!” 这便是默许了。 萧长齐赞赏地看了自家妹妹一眼,转头对着暗卫下令。 “去,把李大掌柜请去牢房里喝茶,派人去丰登粮行,把所有存粮和现银全部拉到县衙来!” 大堂内顿时响起李有德鬼哭狼嚎的叫声,随后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把朱大人也带下去,好生‘伺候’。”萧长齐挥了挥手。 几名暗卫立刻上前,将地上的朱大富架了起来,往县衙后院押去。 大堂里终于清静了。 沈惊雀松了口气,却没注意到,在交接的混乱空隙中,被架着往后院走的朱大富,突然微微偏过头。 他的目光越过暗卫的肩膀,落在了大堂门外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厮身上。 两人视线交汇的瞬间,朱大富脸上闪过一丝阴毒,下巴极小幅度地朝着城门的方向扬了扬。 那小厮心领神会。 他立刻低下头,手里拿着个扫帚装模作样地扫了两下地,然后趁着所有人没注意时,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旁边的小巷。 折腾完这一通,众人也都累了。 天上再次蓄起了乌云,王昉决定再停留一晚,明日再启程。 当夜,夜色如墨,空气潮闷。 县衙后院的游廊下,沈惊雀被徐挽缨硬拉着,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八段锦消食。 “两手托天理三焦……” 徐挽缨一边喊着口诀,一边伸展手臂。 她忽然停住动作,耳朵贴向院墙。 “雀儿,你听。” 沈惊雀收回手,凑近墙根。 墙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踩在泥水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听这动静,人还不少。 而且,空气中隐隐飘来一丝火把燃烧的松脂味。 “这大半夜的,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围着县衙。” 沈惊雀眼皮一跳,脑海中忽然想起,原书中萧景琛遇袭似乎也在昭城附近。 “不是吧,那死胖子不会搬救兵要造反吧?” 第216章 借刀杀人 沈惊雀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对着徐挽缨比了个“嘘”的手势。 然后提着裙摆,放轻脚步小跑到了萧长齐的客房前,直接推门进去了。 房内,萧长齐衣服脱了一半,上半身只穿了中衣,一回头被沈惊雀吓了一跳。 “我的个乖乖,小雀儿,你怎么不敲门啊!” 说着还把衣服遮掩在胸前,两颊居然还泛起了一抹可疑的红晕。 萧长齐不练武,是清瘦挂的,沈惊雀上下扫了他一眼,嫌弃地翻了个白眼。 要扔没扔,要腹肌没腹肌,有啥好捂的。 但现在显然不是探讨身材的时候。 “二哥哥,”沈惊雀压着嗓音,凑近他耳边,“外头来人了,听脚步声怕是人不少,感觉来者不善。” 萧长齐一怔,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瞬间收敛。 视线越过院墙,看向外头隐隐透出的红光。 “去把王大人叫醒。” 他三下五除二套上外袍,转了两圈从桌上捞起自己的金扇子,“告诉暗卫,立刻戒备。” 沈惊雀点点头,刚转过身,还没来得及迈下台阶。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两扇朱红色的大门,竟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得四分五裂。 几十个手持大刀,用黑布蒙着脸的彪形大汉,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 人群最前头,黑风寨大当家刘莽山举着火把,一脚踩在碎裂的门板上。 他今日可是收了朱大富的五百两定金来的。 听那小厮说,钦差身边只有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加上一群押送货物的普通家丁和丫鬟小厮。 那姓朱的说只要把这几个文官杀了,抢来的银子全部归他们黑风寨。 还能顺便劫几个丫鬟回去给弟兄们乐呵乐呵。 这等好买卖,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他满眼贪婪地盯着正房台阶上站着的几个人,挥舞着手里的大刀,粗着嗓子大吼。 “弟兄们,男的宰了,女的绑回去,金银细软一个别留,给老子上!” 山匪们举着刀,嗷嗷叫着往前冲。 然而,刘莽山期待中屁滚尿流求饶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他甚至还没看清前方的局势,迎面就飞来一个庞然大物。 徐挽缨在他们破门而入的那一刻,就兴奋了起来。 当下双眼放光,一手举起几十斤斤的石桌,桀桀怪笑。 “让姑奶奶来给你们松松骨!” 她大喝一声,抡起石桌,像是在保龄球馆里扔球一样,照着冲在最前面的三个山匪就砸了过去。 “砰!” 那三个山匪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连人带刀砸飞出去,重重撞在院墙上,滑下来时已经翻了白眼。 刘莽山脚步一个趔趄,险些咬断自己的舌头。 这是丫鬟?!谁家丫鬟大半夜在院子里拿大顶! 还没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院子四周的厢房门接连打开。 那些原本穿着家丁服饰的汉子们,动作整齐划一地抽出腰间寒光闪闪的佩刀。 这可是萧长庚亲自在暗卫营里千挑万选出来的精锐。 暗卫们一句废话都没有,如同虎入羊群般扎进山匪堆里。 “留活口!”沈惊雀大喊一声。 于是他们手起刀落,刀刀避开要害,却专挑手筋脚筋下手。 一时间,院子里全是山匪凄厉的惨叫声。 砍这些乌合之众,对暗卫来说简直比切菜还要轻松。 但这群山匪人多啊,不光人多,还不讲武德。 打不过就咬,咬不到就三打一。 暗卫们为了留活口不敢下杀手,一时间竟然有落网之鱼朝着沈惊雀扑过来。 沈惊雀龇牙咧嘴的后退,随手掏出袖子里的蜡丸就扔了出去。 “我靠你别过来啊啊啊啊!” 淡黄色的粉末在蜡丸碎裂后,糊了山匪一脸。 “啊——我的眼睛!咳咳咳咳咳!” “呜呜呜……怎么……回事!”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山匪,此刻丢了手里的大刀,捂着眼睛在泥水里疯狂打滚。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一边打滚一边撕心裂肺地哭嚎。 场面一度十分壮观。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几十个山匪全被暗卫用麻绳捆成了粽子,整整齐齐的跪在院子里。 萧长齐慢条斯理地走下台阶。 他连衣角都没乱半分,只随意挑开领头那人的面罩。 火把的红光映照下,露出一张满是络腮胡、凶神恶煞的脸。 此刻,王昉才从厢房中出来。 纵使他出身世家见多识广,也没遇见过这么大规模的谋杀啊! 他走到萧长齐身边,借着火光看清地上那人的脸。 “这……这是……”王昉指着地上的络腮胡,手指在半空中直哆嗦。 总觉得很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噢!”徐挽缨凑上前,仔细端详了那人两眼,一拍大腿,“这是黑风寨的大当家,刘莽山!” 王昉有些诧异的转头看向徐挽缨,这丫头怎么会认识云州的山匪头子。 “徐姑娘如何认得此等草寇?” 徐挽缨挠了挠头:“第一天进城的时候,城门口不是贴着通缉令嘛。” “我当时多看了两眼,觉得这画像画得有点像我爹,所以就记住了。” 此话一出,院子里的空气都安静了一瞬。 沈惊雀咬住下唇,把脸别到一边,面上憋得通红,肩膀一抖一抖的。 定远将军要是知道,自己在亲闺女眼里长得像个满脸横肉的山匪头子,怕是要气得当场拔刀大义灭亲了吧! 真是亲爹的漏风小棉袄,大孝女啊! 王昉干咳了两声,强行把话题拉回正轨。 他走到刘莽山面前,厉声喝问:“你竟敢带人夜袭钦差,是谁给你的胆子!” 刘莽山也中了沈惊雀的“痛哭流涕散”,此刻眼睛被辣得通红,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被五花大绑按在地上,心里憋屈到了极点。 “呸!”刘莽山吐出一口血沫,梗着脖子大骂,“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呜呜呜……朱大富那个狗养的,居然给老子假情报!” “说什么只有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和丫鬟!你们管拿石桌砸人的叫普通丫鬟?!” “你们这群读书人最阴险了,呜呜呜……” 他这一顿连哭带骂,倒是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得清清楚楚。 王昉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他想起白日里,朱大富在大堂上哭天抢地的模样,说要留着一条命给昭城百姓当牛做马。 当时留下他是权宜之计,可没想到这狗官竟然想把他们一行人直接灭口! 沈惊雀也眯起眼,觉得怒意上涌。 好一招“借刀杀人”! 钦差死在山匪手里,他大可以把责任全推到黑风寨头上。 自己还能借着剿匪的名义,再向朝廷要一笔剿匪的银钱。 至于那批赈灾的钱粮,自然就顺理成章地落入了他的私囊,灾民的死活,在他眼里恐怕连草芥都不如。 “朱大富……好一个戴罪立功!好一个为民请命!” 王昉怒极反笑,笑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凄厉。 萧长齐看着王昉这副模样,缓步走道他身边。 “王大人,白日里您顾念大局,留他一命,他却把您的顾念大局当成了软肋。” 萧长齐目光扫过满院的血迹,语气森寒:“如果不杀鸡儆猴,把这颗毒瘤连根拔起,今日是昭城,明日到了苍城、澜城、通城,那些地方官就会有样学样。”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王昉,“咱们这一路,怕是连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 王昉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气的夜风。 再睁开眼时,隐忍的眼眸里,只剩下凛冽的杀机。 他咬牙切齿地朝侍卫伸出手。 “去请尚方宝剑!” 第217章 有志不在年高 县衙门外的长街,大雨初歇,青石板上的泥水洼里倒映着阴沉沉的天光。 昭城县衙门口,此刻已经被乌泱泱的灾民围得水泄不通。 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偶尔压抑的咳嗽声在潮湿的空气里起伏。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门口的两人身上。 朱大富和黑风寨的大当家刘莽山跪在县衙门前。 “王大人!王大人您三思啊!” 朱大富披头散发,肥硕的身躯在绳索里拼命扭动,像一条垂死挣扎的蛆。 “下官是有罪,可下官对昭城熟悉啊!您还用得着我啊!” “这黑风寨的土匪是他们自己要来劫财的,跟我有什么干系?我是冤枉的!” 旁边的刘莽山一听,气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一口浓痰直接啐在朱大富脸上。 “我呸你个生儿子没皮燕的死胖子!你派人给求老子的时候怎么不说不认识!” “你敢说不是你让老子来杀钦差的?” 刘莽山梗着脖子,扯着破锣嗓子嚎。 “大人!这胖子还说事成之后,把县衙里的丫鬟都送给兄弟们乐呵!他就是个黑心肝的畜生!” 台下的沈惊雀恶狠狠的龇牙。 还想拿她和徐挽缨去犒劳山匪? 这朱大富真是茅坑里打灯笼,找屎啊。 朱大富被揭了老底,却还死咬着不松口。 “你胡说!你这刁民血口喷人!王大人,您不能听信一个山匪的攀咬啊!下官……” “你……你闭嘴!” 一声变了调的怒吼突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贺兰青眼眶通红,大步冲到了最前排。 他手里举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 平时连大声说话都会结巴的少年,此刻却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小豹子。 他抡圆了胳膊,将沉甸甸的账册“啪”地一声,狠狠砸在朱大富脸上。 “你……你还敢喊冤!” 贺兰青颤抖着手指着账本。 “三千石新米……你换成了沙土!你……你知不知道,城东一个三岁的孩子,吃……吃了馋了沙土的粥,肠子……梗死了!” 少年红着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憋着不让它掉下来。 “这账……账本我都核算过了!这些年,你……你贪了整整五万两白银!” “你……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朱大富被砸得眼冒金星,在听到自己的账本被翻出来时,浑身一抖。 王昉此时也霍然起身,浑身上下透着凛冽的杀气。 他一把抽出供奉在案桌上的尚方宝剑,一步步走下台阶。 “你当初问本官,杀了你,昭城谁来管是不是?” 他双手握紧剑柄,高高举起。 “本官告诉你,昭城没了你这等硕鼠,百姓才活得下去!” “今日本官,便借天子剑,斩了你这贪官的狗头!” 手起,刀落。 “哧——” 一道血柱冲天而起,然后顺着台阶缝隙淅淅沥沥渗入砖缝里。 朱大富的脑袋骨碌碌滚落台阶,死不瞑目。 台下死寂了一瞬。 紧接着,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青天大老爷啊!” 这一声像是滴入热油里的水,整个菜市口瞬间沸腾了。 成百上千的面黄肌瘦的灾民,扑通扑通地跪下,一边痛哭流涕,一边朝着衙门口磕头。 “杀得好!杀得好啊!” “狗官终于死了!我的儿啊,你在天之灵看见了吗!” 哭喊声,欢呼声震耳欲聋。 沈惊雀站在人群之中,鲜血让她有些发怵,转身把脸埋进萧长齐怀里。 热泪不由自主涌上眼眶。 贪官死了,可她心里堵得发慌。 这世道,杀一个朱大富容易,可只要那些掌握权力的人还在腐烂,硕鼠就永远杀不绝。 …… 半个时辰后,县衙后堂。 外头的欢呼声渐渐平息,堂内的气氛却重新凝重起来。 王昉换了一身干净的官服,坐在太师椅上揉着眉心。 昭城贪腐事了,山匪入狱待审,明日一早,城里就能熬上浓稠的新米粥。 可问题也随之而来。 “萧副使,”王昉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叹了口气。 “可这昭城不可一日无主,咱们明日一早便要拔营赶往苍城。” “即使今日上奏送到京城,等新的县令调任,恐怕也得数十日。” “你是钦差副使,由你暂留昭城主持大局,城中上下必定服帖。” 萧长齐自然是不能留在昭城的。 他此行最大的目的是搜救长公主,而距离不老林最近的是苍城。 只是这话不能和王昉直说。 他的目光在堂内站着的几名官员身上扫过,没吭声。 这次随行的官员本就不多,且大多是官职不高的文臣,真要把这烂摊子交给他们,这些繁琐的事务怕是很难办稳妥。 就在堂内鸦雀无声之时,一个清瘦的身影突然从侧边大步跨了出来。 “王……王大人,萧副使。” 贺兰青抬起头,总是透着几分怯意的脸上,此刻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我愿意留下,协助赈灾事宜!”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王昉一愣,随即皱起了眉头。 “贺兰公子,你可知这留守昭城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在书院里写文章,这是要直面几万饥饿的流民。” “是要和县衙里那些盘根错节的地头蛇斗智斗勇!”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的严厉。 “你年纪太小,又无官职在身,如何服众?莫要胡闹,退下吧。” “我不……不是胡闹!” 贺兰青非但没起,反而把背脊挺得笔直。 “这几日,昭城所有的赈灾账目、官仓存粮的数目、城东城西粥棚的分布,全……全都在我脑子里。” “除……除了您和萧……萧副使,没人比我更……更清楚昭城的情况。” 他迎上王昉的目光,眼底没有半分退缩。 “我……我是御史之子!我爹教过我,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种红薯。” “如今百姓有难,我……我若是只知道躲在大人身后,我这辈子都……都瞧不起我自己!” 这番话虽然说得磕磕绊绊,却掷地有声。 王昉抚着胡须的手微顿,眼底闪过动容。 这孩子,倒真有几分他爹贺兰御史当年在朝堂上的倔脾气。 可理智告诉他,这太冒险了。 就在王昉犹豫不决时,沈惊雀从萧长齐身后溜达了出来。 她走到贺兰青身边,笑眯眯地看向王昉。 “王大人,常言道,有志不在年高,无谋空活百岁。” “朱大富倒是年纪大,可他干的是人事吗?” 王昉被她噎了一下,瞪了她一眼。 “休要胡言!这是朝廷法度,岂是儿戏?” 沈惊雀才不怕他,继续辩解。 “法度是死的,人是活的。咱们青青虽然年纪小,但他心思正啊!” “灾民现在要的不是什么八面玲珑的滑头,要的是能实打实关心他们一粥一饭的人!” 她转头冲着萧长齐挤了挤眼睛,疯狂暗示。 萧长齐被自家妹妹这副模样逗乐了,他思索片刻,也开了口。 “王大人,雀儿话糙理不糙。” 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走到贺兰青面前。 “昭城刚杀了一位贪官,如今正是破而后立的时候。” “贺兰青年纪小,但他正直可信,又有个在京城做官的父亲,等闲人不敢擅动。” 他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一直低调的中年官员。 “徐给事中,您这一路跟咱们风餐露宿,受苦了。户部的规矩您最懂,这昭城暂代县丞的位子,怕是得委屈您屈尊坐一坐了。” 那位名叫徐谦的户部官员连忙站起身,拱手道:“萧副使言重了,下官自当尽力。” 萧长齐又看向站在门外的自家掌柜。 “钱墨,你也留下,你跟着我多年,对付那些奸商粮贩最有心得,你来协助贺兰青调配物资。” 最后,萧长齐折扇一指院子里的暗卫。 “再留十名精锐暗卫,这十人只听贺兰青调遣,谁若敢在放粮时闹事,或是有谁敢阳奉阴违……” 他眼底泛起一丝冷光,“先斩后奏!” 这样安排下来,王昉算是彻底没话说了。 懂规矩的文官、会算计的掌柜、能杀人的暗卫,全都给贺兰青配齐了。 萧长齐这是欣赏这小子,给他搭台子呢。 “既然萧副使都安排妥当了,本官便不再多言。” 王昉走到贺兰青面前,亲自将他扶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贺兰公子,昭城数万百姓的身家性命,本官就交到你手上了,莫要坠了你父亲的名声。” 贺兰青眼眶一热,重重地点了点头:“大……大人放心!人在,粮在!” 第218章 辞别昭城向苍山 临行前的晚上,县衙后院的墙根下。 “拿着。” 沈惊雀像个自动售货机,“哐哐”从袖口里往外掏瓶瓶罐罐,一股脑塞进贺兰青怀里。 “这个红色小纸包的是‘痛哭流涕散’,遇上打不过的直接迎风撒,绿瓶的是解毒药,撒毒药前自己记得吃一颗。” 她小嘴叭叭个不停,又摸出几包。 “这是窜稀丸、大力丸、十全大补丸……” 不一会儿就在贺兰青怀里垒起了一座摇摇欲坠的小山。 贺兰青手忙脚乱地兜着沈惊雀的“心意”,眼眶一点点红了。 他吸了吸鼻子,像只被遗弃的小狗:“雀……雀儿,你是不是……担心我啊?” 沈惊雀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个脑瓜崩。 “废话!你这小胳膊小腿的,留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能不担心吗?” 她叹了口气,老气横秋地叮嘱。 “青青,你年纪还小,遇到事千万别逞强,凡事有徐大人和暗卫顶着。” “要是真遇上不要命的,你就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听见没?” 贺兰青看着眼前还没自己肩膀高的小丫头,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你明明比我小,还总拿我当小孩……” 他小声嘟囔,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面上乖顺地点头,心里却暗暗发誓,这次拼了命也得把昭城守好,非得让雀儿刮目相看不可! 正煽情着,背后忽然卷来一阵劲风。 “啪!” 一只小而有力的铁砂掌,重重拍在贺兰青单薄的肩膀上。 贺兰青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险些给沈惊雀磕个响头。 徐挽缨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豪气干云。 “青青你放心!等我们救回长公主,回来就接你!” “你要是被人欺负了就记住,我回来挨个替你捶爆他们的狗头!” 贺兰青龇牙咧嘴,欲哭无泪。 他觉得在这不一定会被人砍死,但很有可能会被徐挽缨一巴掌拍死。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赈灾车队便在长街上集结完毕。 粥棚前的长龙排得老长,那些饿脱相的灾民捧着热粥,一边稀里呼噜地吞咽,一边拿袖子抹眼泪。 队伍里时不时传来几声压抑的抽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惊雀和徐挽缨从车窗户里探出脑袋,冲正目送她们离去的贺兰青用力挥了挥手。 “贺兰青,等我们回来!” 车队浩浩荡荡,辞别昭城,直奔苍城而去。 贺兰青目送着车队消失在长街尽头,深吸一口带着米粥香气的空气,转过身大步走进县衙。 那张总是透着怯意的脸上,此刻满是破釜沉舟的坚毅。 …… 与此同时,不老林中。 林子里黑压压的,浓绿的雾气糊在脸上,像裹了层湿漉漉的布,憋闷得要命。 容璟一身玄色锦袍,踩着满地腐叶,谨慎地迈步探索。 无数次刺杀的经历,让他对周围的环境天然敏感。 这片林子太安静了,连声鸟叫都没有,透着股邪门。 他偏过头,看向落后两步的齐嬷嬷:“顺着这条小道,就能找到乾元村了?” 亲眼确认沈惊雀的车队安全进入昭城后,容璟便决定先护送齐嬷嬷回乾元村。 他之前已经安排闻人渡去苍城先行部署。 只是不知为何,这几天听风阁的情报网像是泥牛入海,半点消息都没传回来。 而且,这不老林的地形比他想象中还要复杂,快到天坑到这段路他们只能步行。 齐嬷嬷拄着木棍,仔细辨认着周围的树木走势,点了点头。 “老身记得,穿过这片林子,便能看到天坑的入口。” 容璟转回视线,抬腿迈出。 脚尖刚一落地,脚踝处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摩擦感。 地上的枯藤活了一般,缠住他的脚腕。 紧接着,四面八方的灌木丛里,破风声响起。 “嗖嗖嗖——!” 数十根削得尖锐无比木刺,呈天罗地网之势朝他面门射来。 容璟瞳孔地震,罕见地有些发懵。 但他反应极快,足尖内力一震,强行绷断藤蔓,整个人如同雨燕般腾空拔起。 等他轻巧地落在一根粗壮的树干上时,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歪了一半。 几缕碎发凌乱地垂在额前,甚至有一截被木刺削断的头发慢悠悠地飘落在地。 这不是普通的猎户陷阱,木刺上装了锋利的铁刃,很有可能是乾元村防备外敌的机关。 齐嬷嬷站在安全地带,看着这一幕,惊得连拐杖都掉在了地上。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当年离开时,村口根本没有这些啊! 容璟拍了拍衣摆上的枯叶,扫视着这片看似平静的树林。 “嬷嬷离开太久了,看来宸妃娘娘离开后,乾元村决定避世不出,所以要防着外头别有用心的人找上门。” “看来这天坑,不拿出点真本事是进不去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残影,直接用轻功在林间强行穿梭。 左躲右闪,接连避开三个连环陷阱。 他足尖踩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上,刚准备借力再起。 脚底忽然传来“咔哒”一声脆响。 容璟的动作硬生生顿住。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完全凹陷下去的石头,脑子里只闪过两个字:要完。 头顶遮天蔽日的树冠中,一张用玄铁丝混合着藤蔓编织的巨大罗网,当头罩下。 堂堂听风阁阁主, 此刻像个大王八一样,被四仰八叉地的拍在地上。 容璟的脸埋在树叶堆里,不想抬起来。 好丢脸,简直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不过他心里也在暗自庆幸。 幸亏沈惊雀那没良心的死丫头不在这儿,不然,就冲这幅画面,她能嘲笑自己下半辈子。 “哟,姐妹们快看!今天这陷阱,倒是抓了只细皮嫩肉的小郎君。” 容璟艰难地偏过头,只见三个身形挺拔,英气十足的女郎,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 终于五十万字了,今天加更一章,感谢大家的支持,漫剧第二季已经上线,欢迎大家收藏追更,爱泥萌~ 第219章 乾元村重逢 容璟艰难地吐出一嘴泥,正打算开口交涉。 后方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枝叶的摩擦声。 齐嬷嬷拄着木棍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扯着嗓子大喊。 “别动手,自己人,都是自己人!” 领头的沐蓝若眼神警惕,刀尖非但没撤,反而往下压了半寸。 “什么自己人,乾元村封闭多年,连只外头的苍蝇都飞不进来,哪来的自己人。” 齐嬷嬷顾不上喘气,颤巍巍地伸手往贴身衣物里摸索。 掏了半天,她摸出一枚陈旧的半月形白玉佩,双手捧着递上前。 沐蓝若瞥了一眼那玉佩,眼底防备未减,却还是抬手示意同伴接过来。 她拿着玉佩对着光线照了照,看清上头雕刻的古老图腾。 “这信物确实是我们乾元村的,可你这老妇我却从未见过。” 齐嬷嬷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老身离开村子的时候,姑娘怕是还没出生呢。” “老身是跟着紫瑛姑娘出去的,后来主人没了就一直在外头漂泊,今日才算找着回家的路。” “姑娘若是不信,大可去查村里的族谱,老身名叫齐月兰。” 沐蓝若听见“紫瑛”二字,神色微动,但目光依旧在容璟身上来回扫视。 “你既是村里出去的老人,那这男人又是谁?” 他刀尖一挑,直指容璟的咽喉。 看他这身穿着打扮,非富即贵,可不像是普通山民。 容璟叹了口气,索性放松了身体不再挣扎。 “在下不过是个热心人,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 沐蓝若冷笑一声,显然不信这种鬼话。 “普通的热心人可破不了外头那三道连环阵,你当我是傻子吗。” “这一路上的机关,哪怕是老猎户来了也得折进去半条命,你却只是弄脏了衣裳,连点皮外伤都没受。” “这份身手,可不是一句热心肠就能解释得通的。” 容璟无奈地偏了偏头,避开那冷冰冰的刀刃。 “姑娘谬赞,在下不过是运气好些罢了,这一路走来,全靠齐嬷嬷指点迷津,在下不过是个出苦力的。” 沐蓝若不再废话,冲着身后挥了挥手。 “既然拿着信物,人可以带进去,但这规矩不能废。” 粗糙的麻绳毫不客气地缠上容璟的手腕,将他反剪在背后捆住。 一条黑布勒住了他的眼睛,世界瞬间陷入黑暗。 …… 乾元村村长大堂内。 萧明月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眉眼间透着久违的锋锐。 村长沐紫瑶坐在上首,正将一本名册推到她面前。 “这是村里的族谱和物资的造册,连同兵器甲胄、粮食储备,全在上面了。” “从今日起,村中人便全凭殿下调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萧明月迟疑着伸出手,指尖抚过泛黄的书页,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木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沐蓝若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后跟着被五花大绑的容璟和齐嬷嬷。 “村长,外头抓了两个闯阵的,这老妇手里拿着咱们的半月玉佩。” 沐蓝若一把扯下容璟眼上的黑布,将人往前推了一把。 容璟不适地眯起眼,试图适应着忽如其来的光明。 齐嬷嬷却已经双膝一软,跪在正堂前的萧明月脚下。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牢牢定在萧明月那张与宸妃有着七分相似的面容上。 “小……小主子?” 齐嬷嬷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瞬间决堤。 “老奴……老奴终于见到您了啊!” 站在一边的沐紫瑶身子晃了晃,失声喊道:“月兰,你还活着!” 言罢,她转身看向萧明月。 “孩子,她是当年和你母亲一起离开乾元村的老人。” 萧明月身形剧震,立刻站起身。 她盯着地上的老妪,脑海中尘封的记忆被强行撕开一道口子。 那个在幼时来找她,却消失在宫中的妇人,如今竟已老得让人认不出了。 萧明月快步到齐嬷嬷面前,不顾她身上的泥污,一把将人扶起。 “你是……齐嬷嬷。” 她的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惊疑,随即又化作失而复得的狂喜。 “前段时日我顺着线索查到清水巷,为何你突然人去楼空。” “我派人翻遍了整个京城,都找不到你半点踪迹,我以为……” 齐嬷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伸出枯瘦的手指着一旁的容璟。 “是……是这位容公子把老奴藏了起来。” 萧明月这才将视线转向容璟,目光如刀。 容璟活动了一下被勒出红印的手腕,神色坦然地对上萧明月的视线。 “长公主殿下,别来无恙。” 萧明月打量着这个纨绔之名在外的大燕质子。 她心底的疑云大起,这人绝不是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 “容璟,你作为大燕质子,不好好待在京城,跑到这西南深山里来做什么。” 容璟理了理凌乱的衣襟,语气凉凉。 “殿下,在下是来送齐嬷嬷归乡的。” 萧明月心底一沉,敏锐地捕捉到了话里的关键。 “你和齐嬷嬷又是如何认识的?” 容璟耐心的解释:“月前清水巷,在下的家丁偶遇杀手截杀嬷嬷。” “齐嬷嬷身手利落,反杀了杀手,可若非在下的家丁帮嬷嬷清理了现场,又将人藏了起来,恐怕齐嬷嬷早就被人提到牢狱之中灭口了。” 萧明月冷笑出声,指尖摩挲着剑柄。 “容璟,你当本宫是三岁小孩吗,区区家丁有这种本事?” 沈晏一直安静地站在萧明月身侧,此时也上前一步。 “容公子,你身为大燕质子,暗中蓄养死士本就是死罪。” “如今你又擅自离京,千里迢迢将人送到西南,到底有何图谋。” 容璟摊开双手,面露无奈。 毕竟这是小雀儿的父亲,他自然不希望留下不好的印象。 “沈驸马这话真是冤枉死在下了。” “在下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质子,哪里养得起什么死士,真就是家丁恰好路过罢了。” 他收敛了玩笑的神色,直视萧明月的眼睛。 “在下此番前来,并无恶意,只不过是奉了师傅的命,送故人归乡。” 萧明月眼神一凛,继续追问。 “你师傅是谁。” 容璟微微勾起唇角,吐出两个字。 “凤鸣。” 第220章 大梦初醒 萧明月呼吸一滞,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惊讶。 这天下懂奇门遁甲星象和术数之人寥寥无几,而凤鸣老人更是传说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存在。 这个看似一无是处的质子,竟然是凤鸣老人的徒弟。 她目光沉沉地压向容璟。 “大燕质子拜了个江湖高人做师傅,看来容质子在大雍的日子过得很是充实。” “你把底牌亮给本宫看,就不怕本宫将你当做逆贼就地正法?” 容璟迎着她审视的目光,哪怕被五花大绑,也是一身坦荡的松弛感。 “殿下不必对晚辈抱有这么大敌意,质子难当,我拜师学艺也是为了自保。” 他顿了顿,语气里十分自然地带上了几分熟稔,“更何况,沈姑娘与我也算有几分交情,总不好瞒着长辈。” 站在一旁的沈晏他提起女儿,耳朵敏锐地动了动。 原本温吞的男人,眼神瞬间犀利起来,看容璟的目光顿时多了几分防贼的警惕。 这黄毛小子,居然敢拿他闺女套近乎! 萧明月没功夫去深究他这话里掺了多少水分。 凤鸣老人也好,拜师学艺也好,眼下都比不过清水巷那场截杀更让她在意。 她把视线从容璟身上移开。 当初她派去查探齐嬷嬷的,是她的亲信。 能如此分毫不差地截获情报,甚至赶在她的人之前去灭口。 除了那个表面慈眉善目实则掌控着后宫势力的女人,再无第二个。 “是太后派人杀你。”萧明月语气笃定。 齐嬷嬷听到“太后”二字,枯瘦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恨意,连声音都在发颤。 “小主子……费尽心思找老奴,可是已经知道了当年娘娘惨死的事?” 萧明月神色悚然:“惨死?我母妃难道不是难产血崩而亡?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产血崩?放屁!全都是放屁!” 齐嬷嬷凄厉地笑声响起,泪珠顺着遍布沟壑的脸颊落下。 “那对狼心狗肺的狗男女!是他们吸干了宸妃娘娘的血,拿娘娘当了他们登天的垫脚石啊!” 她断断续续将那桩压抑了数十年的惊天血案和盘托出。 先帝如何利用宸妃的母族势力,太后如何忘恩负义,两人又如何眼睁睁等着宸妃在产床上耗尽最后一滴血。 大堂内静得落针可闻。 萧明月觉得,刚刚听到了这辈子最荒谬,也最恶心的一桩宫闱秘辛。 她缓缓在上首的椅子上坐下。 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那双搁在扶手上的手,却不自觉的攥紧。 脑子里像是有一根紧绷了三十年的弦,轰然断裂。 她一直以为,父皇是疼爱她的。 赐予她自由婚配的权力,让她不必困于深宫,将弟弟和天下托付给她。 所以这么多年,她心甘情愿地做萧家最锋利的刀。 她替先帝挡过毒箭,替萧承煜平过叛乱,忍受着太后明里暗里的打压,甚至背上“克夫”的恶名,只为了守住父皇留下的大雍江山。 可如果齐嬷嬷说的才是真相,简直这些年,她才是个天大的笑话! 哪里有什么偏爱。 先帝对她的好,不过是晚年皇子争斗太过惨烈,看中了她的手腕和天赋。 知道她重情,所以故意给她无上的荣宠,用愧疚和父爱做枷锁,将她与自己最中意的儿子绑定。 让她去替萧承煜挡刀,去稳固那摇摇欲坠的皇位。 她戎马半生,落下满身伤痕和恶名,原来是和她母亲一样,为他人做嫁衣。 血缘至亲,竟无一人爱她萧明月。 萧明月喉咙里滚出一声自嘲的笑。 “父皇……真是好算计。” 她喃喃着,指甲狠狠抠在椅子的扶手里。 木屑扎破了指腹,她却像感觉不到疼。 下一刻,她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没有虚伪的宽慰,沈晏张开双臂,将她垂落的肩膀用力按进了自己怀里。 男人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墨香和皂荚味,在这满室的血腥与阴谋中,干净得让人想哭。 “明月,”沈晏的声音轻柔坚定,贴着她的耳畔传来。 “不管先帝当年留给你那道空白圣旨和这块玉珏,是为了算计,还是出于临终前微不足道的愧疚,都已经过去了。” 他温热的手掌一下下顺着她的脊背,像是安抚一只受了重伤的小动物。 “你不是一个人,你现在有长庚、长齐、烈儿,还有雀儿……和我。” 沈晏微微低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我们都在,这世上有人爱你,有人重你,有人愿为你把命豁出去。” “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萧明月绷紧的脊背慢慢松弛下来。 沈晏体温源源不断地传过来,将她心底那片结了冰的荒原,一点点捂化。 是啊,她现在有自己的家人了。 那群孩子虽然不是她亲生的,却比任何血亲给予她的感情都来得真切。 萧明月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眸子里已经褪去了绝望,只剩下令人胆寒的清明与冷锐。 她从沈晏怀里退出来,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这双手指节修长,细腻温润,拿不起刀枪,此刻却给了她握住天下的底气。 她一步步走到案前。 “姨母。”萧明月开口,声音不再有丝毫颤抖,“我接受。” 沐紫瑶立刻起身,双手捧起那枚双凤交尾的白玉珏,举过头顶。 那枚象征着乾元村最高权柄的玉珏落入萧明月的掌心。 玉石的凉意,让她灵台一片清明。 “传本宫令。”萧明月转过身,目光如炬,看向堂外的夜色,“乾元村三百女郎,即刻整装,随本宫出山!” 沐蓝若与门外肃立的女郎们齐齐单膝跪地,声音震耳欲聋:“属下遵命!” 萧明月看着门外翠绿的山色,唇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曾把自己当做萧家最忠诚的刀,如今才知道,她不过是供奉在神台上的祭品。 既然这大雍的江山,是踩着她母妃的尸骨建立起来的,既然当今皇帝,也是靠着她的血汗才坐稳了龙椅。 那这把椅子萧承煜坐得,她萧明月,自然也坐得。 第221章 执棋者的交易 乾元村的女郎们各自回家与家人告别,整装待发。 而此刻的大堂内,只留下萧明月、沈晏和容璟三人。 萧明月周身的杀伐之气未散,几步走到容璟身前,手腕翻转,短刃利落地挑断了他身上的麻绳。 容璟慢条斯理地活动着被勒红的腕骨,将卷起的袖口抚平。 “多谢殿下。”他自顾自寻了把椅子落座, 身上散漫的纨绔做派收敛,倒是显出几分难测的沉静。 萧明月与沈晏坐回主位,冷声发难。 “现在,谈谈你的真正目的,本宫不信什么‘受师命所托’的鬼话。” “身为大燕质子,你不远千里将齐嬷嬷送到本宫面前,究竟图什么?” 容璟抬眸,惯常风流的眼底,此刻锋芒毕露。 “殿下痛快,那晚辈也不兜圈子。” 他轻叩桌面,“殿下既决意回京清算,这大雍的龙椅势必要换人。” “但您离京已久,京中局势波谲云诡,您手里有兵,却缺了一样东西。” 萧明月眯起眼:“什么?” “眼睛。”容璟唇畔弧度加深,“而在下手里,恰好有一双眼睛,名叫‘听风阁’”。 此话一出,萧明月搭在扶手上的手倏然握紧。 听风阁,近几年异军突起,无孔不入的天下第一消息暗网。 其幕后阁主,竟是眼前这个斗鸡走狗的大燕质子? “原来如此”萧明月冷笑,杀意在眼底翻涌,“你一个大燕质子,在大雍建起这么大一张情报网,本宫现在更想直接杀了你以绝后患了。” “殿下不会的。”容璟语气笃定,“因为我们需要彼此。” “我用听风阁助殿下扫清京城迷雾,助您登顶。” “作为交换,我要殿下给我一条安全回大燕的通道,以及……大雍的兵马支持。” 他不加掩饰地亮出了自己图谋大燕皇位的野心。 萧明月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利益交换,这确实比什么‘受人之托’听起来真实多了,不过……” 话音未落,一直沉默的沈晏开口。 “容公子要夺大燕皇位,为何偏偏要屡次三番接近我的女儿?” 想起萧长庚之前查到的信息,以及刚才容璟熟稔的话语。 作为父亲,他太清楚那些权谋倾轧里的龌龊。 他盯着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年轻人,目光如刀:“堂堂听风阁阁主,屈尊降贵去护着一个平平无奇的小丫头。” “容璟,你接近雀儿,到底安的什么心?” 面对沈晏的逼问,容璟摩挲衣袖的手指微微一僵。 安的什么心? 他眼睫微垂,遮去眸底翻涌的暗色。 脑海中浮现出离京前,那个星轨错乱的夜晚,他和师傅说的话。 他曾问师傅,若天定命途能因一人而改,那命数还算不可违背么? 最初接近沈惊雀,是忌惮她带来的变数。 可后来,那个如似火骄阳般的小丫头,比这世间万物都要鲜活有趣。 明知她是变数,还是不由自主地被吸引,然后一次次亲身入局,护她于无形。 容璟自认为自己的心思并不纯粹。 因此,此刻罕见地感到了一点心虚。 但不过片刻,他就压下心头的百转千回。 再抬起眼时,已经换上了一副平静冷淡的面孔。 “沈驸马多虑了。” 容璟轻笑,语气滴水不漏。 “在下是个生意人,令爱聪慧过人,在下看重韶宁县主的破局能力,所以暗中行个方便,就当是提前对长公主府做的一笔长期投资罢了。” 他十指交叉,置于膝上:“事实证明,在下的眼光极准,不是吗?” 这个回答,符合一个情报贩子的身份。 唯利是图,冷酷精准。 沈晏狐疑地盯着他看了半晌,评估这话里的真假。 萧明月倒是觉得这番说辞有几分可信。 在她看来,一个在敌国刀尖舔血长大的质子,本就不该有任何多余的感情。 万事皆是利益权衡。 “好一个长期投资。”萧明月冷哼,起身逼近,“你的交易,本宫答应了,但丑话说在前面。” 她倾身向前,经年身居高位的威压迫人心神。 “你与本宫怎么算计博弈,各凭本事。但若你敢把算计打到我家人头上,敢把雀儿当成你夺权的垫脚石。” “本宫保证,听风阁会灰飞烟灭,大燕也永远迎不回他们的皇子!” 容璟心头微震,一种难以言喻的艳羡悄然滋生。 沈惊雀有这样无条件护着她的家人,真好。 他收敛满身锋芒,站起身,对着萧明月与沈晏,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晚辈之礼。 “殿下放心。” 容璟垂首,眼底翻涌着无人察觉的偏执与郑重。 “在下保证,绝不让沈惊雀沦为任何人的垫脚石。” 包括他自己。 …… 与此同时,数十里外的苍城地界。 赈灾的车队在泥泞的官道上颠簸了整整五日,终于抵达了城门外。 没有守城兵卒,没有排队的流民,高耸的城门诡异地半掩着。 沈惊雀与徐挽缨趴在车窗边往外探看,只觉得扑面而来的风里,裹挟着一股潮湿陈腐的死气。 “呕——”徐挽缨猛地捂住口鼻,被这股味道呛得干呕,“这地方怎么比茅房还臭!” 沈惊雀一把将她按回车厢,迅速掏出两块手帕折成三角,给自己和徐挽缨系上简易的“口罩”,眉头紧锁。 这里的氛围不对劲,很不对劲。 车队缓缓驶入主街。 两侧商铺门窗紧闭,街面上散落着破烂的竹筐与干涸的暗褐色污迹。 偌大的城池,听不到一声犬吠,宛如一座被遗弃的鬼城。 王昉骑在马背上,脸色铁青。 他翻身下马,几步跨上县衙的台阶,用力拍打着朱漆大门。 “来人!” “本官乃钦差王昉,速速开门!” “吱呀——” 沉重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一个骨瘦如柴的老头探出半个身子。 看清王昉身上的绯色官服后,老头浑身剧烈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台阶上,枯瘦的手攥住王昉的衣角,眼泪糊了满脸。 “钦差老爷……您可算来了!” “救命啊!咱们县令大人……快不行了!” 第222章 苍城鬼蜮 王昉心头一跳,连忙弯腰将这干瘦的老头搀起。 “你是何人?县令出了何事?” 老人用袖子胡乱抹着脸,泣不成声:“下官苍城县丞,孙吉。” “水患退去后,城中便起了瘟疫。县令大人为了保全大局,严令未染病者紧闭家门,又在城南强行圈了一块地作为疫区隔离,将所有病患都迁了过去。” “可……谁知,大人他自己巡视时也染了病。如今苍城群龙无首,是真活不下去了啊!” 王昉心中一沉。 在昭城刚砍了一个鱼肉百姓的死胖子,没曾想到了苍城,竟遇上了一位为了百姓把命都搭进去的父母官。 他肃容道:“带本官去看看县令。” 县衙后院。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苦味,还夹杂着难以掩盖的陈腐恶臭。 沈惊雀跟在萧长齐身后,将脸上折成三角的手帕又系紧了些。 门内走出一名眼眶红肿的妇人,应是这苍城县令刘通的夫人。 “诸位这是……”妇人嗫喏着开口,朝孙吉望去。 孙吉连忙解释道:“这是京城来的钦差大人,是来救咱们的青天啊。” 妇人见着绯色官服,双膝一软“扑通”跪地,磕头如捣蒜:“求大人别赶我们家老爷去疫区,奴家亲自照顾,绝不会连累他人的!” 王昉大惊,赶忙与萧长齐将人扶起,温声安抚。 “夫人放心,本官只是来看看刘大人的情况,不是来赶你们走的。” 说着,他迈步打算往屋内走去。 可那妇人却横起手臂拦在门前,泪流满面。 “使不得!屋内污秽,疫病凶险,万不可过了病气给大人!大人们隔着帘子看一眼便好!” 沈惊雀眨了眨眼。 这县令一家倒是实诚人,自己都快家破人亡了,还怕传染给别人。 王昉叹了口气,只好上前掀开布帘,站在门口探看。 沈惊雀从萧长齐胳膊底下探出脑袋,只看了一眼,便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床榻上躺着一个人,或者说,一具还在微弱喘气的骷髅。 那人眼窝深陷得可怕,两颊完全凹陷进去,面如金纸。 嘴唇干裂出一道道血口子,进气多,出气少。 “怎会如此严重?为何没请大夫!” 孙主簿苦笑着摇了摇头:“城里老资历的大夫,早就在疫病刚起时死绝了,如今唯一还在外头走动救人的,只剩下一个年轻后生。” 不多时,一个背着破旧药箱的年轻大夫被带了进来。 他脚步虚浮,眼底挂着两团浓重的乌青,显然已经许久未曾合眼。 “草民白松年,见过钦差大人。” 年轻大夫跪地行礼,声音虚弱得仿佛风一吹就能散。 王昉抬手免了他的礼,直入正题:“这疫病究竟何症状?可有方子能治?” 白松年叹了口气,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绝望。 “回大人,此疫极其凶险,病患起初只是腹痛,随后便开始上吐下泻,水米不进。” “不出三日,整个人便会脱水成干,力竭而亡。”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深深的恐惧。 “最要命的是,这病传染极快,病患的呕吐物与排泄物,哪怕只是沾染分毫,也会很快染病。” “草民试遍了古籍上的止泻草药,根本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 沈惊雀站在角落里,听着白大夫的描述,脑子里飞快运转。 上吐下泻、排泄物传染、死于脱水。 这症状,听起来像是霍乱或者痢疾。 在这个连生理盐水都没有的古代,拉肚子是真的会拉死人的。 霍乱这种烈性肠道传染病,一旦爆发,可就是屠城级别的灾难。 王昉听得心惊肉跳,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转头问孙主簿。 “除了疫病,城中存粮还有多少?百姓既不能出门,总得吃饭!” 孙主簿听见“粮食”二字,直接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哪里还有粮食啊!洪水淹了粮仓,百姓家中的存粮早就在水里泡得发霉长毛了。” “隔离区外头,每天都有人活活饿死在家里!” 王昉再也坐不住了。 他走出县令隔离的院子,安排众人行动起来。 侍卫和随从打扫院子、安顿物资,随行的医师同白松年探讨起病症和用药。 王昉也转身对着院子里的随行官员和县衙内还有体力的衙役吩咐。 “立刻将车队带来的新米搬到县衙门口!派人敲响铜锣,宣告全城,让百姓分批来领粮!” 命令一下,县衙外很快忙碌起来。 一袋袋还带着稻香的新米被垒在台阶上,清脆的铜锣声在长街上回荡,一声比一声响亮。 “朝廷发粮了——!各家派一人出来领粮——!” 然而,一炷香过去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 长街上依旧空无一人,两侧的门窗连一道缝都没打开。 偶尔有风卷过地上的枯叶,衬得那堆积如山的赈灾粮格外讽刺。 王昉站在台阶上,脸上显出一瞬的茫然。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粮食都送到家门口了,为何无人来领!” 白松年背着药箱从门内走出来,望着那些紧闭的门窗,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大人有所不知,最初爆发疫病的源头,正是县令大人设立的赈灾粥棚。” “当时施粥的厨子染了病,却瞒着没报,结果传染了一大片。” “流民们吓破了胆,连夜逃离苍城,城中剩下的百姓,如今视领粮为催命符,觉得只要出了这扇门,接了外头的吃食,就是去见阎王。” 他的声音里透着深不见底的无力:“他们宁愿在家里饿死,也不敢再踏出家门半步了。” 王昉如遭雷击,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幸好被身后的侍卫扶住。 明明送来了救命的粮食,却送不进百姓的嘴里。 苍城瘫痪至此,可澜城和通城还有数万张嘴在等粮。 他作为钦差大臣,绝不能坐视苍城百姓就这样等死。 可若是拖延了行程,另外两城的百姓又有谁去救命? 进退维谷,死局。 就在王昉急得双目赤红的时候,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萧长齐,收起了手中的金扇子。 他上前两步,走到王昉身边,躬身拱手。 “王大人,苍城疫病肆虐,我们虽然带了随行的大夫,可救治疫病也非一朝一夕之功。” “您是身系云州数万百姓生死的赈灾钦差,断不可在此涉险耗费时日。” 王昉愣住,转头看向他。 萧长齐迎着王昉的目光,语气恳切至极:“下官虽不才,却也知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愿自请留在苍城,在这疫区主持大局。” “您带着剩下的粮食和护卫,速速启程去救另外两城!” 第223章 萧长齐要送沈惊雀离开 王昉喉头哽咽,布满血丝的眼定定看着萧长齐。 他自诩高门清流,骨子里其实是瞧不上萧长齐这等商贾出身之人的。 在昭城,他提出让萧长齐留下赈灾,萧长齐默不作声,他也当此人是明哲保身之辈。 可到了这生死关头,他却能主动请缨,留在苍城这处险地。 王昉抬起手,重重落在萧长齐肩头,“萧副使高义。” 萧长齐不动声色地反托住他的手臂。 “王大人,城中疫病凶险万分,赈灾队伍绝不能染上病气折在这里。” “您切莫耽搁,明早天一亮您务必带着剩下的人和银粮速启程去澜城。” 王昉重重点了头,深吸了一口气,敬重的拱手。 “本官这便去前院安排物资交割,苍城……便托付给副使了。” 萧长齐垂下眼,避开王昉那过于赤诚的目光,只端端正正地拱了拱手:“大人慢走。” 沈惊雀站在一侧,不动声色的观察着两人。 这次他们前来西南最重要的事,是搜救长公主。 如今萧长齐主动揽下驻守苍城的差事,想必是此事有了眉目。 孙吉此时走到镜前,拱了拱手。 “大人,县衙后头收拾了间干净院子,里外都用艾草熏过了,您几位先去歇息片刻吧。” 萧长齐点头,金扇一合,敲在掌心:“带路。” 穿过游廊,空气中艾草的气息依旧掩不住陈腐味。 门刚关上,沈惊雀直接开门见山:“二哥哥,你执意留下,是找到母亲的线索了?” 萧长齐没急着接话,他走到桌案前,视线轻飘飘地落在旁边的徐挽缨身上。 沈惊雀一把搂住徐挽缨的肩膀:“缨缨是自己人,哥哥有话直说无妨。” 萧长齐这才拉开椅子坐下。 “苍城是义母失踪前最后传出消息的地方。留在这里,一是苍城确实需要人主持大局,二是我必须脱离王昉的视线。” 他压低声音:“义母在城中留了部署,我得亲自去碰头,再派人进林子搜救。” 沈惊雀恍然。 确实,王昉在这里,萧长齐调配人手没有那么方便。 母亲已经失踪半个多月了,再不行动,恐怕林子里的痕迹都要消失了。 她走到桌边,给萧长齐倒了杯茶。 “二哥哥你只管安心去寻人,这城里的疫病,交给我和大夫们想办法。” 对付这种烈性腹泻,最要命的就是脱水。 以前她在现代吃坏肚子拉得死去活来,去医院也是靠狂灌电解质水补液。 其实只要配出糖盐水避免脱水,再让抓紧找出能抗菌止泻的药,这病未必不能治。 可萧长齐听见这话,原本还算和缓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明日一早,你带着徐姑娘,跟王昉的车队一起离开苍城。” 沈惊雀愣了两秒,差点跳起来:“哈?为什么!我在这儿能帮上忙!” 萧长齐一把推开窗子,指着外头死寂的街道。 “你以为这是过家家?这是要命的瘟疫!” “明枪暗箭二哥能替你挡,可这看不见摸不着的瘟疫,谁能保证你万无一失!” 沈惊雀毫不退让,“那你呢?你就能保证自己万无一失吗?我说了我能想办法治!我绝不是拖油瓶!” 徐挽缨见状,也赶紧站到沈惊雀身侧:“雀儿去哪我去哪!” 萧长齐狭长的狐狸眼扫过两人,也不再争辩,直接转身跨出门槛。 “喂!你讲不讲理!” 沈惊雀刚要追出去,眼前两扇门“砰”地一声重重合拢,差点把她挺翘的鼻梁拍平。 紧接着,门外传来落锁的声响。 隔着门板,萧长齐的声音难得冷硬,吩咐着侍卫。 “把人看牢了!明日一早,直接把她们捆上王昉的马车!” “萧长齐你大爷的!你怎么这么专制?” 萧长齐向来嬉皮笑脸的,这还是她第一次见这人这么严肃。 沈惊雀气得一个飞铲踹在门框上,结果脚尖磕在硬木上,疼得她抱着脚单腿原地跳了三圈。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沈惊雀眼珠一转,压着嗓子朝外头唤了一声:“天九!” 窗外传来极轻的落地声,天九的声音隔着窗纸响起:“小小姐。” “立刻把锁给我砸了!”沈惊雀命令道。 窗外安静了片刻,天九没有照做。 “小九?” 天九闷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外头有疫病,小小姐出来可能会死。” “我不能开门。” “嘿!你个木头!”沈惊雀气得磨牙,“我爹娘和二哥都在外头涉险,我总得去救他们吧?开门,我保证不乱跑!” 这家伙平时听话得很,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开始犯倔了。 谁知天九像块生了根的石头,再不吭一声站在门外,主打一个默默陪伴。 徐挽缨揉着手腕走过来,盯着门板跃跃欲试:“雀儿,要不我一拳把这门砸了吧?” 小小门板,如何困得住她天生神力的徐挽缨? 可沈惊雀却摇了摇头。 “别,你前脚砸了,我二哥搞不好现在就要派人把我送走。” 归根结底,还是得想办法说通萧长齐。 她知道萧长齐是为她好,怕她出事。 可她跟着来西南就是希望和家人并肩作战的,怎么能忍受亲人身陷险境,而自己作壁上观呢? 暮色四合,侍卫从门缝递进来两屉饭菜。 沈惊雀满腹心事,拿着竹箸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的米粒。 徐挽缨似乎也胃口不佳,平时能吃下三碗饭,今天居然勉强扒拉了两口,就把碗推开了。 “啊……好困啊。” 徐挽缨揉了揉眼睛,脚步有些发飘地走到榻边。 “雀儿你先别气,咱们先睡……大不了明日再想办法溜……” 话没说完,她大大咧咧地往榻上一倒,秒睡过去。 沈惊雀看着徐挽缨反常的食量,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被另一个念头盖了过去。 她得搜搜神农空间里有什么药材能派上用场的。 于是她盘腿坐床榻上,意识沉入空间,开始翻箱倒柜。 然而翻了半天,只找到了石榴皮、黄芩、黄柏这三味常见的止泻药材,炼药炉边也没有找到什么特效药方。 就这样忙忙碌碌的,她竟然在榻上睡了过去。 夜漏三更,沈惊雀忽然被一阵呕吐声惊醒。 月光顺着窗棂爬进来,原本睡在榻上的徐挽缨不知何时滚到了地上。 她整个人蜷缩在净桶旁,正吐得昏天黑地。 “缨缨!” 沈惊雀赶紧起身冲过去。 听见脚步声,徐挽缨艰难地抬起头。 平时红润的脸此刻如纸一样苍白,额头上凝着汗珠,整个人都在发抖。 看着沈惊雀靠近,徐挽缨拼尽全力抬起手,嘶哑开口:“别……别过来!” 沈惊雀的脚步钉在原地,呼吸倏然急促起来。 白大夫的话,忽然在她脑子里回响。 上吐下泻,脱水而亡。 沈惊雀指尖瞬间凉透,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涌着心头。 第224章 徐挽缨染病 沈惊雀顾不上屋子里难闻的气味,几步奔到门边。 “天九。”沈惊雀隔着门板大喊,尾音里透着少见的微颤。 门外落地声响起,一个人影贴到了门棂前。 “小小姐,我不能放你出来。” 沈惊雀气息一滞。 她在天九心里就这个形象吗? 但此时来不及想这些。 “没让你放我,快去准备一锅煮开的水,里头加糖和盐,要尝起来又咸又甜有点难喝那种,送到门口,然后立刻退开。” 门外的人影顿住。 天九轴,但不傻。 “出了何事?我进去看看。” 说着便听见铁锁被拨弄的声响。 “别开门!”沈惊雀厉声喝断。 这疫病传染极快,天九若是进来,也不过是多一个人有被传染的风险。 “缨缨可能染了疫病,我与她共处一室,多半已过了病气,你进来除了送死毫无用处。” 天九拨弄锁头的手停了,“我去找大夫。” “我让你照做!”沈惊雀第一次对他拔高了音量。 她深吸一口气,将语气放缓了些,“先去准备糖盐水,叫其他人去找大夫,要快。” 门外静默了一瞬,天九低声应下,脚步声很快远去。 沈惊雀转过身,手忙脚乱地将意识沉入神农空间。 健康丹、解毒丸、补气散……只要是能增强体质的药瓶子,全被她一股脑倒在榻上。 然后取了一瓶灵泉水倒在杯子里,抓起那些丹药就往自己和徐挽缨嘴里塞。 可徐挽缨吞下药丸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再次趴在净桶边狂吐不止。 胃里的东西早就吐空了,此刻呕出来的全是泛着酸臭的黄水,连带着刚才吃下去的药丸也化作残渣吐了个干净。 沈惊雀在脑海里呼喊系统001。 “系统001,统子,别装死啊!” 可依旧是死寂一片,毫无回应。 她捏着空药瓶,心里头一回生出了铺天盖地的悔意。 当初跟着姬千殇的时候,她总是仗着神农空间有图鉴、有现成丹药,从未正经背过医理脉案。 如今真到了要命的关头,看着徐挽缨惨白如纸的脸,她竟毫无对策。 “补液……对,不能脱水,等糖盐水来了会有办法的。” 她强压下慌乱,自言自语着,努力稳住心神。 从床上扯过干净的被子铺在地上,伸手去抱徐挽缨,想让她靠得舒服些。 手刚碰到徐挽缨的衣角,蜷缩着的的人却拼尽力气往后缩,一把将她推开。 “别……别碰我……脏。” 沈惊雀手悬在半空,视线顺着徐挽缨的身子下移。 这才发现,她裙摆上湿了一大片,暗黄的污渍晕染开来,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徐挽缨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满脸内疚。 “我……我憋不住……” “对不起啊,雀儿,很恶心吧?” 平日里抡起几十斤的石桌连眼睛都不眨,此刻却连自己的身子都控制不住。 沈惊雀眼眶一热,心口像是被人狠狠绞了一把。 她拼命扯出一个笑,不管不顾地凑上前,用干净的被子将人裹住。 “没事,我不嫌弃你,回头你病好了,还得教我射箭呢。” “你可是定远将军的女儿,这点小病算什么。” 徐挽缨靠在床柱上,眼神已经有些涣散,粗重的喘息着。 “雀儿,我……会不会死在这儿?”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爹肯定要伤心了。” 沈惊雀咬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才把哭腔咽下去。 “胡说什么,我会救你的!我能配出那么厉害的毒药,区区一个拉肚子,根本不在话下。” 徐挽缨像是没听见她的保证,自顾自地望着虚空喃喃:“也许,我爹很快就会把我忘了。” “我继母肚子里有孩子了,听大夫说可能是双胎呢。” “我爹爹……很快就会有新的孩子。” 她空洞的眼神里浮现出一丝释然的笑意,“也好,这样他就没那么伤心了。” 沈惊雀再也忍不住,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不会的,你不会死的,绝对不会。” 她一遍遍重复着,手背把眼泪抹了又抹。 门外传来瓷碗磕碰声。 “小小姐,糖盐水放下了。”天九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沈惊雀用袖子胡乱擦干脸,走到门边。 “去准备几套干净衣裳,再打一桶清洗用的热水。然后你带着所有人退到院子外面去,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靠近这间屋子半步!” 门外没有回应,但能听见天九退开的脚步声。 沈惊雀将门拉开一条窄缝,飞快地伸出擦干净的手,将放在地上的水壶提了进来。 她倒出一碗温热的糖盐水,小心翼翼地喂到徐挽缨嘴边。 “喝下去,不管多难喝都得咽下去。” 徐挽缨连吞咽的力气都快没了,糖盐水顺着嘴角往下流。 沈惊雀便用帕子一点点擦,喂一口,哄一句。 刚喂了小半碗,院子里忽然亮起了一阵急促的灯笼光晕。 脚步声杂乱无章地踩在青石板上。 “出什么事了?为何要叫大夫!” 萧长齐手里提着盏灯笼,带着赈灾随行的大夫大步流星地跨进院门。 只见天九嘴唇抿成一条线,神色凝重的站在门口,又看了看紧闭的房门,神色满是惊疑。 “二哥哥。”沈惊雀声音隔着门板,听起来闷闷的,“缨缨可能染上疫病了。” 萧长齐脚步一个趔趄,手中灯笼的烛火险些熄灭,脸上血色褪尽。 “把门打开。”萧长齐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沉得发哑。 “不行。”沈惊雀抵在门背上,“我已经跟她待了半宿,极有可能也过了病气,二哥哥,你退出去。” “我让你开门!”萧长齐一把将手里的灯笼砸在地上,三两步冲到廊下,伸手就去拽那铁锁。 沈惊雀心里清楚,若是此刻开了门,萧长齐定会不顾一切把她强行带走。 可她走了,徐挽缨怎么办,被送到疫区去吗? “二哥哥!”沈惊雀拔高了音量,“我已经碰了脏东西,可能也被感染了,出来大家都要遭殃!” “你带着人退出去,缨缨来苍城以后一直和我在一起,没道理会感染,你们快点去排查水源和食物,一定有东西被污染了。” 她一擦眼泪,“我能照顾好她,我不会有事的,你知道我的本事的。” 萧长齐狭长的狐狸眼在火光映照下,一点点聚起了骇人的寒芒。 他转过身,扫视跟随而来的侍卫。 “封锁县衙。”萧长齐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却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意。 “大夫留下候命。” “然后把今日后厨接触过饮食的所有人,全部拿下!” 第225章 神医天降 萧长齐一声令下,带来的暗卫迅速行动起来。 他低声嘱咐了随行的许大夫几句,转头对着门缝道:“小雀儿,你把房中清理一下,许大夫会在门外指导你照顾徐姑娘。” “知道了,二哥哥放心吧。”她低声应道。 不过片刻,园中的人再度撤了出去,只留下许大夫和天九在门口隔着门守着。 许大夫将徐挽缨的症状细细问了一遍。 “听县主所述,此乃湿热秽浊之气闭阻中焦。在下煎一剂‘清瘟败毒饮’,或可缓解。” 说完他犹豫片刻,再次开口道:“至于那糖盐水,此法虽闻所未闻,但确可继续喂服,切莫让这位姑娘断了津液。” 沈惊雀面上恭敬地应道:“多谢许大夫指点,我记下了。” 心里却长长舒了一口气。 现代医学诚不欺我,物理补液永远是肠道疾病的保命底牌,只要不脱水,这应该还有的救。 这一夜,沈惊雀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 喂药喂水,擦洗换衣。 徐挽缨吐得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了,沈惊雀便用木勺一点点将温热的糖盐水灌进她嘴里。 天快亮的时候,沈惊雀靠在床柱上,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块。 额头一点一点的,如同小鸡啄米。 视线模糊间,光从门口照进来。 一个人影推开门大步跨进屋子。 那人衣摆带风,径直走到榻前,蹲下身子。 一双微凉的手探上她的额头。 “小雀儿。” 沈惊雀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 只是紧绷了一整夜的弦却在此时“啪”地断了。 她还没来得及抬头看清,就眼前一黑,睡死过去。 再次睁开眼时,身下是干爽柔软的褥子。 空气里没了酸腐的臭味,只有淡淡的艾草熏香。 沈惊雀揉着酸痛的脖颈坐起身,视线越过床上的帘子,定格在不远处的红木桌案旁。 一个穿着骚包紫衣的背影正背对着她捣药。 最扎眼的是,脑后发间缠着一根麻花辫,随着他捣药的动作,辫子在半空中一甩一甩的。 沈惊雀试探着唤了一声:“姬师傅?” 紫衣人动作一停,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带着笑意的娃娃脸。 正是姬千殇。 他端着药碗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沈惊雀的脑门儿:“身上可有哪里发热发冷,或者想吐的?” 沈惊雀接过药碗,乖巧地摇摇头:“我没事,就是困的,姬师傅怎么会在这儿?” 姬千殇在她床边的绣墩上坐下,顺手理了理辫子,语气轻描淡写。 “说来话长。我与老头子本是为了寻一味只生在深山里的草药,谁知刚进地界就遇上了百年不遇的水患。” “大水退后又起了疫病,我们便一直留在疫区为灾民诊治。” 沈惊雀点点头。 这还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自从姬千殇说神医找他回去,她还以为得很久都见不到他了。 没想到出门一趟,又再次遇上了。 她忽然想起照顾了一晚的徐挽缨,赶忙拉住姬千殇的袖子。 “缨缨呢?就是跟我在一起那个姑娘,她怎么样了?” 姬千殇嫌弃地把袖子抽出来:“她命大,多亏了你整夜给她灌的那糖盐水,保住了她的津液未曾耗竭。” “今晨我给她喝了老头子刚配出来的药,没什么大碍,这会儿在隔壁睡着呢。” 沈惊雀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 她捧着药碗抿了一口,苦得五官瞬间皱成一团,随口问道: “那疫区和城里消息早就断绝了,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姬千殇轻嗤一声,从袖袋里摸出一张揉皱的字条,两指夹着递到她面前。 “自然是有人给我们传了信。” 沈惊雀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 沈惊雀染病,速救。 她满脸疑惑,“谁给你们传的信?” 姬千殇摇了摇头:“不知道,那人把字条包着石头扔进我房里,差点给我头上砸个大包。” “让我知道是谁,我非揍他不可。” 沈惊雀看到他骂骂咧咧的样子,心神忽然松弛下来。 现在这一刻,好像曾经他们在影竹园里斗嘴的样子。 只是,姬千殇说的事怎么想怎么古怪。 首先这人很熟悉她和姬千殇的关系,知道说她有事,姬千殇一定会来。 其次,这个人知道她和姬千殇两方的状况和方位,所以才能及时传讯。 再来,这人对他们没有恶意,却不愿意暴露身份。 沈惊雀莫名想到了容璟。 但又立刻摇了摇头。 容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是质子,不能随便出京的。 想不明白,沈惊雀索性不再去想。 现在有另一件事更值得重视。 “姬师傅,缨缨这病来得不寻常。” 她把药碗搁在床头小几上,“这疫病是通过排泄物和呕吐物传染的,只要不接触病患和污染源,绝不会平白无故染病。” “缨缨入城后一直与我同吃同住,连县衙后院的门都没出过,怎么可能凭空染上?” 姬千殇收敛了散漫的神色,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声音沉了下来。 “你说得不错,我今晨查验过她昨晚吐出来的残渣,里头除了你喂的药,还有些未消化的饭食。我猜测是饭食中染上了污秽。” 沈惊雀疑惑道:“那我也吃了饭,为什么我没事?” 姬千殇曲指敲了敲她脑袋,朝门外瞥了一眼, 压低声音。 “你平日是不是一直在喝你那灵泉水?” 这句话给沈惊雀点醒了。 难怪了。 这段日子他们在马车上,虽然水和食物都充足,但沈惊雀很少喝他们打回来的水。 虽说是山泉水,但作为一个现代人,她实在是不敢喝没烧开过的水。 想到这种山里搞不好有什么寄生虫,她就浑身都痒。 所以一路上,她都是偷偷从灵泉空间里接灵泉水喝。 之所以偷偷,是因为不想自己这个能力被其他人知道,节外生枝。 姬千殇是知道她小秘密的。 “你那水估摸着有些强身健体、避毒祛风的功效,所以同样吃了饭菜,你没事,而那丫头中招了。 ” 话说这么说,但沈惊雀想起自己吃的东西里可能被人放了呕吐物或者……emm。 她扭过脑袋,干呕了一下。 “到底是谁啊,好恶心啊啊啊!” 姬千殇见她坐在椅子上蛄蛹,咧嘴轻笑。 “人已经找出来了,你二哥正审着呢,要去看看么?” 沈惊雀二话不说,掀开被子便下了床。 此时县衙大堂内,王昉和萧长齐坐在主位上。 堂下,跪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 正是昨日在后院,为了县令刘通哭得撕心裂肺的县令夫人,邹氏。 王昉眉心紧拧,脸色铁青。 “邹氏,本官再问你一遍。” “我们带着粮食和草药来救苍城百姓,你为何要在膳食里,掺入秽物,蓄意谋害?” 邹氏跪在地上,麻木的抬起头。 她看着上首坐的两人,忽然癫狂的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救苍城百姓?” 她直起身子,不顾侍卫架在脖子上的刀,指着萧长齐的鼻子破口大骂。 “都是你们这些京城的官害了我们老爷,你们都该死,你们去死!” 第226章 百姓之哀 萧长齐愤怒的起身,一把拎起邹氏的衣领。 “刘夫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我们连夜赶路来送粮,怎么就成了害你夫君的狗官了。” 他想到开门时,沈惊雀小脸苍白的模样就心口发疼,此刻更是对这妇人恨得牙痒痒。 邹氏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呸,若不是云州知府那个缩头乌龟怕担责,我们老爷何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她双眼赤红,愤怒的泣诉。 “洪水退去后,城中就起了疫病,我们老爷派了人去云州府求援。” “那个姓朱的狗官,为了不显得自己庸碌无能,硬是把消息捂了下来。” “他不派大夫,不拨粮食,让我们苍城自生自灭。” “我们老爷没有办法啊。”邹氏哭得快要喘不上气来, “他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散尽家财去外头买高价粮。” “他亲自去疫区给灾民施粥,三天三夜没合眼,最后自己也倒下了。” 邹氏抬头看向王昉,奋力直起身子。 “你们这些大官,平日里高高在上,灾情来了互相推诿。既然老天不长眼,我就拉你们所有人给我们老爷陪葬!” “愚蠢!” 沈惊雀大步走进来,步履生风,怒气冲冲地站在邹氏面前。 众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她冷着小脸,垂头看向这个满脸泪痕的妇人。 “你夫君是个好官,但你却是个蠢货。” 邹氏愣住了,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的小丫头,一时没反应过来。 “冤有头债有主,云州知府不作为,你去告他啊。” “你去京城敲登闻鼓,去拦钦差的马车,搞这种无差别攻击算什么本事。” 沈惊雀指着后院的方向。 “我朋友才十二岁,她招你惹你了,要替别人背这莫须有的锅。” “她和我一样,不过是想留下为灾民们做点事,昨晚却连胆汁都快吐出来了,差点把命搭进去。” “她做错了什么?” 她越说越气,怒意上头,眼泪不听话的往下掉。 “你这不是替夫报仇,只是无能的宣泄自己的愤怒。” “你不敢去对抗真正害了刘大人的大人物,只敢把毒手伸向无辜的人。” 邹氏呆呆地仰头看着沈惊雀,这姑娘说的这一切,她刚刚才知道。 她竟然差点害了一个才十二岁的孩子。 惶恐和愧色爬上她的面庞。 “我不知道……”邹氏语无伦次地摇头,“我以为那些饭菜都是给这些当官的吃的。” “我不知道有小姑娘……” 她喃喃自语的,最终捂住脸,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对不起……我原本只想替老爷报仇……” 大堂内安静得只能听见邹氏绝望的哭声。 萧长齐看着地上的妇人,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原本愤怒于此人愚昧,差点害了沈惊雀,可此刻竟也生出些许恻隐。 恰在此时,后院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小厮,扑通一声跪在堂前。 “夫人……” “老爷他……咽气了。” 邹氏的哭声被硬生生掐断。 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烂泥般瘫软在地。 随后,一声凄厉至极的哀嚎划破天际。 她挣扎着往外爬去,却被侍卫用力按住。 “老爷——你带我走吧!” “老爷啊——” 大堂内死寂一片。 王昉眼眸低垂,心里也觉得憋闷难受。 他站起身,走到邹氏面前。 “刘夫人,本官答应你,若查实此事确如你所言,一定如实上报朝廷,治那云州知府的罪,替刘大人讨回一个公道。” 然后顿了顿,语气又冷硬下来。 “但一码归一码,你下毒谋害无辜的人,险些酿成大祸,律法难容。” 他转头看向侍卫,“将邹氏收押入监。” 萧长齐他站起身,迟疑着开口。 “王大人,事出有因……” “萧副使不必多言。”王昉抬手制止了他,“若不严正法纪,日后何以服众。” 萧长齐眉头皱得更深。 沈惊雀走到萧长齐身边,扯了扯他的袖子。 “二哥哥,王大人说得对,苦衷不能成为作恶的护身符。” “若是今日缨缨真的出了事,我们如何向定远将军交代。” 如果徐挽缨真的出了事,搞不好她都会一时怒起杀了这妇人替她报仇。 萧长齐看着沈惊雀严肃的小脸,长长地叹了一声,到底没再多说什么。 晨光微露,驱散了苍城上空的阴霾。 县衙外头支起了几口大铁锅。 姬千殇换了身利落的窄袖长衫,站在锅边,指挥着衙役们熬煮药材。 “这火候得看准了,三碗水熬成一碗,少一分药力都不够。” 姬千殇一边说,一边往锅里扔着药材,脑后的麻花辫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的。 沈惊雀也没闲着,她照着昨夜的法子,让人准备了配好的糖和盐,以供百姓回家自行熬煮。 几个嗓门大的衙役提着铜锣,走街串巷地呼喊宣传。 “喝水务必煮沸,饭前务必净手。” “但凡有腹泻之症的,可来药棚领药。” “病人急症期喂服糖盐水,或可保命。” 铜锣声一遍遍在长街上回荡,传播防疫办法。 一开始,那些紧闭的门窗毫无动静。 到了晌午时分,终于有个胆大的扶着墙走了出来。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走出家门,在赈灾棚内领药。 发放赈灾粮的棚子外,也陆陆续续排起了长队。 …… 城门外,泥泞的官道被晨露打湿。 萧长齐与沈惊雀并肩站着,目送王昉的车队拔营。 王昉骑在马背上,回头深深看了一眼苍城。 他对着萧长齐拱了拱手。 “萧副使,苍城便交给你了。” 萧长齐摇开金扇子,豪迈拱手,“王大人放心去澜城,这里有我。” 车队缓缓驶远,直到变成官道尽头的一个黑点。 萧长齐收起扇子,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沈惊雀。 “还不进去,外头风大,再染了风寒,当心姬千殇拿针扎你。” 沈惊雀嘿嘿一笑,“二哥哥,你不赶我走了。” 她还以为萧长齐会把她打包扔上马车呢。 萧长齐冷哼了一声,“昨日你那副要死要活的样子,吓得我半条命都没了。” “如今姬千殇在,好歹能护着你。” 他伸手揉了一把沈惊雀的脑袋。 “自家妹妹,还是得放在眼皮子底下更稳妥。” 沈惊雀顺势挽住他的胳膊,毛茸茸的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 “我就知道二哥哥最疼我了。” 几人正准备转身回县衙。 一名穿着蓑衣的人快步走到萧长齐近前,单膝跪地。 “属下参见二公子。” 萧长齐眼里的散漫瞬间收敛,“找到了?” 暗卫压低声音,“是。” “长公主留下的暗卫,已经在县衙等候二公子。” 萧长齐握紧了扇子。 “走,回县衙。 第227章 我的女儿懵懂无知 县衙大堂内,门窗半掩。 几个平民打扮的汉子跪在青石板上。 他们身上的短褐破败不堪,但身形挺拔,肌肉结实,一看就是练家子。 萧长齐带着沈惊雀进来,两人在上首落座。 “都起来回话。”萧长齐抬手,“长公主究竟是在哪个方位失踪的?” 汉子们对视一眼,互相搀扶着站起。 其中一个黑脸汉子拱手上前:“属下李牧,那一日是跟着长公主殿下进林子的。” “那乾元村藏在苍城外头的那片密林里,林子里人迹罕至,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我们在里头绕了许久都没有头绪。” 他咽了口唾沫,眼底浮现出后怕之色。 “就在沈驸马说要回转的时候,山里突然发了泥石流。” “大水连着泥石滚下来,把咱们和长公主一行人全冲散了。” 说到此处,他眼眶发红。 “咱们几个在林子里瞎转悠了整整三天才逃出来,最后只跑出来我们三个,剩下的人都不知所踪了。” 沈惊雀握着茶盏的手指寸寸收紧,面上露出担忧的神色。 西南连日暴雨,山体滑坡是常事。 这样的天灾,即使母亲武艺高强,爹爹那身子骨……能行吗。 萧长齐听完没有出声。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羊皮地图,拍在桌案上。 “过来指认,那天你们进山,大概在哪个方位?” 几个人凑到桌前,盯着地图商量了半天。 最后,李牧伸出手指,点在一个山坳处:“大概就是这片。” 萧长齐点头,收起地图起身。 “传令下去,准备行装,明日一早进山搜救。” 沈惊雀放下茶盏,立刻跟着起身:“二哥哥,我也去。” 萧长齐眼风扫过来,断然拒绝。 “想都别想,徐挽缨你不管了?这里可没有丫鬟照顾她,你老老实实的跟在姬千殇身边。” 沈惊雀噘着嘴,泄了气。 也是,缨缨现在还没痊愈,她给暗卫备一点防瘴气的药物也是一样的。 再来,城里救灾事务繁多,也确实还需要人帮忙。 丢下二哥哥一个人,也是怪不忍心的。 “哦,好吧……”她乖巧的答应了。 大概是妥协得太过丝滑,萧长齐反倒起了疑心。 “你是不是又在瘪什么坏水儿呢?这次再不听话,往后你零花钱可一分都没了。” 沈惊雀莫名被扣了好大一口锅,气急败坏的嚷嚷。 “萧长齐你把我当什么人啦!我没有!” …… 与此同时,不老林中。 雾气在参天古木间穿梭。 萧明月与沈晏并肩骑在马背上,三百名乾元村女郎无声无息地跟在后头。 这支队伍里全是年轻鲜活的面孔,步伐整齐,透着股不输正规军的气势。 沈晏侧过头,看着身旁的妻子。 “殿下打算怎么安顿这三百人?” 萧明月目光落在前方的迷雾中。 太后一党正愁抓不到她的把柄,这三百私兵若是大张旗鼓地带回京城,便是谋逆的铁证,定会惹出大乱子。 “得让她们伪装成平民或者流民。”萧明月思忖道,“先找个隐秘的庄子安置下来。” 话音刚落,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容璟骑着一匹黑马,慢悠悠地凑了上来。 “此事交给在下如何?” 他今日穿了身利落的窄袖墨袍,姿态散漫。 “在下可以帮忙把人安顿得妥妥当当,听风阁在京郊有几处废弃的庄子,挂在死人名下,查无可查。” 萧明月转头打量了他一眼。 她倒是不怀疑这小子的能力,听风阁那种情报组织,做这点隐匿踪迹的小事,自然不在话下。 “你想要什么好处?”萧明月问得很直接。 容璟摇了摇头,嘴角噙着三分笑意。 “不要好处,就当是在下钦佩长公主殿下的魄力,权当交个朋友。” 这话落进沈晏耳朵里,却完全变了味。 本来离开乾元村时,容璟偏要和他们同行就让人觉得别有用心。 这小子无利不起早,一路上鞍前马后,分明是惦记他的小雀儿。 再温柔的父亲,面对觊觎自己孩子的男人, 也免不了强硬起来。 “容公子不必在此献殷勤。”沈晏盯着容璟的眼睛,寸步不让的逼视,“你这般讨好内子,是不是在打我女儿的主意?” “你三番两次接近雀儿,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我警告你,不要有什么邪念,否则我沈晏第一个不放过你。” 容璟面上笑意微敛,心里泛起一丝难言的滋味。 这长公主府的男人,怎么一个个都跟防贼似的防着他? 他也没干什么呀。 “沈驸马言重了,在下不过是看重长公主殿下的实力,同舟共济罢了。” “至于韶宁县主,在下只是觉得她聪慧过人,咱们年龄相仿,是个值得结交的朋友。” 沈晏冷眼看着他,并不买账。 “沈某的女儿懵懂无知,不及容公子善于谋划,你当知自己身份特殊,别给她带来麻烦才好。” 容璟一脸无奈,正准备再辩解两句。 前方探路的妇兵忽然停下脚步。 “有人!” 一声惊呼打破了林中的寂静。 女郎们瞬间全员戒备,长枪短刀齐刷刷出鞘。 萧明月与沈晏对视一眼,立刻驱马上前。 只见不远处的泥泞里,横着一根粗壮的断木。断木底下,压着几具已经泡得发胀的尸体。 尸体身上覆满了污泥和败叶,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萧明月翻身下马,踩着泥泞走近看了几眼。 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具尸体腰间残存的铜牌上。 那是长公主府亲卫的制式腰牌。 正是当初跟着她一起进林子的护卫。 萧明月面上冷肃,垂在身侧的手指却紧紧扣进掌心。 这些都是跟了她多年的老人,没死在战场上,却悄无声息地烂在了这西南的深山里。 沈晏快步走到她身边,看了看尸体的服饰,心中了然。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稳稳地扶住萧明月的肩膀,将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递过去。 “殿下节哀。”沈晏温声道,“我们把他们好好安葬了吧。” 萧明月闭上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第228章 必须强制集中隔离 泥泞的断木下,众人合力将亲卫的尸体抬出。 容璟毫不介意地直接蹲在泥水里,帮着清理尸体身上的的污泥。 他指尖在尸体咽喉处顿了片刻,将尸体的衣领拨开,指着脖子上紫色的淤痕。 “殿下,沈驸马,这尸体有问题。” 萧明月快步上前,盯着那勒痕,两根手指直接探了上去。 脖子上的痕迹杂乱,且深浅不一。 看上去不是一次性勒死的,倒像是为了逼供,反复勒紧又松开。 是谁杀了他们,又是要逼问什么? “是麻绳勒的。” 她不动声色的站起身,接过沈晏递来的帕子,一根根擦净沾着泥水的手指。 “将他们安葬吧。” 众人将尸体就地掩埋。 萧明月理了理衣摆,神色肃穆的深深鞠躬。 无论是谁杀了他们,目标应该都是冲她来的。 这笔血债,她迟早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萧明月翻身上马,带着众人离去。 容璟坠在队尾,忽然扯紧了缰绳。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林木的间隙,定定地望向来时的浓雾。 白雾翻滚,死寂无声。 然后收回视线,唇角勾起一抹淡笑,催马跟上。 而在他刚才注视的那棵参天古木上,茂密的枝叶被一柄匕首缓缓拨开。 一双如孤狼般的眼睛,牢牢锁住了容璟离去的背影。 …… 几日后的苍城,大雨再次倾盆而下。 搜救小队已经分批散入山林,城内的救灾也在紧锣密鼓的推进。 县丞孙吉脱掉往下滴水的蓑衣,像只落汤鸡似的跨进正堂。 “二公子,县主,姬大夫!” 孙吉哭丧着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城中已经发了药,也挨家挨户敲锣教了煮沸水。” “可……可今日各坊上报的发病人数,不仅没减,反而多出几十个啊!” “城北张屠户一家五口,昨夜全倒下了。” “连三岁的娃娃都没能幸免。” 萧长齐神色凝重,转头看向姬千殇。 “千殇,这是什么缘故?” 姬千殇摩挲着指尖,叹了口气。 “这病邪门得很,发病极快。一家子挤在一个屋檐下,只要有一个人中招,其他人拉肚子也是早晚的事。” 沈惊雀坐在侧首,思索片刻,一针见血的指出关键。 “聚集传播只是其一,最重要的原因,恐怕是百姓在家中做不到彻底消毒除秽。” “排泄物处理不当,即使痊愈了也可能反复感染。” 她抬头看向主位上的萧长齐。 “二哥哥,不能再让他们各自在家待着了。必须强制集中隔离,将未染病者与病患分开!” 萧长齐点点头,起身在屋里烦躁的走来走去。 “理是这个理,可如今苍城百姓视城南疫区为鬼门关,觉得送进去就是等死。” “谁敢强行拿人?” “真要动粗,那些百姓非得跟咱们拼命不可。” 赈灾粮好不容易发下去了,总不能为了治病先把城里的百姓逼反了。 姬千殇倚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一根捣药杵,半晌后才开口。 “要破这局也简单。” 他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等我家老头子把第一批病患治好,让那群人活蹦乱跳地自己走出疫区,在街上溜达两圈。” “百姓眼见为实,自然就信了。” 沈惊雀眼睛倏地亮了。 对啊!有成功案例,不比磨破嘴皮子强百倍? “那现在疫区情况怎么样了?有治好的人吗?” 姬千殇一摊手:“不知道。但我出疫区的时候,确实看到有几个人好转不少,能下地了。” 沈惊雀转头,说着就要往外走。 “既然如此,我与姬师傅同去城南疫区!亲眼看看治愈情况,顺便把痊愈者带出来做活招牌!” 此话一出,萧长齐金扇一扔,一个滑步冲上前。 然后精准无比地捏住了沈惊雀命运的后脖颈,像拎小鸡仔一样,把人强行原路倒车拖了回来。 “胡闹!” “那疫区是你能去的?你真当自己有九条命?” “还是觉得你二哥我看起来很像长寿的模样,经得起你这么吓?” 萧长齐面上凶神恶煞,心里却全是后怕。 这小祖宗真要在这儿出了什么事,别说沈晏找他算账了,萧长庚绝对能把他劈成柴火烧了。 “凡事都有大人操心,你乖乖留在县衙,帮着处理一下药材也就罢了!” 沈惊雀毫不退缩,仰着头杏眼圆睁。 “二哥哥!你不要老把我当没用的小孩,哪里都不让我去。” “姬师傅再厉害,那他也只有一个人啊,我和他在影竹园配合惯了,咱们在一起效率更高。” “早点解决疫病的事,也好早点专心找母亲不是?” 两人正僵持着,姬千殇走到近前,似笑非笑地用捣药杵戳了戳萧长齐的手臂。 “行了二公子,别像个护崽的老母鸡似的。” “你就算信不过我,还不信我爹吗?” 他理了理垂到身前的麻花辫。 “老头子今年都八十了,在疫区里待了半个月都没死。有我们父子俩看着,阎王爷来收人也得先排队。” “我保证,这丫头去的时候几根头发,回来还是几根。少一根,我把脑袋揪下来给你当球踢。” 萧长齐看着这师徒两人的架势,无声闭上了眼。 小丫头倔得像牛犊,大有他敢拦,她就敢翻墙的架势。 姬千殇说的也对,有神医姬无涯在,应该出不了什么大岔子。 他肩膀无力地垮了下去,认命般地长叹了一口气。 “天九!” 萧长齐没好气地冲着窗外吼了一嗓子。 黑衣暗卫“唰”地从房梁上翻身落下,单膝跪地。 他拿扇骨指着沈惊雀的鼻尖。 “你,带上天九。” “一旦有危险,就必须给我退出来,听明白没有?” 沈惊雀大喜过望,连连点头,顺杆往上爬。 “明白明白!二哥哥简直是全天下最英明神武、帅气多金的绝世好哥哥!” 她胡乱拍了一通马屁,拉着姬千殇的袖子就往外跑,生怕萧长齐反悔。 萧长齐在她身后无奈的摇了摇头。 “让大哥知道你这一路上这么作死,看他打不打你屁股把。” 第229章 神医姬无涯 沈惊雀拖着姬千殇,两人分别去整理去疫区的行装。 她推开半掩的房门。 只见徐挽缨正四仰八叉地摊在榻上,一条腿豪迈地搭在被面上,将被子卷成了一团。 这哪里像个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病人。 沈惊雀放轻脚步走近,视线落在她脸上,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这丫头嘴角竟然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糕饼碎屑! 前几日吐得昏天黑地,这才刚好一点,竟然就开始偷吃? 沈惊雀无奈地摇了摇头。 定远将军到底是怎么养出这么个心大如盆的闺女的。 铁打的胃也禁不住这么造啊。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把被子拉好盖住徐挽缨的肚子,然后走到桌案前,提笔蘸墨。 “忌油腻、忌辛辣、忌生冷……” 洋洋洒洒写满了一整页,最后还在纸张末尾画了个极具威胁意味的骷髅头,用笔尖重重点了两下。 临走前,沈惊雀到底还是不放心。 一边暗骂自己就是个操心的老妈子命,一边从神农空间里摸出解毒丹。 与那张纸一并压好,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县衙门口,姬千殇正等着她。 台阶下的阴影里,天九像一块沉默的石头,抱剑而立,显然是奉了萧长齐的死命令,要寸步不离地盯着她。 沈惊雀冲天九点了点头,一行人向南,直奔疫区。 官道两旁的商铺虽然开了一半,但街面上依旧萧条。 偶有几个领完赈灾粮的百姓,也是用布巾死死捂着口鼻,形色匆匆地贴着墙根走,生怕多吸了一口外头的浊气。 到了城南地界,沈惊雀停下脚步,眉头微蹙。 偌大的隔离区外头,除了几排粗糙的木栅栏将街道隔断,竟连个衙役都没有。 周遭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卷过枯叶的沙沙声。 “怎么连个守卫都没有?” 沈惊雀转头看向身旁的人。 “我二哥没派人来盯着?若是里头生了乱子,谁来镇压?” 姬千殇将小辫子甩到身后,理了理肩上的药箱带子。 “外头的人怕死,觉得这里头就是阎王殿,谁敢靠近半步。” 沈惊雀眉心拧得更紧,“那里面的人想逃出来怎么办?疫病扩散可不是闹着玩的,一旦跑出去几个,整个苍城又得重新封城。” 姬千殇眼底闪过一丝得意,“你进去瞧瞧便知道了。” 沈惊雀半信半疑地跨过木栅栏。 天九默不作声地跟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手搭在剑柄上。 走过两排空房,终于见到了人影。 眼前的景象,让她的脚步顿在原地。 没有她想象中哀嚎遍野的人间炼狱。 整个区域被粗布帷幔分得泾渭分明。 左边的空地上,十几个面色还有些蜡黄但能下地走动的病患,正排着队领清粥。 右边的棚子里,则是一排排整齐的木板床,躺着的皆是需要人日夜照料的重症。 这不就是现代传染病医院的隔离区规划! 路边架着几口大铁锅。 几个挽着袖子的汉子,正在用沸水熬煮布巾和床单消毒,动作熟练,看来在这儿待了挺久。 沈惊雀忍不住开口:“他们也是灾民?他们不怕被传染吗?” 话音刚落,添柴的汉子直起腰,看见姬千殇,中气十足地冲这边喊了一声。 “姬大夫回来啦!” 周围忙碌的众人听见声音,纷纷抬起头,七嘴八舌地打着招呼。 “他们都是前些日子好转的病人。”姬千殇边解释边朝众人颔首示意,“老头子说这病得过一次,短时间内便不会再染上。” “想必他们是已经痊愈,自愿留下来帮忙打打下手。” 沈惊雀恍然大悟。 这不就是体内产生抗体了。 古代虽然没有这个词,但这朴素的免疫学认知,倒是被姬家父子用到了极致。 这不就是他们要找的活招牌嘛。 难怪不仅没人逃跑,反而井然有序。 她现在对治好这场瘟疫彻底有了底气。 只要阻断传染源,坚持对症治疗,苍城挺过这一关只是时间问题。 两人顺着主路,走进一处宽敞的院落。 院子里铺满了大大小小的竹编药匾,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苦涩药香。 药匾中间,蹲着个发须皆白的老头。 老头正撅着屁股,头也不抬地在笸箩里挑拣药材。 他身上穿着一件孔雀绿的绸缎长衫,在日头下绿得简直发光。 沈惊雀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抽。 这亮瞎眼的穿衣品味,还真是一脉相承啊! 听见脚步声,老头一把丢下手里的当归,拍了拍手上的药渣,转过身来。 正是传说中的天下第一神医,姬无涯。 姬无涯先是瞪了姬千殇一眼,正要开口骂人,视线却忽然一偏。 他布满沧桑却异常明亮的眼睛,直勾勾地钉在了沈惊雀身上。 沈惊雀被他盯得发毛,面上端着笑,刚准备屈膝行个晚辈礼:“见过……” 话还没说完,姬无涯已经三两步窜了过来。 他背着手,像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围着沈惊雀滴溜溜地转了三圈。 一边转,还一边摸着花白的胡子啧啧称奇。 天九悄无声息地往前迈了半步,挡在沈惊雀侧前方。 沈惊雀被绕得头晕,心里直犯嘀咕。 这老头不会是看出她身上带了神农空间吧? 不能啊,空间又没长在脸上。 紧接着,姬无涯猛地停住脚步,一拍大腿。 满是褶子的脸瞬间笑开,眼尾的纹路都挤在了一起。 “哎呀!你这混小子!” “当年老子让你成亲,你半夜翻墙跑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 姬无涯激动得胡子乱颤,一把拉住姬千殇的胳膊,指着沈惊雀。 “你竟然连这么大的闺女都给我生出来了!” 姬千殇:“……” 沈惊雀:“?” 姬千殇一阵青一阵白,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 “老头子,你是不是试药把脑子试坏了?” 第230章 难搞的活招牌 姬无涯却完全不理会姬千殇的黑脸。 转身拉着沈惊雀的手腕不放,上下打量,越看越满意。 “瞧瞧这丫头,长得灵光,一双眼睛滴溜溜的,一看就是随了咱们姬家人的样儿!” 姬无涯乐得合不拢嘴。 “丫头,今年十几啦?你娘是谁?” “这混小子是不是始乱终弃把你娘抛弃了?别怕,爷爷给你做主!” 沈惊雀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把快要崩盘的表情管理回来。 她试图把手抽出来,却发现这老头力气极大,根本扯不动。 “那个……老前辈。” 沈惊雀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您误会了,我姓沈,我爹是长公主府的驸马。” 姬无涯愣了一下,随即转头怒视姬千殇。 “好哇!你个禽兽不如的东西!你不仅偷偷生了闺女,还送去长公主府掩人耳目?!” 姬千殇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一把拂开姬无涯的手,将沈惊雀拉到自己身后。 “别胡说了!”姬千殇气得连长幼尊卑都不顾了,“这是长公主府的韶宁县主!沈晏的亲闺女!”、 “我要是能生出这么大的闺女,当年犯得着翻墙么!” 姬无涯眨了眨眼,看看姬千殇,又探头看看躲在后面的沈惊雀。 “不是你的种?” 老头似乎有些失望,花白的眉毛耷拉下来。 “废话!”姬千殇气急败坏。 “那她为什么跟着你?”姬无涯不死心。 沈惊雀从姬千殇背后探出个脑袋,赶紧解释。 “姬大夫医术高明,我曾跟在他身边学过几日药理,算是有半师之谊。” 姬无涯听了这话,摸着胡子沉吟了片刻。 “半师之谊?”老头眼珠一转,忽然又笑了起来,“既然不是亲闺女,那做干闺女也成啊!” 沈惊雀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她要多了个干爹,亲爹同意吗??? 姬千殇一脸“我想弑父”的绝望表情。 “老头子,你再胡说,信不信我把你辛辛苦苦种的那几株百年雪莲全拔了喂猪!” 姬无涯脖子一梗:“你拔!你敢拔,老子就去把花半月叫来评评理!” 沈惊雀站在两人中间,看着这对加起来快一百岁的父子像三岁小孩一样吵架,脑壳嗡嗡作响。 她现在算是明白了,姬千殇这不着调的性子到底是随了谁。 不过,当听到“花半月”这个名字时,沈惊雀敏锐地察觉姬千殇的变化。 他原本嚣张的气焰一滞,心虚地移开视线,耳根处泛起了一抹可疑的微红。 沈惊雀:? 直觉告诉她,有大八卦。 “姬师傅,花半月是谁啊?” 姬千殇神色不自然地瞪了她一眼,抬手曲手敲了一下她的脑门。 “大人说话小孩别乱打听!办正事去!” “哎呀,说说嘛,是不是你在外头欠的风流债?”沈惊雀笑嘻嘻地凑上去。 “闭嘴!”姬千殇恼羞成怒,一把拎住沈惊雀的后领子,强行转移话题。 “你不是要找活招牌吗?还有闲心在这儿听墙角!” 姬无涯在一旁唯恐天下不乱,拍着大腿起哄。 “丫头我跟你说,那花半月可是……唔唔唔!” 话还没说完,姬千殇一个饿虎扑食,用力捂住了姬无涯的嘴。 然后连拖带拽地把老头拖进了旁边的屋子,“砰”的一声踹上了门。 紧接着,屋里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动静。 “哐当!” “哎呦!混小子你敢薅老子胡子!” “老头子你松口!你属狗的吗!” 沈惊雀和身后的天九并排站在院子里。 两人听着里头“父慈子孝”交流,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片刻后,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姬千殇理了理凌乱的衣襟,淡定地跨出门槛。 只是他的麻花辫散了一半,左边眼眶上顶着一片匀称的乌青。 “咳。” 姬千殇假咳一声,强行转移话题。 “你刚才不是说,要找痊愈的病患去做活招牌吗?” 沈惊雀憋着笑,从善如流地点头。 “是啊,必须找个平日里大家都信服,或者最有反差感的人。” 姬千殇揉了揉眼角,点了点头。 “普通人不行,但有一个人,绝对有说服力。” “谁?”沈惊雀好奇地问。 姬千殇领着她,穿过两排消毒煮沸的大锅,走到轻症区一个单独帐篷前。 还没走近,就听见里头传来中气十足的骂街声。 “都给我滚出去!这药是人喝的吗!我看那个什么姓刘的县令就是想毒死老婆子我!” “我告诉你们,我儿子可是京城里的六品大员!等他派人来接我,要你们好看!” 帐篷门帘被掀开,两个端着药碗的帮工灰头土脸地跑了出来,连连叹气。 姬千殇双手抱胸,下巴往帐篷方向扬了扬。 “就是这位,汪婆婆。” “她当初被送进来的时候,撒泼打滚死活不愿配合。” “听说她年轻时就是苍城出了名的‘胭脂虎’,骂遍整条街无敌手。”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如今眼看快痊愈了,她又开始作妖,死活不肯出帐篷。” “谁去劝,她就拿拐杖打谁,实在难搞得很。” “要是她都说这疫区好,最有说服力。” 沈惊雀探头往里看了一眼,,若有所思。 “她丈夫呢?她既然到处说儿子在京城当官,那为何不派人来接她去享福?” 姬千殇叹了一口气。 “听说她丈夫早死了,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 “儿子前几年入京科考,谋了个六品的官职,几年都没音信了。” “但她倒是天天把这六品官儿子挂在嘴边,到处跟人炫耀,逢人便说儿子快来接她了。” 沈惊雀听完,若有所思的摸摸下巴。 大雍尊儒重孝,一个官员如果被扣上不孝的名头,基本上仕途就走到尽头了。 她儿子冒着如此巨大的风险也不来接人,是为什么呢? 难道是嫌弃母亲名声不好? 可在这个把女子牢牢锁在后宅的时代,女人没法搞事业,更没有别的出路。 儿子就是汪婆婆所有的指望。 俗话说寡妇门前是非多。 她年轻时顶着“胭脂虎”的名号骂遍全街,说白了也是生活所迫。 汪婆婆的暴躁易怒,也不过是在用虚张声势,掩饰被儿子抛弃的恐惧罢了。 沈惊雀点了点头,无声一叹。 “想必她变成这样也是有苦衷的。” 姬千殇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他倒是没想到,平日里这丫头“专治各种不服”,此刻竟然由此感叹。 “你既然这么理解她,那你能把她说动?”姬千殇挑了挑眉,似笑非笑。 沈惊雀仰起脸一笑。 “让我试试。” 第231章 我帮你找儿子,你帮我办件事 沈惊雀掀开厚重的粗布门帘,将天九和姬千殇留在帐篷外。 一股浓烈的苦药味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 “滚!不是说了让你滚出去,老婆子不走!” 一个粗陶药碗带着风声砸在脚边,摔得四分五裂,药汁溅了沈惊雀半边裙角。 汪婆婆正坐在榻上,手里抄拐杖,刚要发作。 抬眼却看见门口站着个粉雕玉琢、穿着嫩黄襦裙的女娃娃。 到了嘴边的脏话瞬间卡在嗓子眼里。 她的拐杖重重杵在地上,嘴里嘟嘟囔囔。 “杀千刀的,竟然让这么个半大孩子来干脏活,也不怕折了阳寿!” 沈惊雀在心里啧了一声,这老太太果然是个嘴硬心软的纸老虎。 她眨巴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绕过碎瓷片走过去,蹲在汪婆婆身边。 “婆婆,我是帮着姬大夫打下手的,您别骂我呀。” “我胆子小,一挨骂就想哭,一哭就什么活儿都干不了了。” 汪婆婆看着她可怜巴巴的样子,干瘪的嘴唇动了动。 然后把脸别过去,冷哼了一声:“小丫头片子,赶紧出去,这地方是你能来的?平白过了病气。” 沈惊雀拉过一个小马扎,双手托着下巴,“婆婆,您的病已经大好了,为什么要闷在屋里呀?外头日头可好了。” “我爱待哪待哪,要你管!” 汪婆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声调瞬间拔高. “我在等我儿子派人来接我!他可是在京城当官的!这外头乱糟糟的,万一找不到我怎么办?” 沈惊雀没接茬,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在这个时代,女子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一个寡妇拉扯大一个儿子,那儿子就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主心骨。 可这根主心骨,似乎早就把她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婆婆,其实您心里比谁都清楚,他要来接您早就来了,对不对?” “胡说!” 汪婆婆的手倏然攥紧了床单。 “我儿子不可能不要我的!” “我辛辛苦苦把他供出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他怎么会不想要我这个娘!” 她浑身发抖,声音凄厉。 像是在反驳沈惊雀,更像是在拼命说服自己。 她可以允许街坊邻居说她克夫。 也可以允许别人骂她是个p泼辣的胭脂虎。 可唯独不能有人说她儿子不好。 那是她的命。 沈惊雀看着她濒临崩溃的样子,语气放缓了一些。 “如果他真的还记挂着您,为什么这几年连一封家书都不曾寄回来?” “哪怕托人带句话也是好的呀。” “你懂什么……”汪婆婆眼圈突然红了。 “我儿最是孝顺!他十岁那年,为了给我买一口刚出炉的酥饼,顶着大雪跑了五里地……” 她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开始细数儿子小时候如何聪明懂事、如何挑灯苦读、如何孝顺贴心。 沈惊雀也十分耐心的倾听,时不时乖巧地点点头。 在天下母亲的心里,自己的孩子一定是完美d的。 哪怕真的做了天大的错事,也一定是被人蒙骗,是有着不得已的苦衷。 可是人在有了权力之后是会变的。 在那个高高在上的官老爷眼中,这个粗鄙、暴躁、甚至带点市井骂名老娘,或许早就不再是恩人。 而成了他试图抹去的泥点子。 沈惊雀一副艳羡的神情,拉住了汪婆婆的手。 “您儿子真好。既然他这么孝顺,肯定是有什么苦衷才耽搁了。” “要不这样,等这苍城的疫病没了,我带您进京,咱们直接去京城找他?” “不去不去!”汪婆婆惊慌的抽回手,连连摆手。 “京城那种地方,随便扔个砖头都能砸死个官。” “他一个寒门学子,在那边毫无根基,必定是步履维艰。” 她叹了一声,眼里满是认命的苦涩:“我老婆子粗鄙惯了,大字不识一个,去了不是平白让人看他的笑话、拖他的后腿吗?” “我不去,只要他平平安安的,哪怕……哪怕托人带句话回来,说他过得好,我也就知足了。” 沈惊雀看着眼前的老妇人,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其实不太不能理解的这种毫无底线的奉献。 但在这些被礼教绑住的女性眼里,她们的世界就那么大。 哪怕儿子是个混账,她们的第一反应也是反省自己。 沈惊雀收敛了眼底的心疼,重新把手搭在汪婆婆的手背上。 “婆婆,您不想去京城,那就在这苍城好好过日子。” “过阵子我回京了,我帮您查。” 汪婆婆半信半疑地看着她。 “你?你一个给人跑腿的小丫头,去哪里查京城的官老爷?” 沈惊雀拍了拍裙角站起身,敛去了方才的乖软模样。。 她从袖中摸出一块玉牌,轻轻放在了旁边的小几上。 玉牌温润,底下坠着明黄色的流苏,昭示着皇家规制。 “实不相瞒,我不是什么打杂的丫头,我乃当朝韶宁县主,我的母亲是镇国长公主。” 沈惊雀笑眯眯地看着汪婆婆。 “告诉我您的儿子叫什么名字,等我回了京,一定让他亲自回苍城来看您,如何?” 汪婆婆看着那块玉牌,又看了看眼前的少女,嘴唇直哆嗦。 “县……县主?” “对,如假包换。” 汪婆婆眸底的灰暗仿佛被点燃,眼睛都亮了起来。 “你……你真能帮我找儿子?” 沈惊雀拍了拍胸脯,一脸笃定。 “自然,放眼大雍朝,还没几个人活腻了,敢拿镇国长公主的名头招摇撞骗。” 到时候回去,她去求一求萧长庚 ,锦衣卫找个把人还不是轻轻松松。 汪婆婆激动的站起来,屈膝就要往下拜。 “县主娘娘大恩呐!” “哎哟,婆婆,使不得使不得。” 沈惊雀眼疾手快地一把架住她的胳膊,将人托住。 汪婆婆泪水直流,攥住沈惊雀的衣袖,生怕这根救命稻草飞了。 “老婆子夫家姓宋,我那不争气的儿子叫宋升。” “县主娘娘若是真能替老婆子寻到他,老婆子以后这条命都是您的!” “我要您的命作甚?” 沈惊雀拍了拍她枯树皮般的手背,水灵灵的杏眼弯成一道月牙。 “不过,我帮您找了儿子,您也帮我做件事,如何?” 汪婆婆怔愣着抬起头,连眼泪都忘了擦。 “什……什么事?” 第232章 活招牌的威力 在老妇人的认知里,贵人要办的事,那必定是要上刀山下火海的玩命差事。 自己这把老骨头,能替这位金尊玉贵的县主做什么? 沈惊雀嘿嘿一笑,朝汪婆婆招了招手,压低声音凑了过去。 半个时辰后,苍城南街。 原本死气沉沉的疫区,今日破天荒地推开了木栅栏。 一队人浩浩荡荡地走了出来。 正在领赈灾粮的百姓听见动静纷纷转头。 待看清从里头走出来的一行人时,人群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快退!疫区里的人出来了!” “官差呢!怎么不拦着,这要是过了病气可要命了!” 百姓们吓得连装米粮的布袋都顾不上了。 捂着口鼻拼命往两侧的墙根退去,一双双眼睛里满是惊恐与防备。 沈惊雀悠哉悠哉地走在最前头。 身后跟着十几个面色红润、步履生风的痊愈病患,有拄着拐的老翁,也有牵着孩子的妇人。 而走在沈惊雀身侧的,正是精神抖擞的汪婆婆。 只见汪婆婆双眼往那些人身上一扫,中气十足地开了嗓。 “跑什么跑!奔丧都没你们跑得快!” “老婆子我活生生地站在这儿,难道诈尸了不成!” 这一声怒吼,真真是拿出了当年骂遍半条街的架势。 原本闹哄哄的人群瞬间被这记狮子吼镇住,安静了一瞬。 角落里,几个胆大的街坊忍不住开始交头接耳。 “真……真是宋家那老婆子?” “她不是进去好些天了吗?听说进去的都抬去城外烧了啊,怎么她还能下地走路?” 汪婆婆耳尖,听见这些碎嘴子,气不打一处来,指着那几个人就骂。 “呸!你才被烧了!你们全家都被烧了!” “你们这群没见识的土包子!” 她越骂越来劲。 “里头一日三餐有人端到手边,药汤子都是天下第一神医亲自熬的!连恭桶都有专人洗刷得干干净净!” “老娘在里头过的日子,比你们在外头啃干粮喝冷水强到天边去了! 百姓们听得面面相觑。 不仅包吃包住,连恭桶都有人倒? 这不比城里那些富户大老爷过得还舒坦啊! 人群中,一个牵着流鼻涕奶娃娃的小妇人怯生生地往前迈了两步。 “汪大娘,里头……真像您说的那么好?我家男人昨夜开始拉肚子,若是送进去,大夫真肯给治么?” 汪婆婆眼睛一斜,两道眉毛瞬间倒竖,指着那妇人的鼻子就骂开了。 “我骗你作甚!你个没长脑子的蠢妇,怎么连好赖话都分不明白!” “老婆子我拿这种的事寻你开心?不信拉倒,回家给你男人准备破席子卷尸去,到时候别来脏了我家门前的地!” 沈惊雀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她咽了口唾沫,小声凑到汪婆婆耳边:“婆婆,咱们是来劝人的,您这么凶,会不会把人骂跑了啊?” 汪婆婆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这女人是我隔壁院的李家媳妇,她就是个没主意的,平日里被我骂惯了。” “我今日若是对她和颜悦色,她保准以为我要坑她,我这么劈头盖脸骂她一顿,她心里反而就踏实了。” 果然,那妇人不仅没生气,反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底竟然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光芒。 “我信!我这就回去把我男人用板车推过来!”她连连鞠躬,拉着娃娃转身就往巷子里跑。 有了这一个带头的,加上汪婆婆身后那十几个真真切切活下来的街坊现身说法,家中有病人的百姓们,心思终于活络了。 不少人连粮食都不领了,纷纷调转方向往家跑。 真是叹为观止,这就是活招牌的威力么。 真就是一物降一物,一头驴一个拴法。 难怪姬千殇说汪婆婆出手,效果好呢。 沈惊雀亲自将汪婆婆护送到了她家门口口。 其余跟着出来的痊愈者,也各自归家。 一时间,逼仄的小巷里充斥着又哭又笑的声响。 有妇人抱着自家男人又哭又笑,也有汉子领着家人对着城南的方向磕头。 整条街虽然依旧破败,却终于有了人间的烟火气。 到了宋家门前,汪婆婆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一扫方才在街上骂人时的泼辣,郑重地整理了一下衣摆,对着沈惊雀福了一礼。 “县主姑娘,老婆子答应您的事情,算是办妥了。” 汪婆婆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带期盼。 “您可万万不能忘了答应老婆子的事情啊。” “京城路远,若是……若是寻起来艰难,您也别勉强,只要能递个话让他添件衣裳,就行了。” 沈惊雀将她扶起,正色道:“您放心,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一定帮您把宋升找出来。” 汪婆婆得了这句准话,终于安心地抹了抹眼角,推开门进去了。 沈惊雀无声叹了一口气。 “走吧,天九。” 沈惊雀转过身,一直隐藏在屋顶的天九翻身跃下,跟在身后。 “咱们还得去疫区门口,看看收治新病患的情况。” 话音刚落,身后身侧忽然响起一声呼喊。 “姑娘留步!” 沈惊雀停住脚,回过头。 来人正是方才那个被汪婆婆骂得狗血淋头的李氏。 她双手不安地在脏兮兮的围裙上绞着,眼神躲闪。 天九手腕一翻,剑鞘不动声色地横在了沈惊雀身前一尺的地方。 沈惊雀抬手拨开天九的剑鞘,面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这位嫂嫂,你家夫君可送去隔离区了?可是家中还有什么难处?” 李氏福了福身,“民妇的夫君已被家人送去了,民妇不是来求药的,是……” 她小心翼翼的看了看宋家关紧的门,压低声音道,“民妇刚才听见,您要替宋婶子去京城寻宋升大哥……” 沈惊雀眸光一敛,面上笑意未减分毫。 “怎么?你知道宋升的下落?” 李氏抬头,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咬牙开口。 “姑娘别去寻了,宋升大哥他……他去年中秋,就已经死在回乡的路上了。” “那尸骨,还是民妇的男人帮着偷偷埋的哩!” 第233章 宋升之死的疑点 李氏推开院门,引着沈惊雀往里走。 沈惊雀偏过头,朝天九使了个眼色。 天九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木门掩上,自己抱剑靠在门外守着。 “家里寒碜,姑娘见笑了。” 李氏局促地用衣摆擦净了一张长条板凳,请沈惊雀落座。 “嫂子不必客气,有话直说便是。” 沈惊雀拢了拢嫩黄襦裙的裙摆,端端正正地坐下。 李氏凑近两步,刻意压低着声音。 “我男人是个货郎,常年在澜城和苍城之间跑货行商。” “去岁中秋返程时,遇到暴雨,他在澜城外的荒林子里找了个破屋躲雨。” “却不想,正巧撞见了被人追杀的宋升大哥。” 沈惊雀蹙眉,疑惑道:“他不是在京城做官么,怎么跑到澜城去了?” “嗐,这谁知道啊。我男人说,宋大哥当时浑身是血,被三个蒙面提着刀的人逼到了破屋边上。” 她眼睛不自觉地往门口瞟,言语间带上了恐惧的颤音。 “我男人吓得缩在里面不敢出声。他亲眼瞧见……瞧见那些人一刀结果了宋升,还把他的右手大拇指齐根切了下来。” “可有听见他们说什么?”沈惊雀轻声追问。 李氏拼命点头。 “我男人说,那人嫌血溅到了鞋面上,抱怨说:‘程大人的差事真晦气,要不是为了复命,老子才不切这玩意儿。’” “旁边领头的立刻骂了他,不许他提雇主的姓,还让他在宋声大哥身上搜东西。” 李氏叹了一口气,带着些许悲悯。 “后来,我男人悄悄看见那些人在宋大哥怀里搜走了一包东西后,就走了。” 沈惊雀疑惑道:“看见出了人命,为何不报官?” 李氏连忙摆手。 “哎呦,可不敢,这宋升一看就是惹了大人物,咱们这种升斗小民,哪里敢报官?” “若是惹得那些杀神查回来,咱们全家都得没命。” “也没敢告诉汪大娘,她一辈子争强好胜,可就指望着这个儿子活着呢。” “若是知道了,她可怎么办哟……” 沈惊雀心中泛起一阵酸楚。 是啊,比起横死,儿子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好像还好接受一点。 至少汪婆婆还能有个盼头。 可听李氏所言,黑衣人、程大人,以及最后搜走了一包东西。。 从这些迹象来看,宋升似乎是捏住了某人的把柄,这才惹来了杀人灭口的血光之灾。 想明白这点,沈惊雀赶忙追问。 “除了这些,你男人可还在现场看到了别的什么物件?” 李氏仔细回想了片刻,无奈地摇头。 “没有了。当家的连尸身都不敢细看,掩埋后连夜跑回了苍城。” “回来后他大病了一场,嘱咐我把这事烂在肚子里。” 沈惊雀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能冒着风险把尸体收殓了,已是李氏夫妇极大的善念了。 也不能强求还留下什么线索。 但这件事,她一定还会继续查下去。 沈惊雀握住李氏的手。 “嫂子受累了,你放心,今日你与我说的话,出你之口,入我之耳,再不会有旁人知晓。” 然后谢过李氏,推开门走了出去。 天九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 沈惊雀看向隔壁宋家紧闭的门,顿住了脚步。 “天九,回头让人多送一份粮食给汪婆婆。” “就说……朝廷优待老人。” 天九顺从的点头:“是。” 两人顺着长街,继续朝城南疫区走去。 …… 此时的不老林中。 雾气比前几日更浓重了几分。 萧明月一行人牵着马,在泥泞中缓慢前行。 厚厚的落叶被积水浸泡后,散发着刺鼻的腐败气息。 众人皆用布巾捂住口鼻,深一脚浅一脚地探着路。 忽然,走在队伍侧前方的容璟拉紧了缰绳,抬起一只手,打了个手势。 萧明月几乎在同一刻察觉到了异样,手掌无声地扣住了腰间的剑柄。 两人扭头对视。 下一瞬,容璟身形如风般从马背上掠出。 袖中短刃无声滑出,带着森寒的杀意直取那片灌木丛。 萧明月的动作同样极快,长剑应声出鞘,发出铮然冷鸣。 剑气如虹,直接劈开了郁郁葱葱的灌木丛。 两股毫不掩饰的杀气,一左一右,同时笼罩了那个角落。 那人显然没料到这两人出手如此果决,仓皇抽出腰间的兵刃格挡。 “铮——” 兵刃相撞,在幽暗的林间爆出刺目的火星。 不过三招,那人就被容璟反手扣住了手腕,按在地上。 “什么人?”容璟手里的短刃抵在对方后颈上。 那人吃痛地闷哼了一声,被迫扬起糊满泥水的脸。 在看清萧明月面容的那一瞬,脸上瞬间绽开喜色。 “长公主殿下!” 萧明月持剑的手微微一顿,眉头拧起。 “你认得我?” 那人顾不得脖子上的利刃,挣扎着直起身子。 “属下是萧长庚大人麾下,‘宇’字营暗卫宇一!” 他扭头看向容璟,“我怀里有证明身份的令牌。” 容璟双眸微眯,伸手掏向他胸前,果然摸一块的玄铁令牌。 萧明月接过,看清背面的暗纹。 确实是暗卫营的标识。 她敛去周身杀意,容璟也松了手。 “长庚的人?” 萧明月收剑入鞘,眉心却皱得更紧了。 “你们怎么在这儿,来了多少人?” 宇一拱手禀报。 “这次宇、宙、洪、荒字辈的暗卫几乎倾巢而出。奉命跟随二公子南下,特进山搜寻殿下踪迹!” “胡闹!”萧明月柳眉一拧,“怎能如此大张旗鼓派暗卫南下,这不是上赶着给那位递把柄吗?” 宇一被萧明月的威压所迫,不由自主的垂下头。 “殿下放心,西南水患,属下等人是名正言顺跟着赈灾钦差的车队来的。” “如今二公子,正是此行的赈灾副使!” 萧明月更诧异了。 萧长齐并未科考入仕,商贾在大雍地位不高,即使是首富,又如何能成为钦差副使? “长齐一介白身,皇上怎会容他做副使?” 宇一挠了挠头,“具体如何,属下也不太清楚。” 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脑门儿, “哦!听说这事儿是韶宁县主从中斡旋,二公子才得了这个差事!” “如今,县主也跟着二公子,就在苍城呢!” 话音刚落。 两个声音异口同声的响起。 “你说什么?雀儿在苍城?!” 第234章 长公主归来 两个声音分别来自沈晏和容璟。 不同的是,沈晏的声音里透着藏不住的惊恐与慌乱。 而容璟却带着极力克制的惊喜。 白衣书生快速翻身下马,几步跨到宇一面前。 “你说雀儿在苍城?” “这路途遥远,又逢水患,她一个小姑娘,如何跑到这等险地来了?” 他越说越急,眼尾都泛起了嫣红。 宇一吓了一跳。 这……咋说啊。 他总不能直接告诉沈晏,是沈惊雀自己藏在运货的车里跟来的。 这小姑奶奶当初用毒粉惩治跟踪暗探的手段,在暗卫营里可是广泛流传了。 那叫一个鬼哭狼嚎,屎尿齐飞。 他可不敢说沈惊雀的坏话。 于是悄悄抬眼看了一眼旁边的萧明月,磕磕巴巴地回话。 “这……属下也不太清楚,驸马爷若是想知道内情,不如等进了城,亲自去问小小姐。” 容璟长身玉立,站在一棵粗壮的枯树下。 他表面垂着眼,不动声色。 心里却已如春水破冰,翻涌起隐秘的欢愉。 很快就要见到那小没良心的了。 这一路她只怕吃了不少苦头,也不知有没有饿瘦了。 不过,闻人渡那个兔崽子在干什么吃的? 小丫头到了苍城,居然不给他传信。 容璟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仔细算来,他已有许多时日未曾收到闻人渡的密信了。 莫不是出了什么变故? 萧明月见沈晏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大步走上前。 然后一把将人揽入怀中。 手掌覆在沈晏单薄的脊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别慌。” 萧明月的声音沉稳如铁,透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长齐既然在苍城,断不会让人伤了雀儿半分。” 沈晏红着眼眶看向妻子,到底是将喉咙里的哽咽咽了下去。 他面上极力维持镇定,心里却早把漫天神佛求了个遍,只盼女儿平安。 “殿下说的是,咱们这就赶路,早些进城,我也好早些安心。” 萧明月点头,拉着他回到马边,亲自扶着人上马。 宇一见状,立刻将两根手指放进嘴里,吹响了一声长哨。 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显得尤为突兀,像是某种夜鸟的啼鸣。 不多时,四面八方的林海深处便传来了高低错落的回应声。 “属下已经传信给其他人了。” 宇一退后一步,恭敬地抱拳。 “他们会抄近路回去向二公子禀报,殿下,驸马爷,咱们快走吧。” 一行人重新启程,朝着苍城的方向而去。 …… 夜幕降临,苍城依旧灯火通明。 赈灾之事,远不止施药煮粥那么简单。 暴雨冲刷过后,城中老旧房屋皆有垮塌之险,若不及时修缮,再来一场雨,便不知又要压死多少无辜百姓。 萧长齐身为赈灾副使,自然不能干看着。 他脱了平日里最爱穿的蜀锦长袍,换了身耐磨的短褐,脚踩着泥泞,在前线废墟里指挥了一整日。 直到月上中天,他才拖着疲惫的双腿回到县衙。 “萧副使,喝口热茶润润嗓子。” 县丞孙吉弓着腰,端来一盏粗茶。 萧长齐将挽到小臂的袖子放下来,在椅上坐定。 刚端起茶盏凑到唇边,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从院外传来。 暗卫荒三连斗笠都来不及摘,带着一身夜露跨进门槛,单膝跪地。 “二公子,找到长公主殿下了!” 萧长齐动作一顿,放下茶盏:“当真?人在哪里?” 荒三重重点头:“宇一那边传了暗号,一行人正连夜往苍城赶,脚程快的话,明日清晨便可抵达城外!” 萧长齐豁然起身,控制不住的在屋里踱步了两圈。 心里悬了许久的巨石终是落了地。 “义母可安好?义父身子骨弱,可曾受了伤?”萧长齐一连串地追问。 荒三垂下头:“属下只接到了平安的哨音,便立刻脱离大队赶回来报信了,具体情形如何,属下不知。” 萧长齐深吸了一口气,松开攥着茶盏的手。 “寻到了便好……寻到了便好,你跑这一趟辛苦了,下去领赏歇息吧。” 待荒三退下,萧长齐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孙吉。 “孙大人,劳烦你连夜带人去后院再腾出一处干净宽敞的院落来,用艾草将屋里屋外熏上两遍,被褥铺盖全换成崭新的,我母亲喜洁,莫要留了霉味。” 孙吉听得一愣一愣的,什么长公主,什么母亲。 这萧副使不是朝廷派来赈灾的么,如何又牵扯到皇家公主了。 萧长齐看出他的疑惑,不欲多解释,只解释了一句。 “长公主殿下南下求医,遭了山洪,本官这次赈灾顺道来寻她,孙大人切莫多心。” 谁料这番话才真正吓到了孙吉。 “长……长公主殿下!我们苍城,可没来过这么大的人物啊!” 他慌得团团转,朝萧长齐拱手。 “萧副使吩咐的事,下官这就去办,绝不敢怠慢了殿下!” 看着孙吉匆匆离去的背影,萧长齐靠进椅背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只要母亲平安归来,他就可以真正安心赈灾了。 次日清晨,浓雾还未散尽,苍城的城门便早早开了。 萧长齐换了身干净的青色暗纹锦袍,带着一队暗卫立在城门外的驿道旁等候。 风裹挟着雾气吹过来,带着沁凉的湿气。 “小小姐那边可通知到了?” 随侍的小厮赶忙上前一步。“回二公子,昨夜就派人去疫区外头传话了。” “但如今小小姐在疫区定了规矩,外人不得随意进去,还没回讯呢。” 萧长齐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这丫头自打进了疫区,倒是比待在他还安稳些。 由她去吧,有姬家父子在,也不会让她出什么事。 等母亲安置妥当了,再去寻她不迟。 而此时官道尽头的浓雾里,隐隐传来了马蹄声。 萧长齐精神一振,大步迎了上去。 远远看去,两人并肩而骑,率先闯入视线。 一人一身赤色红衣,身姿笔挺如松,正是长公主萧明月。 与她并肩的人一袭白衣,发丝飘飞,自雾中现身,如谪仙出世,正是沈晏。 萧长齐脸上的笑意瞬间漾开,正要上前。 然而视线一偏,却又怔愣在原地。 只见沈晏的另一侧,还跟着第三个人。 那人一身鸦青色的窄袖长袍,脑后半束的马尾随着马蹄的起落一晃一晃的。 额前几缕碎发被晨风吹起,一副风流恣意。 大燕质子容璟? 萧长齐眼皮跳了跳。 这家伙怎么也跑苍城来了?! 第235章 给姬千觞报信的是不是你? 随着那支队伍渐渐走近,萧长齐才看清,萧明月的身后,还跟着数百名步履生风的年轻妇兵。 步调整齐划一,踩在泥水里没有半点不协调的杂音。 萧长齐喉头一滚,大步迎了上去。 “义母!” 萧明月翻身而下。 眼前向来花团锦簇的儿子,如今一身朴素,眉目坚毅,眼底闪过慰藉。 她伸手扶住萧长齐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重重拍了两下。 “好小子。” 萧长齐被这一巴掌拍得心里发烫,不顾形象瘪嘴,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般撒起娇来。 “义母,您可算回来了,儿子在苍城可是日夜悬心,担心死我了。” 他的目光越过萧明月的肩膀,看向身后的队伍,有些迟疑地问。 “义母,这……是怎么回事?” 萧明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浅淡一笑。 “说来话长,外头人多眼杂,回去再慢慢告诉你。” 此时,一直候在旁边插不上话的沈晏终于忍不住了。 风华清隽的脸上满是焦灼,一把抓住萧长齐的袖子。 “长齐,雀儿呢?不是说她也跟着你来了苍城吗?怎么不见她出城来迎?” 萧长齐还沉浸在与义母重逢的喜悦里,脑子一时没转过弯。 于是口无遮拦的应了一句:“哦,雀儿没事,好好在疫区里待着呢。” “疫……疫区!”沈晏脸色顿时煞白,嘴唇颤抖着。 然后白眼上翻,er的一声朝后倒去。 “清衡!” “义父!” 两人顿时乱作一团,手忙脚乱地将昏死过去的沈晏接住。 萧长齐稳稳搀着沈晏,心里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让你嘴快!让你嘴快! 这下好了,这位出什么事儿,义母肯定不跟他天下第一最最好了! …… 此时的疫区门口。 沈惊雀正忙得脚底板冒烟。 自从疫区条件好能治病的名声打了出去,百姓有了活命的盼头,躲在暗处的病患便如雨后春笋般全冒了出来。 人数剧增,原先那种纯靠记忆看病的方式行不通了。 所以沈惊雀和姬千殇商量了,要给所有病人登记造册,建立病历档案。 只是寻常体力活有人帮忙搭把手,这件事却非得沈惊雀亲力亲为不可。 她再次感叹,封建社会要不得啊! 这些人大多数是文盲,连自己名字“王二狗”、“李铁柱”都不会写,更别提帮忙撰写病例了。 只好劳动尊贵的韶宁县主,用她的鬼画符上阵了。 于是,她让人搬了张方桌放在疫区入口,化身分诊台的大夫。 此时,一个高大的黑影挪到了桌案前,挡住了日头。 沈惊雀头也没抬,笔尖蘸了蘸墨:“姓名。” “闻……大壮。”那人声音粗噶,听着闷声闷气的。 沈惊雀笔下一顿。 这声线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她掀起眼皮打量了一眼,只见来人身量极高,浓眉大眼,下半张脸被一块布巾捂着。 “年龄?”她低头继续写。 “十……十八。” “第一次上吐下泻是什么时辰?有没有发热?”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 沈惊雀抬眼一看,只见这“闻大壮”正双腿绞在一起,像个蚯蚓似的拧来拧去,额头上疼出的冷汗顺着眼角直往下滴。 他带着哭腔哀嚎了一嗓子:“沈姑娘,能不能快点儿?憋、憋不住了!” 这三个字一出,沈惊雀手里的笔“啪嗒”一声落在了桌上,她倏然抬头。 来了苍城以后,她从没以全名示人。 这疫区里的人都尊称她一声“小大夫”,哥哥喊她“雀儿”。 这人叫她沈姑娘,难道是熟人? 她毫不废话,直接站起身,“刺啦”一下扯掉了那人脸上的布巾。 布巾底下,赫然是闻人渡那张憋得青紫交加,五官乱飞的脸。 闻人渡猝不及防被扯掉了伪装,手在半空乱抓了一通。 一时之间,他不知道是该先捂脸,还是先捂要决堤的后院。 沈惊雀瞪圆了杏眼,指着他的鼻子惊呼。 “你不是……你不是容璟身边那个书童吗?你怎么会在这儿!” 闻人渡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两条腿哆嗦得像是在风中弹棉花。 “说、说来话长……” 说完,他的肚子里传出一长串九曲十八弯的“咕噜噜噜”声。 然后眼白往上一翻,发出一声销魂的闷哼。 沈惊雀隐隐闻到了一股不妙的味道。 她吓得大退了三步,扯着嗓子朝后头大喊。 “来人!快快快!架他去茅厕!跑快点,别漏在半道上了!” 两个膀大腰圆的帮工应声冲出来,一左一右架起闻人渡的胳膊,拔萝卜似的把他往茅厕拖去。 沈惊雀捏着鼻子,啧啧称奇。 这苍城是什么风水宝地,怎么京城的人赶来这儿拉裤兜子。 晌午过后。 沈惊雀核对完上午这批病患的册子,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盆边。 她用胰子仔仔细细净了手,又拿酒擦了一遍。 然后从随身的小兜兜里摸出一个煮沸消毒过的口罩戴上。 “去看看上午送进来的那个大个子。” 沈惊雀朝旁边的小厮抬了抬下巴。 由小厮引路,她来到轻症区角落的一个小帐篷前,伸手撩开帘子。 榻上那人听见动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薄被往上一拉,把头蒙了个严严实实。 沈惊雀哑然失笑,走过去站在榻边,毫不客气地一把将被子掀开。 “躲什么?在分诊台前不是早看清了吗。” 闻人渡紧紧闭着眼装死。 大概是半天没动静,他将眼睛眯开一条缝,悄悄打量。 发现沈惊雀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索性破罐子破摔,长叹了一口气。 “说吧。”沈惊雀拉过一个小马扎坐下,“你怎么会在这儿?你家主子呢?” 闻人渡眼神四下乱飘,就是不敢对上她清亮的眸子。 他咽了口唾沫,说话磕磕巴巴。 “嗯……那个,我老家就是这苍城的。” “听闻家乡发了大水,我便请了假回来探亲,谁知刚进城,就染了这倒霉病,呵呵。” “编,接着编。” 沈惊雀冷笑一声,无情地打断了他的狡辩。 “你不是燕国人吗?什么时候大雍的苍城划归燕国地界了?” 闻人渡被噎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恨不得狠狠敲自己三个脑瓜崩。 胡说八道什么呢?真是在大雍住久了,都快把自己当成大雍人了。 他没招了,索性低着头装鸵鸟。 沈惊雀见他不吭声,也不再逼问,只是一手撑着下巴,慢悠悠的发问。 “那天,给姬千殇传信报信的人,是不是你?” 第236章 好久不见,小雀儿 闻人渡抿着发白的嘴唇,牢牢盯着眼前的少女。 帐篷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沈惊雀一瞬不瞬地盯着榻上的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等他开口。 外头的日头渐渐移到了正中,将粗布帐篷晒得滚烫。 闷热的空气顺着缝隙钻进来,混合着浓重的苦药味。 熏得人心里发燥。 过了足足半柱香的功夫,榻上裹成蚕蛹的人终于动了动。 闻人渡像是认命般,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是。” 沈惊雀身子往前倾了倾,紧追不放。 “既然是你传的信,说明你早就跟来了苍城。” “为什么来这儿?你家主子又在哪儿?” 谁知闻人渡脖子一梗,直接把脸别向了内侧的帐布。 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无论沈惊雀再怎么冷声追问,他都像个锯了嘴的葫芦,半个字也不往外吐。 沈惊雀见状也不恼怒,只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理了理被压出褶皱的裙角。 “行,你不愿意说,我也不逼你。” 她转过身,步履从容地朝着帐篷门口走去。 半掀开门帘,她微微偏过头。 “反正你是容璟的人,在这苍城最好给我安分守己,别搞什么花样。”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沉了下来。 “否则,不管这城里出了什么乱子,我都会把账一笔一笔全算在你主子头上。” “等回了京城,我自会找他好好清算。” 榻上原本还在装死的人,这下彻底躺不住了。 闻人渡一把掀开薄被。 他本因为腹泻拉得手脚发软,此刻却不知哪里生出的一股邪火,硬是支撑着坐了起来。 “沈惊雀,你有没有良心!你怎能这样揣测我家少主!” 沈惊雀回过头,眉目清冷地睨着他。 “我这人护短,遇事先保自己人。” “你家主子是别国质子,身份本就敏感。” “如今你这个贴身书童鬼鬼祟祟出现在疫区,被抓包了还不肯说实话。” 她冷笑一声。 “我这样揣测有什么问题?” 闻人渡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我家少主对你何时有过半点恶意?你遇到麻烦,他哪次不是帮你兜底擦屁股?” 沈惊雀双臂环抱在胸前,下巴微扬。 “你要是老老实实告诉我你的目的,我不就不会乱猜了。” 闻人渡看着眼前这个油盐不进的少女,心里直替自家少主委屈。 他猛地抡起拳头,用力砸向身下的床板。 “轰”的一声。 本就不怎么结实的木板床,竟被他砸得塌了半边。 他索性爬起来,登登几步冲到沈惊雀面前。 “你以为你自己多能耐?” “你知不知道我家少主在背后为你做了多少事!” 沈惊雀眉头微蹙,被他这架势惊了一下。 但她依然不甘示弱,挺直了脊背往前逼近一步。 “你吼什么吼,他做了什么事了?你倒是说来听听啊!” 闻人渡咬牙切齿,愤愤不平的嚷嚷。 “当初,你故意放出百草园的假消息,引三皇子的人夜探。” “你以为你那个局做得天衣无缝?” 他冷笑连连,透着浓浓的讥讽。 “若不是我家少主早有准备,把三皇子派来的杀手料理了还反将了他一军,那条毒蛇早就报复你了!” 沈惊雀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缩了一下。 当初百草园的事,她一直以为是沈停云胆小,没敢把消息传给萧景琛。 事后她还旁敲侧击去问过容璟,那人当时笑得漫不经心,只说“无事发生”。 竟是他暗中拦下了萧景琛的人? 闻人渡见她不说话,眼底的委屈更甚。 “还有梨花坡那场刺杀。” “你大哥萧长庚把整个京城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那个躲在暗处放冷箭的杀手。” “你当那杀手是长了翅膀飞出京城的?” 闻人渡眼眶泛酸,拍拍自己胸口。 “那是我家少主派我亲自带人截下来的!” “那猎户是三皇子买通的杀手,我家少主留了活口养到现在,就等着你哪天真要跟三皇子撕破脸的时候,给你添砖加瓦!” “你倒好,居然还要跟他清算!” 沈惊雀脑中嗡的一声。 她极力维持着表面镇定,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捶了一下。 她一直防备着容璟,总觉得在这个处处是危险的世道里,没人会平白无故地对她好。 她算计着保全家人,却没想到,那个老实牛皮糖一样跟着她的燕国质子,悄无声息的替她打扫着后路。 内疚感像决堤的潮水,瞬间漫过胸腔,酸涩得让她眼眶发胀。 可为什么不告诉她呢? 为什么不说呢? 如果说了,她或许……她或许就不会总是对他冷嘲热讽了。 沈惊雀咬了咬下唇,心中酸涩,却依旧别扭着嘴硬。 “那……那他怎么不告诉我。” “他不告诉我,我怎么知道他干了这些事?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声音越说越小,连她自己都觉得没有底气。 话音刚落。 帐篷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你想知道什么,不如自己来问我?” 那声音透着几分熟悉的慵懒与散漫,穿过厚重的粗布门帘,清清楚楚地落进帐内。 闻人渡脸上的怒意瞬间烟消云散,眼睛一亮:“少主!” 沈惊雀心头一跳,转过身去。 门帘被人挑开。 一个修长的身影逆着光跨进帐内。 少年郎未佩玉冠,只用一根发带将长发半束。 额前几缕碎发随着动作微微飘飞,姿态风流落拓,仿佛他踏进的不是满是病气的疫区,而是京城繁华的酒楼。 他停在距沈惊雀不过三步远的地方,目光直直撞进她的眼睛里。 然后歪了歪头,眉眼弯出一个极为好看的弧度。 “好久不见啊,小雀儿。” 第237章 这男狐狸精不按套路出牌 帐内原本沉闷的空气,因他这一笑也跟着清朗了几分。 沈惊雀面上强装镇定,双手背在身后,指尖却无意识地绕着裙边的络子。 “你怎么在这儿?” 容璟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 “送一位老人家回乡,半道上遇见了长公主殿下,便跟着一道来苍城了。” 沈惊雀嘴角狠狠一抽。 生活奢靡的大燕质子,大老远送个老人家回乡? 这理由的离谱程度,堪比米国总统坐飞机到县城扶老奶奶过马路。 但她敏锐地捕捉到了话里的另一个字眼,杏眼倏然睁大。 “我……我母亲也来了?” 容璟颔首。 “长公主和驸马都已经进城,这会儿在县衙歇息了。 沈惊雀心底涌起一阵狂喜。 太好了,他们平安无事! 兴奋过后,理智迅速回笼。 沈惊雀将容璟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眼神里带上了几分审视。 “大雍的规矩,燕国质子无诏不得离京半步。” “你不仅跑了,还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与燕国比邻的云州境内,你这是抗旨私逃啊。” 她本以为容璟被戳穿后会辩解几句。 谁知这人竟不退反进,往前凑了半步。 他微微垂下眉眼,眼尾下压,硬生生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那……小雀儿可得替我保密。” 少年人身上清冽的薄荷与松柏香气瞬间盖过帐内沉闷的苦药味。 “只要你不告发我,我就答应你一个要求,怎么样?”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尾音微微上扬,像把小钩子。 “求你了,小雀儿。” 沈惊雀脸“腾”地一下红了。 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她脑子里不由自主地闪过方才闻人渡嚷嚷的那些事。 替她拦下的杀手,替她截住的冷箭。 她抿紧了唇,视线落在那人笑盈盈的眼眸间。 心里那股别扭劲儿又翻涌上来。 这男狐狸精! 暗地里做了那么多事不说,面上却总是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浪荡样。 她不过是随口诈一句,他上赶着就把自己的把柄塞她手里。 到底图什么? “行吧。” 她把脸偏向一侧,躲开他的视线。 “看在你没安什么坏心思的份上,这次就放过你。” 说罢,她提步就往帐外走。 脚步倒腾得比平日快了许多,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我还要去看母亲,懒得理你。” 门帘落下,将那道修长的身影隔绝在内。 闻人渡看着自家少主笑得一脸不值钱的荡漾模样,痛心疾首。 “少主啊!您干嘛上赶着把罪证往人家手里递!” “万一那没良心的丫头转头就去告发您,您这颗项上人头还要不要了?” 容璟慢条斯理撩了撩头发,自顾自轻笑一声。 “递个小小的把柄就能换来信任,那还挺值的。” 闻人渡痛苦地捂住脸。 没救了。 恋爱脑狗都不吃啊! …… 沈惊雀带着天九离开疫区前,先进了门口的临时帐篷。 她吩咐人打来热水,将自己的手和脸仔仔细细洗了一遍。 然后换了身干净的的裙衫,又让人拿艾草将全身上下熏了一遍。 天九在一边有样学样,笨拙,但都老老实实完成了。 确认没有一丝异味,这才急匆匆往县衙赶。 一路上,她满脑子都是长公主和沈晏。 这段时日他们音讯全无,她日夜忧心。 如今人平安回来了,她恨不得立刻飞到父母跟前。 刚迈过县衙正堂的门槛,沈惊雀便扯着嗓子嚎了起来。 “爹爹!母亲!” 话音未落,旁边横出一只手,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萧长齐不知从哪窜了出来,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比划着。 “小姑奶奶,你可小点声!” “义母去前头安排要紧事了,义父这会儿还晕着呢。” 沈惊雀大惊失色,一把扒拉开他的手,急得直跳脚。 “我爹怎么会晕过去?他受伤了?” 萧长齐有些心虚的撇了撇嘴,,眼神乱飘。 “没受伤……就是、就是听闻你在疫区,当场就吓抽过去了。” “他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平日里连你磕破点皮,都要天尊菩萨的拜半天。” 沈惊雀气得龇起一口小白牙。 这二哥哥平时看着精明,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就成了个棒槌! 她一脚踩在萧长齐的靴面上。 “谁让你就这么直愣愣告诉他的,就不能说委婉些!” 说完,她提起裙摆,一阵风似的往后院跑。 身后传来萧长齐抱着脚单腿蹦跶的抱怨声。 “嘿!你这没良心的丫头,我还没说你是偷溜出来的呢!” 沈惊雀懒得理他,一路小跑到客房门前。 她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掀开竹帘。 屋里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光线有些暗。 沈晏静静躺在榻上。 那张原本风华清隽的脸,此刻透着病态的苍白。 脸颊比在京城时瘦削了许多,连下颌的线条都变得锋利起来。 他在睡梦中极不安稳,额间沁着细汗,嘴唇翕动着,不知在惊恐地念叨什么。 沈惊雀眼眶一酸,刚要凑近替他掖一掖被角。 榻上的人惊叫出声,一双眼倏地睁开。 “雀儿!” 沈惊雀慌忙扑过去,双手紧紧握住沈晏冰凉的手指。 “爹爹,雀儿在呢,雀儿好好的,您没事吧?” 沈晏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涣散的视线渐渐聚焦,终于定格在那张鲜活的脸庞上。 他挣扎着坐起身,双手发颤,扶住女儿的肩膀。 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 确认她全须全尾,连根头发都没少,沈晏的眼泪再也绷不住。 他一把将沈惊雀用力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手忍不住轻轻捶了下她的后背。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这丫头,胆子怎么这么大。” 沈惊雀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心口却被温热的泉水泡着,踏实又安稳。 作为一个异世孤魂,却在这个满是算计与杀戮的世界里,从一个本该只有寥寥数笔的“炮灰”身上,感受到了最纯然无杂质的偏爱。 能穿来这里,遇见这样一个处处护着她的爹爹。 沈惊雀忽然觉得,她挺幸运的。 过了好半晌,沈晏的情绪才稍稍平复。 “爹爹不哭,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 沈惊雀掏出帕子递过去。 沈晏接过帕子,却没擦泪,而是反手攥住了女儿的手腕。 原本温和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冷肃。 “雀儿,告诉爹爹,你是怎么来苍城的?” 第238章 太后为什么留着照影殿呢? 沈惊雀被这话问得脖子一缩。 她指尖不安地抠着掌心,面上极力扯出一个乖巧的笑来,声音细若蚊蝇。 “爹爹,就是……就是二哥哥见我整日在府里闷着,带我出来见见世面。” 总不能说,是自己趁着夜色,钻进装药材的木箱里偷偷溜出来的。 虽然这事儿回京迟早要露馅,但眼下能瞒一时是一时。 若是说了实话,爹爹怕是还得再抽过去一回。 此时,竹帘被人打起。 萧明月换了件家常的素色长袍跨进门槛。 沈惊雀如蒙大赦,赶忙往旁边退开半步,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母亲。” 萧明月只平淡地点了点头,径直走到榻边。 她看着沈晏苍白却已经恢复了几分生气的脸,伸手替他理了理耳边的鬓发。 “可还有哪里不舒坦?” 沈晏眉眼瞬间软了下来,耳根处泛起一抹极淡的微红。 他微微别开眼,轻声应道:“我无碍,让殿下担心了。” 萧明月点点头,这才转身走到屋内的圈椅上落座。 一双锐利的视线落在沈惊雀身上。 “说吧,究竟是怎么混进车队的?” 萧明月端起桌上的茶盏,撇了撇浮茶。 “本宫可不信长齐有那个胆子,敢主动带你来这等险地。” 沈惊雀只觉得后背发毛,一点点往门边的方向挪,干笑了两声。 “母亲,我……我突然想起来,回来还没有去看望缨缨,我我先出去了……” “哦?” 萧明月眼皮都没抬,只将茶盏轻轻搁在小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不仅自己偷溜出来,还拐带了徐家的姑娘?” 这一顶帽子扣下来,吓得沈惊雀直摆手。 “我没有拐她!我就是自己藏在箱笼里混出来的,谁知道她也偷偷钻进来了,我俩纯属偶遇!” 话音刚落,屋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沈惊雀猛地捂住嘴。 完了,这死嘴怎么这么快,一诈全秃噜出来了。 沈晏靠在迎枕上,无奈地揉了揉眉心,看向妻子的眼神里满是求情。 萧明月看着这父女俩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刚要开口,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竹帘被一把掀开,徐挽缨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她方才在客房听说长公主和沈驸马也到了苍城,连头发都没来得及重新梳,就急吼吼地跑来见礼。 一进屋,她先是冲沈惊雀咧嘴一笑,接着双膝一软,规规矩矩地给萧明月和沈晏行了个大礼。 “见过长公主殿下,驸马爷!” 起身后,徐挽缨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目光灼灼地盯着萧明月,声音清脆响亮。 “长公主殿下您真漂亮!您一直都是我的偶像!” 这直白又热烈的仰慕,倒把屋里的几人都听愣了。 萧明月先是一怔,随即被这小姑娘天真直率的话语逗得大笑出声。 她招了招手,示意徐挽缨近前,打趣道。 “你这性子,倒与徐将军如出一辙。” 沈惊雀在旁边默默抠手。 定远将军这么大人也横冲直撞吗… 徐挽缨可没觉得萧明月在打趣她。 她只当长公主是在夸她虎父无犬女,颇有乃父之风。 小姑娘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乐不可支地接话。 “那是自然!方才我去后院溜达,遇着那些拿着长枪的漂亮姐姐们,她们也夸我性子爽快,是个好姑娘呢!” 拿着长枪的漂亮姐姐? 沈惊雀嘴角的笑意一顿。 她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里的关键。 随行的暗卫皆是男子,哪里来的拿着长枪的女子? 难道是…… 想到这个可能性,沈惊雀兴奋地抬起头。 只是这事关乎母亲的身世和此次来西南的真实目的。 就不好当着徐挽缨的面细问。 于是她眼珠一转,上前挽住好闺蜜的胳膊,连哄带骗地往外推。 “缨缨,你刚好没多久,大夫说了不能久站。” “我正好有几句体己话要跟爹娘说,你先回去歇着,晚些我去找你。” 徐挽缨不疑有他,乖巧地点了点头,又冲萧明月行了一礼,这才退了出去。 确认人走远了,沈惊雀立刻转身,压低了声音问。 “母亲,方才缨缨说的那些后院的姐姐……可是你们找到乾元村的人了?” 萧明月端茶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赞赏。 她倒是没料到,这丫头仅仅凭着半句闲话,脑子就能转得这样快。 于是看着女儿,轻轻点了点头。 沈惊雀差点狂喜得叫出声来。 太好了! 原书剧情里,萧景琛这白眼狼骗来的这股隐秘武装如今被萧明月收入囊中。 不仅萧景琛少了一个助力,母亲也逃过了被杀死在长公主府的命运。 只是,乾元村和那块白玉珏的渊源,她至今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沈惊雀索性挨着萧明月坐下,轻声问道。 “母亲,那块玉珏,到底和乾元村有什么关系?” 萧明月没有隐瞒,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那块玉,是乾元村历代族长传承的信物。” “我的母妃,也就是先帝的宸妃,正是乾元村人。” 沈惊雀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来如此! 原书中萧景琛拿着这块玉佩,无耻地利用了母亲母族的力量,最后还反过来将母亲害死 她顺着这条线往下捋,越想越觉得心惊。 当初这块玉珏是在太后手里扣下的,是太后故意将它赐给了自己扶持的萧景琛。 这就意味着,太后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块玉的底细,也清楚乾元村的实力。 既然太后清楚宸妃的背景,甚至极有可能与先帝联手害死了宸妃,那她为何还要将照影殿完好无损地保留下来? “母亲,太后既然与宸妃娘娘有仇,甚至连玉珏都昧下了,那她留着照影殿,图什么?” 萧明月没有说话,拨弄茶盖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这也是她这些时日以来,一直横在心头的困惑。 赵端华背叛了她的母亲,却又将尚在襁褓中的她抱去抚养。 抚养了她,却又对她忽冷忽热,处处防备。 明明是个心狠手辣的恶鬼,却在先帝驾崩后,独独留着母妃当年住过的宫殿,不许任何人踏足。 这桩桩件件,处处透着矛盾。 她至今也猜不透,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每次看着她这张与母亲宸妃相似的脸时,心里到底在盘算什么。 沈惊雀看着萧明月眉宇间拢起的愁云,知道勾起了她的伤心事,便乖巧地闭了嘴,不再多问。 心里却将太后和萧景琛这对丧尽天良的祖孙,骂了个底朝天。 …… 与此同时,城南疫区的帐篷里。 容璟修长的手指捏着白瓷汤匙,轻轻搅动这碗里的黑色药汁,放在唇边吹了吹。 然后慢条斯理地递到闻人渡的嘴边,声音温和如水。 “来,把药喝了,小心烫。” 闻人渡缩在床角,看着那勺近在咫尺的药,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他家少主平日里连个茶杯都懒得自己倒,如今居然亲自端着药碗,一口一口地喂他! 这比直接拿刀架在他脖子上还要吓人。 “少主……”闻人渡哆嗦着往后缩了缩,“您别这样,我到底是做错了什么事,您直接罚我行吗?” “您这样……我害怕啊。” 第239章 疫区人手不足 容璟将勺子扔进瓷碗,放到一边的小几上。 他扯过一旁的帕子,慢条斯理地将指尖沾上的一点药汁擦净。 “说说吧,这段日子,为何连一封信都没给我传?” 闻人渡缩在床角,委屈得直哼哼。 “少主,属下冤枉啊!我传了,可信鸽一去不回啊,三次都这样。” “我琢磨着,许是这西南的老林子里瘴气太重,鸽子迷了方向。” 容璟擦手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想起在林中时,那种如芒刺在背的窥探感。 当时他什么也没看见,只当是自己的错觉。 可如果不是错觉呢,传出去的信如果是被人截走了呢? 他将帕子叠好收起,面上不动声色,淡淡道:“也许吧。” 闻人渡见他不追究,胆子稍微大了些,苦着脸继续道。 “后来属下便不幸染了这倒霉疫病,在城里硬挺了几日,实在熬不住了,才混进这疫区里来。” “谁成想,这都能撞见沈姑娘。” 容璟撩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倒是命大,那我问你,你方才跟她说了多少?” 他身子微微前倾,一手撑着下巴,手指轻轻敲着自己的脸颊。 “我走之前是不是交代过,那些事,一个字都不许透给她?” 闻人渡被他盯得头皮发麻,但依旧不服气的梗着脖子。 “少主明明做了那么多,凭什么不让她知道?” “您不是……不是心悦那丫头吗?” “既然喜欢,就该让她知道您的好啊!” “闻人渡。” 容璟的声音沉了下来,脸上的笑意褪去,显出几分不合年龄的压迫感。 “以后这种话,不许再提半个字。” 容璟站起身,叹了口气。 “第一,我是质子,身份敏感。” “在燕国的事情没有部署好之前,我不能跟她真正扯上关系。” “那是害她。” “第二,她才多大?她的人生还没有开始。” “我若拿这些事去挟恩图报,和那些逼迫小姑娘的老混蛋有什么区别?” 闻人渡听得愣住了。 他家少主多年忍辱负重,并不是什么大善人。 曾经能眼也不眨的把杀手的肉片片剜下来。 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小心翼翼了? “可是少主,”闻人渡忍不住小声嘟囔,“您当初盯上她,难道不是想把这个变数控制在自己手里吗?” “让她喜欢上你,不是更好掌控吗?” 容璟背对着他,沉默了良久。 久到闻人渡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时,却听见一声极轻的喟叹。 “是啊……”容璟自嘲地扯了扯唇角,眼底浮起一抹苦涩,“当初,是我太傲慢了。” 他以为自己能做执棋人,却不知不觉成了局中人。 如今,与其说是沈惊雀需要他,倒不如说,是他这个在烂泥里挣扎的恶鬼,贪恋她身上鲜活的生气。 “你好生歇着吧,别再惹事。” 容璟没再多言,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上午进城时,他见萧明月一行人与家人团聚,便十分识趣地悄悄勒转马头,脱离了队伍。 然后顺着闻人渡留下的暗号,一路寻到了疫区。 此时此刻,他在这苍城,竟是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容璟漫无目的地在疫区里走着,然后独自找了个屋顶坐下。 两旁的帐篷外,有端着药碗互相宽慰的夫妻,有替老父捶背的汉子。 那些粗鄙的,甚至带着污泥的烟火气,此刻却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进他空荡荡的胸腔里。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世上漂浮的浮萍。 大燕不要他,大雍防着他。 天地之大,竟没有一扇门是为他留的。 就这样发着呆,不知不觉已至黄昏。 直到下方空地上,一阵喧闹将他从那股莫名的孤寂中拽了出来。 “凭什么让我们自己去刷恭桶!我们都病成这样了,还让不让人活了!” “就是!前几日进来的人,可是连饭食都有人端到手边的!怎么到了我们,就得自己去大锅前排队打饭?” 几个后送进来的病患梗着脖子,正跟痊愈后留下帮忙的汉子争执。 那几个汉子也不甘示弱,扯着嗓子骂回去。 “呸!你们算什么东西!这疫区里人越来越多,大夫们连熬药都顾不过来,哪有闲工夫伺候你们!” 场面眼看就要失控,姬千殇手里挥着捣药杵,站在中间大声维护着秩序。 “都给我闭嘴!吵什么吵!” 他简直气得七窍生烟。 “这几日送进来的人比前头翻了一倍,人手本就不够!” “你们当这是来住客栈的?已经派人去县衙请调人手了,都给我安分待着!” 容璟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看着这场闹剧,眉头微微挑起。 看来,他的小雀儿,遇上麻烦了。 …… 半个时辰前,苍城县衙后院。 沈惊雀一下午都坐在榻前陪着沈晏。 看着沈晏脸色和缓下来,她眼珠一转,状似无意地开了口。 “对了母亲,方才我在疫区遇到了容璟,他怎么跟着你们一道来了呀?” 萧明月坐在窗边的圈椅上,手里翻着一卷苍城的地志,头也没抬。 “他来送齐嬷嬷回乾元村,路上遇到了。” 沈惊雀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齐嬷嬷? 爹爹和母亲找了那么久都没找到的人,竟然一直在容璟手里? 那这么看来,他今日在帐篷里说“送老人家回乡”,竟然没有骗她。 自己这回,好像是真的错怪他了。 此时日影西斜,快到晚膳的时辰。 于是沈惊雀安抚好爹爹,跟着萧明月去了前厅。 刚跨进门槛,便瞧见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小厮正满头大汗地跟萧长齐禀报着什么。 沈惊雀定睛一看,那不是给姬千殇打下手的小杜吗? “出什么事了?”萧明月径直走到主位落座。 萧长齐揉了揉突突直跳的额角,叹了口气。 “义母,疫区那边闹起来了。” “这两日收治的人数激增,根本忙不过来。” “新送进去的灾民嫌条件差,两边起了冲突,姬千殇快压不住了,派人来要人手呢。” 沈惊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今日我给病患造册,半日便记了上百人。” “若不加派人手,不仅秩序要乱,连熬药和消毒的活计都要耽搁了。” 萧明月沉吟了片刻,目光转向沈惊雀。 “若是派人进去,你那套防疫的法子,可保得住他们不染病?” 沈惊雀站直了身子,语气笃定。 “母亲放心,只要严格按照我定下的消毒流程,口鼻遮掩严实,不会轻易染病。” 萧明月点了点头,不再迟疑。 她偏头看向身侧的侍从:“去后院,把沐蓝若叫来。” 不多时,沐蓝若快步走入厅内。 “属下见过殿下。” 萧明月抬了抬手:“蓝若,你立刻去挑二十个身强体壮、行事仔细的女郎,随县主去城南疫区协助。” “到了那边,一切听凭县主和姬大夫的吩咐。” 沐蓝若没有半分犹豫,朗声应道:“属下遵命!” 沈惊雀看着眼前英气勃勃的乾元村女郎,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忍不住拍了拍手,笑得眉眼弯弯。 “有这些姐姐们帮忙,那可真是太好了!” 第240章 容璟飞身护住沈惊雀 苍城的天,说变就变。 方才还是日头高悬,这会儿风里便夹带了些许湿冷的土腥气。 沈惊雀站在门口,对身边的天九道,“你留在这儿。” “我爹爹身子还没大好,母亲又要顾着外头的灾情,你在这里听我爹爹的吩咐。” “若是县衙里有什么动静,你立刻传讯给我。” 天九点了点头:“是,小小姐在疫区也务必当心。” 沈惊雀转身看向廊下站得笔挺的沐蓝若一行人。 这二十个乾元村的女郎,个个换了利落的短褐,虽未带兵刃,但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悍利之气,却是寻常妇人没有的。 “诸位姐姐,疫区不比别处,看似寻常,其实危机四伏。” 沈惊雀声音透着肃然。 “进了疫区,必须用消过毒的布巾掩好口鼻,无论遇到什么突发状况,第一要务是保全自身。” “若有人不听管教闹事,不必客气,直接制住便是。” 沐蓝若抱拳:“县主放心,殿下吩咐过,我等皆凭县主调遣。” 带着这支生力军踏入城南疫区时,里头的喧闹声已经平息了不少。 姬千殇正指挥着几个汉子在空地上重新架锅。 见沈惊雀带了人来,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连连招手让她们过去分派活计。 沈惊雀走到药棚前,正欲查看药材,视线却顿住了。 容璟站在粥棚正中,袖子随意的捋起。 此刻他正拿着个长柄木勺,给排队的灾民打粥。 向来懒散矜贵的小容公子,这会儿竟像个寻常帮工一般,站在泥泞里干着粗活。 “你怎么在这儿?” 容璟抬头看见沈惊雀,眼底的笑意便如水波般荡开。 “小雀儿来监工了?” 沈惊雀双手抱在胸前,上下打量着他这身不合时宜的打扮。 “你……平日里连喝茶都要人伺候,如今跑到这疫区里来干这种活?” 容璟将勺子递给身边的人,拿起桌上一块布巾擦了擦手。 “这不是看着姬大夫忙不过来,我心软帮帮忙。” 他微微俯下身,凑近了些。 “再说了,我这不是想着,要在你面前好好表现一番么。”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语气里带着惯常的调笑。 沈惊雀别开脸,切了一声。 “少来这套,你若是真闲得发慌,就去帮着把那边的药材箱子卸了。” 她头也没回地刺了一句,手底下的动作却莫名轻快了些。 能在这种时候不避脏污留下来帮忙,总归不是坏人。 风渐渐大了。 天际滚过几声闷雷,狂风卷着地上的枯叶和尘土,在疫区上空打着旋儿。 原本就简陋的木棚,在风中发出的“吱嘎”声。 沈惊雀正低头核对一筐新送来的黄连,耳畔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断裂声。 “姑娘当心!” 不远处的沐蓝若大喝一声。 沈惊雀抬起头,只见头顶那根粗重的主横梁已经从立柱上脱开,带着几根生了厚厚铁锈的粗长铁钉,直直朝她头顶砸落下来。 那木梁沉重,落势极快,她根本来不及躲避。 电光火石间,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掠至眼前。 沈惊雀只觉腰间多了一股霸道的力量,整个人被带入一个带着清冽薄荷香气的怀抱中。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耳边炸响。 沈惊雀被容璟牢牢护在身下,一点灰尘都未沾到。 她只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紧接着,周遭乱作一团。 沐蓝若带着人迅速将压在上面的木梁和帆布掀开。 容璟单手撑在沈惊雀耳侧,另一只手抬起了那根砸在后背上的横梁,随手掷在一旁。 他顺势站起身,又弯腰握住沈惊雀的手腕,将她拉了起来。 “你……”沈惊雀惊魂未定,脸色发白。 她盯着容璟的左肩,声音都在发颤,“你伤着没?是不是被砸到了?” 容璟抬手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土,玄色的锦袍在夜色里看不出任何异样。 然后低下头。 柔软的目光落入沈惊雀盛满慌乱的眼里,唇角的笑意越发深了。 “这么关心我?” 他伸手擦去沈惊雀脸上的灰尘。 “放心,我命硬得很,这点木头还砸不坏我。” 沈惊雀嗔了他一眼,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 方才那木头砸下来的力道极大,怎么可能一点事都没有。 “姬师傅,你快给他瞧瞧!”她还是不放心,转头冲姬千殇喊道。 姬千殇提着药箱走过来,还未搭脉,容璟便避开了他的手。 “去看看那些灾民有没有被砸伤的,我这里无碍。”容璟语气平淡。 说罢,他径直走向另一处尚未倒塌的棚子,帮着几个汉子去扶倾斜的立柱。 接下来的时间,容璟就像个没事人一样。 不仅帮着维持秩序,将那些惊吓的灾民重新安置妥当。 甚至还挽起袖子,帮着沈惊雀搬运了几十斤重的药材箱和米袋。 他穿梭在人群里,偶尔还与旁边的人谈笑风生,脸上始终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的笑意,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沈惊雀面上不动声色地核对着账册,心里却越发觉得奇怪。 她悄悄抬眼去看,容璟的动作分明比方才迟缓了几分。 可再细看他的神色,又寻不到半点痛苦的端倪。 难不成,他练了什么铜皮铁骨的秘术? 一直忙活到深夜,风停了,四周终于安静下来。 伤患皆已安置,药汤也发了下去。 只剩下几处昏黄的火把在夜风中明明灭灭。 沈惊雀在临时搭建的灶房里守着火炉,瓦罐里熬着一锅补气安神的浓汤。 她拿布巾垫着手,将汤盛入白瓷碗中,端着走了出去。 今日容璟帮了他大忙,想必是晚膳也没吃。 所以她就用手边有限的食材,见缝插针的煲了一碗汤。 也算是犒劳犒劳他了。 沈惊雀沿着营地的边缘寻觅,终于,在最角落的一处沙土包旁寻到了人。 容璟没有待在帐篷里,而是随意地靠坐在一堆垒得高高的沙土包上。 他一条腿曲起,手臂搭在膝盖上,头微微仰着,靠在背后的麻袋上闭目养神。 火把的光影在他脸上晃动。 总是挂着散漫笑意的脸,此刻在微弱的烛火下,透着一种毫无生气的惨白。 他连呼吸都极轻,轻得仿佛要融进这浓重的夜色里。 沈惊雀端着托盘的手指微微收紧,放轻脚步走到他面前。 刚刚蹲下打算叫他,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直冲鼻腔。 沈惊雀的目光顺着容璟的脸庞往下移。 玄色的外袍依旧看不出异样,但垂落的衣角,却在往下滴着水。 “吧嗒、吧嗒。” 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 滴落的液体在地上汇集成浅浅的一洼。 火光映照下,泛着令人心惊的暗红色。 沈惊雀端着碗的手一颤,碗里的热汤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烫得她回过了神。 根本不是水。 那是从他左肩一路流下,浸透了整件玄袍,最后滴落的鲜血。 第241章 我早就没有痛觉了 那片暗红刺痛了沈惊雀的眼。 她忙将碗往旁边一搁,拉住容璟的衣袖晃了晃。 “容璟,醒醒。” 少年浓密的睫毛颤了颤,缓缓掀开眼皮。 平日里总是含着戏谑的眼眸此刻涣散无神,待看清眼前的人时,才轻轻唤了一声。 “小雀儿?” 沈惊雀一言不发,手指直奔他左肩的衣襟。 “你干什么。”容璟抬手去挡,“别碰,脏。” 沈惊雀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再动我就跟你绝交!” 玄色的锦袍早已被血水浸透,布料贴合在皮肉上,已经黏连了。 她咬紧牙关,捏住领口,狠下心用力一撕。 衣袍褪下,沈惊雀的呼吸顿住了。 那是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窟窿。 翻卷的皮肉被反复摩擦撕裂,边缘已经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惨白,隐隐透着溃烂之色。 寻常人受了这样重的伤,莫说干活,只怕早就疼晕死过去了。 “你是不是疯了?”沈惊雀的声音控制不住的颤抖,“这么深的伤口你一声不吭,当自己是铁打的吗?” 容璟顺着她的视线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血肉模糊的肩膀。 眼中透出几分茫然的神色。 “啊……原来流了这么多血吗?我说怎么总是犯困。” 他抬起眸子,浅淡一笑:“别怕,不痛的。” 沈惊雀默了默,冷着脸在腰间的小兜里翻找止血的金疮药,心里却像被丢进了酸水缸里反复揉搓。 这人连撒谎都不会,伤成这样,怎么可能不痛? 她拔开瓷瓶的塞子,将药粉尽数倾倒在那外翻的皮肉上。 这金疮药是姬千殇配的,药效霸道得很。 可用在伤口上,也痛得很霸道。 就该让他好好痛一痛,长长记性。 看他还逞强! 可她抬头看向容璟的脸,却发现这人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死水,仿佛这具身体不是他的。 “真不疼?” 沈惊雀拿着药瓶的手僵在半空。 容璟虚弱地笑了一声,重新靠回沙土包上。 “我……早就没有痛觉了。” 沈惊雀心口堵得发慌。 “为什么会这样?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容璟仰起头,望向夜空中被乌云遮住半边的冷月,似是在认真思索。 “记不太清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大概是有一次受伤,整条左臂几乎被人卸下来。” “被师父刨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快没有知觉了。” “后来等我再醒过来,就发现自己没有痛觉了。” 他说完,偏过头看向沈惊雀,眼底倒映着她眸光里一闪而过的疼惜。 “没事的。”他弯了弯唇角,“不怕痛,也挺好的。” “好什么好!”沈惊雀拔高了音量,眼眶有些发热。 “不怕痛,你就不知道自己受伤了。” “伤口裂开你不知道,血流干了你也不知道,就像今天这样,你会死的!” 容璟看着她泛红的眼尾,眸色深了几分。 他缓缓抬起未受伤的右手,指尖微蜷,似是想去触碰她的脸颊。 可就在离她脸侧不过半寸的地方停住了。 那双手上沾染着泥污和血迹。 污秽的手,怎么能心安理得的触碰白雪呢。 他终是无声地将手收回。 “小雀儿不想我死吗?” 沈惊雀面上镇定,将药瓶的塞子用力按紧,心里却因他那个收回手的动作生出几分难言的闷堵。 眼前这个人,抛开复杂的身份,也不过是个才十六岁的少年。 “我为什么会想要你死?” 她把空药瓶塞回兜里,语气放缓。 “大家都好好活着,不好吗?” 容璟定定地看了她半晌,蓦然笑了。 “好,我们都好好活着。” 夜露深重,一阵冷风卷过,沈惊雀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她拢了拢衣领,又看向容璟单薄的衣衫。 “你来苍城,到底是怎么安排的?可有地方落脚?” 容璟摇了摇头。 “我身份特殊,若是跟长公主他们住在一起,怕是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进城的时候,我就直接来找我那书童了。” “暂时……还没找到落脚的地方。” 什么书童…… 沈惊雀要是此时还把闻人渡当成一个普通的书童,那她就是个大傻子了。 只是此时见他这副惨兮兮的模样,终归不忍心拆穿。 她叹了一口气,伸手揪住他干净的那半边袖子,往上提了提。 “还能站起来吗?” 容璟点了点头,顺着她的力道缓缓起身。 “那你跟我走。”沈惊雀说。 容璟疑惑:“去哪儿?” “我的屋子。” 沈惊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我在疫区有单独的院落,是姬师傅早前替我备下的。” “你这副鬼样子,难不成真要在沙土堆上睡一夜?” 长街寂寂,偶尔传来几声病患压抑的咳嗽声。 沈惊雀让容璟右臂搭在自己肩头,扶着他走得很慢。 这人体温低得吓人,像一块捂不热的寒冰。 回到小院时,正房的灯已经熄了。 姬无涯和姬千殇这几日累得够呛,想必早就歇下了。 沈惊雀推开西厢房的门,将容璟扶到榻上坐下。 “你在这儿别动,我去打盆热水来给你擦擦伤口边上的血迹,然后包扎一下。” 容璟靠在木围子上,乖顺地点了点头。 看着沈惊雀忙忙碌碌的身影,昏黄的烛光将她整个人蒙上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他忽然觉得,胸腔里那股常年盘踞的孤寂感,散去了一些。 就好像,他也有家一样。 第242章 原生家庭是一生的潮湿 铜盆里的水冒着氤氲的热气。 沈惊雀将帕子绞干,借着衣袖的遮掩,悄无声息地将空间里的灵泉水混入盆中。 又拿过一旁的剪子,在火上烤了烤。 容璟坐在榻沿,被血浸透的玄袍已被剪开,半褪至腰间。 烛火摇晃,沈惊雀的目光落在他背上,呼吸微微滞涩。 那不是一具十六岁少年该有的躯体。 横七竖八的旧疤像丑陋的蜈蚣,盘踞在冷白的皮肉上。 新伤叠着旧伤,几乎找不出一块好肉。 沈惊雀将浸了灵泉水的帕子轻轻覆在那处深可见骨的新伤上,心像是被浸在冰水里一刺一刺的。 他没有痛觉,是神经损伤了? 还是心理上的自我保护,让他强行忽略了这种痛感。 温软的指尖隔着薄薄的帕子擦过他伤口边缘,容璟的脊背肉眼可见地绷紧。 “怎么了,感觉到痛了?”沈惊雀动作停住。 容璟偏过头,目光如有实质,柔软的在她的眉眼间流连。 “不疼。” 他声音低哑,喉结滚了滚。 “只是……你手太烫了。” 沈惊雀被他盯得耳根发烫。 她把脸别开,故意将动作重了半分,叱了一句:“别乱看,转过去。” 这男狐狸精,都伤成这样了,眼神还这么不安分。 容璟听话地转过头,唇角却微微弯起。 他抬起眼眸,仔细打量着这间屋子。 十分简陋的砖瓦房,墙角有蜘网,窗檐边还有剥落的墙皮。 他住过高堂广厦,享过钟鸣鼎食。 此时此刻,却唯独在这间陋室里,得到了片刻安宁与抚慰。 处理完伤口,又重新敷上金疮药,沈惊雀用干净的细布将他的左肩一圈圈缠好。 刚想叫他躺下,那人却身子一软,无力地朝她倒了下来。 “容璟?” 沈惊雀一惊,反手去探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 灵泉水虽能缓解外伤,但他失血过多,又在夜风里吹了半宿。 急症终究是压制不住,发烧了。 榻上的人已经没了方才的清醒。 他眼眸半阖,长睫不安地颤动着,原本苍白的脸颊此刻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沈惊雀用力撑起他的身子,扶着他在床榻上躺下,想去换盆冷水来给他降温。 刚迈出半步,手腕便被一把攥住。 “别走……” 容璟的声音全无了往日的游刃有余,透着无助的沙哑。 沈惊雀试图去掰他的手指,放轻了声音哄着。 “我不走,我去给你换水。” 榻上的人根本听不进去。 他本能地将脸颊贴进沈惊雀的掌心里。 犹如沙漠中快要渴死的人,珍惜的汲取唯一的水源。 “母后……” 容璟的薄唇翕动,溢出含混不清的呓语。 “别不要我……我听话……” 沈惊雀的动作停住,由着他将自己的手腕攥出一圈红痕,心里翻起一阵酸涩的浪。 原书里弑兄杀母,运筹帷幄的大燕质子。 其实也只是一个被亲生母亲当做弃子,扔在异国他乡自生自灭的可怜人。 他的浪荡和潇洒,不过是掩饰内里千疮百孔的伪装。 很难想象,在八岁那年被母亲送往大雍的时候,他该有多害怕。 又是花了多长时间,才能平静的接受被舍弃的事实。 沈惊雀忽然想起穿书前看到的一句话。 对很多人来说,原生家庭是一生的潮湿。 尤其是在她拥有了沈晏和萧明月这样好的父母之后,再看容璟的遭遇,心中不由自主生出了怜惜。 甚至开始好奇,未来的他到底会遭遇什么,才做出了血洗大燕皇庭那样决绝的事情。 榻上的人还在喃喃自语。 沈惊雀放弃了挣脱,顺势在榻边的脚榻上坐下。 “我不走。” 她用空出的左手拿过帕子,一点点擦拭着他额头的汗。 容璟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妥协,紧绷的身体一寸寸放松下来。 只是扣着她手腕的掌心,握得更紧了。 …… 此时,苍城县衙的后院却灯火通明。 沈晏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了里衣。 他霍然坐起身,目光第一眼便看向窗外。 天色如墨,院子里静悄悄的。 “雀儿……” 沈晏掀开被子,连鞋都顾不上穿好,踩着满地清辉推开了房门。 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 他转身朝为沈惊雀准备的房间走去。 只见屋内漆黑一片,床榻平整,连个褶皱都没有。 沈晏的心中陡然一慌,跌跌撞撞的转身冲了出去。 萧长齐正抱着账本在书房里打瞌睡,忽听院子里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他揉着眼睛走出来,便瞧见自家向来温吞文雅的义父,此刻正披散着头发,手里攥着件外袍,冷着脸在院中和天九对峙。 天九表情坚定:“小小姐嘱咐让你好好休息,我不能带你去。” “义父?您这大半夜的……” 萧长齐好奇的问。 谁知沈晏看到萧长齐,仿佛见到救星一般。 “长齐!雀儿呢?” 沈晏急匆匆的朝他走来。 萧长齐想起刚进城自己的一席话就给沈晏吓晕了过去,如今沈惊雀又去了疫区,他可别再晕一次。 于是小心翼翼的开口。 “这……雀儿在疫区跟姬千殇在一起呢,您别急啊……” “我如何不急!” 沈晏一把揪住萧长齐的衣袖。 他平日里连句重话都不会说,此刻却拔高了音量。 “那地方是什么好去处?她一个小姑娘家,夜不归宿,若是染了病,若是遇到那些发狂的流民……” 沈晏越想越怕,一把甩开萧长齐,“不行,我要去找她。” 萧长齐慌了神,赶忙上前拦着。 “哎哟我的亲爹诶!” “您身子还没好利索,这大半夜的风这么大,再把您吹出个好歹来,义母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您就在这儿歇着,我替您去接……” “让开。”沈晏冷冷看着他。 目光里透出的执拗,竟让萧长齐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萧长齐心里暗叫不好。 今天沈晏受了惊吓,很不对劲。 这护女的疯劲儿一上来,不达目的怕是不得安宁了。 他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希望,义母忽然出现,然后把沈晏扛回房里。 可义母此刻也不知去了哪里,他如何能拦得住这倔驴一样的活爹。 “得得得,我亲自给您备马,陪您去,行了吧?” 萧长齐认命地叹了口气,转头冲着天九使了个眼色。 “你赶紧去前头找义母,就说我和义父去城南疫区了,省得她回来担心。” 天九应了一声,转身隐入夜色。 马蹄声踏碎了苍城寂静的夜。 沈晏和萧长齐扬鞭催马,在寂静的街道上奔驰。 这段路程并不远,不过片刻,两人便来到了姬千殇的小院门前。 萧长齐翻身下马,指着亮灯的西厢房,长长松了一口气。 “义父您看,我就说雀儿好好的吧,那灯还亮着呢。” “您就是做噩梦自己吓自己。” 沈晏哪里听得进去,今日唯有见到沈惊雀,才能让他安心。 于是一把推开院门,急匆匆地朝那间亮着昏黄烛光的屋子奔去。 第243章 驸马爹爹气得要杀人 “雀儿!雀儿你可歇下了?” 院外传来急切的呼唤,紧接着是萧长齐压着嗓子的劝阻。 “义父,您慢些,这夜里露水重,台阶滑得很……” 屋内,沈惊雀听到这声音,手里的湿帕子“啪嗒”掉在地上。 要命,老爹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榻上,容璟正半褪着衣衫,拉着她的手。 这副光景若是落进爹爹眼里…… 沈惊雀毫不怀疑,平时连踩死只蚂蚁都要念往生咒的沈晏,今夜敢去伙房提把菜刀,把容璟剁成包子馅儿。 来不及多想,她用力抽出手。 烧迷糊的容璟不满地发出黏腻的哼唧,长臂一伸,竟顺着她的手腕要去搂她的腰。 沈惊雀哪管这些,扯过被子连头带脚将他裹了个严严实实,只在里侧留了条缝透气。 “不想死就别出声。” 她凑近被窝警告了一句,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 随后,她一把扯下床帐。 青色的帐幔垂落下来,将床上遮得严严实实。 这房间狭窄简陋,她也没地方去,做完这些,沈惊雀只能转身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挡在床前。 然后随手抓起一本姬千殇留下的脉案,摆出一副挑灯夜读的架势。 面上装得稳如老狗,心跳却快要撞破胸腔。 这屋子里的血腥味还没散干净,等会儿到底该怎么扯谎才能糊弄过去呢? 嘎吱一声,房门被推开。 夜风夹着沈晏满身的焦灼卷进屋内。 “雀儿……” 沈晏只披了件宽大的外袍,眼底布满红血丝。 目光在触及桌前女儿的身影时,紧绷的肩膀才终于塌了下来。 “爹爹?您怎么大半夜过来了。” 沈惊雀放下医书,起身迎上去。 她面上平静欣喜,心里却在暗自打鼓。 床帐里那位,可千万别在这个时候翻身啊。 沈晏走到她面前,上上下下将女儿打量了一遍,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爹爹梦见你出事了。” 他声音发涩,目光在这间简陋的房里转了一圈,眉头微微拧起。 “这疫区鱼龙混杂,哪里是姑娘家该待的地方。” “你二哥也是糊涂,竟纵着你胡闹,今夜便随爹爹回县衙去。” 后头跟进来的萧长齐连连点头。 “对对,雀儿,义父说得是,这地方太破旧,咱们还是回去吧。” 沈惊雀心里叫苦不迭。 回去?她走了容璟咋办,回头半夜烧抽抽了都没人知道。 她乖巧的笑着,挽住他的手臂摇晃。 “爹爹,这会儿大家都休息了,折腾回去平白惊动旁人。” “明日一早女儿自己回去好不好?” 沈晏来都来了,哪肯就这样放弃? “可是……爹爹这会儿都来接你了,跟我们一起回去可好?” 方才在梦里,他看见沈惊雀小小的身躯被灾民撞倒,然后消失在人潮中。 此刻回忆起来依旧心惊肉跳。 沈惊雀见他固执,眼珠一转,耐着性子给他讲道理。 “爹爹,我在这里是给姬师傅打下手帮忙的,药材什么都是我在管。” “如果我今日不管不顾的回去了,明日他找不着药材可怎么办?” “你也不想女儿做一个不负责任的人吧?” 她把小脑袋拱到沈晏的颈窝,猫儿似的蹭了蹭。 “姬师傅都睡了,我也不好这时候跟他交接,你就答应我这一回吧!” 沈晏这辈子最是受不住女儿这般软声软气的撒娇。 他刚想松口,鼻尖却敏锐地捕捉到,空气中混着一股极淡的血腥气。 “你受伤了?” 沈晏脸色变了,目光立刻在她身上搜寻。 “没有没有。”沈惊雀连连摆手。 她手心里全是汗,硬着头皮胡诌。 “方才粥棚塌了,姬师傅在院子里处理了几个受伤的灾民,许是沾了些气味。” 今天爹爹也不知是怎么了,平日也没这么难糊弄啊。 沈晏半信半疑,却也没再追问。 就在此时,低垂的青色帐幔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 沈惊雀刚落下的心,再次被提到了嗓子眼。 她脚步一错,试图用身子挡住沈晏的视线。 可高烧中的人哪里懂得配合。 容璟被厚重的被子捂得难受极了,本能地想要寻找方才微凉的触感。 一只修长苍白的手,从帐幔的缝隙里探了出来。 在半空中胡乱摸索了两下,好巧不巧,一把攥住了沈惊雀的裙角。 沈惊雀顿时头皮发麻。 她下意识抬腿,想把那只手悄悄抖回被子里去。 可狗皮膏药攥得死紧,根本踢不动。 而这点动作,自然落入了沈晏眼中。 霎那间,他清隽的面庞一片惨白。 那只攥着女儿裙角的手宽大修长,绝不是女子的手。 紧接着,帐幔深处传来一声沙哑难耐的呢喃。 “雀儿……” 声音透着浓浓的依赖与委屈,尾音微微发颤。 在寂静的夜里,如同平地惊雷。 萧长齐吓了一跳,直接炸毛了:“什么人!” 沈晏脸色惨白,胸口剧烈起伏。 深更半夜,他柔弱懵懂女儿的床榻上,竟藏着个男人! 还那样黏糊的叫她的闺名! 于是,他几步冲上去,一把拨开挡在前面的沈惊雀。 “爹!您听我解释。”沈惊雀慌忙去拦。 此时的沈晏哪里还能听得进去,攥住帐幔,用力一扯。 “刺啦”一声,帐幔被生生撕裂拽下。 只见床上的容璟露出一张泛着暧昧潮红的脸,肩头半裸,被子凌乱盖在身上,口中喃喃呼喊着沈惊雀的名字。 听着要多亲昵有多亲昵。 沈晏看清那张脸的瞬间,身形剧烈摇晃了,双腿发软,险些栽倒。 “义父!” 萧长齐眼疾手快,一把捞住沈晏的胳膊。 待他顺着目光看过去,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容璟?!你怎么在这儿!” 沈晏借着萧长齐的力道勉强站稳。 心中的痛惜、震惊、愤怒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滔天的怒火。 向来温吞文雅的书生,此刻不知从哪生出一股蛮力,一把挣开萧长齐。 “我杀了你这登徒子!我杀了你!” 第244章 这都乱成一锅粥了 沈惊雀眼见沈晏双目赤红,一副要跟人同归于尽的架势,吓得魂飞魄散。 她张开双臂,牢牢挡在床榻前。 “爹,你冷静点!不是你想的那样!” 沈晏指着帐幔里的容璟,嘴唇直哆嗦。 “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他衣衫不整还抓着你……这若是传出去,你的清誉还要不要了!” “你让爹怎么冷静!” 他这辈子受够了旁人的冷眼与嘲笑。 他什么都可以不在乎,唯独不能看着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女儿,沾染上半点污名。 萧长齐见势不妙,从后头窜上来,一把拦腰抱住沈晏。 “义父!义父使不得啊!” “您这细胳膊细腿的也打不过人家,咱先把气儿喘匀了,别气出个好歹来!” 沈惊雀急得直跺脚,扯开嗓子吼着解释。 “他是为了救我受伤了!” “方才粥棚塌了,主梁砸了下来,若不是他替我挡着,您现在就只能看到女儿的尸体了!” 此话一出,沈晏身子瞬间僵住。 满腔怒火被一阵后怕浇灭,他上前攥住女儿的双肩,上上下下检查起来。 还好,除了裙摆上沾了些灰泥,雀儿完好无损。 惊惧的心勉强落回原地,沈晏神情复杂地看向床榻上的容璟,语气依旧冷硬。 “即使如此,那你为何要欺瞒爹爹?” 沈惊雀心虚地低下头,“我这不是怕挨骂嘛。” “再说了,大半夜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怕您脾气一上来,非要把一个重伤患给连夜赶出去。” 父女俩正僵持着,身后的床榻上传来一声呼喊。 “沈姑娘……” 容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听着尤为虚弱。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只见容璟单手撑着床沿,强撑着半坐起身。 覆在身上的薄被顺势滑落,露出左肩缠满白布的伤口。 稍一动弹,白布上便洇出点点血渍,在那到近乎透明的皮肤上,红得刺眼。 他微微喘息着,看向沈晏的目光里满是愧疚与自责。 “沈驸马,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是我考虑不周,未曾顾及沈姑娘清誉,实在……惭愧。” 他垂下眼睫,额角冷汗涔涔,一副马上要晕倒的模样。 “我这便离开,今天……叨扰了。” 说着,他掀开被子,摇晃着就要往外走。 刚刚站起,整个人便失了力气,直直朝前栽去。 “哎呀你疯了!” 沈惊雀眼疾手快,一把撑住他的身子,另一只手按住他没受伤的右肩,硬生生将人塞回了榻上。 这人什么毛病,都这时候了还逞强。 她转过头,叉着腰挡在容璟面前。 “爹,他是为了救我受伤的,今夜谁也不能赶他走!” 沈晏蹙着眉,心中一堵。 一方面,这燕国质子确实救了雀儿,自己方才那般发作,有恩将仇报之嫌。 可另一方面,看着自家单纯的闺女如此护着个外男,他这做父亲的心里直泛酸水。 他颤着手,指着沈惊雀的鼻尖。 “你……你这丫头……” 憋了半天,愣是没舍得对女儿憋出一句重话。 沈惊雀知道自家爹爹又想歪了。 她叹了口气,干脆握住沈晏的手指,往下一按。 “爹,我的意思是,他不走,我跟你走,这下行了吧?” 只是这容璟,就要找个人替她照顾了。 沈惊雀眼睛咕噜噜一转,没好气的转过头,冲着窗户的方向大喊。 “看戏看够了吗!姬师傅,来帮帮忙呗?” 方才沈晏刚冲过来时,她就看到窗外多了俩人影。 除了这不着调的姬家父子,还能有谁? 果然,窗外传来一阵心虚的咳嗽声。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姬千殇尴尬地摸着鼻子,慢吞吞地挪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笑得一脸褶子的姬无涯。 姬无涯双手背在身后,溜达着走上前。 他盯着床榻上的容璟端详了几眼,十分满意地摸了摸下巴。 “哎哟,我这干孙女眼光就是不错,这小郎君模样生得甚是俊俏啊!” 此言一出,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沈晏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 “干……干孙女?” 他指着姬无涯,声音都劈了叉。 “这……又是怎么回事!” 怎么到处都有人来抢他的女儿! 沈惊雀痛苦地捂住脸,蹲在地上缩成一团。 这下好了,乱成一锅粥了。 姬千殇见状,赶忙上前两步,挡在自家那不着调的老爹面前。 “沈驸马息怒,息怒。” “家父喜欢小雀儿的聪慧,一时戏言,别当真别当真……。” 这老头,当着人家亲爹的面胡说。 回头给沈晏气个好歹来,长公主要找他赔驸马咋办?! 姬无涯却不乐意了,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上。 “什么戏言!老夫可是认真的!” 他转头看向沈晏,大包大揽地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你这文弱书生别在这儿添乱了,赶紧带着我孙女回去歇着。” “这漂亮的小郎君交给我,老夫保证他阎王爷那里都不敢收!” 沈晏今夜受到的冲击实在太大。 女儿私会男人,男人是救命恩人,此时平白无故又多出个老头要给她当干爷爷。 这一通连环暴击下来,他觉得自己的心疾都要犯了。 萧长齐见义父脸色白得吓人,赶忙上来打圆场。 “义父,姬老前辈说得对,这疫区终归不安全。咱们先把雀儿带回县衙,容璟可是燕国质子,让他留在神医这儿看护最是妥当。” 这番话算是递了个绝佳的台阶。 沈晏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把攥住沈惊雀的手腕。 “跟爹回去!” 沈惊雀认命的叹了口气,像个鹌鹑一样跟着沈晏往外走。 跨出门槛时,她终是没忍住,回过头看向榻上。 容璟靠在床头,迎上她的目光。 少女的眼眸清亮,不加掩饰的流露出担忧。 他唇角微微扬起,勾出一个温软安抚的笑意,轻轻朝她摇了摇头。 直到那抹俏丽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容璟嘴角的笑意才缓缓收敛。 他抬起手,贴在自己的左胸口。 他明明是个丧失了痛觉的怪物。 可此时此刻,这具躯壳之中。 一颗滚烫的心脏正失序的跳动,撞得他胸口发痛。 第245章 首要任务是先哄好爹爹 当夜,沈惊雀被沈晏一路提溜回县衙。 她连句辩解的话都没敢多说,乖乖关门睡觉。 大概是这几天确实也累了,她竟然睡到日上三竿才苏醒。 沈惊雀掩着唇打了个哈欠,伸手推开门。 门外,一左一右杵着两个面生的女郎,像两尊不怒自威的门神。 她往后退了半步,目光在两人身上打转。 “两位姐姐看着眼生,怎么站在这儿?” 左边圆脸的女郎朝着沈惊雀一抱拳。 “沈驸马担心姑娘的安全,所以特意求了殿下,安排咱们来贴身保护您。” 沈惊雀干笑两声,暗自咋舌。 贴身保护? 这是变相的禁足吧。 她都有天九了,还要啥贴身保护。 老爹这反应,属实是有些超标了。 “我爹呢?”她试探着问。 右边高个女郎笑眯眯道:“驸马爷一早就和殿下出去巡城了,不过瞧着驸马爷脸色极差,眼底全是乌青,像是一夜未眠。” “殿下说了,她看着都心疼,也劝姑娘心疼心疼自己爹爹,他也不容易。” 沈惊雀:…… 得,这是长公主心疼自家驸马,点她呢。 “知道了,谢谢姐姐们。” 沈惊雀把门合上,靠在门板上叹了口气。 自家爹爹虽然一向温柔和善,但其实脾气挺执拗,在有关于她的事情上尤其显著。 如今这架势,瞧着压根不是生气,倒像是害怕。 怕她遇到危险,怕她被人伤害。 甚至怕她被人抢走。 沈惊雀捂着胸口,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有些酸楚,又好像暖暖的,胀胀的。 这样疼爱她的父亲,明明是他曾经梦寐以求的啊。 如今要是再上赶着闹别扭,多少有点不识好歹了。 而且此时她也有些摸不清,自己对容璟是什么感觉。 如果说最初是警惕和排斥,如今在知道了他做的那些事和他的经历后,多了一些无法控制的揪心。 这种感觉十分陌生,让她心里发慌。 所以,保持一些距离,让他理清自己的思绪,才是最好的。 而自己现在要做的,就是乖乖待在爹爹身边,直到他安心为止。 所以,这一日的沈惊雀,化身二十四孝好闺女。 她主动去找了沈晏,在院里的石桌上陪他下棋。 沈晏态度还是冷冷的,话不多,但也一言不发地同她在棋局上杀得有来有往。 反倒是沈惊雀,不管不顾,说说笑笑的还挺高兴。 主打一个不管老爹脸多黑,她自巍然不动。 沈晏指尖捏着一枚黑子,目光复杂地在女儿脸上打转。 这丫头这么听话,总觉得让人心里不安。 沈惊雀假装没察觉,将手边新烹好的茶盏往沈晏手边推了推。 “爹爹,该您落子了。” 沈晏看着女儿那双清澈的眼眸,终是将棋子扔回了棋篓里。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里透着几分试探。 “雀儿,那燕国质子……” “爹爹尝尝这茶,是这云州特产,别处喝不到的呢。” 沈惊雀眼观鼻鼻观心,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 见她这般插科打诨,沈晏满腔的话又憋了回去。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终究什么也没再说问。 终于等到午后,沈晏回屋中小憩。 沈惊雀立刻轻手轻脚地溜达出院子,悄悄叫出了天九。 她从袖兜里摸出一个灰布包塞进天九怀里。 里面装着一瓶用她早上接出来的灵泉水和几枚解毒生肌的丹药。 “天九,你替我去一趟城南疫区。”她压低声音说。 天九双手捧着药包,有点不明白为啥自家小姐鬼鬼祟祟的。 于是也学着她用气声说,“小小姐是要偷偷送东西给容公子么?” 沈惊雀不自然的干咳两声。 这家伙平时跟个木头似的,这会儿怎么这么敏锐。 “那什么,你去问问姬师傅还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然后……把这些东西交给姬师傅。” 她相信以姬千殇的脑子,看到东西自然懂她的意思。 天九懵懂的点了点头,转身欲走。 “等等,”沈惊雀又叫住他,“若是姬师傅问起我,你就说我这几日过不去。” “若是那狐狸……若是容璟问起,你就说我一切都好,让他好好养伤。” …… 此时的城南小院儿里,姬千殇正黑着脸给容璟拆纱布。 姬无涯站在旁边,一边啃黄瓜一边吐槽。 “你这徒弟的包扎手法,简直是在砸我们神医谷的招牌,缠得跟个大粽子似的。” 姬千殇翻了个大白眼。 “你行你上啊,有本事你去给那丫头当师傅。” 容璟靠在床头,温声替沈惊雀解围。 “前辈莫怪雀儿了,晚辈觉得这纱布缠得挺结实,不碍事。” 姬无涯把黄瓜头一扔,揶揄地凑近容璟。 “你这小子,老夫是为你好,这伤口要是溃烂了,以后左膀子就废了!” 他甩了甩胳膊,故意学出个吊着手臂的残疾模样。 “等你变成个手脚不灵便的小残废,我干孙女就不要你咯,看你还咋找婆娘!” 姬千殇啧的一声,满脸嫌弃地斜了老头一眼。 “婆娘婆娘,一天到晚就知道找婆娘。” “你自己婆娘跑了,就天天惦记着逼别人娶婆娘!” 天知道他当初从家里逃跑,就是被姬无涯逼婚逼的! “嘿!你这臭小子,老子没有婆娘哪来的你!” 说着,姬无涯上手就去拧姬千殇的耳朵。 父子俩瞬间掐作一团。 容璟无奈地看着这俩活宝。 昨日沈惊雀走后,这个自称沈惊雀干爷爷的神医就将他一通盘问。 今日一早,这父子俩又以换药之名,叽里咕噜的打听他和小雀儿的关系。 容璟自嘲一笑,他倒是希望自己和小雀儿扯上点关系。 可惜,如今身在泥沼的他,还不配。 在这一通闹哄哄的争执中,小院的门忽然被推开。 容璟眼神微动,出声提醒:“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天九就出现在门口。 他老老实实地把小包递给姬千殇。 “这是小小姐托我送来的,说她这几日没办法过来。” 姬千殇接过药包,看了看里面的东西,冲着容璟挤眉弄眼。 “哎哟,这解毒生肌的极品丹药,小没良心的还挺会心疼人。” 天九转头看向容璟,:“容公子伤势如何?” 姬千殇撇撇嘴。 “失血过多,好在药效霸道压住了伤口溃烂,烧也退了,静养几天死不了。” 天九点点头,想起沈惊雀的嘱咐,又扭头看向容璟。 “你好好养伤,小小姐嘱咐的。” 容璟微微一怔。 平静死寂的眼眸里,泛起一丝小心翼翼的亮光。 “她昨日回去后,没有挨骂吧?” 天九仔细回想了一下沈惊雀早上的模样。 “没有,小小姐一上午都在陪驸马爷下棋,乐呵得很。” 容璟唇角漫开一点笑,“那就好。” 日影西斜,天九回了县衙后院。 他将容璟的情况,原原本本转述给了沈惊雀 沈惊雀托着腮帮子点点头。 罢了,伤势稳住了就行。 如今疫区有乾元村的姐姐们帮忙,秩序应该稳住了。 容璟那边有姬千殇看着,出不了大乱子。 只是这样一来,她就完全空闲了下来。 曾经沈惊雀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当一条无所事事的咸鱼。 可没想到,真的无所事事,她竟然会有些焦虑。 人一焦虑,就忍不住想找点事干。 沈惊雀决定去问问萧长齐和萧明月,还有没有什么事是她能帮上忙的。 刚迈出院门,就瞧见几个乾元村的女郎正推着板车往外走。 沈惊雀凑上去打招呼:“姐姐,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领头的女郎停下脚步,温和一笑。 “殿下吩咐了,让咱们给城中那些不便出门的孤寡老人送些米粮和药材。” 沈惊雀点了点头,随口问了一句。 “你们知道要送给谁吗?需要我帮忙吗?” “二公子给了咱们名录呢,你看,有东街的赵大爷,南巷的汪婆婆……” 汪婆婆? 沈惊雀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就说,总觉得好像漏了什么事。 这几日忙得晕头转向,后来又被老爹抓包,竟差点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了! 汪婆婆的儿子宋升之死,背后可能牵连出一桩大案。 原本她是打算等回京后让大哥帮忙查的。 可如今萧明月在,自然要先跟她通个气。 第246章 云州知府程瑞 苍城县衙书房内。 萧长齐与萧明月正围在苍城舆图前。 案几上堆着刚送到的公文,萧长齐将文书推到萧明月手边。 “义母,王昉大人离城前将苍城的情况上报回京了,今日京中来信了。” 他从案上那摞公文里抽出一封火漆完好的信函,推到萧明月手边。 “吏部的意思是直接从云州在任的官员里调一个人来苍城主事,省去京中外派的周折。” 萧明月拆开信函,一目十行扫过。 “八百里快驿,若是调令跟这封信是同日从京中发出的,到澜城再转派下来,前后也就三五日的事。” 萧长齐点头:“若即日从澜城出发,三日便能抵达。” 等这主事官员到任,他就可以轻松一些了。 这段时日可真把他累得够呛,他原本以为自己曾走南闯北做生意,已经很能吃苦了。 谁料到这当一地父母官,可真是什么都要管, 大到河堤加固、危房重建,小到百姓的吃喝拉撒。 虽说这些时日有母亲带来的这批女郎帮忙,已经轻松不少,但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而萧明月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这位调任来苍城的新县令,不知是谁的人。 若是京中谁的眼线,看到乾元村这一众女郎,把消息传回去…… 恐怕回京之后等待她的,就是一连串的陷阱。 她得想办法在弄清楚新县令的底细。 而要知道一个人的底细,恐怕最快的就是从他原本的来处开始查了。 萧明月侧头看向萧长齐:“你今日可曾和王昉联系过?” “有,昨日刚收到的回信。” 萧长齐再次从一堆信函中抽出一封,放到萧明月面前。 “王大人已平安抵达澜城,赈灾物资也交割清楚了。” “澜城到底是云州州府,底子厚实些,受灾远不如苍城严重,当地官员接待得也算妥帖,没出什么岔子。” 话至此处,他迟疑片刻,说出自己的疑惑。 “这苍城前任县令刘通的妻子说,是因云州知府不作为,才导致苍城受难至此。可王大人此番对他的评价,却说他看上去并非狡诈奢靡之辈。” 说着,萧长齐翻开那页信函。 只见上面王昉对云州知府程瑞的评价颇高—— 勤谨朴素,待人接物不卑不亢。 萧明月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若这程瑞真是个两袖清风的好官,那刘通妻子邹氏就是在撒谎。 可如果邹氏没有撒谎,这程瑞恐怕就是个极善伪装之辈。 孰是孰非,一时之间很难分清。 萧明月没想,地处西南腹地云州,竟还是个人才辈出的地方。 “程瑞。” 她轻声将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眉心拧出浅浅的纹路。 萧长齐察觉到她的异样,连忙出声:“义母可是认识此人?” 萧明月摇了摇头。 “不认识,你可知此人的来历?” 萧长齐轻抚着下巴,“云州地处山区内陆,我如今也是第一次来,对此地的官员并不甚了解。义母是担心他背后还有人?” “不错,”萧明月点点头,“他若只是地头蛇倒也罢了,若是谁的通天眼线,只怕很快就会派人来来监视我们了。” 若真是这样,得提早计划转移乾元村的力量了。 他她正想着,书房的门从外头被人轻轻推开一条缝。 沈惊雀半个身子探进来,笑盈盈地开口。 “母亲,二哥。” “没打扰你们商量正事吧?” 萧明月看见女儿,面上的肃色和缓了几分。 “没有,进来吧。” 萧长齐瞅了她一眼,竖起折扇挡在嘴边,调侃道。 “哟,你不是在后院陪义父下棋呢么,哄好了?” 沈惊雀白了他一眼,朝他做了个鬼脸。 然后走到书案前,收了脸上的笑。 “母亲,有件事女儿方才忽然想起来,觉得应该跟您说一声。” 萧明月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下说。” 沈惊雀将李氏那日在疫区告诉她的事情,复述了一遍。 “女儿觉得,这宋升应该是知道了这个‘程大人’的秘密,才被灭口的。” “而且按照李氏的说法,那些人杀了人之后,还要切下手指作为凭证,说明了一个问题。” 她竖起一根指头。 “他们需要给雇主验明正身,证明事情办妥了。” “这样的行事作风,不像是被人豢养的杀手,更像是被雇佣的江湖人士。” “女儿觉得,能让人不惜动用江湖杀手灭口的人,手中拿捏证据恐怕会牵扯出了不起的大案。” “而且……” 沈惊雀抬眼看向萧明月,语气里带了几分恳切。 “母亲,汪婆婆年迈体弱,在疫区里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 “她唯一的儿子就这么没了,连尸骨都是邻居帮着收殓的。” “女儿想帮她查明宋升的死因。” 话音落下,书房里一片安静。 沈惊雀有些愕然,她原本以为自己说了这么大事,萧明月和萧长齐多少该有点情绪。 愤怒也好,激动也罢,都不该是此时这样微妙的神情。 尤其是萧长齐。 他拧着眉头听完,然后慢慢转过身来。 “等一下。”他抬手扶额,“你方才说,宋升死在澜城之外,那些杀手说,指使他们的是一位‘程大人’?” 沈惊雀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对啊。” 她完全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变了脸色。 “怎么了,二哥你认识?” 萧长齐没有回她的话,只是缓缓转过头,看向萧明月。 恰巧萧明月也好像想到了什么,在同一时刻抬起了眼。 母子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到一起。 两人异口同声的说出了同一个名字。 “程瑞。” 第247章 咱们也买凶去杀他? “程瑞是谁?” 沈惊雀的目光在萧明月和萧长齐之间转了个来回。 能让母亲和二哥哥同时变了脸色的,绝不会是什么无名之辈。 萧长齐将手里的信函丢回案上。 “还能是谁?正是如今这云州地界上最大的官,云州知府。” 程瑞?程大人? 沈惊雀忽然豁然开朗。 难不成李氏说的那个“程大人”,就是这个云州知府!! 也正是这个云州知府,枉顾苍城灾情,拖死了刘知县。 “肯定是他!”她砰的一巴掌拍在桌上,气愤道:“他身为一州知府,不光为了名声政绩枉顾苍城灾情,还雇凶杀人,这种人不抓,留着过年?” 说着她一把揪住萧长齐的袖子,左右摇晃着催促。 “二哥你赶紧写信给王大人,让他把这姓程的拿下!” 萧长齐被摇得脑仁疼,好不容易才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 “你当王大人是咱们长公主府的家臣么?说拿下就拿下?” 然后将王昉送来的书信推到她面前,用折扇点了点信纸上的字迹。 “你瞧瞧王大人自己怎么写的,说这程瑞待人接物不卑不亢,举止朴素勤谨,见面聊了半日觉得颇为投缘。” “人家正跟知府大人相谈甚欢呢,这会儿跑去说程瑞是杀人灭口的幕后主使,你说王大人信不信?” 沈惊雀低头扫过公文上的字迹,心中愤愤不平。 “那他装的也太像了吧。” “哪个巨贪不是装出来的?”萧长齐把折扇啪的一合。 “古往今来那些被抄家的赃官,哪个不是在人前穿带补丁的袍子,喝清汤寡水,搞得一副两袖清风的做派。” 沈惊雀皱眉:“那咱们有人证也不行吗?” “什么人证?”萧长齐挑眉,“那李氏是亲眼看到程瑞买凶了?还是认出杀手的样貌了?” 他颇为无奈的叹了口气:“现在咱们只是凭姓氏来的猜测,哪里算得上人证呢?” 沈惊雀蹙着眉,不甘心地嘟囔。 “那总不能干看着吧,万一他察觉到苍城这边的事败露了,把尾巴一收,咱们连渣都捞不着。” 萧长齐道:“可你若打草惊蛇,这姓程的反手参义母一本,说长公主越权干涉地方政务,到时候朝堂上那帮老狐狸有的是人替他摇旗呐喊。” 沈惊雀被他说得一噎。 这古代没有监控录像,没有银号流水,没有大数据追踪。 凡事全靠人证物证一条条地扒。 如今人证死了,物证不知所踪。 她在书案前转了两步,忽然一拍手。 “既然明面上动不了他,那暗地里查总行吧?咱们写信回京,让大哥派锦衣卫来查!” “大哥手下能人异士那么多,摸清一个云州知府的底细,还不是手到擒来?” 一直沉默的萧明月抬了抬眼,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用杯盖缓缓撇去浮沫。 “长庚手底下的网,大多撒在京城和那些世家大族身上。” 她呷了一口茶,搁下杯盏。 “这云州地处西南腹地,山高水远,锦衣卫在此处的暗桩,怕是连个寻常商贾都不如。” 沈惊雀咬了咬下唇,在书案前踱了两步,转头看向两人。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任由坏人逍遥法外?” “汪婆婆好不容易在疫病里活下来,若是知道她儿子因为撞破贪官的丑事被杀,该有多绝望?” 书房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萧明月沉吟片刻,眉毛轻挑,似是想到了什么。 “其实,你方才已经说出答案了。” 沈惊雀一愣。 “我方才说什么了?” 萧明月淡笑:“你方才不是说那些人的做派,更像是江湖杀手么?” 她靠向椅背,语气不疾不徐。 “既是江湖路数,自然该用江湖的法子去办。” 沈惊雀眨了眨眼。 江湖的路子? “母亲的意思是,咱们也买凶去杀他?” 萧明月:…… 她抬眸睨了沈惊雀一眼,有些无语凝噎。 这孩子的想法,未免也太大胆了些。 “我的意思是,咱们可以找江湖人去查。” 萧长齐点了点头,可下一瞬面上又浮现几分为难。 “义母,咱们府上虽说养了不少暗卫,可真要去打听江湖上那些买卖,银子好说,门路难找。” 他摇了摇头,“那些个杀手行当规矩森严得很,非圈内人根本搭不上话。” 说白了,他们这种身份贸然去打听,要么被人当做肥羊宰一笔,要么直接吃闭门羹。 而且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杀手行当里,透露主顾的信息是大忌。 事情似乎又陷入了僵局。 可萧明月始终一副成竹在胸的姿态。 “咱们府上是没有懂这些规矩的人,但眼前,不是有一个现成人选么。” 沈惊雀顺着她的话头,疑惑地问:“谁?” 萧明月神色自若地吐出两个字。 “容璟。” 沈惊雀张了张嘴,半天没挤出一个字来。 容璟? 他一个被扔在大雍的质子,连个自由身都没有,平日里不是在酒楼听曲,就是跟一群纨绔子弟遛鸟。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手里有些闲钱,在京城认识几个三教九流的朋友,那也跟知府花重金雇佣的亡命之徒搭不上边。 她忍不住开了口,语气里透着十足的怀疑。 “母亲,容璟他……他能行吗?” “这云州离京城千里迢迢,他一个质子,上哪去找西南的江湖门路。” 萧明月静静地回望她,目光里带上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你对他,到底了解多少?” 沈惊雀被问得有些发虚。 了解多少? 她只知道,容璟日后会血洗大燕皇庭,踏着一地尸骨登基称帝。 可原书关于他的描写,全都是在朝堂博弈和两军对垒上。 哪有什么江湖的事? 萧明月见她答不上来,语气淡然地投下一记炸雷。 “他没告诉过你,他是听风阁的阁主么?” 这是沈惊雀今日第三次懵了。 听风阁。 这个名字她不是没听过。 穿书以来,她在市井暗巷的传闻里零星听到过几回。 人们说,听风阁是天底下消息最灵通的地方,没有他们探不到的秘密。 “等,等一下。” 沈惊雀抬起手,声音干涩。 “听风阁是他的?” 萧明月没答,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那神情分明就是在说你自己品。 沈惊雀脑子高速运转。 容璟平日里混迹于纨绔堆里,遛鸟听曲样样精通,没人觉得他是什么能人异士。 可他手底下的那个闻人渡,哪里是什么简单书童? 百草园的杀手,梨花坡的刺客,甚至突然出现在苍城。 过去很多事在这一瞬间串起来,结成一张铺开在暗处的大网。 她只是从来没往那个方向去想。 原书里的容璟就是个工具人背景板,出场的篇幅加起来还没三皇子一场宫宴多。 此时此刻,沈惊雀心里有一万匹马奔驰而过。 那个破作者怎么就不能在正文里多交代两笔呢! 第248章 在找我吗? 被这个消息打得措手不及的不止沈惊雀,还有萧长齐。 手里的金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连捡都顾不上捡,几步窜到萧明月书案前。 “义母你方才说什么来着?” 萧长齐觉得自己耳朵可能是塞了驴毛。 “那个成天在京城酒楼里花天酒地的燕国质子,是听风阁阁主?” 这消息简直比告诉他明天大雍就要亡了还让人难以置信。 萧明月倒了杯热茶推过去。 “喝口水压压惊,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她不紧不慢地将一路上在不老林中与容璟达成的协议说了出来。 沈惊雀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 原来母亲早就和容璟暗度陈仓了。 甚至连听风阁的情报网都已经借用过了。 萧明月看向远方,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当今圣上优柔寡断,生性多疑,当初我看在父皇的情分上扶持了这个弟弟登基。” 她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案边缘,目光收回,热切地看着眼前的两个孩子。 “可他又是怎么对我的?” “这萧家的江山本就是我母亲带人打下来的,与其让他败光,不如交还给我。” 萧长齐一口凉茶差点喷出来。 他跟了义母这么多年,哪里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 “义母是想自己当皇帝?”萧长齐的声音都在发颤。 沈惊雀却直接蹦了起来。 她一个滑铲冲上前,抱住萧明月的胳膊。 “太好了,我早就觉得这皇位只有母亲才配得上!” 萧明月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晃得身子一歪。 她原本以为这丫头就算再怎么机灵,听到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也会吓得腿软。 结果倒好,连掩饰都不带掩饰的,简直比她这个要造反的人还兴奋。 “你这丫头胆子倒是大得很。” 萧明月忍不住伸手点了点沈惊雀的额头。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半路捡来的女儿,骨子里那股疯劲儿真是对极了她的胃口。 沈惊雀揉着额头傻乐。 废话,这可是金大腿啊。 萧景琛天天算计别人,还不是靠着世家才爬上去。 自家老娘有兵有钱有手段,直接掀桌子自己当老板不香吗? 她恨不得现在就去给萧明月缝龙袍。 萧长齐在一旁看得直撇嘴。 “你这马屁拍得也太快了些。” “不过话又说回来,既然容璟是听风阁阁主,那他帮咱们查程瑞,定要敲诈一笔狠的吧?” 商人重利,萧长齐最怕别人惦记他口袋里的银子。 萧明月被这兄妹俩一唱一和逗笑了。 “他要的是燕国大位,我许诺他未来助他回国夺权,这等筹码买他几条情报绰绰有余。” 她重新坐回椅子里,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 “现在你知道,你爹昨夜为何发那么大火了吧?” 沈惊雀愣了一下。 这怎么又扯回老爹身上了。 “爹爹是因为觉得容璟轻薄了我?” 萧明月叹了一口气。 “你爹虽然看着脾气软,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容璟既然是听风阁阁主,那他就不可能安分守己地留在大雍当一辈子质子。” “他迟早要回燕国,去夺回属于他的东西。” 萧明月看着沈惊雀,语气难得带了几分凝重。 “一条注定要走在刀尖上的路,你爹怎么舍得让你跟着去蹚这趟浑水?” 沈惊雀这下终于理解了。 老爹这不是怕容璟占她便宜。 他是生怕自家辛辛苦苦养大的小白菜,被一个随时可能掉脑袋的黄毛给连盆端走啊。 对于沈晏这个把女儿当成眼珠子疼的父亲来说,容璟这种危险分子简直就是头号天敌。 沈惊雀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母亲放心,我是不会离开爹爹和你们的。” “我会好好安抚爹爹,绝对不让他操心,这两天我就老老实实当个乖宝宝。” 萧明月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爹那边交给你,至于容璟那边的事情交给我。” “调查程瑞这件事,我会亲自去找他谈,你这几日就别去疫区了,免得你爹又犯心疾。” 沈惊雀小鸡啄米般点头。 正好她也觉得自己最近在容璟面前怪怪的。 干脆在县衙里苟两天,躲躲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暧昧气氛。 …… 夜色渐渐吞噬了苍城的轮廓。 城南疫区的小院里,四周静谧得只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容璟盘腿坐在卧房的床上。 他双目紧闭,正按照凤鸣老人传授的心法打坐调息。 霸道的金疮药虽然压住了伤口的溃烂,但他失血过多,体内的真气依旧有些凝滞。 回想起昨夜沈惊雀坐在床边给他擦拭伤口的模样,容璟的呼吸乱了一瞬。 小姑娘的手指温热柔软,带着某种让他贪恋的气息。 夜风顺着半开的窗户缝隙挤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疯狂摇晃。 容璟将杂念压下,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仿佛老僧入定。 就在此刻,那种在不老林中经历过的感觉再次爬上脊背。 仿佛有一双冰冷的眼睛正藏在暗处,盯着他的咽喉。 他没有睁眼,只是屏气凝息,静静聆听。 然后,一支箭穿透了薄薄的窗纸,直奔他的面门而来。 容璟在这一瞬动了。 他身子向后一仰,整个人遵循着本能,贴着床板滑了出去。 毒箭贴着他的鼻尖擦过,钉在床头的柱子上。 箭尾的羽毛还在疯狂颤动,发出嗡嗡的闷响。 容璟单手一拍床板,整个人如离弦的箭一般从窗户掠了出去。 夜风鼓起他玄色的衣袍。 他轻巧地落在院子中央,目光在四周扫过。 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角落里堆放的几个破瓦罐。 看来来人是个轻功高手。 容璟在原地站了半晌,然后有些懊恼地揉了揉眉心,转身慢悠悠地走回了屋子。 而此时,院墙外的一棵老槐树上,茂密的枝叶间藏着一道黑色的身影。 他像一条盘踞在树枝上的毒蛇,慢慢移动身躯,从树枝后露出一双充满杀意的眼睛。 方才那一箭被躲开,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主子给他的信息里,明明说这容璟是个纨绔废物。 更何况,他还受了伤。 可刚才那人的反应速度,哪里像个废物。 杀手咬了咬牙,再次从腰间取下一把精巧的连发弩。 他将弩机架在粗壮的树干上,一只眼睛闭起,透过树叶的缝隙去瞄准那扇紧闭的窗户。 屋子里的烛光映在窗户纸上。 却寻不到半点人影晃动的痕迹。 奇怪,人去了哪里。 杀手的心底忽然生出一股无法抑制的慌乱。 他本能察觉到危险,刚想放下弩机撤退,脖颈处却传来一阵彻骨的冰凉。 那是一把薄如蝉翼的匕首,正贴着他的大动脉。 只要再往前送进半寸,就能让他血溅当场。 “在找我吗?” 带着几分戏谑的嗓音在杀手耳边响起。 容璟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身后的树枝上。 夜风扬起他额前的碎发,那双向来含着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翻涌着令人胆寒的戾气。 第249章 杀手来自燕国 被派来刺杀的自然不是等闲货色。 容璟手指刚收拢,指尖底下的骨骼突然爆出一连串脆响。 那人的上半身违背常理地折叠,像条脱骨蛇,哧溜一下滑了出去。 容璟眯起眼。 缩骨功。 西林山脉一个门派的绝学。 这杀手来自燕国,看来他的皇兄已经等不及了。 心思电转间,他身形已掠出,五指扣向黑影后心。 那人却根本不接招,双脚在树干上狠力一蹬,借着反冲的力道直扑院墙。 容璟提气急追。 指尖刚蹭到对方后领,那黑衣人竟在半空强行拧腰,一条腿挂着风声兜头横扫。 然后结结实实地劈在了他受伤的左肩上。 本就没长好的血肉,被内力猛地一砸,皮肉绽开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伤口瞬间再次撕裂。 温热的液体顷刻间喷涌而出,将衣衫再次染得湿透。 这一下极重,容璟手上的动作硬生生迟钝了半寸。 指尖堪堪蹭过布料,撕下半片衣角,那黑影已翻出墙头,彻底融进夜色。 容璟捏着那半截布料,慢吞吞地直起腰。 他感觉不到疼,但经脉受创,整条左臂像挂了块铅,坠得发麻。 晦气。 要在平时,这种三流货色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院门“砰”地被撞开。 “哎哟喂!” 姬无涯端着个汤碗,一脚跨进门槛就扯开嗓子嚎上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照着容璟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 “你这小子是不想活了,还是老夫的药不要钱?” 姬无涯气得胡子乱颤,指着容璟滴血的肩膀破口大骂。 “伤都没好利索,你大半夜在院子里练什么杂耍!” “这下好了,伤口全崩了吧!” 容璟被打得往前踉跄了一步,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举起手里那块破布在老头眼前晃了晃。 “前辈,咱们有没有一种可能。” “我这是被人暗算,才导致伤口崩裂的呢?” 姬无涯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满脸写着嫌弃。 他一把揪住容璟没受伤的右边胳膊,像拖麻袋一样把人往屋里拽。 “少废话,赶紧进来!” 刚把人扔回榻上,姬无涯就从怀里掏出个黑乎乎的药丸,看也不看直接塞进容璟嘴里。 一股清凉的味道顺着喉管涌入四肢百骸。 “哦哟,你这小子来历不明,仇家倒是挺多。” 姬无涯一边念叨,一边毫不客气地拆开他肩上那些被血浸透的纱布。 他下手极重,止血的药粉跟不要钱似的往那血窟窿里倒。 “难怪我那宝贝干孙女的亲爹死活看不上你。” “就你这三天两头被人追杀的倒霉德行,哪个正经人家敢把闺女嫁给你?” 姬无涯把新纱布用力一勒。 “你这辈子娶婆娘算是困难咯。” 容璟靠在床头,任由这老头折腾自己的肩膀。 他垂下眼眸,唇角反而勾起一抹饶有兴致的弧度。 “那是挺难的。” “不过我瞧着前辈孤身一人在此,整日念叨着让别人找婆娘。” “莫不是因为前辈年轻时仇家也多,所以婆娘才跑了?” 屋子里的空气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姬无涯勒纱布的手停住了。 他瞪圆了眼睛,两颊的胡须一抖一抖的,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炸毛驴。 “放屁!谁说我婆娘跑了!” 姬无涯梗着脖子,声音拔高了八度,窗户纸都跟着震动。 “我婆娘只是性子跳脱,喜爱游山玩水罢了!” “等她玩够了,很快就会回来找老夫的!” 容璟慢条斯理地靠回软枕上,语气轻飘飘的。 “哦,是吗。” “出门游山玩水,一玩就是十年吗?” 姬无涯倏然瞪大了眼睛,手里的纱布卷都掉在了地上。 他整个人凑到容璟面前,伸着手指点着容璟鼻尖。 “你……你你怎么知道我婆娘跑了……” 他赶紧捂住嘴,又急吼吼地改口。 “不是,你怎么知道她玩了十年?” “是谁告诉你的?” 容璟看着他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我师父告诉我的。” “你师父?”姬无涯上下打量着容璟,满脸狐疑。“你师父到底是哪路神仙?” 容璟抬起右手,指尖把玩着散落的一截带血的纱布。 “家师江湖人称,凤鸣老人。” 姬无涯整个人被雷劈了似的定在原地。 随后他发出一声能把屋顶掀翻的狂笑,眼珠子都快亮成火把了。 “凤鸣!” “你居然是我那个死鬼小舅子的徒弟!” 他激动得直接扑上去,两只干枯的手死死扣住容璟的肩膀。 好巧不巧,左手正好捏在容璟手臂的麻筋上。 容璟虽然没有痛觉,但别的感觉还在。 他突然感觉到一股酸胀弥散开来,全身都不能动弹了。 “嗷嗷嗷嗷!”容璟五官扭曲,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前……前辈你松手!” 姬无涯哪里顾得上他的死活,拼命摇晃着他的肩膀,唾沫星子乱飞。 “那你一定知道我婆娘现在躲在哪里对不对!” “快告诉老夫,凤鸣那老小子是不是把我婆娘藏起来了!?” …… 与城南小院的鸡飞狗跳不同,县衙后院此刻正是一派祥和。 庭院里点着两盏昏黄的风灯,夜风送来几缕带着秋意的暗香。 沈惊雀挽着沈晏的胳膊,在青石板路上慢慢溜达消食。 走着走着,沈晏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微微低头,借着灯影打量女儿乖巧的侧脸,眼底浮起几分复杂的情绪。 “雀儿……这两日,爹爹是不是对你太严厉了些?”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 “把你拘在这后院里不让出门,你心里……定是怪爹爹的吧?” 沈惊雀停下脚步,转过身仰起头。 她伸手抚平沈晏被绞出褶皱的袖口,梨涡浅浅地漾开。 “爹爹这是说的什么话?” “您还不是怕我吃亏受伤害嘛。” 沈惊雀挽住他的胳膊摇了摇,嗓音又软又甜。 “外头再好玩,哪有陪着爹爹吃饭散步来得幸福?” “就算爹爹要我在这院子里待一辈子,只要有您做饭,雀儿也一万个愿意!” 这番话像暖流直接撞在沈晏最柔软的心坎上。 他眼眶一酸,撇过头去快速眨了眨眼,好半天才压下那股酸意。 “你这丫头,嘴上抹了蜜了。” 沈晏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里全是宠溺。 父女俩又绕了两圈,沈惊雀将老父亲安抚得服服帖帖,这才送他回房休息。 只见屋内一片漆黑。 “爹爹,母亲去哪儿了?” 沈晏点燃油灯,在窗边坐下。 “你母亲去找千殇了,说是要商量要事,想来过一会儿也就回来了。” 他探究的看向沈惊雀:“你可是找你母亲有事?” 沈惊雀赶忙摇头:“没有没有,我就随口一问。” 她刺客心里门儿清,母亲应该是去找容璟做交易了。 只是担心爹爹听到容璟的名字应激,所以才说了个善意的谎言。 她乖巧的帮沈晏带上门,往自己的卧房走去,可心里跟长了草一样。 也不知道他们会拿什么来交换。 可自己答应了母亲和爹爹,不要去掺和这些事。 她叹了口气,认命地关上房门,将自己摔进柔软的床铺里。 盯着床帐顶端的绣花,沈惊雀脑子里乱糟糟的。 宋升的案子、容璟的伤势、还有昭城那边贺兰青不知道如何了…… 就在她快要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张熟悉的脸。 等等。 她倏然睁开眼睛,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她竟然把徐挽缨给忘了! 第250章 如果永远这样自由就好了 沈惊雀胡乱披了件外衣,趿拉着鞋子就往外走。 推开隔壁的房门,里面黑灯瞎火,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她转头就往院门口走,恰巧撞见正提着灯笼往外赶的孙吉。 “孙大人,留步。”沈惊雀快走两步拦住他,“你可瞧见与我同行的那位徐姑娘了?” 孙吉停下脚步,把灯笼往上提了提,看清来人后点了点头。 “徐姑娘啊?她这几日天天和长公主殿下带来的那些女郎们在一块儿呢。” “和她们在一块儿?”沈惊雀有些诧异。 虽然早就知道徐挽缨自来熟,但熟的这么快还是有点超乎她想象了。 “可不是嘛!”孙吉连连点头,“徐姑娘那力气,简直比咱们衙门里最壮的衙役还要大。” “这几日灾民们重建屋舍,她帮着扛木头、搭棚子,一个人能顶三个大老爷们。” 说着,孙吉指了指县衙门外。 “这会儿外头正过节呢,徐姑娘怕是也跟着大伙儿在外头热闹,沈姑娘若要找她,去衙门外的空地一准能瞧见。” 过节?这时候是什么节? 还没等沈惊雀反应过来,孙吉也摆摆手走了,说是要和家里人团聚。 夜风顺着游廊吹过来,隐隐送来一阵苍凉又欢快的歌声,夹杂着竹木燃烧爆裂的轻响。 沈惊雀循着声音,一路走出县衙大门。 刚跨出门槛,她便被眼前的景象震在了原地。 门外宽阔的空地上,燃着一堆足有数米高的巨大篝火。 火舌舔舐着夜空,将半边天际映得通红。 那些从疫病和水患中熬过来的苍城百姓,此刻全都围在篝火旁。 而人群中最显眼的,莫过于那个穿着红裙,衣袖高高挽起到手肘的少女。 徐挽缨未施粉黛,脸颊上还蹭着两道灰黑的炭迹,正拉着几个乾元村的女郎,围着篝火载歌载舞。 她脚下的步子气势逼人,毫无贵女的轻盈端庄。 可那一双映着火光的眼睛,却跳跃着前所未有的明媚与鲜活。 那是被京城的规矩压抑着,却终于在这片废墟上破土而出的野性。 徐挽缨一个转身,恰好看见站在台阶上的沈惊雀。 她眼睛一亮,松开旁人的手,三两步冲上台阶,一把攥住沈惊雀的手腕,生拉硬拽地将她拖进了狂欢的人群。 “你这几日哪去了!我还当沈叔父把你关起来了呢!” 徐挽缨嗓门大得能盖过木柴燃烧的声音,不由分说地拉着她转圈。 沈惊雀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好不容易才稳住步子,喘着气问:“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好端端的怎么点这么大一堆火?” 旁边一位满脸喜气的妇人听见这话,笑呵呵地凑过来解释。 “姑娘是从外地来的,不知道咱们云州的规矩。今儿是咱们这儿的秋禖节。” “秋禖节?”沈惊雀放慢了步子。 那妇人指了指那冲天的火光,语气里透着敬畏。 “相传上古的时候,咱们云州这片地方被瘴气和一种叫‘蚀谷妖’的怪物占着,五谷不生,寸草不长。” “后来出了一位名叫‘阿禾’的圣女,她用自己的精血浇灌神谷,又引下九天星火,把那些妖邪烧了个干干净净。” “她自己呢,就化成了梯田边上的一块守望石。” 妇人合起双手,对着篝火拜了拜:“后人们感念阿禾圣女的恩德,就把这天定为秋禖节。今夜咱们点起这火,一是祭谷神,二是祭圣女。这叫‘以火引谷,以歌唤魂’,求的是来年无病无灾,岁岁平安。” 沈惊雀面上虔诚地听着,时不时点头附和两句,心里却不住地感叹。 这云州地界,连个神话传说都透着股子不破不立的血性。 拿自己的命去换世间太平,这阿禾圣女的做派,倒和自家母亲萧明月有几分神似。 狂欢了小半个时辰,沈惊雀这具身子便有些吃不消了。 两人气喘吁吁地退到篝火外围的青石阶上坐下。 夜风一吹,带走些许热气。 沈惊雀双手托着腮,看着火光中那些劫后余生、紧紧相拥的百姓,轻声叹了口气:“出来这么些时日,也不知道京城的家里现在是个什么光景。” 徐挽缨不知从哪摸出一个酒囊,咬开塞子,仰起脖子狠狠灌了一大口村民自家酿的米酒。 她抬起手背豪迈地一抹嘴巴,鼻子里哼出一声。 “京城有什么好的?若只把人关在那巴掌大的学堂和后宅里,日日学的都是那些繁文缛节,比的都是谁家赴宴穿了什么料子、戴了什么簪子,谁多看了谁一眼,没意思透了。” 她将酒囊递给沈惊雀,眼睛亮得惊人。 “这一趟出来,我看着那些倒塌的屋子在咱们手里一幢幢地重新立起来,看着那些快死的人又喘上了一口气。我才算真正见识了什么是天地广阔,江山万象。” “若能一直这样自由,让我一辈子不回京城,我都愿意。” 沈惊雀没接酒囊,只是偏过头看着她,嘴角挑起一个促狭的笑:“我若是没记错,你以前最大的愿望,不是上阵杀敌,当个名垂青史的女将军吗?怎么,如今又只想要自由了?” 话音落下,徐挽缨脸上那份大大咧咧的笑容却一点点收敛了干净。 她转过头,定定地看着那堆燃烧的篝火,看着篝火旁一个缺了门牙的小童正骑在父亲的脖子上咯咯直笑。 “雀儿,我这几日时常在想一件事。” 徐挽缨的声音带着一丝超出她年纪的深沉。“若天下人都能像此刻这般,有饭吃,有衣穿,一家人不用分开。我希望,这世上永远都不要有战争。” 她转过头,看着沈惊雀的眼睛,神色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哪怕我这辈子都当不成女将军,哪怕我只能做个普通的村妇,看到所有人都能充满希望地活着,也比看着他们在马蹄底下、在天灾里流离失所,家破人亡要好得多。” 沈惊雀微微睁大双眼,对徐挽缨的这番话肃然起敬。 她原本觉得,徐挽缨只是个受不了封建礼教束缚,迫切想证明自己的小姑娘。 却不曾想,这一场天灾,竟硬生生在这妮子的骨血里,逼出了这等悲悯天下的胸襟。 原书里那个为了男主争风吃醋、最后落得个凄惨下场的女子,已然长成一棵参天大树的雏形。 “会的。”沈惊雀眼眶微热,语气却笃定,“我们一定会迎来这样的盛世。” …… 与此同时。 同一轮冷清的弯月照在城南疫区的小院里。 萧明月一袭黑衣,姿从容地坐在面色有些苍白的容璟面前 容璟唇角微勾,“长公主能信任容某,我很高兴。” 他抬起眼眸,瞳仁里闪过一抹暗色的流光。 “不知长公主想要的是什么?” 萧明月轻笑一声,“容阁主爽快。” “本宫要云州知府程瑞的所有底细。” 她亦抬眸,回应着容璟的视线。 “你开个价。” 第251章 不如把这功劳送给殿下 容璟靠在床头的引枕上。 昏黄的烛火映照着他毫无血色的面庞。 他垂着眼,没有立刻开价,而是反问。 “殿下觉得,一个云州知府的底细,值得听风阁要什么价?” 萧明月轻抿了一口茶水。 “金银财帛,容阁主怕是看不上眼。” “大雍的朝堂机密,本宫也不会拿来做交易。” “你能要的,无非是回燕国的筹码。” 容璟低低地笑了一声,跳动的烛火将他本就深陷的眼窝拉出一道暗影。 “我要殿下向京城放个消息。” “就说大燕质子容璟,趁乱欲从西南潜逃,途中遭遇流民暴乱与疫病,双腿齐断,已成废人。” “目前已被长公主抓捕扣押,正在押解回京的路上。” 萧明月挑眉,她没想到容璟会提出这种要求。 要知道,这个消息放出去,无异于告诉所有人他私自离京。 “你要主动暴露行踪?” 容璟点点头,“我离京前,特意装作吃酒摔断了腿,在懒园闭门谢客。” 他捻起那片残破的衣角:“可却有人精准的知道我的行踪,那杀手甚至知道我受伤了,重创我旧伤之后逃离,您说是为什么?” 萧明月眯起眼:“你和齐嬷嬷是走林中小路去的乾元村,按理说,大燕的人不可能提前在云州布防。” 坐在她对面的容璟赞同的点头,“不错,所以应该是我在京城的伪装被识破,那人一路跟随我来了云州。” “只是,在我和齐嬷嬷进入不老林后,他们被瘴气和陷阱迷了方向,跟丢了,直到这两日咱们在苍城落脚,才重新咬上来。” 萧明月闻言,眸中多了一丝诧异 “大燕竟然还在京城布置了你不知道的眼线?你可是听风阁阁主。” 容璟自嘲地扯了扯唇角,“殿下说笑了,听风阁的眼线虽说遍布三教九流,却也不是无孔不入,无所不能的。” 说白了,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只有那些人自己露出了马脚,听风阁才有机会听到“风声”。 可若是真正训练有素的探子,又身居要职高位,且洁身自好,听风阁就无从下手了。 只是这依然没有打消萧明月的疑虑。 “你又是如何确定他们是大燕的人,单凭今夜这一场刺杀?” 容璟眼底的温度一点点降了下去。 “原本在我们离开不老林时,我就察觉到有尾巴,当时还当是大雍皇帝的人。” “可从方才那杀手的缩骨功来看,他来自西林山,这是燕国皇室蓄养死士的地方,这门功法也是西林山的绝学之一。” “看来是我那位皇长兄急不可耐了,他担心我与殿下联手,想提前下手除掉我这个隐患。” 萧明月浸淫在尔虞我诈中多年,这样一说,她立刻明白过来。 “如果是这样,今夜一击不成,他们很快就会在京城散布你离京的消息,让皇上警惕。” “不错。”容璟换了个稍微舒服些的姿势,“质子擅自离京,必然犯了咱们这位大雍皇帝的忌讳,我一回京就会被立刻囚禁起来”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迎上萧明月的视线。 “既然已经暴露,不如我主动把这份功劳送给殿下,由您亲自押解回京。” 萧明月点点头,这个少年多思善谋,远出她的意料。 “同时还能借我的威望坐实你残废的假象,麻痹容珲,给你回燕国多留出几分布局的时间。”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同时一笑。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这么省心省力。 “殿下英明,毕竟殿下在大雍积威甚重,无人敢质疑殿下的话。” 一切好像都顺理成章,合情合理,唯一的漏洞,就是今晚逃离的杀手。 萧明月道:“可今夜来刺杀你的杀手活着逃出去了,就算我放消息,燕帝容珲又岂会轻易相信?他派来的人只要回去复命,你的谎言不攻自破。” 容璟没有急着回答。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白瓷小瓶,将里头的粉末倒在那截残布上。 布料上竟幽幽亮起一层荧光。 萧明月目光微凝。 “你在他身上留下了印记?” 容璟提起那截布料,目光落向窗外。 就在方才萧明月来之前,他已经用特有的笛音传讯,届时各处的眼线都会沿路留意那人的行踪。 很快,他就会被那些看起来毫不起眼的人揪出来。 或许是贩夫走卒,或许是商贾货郎,又或者只是一个小小的乞丐。 听风阁之所以成为江湖最大的消息网,就是因为他的成员并不仅仅是绿林高手。 每个人都可能是听风阁的人。 “他逃不回燕国,不出三日就会被找到出来。” “届时,我的人会替他传回假消息,坐实我成废人的情况。” 萧明月看着眼前运筹帷幄的少年,心底生出几分赞赏。 这番谋划,不过就是在她提出交易之后,短短时间内形成的。 这小子对自己下手够狠,算计别人更是滴水不漏。 “你把一切都算计好了,连我也成了你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容璟微微低头,“殿下言重了,咱们各取所需,况且这笔买卖,殿下稳赚不赔。” 萧明月沉吟片刻,“程瑞的事情,听风阁能查到多少?” 容璟将那截残布随手丢在床榻边。 “只要他做过,听风阁就能翻出来,包括他与京城哪位贵人有书信往来,收受了多少银钱,甚至他私底下养了几个外室,外室住在何处,名下有多少田产铺子。” “全都会分毫不差地呈到殿下面前。” 萧明月点头。 “这云州地处西南腹地,山高皇帝远,程瑞能在这里一手遮天,背后的靠山绝不简单。” “本宫要知道,他究竟是世家门阀的走狗,还是皇室哪位宗亲的钱袋子。” 容璟微微欠身,“殿下放心,明日午时之前,卷宗必会送到殿下案头。” 萧明月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这个交易对她确实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她果断拍板,“容阁主,成交。” “反正本宫离京这么久,也是时候给皇宫里那位好弟弟送份大礼了。” 随后她站起身,理了理袖口,“夜深了,容阁主好好歇着吧。” 刚要转身,容璟的声音再次在身后响起。 “殿下留步。” 容璟掀开被子,走到萧明月面前。 “这是我们第一次交易,容某送殿下一条消息。” 他从衣袖中取出一个密信筒,递到萧明月手上。 “这是半日前听风阁传来的京城信报。有人敲登闻鼓,状告威远伯秦锋暗通北狄,并诞下一子。” “那孩子正是秦烈将军。” 萧明月握着绢帛的手指缓缓收紧,倏然抬头。 “是谁?” 容璟摇摇头,“此人已被监察御史保护起来,无从得知身份。” “所以,长公主若西南事了,便尽快回京吧。” “不然……怕是来不及了。” 第252章 血脉之谜再起危机 同一轮冷清的弯月悬在天上,也照着千里之外的长公主府。 萧长庚立在门前,墨绿色的长衫在夜风中飘飞,整个人如同一柄森冷的长枪。 在他对面,秦烈胸口剧烈起伏着, 嗓音里透着压不住的血气。 “大哥,你让开!我要亲自跟皇上说清楚!” 凭什么别人随便敲个破鼓,他就成了北狄人生的野种? 萧长庚面色沉郁,不动如山。 “阿烈,你冷静点,母亲走前交代过,万事不要冲动,你忘了吗?” 如今的事态分明是个蓄谋已久的连环套,选在义母离京、西南水患未平的节骨眼上发难,就等着老三这头蛮牛自己往火坑里跳。 秦烈被问得语塞,梗着脖子反驳:“可外头现在传得沸沸扬扬,说得有鼻子有眼!我若不出去自证清白,西北军的将士们会怎么看我?” 萧长庚嘴角一抽,他真不知道自己这三弟到底是天真还是傻。 且不说他真的是北狄人的后代,即便不是,一旦自证便会迎来无休止的挑剔和猜忌。 到时候没事也被查出事来。 “你拿什么自证?去承天门前跪着,剖开你的心给天下人看,说你身体里流的不是北狄的血?” 秦烈气得一脚踹在旁边的石鼓上,震得脚尖发麻,眼眶却逼得通红。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由着那人污蔑我吗?” 萧长庚看着弟弟这副模样,语气终是缓和了几分。 “老三,你长点脑子。皇上既然没有派禁军来围府,也没有宣你进宫,就说明这事儿还没有呈到他面前,更何况……” 他往前走了几步,双手重重握在秦烈肩上。 “那人状告的是威远伯暗通北狄,此时最该去皇上面前自证清白的,是秦锋,不是你。” “不管你的母亲是谁,你在大雍长大,杀过那么多北狄人,打退过那么多回北狄的骑兵,皇上心里自然有本账。你现在跳出去,反而是替秦锋挡了这第一波乱箭。” 这番话终是落进了秦烈的耳朵里。 他紧绷的肩膀也慢慢松弛下来。 “大哥说得对。”秦烈抹了一把脸,咬着牙道,“我为大雍立过战功,现在去自证,反而显得我心虚。” 萧长庚见他终于想明白,暗自松了口气,转头吩咐下人。 “带三公子回房歇着,安排人好生照料。” 说着,他递了个眼色给玄七。 玄七瞬间了然,这意思就是让人好好盯着三公子了。 待秦烈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萧长庚终于忍不住捏了捏眉心。 他刚才已经收到消息,人被专门监管登闻鼓事务的监察御史连济良扣在衙门中,暂时还没上报圣上。 想来他也在犯难,到底要不要冒着得罪长公主府和威远伯的风险做这件事。 如今众人只知敲鼓的人状告威远伯暗通北狄,但具体是个什么章程恐怕只有连济良知晓。 他必须先想好对策。 此时玄七已经安排好秦烈回来,萧长庚吩咐道:“玄七,备车,我要去一趟连济良的府邸。” 玄七面露迟疑:“主子,咱们这个时候趁夜登门,会不会落人口实,让人觉得咱们心虚,是在提前通融走门路?” 萧长庚摇头,步履不停。 “这桩案子事关老三的身世,我们若是不动如山,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才让人觉得心虚不寻常。” “作为兄长,去向监察御史打听一下那敲鼓人的来历,反而是正常的反应。” 玄七垂首领命:“属下这就去备马车。” …… 此时,连府书房内。 连济良背着手,在书案前焦躁地走来走去。 案头上放着一份誊抄的状纸,旁边还压着一块用粗布包着的狼头玉牌。 这登闻鼓,大雍朝已经有十几年没响过了。 按如今的惯例,监察御史平均十日才上一次奏折。 前日那妇人敲响了鼓,他本该在三日后的早朝上将此事引奏给皇上。 可这案子,实在是个烫手山芋。 那妇人自称是秦锋身边幕僚钱先生的妻子。 她说钱先生曾酒后吐真言,将威远伯当年与北狄细作苟合,生下秦烈的事情全告诉了她。 如今钱先生失踪,她认定是秦锋为了掩盖丑闻杀人灭口,这才拼死敲鼓鸣冤。 若是寻常的诬告,连济良大可直接把人打入大牢。 可这妇人手里,偏偏拿着那枚据说是当年北狄女人留下的狼头玉牌。 且她敲鼓时正值午时,半条街的百姓都瞧见了。 大雍百姓对北狄人恨之入骨,这事儿若是强行压下去,只怕明日都要被清流学子的唾沫星子淹了。 可若是如实上报,一下子便得罪了威远伯府和长公主府两座大山。 连济良停下脚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盯着那跳跃的灯芯发愁。 正踌躇间,门外小厮快步走近,隔着门扇禀报:“老爷,锦衣卫指挥使萧大人求见。” 连济良捏着胡须的手指一顿,只觉得头大如斗。 他怎么差点忘了,这萧长庚可是秦烈的义兄。 这位活阎王深夜登门,除了施压,还能有什么好事? 连济良面上维持着淡定,对着门外吩咐道:“知道了,请萧大人在花厅稍候,上好茶,我换身衣裳便过去。” 心里却把那敲鼓的妇人连带威远侯府祖宗十八代都翻来覆去骂了个遍。 这长公主还远在西南,锦衣卫的刀就已经架到他脖子上了,这官当得真是要命。 他硬着头皮推开书房的门,脚步沉重,惊得院中一阵扑腾。 一只乌鸦挥舞着着黑色的翅膀,直直朝着那轮冷月飞去。 第253章 准备回京 “嚯!你这小乌鸦,吓我一跳!” 苍城县衙的后院里,一只乌鸦毫无预兆地落在回廊的栏杆上,扑棱的动静在夜色里格外突兀。 沈惊雀拍着胸口往后退了半步。 她方才和徐挽缨在篝火旁喝了不少果子酿,好不容易把那喝得东倒西歪的妮子扛回客房,自己正晕乎乎地往回走,被这只鸟给惊醒了。 “呼噜呼噜毛,吓不着……” 沈惊雀拍拍自己胸口,小声嘟囔着,正准备伸手去推房门。 身后“砰”的一声响,院子的门被人从外头大力推开。 萧明月一身带着寒意的黑衣,快步跨进院子,眉眼间笼着一层浓重的阴翳。 沈惊雀再次被吓了一跳,酒意散了个干净。 她迎上前两步,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母亲?出什么事了?” 萧明月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眉头微拧,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雀儿,去把你二哥叫起来,到正厅来,我有要事交代。” 片刻之后,县衙后院的正厅里灯火通明。 萧明月端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 下首坐着沈晏和沈惊雀父女俩。 沈惊雀面上一副乖巧懵懂的模样,老老实实地替父亲斟了一杯热茶,心里却七上八下地打着鼓。 借着递茶空档,沈晏疯狂对她使眼色。 沈晏眉毛微挑:怎么回事?大半夜的。 沈惊雀眼皮狂眨:我哪知道?母亲这脸色像是要砍人。 沈晏瞪圆了眼睛:是不是你又去招惹那燕国质子,惹出什么祸端了? 沈惊雀委屈地瘪嘴:冤枉啊爹爹! 父女俩这一番无声的交流下来,沈惊雀觉得自己的眼皮都快抽筋了。 好在萧长齐终于匆匆赶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连外袍的带子都没系好,气喘吁吁地跨进门槛。 “义母,出什么事了?可是那程瑞有动静了?” “我明日一早便要启程回京。” 萧明月没有废话,直截了当地抛出决定。 “苍城救灾之事,还有调查程瑞背后之人的事,全权交由你处置。明日午时前,会有关于程瑞底细的卷宗送到你手里,你务必顺藤摸瓜,查清他背后究竟是谁。” 萧长齐收起懒散之色,意识到一定有大事发生,且不是一般的严峻。 他快步走到椅边坐下:“义母走得这般急,可是京城出了乱子?” 萧明月抬手按了按眉心,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冷意。 “有人敲了登闻鼓,状告威远伯秦锋暗通北狄,你三弟的身世,恐怕是瞒不住了。” 此言一出,正厅里静得落针可闻。 沈惊雀只觉得后背窜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秦烈有北狄血脉这件事,在原书里可是后期的重要转折点。 可现在剧情才走到哪儿?怎么会提前爆出来? 而且,威远伯把这件事捂得比命还紧,怎么可能泄露出去? 她脑子飞转,第一反应就是萧景琛在暗中搞鬼。 原书里,正是萧景琛利用了秦烈的身世做文章,一点点瓦解了长公主府的兵权。 “母亲。”沈惊雀试探着开口,“这敲鼓之人,莫不是三皇子安排的?” 萧明月端茶的手微微一顿,诧异地挑起半边眉毛,目光锐利地扫过来:“哦?你为何会这么想?” 沈惊雀抿紧了唇。 其实现在剧情已经被她改的妈都不认识了,泄露这个信息还真不一定是萧景琛。 只是和这个人打过交道,就知道他人品之低劣,绝对能干得出来这种事。 所以沈惊雀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分析道:“那人表面瞧着温润,实则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他在咱们手上吃了那么多次瘪,女儿觉得,他定是想报复咱们,这才拿三哥的身世做文章,我就是本能地怀疑他。” 萧明月将茶盏放下,不置可否。 “现在具体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还未可知,但我必须尽快赶回京城处置。” “长庚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处在那个位置不能明着偏私,烈儿那脾气又容易冲动。” “稍有不慎,就会被人抓住把柄,坐实了通敌的罪名。” 萧长齐立刻站起身。 “义母放心回京,西南这边的事情交给我。” 沈惊雀见状,也赶紧站了起来:“母亲,那女儿跟您一起回去。” 她此番出京,本就是为了找沈晏和萧明月。 如今人都找到了,她留在这灾区也没什么意义,不如回京城盯着萧景琛那条毒蛇。 萧明月看着她,点了点头:“也好,你和徐家那丫头同我一路回去,留在苍城我也不放心。” 沈惊雀刚松了一口气,忽然拍了一下脑门:“哎呀!那青青怎么办?咱们之前在澜城可是说好了,要去接他的。” 萧长齐闻言,宽慰道:“放心吧,你这段日子忙着在疫区救人,我都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钱墨那边传来消息,朝廷委派的新县令已经抵达昭城交接了,贺兰青那小子,已经跟着吏部的徐大人和钱墨,提前启程回京了。” 他算了一下日子:“按脚程算,他们比咱们早走几日,你们明日启程,前后脚回京,应该很快就能在京城见上面。” 沈惊雀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她走到萧长齐跟前,郑重其事的握着萧长齐的手上下抖了抖。 “二哥哥,那程瑞的事情,你一定要查清楚,汪婆婆儿子的仇,就指望你了。” 萧长齐也莫名被她的情绪感染,十分热血的点了点头。 “嗯!交给二哥!” 次日清晨,苍城的天空还透着几分鱼肚白。 县衙门前已经停好了三辆马车。 沈惊雀拉着睡眼惺忪的徐挽缨往车队走。 走到第二辆马车前,她想着这辆瞧着宽敞些,便随手掀起了车帘。 看见车内的景象。,沈惊雀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僵在原地。 车厢里,容璟一身素衣,靠在软垫上。 清绝的脸上毫无血色,这倒也就罢了。 可他的双手手腕上,赫然锁着一副精钢打造的铁链,铁链的另一头正牢牢扣在车厢的横木上。 这狐狸怎么这副阶下囚的打扮? 不是说他和母亲结盟了吗,这又是唱的哪出戏? 容璟听见动静,缓缓抬起眼眸。 看见是她,那双向来深不可测的桃花眼里,竟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委屈。 “雀儿……我……” 谁料沈惊雀压根没有给容璟开口的机会。 她一脸兴奋的赞叹:“我靠,牛逼牛逼,你这是在玩什么字母游戏吗?” 第254章 离开苍城 容璟哪里想得到,短短时间内,沈惊雀脑子已经脑补了一出大戏。 沈惊雀想着,母亲是个极重信诺的人,既然说好了合作,断然不会过河拆桥把人抓起来。 那便只有一个可能。 这锁链,是这狐狸自己心甘情愿戴上的。 至于原因嘛…… 沈她想起穿越前在网上冲浪时,网友们科普过的那些神秘圈子。 据说,这种特殊的雅兴自古就有。 难不成容璟是趁着出门在外,想体验一把? 毕竟在京城都是熟人,这么玩确实有些抹不开脸。 她尊重个人癖好,但大受震撼。 身后的徐挽缨这会儿也凑了个脑袋过来,一眼瞧见那粗壮的铁链子,这妮子眼睛都亮了,伸手就要去摸。 “这是玩什么呢,我也要玩!” 容璟被这两个活宝的反应噎得半晌没接上茬。 他无奈地晃了晃手腕,铁器碰撞,发出一阵清脆的碎响。 “两位姑娘,有没有一种可能,在下如今是长公主殿下的阶下囚?” 他叹了口气,“大燕质子私自离京,可是杀头的大罪,如今正由殿下亲自押解回京。” 沈惊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少来这套,你又在憋什么坏水算计人?” 容璟眼尾微微下垂,原本清绝的脸上浮起几分受伤的神色。 “在雀儿眼里,我就是个满心算计的人么?” 沈惊雀面上冷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心里却不争气地发虚。 人家好歹替她挡了那一下,伤口到现在还没长好,如今又被冷冰冰的铁链子锁着,瞧着确实有几分可怜。 她脸颊微热,小声嘟囔起来,“谁叫你满嘴跑马车,不说拉倒,我去问母亲。” 她一把撂下车帘,转身推了推徐挽缨的肩膀:“咱们坐最后一辆马车去,你先上去。” 然后她转身,独自朝最前头的那辆马车走去。 走到近前,她才察觉出不对劲。 车队周围全是一身劲装的暗卫,乾元村的那些女郎们竟是一个都没见着。 难不成她们不跟着一起回京? 沈惊雀满心疑惑,伸手掀开了第一辆马车的车帘。 “母亲,我——” 话音未落,车厢里的景象让她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沈晏微微倾身,指尖捻着萧明月鬓角的一缕散发,正仔细地替她别到耳后。 两人靠得极近,连呼吸都仿佛交缠在一处。 车帘乍然掀开,天光倾泻而入。 沈晏像被烫了手一般,径直缩回手臂,一张俊脸红迅速飞起霞红。 他慌忙端起案上的茶盏,却忘了那是杯烫茶,险些打翻。 萧明月倒还算镇定,只是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雀儿,何事?” 沈惊雀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赶紧把话题岔开。 “母亲,为何要把容璟锁起来?” 她顺势在萧明月身侧坐下,“还有,乾元村的姐姐们怎么不跟咱们一起走?” 萧明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你特意跑过来,是担心容璟?” 沈惊雀赶紧摆手,“我哪有!就是觉得奇怪,他不是跟您谈妥了合作么,怎么一转眼就成阶下囚了。” 萧明月眼底带了几分深意:“这就是合作的一部分。” 沈惊雀还想再问,却瞥见萧明月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向车窗外。 她心念一转,瞬间反应过来。 这苍城到底还是别人的地盘,人多眼杂,做戏自然要做全套。 容璟主动要求被锁,估计是为了掩人耳目。 知道那狐狸没有危险,沈惊雀心里那块石头莫名其妙地落了地。 她话锋一转,接着追问:“那乾元村的姐姐们呢?怎么没瞧见她们?” 沈晏这会儿终于把气喘匀了,放下茶盏接过话茬。 “这么打眼的一支人马跟在车队后头,怕是还没瞧见京城的城门,就有人要写折子参你母亲拥兵造反了。” 沈惊雀恍然:“爹爹说得在理,那她们到底去哪儿了?” 萧明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淡淡:“这也是合作的一部分。” 沈惊雀瞪圆了眼睛,萧明月对他向来坦诚,什么时候说话这么云遮雾绕起来了? 于是她不满地嚷嚷。 “母亲您居然对我有秘密了!说好的咱们俩天下第一最最好呢!” 车厢里顿时爆发出一阵轻笑,沈晏看着女儿娇憨的模样,眼底的红晕渐渐散去,化作满腔的温软。 “好了,该你知道的时候,都会告诉你的,快回你的马车上,准备出发了。” 沈惊雀撅了撅嘴,心不甘情不愿地下了车。 阳光洒落在城墙之时,长公主的车队。缓缓从城门通过。 经过这段时间的抢修救灾,街上多了不少烟火气,百姓们也大多恢复正常生活。 因此不少百姓自发等在城门口相送。 萧长齐站在人群最前头,一袭锦衣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目送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这才转身踱回县衙。 刚跨进正堂的门槛,他的视线便定格在主案上。 原本空荡荡的桌案正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漆盒。 萧长齐眉头微蹙,快步走上前,小心翼翼的挑开盒盖。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叠卷宗。 他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只扫了两眼,指尖便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全是程瑞这些年贪赃枉法的证据和他的身世资料。 萧长齐抓着那叠卷宗,快步走出正堂,一把拉住正从廊下路过的孙吉。 “方才可有人进过这正堂?” 孙吉被他这凝重的脸色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没、没啊,大人。属下一直守在院门外头,连只苍蝇都没飞进去过。” 萧长齐扬了扬手里的木盒:“那你可知,这是谁送来的?” 孙吉再次一脸茫然地摇头。 萧长齐看着手里沉甸甸的罪证,只觉得后背窜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竟然有人能避开衙门里所有的耳目,甚至避开他手底下那些精明强干的护卫,悄无声息地把东西放在县衙正堂。 这听风阁的人,当真像风一样无孔不入。 幸好如今他们同气连枝。 真不敢想若是站在对立面,这把刀悬在长公主府的头上,他们又该如何防备? …… 千里之外,京城皇宫内苑。 萧景琛懒洋洋地靠在临窗的贵妃榻上,身上只披了一件碧青色的宽大绸衫。 阿离跪在榻边的脚榻上,剥了一颗紫玉葡萄,小心翼翼地递到他唇边。 萧景琛就着她的手将葡萄含进嘴里,连带着她的指尖也轻轻咬了一下。 阿离的手瑟缩了一下,却不敢抽回,一张清秀的脸瞬间染上绯红。 自从符亦白死后,那些见不得光的死士便由他亲自接管。 可萧景琛如今才发现,那些只知道提刀杀人的死士,竟还不如眼前这个小小的宫女好用。 他抬起手,微凉的指腹顺着阿离的下颌线缓缓往上,轻轻划过她的脸颊。 萧景琛万万没料到,不过是随口允诺了这丫头一次出宫探亲的机会,她竟能给自己带回来这么大一个惊喜。 那日阿离在街上,正巧撞见一位妇人夫人满大街寻人。 询问过后,她机灵地将那妇人带到了他面前。 他不过是用了点手段,从和妇人的对话中抽丝剥茧,硬生生撬出了一个惊天秘密。 秦烈那个莽夫,竟然极有可能是北狄女人留下的野种。 萧景琛神色温和,心中却滑过恨毒。 这段时日他被迫蛰伏,努力降低存在感,却依然时不时被父皇奚落。 不过好在他早有布置。 父皇如今被澹台亮哄得团团转,日日修仙求长生。 这也就罢了,还带着体弱多病的大皇子萧景琰一起服食丹药。 只是他们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他授意澹台亮做的。 而澹台亮给他大哥萧景琰的丹药里,早就加了料。 那蠢货吃得越多,这辈子就越不可能有子嗣。 太后还眼巴巴地指望扶持嫡长子上位。 做梦。 全都是做梦! 等到秦烈的身世彻底捅破,长公主府必然受牵连。 到时候,他不仅要拔了萧明月的兵权,还要让太后眼睁睁看着她押注的皇长子断子绝孙。 这就是抛弃他、和他作对的下场! 他一把扣住阿离的后脑,将她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 “阿离,好阿离。”他的声音黏腻又危险,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你永远都不会背叛我的,对吧?” 阿离被迫仰起头,神色迷离地看着他,像一只驯服的鸟。 “奴婢生是殿下的人,死是殿下的鬼,绝不背叛。” 萧景琛抚摸着她的长发,目光却越过她的肩头,落在了不远处的漏泽上。 此时他的好姑姑萧明月还不知所踪,就算她侥幸活着回京,一切都晚了。 自己帮父皇铲除了这么大一个隐患,一定会重新得到重视吧。 想到这里,萧景琛控制不住地低低笑出声来。 笑声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 第255章 告状的人失踪了 大理寺衙门内。 一大早,萧长庚和威远伯秦锋便坐在堂中。 两人隔着茶几,谁也没给谁好脸色。 前一日夜里,萧长庚在连府花厅等了半晌也没见着连济良。 找来管家一问才知,连济良半个时辰前就离了书房往花厅走。 谁知就这短短一段路,竟凭空消失了。 连府上下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人,仆役们吓得连夜报了官。 事关朝廷命官失踪,又牵扯到长公主府和威远伯府两方显赫势力。 京兆尹哪敢接这烫手山芋,转头就把案子推给了大理寺。 于是,作为最后出现在连府的外人萧长庚,以及这桩登闻鼓案的被告秦锋,天刚亮就被大理寺传唤了过来。 大理寺卿陈怀年是个惯会和稀泥的老油条。 他亲自端着茶壶走进来,客客气气地给两人斟茶。 “两位大人稍安勿躁,例行询问罢了,喝茶,喝茶。” “荒谬至极!”秦锋一把推开茶盏,茶水洒了一桌。 “钱先生数月前便不知所踪,本伯也派人四处寻找无果。” “如今不知从哪冒出个疯妇攀咬污蔑,陈大人不查那妇人底细,反倒怀疑本伯与连大人失踪有关?” 他气得吹胡子瞪眼。 “去把那妇人带上来,本伯要与她当面对质!” 陈怀年掏出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苦着脸赔笑。 “伯爷息怒,非是下官不愿提审,实在是……昨日与连大人一同失踪的,还有那告状的妇人。” 秦锋双目圆睁,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你这话何意?难不成这也要栽到本伯头上?” “本伯连那妇人是圆是扁都没见过!” 一旁的萧长庚垂着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底却暗自松了一口气。 告状的人失踪了,这案子暂时就没法捅到皇帝面前。 只要他和秦锋咬死不认,拖到义母回府,总有办法解决。 可是,这暗中绑人的究竟是谁,是敌是友,目的何在? 眼下还是一团迷雾。 这时,一名主簿快步走入堂内。 他附在陈怀年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证实了秦锋与萧长庚昨夜皆有不在场的人证。 陈怀年挥退下属,脸上的笑意又真切了几分。 “多谢两位大人配合,大理寺已查明此事与二位无关。” “日后若有新的线索,还望两位大人能行个方便。” 一番客套后,陈怀年亲自将两人送出大理寺大门 刚走出大理寺的大门,萧长庚便停下脚步。 “秦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因为秦烈的缘故,秦锋不想与长公主府的人多做牵扯 但转念一想,这事关乎他项上人头与威远伯府的前程,终是咬了咬牙应下。 街角一处僻静茶楼的雅间内。 萧长庚亲自斟了一杯茶推过去,“秦大人,明人不说暗话,人当真不是你绑的?” “萧指挥使这话是什么意思?”秦锋重重拍在桌案上。 “老夫行得正坐得端,钱先生失踪本就与我无关,我何惧一个疯妇告状?” “我吃饱了撑的去绑架朝廷命官?” 萧长庚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伯爷不怕那妇人状告您杀人灭口,可伯爷难道不怕旁人知道……您当年与那北狄女子赫连霜,诞下了一个儿子?” “你……!” 秦锋豁然起身,带翻了身后的圈椅。 他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见雅间门窗紧闭,这才压低声音怒斥。 “萧长庚,如今长公主生死未明,那小子的身世若是被人捅出去,牵连的可是你整个长公主府,难道你不怕?” 萧长庚轻笑出声,自顾自地饮尽杯中茶水。 “我义母心善,当年不过是捡了个被亲生父亲抛弃,险些病死在路边的可怜孩子罢了。” “这些年,长公主府悉心教导,将他培养成了为大雍镇守边关的栋梁之材。” “我义母行的是善举,对得起天地,有何可怕的?” 秦锋被噎得脸色铁青,张了张嘴正要反驳。 萧长庚却没给他机会,话锋一转。 “只是阿烈性子单纯,我这做兄长的,不愿看他因上一辈的腌臜事伤心。” “更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一些别有用心之人钻了空子。” 他抬眼看向秦锋,目光锐利如刀。 “我今日找伯爷,是来商议对策的。” “若伯爷非要这般以己度人,冷嘲热讽,那咱们也没什么好谈的了。” 秦锋僵立在原地,脸色变幻莫测。 他很清楚,长公主府就算被牵连,顶多是失察。 可他本人,恐怕是要家破人亡! 半晌后,他颓然地扶起圈椅坐下,重重叹了口气。 “既然萧指挥使把话说到这份上,敢问阁下有何高见?” 萧长庚扯了扯唇角。 “这就需要伯爷好好配合了。” …… 朝廷命官离奇失踪,这可不是小事。 次日早朝,陈怀年将连济良失踪一案,原原本本禀报了皇帝萧承煜。 但他留了个心眼,对登闻鼓一案只字未提。 那本就是连济良分内的差事,也是个得罪权贵的烫手山芋。 如今连济良和那告状妇人都不见了,这案子大概率要变成一桩悬案。 他大理寺疯了才会越俎代庖去蹚这趟浑水。 龙椅上,皇帝萧承煜听完奏报,勃然大怒。 “天子脚下,朝廷命官竟在自家府邸凭空消失!” “陈怀年,朕命你大理寺十日内必须查清此案!” 站在下首的萧景琛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费尽心机布下的局,眼看就要收网,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岔子? 绝不能让这案子不了了之。 他一步跨出朝班,朗声道:“父皇息怒。天子脚下发生此等恶事,儿臣深感不安,儿臣愿自请协助大理寺,彻查连大人失踪一案,为父皇分忧。” 话音刚落,二皇子萧景瑜也跟着跨了出来。 他一掀衣摆跪在萧景琛身侧,一脸正气。 “父皇,儿臣也愿协助大理寺,为父皇分忧!” 萧景琛转头怒视萧景瑜,气得牙根痒痒。 这憨货怎么屡屡出来坏他的好事! 心中有怨气,语气里自然也带了几分压不住的怒意。 “二哥,这案子与你何干,你为何非要与我争抢?” 萧景瑜还未答话,萧景琛便觉察到高阶之上,落下一道极冷的视线。 皇帝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悠悠开口。 “哦?那你倒是跟朕说说,此事又与你有什么关系?” 第256章 两皇子协理办案 萧景琛一时语塞,背脊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慌忙撩起衣摆跪倒在地,头磕在冰冷的金砖上。 “父皇明鉴,儿臣只是……只是见父皇动怒,心中焦急,想为父皇分忧解难,绝无他念。” 皇帝冷哼一声,“你有这份孝心自然是好,只是你身为弟弟,在这朝堂之上对兄长出言不逊,成何体统?” 萧景琛咬着后槽牙,只能认下这通训斥。 “儿臣知错,请父皇恕罪。” 皇帝没再理会他,转头打量起跪在一旁的萧景瑜。 这个向来唯唯诺诺、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二儿子,今日竟敢主动揽事。 皇帝眯起眼,隐隐觉得这个儿子似乎与从前不同了,也积极了起来。 既然这两个儿子都对这朝堂之事起了兴致,他倒要看看两人究竟有几分真本事。 皇帝挥了挥手,“罢了,既然你们都有这份心,便一起去大理寺协理此案。” 他抬手点了点两人。 “记住了,只是协助。” “大理寺有大理寺的规矩,陈怀年如何安排,你们便如何做,切不可仗着皇子身份胡乱插手。” 萧景琛与萧景瑜齐齐叩首称是。 陈怀年跪在后头,简直欲哭无泪。 这算什么事? 查个失踪案,还派来两尊惹不起的大佛,这案子还能查得下去吗? “退朝吧。” 皇帝站起身,揉了揉额角,忽觉一阵眩晕,身子晃了晃。 周连海眼疾手快地扶住他,低声询问。 “陛下可是身子不适?要不要奴才去传澹台先生来?” 皇帝阖着双眼,无力地点了点头。 百官散去。 大殿外萧景琛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落后几步的萧景瑜,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 “二哥如今真是不一样了,什么事都要插一脚。” 萧景瑜揣着手,仿佛听不懂话里的机锋,嘿嘿一笑。 “三弟莫怪,我母妃说了,我成日里浑浑噩噩的,往后得多跟着机灵会来事儿的三弟学学。” 只是这话在萧景琛耳朵里,是全然的讽刺。 他眼角狠狠抽动了一下,甩开袖子冷声道:“弟弟不敢当,往后还要仰仗二哥多做表率才是。” 说罢,他带着一身戾气,拂袖而去。 萧景瑜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脸上的憨笑一点点敛去。 然后耸了耸肩,转身朝着后宫走去。 云锦宫内,檀香袅袅。 萧景瑜双手背在身后,悠哉悠哉地跨进殿门。 梁美人正跪在佛龛前,闭着眼,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母妃,儿臣来给您请安了。” 梁美人身子一颤,慌乱地站起身,看见来人,脸色瞬间煞白。 “你……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 萧景瑜毫不见外地走到案几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这话说的,一定得有事才能来吗?来关心一下您不行吗?母——妃——”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听得梁美人毛骨悚然。 如珠玉般的美目中瞬间盈满了泪水,她转头对着殿内的宫女太监吩咐。 “都出去,把门关上!” 待殿门重重合上,她扑通一声跪倒在萧景瑜脚边,抱住他的小腿。 “我求求你,放过我儿子吧!” “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求你别动他!” 萧景瑜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毫不留情地一脚将人踢开,居高临下地看着跌坐在地的女人。 “你当初,就是用这副娇滴滴的模样,让大雍的皇帝垂怜你的么?” 梁美人跌坐在地,满脸呆滞,“我……我是为了完成任务,所以才……” 萧景瑜弯下腰,一把捏住她的下巴,逼迫她抬起头。 “据我所知,当年上面给你的任务,是让你去接近威远伯秦锋。” 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你倒是说说看,为何最后跟着秦锋去军中吃苦的变成了赫连霜,而你,躺在了大雍皇帝的床上?” 梁美人如坠冰窟,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 “你……你怎么会知道……你到底是谁……” 萧景瑜嫌恶地甩开手,掏出帕子擦了擦指尖。 “我怎么知道的,你无需多问,重要的是,我知道你的身份。” 他将帕子随手丢在地上。 “而你儿子的命,如今捏在我手里。” “所以,收起你那点小心思,乖乖按我说的做,不该问的别问。” 梁美人浑身抖得像筛糠,绝望地看着眼前这个形同鬼魅的“儿子”。 “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萧景瑜伸手将她从地上拽起来,掏出一块帕子,体贴地擦干她脸上的泪痕。 “母妃莫急,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的。” 他将梁美人按坐在椅子上。 “今日来,是有一件小事需要母妃出面。” 梁美人咽了口唾沫,恐惧道:“是……什么事?” 萧景瑜招了招手,示意她附耳过来,然后极轻地吐出几个字。 梁美人听完,双眼瞬间睁大,满脸难以置信。 “你……你让我……杀……” “嘘。” 萧景瑜竖起食指,轻轻贴在她唇上,打断了她的话。 “不是让你亲自动手。” “只是借你的手,把人送到想动手的人面前罢了。” 看着梁美人呆若木鸡的模样,萧景瑜满意地直起身。 “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该怎么做。反正,你儿子的命,可全系在你的一念之间。” 说罢,他理了理衣摆,再次优哉游哉地走出大殿。 殿外的阳光正好,萧景瑜张开双臂,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这潭水,终于要混起来了。 …… 长公主府,影竹园。 长枪如龙,卷起满院的落叶。 萧长庚一袭单衣,汗水顺着肌理滑落。 “大公子!” 玄七急匆匆地从院门外跑进来,手里攥着个小竹筒。 他快步走到萧长庚跟前,双手递上。 “方才接到的飞鸽传书,长公主殿下三日后便能抵达京城了!” 萧长庚长枪一收,枪尾重重拄在地上。一双冷峻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 太好了,母亲平安无事。 他急切地问:“那雀儿呢?” 玄七笑道:“大公子放心吧,小小姐与长公主、驸马一道回来的。好着呢。” 萧长庚点了点头,望向西南的方向。 回来就好。 至少不必再像如今这般,瞻前顾后,两头牵挂。 只是,望着京城上空翻滚的阴云,他心底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不安。 仿佛在这看似平静的天空下,正酝酿着一个巨大的旋涡,要吞没所有人。 第257章 长公主押解质子归京 同样的消息,被八百里加急的公文直接送到了皇帝萧承煜的御案上。 信是萧明月派人送来的。 上面写着大燕质子容璟私自离京,混在流民中被她当场抓获。 只是这质子点背,遇上水患和疫病,双腿齐断,已彻底成了废人。 如今她正亲自将人押解回京,并请旨由长公主府的神机营直接看押。 “啪”的一声,萧承煜将折子重重摔在紫檀大案上,震得案头的白玉镇纸都跳了一下。 他靠在龙椅上,胸膛剧烈起伏。 当年这燕国小崽子刚送来大雍时,他尚且忌惮,将人关在宫里严加看管。 后来瞧着那厮整日不学无术,走鸡斗狗,渐渐也就松了防备。 及至年长出宫建府,听闻他除了倒腾些上不得台面的生意赚点酒钱,再无其他建树,他便彻底将这质子当成了一个纨绔废物。 只要人别死在大雍,燕国那边就挑不出理。 可如今,这废物竟敢私逃,京畿的城防竟如同虚设! 更让他觉得如芒在背的,是萧明月。 他的这个皇姐,着实太有能耐。 去西南求医,遇上水患,九死一生。 不仅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还顺手抓了潜逃的质子,再立一功。 这朝野上下的声望,怕是又要高出一截。 一念至此,萧承煜只觉得喉头一阵腥甜,随即便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周连海吓得赶紧上前替他顺气,却被他一把推开。 一双微凉的手适时扶住他的胳膊。 澹台亮不知何时立在侧,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倒出一枚赤红的丹药,恭恭敬敬地递到皇帝唇边。 “陛下思虑过重,凡胎肉体自然承受不住。” 澹台亮的声音温和而缥缈,带着几分方外之人的悲悯。 “这病痛,便是凡体在向您示警。您若想求得大道,便该放下杂念,潜心修行才是。” 萧承煜就着温水将丹药吞下,那股熟悉的火热顺着喉管淌进四肢百骸,咳嗽竟奇迹般地压了下去。 澹台亮接过茶盏,语气愈发轻缓,带着试探。 “有些事,陛下就该放手交给臣子和皇子们去操心。” “这天下固然是陛下的天下,可也是天下人的天下,您是真龙天子,怎能将凡俗的重担全压在自己肩上,平白损了仙缘?” 萧承煜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也想放手,可如今这朝堂之上,谁又不是各怀鬼胎? 如果不死死盯着,这江山早晚要易主。 “澹台先生,你不明白,有些事,朕不管不行啊……” 萧承煜睁开眼,望向殿外泛着金光的琉璃瓦。 “朕身边没有可以信任的人,所以便只好潜心修行,谋求长生,以求能看护大雍久一点。” 澹台亮躬身拱手:“陛下为天下百姓殚精竭虑,是位明君。” 萧承煜再次长叹。 这满朝文武,竟只有澹台亮一人懂得他的苦楚。 只是他没看到,方士隐没在阴影中的眼眸里,闪过冰冷的讥诮。 …… 三日后,距离京城不过五十里的长宁驿站。 “母亲,这事儿……我不去行不行啊?” 沈惊雀拽着萧明月的袖子晃来晃去。 萧明月由着她拉扯,笑眯眯却毫不留情的摇头,“不行。” 看着小丫头瘪了嘴,她将人拉到面前,郑重道:“徐家那丫头可是为了你才离家出走的,如今咱们回京,你不亲自登门赔罪,难不成还要我和你爹爹豁出老脸,去替你低这个头?” 沈惊雀默默在心里哀嚎。 若是徐将军在家倒也罢了,那是沙场上拼出来的汉子,性子直爽。 可徐挽缨那个继母,是个刻薄刁钻,惯会做表面文章的主儿。 自己若是上门,指不定要被那女人明里暗里夹枪带棒地阴阳。 坐在一旁的沈晏看女儿可怜巴巴的样子,心头一软。 “依我看,不如……” “不如什么?”萧明月眼皮都没抬,只淡淡扫了他一眼,“慈父多败儿。” 沈晏被这一句话堵在嗓子眼,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他端起茶盏,给沈惊雀递了个无奈的眼神。 抱歉了乖女,爹爹也帮不了你。 沈惊雀叹了口气,认命地垂下脑袋。 她转头看向驿站门外,徐挽缨正毫无形象地蹲在台阶上,手里捏着根狗尾巴草,兴致勃勃地逗着拉车的马匹。 那妮子笑得没心没肺,全然不知回京后等待她的是什么狂风骤雨。 罢了,到底是一起经历过生死的自家姐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一个人回去挨那继母的罚。 大不了自己多备些厚礼,伸手还不打笑脸人呢。 正想着,一道清瘦的身影晃到了窗边。 容璟自苍城启程后,便一直待在那辆上了锁的马车里,除了入夜歇息在驿站,极少露面。 沈惊雀为了避嫌,也一直没寻着机会见到他。 容璟偏过头对上她的视线,唇角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此刻见他走近,沈惊雀才发觉,这人比离开苍城时竟又清瘦了几分。 原本就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如今更是透着一股凌厉的骨感。 他迎着秋日的薄阳走来,唇角勾着极淡的笑,整个人像是湖水上刚刚碎裂的薄冰,透着一种落拓风华。 沈惊雀看呆了一瞬。 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意识到,容璟这副皮囊生得挺惹眼的。 要是在她那个时代,这张脸在学校,怎么也得是个校草级别的风云人物。 她以为容璟是来找她搭话的,正准备打招呼。 谁料容璟径直从她身边错开,停在萧明月面前。 “长公主殿下。”容璟微微颔首,“再有半日便入京城了,不知殿下打算如何安置在下?” 萧明月将茶盏搁在案上,挑了挑眉。 “容阁主既然是为了做戏,本宫自然要将戏做全。” “神机营会直接将你押回懒园,派重兵把守,没有本宫的手令,连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这个安排,容阁主可还满意?” 容璟点了点头:“殿下思虑周全,在下自然满意。” 说着,他从衣袖中摸出一个封了蜡的细小竹筒,双手递到萧明月面前的案几上。 “这是殿下要的东西。乾元村的女郎,如今已在这个地址处安顿妥当。那地方极为隐秘,等殿下回京处理完琐事,随时可去相见。” 沈惊雀站在一旁,听着两人的对话,脑子里瞬间转过了弯来。 难怪自打离开苍城,就再也没瞧见闻人渡的影子。 母亲那日说“这也是合作的一部分”,原来竟是让他暗中将乾元村那三百精锐女郎悄无声息地转移到了京城附近! 这等瞒天过海的手段,若是没有听风阁的遮掩,怎么可能做得到? 只是…… 这也相当于把一个大把柄交到了容璟手上,如果他反水,那母亲岂不是很危险? 她正愣神,额头上突然挨了不轻不重的一记脑瓜崩。 “嘶——”沈惊雀捂着脑门,抬头瞪向罪魁祸首。 容璟不知何时已退到了她身侧,修长的指尖还保持屈指的姿势。 他倾下身,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想什么呢?眼睛瞪得这么圆,难不成还在怀疑我会算计你母亲?” 沈惊雀被他戳中了心事,脸颊瞬间飞上一抹红晕。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主位上的萧明月,见母亲正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打转,顿时觉得连脖子都烧了起来。 “谁怀疑你了!肯定是你自己心虚,心虚才多疑!” 沈惊雀气鼓鼓地回怼,心里却慌得乱了节拍。 她抬起手,不管不顾地也在容璟的脑门上用力弹了一下。 “讨厌!” 说罢,她像是被火燎了尾巴一样,提着裙摆便慌不择路地跑了。 容璟没有躲,伸手抚摸着额心少女刚才触碰过的位置。 那里好像在发烫发麻,像被蛰了一样。 他看着晚霞中少女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口气。 驿站外的天际,大片大片的云层被染成了绯色。 只是他知道,如此绚烂的美景之下,在酝酿着一场静谧的风暴。 他们,还能像以前一样全身而退吗? 第258章 各怀心事 京城的秋意比云州来得更早。 坊市的叫卖传入车内,将苍城那段仿若隔世的日子甩在了身后。 沈惊雀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看。 城门处的禁军比她离京时多了一倍不止,盘查过往行人的阵仗,像是在抓什么要犯。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扫向前方那辆严密锁着的马车。 车帘纹丝不动,铁链的声响偶尔从里头传出来,提醒着过路人,里面关的不是寻常角色。 车队在城门口停下。 禁军统领已经拿着圣旨候在了队伍前列。 “长公主殿下,圣上口谕,请殿下即刻入宫面圣。” 萧明月掀开车帘,目光扫过那统领身后乌泱泱的禁军甲士,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本宫一路风尘,连口热茶都没来得及喝,陛下倒是急。” 但她倒是没多计较,毕竟如今她的心态已经截然不同。 她不会再为了求而不得的亲情神伤了。 那个金銮殿里坐着的,只是她的对手。 她转头吩咐沈晏,“先送雀儿和徐姑娘回府。” 然后掀开帘子下车,对着随行的侍卫道:“将车中要犯送至懒园,严加看管,没有本宫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见他。” 侍卫拱手称是。 沈惊雀从后头那辆马车里探出半个脑袋,带着担忧的神色,看着萧明月翻身跃上一匹马。 一路奔波的背影丝毫不显疲惫,只觉得如松如戟,一往无前。 …… 御书房内。 萧承煜一身常服,远远瞧见宫人引着萧明月步入院中,竟难得起身迎了两步。 “皇姐受苦了。” 他上前执起萧明月的手,上下打量一番,满面忧色。 “朕听闻西南水患凶猛,皇姐此去凶险万分,这些日子朕食不甘味,夜不能寐,总想着差人去接应,又怕兵马惊扰了灾民……” 萧明月由着他握了一下便抽回手,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 “劳陛下挂怀,臣安好。” 萧承煜引她坐下,亲手为她斟茶。 “皇姐这一路奔波,身子可有好转?” “承蒙陛下记挂,臣那旧伤已无大碍。” “那便好,那便好。”萧承煜连连点头,将茶盏推到萧明月手边。 “朕看了皇姐的折子,容璟那小子当真胆大包天,竟敢私自逃出京畿。” 他说着摇了摇头,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恼怒。 “不过此事关乎大燕邦交,朕会命刑部接手。” 他端起茶盏,状似随意。 “皇姐一路辛苦,这等繁琐棘手之事,该有京中这些庸碌之辈来承担了。” 萧明月面上神色未动。 她知道这一出是要来的。 作为皇帝,质子出逃他不知道,又由自己这个向来忌惮的皇姐押解回京。 一来,他面子上挂不住,二来,只怕他是想从容璟口中打探出,这一路自己的动向。 萧明月将茶盏搁在唇边,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慢慢呷了一口。 “陛下好意,臣本该领情。” “只是有一桩事,请陛下务必斟酌。” 萧承煜端着笑脸:“皇姐但说无妨。” “那容璟如今双腿齐断,浑身旧伤叠新伤,已是个废人了。” 萧明月伸出三根手指在萧承煜面前晃了晃。 “臣沿途遭遇了三拨来历不明的刺客,皆是冲着那质子去的,若非臣的人拼死护卫,怕是这会儿陛下收到的就不是奏报,而是一具尸首。” 她抬起眼,直视着萧承煜。 “刑部有多少人手能用来看管容璟,臣不清楚,但臣清楚一件事。” 她话音一顿,笑盈盈地看着萧承煜。 “燕国与大雍如今只是暂时的和平,日后必有一战,如若质子死在大雍的地界上,这开战借口便是咱们亲手递过去的。” 她站起身,抬手一礼。 “陛下若有万全之策保他不死,臣即刻将人交出。” “若是保不住——” “燕国发兵之日,还请陛下亲自挂帅出征,臣多年伤病,怕是扛不动那杆旗了。” 御书房里安静了许久。 萧承煜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用力扣紧。 他当然不敢保证。 萧明月这话的意思很明白,如果容璟出事,她是不会再为此善后了。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这些年的和安定,全靠镇国长公主率军抗击外敌? 若她撂了担子,他这个皇帝拿什么去打仗? 萧承煜咬了咬后槽牙,强压下翻涌的火气,强撑着笑脸道: “皇姐多虑了,一个废了腿的质子,哪里用得着劳烦刑部,还是由皇姐那边看管着吧,朕信得过。” 这个答案萧明月很满意。 她站起身,依旧是一丝不苟的臣子之礼,语气疏淡。 “那便依陛下的意思,臣这就派神机营将人在质子容璟的居所就地看管,有任何异动,即刻知会陛下。” “好……好好。” 萧承煜干笑着答应。 走出御书房时,夕阳正好铺满了宫道。 萧明月面上波澜不惊,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 如此一来,她和容璟的交易就更方便了。 只是…… 皇帝那双带着试探的眸子还留在她脑子里。 萧承煜今日退让,不过是一时的投鼠忌器。 以她对这个弟弟的了解,他绝对咽不下这口气,未来一定会千方百计地找机会揪住她的破绽,给她致命一击。 而眼下,就有一个现成的危机摆在面前。 …… 夜幕降临,长公主府内却是灯火通明,喜气洋洋。 花厅里摆了一大桌子丰盛的接风宴。 一家人经历了数月的分别,终于再次整整齐齐地围坐在了一起。 只是这饭桌上的气氛,却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微妙。 众人面上都挂着笑,可除了秦烈正没心没肺地大口撕咬着一只烧鸡,其余几人皆是各怀心思,筷子都没怎么动。 沈晏察觉出气氛的凝滞,主动站起身来,端起面前的酒盏。 “今日我们平安归来,是我们府上的大喜事。” “来,咱们一家人共饮此杯,就当是洗去这一路的风尘与晦气了。” 萧明月端起酒盏,与沈晏轻轻碰了一下,仰头饮尽。 沈惊雀也捧着果子酿,乖巧地跟着大伙儿碰杯。 待众人放下酒盏,萧长庚这才放下筷子,将这段时日京中发生的事告诉了萧明月。 萧明月听到皇帝让萧景琛和萧景瑜二人协查此案时,蹙起了眉头。 “此时为何他们二人如此积极?” 萧长庚摇了摇头,“二皇子如今忽然对政事上心起来,确实奇怪。” “不过这倒也给了咱们喘息的时间,至少此事暂时是没法捅到皇上面前了。” 坐在一旁的秦烈咽下嘴里的鸡肉,满不在乎地抹了一把嘴上的油。 “管他们怎么查,反正我行得端坐得正,我怎么可能是北狄人的后代。” “那些人就是吃饱了撑的,想往我身上泼脏水。” 萧明月和萧长庚隔着桌子对视了一眼,两人眼底皆是化不开的忧虑。 秦烈这般坦荡,不过是因为他不明真相。 如果真的有一天,他的身世被揭开了呢? 他会有多受打击? 第259章 给徐挽缨撑腰 沈惊雀坐在沈晏身边,将母亲和大哥的神色尽收眼底。 她自然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但此刻她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只能配合着沈晏,努力活跃着饭桌上的气氛。 “三哥哥说得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秦烈碗里。 “三哥哥你多吃点,等你吃饱了,才有力气去把那些造谣的坏人打得满地找牙。” 秦烈看着碗里油亮亮的红烧肉,咧嘴笑得灿烂。 “嘿嘿,还是雀儿心疼我。” 沈晏看着一双儿女互动,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 他伸手给沈惊雀盛了一碗热汤,慢悠悠地开口。 “雀儿啊,你别光顾着给你三哥夹菜,也多吃些。” “你可是还有要紧事去办呢。” 沈惊雀喝汤的动作一顿,眨巴眨巴眼开始装傻。 “啊?什么,听不到啊,风好大。” 沈晏放下汤勺,故意板起脸。 “你莫要插科打诨,忘了你答应母亲的事情了?” “过几日亲自去定远将军府登门去请个罪,爹爹给你备上礼品。” 沈惊雀生无可恋地趴在桌子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连碗里的汤都不香了。 此时萧长庚也挑了挑眉,似笑非笑的看着沈惊雀。 “请罪回来,来影竹园,大哥哥也有事找你。” 沈惊雀看着萧长庚的表情,浑身鸡皮疙瘩的起来了。 完辣,她差点忘了,自己是冒充大哥哥字迹请的假,这是要给她秋后算账了。 苍天呐,这一段能不能快进啊! …… 几日之后清晨,沈惊雀带着几车礼品往定远将军府去。 马车辘辘前行,停在了将军府门前。 沈惊雀整了整衣裙,这才掀开车帘跳下去。 府门前站着两排家丁,瞧见她下车,立刻有人进去通报。 不多时,徐挽缨快步迎了出来。 她圆润的脸上的笑容比离京时收敛了许多,眼神里也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雀儿,你来了。” 徐挽缨压低声音,飞快地说,“我爹今日不在府中,只有我继母在。” 沈惊雀握了握她的手,手心冰凉。 “放心,我心里有数。” 两人并肩往里走,刚进了二门,就见正厅台阶上站着个雍容的妇人。 徐挽缨的继母,曾氏。 那妇人一身藕荷色织金对襟褙子,头上簪着赤金凤钗,面上挂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县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曾氏福了福身,话说得客气,语气却不冷不热。 沈惊雀也回了一礼。 “夫人言重了,是我唐突登门,还望夫人莫怪。” 曾氏侧身让开,引着两人进了花厅。 丫鬟奉上茶,曾氏端起盖碗,轻轻拨开茶叶,也不急着说话。 沈惊雀坐在一旁,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开口。 徐挽缨垂着头坐在旁边,手指绞着帕子,显然紧张得很。 半晌,曾氏才慢悠悠地开口。 “县主今日前来,可是有什么事?” 沈惊雀放下茶盏,面色诚恳。 “夫人,我今日前来,是特意向夫人赔罪的。” 她顿了顿,接着道,“前些日子缨缨随我出京,本是我不该擅自带她离京,惹夫人担心了。” 曾氏面上的笑意浓了几分,像是对沈惊雀的客气很受用。 “县主这话,妾身可不敢当。” 她放下茶盏,话锋一转。 “挽缨这孩子,从小野惯了,不知轻重。” “她爹爹常年在外领兵,我这个当继母的,也不好管得太严。” “只是此次她竟敢私自出京,倒是给县主和长公主惹了不少麻烦、” 说着,曾氏转头看向徐挽缨,声音一沉。 “还不快给县主行礼赔罪?” 徐挽缨咬了咬唇,站起身想要跪下。 沈惊雀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 “夫人,不必如此。” 其实,今日即使她不来赔罪,曾氏也是不敢怪罪的。 沈惊雀今日来,其实也主要是给徐挽缨撑场子,免得她在家里日子不好过。 但她这个继母仿佛是习惯了贬低呵斥徐挽缨,竟然在她面前也不遮掩。 沈惊雀扶着徐挽缨坐下,目光冷然而坚毅的看向曾氏。 “夫人有所不知,缨缨此次随我前往西南,可是立了大功。” “西南水患,疫病肆虐,缨缨协助我建立隔离区,救治灾民。” “母亲已经上书陛下,为缨缨请功。” “如此功劳,夫人怎能让她跪下赔罪?” 曾氏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她显然没料到,沈惊雀这么维护徐挽缨。 只是她反应极快,冷意立刻褪去,换上一副惊喜的笑容。 “哎呀,原来如此!” 曾氏起身走来,拉住徐挽缨的手,满面笑容。 “我就说挽缨这孩子有福气,原来是沾了县主的光。”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我得赶紧给她爹爹报喜。” 沈惊雀看着曾氏变脸的速度,心里冷笑。 之前听徐挽缨说过,她这继母是小门小户出身,对她不算差,但总是有意无意的贬低,百般管束。 上次在书院见到她,也是不分青红皂白的就责怪徐挽缨。 如今一看,就是个习惯了踩低捧高的势利眼。 她站起身,拉着徐挽缨的手。 “夫人,挽缨是我的至交好友,我母亲也说她天性洒脱率真,极其难得。” “所以,还请夫人不要苛责她,毕竟她是因着与我的姐妹情谊才离家出走的。” 沈惊雀意味深长的看向曾氏,“若是因此让她受责罚,伤心难过了,我会很内疚的。” “到时候,就只好亲自去给徐将军请罪了。” 曾氏脸上的笑容一僵,她听出了这话里的深意。 “既然县主如此说……我自然是不会再责怪她。” 沈惊雀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如此便好。” 告辞出府时,徐挽缨一路送到门口。 她嗫喏着:“雀儿……今日谢谢你。” 沈惊雀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傻子,我不护着你谁护着你?要是这女人再找你茬,你就来长公主府来找我,我让母亲找你爹告状去!” 徐挽缨破涕为笑,重重点了点头。 马车缓缓驶离徐府,拐进一条窄巷时,突然一顿。 “县主,前头有辆马车挡住了。” 车夫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沈惊雀皱了皱眉,掀开车帘往外看。 果然,前头停着一辆马车。 车架的样式虽然简朴,但车帘用的是丝绸,马匹也不是寻常的马,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马车。 “没事,等一等吧。” 很快,那辆马车掉头让开了道路,然后与沈惊雀的马车擦身而过。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掀开了对面马车的车帘。 沈惊雀下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 马车里坐着的,赫然是二皇子萧景瑜。 这个她印象中木讷老实的皇子,此刻正一脸严肃,低着头训斥着车厢里的仆从。 “忽拉盖……” 沈惊雀一愣。 这是啥话? 二皇子……啥时候还会说外语了。 她忽然想起昨日萧长庚说二皇子突然对朝政上心。 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她心中酝酿。 第260章 二皇子会说北狄语? 城外三十里,荒草丛生的乡道尽头,有一座废弃多年的庄园。 萧景瑜的马车停在后门处。 他下车时,面上那层惯常的憨笑早已不见踪影。 此刻的五官冷峻而锐利,眉骨下一双眼睛沉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寒意。 像是换了一个人。 不,他本来就不是萧景瑜。 他是北狄左贤王之子,赫连朔。 推开锈迹斑斑的门,院内的荒草已经没过脚踝。 三名黑衣人单膝跪在廊下,无人敢抬头。 赫连朔扫了一眼院中。 西面那堵土墙塌了半边,碎砖散落一地。 暴雨冲刷的痕迹还清晰可见。 跪在最前面的心腹乌勒额头触地,声音止不住地发颤。 “阿郎,属下该死,昨夜大雨,西墙垮塌,属下恐伤及屋内之人,便调了两名护卫去搬砖清道。” “砰”的一声,赫连朔抬腿一脚踹在那肩上。 “调走护卫?” 他的用的不是大雍官话,而是纯正的北狄语。 “一个瘦弱文人,一个寻常妇人,你们十个人看不住?” 乌勒伏在泥水里不敢抬头。 “那老东西狡猾得很,他趁着护卫搬砖的空隙,竟带着那妇人从狗洞钻出去了。” 赫连朔气极反笑,“我养你们有何用?” “阿郎饶命,属下已经派人去追了。” 乌勒急切地辩解,“那老东西腿脚不便,还带着个累赘,定然跑不远。” 赫连朔走上前,一脚踩在乌勒的手背上,用力碾了碾。 “你可知道,那老东西如果落到三皇子手上,我的计划就全完了!” 乌勒连连磕头,“属下明白,属下定当将人带回。” 赫连朔深深吸了一口气,待心绪平复一些后才再次开口。 “滚吧,去把人找回来,活的拖回来,死的也给我把尸体找到。” “若是被旁人先一步发现……” 他没有说完。 但跟随乌勒跪下的几人齐齐打了个寒战。 他们是见识过阿郎的手段的。 上一次一个办事不力的人,被阿郎捆在柱子上,用匕首一刀一刀的将整个背后的皮剥了下来。 如同剥一只羊。 他们已经可以想到,如果找不到两人,他们会是怎样的命运。 “是,属下立刻去找。” 几人叩首应命,然后便无声退去。 院中重归寂静。 赫连朔独自站在塌了一半的土墙前,面色阴沉。 连济良和那妇人没有看到他的脸。 这是唯一值得庆幸的事。 当初他让人截走这两个烫手山芋,原本是为了把这桩案子捏在自己手里。 既不能让它捅到皇帝面前,也不能让萧景琛借此做文章。 秦烈的身世,必须由他来揭开。 在他选定的时机,以他安排的方式。 赫连朔靠着廊柱,闭了闭眼。 几个月前,他在一场大火中潜入了大雍宫廷。 梁美人是父亲早年布下的棋子。 原本她的任务是接近威远伯秦锋,刺探军情。 可不知何故,最终去了秦锋身边的变成了姑姑赫连霜,而梁美人却留在了京城,攀上了皇帝的龙榻。 他到大雍时,梁美人已是后宫中不起眼的低位嫔妃。 所以他绑了真正的萧景瑜,以他的性命胁迫梁美人。 梁美人别无选择,只能配合。 这些日子,赫连朔成为了“萧景瑜”。 然后再一番查探之后,得知原来姑姑赫连霜还留下了一个孩子。 这个孩子就是如今长公主府的三公子,秦烈。 他的表弟,身体里流着北狄王族的血。 所以,他要把大雍这一滩水搅浑。 让他们萧家人自相残杀,让大雍天下大乱。 然后再拥立他的表弟成为大雍新的主人。 他的父亲也会取代如今的北狄可汗,成为北狄的主人。 届时,他们一家人会分治天下,共享江山。 赫连朔睁开眼,沿着破败的回廊朝庄园深处走去。 长廊尽头是一间门窗紧闭的厢房。 门外守着两名面无表情的侍从。 “里面的人如何?” 侍从低头回话:“一切如常,今日进了食水,未曾吵闹。” 赫连朔点了点头,伸手推开了门。 厢房内昏暗逼仄,一张简陋的木榻靠在墙角。 榻上蜷缩着一个瘦弱的身影。 听见门响,那人抬起了头。 一张脸从阴影中浮现出来。 消瘦、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像是许久不曾见过天日。 那是一张和站在门口的赫连朔一模一样的脸。 那人怔怔地望着他,眼里是长久的恐惧磋磨出来的麻木。 赫连朔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的萧景瑜,面上没有任何波动。 他蹲下身,甚至还带着一点点关切。 “委屈你了,再忍一忍,等一切尘埃落定,我会送你回去的。” 回去和你那个叛徒母亲,一起祭旗。 …… 沈惊雀一回府就去了影竹园。 刚踏进院门,就看见萧长庚坐在石桌旁,手里把玩着一根戒尺。 显然是准备跟她账用的。 她却顾不上这些,几步冲过去坐在他对面。 “大哥哥,忽拉盖是什么意思?” 萧长庚手里的戒尺停住。 眉头蹙起,“什么?” “忽拉盖。”沈惊雀学着先前的发音重复了一遍,“这是哪里的方言?” 萧长庚沉吟片刻,“燕国虽与大雍口音不同,但官话差不多,你说的这三个字听着倒像外族语。” 他转头看向玄七,“去把三公子叫来。” 不多时,秦烈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还在啃饼子。 “大哥找我?” 沈惊雀赶紧迎上去。 “三哥哥,忽拉盖是什么意思?” 秦烈刚咬下一口,差点没呛住,他咳嗽了两声,瞪大眼睛看着沈惊雀。 “你这丫头,姑娘家家的怎么学人说粗话?” 沈惊雀一愣,“你听得懂?这是哪里的语言?” 秦烈点点头:“这是北狄语,意思是……混账。” 沈惊雀倏然瞪大了双眼,脑子里跟搅了浆糊似的。 二皇子明明是大雍的皇子。 怎么会说北狄语? 萧长庚敏锐的察觉到沈惊雀的不对劲。 “雀儿,你在哪里听到的这句话?” 沈惊雀回神,咬唇道:“今日从定远将军府回来的路上,我和二殿下的马车擦肩而过,我瞧见二殿下正训斥下人,嘴里说的就是这句‘忽拉盖’。” 秦烈满不在乎的笑了一声,揉了揉她的脑袋。 “雀儿,你铁定是听岔了。二皇子长居深宫,上哪儿学北狄话去?” 连他这样在边关待了多年的将领,也只能听得懂几句常用的。 再说二皇子学那蛮子语言作甚?日后还要上边关打仗不成? 沈惊雀看向秦烈的眼神有些复杂。 她的傻哥哥诶,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之前宫里就出现过北狄人换皮顶替的事,原以为萧长庚已经肃清了那些内奸。 可那也只是针对潜伏进去的宫人。 可如果潜伏进去的取代的是皇子呢? 再来,儿子换了人,那梁美人知道吗? 作为母亲,她难道看不出眼前的儿子不是本人了? 可如果看出来了,她为何毫无反应呢。 疑团太多了,牵扯也太广了。 显然萧长庚也想到了这些,默默对上了沈惊雀的视线。 原本闲散的目光一点点聚拢,变得深邃起来。 二皇子近日突然反常,不仅在朝堂上主动揽事,还偏偏要和三皇子争抢连济良失踪的案子。 如今又冒出一句北狄语。 世上绝无这般凑巧的事。 “玄七。”萧长庚看向门外,扬声吩咐,“去查,二皇子最近接触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 第261章 只需让他不能生育 一晃又是几天过去,连济良失踪案依然毫无进展。 连带着萧景琛宫中的氛围也极度压抑。 这一日夜里。 阿离提着裙摆,脚步匆匆地穿过月洞门,手里攥着一枚封了火漆的竹筒。 萧景琛靠在美人靠上,正烦躁地揉着眉心。 这几日,萧景瑜那个蠢货就像一块狗皮膏药,大理寺查案他要跟着,提审犯人他要旁听,处处掣肘,搅得他根本无法施展拳脚寻找连济良的下落。 “殿下。”阿离跪在脚踏上,将竹筒举过头顶,“宫外传来的急信。” 萧景琛漫不经心地接过,挑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笺。 只扫了一眼,他立刻坐起,原本阴郁的脸色便散开。 紧接着,喉间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这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竟变成了无法抑制的狂笑,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 “好!好极了!”他一把将信笺拍在案几上,连日来的憋屈一扫而空。 信是他在城外搜寻的暗桩送来的。 连济良和那个知情妇人,不知从哪里逃了出来,好巧不巧,正好撞进了他布在城外的人手里。 真是连老天都在帮他。 他就要将这两人带上金銮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彻底撕开秦烈的身世。 窝藏北狄孽种,欺君罔上,这罪名一旦坐实,长公主府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要褪掉一层皮。 他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的阿离,伸手挑起她的下巴。 “做的好,阿离,你真是本殿的福星。” 同一时刻,长公主府书房。 烛火跳跃,将萧明月和萧长庚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惊雀坐在下首的交椅上,手里捧着一杯安神茶,一口没喝,只盯着水面上的浮叶出神。 半个时辰前,锦衣卫的密报送到了萧长庚手上。 连济良和那妇人,落在了萧景琛手里。 “明日早朝,三皇子必然发难。”萧长庚面沉如水,“义母,我们得早做打算。” 萧明月指尖轻轻叩着扶手。 她的神色很平静,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是杀心已起的征兆。 “烈儿的身世,终究是个隐患,只要那妇人或许只想攀咬秦锋杀人灭口,可必定会带出当年的事。” “恐怕,这滴血认亲的戏码,迟早要上演。” 沈惊雀把茶盏搁在手边的矮几上,一双杏眼亮得惊人。 “母亲,大哥哥,这件事,其实没有那么复杂。” 萧明月停下叩击的动作,看向她:“雀儿有何主意?” “萧景琛想用身世做文章,核心就在于证明三哥哥是秦锋的儿子,且秦锋当年与北狄女子有染。” “只要切断三哥哥和威远伯府的血缘关系,这案子就不成立。” 萧长庚皱眉:“如何切断?滴血认亲,若血液相融……” “那就让他融不了,或者,让大家觉得,就算融了也是假的。” 滴血验亲本来就不科学,想要做手脚可太容易了。 沈惊雀拍了拍手,目光灼灼,“最干脆的办法,就是证明秦锋根本不能生!” 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雀儿,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萧长庚微微一愣,随即摇头。 “秦锋虽然多年膝下空虚,无儿无女,但他那夫人柳氏早年间分明怀过几次身孕,只是都意外小产了,太医若查,怎能证明他天生不能生?” 沈惊雀一脸狡猾笑意。 “大哥哥,这正是咱们可以做文章的地方,柳氏为何屡屡小产?自然是因为秦锋的‘种子’本来就是坏的!” 她意念一动,从神农空间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案几上。 “这药无色无味,只要神不知鬼不觉地给秦锋下点药,不仅让他彻底失去男人雄风,还会造成经脉长年枯竭萎缩的假象……” 她伸出两根手指,摸着下巴,很满意自己的这个办法。 “到时候,太医一诊脉,只会得出威远伯天生精血败坏、阳脉枯竭,就算勉强让妇人受孕也绝不可能生下活胎的结论。” “既然连正妻都生不出他的孩子,谁还敢信三哥哥是他跟外室生下的私生子?” 这药她早就准备好了,原本是打算下给萧景琛的。 这厮到处勾引小姑娘,她原本就想一瓶下去让他不能人道。 俗话说得好,斩草要除根。 往后他想勾搭,也没有那个能力了。 随橙想呢,这玩意如今要用在威远伯身上。 萧长庚借着袖袍的掩护,轻咳了一声,掩去了唇角的抽搐。 他看着眼前笑得一脸纯良的妹妹,心里只觉得后脖颈发凉。 这丫头,不仅要断了威远伯的后,还要把整个威远伯府的尊严按在地上摩擦。 不过,威远伯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那夫人亦是当初虐待秦烈的罪魁祸首。 没什么好可怜的。 萧明月却笑了。 她靠向椅背,眼底浮起几分赞赏。 不按常理出牌,釜底抽薪,好手段。 “长庚。”萧明月看向萧长庚,“这药,你能让人送到秦锋的茶碗里吗?” 萧长庚放下茶盏,郑重点头:“义母放心,半个时辰内,定让秦锋喝下这碗药。” 沈惊雀满意地把瓷瓶推过去。 萧景琛,你想玩舆论战? 那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降维打击。 夜色愈深。 威远伯府的书房里,秦锋正焦躁地来回踱步。 这几日登闻鼓案悬在头顶,他连觉都睡不踏实。 他走到案前,端起早已放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茶水入喉,带着极淡的涩味。 秦锋皱了皱眉,却并未在意,只当是茶叶泡得久了。 他放下茶盏,望着窗外的残月,心底莫名的恐惧如野草般疯长。 “这样的日子,不知何时是个头啊……” 第262章 朝堂对峙 截获连济良和刘氏后,萧景琛这次没有犯蠢。 先前在朝堂上被父皇猜忌的教训历历在目,他很清楚,此刻自己绝不能亲自冲在最前面。 为了避开萧景瑜那块狗皮膏药,他连夜将人连同整理好的物证,一并秘密送到了大理寺卿陈怀年的府上。 随后,他又故意寻了个由头与萧景瑜争执,以此引开他的视线。 陈怀年是个惯会和稀泥的老狐狸,在朝中不结党、不站队。 由这位大理寺卿出面呈报,皇帝才不会疑心是皇子党争。 连夜审讯,反复核实。 三日之后,这张网终于在金銮殿上撒开了。 …… 早朝。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朝服整肃,玉笏当胸。 皇帝萧承煜坐在龙椅上,面色如常,正欲开口议事。 “陛下,臣有要事禀奏。” 大理寺卿陈怀年越众而出,手持笏板,躬身行礼。 皇帝微微抬手:“陈卿请讲。” “启禀陛下,连济良大人已经安全寻回。”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皇帝目光一凝:“人在何处?” “现已安置在大理寺中。”陈怀年语气沉稳,“臣连夜问询,连大人称数日前被一伙蒙面人劫持。后来趁看守换班,挣脱绳索,藏身于出庄的粪车之中,方才侥幸逃脱。” “只是夜黑风高,那贼人的庄园具体在何处,尚未查明。”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 天子脚下,朝廷命官被绑架,这是在打皇权的脸。 “陈怀年,朕命你继续彻查,务必揪出这幕后黑手!” “臣遵旨。” 站在皇子行列中的萧景瑜面色铁青。 他万万没想到,连济良竟然还能落回大理寺手里! 他下意识地瞥向不远处的萧景琛。 却见这位三弟神色淡然,目视前方,仿佛这一切与他毫无干系。 难道与他无关? 就在萧景瑜暗自筹谋如何补救时,萧景琛不疾不徐地迈出一步。 “父皇,儿臣有一事,想请陈大人一并禀明。” 皇帝看了他一眼:“说。” 萧景琛拱手道:“儿臣以为,连大人被绑一事,恐怕并非孤案,而是与另一桩大案息息相关。” 皇帝眉头微蹙:“另一桩大案?” 萧景琛没有直接作答,而是转头看向陈怀年,微微颔首。 陈怀年无奈叹了一口气,他知道,此时恐怕无法再忽略登闻鼓一案。 这烫手山芋,终究得由他捧到皇帝面前。 “陛下,三殿下所言不虚。同连大人一同被寻回的,还有一名妇人,刘氏。” “刘氏数日前敲击登闻鼓,状告威远伯秦锋杀害其夫钱平,正是在大理寺查案期间,她与连大人一同遭了绑架。” 龙椅上的皇帝身体微微前倾。 “杀人?秦锋杀自己的幕僚?” “正是。”陈怀年从袖中取出一方锦帕,双手托举,“而杀人的动机,是为了将一个惊天秘密彻底掩埋。” 他将锦帕展开,帕中静静躺着一枚玉牌。 玉牌雕工粗犷,正面刻着一个张牙舞爪的狼头,之下有几个小字。 赫连霜。 翻过背面,是一个繁复的图腾印信。 皇帝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印信,他认得。 萧长庚破获的换皮案中,那些潜伏在大雍境内的北狄探子身上,就有携带这个图腾符号的信物。 那是北狄王庭的标识。 武将行列的最前方,萧明月闻言只是眼皮微微一撩,目光冷淡地扫过那枚玉牌。 确实是北狄王庭之物。 但无妨,她们早有筹谋。 皇帝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寒意:“这玉牌,从何而来?” 陈怀年道:“还请陛下准许刘氏上殿陈明。” 皇帝点点头,“宣刘氏上殿!” 殿门打开,两名大理寺差役押着一名衣着素朴的中年妇人走了进来。 刘氏面容憔悴,眼下乌青一片,显然这几日受了不少苦。 她跪在金砖地上,叩首行礼,“民妇刘氏,叩见陛下。” “抬起头来。”皇帝道,“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说清楚。” 刘氏缓缓直起身,颤声开口。 “民妇的丈夫钱平,是威远伯秦锋的幕僚幕僚,自秦锋驻守西北时便跟随在侧,已有二十余年。” “当年在西北军中,伯爷与一名叫赫连霜的医女相识,对她颇为迷恋,后来……那女子便有了身孕。” 朝堂上鸦雀无声。 秦锋面色涨红,愤怒呵斥:“你……胡说!” 他怎么可能承认!当年的事明明都处理干净了,反正也没有证据,他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可一道冷锐的目光射来。 萧承煜满面森寒,“威远伯,朕在问刘氏,许你说话的时候自然会给你辩驳的机会。” 这意思很明确,让他闭嘴。 秦锋脸色灰白,目光阴沉的盯着刘氏。 这一切都被皇帝看在眼底,他鼓励的看向刘氏:“继续说。” 刘氏点点头道: “赫连霜临盆时,军中无稳婆,是民妇亲手接的生,是个男婴。” “可后来有一天,赫连霜突然就不见了,伯爷下令,任何人不得提起此事,违者严惩。” 她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她的意思。 那个女人死了。 没有人注意到,人群中的萧景瑜握紧了双拳。 皇帝面色阴沉:“那个孩子呢?” 刘氏摇了摇头:“听民妇丈夫所说,秦锋回京后便将孩子秘密养在城外的一处庄子里,不许任何人探视,再后来……那孩子也渺无音讯了。”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 “不仅如此,当初知道秦锋与赫连霜之事的人,这些年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有的说是病死,有的说是失踪,有的说是遭了匪祸……” “可民妇的丈夫心里清楚,那些人都是被灭了口。” “到最后,知道这件事的,只剩下民妇的丈夫一人。” 殿中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皇帝缓缓开口:“所以你怀疑,秦锋也像除掉那些人一样,除掉了钱平?” 刘氏重重叩首,声音凄厉。 "陛下明鉴!前些日子,秦烈将军归京,我丈夫便开始惶惶不可终日。他说有人跟踪他,让我们准备逃命。” “可第二日,他出门后就再也没回来!” “民妇走投无路,在丈夫书房的暗格里,找到了这枚狼头玉牌,还有几封伯爷的亲笔信!” 陈怀年适时地从袖中取出一叠泛黄的信笺,双手呈上。 “陛下,臣已比对过笔迹,确为威远伯亲笔。信中明确提及赫连霜有孕,措辞亲昵。” 皇帝接过信笺,一封一封翻看,手指越收越紧。 信上的字迹他并不陌生,秦锋当年呈上的军报,用的就是这一手铁画银钩的字。 而信中的内容…… “霜儿有孕,吾心甚慰……” “此事万不可泄露,你我之子,日后必有大用……” 皇帝将信笺合上,缓缓抬起头。 满朝文武已经炸开了锅。 窃窃私语声如沸水翻涌,怎么也压不下去。 “威远伯竟与北狄王族有染?!” “那私生子到底在哪?莫不是……莫不是长公主府那位……” “通敌叛国,这是要造反啊!” 议论声如沸水般翻涌,无数道夹杂着震惊、猜疑、鄙夷的目光,落在了秦锋身上。 秦锋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凉透了。 他双腿僵硬,额角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洇湿了朝服的立领。 恐惧像一只大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但他脑海中,却不可遏制地闪过前几日在茶楼里,萧长庚那双冷酷如鹰的眼睛,以及暗含威胁的提议。 对,萧长庚告诉她,无论什么事都矢口否认,其余的他会想办法。 长公主府,一定会保他!也必须保他! 皇帝冰冷的目光如利剑般直刺而下,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秦锋。” 皇帝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金銮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秦锋。 秦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于迈着僵硬的步伐走出班列,双膝跪地。 “臣……臣在。” “人证物证俱在。”皇帝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杀意凛然,“你,还有什么话说?” 秦锋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扯着嗓子嘶吼出声。 “陛下!臣冤枉!臣天大的冤枉啊!” 他指着地上的刘氏,咬牙切齿。 “这毒妇满口胡言,信口雌黄!臣根本就不认识什么北狄女人,更别提什么私生子!” 第263章 秦锋承认不能人道 秦锋凄厉的喊冤声在金銮殿内回荡,惊起玉阶上几只觅食的飞鸟。 满朝文武静若寒蝉,唯有那几封泛黄的信笺在皇帝的手中被捏得变了形。 秦锋和秦烈关系的传闻,其实并不是什么秘密。 只是碍于两家威势,无人敢将其当做谈资。 今日 ,这件事第一次被搬到了台面上来。 萧景琛低着头,强压着心中的兴奋。 他知道,火候到了。 于是理了理衣摆,从皇子行列中跨出一步,端端正正地跪伏在地。 “父皇,此事关乎我大雍江山社稷,更牵涉北狄暗探潜伏之祸,绝不容有半点闪失。” 他抬起头,面上满是忧国忧民的神情。 “儿臣恳请父皇,即刻传召秦烈将军上殿,是与不是,当众滴血验亲,自见分晓!” 武将首列,萧明月凉凉的掀起眼皮。 雀儿昨日的预测没错,果然会有这出戏码。 “三皇子这话好生没道理。” 萧明月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殿内的窃窃私语。 “秦烈镇守边关多年,落了一身伤病,今日恰好身子不适告了假。你单凭一个疯妇的一面之词,便要将卫国功臣提溜上殿验血,岂不是让天下将士寒心?” 萧景琛眼底闪过一丝狠戾,面上却愈发恭敬。 “姑母此言差矣,正因秦将军劳苦功高,才更该当众洗清嫌疑。” “姑母这般百般阻挠,莫非是……早就知晓其中内情,有意包庇?” 这话诛心至极,直接将长公主府与通敌叛国绑在了一处。 龙椅之上,皇帝萧承煜的目光在萧明月和萧景琛之间转了个来回。 他本就多疑,如今一听牵涉北狄,更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准奏。”皇帝冷冷吐出两个字,“传秦烈上殿。” 不多时,秦烈被两名禁军引进了金銮殿。 他今日听了母亲的话,特意称病没来早朝,谁料还是被一道圣旨提溜了过来。 他大步上前,撩起衣摆跪地行礼。 “臣秦烈,叩见陛下。” 皇帝没叫起,只给旁边伺候的周连海使了个眼色。 周连海会意,立刻命小太监端来一只盛着清水的白瓷碗,又捧上一把银錾子。 “秦将军,威远伯,请吧。”周连海尖着嗓子道。 秦烈一头雾水地转头看向萧明月。 萧明月微微颔首,“烈儿,今日皇上要让你和威远伯滴血验亲,你便依从他们吧。” 她今日特意让秦烈告假,就是不想让他听到前面关于北狄身世的部分。 而证明和秦锋的身份,秦烈倒是毫不抵触。 谁叫秦锋不认他的,他早就想恶心这老匹夫一把了。 于是秦烈毫不犹豫的拿起银錾子在指尖一扎,挤出一滴血落入碗中。 秦锋此时已是骑虎难下,在众人的注视下,颤抖着手也滴了一滴血进去。 满殿的目光瞬间汇聚在白瓷碗上。 只见两滴血在清水的包裹下,缓慢地靠近,边缘渐渐化开,最终在水底交汇,彻底融为了一体。 “融了!真的融了!”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 朝堂之上顿时哗然,官员们交头接耳,面面相觑。 皇帝的面色瞬间铁青,眼底的杀机几乎要溢出来。 萧景琛低下头咬住唇肉,才勉强压下嘴角那抹狂喜。 站在皇子末列的萧景瑜,或者说赫连朔,此时将双手笼在袖中,努力抑制狂跳的心脏。 若是大雍皇帝当场下令诛杀,他该如何保下这个表弟? “好一个威远伯!好一个长公主府!” 皇帝一拍龙案,震得笔洗里的水溅了出来。 “禁军何在!将这通敌的逆贼……” “慢着!” 萧明月忽然发出一声嗤笑,在剑拔弩张的大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她抬起头,目光轻蔑地扫过瓷碗。 “陛下,滴血验亲不过是乡野神棍骗人的把戏,岂能作为定罪的铁证?” 她上前一步,拱手道,“臣有办法证明,这滴血验亲是无效的。” 皇帝眉头紧锁,但见萧明月这般笃定,终是挥了挥手:“那请长公主验证吧!” 萧明月扭头看向周连海:“传韶宁县主上殿。” 她本不欲将沈惊雀推上朝堂。 但姬千殇如今不再京城,沈惊雀这个姬千殇徒弟的声名已经在外。 由她出手更有说服力。 殿门再次被推开。 沈惊雀步履轻盈地跨过门槛,端庄肃穆,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你母亲说,你能证明这滴血验亲是假的?” 皇帝看着眼前笑盈盈的小丫头,语气稍稍缓和。 “回陛下,正是。”沈惊雀站起身,转身看向周连海,“劳烦公公,再备两碗清水来。” 水端上来了。 沈惊雀走到萧景琛面前,笑吟吟地福了福身:“三殿下,得罪了。” 还没等萧景琛反应过来,沈惊雀一把抓过他的手腕,拿起银錾子在他指尖毫不客气地扎了一下。 萧景琛吃痛,正要发作,沈惊雀已经挤着他的血滴入第一只碗中。 接着,她转身拉过端水的老太监周连海,如法炮制,也滴了一滴血进去。 不过眨眼功夫,两人的血在水里迅速交汇,融得难舍难分。 “这……这怎么可能!”萧景琛瞪大了眼睛,看着那碗水,脸上的血色全无。 沈惊雀后退半步,捂着嘴故作惊讶。 “哎呀,三殿下,难道您是周公公的亲儿子?” 此言一出,朝堂上静了一瞬,随后不知是谁没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喷笑,紧接着咳嗽声四起。 朝臣们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周连海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陛下明鉴!奴才进宫前就净了身,绝无可能啊!” 皇帝的脸色比吞了苍蝇还难看,觉得荒谬至极。 沈惊雀这才慢悠悠地走到第二只碗前,又取了秦锋和秦烈的血滴进去。 这一次,两滴血像是在水里生了根,泾渭分明,任凭水波晃动,就是不相融。 “陛下请看。”沈惊雀指着两只碗,“第一只碗里,臣女事先抹了白矾,任何人的血滴进去都会相融;第二只碗里,臣女抹了清油,任何人的血滴进去,也绝不会相融。” “正如我母亲所说,这滴血验亲就是民间把戏,本就是无稽之谈。” 萧景琛的脸色已经成了猪肝色,他咬牙盯着沈惊雀,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即便滴血验亲做不得准,那刘氏的口供和信物又作何解释?” 萧景琛咬牙强辩,“威远伯与那北狄女子有染,生下子嗣,也是不争的事实!” 沈惊雀转过身,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为何刘氏要说这样的话,但我方才取血时,我顺便替威远伯把了个脉。” 她扭头满脸惋惜的看着威远伯,语出惊人。 “威远伯根本不可能有孩子,他,天生就不能生育。” 大殿内仿佛被人抽干了空气。 萧景琛愣了一下,下意识反驳。 “你莫要信口开河!威远伯夫人柳氏,早年间分明怀过几次身孕,只是不慎小产了!” “没生下来,就是种子坏了。” 沈惊雀嗤笑一声,目光扫过跪在地上脸色铁青的秦锋。 “陛下若是不信,让太医院正当场诊脉便知。” 皇帝立刻宣太医。 太医院正提着药箱连滚带爬地进来,跪在秦锋身边,手指搭上他的手腕。 时间一点点流逝,太医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换了只手,又切了半晌,最后磕头回话。 “启禀陛下……威远伯经脉枯竭,天生精血败坏,此等脉象……绝无可能有子嗣!” 全场死寂。 赫连朔站在人群中,瞳孔剧烈地震颤。 满脑子都是“这不可能”。 姑姑明明生下了孩子! 如果秦锋不能生,那秦烈是谁的种? 他的目光在长公主和沈惊雀身上游移。 他还从没听说过有这样的奇法,能让人瞬间不能生育。 这长公主府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一股极大的恐慌攫住了他的心脏。 而此时的秦锋,感受着四周同僚投来的异常怜悯的目光,整个人如坠冰窟。 今日若是认了,他日后一定会被所有人耻笑。 可若是不认…… 就是通敌叛国的罪,要诛九族的! 罢了! 他咬紧牙关,伏在地上嚎啕大哭。 “陛下!臣确实……确实不能人道啊!” 秦锋一边哭,一边低下头颅,满面胀红。 “柳氏其实……其实从未怀孕!是臣为了男人的颜面,才编造这样的谎话,任由旁人诋毁妻子,转移注意力。” “臣……根本没本事去跟北狄女子生什么私生子啊!” 第264章 萧景琛,完了 金銮殿上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秦锋的哭嚎声在大殿内回荡,落在朝臣耳中,却比任何辩白都来得真实。 毕竟,没有哪个男人愿意在这等庄严之地,当着皇帝和满朝文武的面承认这么丢人的事。 萧明月看着瘫软在地的秦锋,眼中没有半分悲悯。 她稳稳地跨出一步,拱手道: “陛下,如今真相大白,刘氏一介村妇,若无人指使,怎敢敲响登闻鼓构陷朝廷命官?甚至连所谓的物证信件,都准备得如此齐全。” 她转过身,目光如刀般直刺萧景琛。 “三殿下。” 萧明月步步紧逼,萧景琛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本宫倒想问问你,你为何对一个疯妇的攀咬深信不疑?” “甚至迫不及待地要将通敌叛国的罪扣在长公主府头上!你究竟是为国除害,还是借机铲除异己!” 字字诛心,掷地有声。 皇帝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如两道冰锥钉在萧景琛的背上。 皇子参与党争,甚至为了扳倒手握重权的姑母,不惜炮制通敌大案,这是在挑战皇权的底线。 面对萧明月泰山压顶般的威压和皇帝冰冷的目光,萧景琛自知局势已经失控。 他死都想不明白,为何秦锋要承认自己身体有缺陷,这以后还怎么做人? 只是现在他已无暇他顾,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金砖上。 “父皇明鉴!”萧景琛眼泪说来就来,痛哭出声。 “儿臣冤枉啊!儿臣只是看着父皇连日来为这案子忧心忡忡,心急如焚。” “儿臣年纪轻,没经过什么大风大浪,一听闻北狄便乱了方寸,生怕我大雍江山受损,这才会被那刁民的伪证蒙蔽了双眼啊!” 他一边哭,一边膝行两步,仰起头看着皇帝,面上全是孺慕之情,心里却恨得滴血。 今日这一局算是彻底败了,若不能唤起父皇的父子之情,他这皇子也就做到头了。 皇帝看着跪在脚下痛哭流涕的儿子。 回想起萧景琛这段日子温顺恭谦,时不时还来向他问安,想来是他母亲圈禁之后,也懂事了一些。 外加他记得澹台亮曾说过,萧景琛与他长得最为相似。 再看看他此刻狼狈的模样,仿佛看到了曾经无助的自己,眼底的杀意微微收敛。 或许,真是个没城府的,而是被人利用了。 “你糊涂!”皇帝沉声训斥,语气里却少了几分雷霆之怒。 “身为皇子,遇事如此毛躁,听风就是雨,险些酿成大错!朕看你是平日里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这话听着严厉,实则已经是准备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了。 萧景琛悬在嗓子眼的心落回了肚子里,正准备谢恩领罚。 就在此时,殿外突然传来太监尖锐的通报声。 “监察副使萧长齐,殿外求见——” 萧明月眼底掠过一丝错愕。 他怎么突然回来了,难道西南局势有变? 沈惊雀也攥紧了袖子,目露担忧的望向门外。 “宣。”皇帝皱了皱眉,显然对此也颇为意外。 不多时,萧长齐风尘仆仆地大步跨入金銮殿。 平日里总是风流多情的脸上,此刻覆着一层冰霜。 他径直走到殿中,撩起衣摆重重跪下。 “臣萧长齐,叩见陛下!” 他从怀中掏出一沓卷宗和一个油纸包,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臣奉旨协助王大人前往苍城赈灾,遇惊天大案,特意回京启奏!” 皇帝看着卷宗,右眼皮莫名跳了一下:“呈上来。” 周连海赶紧走下台阶,将卷宗和账本接过,小心翼翼地放在皇帝手中。 萧长齐没有等皇帝翻看,便朗声奏报,声音在大殿内回荡,震得每一个人的耳膜嗡嗡作响。 “云州知府程瑞,隐瞒西南水患,致使瘟疫横行,饿殍遍野!” “他不仅贪没朝廷拨下的赈灾官粮,去岁甚至雇佣山匪,截杀掌握他贪腐证据的朝廷命官!” 群臣倒吸一口凉气。 隐瞒灾情、贪污官粮,这已是死罪,雇凶杀人更是夷三族的大罪。 “陛下!” 萧长齐抬起头,目光直直射向萧景琛,字字如铁。 “程瑞一个地方知府,若无京中权贵撑腰,怎敢如此胆大包天?” “臣已查清,程瑞贪没的数百万两白银,以及倒卖官粮所得的赃款,最终,全都流向了京城三殿下的私库!” 如果说刚才秦锋的不育是个笑话,那此刻萧长齐抛出的账本,就是一道劈在金銮殿上的天雷。 萧景琛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人当头敲了一记闷棍。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萧长齐,嘴唇颤抖着,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完了。 他的钱袋子,除了被容璟抢走的玄铁矿外,程瑞是极为关键的一环。 曾经符亦白将此人举荐给他,他看中程瑞胆大机敏,便收为己用。 他也确实很堪用,是敛财的一把好手。 可如今,这条线被翻出来了。 皇帝的手停在账册上,手指微微发抖。 他一页一页地看下去。 每一笔银子的去向,都记录得明明白白。 联想到今日萧景琛在朝堂上的上蹿下跳,那份忧心国事的做作模样,此刻在皇帝眼中,全变成了掩盖贪腐,铲除异己的狼子野心。 他最恨的,就是别人觊觎他的皇权。 这个人还是他的儿子! “畜生!” 皇帝怒吼一声站起身,抓起那本账册狠狠砸在萧景琛的脸上。 纸页划破了萧景琛的额角,一道血痕浮现。 萧景琛顾不上擦血,扑上去抱住皇帝的腿。 “父皇!儿臣冤枉!这是陷害!是长公主府陷害儿臣!” “陷害?这账本上的印信,难道也是长公主府替你伪造的?!” 皇帝气急败坏,一脚踹在萧景琛的心窝上。 这一脚用尽了十成的力气,萧景琛被踹得翻倒在地,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面如死灰。 他知道,所有的辩解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父皇不会再信他了。 “来人!将这逆子给朕扒了朝服,交由宗人府与严查!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皇帝喘着粗气,指着地上的萧景琛怒吼。 禁军上殿,摘了萧景琛的玉冠,拖着他往殿外走。 大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皇帝沉重的喘息声。 萧明月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 目光却微微偏移,正好和满目兴奋的沈惊雀对上。 这一次,真是天时地利人和。 萧景琛,完了。 就在沈惊雀心中大呼痛快的时候,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 【男主气运尽失,恭喜宿主唤醒女主辅助系统。】 第265章 戏好多的统子一枚呀 这声音听着咋咋呼呼的,跟先前死板冷硬的001号完全不同。 沈惊雀一脑门子问号。 这是什么死动静。 之前那个动不动就威胁她的系统001,早就莫名其妙死机了。 现在怎么又冒出来一个。 还没等她在脑海里发问,那个机械音突然像过电一样滋啦滋啦响了起来。 紧接着,一个欢脱中带着点猥琐的声音响起。 【哎呀妈呀,宿主你可算觉醒了。】 【急死我了急死我了,我在这小黑屋里憋了十几年,终于重见天日了。】 沈惊雀嘴角抽了抽,疑惑发问。 “你哪位啊?” 那声音清了清嗓子,语气透着一股子骄傲。 【我是你的专属辅助系统002号!跟宿主你本人的气运绑定。】 【只当你彻底摆脱天道束缚,自己掌握天命气运的时候,我才会被激活。】 哦~~~ 沈惊雀听懂了。 以前她是案板上的鱼肉,天命之子要剐要杀,系统001只会让她受着。 如今她把萧景琛的夺嫡之路堵得死死的,这天命就落到了她手里。 所以她觉醒了真正属于她的系统002。 这敢情好啊,至少这个002不会压着他去跟那个软饭男升华感情。 这外挂也终于轮到她用了! “那你都有什么功能?”沈惊雀问到了最关键的地方,“能预测未来吗?” 系统瞬间做作的回应。 【nonono!你可是改写天命的女主,未来如何能被预测,啊!你的征途是广阔的天下——】 沈惊雀:…… 好中二,戏好多的统子! “感情你也是个废物豆包,除了聊天还能干嘛。” 【别呀宿主!】系统急了【我除了不能算命,别的啥都能干。】 【我可以根据你的气运值,帮你把神农空间全面升级。】 【还能开放专属商城,里面什么高科技毒药、绝世暗器、甚至还有特殊能力体验卡,只要你有气运值,想换啥换啥。】 沈惊雀心底那点嫌弃稍微消散了一些。 这还差不多。 “行,那以后,咱们可就是同志了。” 一人一统在脑海里迅速达成共识。 以后的终极目标,就是把长公主萧明月推上那把龙椅。 只是系统002还有点困惑的嘀咕。 【啊咧?你自己不想当女皇吗,当上女皇可以权倾天下、后宫三千、欺男霸……】 “退退退!我目标是当一条咸鱼,躺平享受荣华富贵。” “当皇帝这么辛苦的事,还是交给更有能力的人吧!”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系统在休眠的时候没少看洋柿子。 谁料系统002十分惋惜的叹气。 【哦,好吧,哎,看来当女皇狗腿的愿望泡汤了。】 沈惊雀:…… 不是,这是正经统吗? 金銮殿上的闹剧已经收场。 萧景琛被禁军扒了朝服拖走,皇帝气得头风发作,由周连海扶着匆匆退朝。 萧长齐要留在宫中向皇帝详细述职,便让萧明月带着沈惊雀和秦烈先回府。 宫门外。 长公主府的马车早已候着。 萧明月率先踩着脚踏上了车,沈惊雀紧随其后。 秦烈磨磨蹭蹭地跟在最后,高大的身躯钻进车厢时,甚至显得有些瑟缩。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在石板路上发出规律的轱辘声。 车厢里的气氛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秦烈坐在角落里,视线盯着靴子尖,神情低落。 今天在朝堂上听到的那些话,像一把把生锈的刀子在他心里来回割。 他虽然被萧明月支开,没听到前面刘氏的指控,但在滴血验亲时,周围官员的窃窃私语还是漏进了他的耳朵。 北狄女人。 私生子。 这些词汇拼凑在一起,把他的世界搅成了一团乱麻。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威远伯不待见的庶子,再怎么不堪,也是大雍的血脉。 可现在,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母亲。”秦烈终于憋不住了,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哭腔,“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对不对。” “我是北狄人生的。” 萧明月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少年,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她刚想开口,沈惊雀却先一步坐到了秦烈身边。 “三哥哥。”沈惊雀伸出白嫩的手,覆在秦烈攥紧的拳头上。 秦烈浑身一抖,想把手抽回来。 他怕自己身上不知道从哪来的脏血,脏了妹妹的手。 沈惊雀却反手死死按住他。 “你看着我。”沈惊雀的声音清脆而坚定。 秦烈被迫迎上她的目光。 那双杏眼里没有他害怕的怜悯和嫌弃,只有一片澄澈的平静。 “三哥哥,你是谁生的,一点都不重要。” “你身上流着谁的血,也不能决定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秦烈愣住了,眼眶里还包着泪。 沈惊雀指了指他胸口的位置。 “重要的是,你选择成为谁。” “你是长公主府的三公子,是大雍赫赫有名的少年将军。” “至于生下你的那两个人,他们只提供了两滴血,根本不配做你的父母。” 车厢里再次安静下来。 秦烈呆呆地看着沈惊雀,那些话像是一股暖流,蛮横地冲开了他心底的冰层。 他转头看向萧明月。 萧明月靠在软垫上,嘴角带着一抹赞赏的笑意。 “雀儿说得对,别人说什么,与你何干。” “你是我最骄傲的孩子。” 秦烈再也忍不住了。 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只是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和迷茫。 他有家,有母亲,有兄弟,还有这么好的妹妹。 管他什么身世,去他娘的吧。 同一时刻,赫连朔静静坐在窗边,不自觉的揉搓着指腹。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今天早朝上的变故,太过出乎他的意料。 从他查到的线索来看,秦烈就是姑姑赫连霜当年拼死生下的那个孩子。 至于秦锋为什么会突然变成不能生育的废人。 赫连朔眯起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大殿上那个笑靥如花的小丫头。 沈惊雀。 长公主府这个半路冒出来的县主,处处透着邪门。 滴血验亲的把戏被她轻易拆穿。 秦锋的脉象也偏偏在她把脉后被坐实。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一定是用了什么不为人知的手段。 他们这么做,就是为了切断秦烈和威远伯府的联系,保住秦烈的命。 长公主为了护住这个义子,倒是煞费苦心。 但这恰恰证明了,秦烈就是北狄的血脉。 长公主越是想掩盖,就越说明她心虚。 “阿郎。”乌勒以为赫连朔还在为连济良的逃跑生气,小心翼翼的抬起头。 “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慌什么。”赫连朔打断他。 “歪打正着扳倒了萧景琛,倒是省了我亲自动手的功夫。” 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棂,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 “我的真正目标,从始至终都只有秦烈。” 只要秦烈身上流着北狄的血,他一定会让他认祖归宗。 反正现在他的目标是搞乱大雍宫廷,萧明月愿意护着秦烈,正好帮他省了事。 “我只需要找个恰当的机会,慢慢和我这个表弟搞好关系。” “来日方长,他迟早要认祖归宗。” 第266章 只是幽禁? 墙倒众人推。 这句话放在如今的萧景琛身上再贴切不过。 西南贪腐案的账本一出,就像是扯断了珠串的线。 见不得光的腌臜事,一件接一件地滚落到明面上。 先是在城外一处废弃庄园里挖出了符亦白的尸骨。 紧接着,京郊深山里一处隐秘的死士营地被锦衣卫连根拔起。 最绝的是,当初暗杀萧景姝和沈惊雀的那个猎户,竟被人五花大绑,连同物证一起,直接丢在了刑部衙门的大门口。 证据确凿,桩桩件件都直指萧景琛。 影竹园里。 沈惊雀正坐在廊下撸先前萧长齐带回来的那两只狗。 之前她离家出走去了西南,萧长庚就把这两只狗放到了影竹园养着。 她手指在狗下巴上挠着,竖起耳朵听玄七的汇报。 雇凶杀妹、豢养死士、贪墨赈灾粮款。 她估摸着,这些少不得她大哥哥在背后推波助澜。 只有那个猎户,应该是容璟送来的。 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只是,陛下的反应着实奇怪。” 玄七一句话,将沈惊雀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萧长庚正坐在窗下擦拭长剑,闻声抬起头。 “如何发落的?” 玄七的脸色有些古怪。 “陛下并未褫夺他的皇子身份,只是下令幽禁于长乐苑,无旨不得出。” 沈惊雀转过头,清凌凌的杏眼里满是不解。 只是幽禁? 谋逆的大罪,不废黜,不流放,仅仅是关在皇宫里的长乐苑禁足? 这算哪门子的惩罚。 “大哥哥,这事不对劲。”她眉头微蹙。 “皇帝最恨结党营私、觊觎皇权的人,萧景琛犯了这样的忌讳,他怎么可能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铮”的一声脆响,萧长庚将长剑入鞘。 他站起身走到沈惊雀身边,目光望向皇宫的方向,缓缓摇了摇头。 “我今日进宫面圣,陛下对三皇子的案子绝口不提。” “如今他终日只修玄论道,到底在想什么,眼下无人知晓。” 萧长庚这句话,却让沈惊雀灵光一闪。 修玄论道,原书里可没写皇帝喜欢修仙。 皇帝是什么时候开始搞这玩意的来着? …… 皇宫,紫极台。 这座宫苑,是在一座旧宫殿的基础上改造修建而成,如今是皇帝萧承煜的修行之所。 此时,正殿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异香。 八卦铜炉里燃着丹砂与不知名的香料,烟气缭绕,整个大殿如同仙境。 萧承煜盘腿坐在明黄色的蒲团上。 他眼底青黑,双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身宽大衣袍的方士澹台亮。 “天道循环,盛极必衰。” 澹台亮手里拨弄着一串沉香木念珠,声音空灵缥缈。 “三殿下的八字恰好与陛下气运相合,能替陛下挡下这一劫。” 萧承煜浑身一震,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清醒的挣扎。 “可他豢养死士,贪墨敛财,他是在要朕的命!” 澹台亮叹息一声,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枚赤红如血的丹药,双手捧到皇帝面前,说出的话满含蛊惑的意味。 “凡俗权势不过是过眼云烟,陛下欲求长生,便不能以世俗眼光看待因果。” “三殿下若被贬斥流放,那份能护持陛下的气运便会散尽。” “将他幽禁宫中,既平了百官之口,又能将其气运锁在您身边,滋养陛下的仙根。” “这才是万全之策。” 那枚赤红的丹药散发着幽幽的香气,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萧承煜的神魂。 他盯着那枚丹药,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颤抖着伸出手,一把抓住塞进口中,就这么干咽了下去。 丹药入腹,一股灼热的气流直冲天灵盖。 萧承煜脸上的挣扎一点点褪去。 浮上面庞的,是一种松弛到有些呆滞的神色。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瞳孔失去了焦距。 “锁在身边……滋养仙根……” 就这样像一个提线木偶,机械地重复着澹台亮的话。 澹台亮静静地看着他。 “陛下圣明,将他幽禁宫中,是最好的安排。” “对……幽禁宫中,是最好的安排……” 萧承煜的声音越来越低,双眸渐渐合上,然后身子一软,直挺挺地倒在蒲团上。 沉沉睡去。 澹台亮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帝王,眼底尽是嫌恶之色。 然后转过身,推开殿门走入夜色之中。 长乐苑位于后宫最偏僻的西北角。 虽是幽禁皇子之所,里面却并不破败。 澹台亮避开巡视的禁军,熟门熟路地推开了侧门。 正殿内点着几盏昏暗的宫灯。 萧景琛穿着一身银灰色常服,坐在榻上,手里捏着一枚白子,面前是一盘残局。 旁边的酒壶已经空了一半,他眼底布满血丝,看着棋盘怔愣着出神。 听见脚步声,他倏然抬起头。 待看清来人,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放松,将手中的棋子丢进棋篓。 “你来了。” 澹台亮走到棋盘对面,目光冷冽。 “我答应你的事,已经做到了。” 萧景琛端起酒盏,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压下胸腔里残存的心悸。 今日在朝堂上,他差一点就以为自己要身首异处了。 若不是之前留下澹台亮这步暗棋,借着修仙之说蛊惑了父皇。 他这次就真要被逼上绝路。 “先生好手段。”萧景琛放下酒盏,扯出一个阴冷的笑,“本殿自然言而有信。” 澹台亮神色没有半分缓和,淡漠的瞳仁中,翻涌着令人心惊的执拗。 “那你答应我的事,什么时候兑现?” 萧景琛撩起眼帘。 看着眼前这个为了一个女人以身犯险的疯子,他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先生急什么。”他慢条斯理地转着空酒盏,“等外头风声过去,本殿的计划自然会继续。” 他身子微微前倾,盯着澹台亮。 “等本殿坐上那个位子,别说是一个女人,就是这后宫里的所有人,随你处置。” 说到这,萧景琛勾唇一笑,带上了几分恶意。 “不过本殿倒是好奇,一个半老徐娘,值得你如此吗?” 话音未落,一阵劲风袭来。 萧景琛只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人已经被提了起来。 澹台亮不知何时越过了棋盘。 那只瘦骨嶙峋的手,此刻像钳子一样卡住了萧景琛的喉管。 酒盏落地碎裂,满地狼藉。 萧景琛瞪大了眼睛,双腿在半空中痛苦地蹬踹着。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方士,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 澹台亮的脸逼近他,原本仙风道骨的面容此刻扭曲得如同恶鬼。 “你这种肮脏的俗物,不配用那种语气提她!” 他手上的力道不断加重,萧景琛的脸憋得青紫,眼白翻起,喉咙里发出“咯咯”声。 “她是这世上最干净、最善良、最神圣的女人!” “你若再敢对她有半句轻辱,我现在就捏碎你的喉咙!” 萧景琛拼命地拍打着澹台亮的手背,嘴里艰难地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放……我……错……” 就在他白眼上翻之时,澹台亮松开了手。 萧景琛狼狈跌落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 澹台亮没有再看他一眼,径直转身走出了长乐苑。 夜风吹拂着他宽大的道袍,他站在长乐苑的台阶上,平复着呼吸。 然后缓缓抬起头。 目光越过重重叠叠的宫墙,长久地停留在皇宫正中央。 那是整个后宫最尊贵的地方。 凤仪宫。 第267章 生辰礼物 除了萧景琛只是被幽禁外,还有一件事也让沈惊雀很意外。 萧长庚竟然没罚她。 那日她挪到萧长庚面前,眼观鼻鼻观心,老老实实的伸出手。 萧长庚坐在太师椅上,手里那根戒尺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笃、笃、笃。 每敲一下,沈惊雀就抖一下。 呜呜呜完了,大哥哥这回估计是气狠了。 打完了板子不会还要抄书吧! 萧长庚盯着她看了半晌,就将戒尺随手往桌上一丢。 然后起身大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捏了捏她的细胳膊,语气里藏着疼惜。 “怎么瘦成了这样?这阵子在外头,连顿饱饭都没吃上?” “吃上了的。”沈惊雀小声回话,“就是赶路辛苦些。” 这副低眉顺眼的可怜模样,看得萧长庚心里直抽抽。 死孩子,不听话,跑出去还照顾不好自己。 他转过身背着手不再看她。 “哎……罢了。” “平安回来就好,书院那边我替你告了假。” 哈? 沈惊雀对这个反转有些始料不及。 伪造请假条诶,就这么放过她啦? 她贼兮兮的噔噔噔跑到萧长庚面前,歪着脑袋问。 “大哥哥,真不罚我啦?” 萧长庚闻声睁眼,眼前正是一张水蜜桃一样的脸。 他伸出两指,捏住沈惊雀的脸颊肉,咬牙晃了晃。 “罚你这一个月就在院子里好好养着,没长出几斤肉来,哪儿也不许去!” “嗷嗷嗷痛痛痛!” 沈惊雀大呼小叫,萧长庚赶忙松了手。 这才发现这丫头是装的,气得鼻子里又重重哼一声。 鬼精鬼精的。 完全忘了,自己刚刚是打算好好教训她一顿的。 …… 接下来的日子,沈惊雀痛痛快快的开始躺平当咸鱼。 只是这古代娱乐活动实在太匮乏,玩了几天就开始闲得发慌。 日头好的时候,她会顺着梯子爬到自己院子的屋顶上看风景。 悠哉悠哉地吹着风,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刚觉醒不久的系统002培养感情。 “我打听过了,那个在皇帝身边炼丹修玄的方士名叫澹台亮。” “可玄七查出来的底细,没有一丝破绽,这反而让人觉得奇怪。” 沈惊雀在脑海里试探着。 “你这商城里,有没有什么能让人吐真言的药,或者能查验身份的道具?” 系统002的声音骄傲极了。 【当然有,真言药方,只需 100 点气运值即可兑换哦!】 “那赶紧给我兑一个。” 【这个嘛……嘿嘿】 002干笑两声。 【宿主目前的气运值刚刚重置,余额为零,连商城都解锁不了呢。】 沈惊雀把瓜子壳往瓦片上一扔,咬牙切齿。 “你特爹的耍我啊?换不了你说个屁。” 002激情满满的开始打鸡血。 【所以宿主要赶紧获取气运啊!早点攒够气运值,就可以早点开启兑换商城啊!】 “喔?”沈惊雀挑眉问道:“那怎么得到气运?” 【简单啊!】 002欢快的开始介绍。 【只要你扩大在这个世界的影响力,朝着推动咱们‘改朝换代,开创盛世’的终极目标去努力,气运值保准蹭蹭往上涨!】 沈惊雀翻了个大白眼。 她穿越来还不到一年,能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活下来,已经是步步惊心了。 这系统张口闭口就是改朝换代,狂妄程度简直在她之上。 “我看你胆子真是肥嘟嘟的,什么要求都敢提。” 沈惊雀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如今三哥哥的事刚刚才打消皇帝的疑虑,大家都得先苟着呢。” 【唔……或许你可以先从身边的小事做起?比如提升自己的地位?】 系统002非常积极的开始出主意。 沈惊雀摸摸下巴,“嘶……对哦。” 系统 002 这个提议倒是提醒她了,当初就想提升萧明月在妇人之中的影响力。 要知道,未来她想上位,一定会遭到那些老学究的反对。 男子是不会允许她这样一个女人的权力凌驾于他们之上的。 因此,她们集合女子的力量,走后宅包围前院路线。 而沈惊雀能做的,就是在年轻贵女的圈层中,改善她们的地位,提升自己的影响力。 “你说的有点道理,等我琢磨琢磨。” 【嗯嗯,聪明优秀的宿主,你一定能做到的!】 “噗嗤!” 沈惊雀被它逗笑了,到底是自己亲生的系统啊,还挺会提供情绪价值的。 比那个001强多了。 可这事儿从哪儿开始下手呢?还得从长计议。 可这样事情又回到了原点。 要想查清澹台亮的底细,该从哪里下手呢? 系统这里暂时是得到什么帮助了。 看来还是得借外力。 比如……听风阁。 她得去见容璟。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小小姐,快些起身了。” 绿萼笑眯眯地推开门,手里捧着一套簇新的云锦秋衫,身后还跟着几个端着铜盆的小丫鬟。 沈惊雀揉着眼睛,一头雾水地被绿萼按在梳妆台前,梳了一个精致的双丫髻,又戴上了一对赤金镶红宝石的珠花。 “今日府里有贵客?”沈惊雀打了个哈欠。 “县主去了前厅便知。”绿萼也不多话,只抿着嘴笑。 刚跨过前厅的门槛,沈惊雀就怔住了。 竟然全家都在场。 萧明月端坐在主位上,正偏头与身旁的萧长庚说着什么。 秦烈和萧长齐分坐在两侧。 还没等她开口询问,沈晏就从门口进来。 沈晏穿着一身沾着面粉的青色常服,连袖口都没来得及放下,手里端着一个青花瓷海碗。 “雀儿,快来。” 沈晏眉眼温润,眼尾那颗泪痣在热气中显得格外柔和。 “睡糊涂了吧,连今日是白露都忘了。” “爹爹亲手做的长寿面,趁热吃。” 沈惊雀呆立在原地,目光落在那碗面上,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白露,是这具身体的生辰。 而她,是没有生日的。 现代人沈惊雀是个孤儿,不知道自己出生在什么时候。 因此这两个字,对她来说不过是福利院里每个月集体分发一次的廉价小蛋糕。 她的出生本就是不被期待的。 念大学时,看见别的人在餐厅庆贺生日,她偶尔也会羡慕一下。 但也仅仅就一下而已。 那时候的沈惊雀没有精力伤春悲秋,她兼职的收入8 块钱一个小时,得非常努力才能生存下去。 可是,在这个世界,这些与她原本毫无关系的人成为了她的家人,今天要为她庆贺生辰。 这种感觉,就像是将一直悬浮在半空的她拉回了真实的地面,然后稳稳接住。 好暖,暖的她眼眶都发烫了。 “发什么愣呢?” 秦烈第一个凑上前,将一把短刃塞进她手里。 “妹妹,这是我亲手打的玄铁匕首,削铁如泥。” “以后谁敢欺负你,不管是谁,你只管拿这个扎他!” 说完他又挠挠头。 “不对,要是有人欺负你就来找三哥哥,三哥哥帮你扎他!” 萧长齐嫌弃地把秦烈挤开。 “哎去去去,老三,女孩子家生辰好日子,你送这等打打杀杀的物件,也不怕吓着妹妹。” 他转过头,笑吟吟地塞过来一沓厚厚的东西。 “二哥给的实在,这是齐运商行的金票,想买什么随便花,不够了,二哥再给你拿。” 萧长庚走过来,目光扫过两个弟弟,眼珠不着痕迹的往上抬了抬。 一个怂恿妹妹打打杀杀,一个拿银子砸人。 不着调! 他递过来一个包袱。 “金丝软甲,穿在里衣外头。” 萧长庚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看着沈惊雀的眼神却带着暖意。 “寻常刀剑伤不得你分毫,留着防身。”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雀儿,岁岁年年,愿你万喜万般宜。” 沈惊雀扯出一个笑。 她想像以前一样,说几句俏皮话道谢。 可眼泪就是这样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哎,怎么哭了?” 沈晏慌了神,手忙脚乱地从袖子里掏帕子。 “可是……可是不爱吃面条?爹……爹去给你做点别的。” “没有。”沈惊雀吸了吸鼻子,一把抓过沈晏的袖子,就这抹了把脸。 “爹爹,雀儿是太高兴了。” 她在心中暗暗发誓。 无论前面的路有多少明枪暗箭,她都要护住他们。 目之所及,都是她珍贵的家人。 萧明月看着落泪的女儿,眉头微蹙。 于是起身,大步走到沈惊雀面前,将她揽入怀中。 “哭什么。” “你是我长公主府的掌上明珠,这世上的好东西,只要你想要,母亲都能给你弄来。” 她微微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 “说吧,今日生辰,你最想要什么?” 前厅里安静下来,众人都含笑看着沈惊雀,等着她开口。 沈惊雀从萧明月怀里抬起头,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泪痕,小心翼翼地开口。。 “母亲,我想要去见容璟。” 第268章 暗中的眼睛 前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沈惊雀话音刚落音,秦烈就跳起来反对,宽大的身躯挡在她面前。 “不行!那燕国质子满肚子坏水,你清清白白一个姑娘家,去见他做什么?” 萧长齐在一旁摇着折扇,虽未像秦烈那般激动,却显然也不赞同。 “老三这话糙理不糙,雀儿,在西南如何我不管,但在京城有无数的眼睛盯着我们,你私下跑去见他,传出去名声还要不要了?” 沈晏和萧长庚也劝道:“雀儿,听哥哥们的话。” 对于家人的反对,沈惊雀其实早有预料。 可皇帝对萧景琛反常的处理态度,让她心中难以安定。 并且,她就是本能的觉得,皇帝身边突然出现的方士澹台亮有点问题。 所以,今日是非见容璟不可的。 在场的,唯有萧明月还没表态。 她微微躬下身子,视线与沈惊雀平齐,神色郑重。 “真的想去?” 沈惊雀点点头:“嗯,想去,我有……” “那就去。”萧明月没等她说完,直接答应了。 秦烈急了:“母亲!那小子……” 萧明月抬手压下他的话音。 “这一路去西南赈灾,雀儿是什么性子,我看在眼里,她行事有机敏,断事有果决,心中有大局。她既然提出要去,自然有她的道理。” 她看向沈惊雀,语调放缓了几分。 “长公主府的女儿,还不至于被一点私情所误,对吧?” 沈惊雀点点头。“嗯,母亲,我是有事才要去找他的。” 萧明月也没有多问,只是替他理好了衣衫。 “带上天九,早去早回。” 沈惊雀喜形于色,欢呼的声音清脆悦耳。 “谢谢母亲!雀儿爱你!” …… 午后,沈惊雀带着天九出了门。 说起来,容璟这座名为懒园的宅子她还没来过,只觉得名字倒是和这人的十分匹配。 懒洋洋的,松弛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一般的气质。 如今作为关押质子的地方,外头被神机营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飞鸟难渡。 沈惊雀下了马车,拿着萧明月给的牌子进了园子。 秋风卷着落叶在庭院里打转,满目萧瑟。 “天九,你在外面等我一下。”沈惊雀把天九留在门外。 倒不是怕他知道什么,而是下意识的觉得,这件事她和容璟单独聊比较好。 转过月洞门,便是后花园。 沈惊雀刚迈上游廊,步子就生生停住了。 园中廊下,一辆木制轮椅翻倒。 容璟一身素白,狼狈地扑倒在地,一双腿正以扭曲的姿势拖在身后。 他似乎试图站起来,双手撑着地,却重重地摔了回去,溅起一地的污泥。 沈惊雀连呼吸都乱了半分。 怎么回事,回来好好的,不是做戏吗? 她提起裙摆,快步冲下台阶,直奔过去。 “容璟!” 她蹲下身,双手去扶他的胳膊。 手指刚触碰到衣袖,手腕便被一只微凉的手死死箍住。 一缕发丝垂在他额前,若有似无的挡住视线,他低垂的眼眸缓缓抬起。 那双眼眸里没有半分狼狈窘迫,划过一抹清醒的冷光。 他微不可察地冲她摇了摇头。 紧接着,修长的手指顺势滑到她掌心,极快地划了两下。 沈惊雀倏然心领神会。 有人在监视他。 她不动声色,借着俯身去拉他的动作,余光朝四周飞快地扫去。 果然,斜前方的假山石旁,花丛里蹲着个正在修剪枝叶的园丁。 那人头上戴着个破草帽,手里拿着大剪刀“咔嚓咔嚓”地剪着枯枝,可那身子却绷得僵直,眼神更是似有若无地往他们这边飘。 这座院子被神机营接管,竟然还有外面的人能渗透进来? 唯一的可能,就是在他们回来之前,这个人就已经存在了。 而此刻,容璟就是在演戏给这个人看。 既然如此,那她就先配合着,把这出戏演完。 “都死了吗!”沈惊雀拔高了音量,望向远处站着不动的小厮。 “你们就是这么伺候人的?皇上只是让他在此幽禁,可没说要他的命!若是质子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出了好歹,谁担待得起!” 周遭几个装聋作哑的婆子和小厮,这才慌慌张张地从廊柱后面跑过来。 “还愣着干什么!把他抬进去!” 沈惊雀指着那几个下人的鼻子骂,眉毛竖得老高。 “今日当差的,统统扣半个月月钱!再有下次,统统发卖!!” 小厮们吓得连连应声,七手八脚地去抬地上的容璟。 【哎呀妈呀,宿主你这气势绝了,简直是威风八面啊。】 脑海里突然响起系统002咋咋呼呼的声音。 【这小词儿一套一套的,把他们唬得一愣一愣的,我就喜欢你这干翻全场的气势。】 “闭嘴,帮我盯着那个修剪花枝的园丁,看他有什么动作。” 沈惊雀在脑海里回了一句,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愤怒的神色。 【得嘞,包在我身上,那家伙正贼眉鼠眼地往这边瞅呢,不过看样子是被你这架势吓住了。】 系统002立刻尽职尽责地播报起来。 容璟在拉扯中,眉头痛苦地紧蹙着,发出一声隐忍的闷哼。 一双腿软塌塌地垂着,任由下人们拖拽,毫无知觉地磕在石阶上,看得人触目惊心。 沈惊雀站在泥水里,冷眼看着一行人将容璟往主屋里抬。 余光里,假山旁的那个园丁见人被抬走,慢慢将手里的大剪刀收进箩筐。 他压低了草帽,借着花丛的掩护,沿着抄手游廊悄无声息地转身退去。 他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自己这番举动,早已被沈惊雀刻进了眼里。 第269章 让听风阁帮我调查澹台亮 “滚滚滚,都杵在这儿碍眼吗!” 关上门,沈惊雀将一只青瓷茶盏狠狠摔在地上,将碍事的小厮婆子通通赶了出去。 众人也如鸟兽般,退散得干干净净。 沈惊雀背靠着门板,双手反手压在门框上,听着外头杂乱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急促的心跳才渐渐平复下来。 既然发现了第一个奸细,谁敢保证那是唯一一双眼睛? 转过身,方才一身狼狈的容璟,此刻已经慢条斯理地坐直了身子。 他轻轻捋顺额前发丝,再将衣摆一点点的理好抚平,双腿重新放回脚踏上,笑眯眯的看着沈惊雀。 “你怎么来了?” 沈惊雀咬唇走过去,目光落在他的腿上,然后轻轻的拿脚踢了踢。 “装得倒挺像。” 容璟嘴角扬起,露出一粒虎牙,笑得阳光灿烂。 “那是,这一路回来,我演得可熟练了。” “啊对对对,你演技超凡绝伦行了吧。” 沈惊雀好笑的捧场夸奖。 这人真是,人家客气两句他还骄傲上了。 “你发现了探子,为什么不料理了?以你的手段,还不是跟踩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容璟抬起眼,拖过一只圆凳指了指,示意沈惊雀坐下。 “蚂蚁好踩,可若是惹来一窝蚂蚁,便麻烦了。” 沈惊雀顺从的坐在他身边:“有我我母亲的人看着你,谁敢找你麻烦?” 却见容璟摇摇头,“我不怕,可长公主府如今却在风口浪尖上。”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窗户的方向。 “那探子我还没查清是哪一方派来的,他若有去无回,幕后之人必定会起疑。” “长公主殿下才刚刚借着押送我这个‘残废’质子回京,在皇上面前立了威。若我此刻露出破绽,政敌便会立刻像闻见血腥味的野狗一样扑上来。” “到时候一顶欺君的帽子扣下来,平白多生事端。” 沈惊雀恍然大悟。 他是想放长线钓大鱼,毕竟能在神机营这么严密的看守中安插人进来,不是一般的手笔。 而且他还考虑到了长公主府的利益。 这个人……确实是个不错的盟友。 沈惊雀心中泛起一丝涟漪,却不想让他看出自己情绪的起伏,目光却不经意扫过他的额角。 散落的发丝间,竟隐隐透着一点扎眼的霜白。 他才十六岁,在这异国他乡当质子,在这旋涡里步步为营。 然后华发早生。 “你……”沈惊雀喉咙有些发涩,心念一动,从神农空间里调出一瓶极品健康丹,不容分说地塞进他手心里。 “什么破身子,虚成这样。” 沈惊雀故意凶巴巴地瞪他,掩饰着自己的情绪。 “这药你给我按时吃,别到时候真把自己折腾咽气了,还连累我母亲担责。” 容璟低头看向低头手心的瓷瓶,眼底掠过一抹惊异。 这是小雀儿第一次主动关心他。 透过桌上的铜镜,他也看到了那一缕银白。 原来是因为这个。 他将药瓶妥帖地塞进怀里。 “嗯,多谢你,不过小雀儿今天来,总不是专程来看我滚泥巴的吧?” 沈惊雀被他这么一说,才想起此行的目的。 她立刻竹筒倒豆子一般,将对那方士澹台亮的怀疑说了一遍。 “他的来历连锦衣卫都查不出破绽,干净得过了头。” “可我总觉得这个人跟凭空冒出来的一样,十分可疑,所以我想知道,听风阁能不能帮我查到些什么。” 沈惊雀轻咳了一声。 “当然,这事儿不白让你干,你直接开个价吧。” 容璟静静地看着她。 那双原本带着几分郁气的狐狸眼,此刻弯成了好看的弧度。 “今日是你生辰,这份情报,就当做我送你的生辰礼吧。” 【哇哦,这小子还挺会上道的嘛,居然还知道你生辰。】 系统002在脑海里发出兴奋的感叹,恨不得替沈惊雀把这便宜占了。 沈惊雀自己都有些懵圈。 她也是今早吃面条才知道的。 不过转念一想,这丫是听风阁阁主,估计连她小时候尿过几次床都查得门儿清。 只是她却没有立刻答应。 这天下的事,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若是她今日无偿收了这消息,往后母亲在与听风阁的合作中,会不会因此而被掣肘呢? 或许容璟对她有几分亲近的意思,但她不敢赌人性。 她故意把脸一拉,做出嫌弃的模样。 “哪有送人生辰礼物送这种虚无缥缈的消息的,你还能再抠门一点吗?” 容璟被她气笑了。 他听风阁的情报很贵的好不好! “那你想要什么?” 她的目光在容璟身上扫雷似的转了一圈。 最后定格在他领口半露的一条红绳上。 那绳子上坠着一颗形状古怪的金属,瞧着有些年头了。 沈惊雀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那玩意儿。 “我要那个。” “你把这个送我当生辰礼,至于情报,咱们一码归一码。” 容璟顺着她的视线低头。 那个吊坠其实是一枚生锈的箭头。 是他第一次遭遇刺杀时,射入他肩膀的燕国制式箭头。 他硬生生把这块铁从血肉里剜出来,挂在胸口。 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 与他血脉相连的亲人,想要他死。 不要心软。 他不明白,沈惊雀为什么想要这个作为生日礼物。 只是,容璟理解小丫头的那点小心思。 她还是不敢完全信任他。 罢了,来日方长。 于是他抬起手,毫无留恋地将那根红绳扯下。 那枚带着体温的残破箭头,被他妥帖地放在沈惊雀白嫩的掌心里。 “行。”容璟看着她的眼睛,语气里透着几分纵容,“你想要就送给你吧。” 金属的轮廓并不平滑,沈惊雀握紧了掌心,那上面还留着他的体温。 她慌乱地移开视线。 “那你说吧,情报要用什么来换。” 第270章 一百年,不许变 容璟单手支着下巴,身子微微前倾,那双眼睛直勾勾地锁住她。 “小雀儿,我这日子过得实在太无聊了,每天除了发呆就是和自己下棋。” “如果小雀儿非要明算账的话,每个月抽三天来陪我解闷,如何?” 沈惊雀愣了一拍。 脑子里忽然闪过刚认识容璟那会儿的事。 那时候他也是这副德行,歪着脑袋笑嘻嘻的,提出来的条件是陪他吃饭。 她还以为这人是故意耍她玩呢。 后来才慢慢回过味儿来,这个在异国他乡当了好几年质子的少年,身边连个能说话的活人都没有。 他其实也挺害怕孤独的吧? “行吧。” 沈惊雀答应得异常痛快。 反正她如今被大哥哥勒令养膘,每天闲得在屋顶上数鸟玩儿,偶尔还跟系统002互相骂着解闷。 出来透透气也不算亏。 容璟眼底划过一道很浅的光。 然后他忽然抬起右手,伸出小拇指,悬在两人之间。 沈惊雀盯着那根修长白皙的手指,半天没反应过来。 “干嘛?” “空口无凭。”容璟把手指又往她面前递了递,表情认真得不像话。 “拉钩。” 沈惊雀的嘴角抽了一下。 多大的人了。 还玩这种幼稚游戏。 但看着对方执着的眼神,她还是认命地伸出自己的小指,勾了上去。 两根手指紧紧相扣。 容璟低头看着交缠的手指,嗓音忽然压得很低,带着说不上来的沙哑。 “一百年,不许变。” 尾音拖着一点黏糊糊的调子,像冬天灶台上熬化了的麦芽糖,扯出细细的丝来。 沈惊雀只觉得耳朵根噌的一下就烧了起来。 这该死的男色误人。 她触电般抽回手,急吼吼地岔开话题。 “那……那什么,查这个澹台亮,大概要多久才有消息?” 容璟捻了捻空落落的指尖。 “闻人渡在外办事还没回来,我现在的身份不方便出门,恐怕需要多等些时日” 沈惊雀咂吧了一下嘴。 也是,那姓澹台的如今把皇帝迷得五迷三道,就算明天就把他祖宗十八代的黑料全扒出来摊在桌上,皇帝也未必肯信。 这事儿确实急不得。 “行吧,那有了消息你通知我,我先撤了。” 她丢下这句话,提着裙摆就往门口蹿,那架势跟身后有条疯狗在追似的。 容璟看着那道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喉咙里漏出一声很轻的笑。 他抬手探入衣襟,指尖勾出一块捂得温热的玉佩。 白玉质地,雕成了只圆滚滚的胖麻雀。 料子算不上极品,每一道刻痕却都透着十足的细致。 显然是长辈倾注了心血打磨出来的物件。 这枚玉佩落在他手里后,他本有无数个时机能物归原主。 偏偏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垂眸摩挲着玉鸟那胖乎乎的翅膀,私心地将它昧下。 就像,他们交换了彼此的信物。 小雀儿带走了那枚浸透了背叛与杀戮的铁箭头。 却把这只满载着人间烟火气的雀鸟留给了他。 这样算下来。 好像他也得到过爱一样。 容璟把玉佩重新塞回衣襟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第271章 入宫见萧景姝 从懒园回来后,沈惊雀被当成小猪仔按着喂了整整半个月。 她觉得自己的下巴尖都快被燕窝肉羹给泡圆了。 萧长庚每日回来,头一件事不是除下佩刀,而是站在廊下打量她的脸颊。 只要觉得那肉没长瓷实,晚膳里必然又会多出一碗熬得发稠的参鸡汤。 沈惊雀每日吃得都要晕碳了。 终于在又一个晴好的秋日,她拽着萧明月的袖子,好说歹说求了一道入宫的牌子。 “去看看姝儿也好。” 萧明月替她理了理领口,指尖在她额头上轻轻一点。 “那丫头前几日还让宫人递了信条出来,哭诉你在西南跑了一遭,回京后竟连她这个小姐妹都抛在脑后了。” 沈惊雀咧嘴笑得乖巧:“母亲放心,我天黑前便回来。” 萧明月看她这副急着放风的模样,眼底泛起一点笑意。 “宫里不比自个儿家里,别乱跑。” 沈惊雀乖巧的答应,心中雀跃不已。 只要能从萧长庚的“养膘大计”里逃脱,去哪儿都是极好的。 皇宫的朱墙在秋日长空下,显得格外高耸森严。 沈惊雀先去了凤仪宫给皇后请安。 殿内燃着清苦的沉水香。 皇后倚在凤榻上,见沈惊雀来了,脸上立刻泛起真切的暖色,忙招手让她坐到软榻边上来。 “瘦了,脸蛋都没二两肉了。” 皇后握住沈惊雀的手,眉尖蹙得紧紧的,细细端详着她的面容。 “听闻你在西南遭了不少罪,还遇上了水患与疫病,明月也是心宽,竟真由着你这小身板往那凶险之地跑。” 沈惊雀笑嘻嘻的软声道:“一路有王大人多多照顾,没受委屈,反倒是在外头见了世面,才知晓娘娘同母亲平日里操持大局有多不易。” 这话说得熨帖,既抬了长公主,又捧了皇后。 皇后叹了一口气,抚着她的手背。 “真是个懂事乖巧的孩子,姝儿几时也像你这么稳重就好了。” 正说着话,珠帘一阵哗啦乱响。 一道娇小的茜色身影直直冲了进来。 “沈惊雀!” 萧景姝提着裙摆,一头扎到软榻旁,抓着沈惊雀的胳膊就不撒手。 “你可算来了!回来这么久都不来找我,不讲义气!” 沈惊雀被她晃得头晕,努力稳住身子。 “哎呀我这不是来了吗,别晃了,脑袋快被你摇散黄了!” 萧景姝嘴一瘪,直接扭头往皇后怀里钻。 “母后,你看她敷衍我!今日绝不能放她走,儿臣要留她在眷云宫宿上一宿!” 皇后被她缠得没法子,思量了片刻便颔首道。 “也是,难得见一面,雀儿今日便歇在姝儿的眷云宫吧。” “本宫让人给长公主府递个口信,免得长公主惦记。” 沈惊雀本想推辞两句,毕竟她一早答应了萧明月今日会回家的。 可瞧见萧景姝眼巴巴的模样,又想到或许能打探出些许澹台亮的消息,便顺水推舟应了下来。 “那雀儿便叨扰娘娘和殿下了。” 长公主的回信很快就送来了,只寥寥数语,却特意嘱咐了沈惊雀。 宫禁森严,少看少说。 第272章 夜遇梁美人 沈惊雀又歪了歪脑袋。 “那澹台亮平日除了紫极台,还会去别的宫殿走动么,他可曾出宫去?” 萧景姝摇了摇头,发髻上的步摇跟着晃了晃。 “这我倒是不清楚,平日里我们也见不到他。” 她忽然想起什么死的,眼神中带着几分厌弃。 “不过,我极讨厌那个人,阴恻恻的,每次见了他我都觉得后背发凉。” “怎么,他还敢对你不敬不成。”沈惊雀抬眼看着她。 “那倒不敢,他见了我也是规规矩矩行礼。” 萧景姝皱着鼻尖,低声咕哝。 “有几回父皇来凤仪宫看望母后,那道长就跟在父皇后头,他抬起头看我母后的时候,那眼神奇怪得很,黏糊糊又直勾勾的,叫人恶心,哪像个清心寡欲的出家人。” 沈惊雀心跳漏了一拍,这方士难道要害皇后? “他来凤仪宫做什么?”她装作随口一问。 “还能做什么,在父皇面前献殷勤图表现呗。” 萧景姝撇嘴,“他不知炼的什么丹药,特意当着父皇的面送给母后,说是能美容驻颜,延年益寿。” 沈惊雀心底发紧,语气快了几分,“皇后娘娘吃了?” “怎么可能。” 萧景姝瞪大眼睛,摆了摆手。 “我母后家族是清流出身,最恨这种装神弄鬼的方士。” “那药丸呢?” “当着父皇面赐下的东西,母后自然不能直接抗旨,就收下了,等父皇前脚刚走,母后后脚就把那药丸扔了。” 萧景姝捂着嘴轻笑。 “母后私下里还痛骂了他一顿,说此等妖人蛊惑君王,迟早是大雍的祸端。” 沈惊雀暗自松了口气。 这澹台亮是敌非友,他的东西还是能不碰就别碰的好。 她眼珠微转,握住萧景姝的手腕,“好姝儿,我有个事想求你帮个忙。” 萧景姝眨了眨眼,“你我之间还用得着求字,有话直说便是。” “下次若是澹台亮再给凤仪宫送丹药,你能不能悄悄留下一颗,替我藏起来。” 萧景姝愣住了,整个人向后缩了缩,上下打量着沈惊雀。 “雀儿,你脑子没坏吧,你难不成也想修仙?” 沈惊雀扑哧一声笑出来,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 “修哪门子仙,你忘了我可是姬千殇的徒弟,我只是好奇那丹药里头到底掺了什么东西,好好研究研究” 萧景姝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也是,你会做那么多奇奇怪怪的药,好奇也正常。” 她痛快地拍了拍胸口。 “行,这事包在我身上。” “母后每次扔丹药都是打发身边的贴身宫女去处置,我同她们熟稔,下回若再有,我偷扣下一粒给你留着便是。” “那就一言为定,千万别让人发觉了。”沈惊雀郑重叮嘱。 “放心吧,本公主在这宫里这点手段还是有的。” 萧景姝扬了扬下巴,得意地笑了起来。 两人在暖阁里又闲话了许久,外间的宫女便端着托盘鱼贯而入。 晚膳置办得极为丰盛,清蒸鲈鱼,翡翠虾斗,金丝燕窝羹,还有一种小菜甜点。 萧景姝挑食得很,不爱吃青菜,沈惊雀便板起脸,像个管家婆似的一筷子一筷子往她碟子里夹冬笋和玉兰片。 “多吃些青蔬,面色才好看,你瞧你最近嘴角都有些起皮了。” 萧景姝苦着脸,一边抱怨一边老老实实地咽了下去。 “雀儿,你越来越像我母后身边的管事嬷嬷了,唠叨得很。” 用过了晚膳,天色已经擦黑。 内监进来将殿内的烛火挑亮,宫女们麻利地收拾了碗筷,奉上了消食的陈皮普洱茶。 萧景姝捧着茶盏喝了两口,便坐不住了,在殿内来回踱步。 “吃得好撑,屋里也不透气,闷得我头疼”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秋夜的凉风灌了进来,吹散了满室的熏香。 沈惊雀正坐在案边翻着萧景姝平日里看的话本子,闻言抬头。 “外头起了风,小心受了风寒。” 萧景姝转过身,快步跑过来扯沈惊雀的胳膊。 “好雀儿,咱们去御花园走走消消食吧,不然我晚上肯定睡不着。” 沈惊雀摇了摇头。 “我母亲交代了,夜里不许在宫里乱晃,就在院子里走两圈得了。” “院子里有什么好走的,就那么巴掌大一块地。” 萧景姝不依不饶地拉着她的袖子晃荡。 “太液池边新移栽了几株罕见的墨菊,司苑局的人宝贝得跟什么似的,白日里人多眼杂我不高兴去看。” “眼下夜深了,咱们去瞧一眼就回,绝不多耽搁。” 沈惊雀瞧萧景姝眼巴巴的模样,终究是拗不过她。 “真就看一眼便回?” “当真,我骗你做什么。” 萧景姝顿时眉开眼笑,转头吩咐内监。 “去取两件避风的斗篷来,灯笼备两盏,不必带太多人。” 不多时,宫女取来了披风。 沈惊雀拢紧了身上的织锦滚毛披风,萧景姝则披了一件朱红缎面的斗篷,整个人裹得像个圆滚滚的红灯笼。 两人带着两个贴身提灯的宫女,轻手轻脚地跨出了眷云宫的宫门。 秋夜的宫道显得尤为冷清空旷。 路上的青砖泛着幽冷的微光,夜风拂过宫道两侧的古柏,发出沙沙的轻响,在空寂的夜色中传出老远。 两个提灯的宫女在前面小心翼翼地引路,将四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萧景姝一路上脚步轻快,同沈惊雀说笑。 “前几日淑妃娘娘宫里的那只波斯猫跑丢了,满宫里都在找,结果你猜在哪儿找着的。” 沈惊雀配合地侧耳倾听,“在哪儿?” “她宫里的一口井里,那猫儿就踩在小小一块砖上,浑身都湿透了,更恼人的是,淑妃宫里吃的都是那口井里的水。” “阖宫的人都吃了好几天那猫儿的洗澡水。” 沈惊雀忍不住轻笑出声。 “那淑妃娘娘怕是要气坏了。” “可不是嘛,在宫里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说管事宫女不管事,罚了好几个月的例银。” 说话间,穿过一处雕花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太液池在夜色中如一面墨玉镜子,倒映着天际零星的寒星。 司苑局搭起的花棚就设在太液池畔的抱月亭旁。 几盆硕大的墨菊摆在亭下的石台上,花瓣如墨色织锦,层层叠叠,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紫色的幽光,显得格外诡谲端庄。 萧景姝快走几步凑上前去,俯下身细细端详。 “果真是墨色的,白日里瞧着定然更出彩。” 沈惊雀紧紧跟在萧景姝身边,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她可没忘记,原书里萧景姝是溺水而亡。 如今一靠近水边,她就本能的紧张了起来。 太液池畔地势开阔,能看到远处依旧亮着灯光的紫极台。 紫极台的高台上隐隐约约透出几点赤红的火光,像是一只蹲伏在黑暗深处的巨兽,正冷冷窥视着整座皇城。 “看完了吧,风大得很,咱们该回去了。” 沈惊雀唤了一声。 萧景姝直起腰,揉了揉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的鼻尖。 “回吧回吧,确实吹的人鼻子疼。” 两人转身正欲顺着来路返回。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 沈惊雀扯了扯萧景姝的袖子,脚步顿住。 借着竹叶缝隙漏下的薄薄月色,只见十步开外的石径上,一道纤细柔弱的身影正行色匆匆地往前走。 那女子一身湖青色宫装,领口裹得极严实,手里紧紧牵着一个少年。 沈惊雀眯起眼睛细瞧。 正是二皇子的生母梁美人。 被她拽在手里的那个少年,身量瘦削,跟她差不多高。 只是不知为何,步子磕磕绊绊的,跟没睡醒似的,几乎是被梁美人硬拖着往前赶。 沈惊雀心里打了个突。 那绝对不是二皇子萧景瑜。 萧景瑜年方十七,身形已与寻常男子无异。 梁美人的宫里,哪来这么小的孩子? “那不是梁……”萧景姝张嘴就要喊。 沈惊雀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小公主的嘴,顺势将她拉进了竹影更深处。 小宫女们也识趣地吹熄了引路的灯笼。 四周静得只有秋风扫落叶的沙沙声。 梁美人似乎惊弓之鸟一般,加快脚步拐进了通往西侧偏僻的窄道,转眼便没入了浓重的夜色里。 萧景姝拉开沈惊雀的手,揉了揉腮帮子,小声咕哝。 “你捂我作甚?梁娘娘平日里性子最软和,打个招呼怕什么?” 沈惊雀也说不清为什么方才要拦住萧景姝。 只是直觉告诉她,梁美人的样子不对劲。 如果此时惊动了她,可能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第273章 萧景璋死了 “宫里规矩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沈惊雀收回视线,语气平静,心里却翻起了浪花。 她并不知道梁美人的底细,那个孩子是谁呢? 沈惊雀在脑海里敲了敲系统。 “二狗子,醒醒,别装睡。” 【叫我002,尊贵的宿主,请尊重本统的编号,再叫二狗子扣你气运值。】 “扣吧,反正我现在也是个大光蛋,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沈惊雀翻了个白眼,催促道。 “赶紧的,帮我查一查梁美人的资料。” 【好吧好吧,看在你这么诚心诚意求我的份上,我就帮你查一下吧!】 沈惊雀:……她啥时候求了。 【查到了!梁美人:本名梁双儿,随父兄南下赴任,在江上遇上大风浪,船毁人亡,正好被还在潜邸的当今圣上救起】 【她无依无靠,就一直养在潜邸的别院里,皇上登基之后封了美人。】 父兄皆死,无依无靠? 也就是说,梁美人母家没有亲眷。 那这孩子就不可能是亲眷进宫探视带进来的。 会是谁呢? 【宿主你想破脑袋也没用,我这等级只能看公开档案,深宫密辛那是另外的价钱,赶紧溜吧,这地方阴风阵阵的。】 “想什么呢,叫你两声都不应,难不成瞧见什么脏东西了?” 萧景姝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没想什么,快些走吧,别着凉了。” 沈惊雀拽着萧景姝往回走,两人便匆匆回了眷云宫。 洗漱过后,沈惊雀躺在临窗的暖榻上。 内殿里燃着安神香,四周静谧无声,萧景姝在里间的雕花大床上已经发出了匀称细微的呼吸声。 沈惊雀却毫无睡意。 她盯着头顶的青罗百寿帐子,脑子里反复盘旋着梁美人牵着孩子的背影。 忽然,一道微弱的乐音顺着紧闭的雕花窗隙飘了进来。 沈惊雀翻了个身,动作停住了。 不是宫廷中常见的丝竹管弦之音,音色厚重、低沉,带着苍凉之感。 曲调断断续续,像是呜咽,又像是哭诉。 在万籁俱寂的深宫后夜里幽幽回荡。 沈惊雀只觉得后脖颈上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大半夜的,这声音跟招魂似的。 谁大半夜的整这死出。 一直到了后半夜,那阵怪异的曲调终于停了,她才昏昏沉沉地合上眼。 这一夜梦境重叠,光怪陆离,直到东方既白。 “砰!” 迷迷糊糊间,沈惊雀只听见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寝殿的门被推开,一股熟悉的沉水香气传来。 沈惊雀惊醒,从榻上弹坐起来,掀开床幔。 只见微熹的晨光之中,皇后在带着崔嬷嬷快步踏了进来。 她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眼底满是惊惶与决绝。 “雀儿!快起来!” 皇后几步走到暖榻前,顾不上榻上散乱的被褥,一把拉住沈惊雀的手腕。 “皇后娘娘?出什么事了?”沈惊雀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都别问了!”皇后的声音压得极低,扭头吩咐身后的崔嬷嬷。 “快!服侍县主梳洗,立刻送她坐长公主府的马车出宫,一刻也不许耽搁!” 沈惊雀稀里糊涂的,任由嬷嬷将披风往自己身上裹。 崔嬷嬷动作麻利,两三下便替沈惊雀系好了披风的系带,沉沉的兜帽兜头压下,遮去了大半张脸。 萧景姝也从里间被惊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 “母后……怎么了这是?大清早的,为何要赶雀儿走?” 皇后快步走过去,将萧景姝一把搂进怀里,声音里是掩不住的惊慌。 “姝儿!今日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许出这眷云宫半步!听明白了没有!” 萧景姝被皇后的严厉吓住了,怔怔点了点头。 沈惊雀此时已经完全清醒。 宫里肯定出事了。 她一把按住崔嬷嬷,转身对皇后一福。 “皇后娘娘,借一步说话。” 沈惊雀的语调尽量放得平缓,眼底却是一片刀锋般的清醒。 “不出了什么事,雀儿也该回去让母亲做好准备不是?” 皇后看着眼前这个身量尚未长成,眼神却异常沉稳的少女,轻轻咬住嘴唇。 罢了,这孩子不似寻常孩童,瞒着她也毫无意义。 迟早会知道的。 她拉起沈惊雀的手去了外阁,又挥了挥手。 两名嬷嬷立刻退到了殿门外,守住门廊。 皇后双手扣住她的肩膀,沉声道:“四皇子……昨夜薨了。” 萧景璋? 沈惊雀脑子一懵。 “怎么没的?” 她简直不敢置信,这也太突然了。 “窒息而亡。” 皇后牙关都在打颤,迟疑着说:“昨夜不知怎的,他一个人避开了所有随从宫人,深更半夜摸进了幽禁良妃的锦绣宫!” “今晨进去洒扫的内监推开殿门,四皇子就倒在正殿的地砖上,脖颈上全是青紫的掐痕,整个人都硬透了!” 沈惊雀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会是死在良妃宫里,萧景璋去那里做什么? “那良妃呢?” “良妃……”皇后闭着眼摇了摇头,“良妃披头散发地坐在尸体边,整个人疯疯癫癫的,嘴里只反复念叨着‘杀了’、‘该杀’。” 沈惊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上来。 荒谬! 太荒谬了! 据她所知,锦绣宫自从变成良妃幽禁之所后,日日啰嗦,还有禁军看守,几乎无人进出。 萧景璋一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越过紧锁的大门进去的? 而且,良妃为什么要杀萧景璋呢?难道是为了报复淑妃? 可她难道不知道,如今萧景琛被幽禁在宫中,她杀了皇帝最爱的儿子,只会让他们母子的处境雪上加霜。 良妃在后宫浸淫多年,怎会走这样一记寻死的臭棋? 想不通,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这些谜团像雾气一般,就这样无声无息的笼罩了整个宫苑。 “好了,孩子,快回去吧,此事兹事体大,不要让你母亲掺和进来。” 皇后急急推了她一把。 “恐怕禁军马上就要封锁宫门了!你不可久留。” 沈惊雀敛起心神,对着皇后缓缓福下身去。 “多谢娘娘护持。” “娘娘,你也保重自身,万事小心,我会回去向母亲禀报,无论何时,长公主府都是您的盟友!” 皇后眼底闪过感动,点了点头。 “本宫晓得轻重,快走!” 沈惊雀不再犹豫,拉起兜帽遮住眉眼,在两名凤仪宫心腹嬷嬷的护送下,快步穿过长长的宫道。 一路之上,空气中弥漫恐慌的氛围,人人自危。 出了西角门,长公主府的马车早已在冷风中等候。 车夫一见沈惊雀出来,立刻打起车帘,服侍着沈惊雀上了马车。 “回府!用最快的速度回府!” 车轮滚滚碾过长街。 沈惊雀一把掀开侧帘,回望渐行渐远的皇宫。 她隐隐觉得,这深宫之中还有一股她不知道的力量在潜伏。 第274章 摄魂引灵的乐音 长公主府门前,门房的小厮正拿着竹帚清扫落叶。 见沈惊雀裹着厚斗篷从车上跳下来,小厮忙迎上前:“小小姐……” 沈惊雀抬手止了他的话头,裙摆翻飞如蝶,径直穿过大门。 不知是晨露湿冷,还是心中恐惧,这一路上,沈惊雀只觉得寒意顺着脊梁骨钻进骨髓里。 萧景璋是皇帝最疼爱的孩子,他的死不仅仅是牵连了淑妃背后的崔氏,更是再一次打破了宫内的格局。 皇帝本就子嗣不多,三皇子和四皇子接连出事,如今就只剩体弱的大皇子和木讷的二皇子堪用了。 而杀死他的良妃…… 也不知道,太后和她身后的赵家会有什么反应。 沈惊雀还没转过抄手游廊,迎面便撞见一人大步走来。 萧长庚腰间佩着绣春刀,衣角被晨露沁湿。 见到沈惊雀,脚下微顿。 “大哥哥,出事了。”沈惊雀连忙赶上几步。 萧长庚的脸色毫不意外,只抬眸四处扫了一圈,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我知道,去母亲书房说。” 他的手掌干燥温热,像是定心丸一般,让沈惊雀这一路的忐忑稍微安定了些。 此时,沈晏和萧明月都在书房。 萧明月刚从神机营巡视归来,身上的轻甲尚未完全卸去。 沈晏正站在一旁,替她解了斗篷的系带,又递上一盏热茶。 见两个孩子一同闯进来,两人动作同时一顿。 萧明月接过沈晏递来的茶,“慌慌张张的,出了什么事?” “四皇子没了。”萧长庚开门见山。 “今日卯初,洒扫太监发现他死在了锦绣宫中,良妃坐在边上,人疯疯癫癫的。” 萧明月眸中掠过一抹诧异。 “死在了良妃的宫里?怎么死的?” 沈惊雀接过话头,“听皇后娘娘说,是被掐死的。” “皇后娘娘担心我在宫里被吓到,当即就把我送出了宫。” 霎时间,书房内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窗外秋风刮过梧桐叶的沙沙声。 沈晏眉心紧蹙,轻声道:“可是……良妃杀害四殿下,是为什么呢?难道是挟怨报复?” 只见萧明月摇了摇头:“良妃虽被幽禁,可她母家是平凉伯府,背后靠着赵氏一族。” “因此,除了被幽禁外,衣食起居照旧,日子过得并不苦。” “更何况如今三皇子获罪,她杀了四皇子,是嫌自己儿子身上的罪名不够重么?” “不错。”萧长庚冷声道,“且据说良妃被幽禁之后,淑妃将四殿下护得跟眼珠子似的,寝殿外头十二个时辰有人守着。他一个半大孩子,深更半夜,如何避得开所有人,一个人摸进了锦绣宫?” “莫不是……被人掳过去的?”沈晏猜测。 听到这句话,沈惊雀脑子里仿佛有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对啊,万一萧景璋是被人掳到锦绣宫杀害,然后故意嫁祸给良妃的呢? 她蓦然回忆起昨夜在太液池边见到的那一幕。 梁美人拉着孩童行色匆匆的画面,像是浸了水的宣纸,在她眼前一点点洇开。 “母亲,我想起一件事。” 屋内几人的目光集中在沈惊雀身上。“昨夜我和姝儿去太液池看墨菊,回来的路上,撞见了梁美人。” 萧明月目光落向她:“梁双儿?” “是她。”沈惊雀咬了咬下唇,“她瞧着匆匆忙忙的,手里拽着一个少年,那少年走起路来磕磕绊绊,梁美人几乎是硬拖着他往西侧的偏僻窄道走。” 萧长庚眼神一凝:“西侧窄道,穿过去就是锦绣宫的后夹道。” 沈惊雀点点头,掌心不自觉地蜷起。 “当时离得远,夜色太浓,我看不清那少年长相,但我敢肯定绝不是二皇子。” 梁美人身份低微,又是从哪里弄来的孩子带在身边呢? “还有一事。” 沈惊雀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只觉得后颈皮一阵发麻. “昨夜我宿在眷云宫,后半夜听见外头有一阵古怪的乐声,如泣如诉,跟鬼哭似的,听得人心里直发毛。” 萧明月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坐直。 “鬼哭一样的乐声?” 沈惊雀点点头,“没错,有点像大风刮过窗缝发出时的声响,但明显是有节奏的一首曲子。” 萧明月沉吟片刻,起身绕过书案,走到靠墙的多宝阁前。 她抬手在暗格上一按,“咔哒”一声,机括弹开,从里面取出一个蓝布包袱。 揭开布包,里面静静躺着一枚泛着暗红光泽的物件,形如鸭蛋,上头开着几个圆孔。 她将那物件凑到唇边,深吸了一口气,吹了下去。 一道低沉呜咽的乐音登时在书房里回荡开来。 空旷、苍凉,带着塞外荒原独有的萧索。 沈惊雀双目圆睁,脱口而出:“就是这个声音!” 萧明月缓缓放下手中的器物,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个乐器,叫陶埙。” 萧明月将那枚泥埙扣在案上,“北境边民喜吹此物,声传数里而不散。” “北狄萨满在开坛祝祷时,也会用这种乐器吹奏乐曲。” 她眼眸抬起,看向沈惊雀:“据说,特定的曲子,能够摄魂引灵。” 沈惊雀心头一跳。 引灵?摄魂? 只一瞬间,沈惊雀将少年踉跄的声音,和这诡异的乐音联想了起来。 “摄魂引灵……” 沈惊雀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背脊上蹿起一层鸡皮疙瘩。 “母亲,有没有可能四殿下不是自己走去锦绣宫的,他是被人用这埙声引过去的?” 第275章 失去气运的炮灰结局就是万人踩 其实在她的观念里,这世上哪有什么神鬼摄魂。 无非是用了某种方式迷失人的心,在操控他的行为。 比如深度催眠。 “如果是北狄的物件,说明宫中的北狄人还没清理干净。” 萧长庚右手按在刀柄上,眸中闪过杀意。 沈惊雀倏然抬头,说出她的猜想:“梁美人会不会同之前在宫里发现的探子一样,也是被换了皮的北狄人?” “不无可能,只是如果她是换皮的,那二皇子为何看不出来?那可是他的亲生母亲。” 萧长庚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或许……” “够了。”萧明月忽然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萧景璋已死,良妃脱不了干系,这滩浑水比你们想的还要深。” “雀儿,这几日你就在府中好好歇息,不要再管此事。” 沈惊雀张了张嘴:“母亲……” “听话。”萧明月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这些事自有我和你大哥哥去料理,别让你爹爹担心。” 沈晏在一边配合的点点头,“雀儿,乖,你要是出事,爹爹也活不了了。” 沈惊雀知道,萧明月不希望她沾染这些腥风血雨。 这些事确实也是她力所不能及的。 逞强只会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 她乖顺的垂下眼帘,福身行礼:“雀儿知晓了。” 退出了书房,走在回鸣翠轩的路上,沈惊雀在脑海里敲了敲系统。 “系统002,在不在?” 一阵跑马灯一般的bgm之后,系统002那带着几分吃瓜的兴奋劲儿冒了出来。 【在呢在呢!宿主有何吩咐?今儿这出深宫大戏精彩吧,啧啧,招招见血啊。】 “良妃背了杀皇子的罪名,萧景琛会如何?” 沈惊雀边走边琢磨。 “他好歹曾是这个世界的天命男主,我担心他狗急跳墙,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 002打了个响亮的响指。 【宿主,你清醒一点好不好,天道宠儿那都是老黄历了】 【他的气运值早就被自己作没了!如今这个世界的天道法则正在重塑,失了气运的炮灰,在这个世界下场只有三个字。】 【万人踩!】 沈惊雀步子微顿。 也是,从前萧景琛能逢凶化吉,靠的是全天下都要给他让路的主角光环。 如今光环碎成了渣,良妃等同于直接给自己儿子补了一刀。 她默默长吁了一口气,心里终于轻松了一些。 知道渣男过得不好,她就放心了。 …… 慈宁宫正殿。 檀香的味道浓得化不开,却掩不住满屋子的药苦味。 太后靠在引枕上,脸色灰败如土,一口参汤喝下去半口,剩下的全顺着嘴角溢了出来。 越嬷嬷拿着锦帕慌乱地替她擦拭,嘴里不住地念着佛号。 她听闻萧景璋丧命,当时整个人就如同虚脱般瘫软倒下。 当她得知杀人的是良妃时,直接两眼一黑就晕了过去。 如今,这是太医施针用药后,才终于醒了过来。 殿门处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皇帝萧承煜匆匆而来,双眼通红,脸色灰败的进来,身后是一身素衣的皇后,垂首跟在后头。 “母后……” 皇帝走到榻前,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太后睁开浑浊的凤眼,目光落在他身上,眼泪毫无征兆地淌了下来。 “皇帝啊……璋儿……他!他才多大一点年纪,怎么就遭了这般毒手!” 皇帝闭了闭眼,垂在广袖中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来之前他刚服用过澹台亮炼制的仙丹,已经心神安定了些许。 可萧景璋是他最宠爱的幼子,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楚,是任何仙丹都压不下去的。 “陛下!” 殿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的啼哭。 淑妃一身缟素,未着簪珥,披头散发地跪爬进了内殿,扑倒在帝后脚下。 “陛下,皇后娘娘,太后娘娘,求你们给璋儿做主啊!” 淑妃仰起头,面容凄厉如厉鬼。 “良妃那个毒妇!她恨臣妾,恨陛下幽禁了三殿下,她要报复!” “我的璋儿何其无辜,被她生生掐断了喉骨!” “杀人偿命,陛下若不将那毒妇千刀万剐,臣妾今日就撞死在这慈宁宫的柱子上,去黄泉路上给璋儿作伴!” 皇帝赶忙将淑妃扶起。 萧景璋之死必然会让裴氏震怒,如果淑妃再出事,他不敢想明日朝堂上会是如何的腥风血雨。 可良妃…… 皇帝转头看向榻上的太后,两人视线相撞。 良妃是赵家女,是太后的族侄女。 太后也看懂了皇帝眼神中的意思。 她明白,皇帝这是还敬重着她这个母后,在问她的意思。 看着底下疯魔般的淑妃,又想起前不久刚刚被幽禁的萧景琛。 这对母子,蠢笨如猪。 他们赵氏血脉,如何能留下这样的祸根。 平凉伯可以倒,赵家根基不可绝。 弃车保帅,历来是世家大族长存的法则。 她浑浊的眼底原本尚有悲切,此时也渐渐冷却干涸,只留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皇帝,良妃失德发狂,戕害皇嗣,罪无可恕,平凉伯教女无方,理应同罪。” 她殷切的抬起眼眸,颤巍巍地捂住心口,露出哀求之色。 “哀家只求皇帝一件事……赵氏满门对大雍一片忠心,可否……不连坐论罪?” 皇帝眸中暗光略过。 太后这是把良妃身后的平凉伯府同赵家彻底切割,放弃了。 “儿臣愿依母后所言。” 皇帝点点头,拂袖下令。 “传旨,赐良妃毒酒,平凉侯府合族籍没,即日押解流放!” 淑妃瘫在地上,哭声渐歇,只剩下一阵阵抽搐。 一直默不作声的皇后,此时眼波微动。 她上前一步扶住皇帝的手臂,柔声询问。 “陛下声明,那……长乐苑那边,不知陛下作何打算?三殿下知晓他母妃的事,怕是……哎!” 皇后状似惋惜的感叹。 “良妃被幽禁已久,昨夜忽然发下这等滔天大罪,臣妾实在想不通她为何要走这条绝路。” 这句话字字诛心,如针一般刺入众人心间。 是啊,若无人挑唆,良妃何至于走到这一步? 第276章 萧景琛被贬为庶人 皇帝萧承煜脸色霎时惨白。 是啊,怎么忘了那个狼子野心的孽子!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萧景琛那张平日里恭顺,实则野心勃勃的脸。 萧景琛能贪墨官银,能私蓄死士,雇凶刺杀手足。 为了他屁股下的那个位置,长乐苑里的那头狼,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他就是要拉着所有人一起陪葬! “逆子……” 皇帝额角青筋暴起,“那个逆子!他母妃杀人,焉知不是他在背后指使!” “狼子野心,畜生不如!” “陛下息怒。” 皇后伸手替他抚着胸口顺气,眼帘低垂,掩住眸底那一抹极淡的嘲意。 “三殿下毕竟是陛下的骨肉,纵有千般不是……” “骨肉?朕没有这种弑弟害民的畜生骨肉!” 皇帝一把推开皇后的手,面容扭曲得近乎狰狞,大步朝殿外走去。 “传旨!将萧景琛削去宗籍,废为庶人!着禁军即刻剥去衣冠,逐出京城,永世不得踏入皇都半步!” …… 秋风呼啸着卷过长乐苑的庭院。 殿门“轰”的一声被重重踹开,刺骨的凉气裹着尘土涌入内堂。 萧景琛骤然从榻上惊醒。 他听见外头的动静,慌忙从地上爬起来,以为是澹台亮有了回音。 可逆光走入殿内的,是一队面无表情的玄甲禁军,以及走在最前头的大内总管周连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三皇子萧景琛,悖逆人伦,结党营私,今又涉教唆弑弟之大恶,着即褫夺皇子封号,贬为庶人,逐出京师,钦此。” 尖锐的宣旨声在大殿里回荡。 萧景琛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 “弑弟?萧景璋……死了?” “不可能!父皇呢?我要见父皇!” 他猛地扑上前去,想要去抓周连海的衣角,却被两个禁军校尉反手按在地上。 “什么教唆弑弟,我是被冤枉的!” “是有人陷害!是有人要亡我!” “住口!”一道低沉而虚浮的怒喝自门外传来。 皇帝萧承煜由方士澹台亮搀扶着,缓步迈过门槛。 澹台亮依旧是一袭素白宽袍,手持拂尘,神色淡漠。 “父皇!” 萧景琛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挣扎着昂起头,涕泪横流。 “父皇明鉴!儿臣一直被关在长乐苑,寸步未出,如何能指使人杀了四弟?” “这宫里有鬼,定是有人要置儿臣于死地啊!” 萧承煜看向他的眼神冷硬如铁,没有半点父子之情。 “扒了他的皇子服制。”皇帝冷冷开口。 两名内监上前,动作粗暴地扯下萧景琛发髻上的白玉冠,长发散落一地。 紧接着,那身象征着皇嗣身份的锦袍被撕扯下来,露出里面单薄雪白的里衣。 玉冠摔在青砖上,碎成了数瓣。 奇耻大辱。 萧景琛看着碎裂的玉冠,胸膛剧烈起伏,忽然癫狂地大笑起来。 他抬起头,血红的眼睛瞪视着澹台亮。 “澹台亮!”萧景琛厉声尖叫,“你个装神弄鬼的妖道!我将你送进宫……” “无量天尊。” 澹台亮手中拂尘轻轻一扫,清冷的声音打断了萧景琛的狂吠。 他面上浮现出一抹悲悯,微微躬身。 “陛下,贪嗔痴慢疑,乃凡俗五毒。” “庶人萧景琛心魔已深,戾气冲霄,其言语颠倒发狂,已沾染秽煞之气。” “陛下仙体初成,若长久受此浊气冲撞,恐伤及龙脉仙根。” 皇帝本就疑心病入骨,听到“损及仙根”四字,神色顿时一变。 “疯狗乱咬!” 萧承煜满眼厌恶,连多看萧景琛一眼都觉得恶心。 “堵上他的嘴,即刻套上铁枷,轰出城去!朕再也不想听到他的声音!” 内监利落地取来麻核塞进萧景琛口中,不由分说地将他整个人拖拽着往殿外拖去。 萧景琛双目暴凸,瞪着负手立在皇帝身侧的澹台亮,喉咙里只能发出呜呜的悲鸣。 澹台亮面色平淡,目光甚至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半刻。 只是在穿堂风拂起袖摆时,悄然握紧了手心。 …… 暴雨倾泻而下,在坑洼不平的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泥坑。 一辆黑篷马车在泥泞的山道旁停稳,车辕上的禁军校尉撩起毡帘,抬脚照着车厢里的人影重重一踹。 “滚下去。” 萧景琛整个人自车厢滚出,重重跌落在泥地里。 额角撞上了地上的石头,温热的液体混着雨水淌下来,流进眼眶,杀得眼睛生疼。 马车绝尘而去,没有半分留恋。 萧景琛长发披散在肩头,身上只剩下一套素白中衣。 昔日受百官朝拜的大雍三皇子,如今成了被皇室除名、京畿不纳的废人。 他撑着泥水,一步一滑地爬进路边破败的山神庙。 庙内蛛网密布,冷风从塌了半边的泥墙灌进来。 萧景琛背靠着供桌的木腿坐下,牙关冻得打战,发出细碎的声响。 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母妃盘算多年,最懂隐忍权衡。 就算要除掉萧景璋,也绝不可能选在自己被幽禁之时,更不可能亲自动手。 除非,她当时根本神智不清,无法自控。 这手段……何其熟悉。 萧景琛抬起手,盯着自己满是污泥的指尖。 他想起了在岐山书院后山,那种神志恍惚、四肢不受支配的恐怖感觉。 往事种种,蓦然浮上心头。 好像每一次只要沈惊雀出现,局势就会拐向匪夷所思的境地。 “沈、惊、雀。” 他从齿缝里咬出这三个字。 这个贱人身上有妖术。 对,一定是她。 母妃的失常,萧景璋的死,一定是她在暗中操弄,借刀杀人。 “好狠的心肠。” 萧景琛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破败的泥庙里回荡,显得格外渗人。 “沈惊雀,你以为这样就能要了我的命?” 他收敛了笑意,抬手探入被雨水浸透的中衣内领。 指尖衣服缝合处摸索着,然后顺着暗线微微用力一扯。 “刺啦”一声微响。 夹层里露出了一叠用油纸紧紧包裹的物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张薄如蝉翼的金箔。 这是他在最初被幽禁在长乐苑时未雨绸缪准备的。 原本,这些金箔是打算用来打点宫人,让自己过得好一点。 谁承想,如今却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这些金子,足够他逃往燕国。 父皇以为夺了他的皇子封号,收了他的私库,他便只能像乞丐一样冻饿而死。 可谁能想到,云州知府程瑞贪墨的银子,他们能查到的不过十之二三。 剩下的大头,早就借着商队的遮掩,分批运出了大雍边境,送进了大燕国都的一处庄园。 萧景琛在燕国置办了良田别业。 只要他能活着走出大雍北境,改名换姓潜伏下来,待到时机成熟,何愁不能卷土重来。 还有澹台亮,这个出尔反尔的恶贼…… 他嘴角的冷笑还未完全绽开,一抹比秋雨更刺骨的寒意,悄无声息地贴上了他的咽喉。 萧景琛浑身一僵。 澹台亮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微微俯身。 “三殿下,似乎忘了什么。” 清冷的声音在破庙里响起,透着不容抗拒的杀意。 “咱们的交易,还没完呢。” 第277章 提议秋猎大典 萧景琛呼吸一滞。 他当然没忘。 当初他将澹台亮送进宫控制皇帝,条件就是交出那张皇宫密道图。 那是他在先帝留下的一本孤本里偶然发现的秘密,连他的父皇都不知晓。 而澹台亮费尽心机,为的就是利用这条密道,将深宫中的皇后带走。 “你也有脸提交易?” 萧景琛强压下心头的恐惧,冷笑出声。 “你答应过要替我周旋,结果呢?我如今成了庶人,你这妖道却在父皇面前落井下石!” “既然你没办成事,凭什么要我给你地图?” 话音未落,他肩膀骤然一沉。 “噗嗤——” 利刃刺破皮肉的闷响传来。 澹台亮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反手一刀,狠狠捅穿了萧景琛的左肩。 “啊——!” 萧景琛惨叫一声,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地上的泥水。 “三殿下,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 “你现在是个被废黜的庶人,死在这荒郊野岭,连收尸的人都不会有。” 他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卷空白的羊皮纸,连同一支炭笔扔在萧景琛面前。 “把地图画出来,否则,下一刀捅穿的,就是你的喉咙。” 伤口的剧痛让萧景琛冷汗直冒。 他知道,眼前这个看似清心寡欲的方士,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如果不画,他今天绝对走不出这座破庙。 “好……我画……” 萧景琛咬着牙,用颤抖的右手捡起炭笔。 因为左肩受伤,他画得极慢。 澹台亮在宫中待了这么久,对地面的建筑布局早已了如指掌。 他看着羊皮纸上逐渐成形的线条,暗自与脑海中的宫廷堪舆图比对,确认方位走向并无差错。 半柱香后,萧景琛脱力般丢下炭笔。 澹台亮拾起羊皮纸,仔细端详了片刻,满意地收入袖中。 他甚至没有再看地上的人一眼,转身大步迈入雨幕,转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破庙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萧景琛捂着流血的肩膀,艰难地靠回墙边。 他看着澹台亮离去的方向,苍白的脸上缓缓扯出一个扭曲的冷笑。 地图是真的。 每一条通道他都画得丝毫不差。 但他故意在最后,画错了出口。 “去吧,妖道。” 萧景琛眼神阴鸷得如同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你就带着那个女人,一起困死在地下吧。” 沈惊雀,澹台亮…… 还有那些将他踩在脚底的人。 他早晚要将这些债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 中秋将至,京城的暑气终于散了个干净。 御史王昉带着满面尘霜的赈灾队伍,历经近两月,终于全须全尾地撤回了京城。 大殿之内,朝臣分列两旁。 王昉朗声复命,除却厚厚几册记录田亩灾银的账目,随行的禁军还抬上来一样物件。 那是一柄硕大的万民伞。 伞面由百家布拼接而成,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数万百姓的名字。 “启奏陛下,此乃苍城百姓听闻队伍返京,一路追赶了三十余里,送上的万民伞。” “百姓有言,若无镇国长公主殿下和萧副使定下的大疫防治之策,苍城万余生灵,早已化作荒冢白骨。” “因此,特将此伞敬献长公主殿下。” 殿内顿时安静了几分。 以往大臣赈灾立功,带回万民伞也是有的,可哪一次不是高呼皇恩浩荡,敬献给九五之尊? 偏生这苍城的百姓,将功劳只归于萧明月。 站在文臣前列的赵家官员们,个个低垂着头,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以往这个时候,萧明月会谦逊的推辞,并将功劳归于圣上。 可如今,她一动不动的昂首静立着,仿佛理所当然的领受这份荣誉。 龙椅之上,萧承煜脸色有些苍白。 他不动声色的观察着萧明月。 看她毫无推辞的意思,终于,笼在袖中的手悄无声息的握紧。 “皇姐和萧副使劳苦功高,苍城百姓念着这份恩德,朕心甚慰。” 他嘴上说着甚慰,目光却冷冷从满朝文武的面上一一扫过。 赵氏在平凉伯一支获罪后,生怕收到牵连,因此如今可谓噤若寒蝉。 朝堂原有的平衡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大口子。 有人隔岸观火,有人暗中开始活动。 满殿的朱紫重臣,倒有一大半成了随风摇摆的墙头草。 这龙椅,坐得越来越冷了。 萧承煜慢条斯理的开口,“西南大水退去,宫中前些日子又发生了些事,朕思量着,需动一动筋骨,给大雍添些生杀之气。” “中秋节后,传旨工部、兵部与内官监,重开西山围场,行秋猎大典。” 此言一出,百官心中皆是微动。 皇上沉迷修仙多月,连朝会都推脱了数次,前些日子甚至有传言要彻底废了今年的秋猎。 怎么突然之间,又要在西山大动干戈? 站在武将之首的萧明月神色未动,只合袖行礼:“陛下圣明。” 退朝的钟鼓声响起。 萧明月正欲迈步出殿,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长公主殿下留步。” 王昉疾步赶了上来,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 两人避开散朝的人流,行至西华门内侧幽静的夹道旁。 “王大人有话要说?”萧明月停下步子,转头看他。 王昉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嗓音:“殿下,今日陛下突然提出秋猎,下官心中实在不安。” “宫中四殿下尸骨未寒,三殿下刚被废黜,京城人心惶惶。” “陛下此时要在西山围猎,调动禁军与各家护卫,刀枪无眼,下官担心……这是冲着咱们来的。” 在她心中,王家和长公主府早已是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谁都知道,西山猎场纵横百里,山深林密,历来是各方势力暗中角力的凶险之地。 万一有人要对长公主不利,下一个瞄准的恐怕就是王家。 萧明月看着神色焦急的王昉,眉目舒展,不见半点波澜。 “王大人不必担忧,长公主府自会应对。” “王家百年望族,世代清流。你祖父当年在文华殿前死谏,争的不是帝王宠辱,争的是天下法度,百姓生计。” 王昉身形微震,不明白她此时为何提起先祖的功绩。 “朝堂之上,有人争权,有人夺位,有人当走狗,有人做渔翁。” “可这大雍的天下,终归得有人踏踏实实看着粮仓,守着河渠,替万民说话。” 萧明月展眉一笑,语气从容沉稳。 “王大人只管让皇上看到,王氏依旧是哪个心怀天下的清流之首即可。” 王昉怔在原地,心中恍然。 萧明月的意思他听明白了。 王家只要继做大雍的纯臣,就没有人能动摇他们的地位。 与其惶惶终日摇摆不定,不如独善其身。 王昉不得不承认,这位长公主,若非是女子,胸襟和谋略恐怕比当今圣上更适合统御天下。 他深深一叹,撩起官袍下摆,郑重其事地对着萧明月长揖到底。 “下官,受教了。” 第278章 她沈惊雀可吃不了亏 长公主府前厅。 “皇上这个时候要举行秋猎?” 沈惊雀抬起头,语气里满是惊讶。 她上午帮着沈晏翻晒旧书,中午图省事就留在正院蹭饭。 没成想一顿饭的工夫,萧明月随口就说出这么个消息来。 这皇帝是不是心有点太大了。 一个儿子刚办完丧事,尸骨未寒,另一个儿子刚被贬为庶人扔出京城。 这宫里地砖上的血缝都没洗干净呢,他居然有闲情逸致跑去西山打猎? 沈惊雀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她以前看的那些古装剧里,但凡皇家围猎,不是遇刺就是坠崖,十回里头八回要出人命。 “母亲,如今可是多事之秋,这秋猎……会不会是冲着咱们府上来的?” 沈惊雀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往萧明月那边探了探身子。 “皇上不是一直想收回神机营么,趁着围猎把人马拉出城,万一在山里头动手脚……” 萧明月摇了摇头:“他不敢,也没有这个余力。” “陛下膝下子嗣本就不多,如今只剩下病弱的大皇子萧景琰,和向来老实的二皇子萧景瑜。” “皇室血脉凋敝到这个地步,根本经不起半点折腾。” “他若在此时对我动手,不光收不回军权,反倒是在给旁人腾位子。” 沈晏招呼丫鬟来收了饭菜,又倒了一盏茶递到萧明月手边,面露疑惑。 “既然不是为了对付咱们,那皇上为何偏挑这个节骨眼?” 萧明月眼底浮起一抹嘲弄。 “因为他怕了。” “曾经最有希望成为储君的是老三和老四,那些个世家门阀,费了多大力气站队押注,如今死的死废的废,他们手里的筹码一夜之间全打了水漂。” “这些人不可能老老实实缩回去吃斋念佛,他们一定会找新的人下注,比如……”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吐出一个名字。 “淮阳王。” 沈惊雀眼皮一跳。 哪个淮阳王? 她想了半天,都没想起原书里哪来这号人物。 她默默垂下眼帘,脑中呼唤系统002 【二狗子,淮阳王是谁?】 系统002磨磨蹭蹭地弹出来。 【淮阳王萧承烨,先帝第五子,早年封王就藩,当初压根没掺和那场夺嫡大乱斗,所以安安稳稳领了封地做富贵闲人。】 【不过这位爷可不是真草包,年轻时颇有谋略,只是没什么大野心。】 沈惊雀恍然。 怪不得皇帝坐不住了。 皇帝心里门儿清,自己剩下的两个儿子,拎出去都撑不起场面。 他怕那些老狐狸转头去抱淮阳王的大腿。 “那皇上为什么不早点立储?” 沈惊雀疑惑的看向萧明月。 “把太子的名分定下来,那些墙头草不就没得选了么。” 萧明月搁下茶盏,唇角弯了弯,那笑意里带着点说不出的嘲意。 “雀儿,你觉得咱们这位皇上,像是舍得把皇位往外推的人么?” “他自己都还没坐够呢,哪里肯去想谁来接他的位置?” 沈晏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没接话。 沈惊雀也沉默了。 子女不和,多半是老人无德。 萧景琛贪墨蓄私兵,萧景璋跋扈无法无天,后宫和几个皇子斗得你死我活。 归根结底,不就是因为这个当爹的自私自利? 既不肯早定储君给儿子们一条明路,又整天疑神疑鬼地在后头拱火? 用得上的时候捧在手心当宝贝,用不上了一脚踹出门去。 当爹当成这样,也是一绝。 “所以这秋猎,说白了就是他要把母亲您搬出来镇场子。” 沈惊雀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平时防着您跟防贼似的,生怕您多看一眼他那破龙椅,如今世家心思活泛了,他自己压不住阵,又想起您来了。” 萧明月没反驳,算是默认了。 不过,这皇帝越是昏聩寡恩,日后长公主登基称帝时,对比就越明显,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所以这位淮阳王,秋猎也会现身?” 萧明月点点头,“圣旨已经下了,召他进京伴驾。” “这次秋猎大典,陛下非但不会针对咱们,还会给足长公主府尊荣与体面。” 沈惊雀此时心思活络起来。 既然皇帝为了撑场面,必须大肆抬举长公主府。 那就意味着,这次她们不必担心树大招风。 既然如此,凭什么白白替皇帝站台? 俗话说得好,人只要能吃亏,那就会一直吃亏。 她沈惊雀可吃不了亏。 必须薅点羊毛回来。 “母亲,既然皇上要借咱们的势,那咱们何不顺水推舟,在这秋猎大典上做点事?” 萧明月抬眸看她:“你想做什么?” 沈惊雀道:“以往秋猎,尽是男儿纵马驰骋,女眷去了也只能在一边看热闹助威。” “可据女儿所知,京中其实有许多贵女是会骑射的。” 大雍国力强盛,南北通商频繁,风气比起前朝开放了不少,女子会骑马拉弓并不稀奇。 只是世俗总把这些本事当成闺中消遣,拿不上台面。 “咱们大可以广邀京中世家女眷,组建一支女子猎队,让她们堂堂正正走上猎场。” 说到这儿,她有些激动的站起来。 “也能借此机会,提高母亲在贵女圈中的号召力。” “如果母亲的目标是那个位置,就要联合一切能联合的力量。” 萧明月没立刻答话。 她当然想过这件事。 既然有心问鼎天下,就必须提高女子的地位,不能让她们只困在闺阁和后宅里。 否则她除了血缘,一切都会被驳斥为名不正言不顺。 如今,倒真是个天时地利人和的时机。 沈晏听了半晌,拧着眉开口。 “雀儿,大雍立国百余年,从未有过女子下场参与秋猎的先例,那些世家大族规矩森严,只怕不肯让家中姑娘抛头露面。” 沈惊雀扭头看着沈晏,语气认真了起来。 “爹爹,规矩是人定的。” “这群世家老学究天天把女子困在后宅里,当成联姻的物件。” “母亲就是为她们劈开这道窗口的人,让她们见见外头的天地。 萧明月搁下茶盏,目光落在沈惊雀身上。 她想起了乾元村的女郎们。 雀儿说得对,女子从来不缺与男子并肩的力量。 “好!”萧明月一拍扶手,笑得张扬肆意。 “这天下既然需要我这女子来镇守,猎场上自然也容得下更多女子弯弓搭箭!” 沈晏见妻子拍了板,便也不再劝阻,只是温声问。 “可那些世家夫人,未必会买账,这请帖,该如何下?” 沈惊雀嘿嘿一笑,搓了搓手。 “爹爹放心,这请帖交给我来写。” “咱们不光要下请帖,咱们还要搞个海选!弄个骑射考核,把噱头造得足足的!” 脑海里,系统002倒吸一口凉气。 【宿主,你这是要在大雍搞《乘风破浪的贵女》还是《大雍好身手》啊?】 沈惊雀没理会系统的吐槽,直接走到萧明月跟前。 “到时候,考核现场就摆几把太师椅,母亲您就坐在最中间。” “若是哪家姑娘骑射出众。”沈惊雀伸出一只手,微微向上摊开。 “您就对她说:‘很好!欢迎加入我的战队!’” 萧明月虽然听不懂她这一套古怪的说辞,但看着女儿这副唱念做打的模样,忍不住大笑出声。 她指着沈惊雀,转头对沈晏说道,“你瞧瞧,这丫头拿我当虎皮拉大旗呢。” 沈惊雀凑上去,举起一只手。 “那就要看母亲愿不愿意当我的这面大旗了。” 萧明月痛快地与她击掌。 “就按你说的办!” 沈惊雀眉开眼笑。 这个事情要是办成功了,作为主办方,还愁提升不了影响力? 她仿佛已经看到,大把的气运值在向她招手了。 第279章 还得魔法打败魔法 “爹爹,你快来帮帮我。” 沈惊雀手里捏着笔,笔尖在半空中悬着,进退两难。 那纸面上一团漆黑的墨迹,像极了一只被雷劈过的树杈子。 沈惊雀果断把毛笔往笔洗里一扔,转头扑向正在旁边给兰花剪枝的沈晏。 “我这字拿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给各家送的是催命符。” 沈晏搁下铜剪,用白帕子仔细擦了擦指尖,走到书案前瞧了一眼。 他清秀的眉峰微微蹙紧,仔细斟酌着措辞,生怕伤到女儿的自尊心。 “这字……嗯,如今字写得不好看也无妨,往后多练便是了。” 沈惊雀把沈晏往紫檀木椅上一按,利落地将一张洒金红笺推到他面前,笑得格外狗腿。 “嘿嘿,爹爹说得是,还是爹爹的字清雅好看,你来写才压得住场子。” 沈晏无奈的看了她一眼,提起笔蘸饱了浓墨,抬头温声询问。 “你方才说的那些词句,什么巾帼,什么海选,确定要写在给各府的帖子上?” “写,必须这么写,排面要大,口号要响。” 沈惊雀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的。 “就写大雍好身手,巾帼不让须眉,特邀各府千金于西山共襄盛举,落款就盖母亲的长公主大印。” 沈晏笔下生风,一手瘦金小楷铁画银钩,在洒金红笺上铺陈开来,风骨凛然。 “你母亲当真准你这般胡闹?若惹恼了御史,少不得又要在金銮殿上参她一本。” “怎么能叫胡闹呢,皇帝既然想拿着母亲当大旗,我自然要替她把风声吹满全城。” 沈惊雀拿起写好的一张帖子吹了吹,墨香扑鼻而来,让人精神一振。 次日,几十骑快马从长公主府后门悄无声息地散开,带着数百封木兰帖,叩开了京中大小勋贵的门扉。 沈惊雀预计,各个世家和朝堂很快就会有反应。 但没想到第一个找上门的,居然不是御史,而是徐挽缨。 “雀儿!我来了!!” 明亮的嗓门穿透清晨的薄雾,从鸣翠轩外传来。 沈惊雀揉着惺忪的睡眼,披了件外衫晃晃悠悠走出来。 徐挽缨见她两眼发直,伸手就往她头顶招呼,揪着那一撮乱翘的呆毛往上提溜。 “天都亮透了,你那魂儿还飘着呢?快醒醒神!” 沈惊雀被她扯得仰起脖子,没好气拍开她的手,龇了龇牙。 “缨缨,我头发要是被你薅秃了,我就把你头发都剪了给我做假发!” 徐挽缨嘻嘻一笑,拉着沈惊雀就往屋里走。 小雀儿才不会,小雀儿最好了。 “那张木兰帖是谁琢磨出来的?简直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她对鸣翠轩早就熟门熟路,进了堂屋自己倒了杯茶,连喝了三杯才停下。 “我继母天天逼我学什么女工刺绣,绣出来的鸭子连我家大黄狗都嫌丑。” “昨日帖子一送来,她还想藏起来,我直接抢了帖子,今日一早便翻墙跑出来的!” 沈惊雀好笑地看着她头上歪歪扭扭的发钗,伸手帮她扶正。 “嘶……你继母还怀着孕,这样忤逆她,徐将军没拿鞭子抽你?” “他追不上我,老头子腿脚慢得很。” 徐挽缨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眼里全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凭什么秋猎只能那些纨绔子弟在场上显摆,一个个拉个弓都要哼哧半天,还不如我随手一箭射得准。” “这次非得让他们长长见识!” 沈惊雀笑得眉眼弯弯,正要开口打趣,门扉被轻轻叩响。 萧长庚被玄七推着轮椅进来。 他原本打算直接进宫面圣,临出门前接到了一份密报。 思来想去,都觉得应该和沈惊雀商量商量。 只见萧长庚一身玄色锦衣,腿上盖着薄毯,面容在晨光中显得冷硬肃然,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气。 他的视线落在沈惊雀单薄的肩头上,眉头不赞同地压低了些许。 “早上霜重,晨起也不知道多披一件衣裳,绿萼是怎么伺候的。” 沈惊雀缩了缩脖子,快步走上前去,十分自觉地握住轮椅把手。 “大哥哥,我不冷,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今日无事?” 徐挽缨见了萧长庚,浑身的毛刺立刻收敛了大半,老老实实行了个礼。 “萧大人。” 萧长庚只微微颔首,抬手将一份密信递到沈惊雀手里。 “淮阳王昨日入京了。” 沈惊雀拆信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抬起头来。 “这位闲散王爷动作倒是挺快,他怎么了?” 只是入京自然不会让萧长庚特意来一趟,定然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带了十车名贵药材,昨夜直接送进了宫里,说是送皇上的土特产,愿圣上早日修成正果。” 嘶……沈惊雀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太敏感,总觉得这话说得怪里怪气的。 这淮阳王到底是希望他哥修仙飞升,还是希望他早点腾位置呢? 好难猜啊。 “那……皇上什么反应?” 萧长庚摇了摇头,“皇帝并无疑心,毕竟淮阳王这么多年都没表现出什么野心。” 没表现出来,那就是实际上有了。 果然,萧长庚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眸色沉如浓墨。 “可昨夜子时,礼部尚书周廷的马车,从淮阳王落脚的别院后门拐了出去,随行的还有两位都察院的御史。” 徐挽缨听得云里雾里,眨巴着大眼睛问。 “礼部尚书大半夜不睡觉,去找王爷吃夜宵啊?” 沈惊雀嗤笑一声,抖了抖手里的密信。 “吃什么夜宵,分明是苍蝇见到了烂肉,急着找新主子抱团取暖呢。” 淮阳王在这个当口高调回京,又摆出一副忠君恭顺的模样,这些老狐狸自然闻风而动。 萧长庚抬眸看着沈惊雀,沉声补了一句。 “刚刚宫里传出消息,礼部联合御史,已将弹劾长公主府的折子堆满了御案。” 沈惊雀挑眉问道,“弹劾我们什么?” “牝牡颠倒,移风易俗,败坏皇家礼法,有失闺阁妇德。” 萧长庚面若寒霜,眸中隐隐透着杀机。 “淮阳王这是想拿木兰帖之事做踏脚石,打压母亲的声势,给满朝世家纳一份投名状。” 徐挽缨一听炸了毛。 “这群老匹夫!一天到晚就是找茬,我咬死他们!” 沈惊雀一把拉住她的袖子,顺手把她往后拽了个趔趄。 “回来,激动什么,咬他们不硌牙啊?” 徐挽缨瞪大眼睛瞅着她,气得直跺脚。 “你说怎么办?就任由他们在皇上面前给我偶像泼脏水?” 沈惊雀慢条斯理地折好密信,塞进袖袋里。 对付这种封建老顽固,就得用魔法打败魔法。 她在脑海里敲系统。 【二狗子!快给我查查,有没有那种女子能顶半边天的典故或者历史故事。】 一阵“哔哔哔”的电流声后,系统002顶着个吃瓜的表情包闪亮登场。 【来嘞!宿主,你这算是问对统了!查到了!】 【咱们大雍开国的太祖皇帝就是现成的样板,当年可是带着老婆一起打天下的!】 【高穆皇后那叫一个猛,曾亲自率领三千红营女郎,千里奔袭,在落雁峡把太祖从死人堆里捞了出来!】 【太祖感动得痛哭流涕,当场放话:得天下者,皇后居半功!】 沈惊雀听得眼睛都亮了。 嚯,这大雍前几代也不像这么死板啊,这不就是现成的魔法大招吗? 如今对女子的束缚,都是这些酸儒造的! 这群老古董敢拿祖宗规矩压人,她就拿老祖宗的牌位砸烂他们的脸! 谁弹劾长公主,谁就是对高穆皇后不敬,就是质疑太祖皇帝。 她低头看向神色平静的萧长庚。 “大哥哥,母亲这会儿是不是已经在换朝服了?” 萧长庚眼底掠过些许纵容,微微颔首。 “母亲还不知此事,此刻预备入宫了。” 沈惊雀拍了拍手心,眼底狡黠的光芒流转。 “走,咱们去跟母亲先通通气,合计合计说法。” “淮阳王既然想唱主角,那咱们就帮他把台子搭得再高一点,摔下来才够响亮。” 第280章 萧明月怒斥群儒 金銮殿上。 礼部尚书周廷手持象牙笏板,从文官列中站出。 “陛下!老臣有本要奏!” 今日皇帝萧承煜显然没有睡好,神色萎靡,有些疲惫的开口。 “爱卿请讲。 ” “长公主府擅发木兰帖,广招深闺贵女骑马射箭,混淆男女大防,更有甚者,竟妄图让女子登临皇家猎场!” “此乃牝牡颠倒之祸,坏祖宗纲常,堕妇德清誉。” “长此以往,大雍礼乐崩坏,国将不国啊陛下!” 随着周廷的高呼,七八名御史台的言官齐刷刷出列,跪倒一片,痛心疾首的附和声响彻大殿。 “臣等附议!请陛下下旨收回木兰帖,严饬长公主!” “女子当主中馈,习骑射如同倡优献艺,实在有伤大雅,成何体统!” 龙椅之上,皇帝的目光慢悠悠地从跪了一地的臣子身上滑过,最后落在武官之首的那道黑色身影上。 “皇姐,周爱卿所言,你作何想啊?” 百官的视线齐刷刷投向长公主萧明月。 萧明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出列,声若寒铁。 “周尚书口口声声祖宗规矩,本宫倒是想请教一句,你口中的祖宗纲常,究竟是哪一位祖宗定下的?” 周廷一愣,梗着脖子抬起头。 “自是先帝与历代列祖列宗共同定下的三纲五常!” 萧明月冷笑一声,广袖骤然一甩,“放屁。” 满朝文武倒抽一口凉气。 连龙椅上的萧承煜都忍不住坐直了身子,眼皮跳了跳。 周廷更是气得胡子乱颤,指着萧明月的手抖得像筛糠。 “长公主殿下!金銮殿上,天子面前,你怎能出此粗鄙之语!” “粗鄙?” 萧明月侧目睨着他,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你读书读坏了脑子,把大雍立国的根本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本宫骂你一句,还是轻的。” 她骤然转身,面向众臣朗声开口。 “太祖开国时起兵于微末,转战万里,结发原配高穆皇后,常年身披重甲随军征战。” “太祖曾言,得天下者,皇后居半功!” “天德三年,太祖被困落雁峡,粮尽援绝,正是高穆皇后亲自率领三千红营女郎,挽强弓,跨战马,千里奔袭射杀叛将,这才保全了太祖性命,保全了这大雍江山!” 萧明月每向前迈出一步,周廷的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向后瑟缩一分。 “周尚书,你今日在殿上指责女子习骑射是牝牡颠倒,有伤大雅,你是在骂高穆皇后不知廉耻,还是在骂太祖皇帝靠不知廉耻的女子救了性命?!” 一顶大逆不道的帽子铺天盖地砸将下来,周廷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 “老臣……老臣绝无此意!长公主休要血口喷人!” “你没有这个意思,你只是故意针对本宫!” 萧明月冷哼一声,凌厉的视线横扫跪在地上的御史。 “本宫十六岁随父皇北伐,在寒关饮冰卧雪十年,威慑北狄不敢南侵一步!” “满朝朱紫公卿,平日里享着太平盛世,如今不过是让京中姑娘们在围场跑跑马、射射箭,强健体魄,你们便如丧考妣,急赤白脸地跳出来维护所谓的妇德!” “怎么,大雍的皇家体面,难道是要靠打断女子的手脚,才能维系得住吗?!” 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方才还义愤填膺的几个御史,此刻全都把脑袋贴在地上,一声不敢吭。 高穆皇后的事迹写在太庙的石碑上,谁敢反驳半句,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萧明月的目光忽然一转,越过瑟瑟发抖的周廷,落在了站在宗室前列的淮阳王身上。 “淮阳王弟,你向来读史明理。” 萧明月嘴角噙着一抹冰冷的笑,慢条斯理地发问。 “你且同本宫说说,太祖皇后当年带着女娘们骑马射箭,到底算不算败坏风俗?” 突然被点名的萧承烨心头一紧。 他知道皇帝一直忌惮萧明月,原本只想借世家削一削萧明月的威风。 没成想萧明月根本不跟他们扯什么三从四德,直接把开国先祖搬出来当挡箭牌。 这让他怎么接? 若是赞同周廷,就是承认太祖太后违背礼法,不臣不孝的罪名立刻就能扣在头上。 若是反对周廷,那他昨夜拉拢世家做出的承诺,就跟放屁一样,谁以后还同他合作? 周廷满眼期盼地瞧着淮阳王。 他还指望这位新靠山能站出来替自己说两句话。 萧承烨只觉得周遭的目光如芒刺在背,他悄悄看向龙椅上的萧承煜。 只见皇帝好整以暇的瞧着他,竟然也在等他的答案。 怪了,他还以为让萧明月吃瘪,皇兄会帮腔。 怎么如今是这么个古怪的局势。 眼看着皇帝不会帮他说话,淮阳王闭了闭眼,迅速权衡利弊后,对着萧明月郑重一揖。 “皇姐所言甚是,高穆皇后之功德,彪炳千秋,万世师表。” 他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周廷,语气立刻变得义正辞严。 “周尚书此番言论,确实偏狭了。” “大雍立国本就兼容并蓄,女子习骑射以强身,上合祖宗遗风,下合民心所向,何来颠倒之说?” 周廷如遭雷击,不敢置信地看着淮阳王。 这就……把他卖了? 龙椅上的萧承煜将这出闹剧尽收眼底,眼中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快意。 世家吃瘪,淮阳王受挫,长公主府与众臣站在了对立面。 这正是他想看到的平衡。 “行了。” 萧承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锤定音。 “今年西山秋猎,便依长公主所奏,特设女子猎队,凡五品以上官员家中适龄女眷,皆可自愿参与。” “退朝罢。” 内监尖锐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萧明月看都没看面如死灰的周廷,拂袖大步向殿外走去。 唯余淮阳王萧承烨站在原地,遍体生寒。 第281章 木兰队海选 金銮殿上的交锋像是一阵狂风,不过几日功夫就刮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萧明月为这支队伍亲自命名为“木兰队”。 沈惊雀让萧长庚借了京兆尹衙门一块空地,用作木兰队成员的选拔之所。 这样既显得名正言顺,还能借用京兆尹衙门的人手维护秩序。 论薅羊毛,她可是专业的。 此刻,京兆尹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 “让一让!别挤!我是镇远侯府的三小姐!” “镇远侯府了不起啊?我祖父还是内阁大学士呢!先来后到懂不懂!” 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娇客们,今日换上了干脆利落的各色骑装。 一个个眼睛却亮得惊人,生生把京兆尹门口的招募台子围成了庙会戏台。 如果能加入长公主亲自领队的女子猎队,这是何等的殊荣。 “一个一个来,先登记拿好牌子,之后等叫号再进场测试!” 青鸢与绿萼手里捧着名册,扯着嗓子维持秩序。 两人忙得额头见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府衙后头被圈出一块开阔地,马道上摆着几道矮木栏当障碍,尽头立着高低不一的五个箭靶。 测试的规则简单粗暴。 骑马跨障,跑动中射靶,五中三便算合格。 沈惊雀挨着萧明月,在校场正前方的太师椅上坐定。 正准备让衙役敲锣开考,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秦烈一身银色轻甲,大步流星地走上观礼台,在萧明月下首的空位上一掀衣摆,大刀金马地坐下了。 “三哥哥,你怎么来了?”沈惊雀一脸惊喜。 今日也不知他在忙什么,好几次晚饭都没见他了。 秦烈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 “这不是母亲叫我来的,瞧个热闹。” 沈惊雀眼珠流转。 秦烈快要十九了,这个时代,男子十九岁早就定亲娶妻了。 也就是秦烈之前常年在边关,才没考虑上终身大事。 如今看母亲这意思,像是要有打算了? 秦烈的到来,在排队的贵女间引起一阵骚动。 原本还在暗中较劲的闺秀们,瞧见秦烈英气逼人、棱角分明的脸,忽然一个个都端庄起来。 整理珠花,抚平衣服的动作此起彼伏,都怕在这位少年将军面前出丑。 铜锣一响,考核正式开始。 第一个上去的是工部侍郎家的千金。 马刚一跑起来,她手里的弓就拿不稳了,“啪嗒”一下,箭直接扎在了马蹄前的泥地里。 马受了惊,前蹄一抬,那千金尖叫一声,死死抱住马脖子,险些被甩下去。 第二个更绝,箭倒是射出去了,准头却偏得离谱,直接奔着旁边维持秩序的衙役面门去了。 吓得衙役连滚带爬,帽子都飞出老远。 沈惊雀心中暗叹。 果然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她只知道有不少贵女们会骑射,却忘了考虑她们的水平。 现在她开始担心,再这么搞下去,她这《大雍好身手》就要变成《大雍搞笑人》了。 就在场子眼看着要冷下来,一道火红的身影扯着缰绳,直接纵马跃入了场中。 “都闪开,本姑娘来让你们长长眼!” 徐挽缨嗓门清亮,手里提着一把黑漆大弓,两腿一夹,马儿便跑了起来。 起步、加速、跨栏。 徐挽缨在马背上身姿轻盈得像只燕子,挽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 “咻!咻!咻!” 接连的破空声响起,三箭连发,稳稳当当扎进了三个不同靶子的红心。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呼,紧接着是压抑不住的叫好声。 还没完,徐挽缨伸手在箭囊里一摸,竟是一次抽出了两支箭。 马匹跑到最后一个高栏前,腾空跃起的瞬间,她双臂拉了个满月,弓弦绷紧到了极致。 “去!” 两箭齐发,分毫不差地钉入最后两个一高一低的靶心。 五靶全中! “好!” 沈惊雀一拍大腿,直接站起来鼓掌。 旁边传来一声更为浑厚的喝彩:“好箭法!” 沈惊雀偏头一看,秦烈不知什么时候也站了起来,双眸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甚至隐隐透着几分棋逢对手的亢奋。 徐挽缨勒停了马,调转马头看向评审席。 她额头上沁着细汗,脸颊因为兴奋而红扑扑的。 听见秦烈的喝彩,非但没有半分扭捏,反而冲着秦烈扬了扬手里的弓。 “秦将军,比起你,本姑娘这准头可还过得去?” 秦烈朗声大笑:“徐姑娘箭术卓绝,这等身手,京中男儿能及者也是寥寥,便是放在军中,也能做个百步穿杨的射声校尉。” “光嘴上夸有什么意思?” 徐挽缨挑衅地抬了抬下巴,发间的红玛瑙珠串随着动作晃荡。 “等到了西山猎场,秦将军可敢与我比一比,看谁猎的彩头多?” “有何不敢?” 秦烈一口应下,眼底的兴味被勾了起来,“那秦某便在西山,恭候徐姑娘赐教了。” 全场的士气被徐挽缨这一通操作彻底点燃。 原本还在打退堂鼓的贵女们,这会儿又重新燃起了斗志,一个个摩拳擦掌。 场面正热火朝天,等候区却传来一阵不合时宜的骚动。 “你这人怎么插队啊!” “哎,你别推我!哪来的疯丫头!” 一个纤弱的身影从人群里跌跌撞撞地扑了出来,扑通一声摔在黄土场地上。 她身上穿的不是骑装,而是一件青布襦裙。 头发散乱,只有一根木簪草草绾着,手里攥着一块号牌。 周遭喧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所有人都用看异类的眼光打量着地上的少女。 第282章 木兰队十八人集结 “这是哪家的丫鬟?怎的这般没规矩,乱闯考场。” 离她最近的几个世家千金纷纷用帕子掩住口鼻,像是躲避什么脏东西似的往后退了半步。 “瞧她那副穷酸样,手里拿的号牌指不定是从哪儿偷来的呢。” 少女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 她连身上的泥土都顾不得拍,只将那块号牌高高举起。 “我不是丫鬟!我是工部右侍郎家的陆婉和!” “这号牌,是我一早排队领的!” 此言一出,人群里顿时发出一阵轻嗤。 “原来是陆家那个庶出的女儿。” 一个穿着海棠红骑装的女子手里把玩着马鞭,讥讽道: “一个庶女,跑到这里来丢人现眼,长公主怎会看得上你这种破落户。” 她是长宁伯府嫡长女温倩玥,母亲说过,这些庶女跟奴仆无异,根本不配与她站在一起。 陆婉和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还在渗血的掌心。 她今早拿了号牌,就被嫡母发现,直接命婆子将她带回去锁在了柴房里。 说她妄图攀附长公主,痴心妄想。 她叫天天不应,最后硬是找了块石头,把铜锁砸烂,又偷偷从狗洞爬出来,这才一路狂奔赶到了海选。 观礼台上,沈惊雀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眼看着几个衙役面露难色,准备上前赶人,她直接站了起来。 “慢着。” 清脆的声音让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沈惊雀径直来到陆婉和面前,没有嫌弃她身上的尘土,而是轻轻托住了少女流血的手。 “手都磨破了,还能拉弓吗?” 陆婉和抬起头,眼眶通红,却紧咬着下唇,愣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能!我母亲是西北牧民家的女儿,在哪里我都能拉开弓!” “好大的口气。” 温倩玥在旁边阴阳怪气地翻了个白眼。 沈惊雀转过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这位红绿灯成精的大姐,你哪位啊?” 温倩玥被这称呼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我……我是长宁伯府的大小姐!你……你骂谁红绿灯?” 红绿灯是什么不知道,但听沈惊雀这语气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沈惊雀了然,长宁伯府。 她妹妹温倩柔曾经是赵玉婉的绿茶狗腿子,她这个当姐姐的是个嘴欠炮仗精。 姐妹俩性格截然不同,但各有各的讨人嫌。 “谁接茬我就骂谁呗。” 沈惊雀掏了掏耳朵,满脸嫌弃。 “你在这儿叭叭半天,是来参加《大雍好身手》的,还是《大雍好舌头》的?” “要不本县主给你在旁边搭个戏台子,你上去说个够?” 周围的贵女们发出一阵憋不住的闷笑声。 温倩玥气得脸色铁青,跺了跺脚,扭过头不敢再触沈惊雀的霉头。 沈惊雀轻哼一声,转身走到兵器架前。 她像挑大白菜似的扒拉了两下,抽出一把特制的牛角软弓。 这弓弦用的是极好的鹿筋,拉开不费力,却极具韧性。 她将软弓递到陆婉和手里,眉眼弯起。 “去!给这位只长了舌头没长手的大姐开开眼!” 陆婉和接过软弓,重重地点了头。 她翻身上马,动作没有徐挽缨那般轻盈花哨。 甚至因为手掌的疼痛,姿势显得有些笨拙。 可当马儿跑起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就像和马儿融为一体,伸展自如。 起步,跨栏。 陆婉和在颠簸中直起身子,举起软弓。 她牢牢盯着前方的箭靶,将弓弦拉满。 “咻——” 第一箭,正中红心。 人群里准备看笑话的轻视声,像是被人齐齐掐断了脖子。 “咻——” 第二箭,稳稳扎进第二个靶子。 到了最后一个高栏,陆婉和深吸了一口气,双腿夹住马腹,随着马儿腾空而起。 最后一箭射出。 箭羽没入靶心,尾羽剧烈颤抖,久久不歇。 三箭全中。 偌大的校场鸦雀无声。 “好!” 徐挽缨第一个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大喊。 萧明月看着少女挺直的脊背,眼中亦划过一抹赞赏。 “陆婉和——通过!” 随着内侍高声唱喝,陆婉和脸上露出兴奋的笑意。 “我通过了,我通过了!” 沈惊雀上前拍拍她的肩膀,又从兜里掏出一包金疮药:“先去后头洗手上药,别留疤了。” 有了陆婉和这破釜沉舟的一手,众千金的胜负欲也被激发了起来。 开什么玩笑,要是连个庶女都不如,以后在京城贵女圈还怎么混? 所以接下来的考核,画风突变。 原本的“大雍搞笑人”,硬生生卷成了修罗场。 直到日落西山,这场轰轰烈烈的选拔才算落下帷幕。 最终,十八名箭术出众、身手矫健的贵女脱颖而出,拿到了长公主府亲制的“木兰令”。 陆婉和在后堂洗净了手上的血迹,跟随其他人走到观礼台前。 还没等她行礼,一道尖利的声音从校场外传来。 “等一等!” 来人正是陆婉和的嫡母,工部右侍郎夫人白氏。 她提着裙摆快步走上前来,斜睨了陆婉和一眼,福身朝萧明月行礼。 “长公主殿下恕罪,臣妇教女无方,竟让她跑出来惊扰了殿下,臣妇这就将人带走。” 陆婉和的脸色瞬间煞白,紧紧咬住下唇。 萧明月挑眉,轻笑一声。 “陆夫人这话倒是有趣,本宫亲自定下的人,你说带走就带走。当本宫这校场是你陆家的后花园不成? “还是说……你觉得本宫的眼光不如你。” 陆夫人额头冒出冷汗,赔笑道:“臣妇不敢。” “只是这丫头生性顽劣,臣妇怕她日后失仪冲撞了贵人。” “若真惹出什么祸端,连累的可是整个陆家的名声,臣妇也是为了大局着想,还请殿下体恤臣妇的一片苦心。” 萧明月道:“本宫看她规矩得紧,箭法更是出挑,陆夫人放着这么个好苗子不培养,莫不是怕庶女的风头盖过了你那嫡出的女儿。” “这当家主母的心胸未免也太狭隘了些,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陆夫人被戳中心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殿下明鉴,臣妇绝无此意。” “只是她出身低微,实在是配不上这木兰令,若让她留在队里,岂不是辱没了其他千金的身份,臣妇这也是为了各位千金着想啊。” 陆婉和再也忍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我母亲是西北牧民的女儿,她靠自己的双手放牧为生,不是什么低贱之人。” 陆婉和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强。 “当年父亲外放结识了我母亲,后来回京后却再也没有来接我们。” “直到母亲病故,她才告诉我身世让我进京寻父。” 她抬起头,眼底满是倔强。 “我在侯府处处谨小慎微,可父亲却永远看不到我的存在。” “我以为是我不够优秀,所以才想来参加考核,只求父亲能多看我一眼,从来没有想过要抢谁的风头。” 在场的贵女们多是娇养长大的,听到此话也不免有些动容。 “这陆夫人也太狠心了些。” “就是啊,好歹是陆大人的骨血。” 细碎的议论声传到陆夫人耳朵里。 陆夫人脸上青白交加,她狠狠剜了陆婉和一眼。 “你这小蹄子,在此胡言乱语些什么!” 陆夫人上前两步,指着陆婉和的鼻子骂。 “你父亲那是公务繁忙,何曾亏待过你,是短了你吃还是短了你穿,要你跑到长公主面前来编排长辈!” 陆婉和咬着嘴唇。 “夫人,我没有编排长辈,我只是想参加木兰队。” “你还敢顶嘴!” 陆夫人扬起手就要打下去。 第283章 气氛都烘托到这儿了 “住手。” 萧明月厉声喝止,气势迫人。 “在本宫面前也敢动手?” 陆夫人瞬间动弹不得,讪讪地收回手。 “殿下,这丫头满口谎言,臣妇这就把她带回去严加管教。” 温倩玥撇了撇嘴,“庶女就是庶女,眼皮子浅,跑到这儿来哭哭啼啼,也不嫌丢人。” 徐挽缨听不下去,转头瞪了温倩玥一眼。 “人家凭本事入选,你行你上啊。” “莫不是嫉妒她,才说这种风凉话,刚才也不知道是谁,连弓都拉不开。” 温倩玥被戳中痛处,脸涨得通红。 “你……你粗俗!” 徐挽缨冷笑,伸出一只大拇指朝下:“你,废物!” 陆婉和感激地看了徐挽缨一眼,转头对萧明月说:“殿下,臣女不敢奢求其他。” “只求殿下能给臣女一个机会。” 萧明月看着她,“你可知这秋猎有多凶险?” “臣女不怕。”陆婉和眼神坚定,“只要能让父亲看到。” 萧明月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女,叹了口气。 明明是上一辈犯的错,却逼得一个孩子豁出去,只为求得一点关注。 她不由想起自己。 孩子何辜呢? “陆夫人,你身为嫡母不思宽慰,反而处处打压,这就是你所谓的当家主母的气度?” 陆夫人被训得抬不起头,只能低声请罪。 “殿下……殿下教训的是,臣妇知错了。” “既然知错,那这退赛的话以后就莫要再提了。” 萧明月一锤定音。 “陆婉和入选木兰队是凭她自己的真本事,谁若再敢阻拦,便是与本宫过不去,诸位可听明白了?” 陆夫人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 她只能连连称是,灰溜溜地退了下去。 十八个姑娘重新站好。 有的衣衫沾灰,有的发钗散乱。 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燃着前所未有的光亮。 陆婉和激动得浑身发抖,屈膝行了个大礼。 “臣女多谢长公主殿下成全!” “若无殿下力排众议,臣女恐怕此生都会有遗憾。” 众人纷纷附和:“多谢长公主!” 萧明月受了这一拜。 她站起身,一把捉住旁边正咔吧咔吧嗑瓜子的沈惊雀,推到了台前。 “你们该谢的是韶宁县主。” 沉稳有力的声音传遍校场。 “从选拔女骑的主意,到木兰队的选拔规则,皆是她一手筹谋,本宫不过是全了她一番心愿。” 沈惊雀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母亲竟然把这一切的功劳都归功于她。 台下少女看向她的目光里,有感激,有崇敬。 沈惊雀觉得,气氛都烘托到这儿了,不整点活儿简直对不起众人这崇拜的眼神。 她目光扫过校场边缘,看见兵器架旁立着一架用来助威的“筑”。 于是几步走过去,拿起旁边的竹尺。 “铮——” 竹尺击打在筑弦上,发出一声激越的鸣响,震得在场众人心头一跳。 沈惊雀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残阳朗声开口。 “诸位木兰队的少女们!” “你们今日站在这里,靠的不是父兄的余荫,不是门第的高低,而是你们自己!” “铮铮——”又是两声激越的击打。 “凭什么男儿就能纵马高歌,女儿就只能对镜贴花黄?” 沈惊雀转过身,手里的竹尺指向远处的箭靶。 “往后,那些困住女子的樊笼,将由你们开始打破!” “到了秋猎大典上,咱们就让那些老古董们好好看看,咱们大雍女子的风采!” 随着最后一声击筑声落下,校场上爆发出掀翻屋顶的喝彩声。 徐挽缨激动得满脸通红,把手掌都拍红了。 陆婉和眼眶里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却笑得肆意张扬。 十八名贵女看向沈惊雀的目光,炽热得能把人融化。 就在这热血沸腾的当。 沈惊雀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一长串吵闹的的提示音。 【哔哔哔哔哔卟~!】 系统002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癫狂。 【恭喜宿主!气运值狂飙,突破500点大关!】 沈惊雀惊喜得连手里的竹尺都差点握不住了。 “500点?!那开启商城要多少气运值?” 【只要攒够一千点,系统专属商城立刻为您敞开大门!】 【到时候什么失传秘药、高阶道具,能力体验卡,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一千点。 沈惊雀看着眼前这群斗志昂扬的贵女,嘴角快要咧到耳朵根了。 多亏皇帝想拿母亲做筏,不然她哪有机会得到这么多气运值。 这外挂PLUS,指日可待啊! 人群渐渐散去。 沈惊雀在校场转了一圈,没看到徐挽缨和秦烈。 她顺着马道往后头走,刚绕过一排兵器架,就听见两人拔高的声音。 “你别以为你射得准就能赢我。” “到了西山猎场,活物可不会站着不动让你射!” 秦烈抱臂靠在柱子上,下巴扬得老高。 徐挽缨手里还提着那把黑漆大弓,闻言直接把弓往地上一杵。 “活物怎么了?” “本姑娘连天上飞的鸽子都射下来过,还怕几只兔子?” “口气真大。”秦烈嗤笑出声,“那咱们就比比,秋猎三日,看谁猎的彩头多。” “比就比,输了的怎么办?”徐挽缨丝毫不退让。 秦烈咧嘴笑得张狂,“输了的给赢了的牵马坠镫,绕着猎场走三圈,边走边喊我是手下败将!” 徐挽缨瞪圆了眼睛。 “一言为定,你到时候可别哭鼻子。” “谁哭鼻子谁是小狗!” 她一转头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沈惊雀,眼睛一亮。 几步跑过去拉住她的胳膊。 “雀儿你来得正好,正好给我们做个见证,你三哥瞧不起人!” 秦烈也站直了身子,大步走过来。 “明明是你这丫头不知天高地厚。” “西山猎场地形复杂,她以为是这平整的校场呢?我是好心提醒她。” “你才不知天高地厚!”徐挽缨气得跳脚,“我跟我爹去过军营随过军,什么地形没见过!” “我跟着我爹在沙场上跑的时候,你还在京城里斗蛐蛐呢!” 秦烈沉下脸。 “你说谁斗蛐蛐?我十三岁就跟着母亲去了边关,杀过的北狄人比你见过的兔子都多!” “吹牛谁不会啊!”徐挽缨翻了个白眼,“有本事咱们秋猎上见真章。” “见就见,到时候别吓得躲在营帐里不敢出来。” 沈惊雀被这两人一左一右夹在中间。 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回音,只觉得头疼得厉害。 “停停停。” 沈惊雀赶紧抬手打断他们。 “你们俩要打赌自己立字据去,拉我做什么评判?” “那不行,得有个见证人。” 徐挽缨抓着她的袖子不放。 “雀儿你就在秋猎上看着,我非把这狂妄的家伙杀得片甲不留不可。” 秦烈冷哼一声,拉住沈惊雀另一只手,“对,妹妹你做个见证!” “有些人话别说得太满,到时候别连只山鸡都打不到。” “你才是连山鸡都打不到的废物!” “你这丫头嘴巴怎么这么毒?” “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两人隔着沈惊雀又开始大眼瞪小眼,空气里有火花在劈啪作响。 沈惊雀仰天叹了口气。 看来这秋猎不仅要应付那些老狐狸。 还得给这两个活宝端水。 第284章 澹台亮的身世 中秋夜,长公主府花厅。 八仙桌上摆满了各式月饼,庭院里几株金桂开得正盛。 风一吹,满院子都是甜腻腻的香气。 今日是中秋家宴,除了传信回来说要送老爹回家的姬千殇,一家人都到齐了。 只是饭后赏月之时,院子里鸡飞狗跳了起来。 沈惊雀提着裙摆,绕着庭院中的石桌疯狂走位。 “你站住,这碗汤今日你必须喝了。” 萧长庚今日轮椅也不坐了,也不装瘸了,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和沈惊雀对峙。 那汤汁浓黑如墨,隔着三步远都能闻到一股直冲天灵盖的诡异药味。 沈惊雀躲在秦烈高大的身躯背后,探出半个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 “大哥哥,我今日真吃不下了,这汤留给三哥哥喝吧,他每日练兵辛苦,最需要补补!” 这黑漆漆的玩意儿哪里是补汤,比冰美式还苦!(╥﹏╥) 秦烈被她抓着腰带,像个护崽的老母鸡一样张开双臂,护着身后的妹妹。 “大哥,雀儿不想喝就算了,你那汤里又是鹿茸又是人参的,狗闻了都要绕道走,你别逼她了。” 萧长庚冷冷的视线落在秦烈身上,气不打一处来。 他也知道放了这么多名贵药材。 直到今日萧长庚才发现,每日送到鸣翠轩的补汤都让这丫头给倒了。 他今日偏要治治这丫头挑食的毛病。 “三弟,你让开。” “我不让!”秦烈梗着脖子,大有要跟萧长庚比划比划的架势。 沈晏手里端着一碟刚切好的月饼,从花厅里快步走出来。 见这兄妹几个闹得鸡飞狗跳,他唇边浮起清浅笑意。 所谓烟火人间,也不过如是吧。 “都别闹了,雀儿年纪小,脾胃弱,受不住这等大补之物。” 沈晏走到石桌旁,将月饼放下,顺手将沈惊雀拉到自己身边,拿帕子替她擦了擦额头跑出来的细汗。 他转头看向萧长庚:“长庚,这汤先放着,我给她做了她爱吃的酥酪,等会儿热一热端上来。” 萧长庚面对沈晏这幅温柔却坚定的模样,无声叹了口气。 这府里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被这小丫头拿捏得死死的。 他将药碗重重搁在石桌上,转身回了花厅。 萧明月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只白玉酒盏。 她一改往日深色的着装,换了一身雪青色的袍裙,长发仅用一根玉簪挽起。 少了几分杀伐气,多了些许慵懒。 看着院子里的闹剧,她仰头饮尽杯中酒,眼底流淌着极淡的暖意。 “好了长庚,她不愿意就算了,孩子家家的,补药喝多了也不好。” 沈惊雀在一边做了个鬼脸附和:“就是就是,是药三分毒,大哥哥你是不是要毒我。” 这话给萧长庚气笑了,隔空指了指沈惊雀。 “没良心的丫头!” 看着长子如今再也不是当初那冷冰冰病恹恹的模样,萧明月心中甚是欣慰。 她扭头看向沈晏。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们父女来了。 月上中天,众人终于累了,四散而去。 沈惊雀也独自回了鸣翠轩。 推开房门,屋子里静悄悄的。 绿萼今日被她放假,这会儿怕是和青鸢他们一起吃月饼呢。 沈惊雀走到桌边,刚要倒杯茶解解渴,视线却定住了。 紫檀木的圆桌正中央,端端正正放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锦盒。 沈惊雀将手里的茶盏放下,伸手挑开锦盒的搭扣。 里面是薄薄几页纸张。 沈惊雀将纸张展开,凑到灯下细看。 只扫了前两行,她的手指便不由自主地用力了几分。 这盒子是容璟送来的,纸上写的,是关于方士澹台亮的资料。 澹台亮,原名梁阐,并州人士。 早年因家贫,被卖入京城王家做马奴,后因犯错被逐出府,不知所踪。 五年后,他以道士身份拜入琅琊玄通观,十五年前,又离奇地潜入京郊香火最旺的慈云观,一步步爬上观主之位,最终被引荐给当今圣上。 沈惊雀盯着“王家马奴”四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边缘。 一个马奴,被赶出府后,不仅没饿死,还能一步步成为德高望重的道长,最后更是进入皇家视线? 这种逆袭剧本,是现实中应该存在的吗? 而且据资料显示,他当初在玄通观已经是地位很高的道长了。 为什么突然在十五年前来到京城,从最初的小道士开始做起呢? 王家马奴…… 沈惊雀在脑海里敲了敲系统。 【二狗子,别睡了,出来干活。】 “滴——” 一声轻响后,系统002顶着个黑眼圈的表情包冒了出来。 【宿主,大过节的,你不吃月饼找我干嘛?】 【帮我查查十五年前,王家发生过什么大事?】 系统002停顿片刻,展开了一个蓝色的面板。 【十五年前,王家嫡长女出嫁,入主凤仪宫,就是当今皇后啦!】 沈惊雀看着灯影下的字迹,只觉得一股凉意顺着脊椎骨一点点往上爬。 澹台亮十五年前潜入慈云观,而皇后也是十五年前入宫。 如今澹台亮在宫中呼风唤雨,连皇帝都被迷得神魂颠倒。 她隐隐觉得,这个澹台亮走的每一步,都是在接近皇后。 沈惊雀将那几页纸重新折好,塞进袖袋里,推门就往外走。 这件事不可小觑。 如果澹台亮真的是冲着皇后来的,那宫里的局势远比她们想象的要凶险百倍。 她一路快步来到萧明月的书房。 萧明月坐在案后,正在看书。 “母亲。”沈惊雀跨进门槛,反手将门关严实。 萧明月抬眼看她,见她神色不对,放下手里的密信。 “怎么了?” 沈惊雀走到书案前,将袖袋里的纸张掏出来,放在萧明月面前。 “母亲看看这个。” 萧明月目光落在纸上,一目十行地扫过。 原本慵懒的神色一点点褪去,眉毛一点点拧紧。 “澹台亮……竟然和王家有关系。” 沈惊雀站在一旁分析:“母亲,自从这个澹台亮进宫, 皇帝就疏于朝政,一心修仙,怎么看都不是正经道士该干的事。” “我怀疑,他是冲着皇后来的。” 萧明月点了点头。 “确实,皇后前段日子也同我说过,这道士眼高于顶,只是对她倒是还算客气……” 说到这里,母女二人同时一顿,骤然对视。 “他不会觊觎皇后吧?!” 沈惊雀自己说出这句话都吓了一跳。 一个王家曾经的马奴,历经十几年波折,就为了接近皇后。 这什么阴湿男鬼啊! 萧明月沉吟片刻,立刻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素笺,提笔蘸墨。 寥寥数语便写就了一封密信。 “青鸢。”萧明月沉声唤道。 青鸢从门外进来,躬身跪下。 “殿下。” 萧明月将信笺折叠,封上火漆,递给青鸢。 “将此信连夜送入宫中,务必交到皇后手里。” 第285章 秋猎前夕,哥哥们太宠了怎么办 消息是送出去了,但此时她们也没有别的证据,不好说得太多。 好在皇后回信,说她平日就厌恶这种怪力乱神的妖道,并未和他多接触。 澹台亮的事现在还只是隐患,可另一件事此时已经迫在眉睫了。 木兰队已经选拔完成,每个人都在做秋猎之前的最后准备,沈惊雀也不意外。 神农空间里,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草药香,不远处的灵泉水正“咕噜噜”地冒着泡。 旁边原木药柜上,密密麻麻装满了她这段时间收集来的各种珍稀药材。 沈惊雀走到操作台前,挽起袖子,将几筐刚采摘下来的曼陀罗、辣椒、胡椒,还有几味叫不出名字的毒草堆在一起。 秋猎这种高风险副本,指望别人保护,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那些贵女们虽然骑射功夫不错,但真的遇到危险,自保还是够呛。 她们是跟着萧明月出去的,自然不能在这期间有损伤,否则就弄巧成拙了。 “砰!砰!砰!” 沈惊雀抡起石杵,开始疯狂捣碎那些刺鼻的植物。 辛辣的味道瞬间在空间里弥漫开来,呛得她自己都直打喷嚏。 系统002的面板在半空中疯狂闪烁,红色的警告框弹得满屏都是。 【宿主!你这是在干什么!空间里的空气净化系统要报警了!】 【你这配方是哪来的?辣椒加曼陀罗……你是在炼制生化武器吗?!】 沈惊雀头都没抬,手里的石杵抡得出了残影。 “你懂什么,这叫‘防狼喷雾古代加强版’。” 她一边捣药一边说得头头是道。 “猎场里有野兽,更有禽兽。” “对付这些人,讲什么武德?物理魔法双管齐下才最有效。” 她将捣烂的药汁过滤,装进一个个特制的小瓷瓶里。 瓷瓶顶部被她改造过,里面塞了浸透药汁的棉团,只要用力一挤,就能喷出令人窒息的毒雾。 “再说了,还不是你太没用,不能保护我,否则我哪能自己在这儿研究生化武器啊。” 系统002被她怼得哑口无言,只能默默在面板上飘过一串省略号。 折腾了大半天,沈惊雀终于搓出了十瓶“辣眼睛粉”、一大包“驱兽臭气弹”,以及用来应急的极品金创药。 她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将这些瓶瓶罐罐小心翼翼地塞进荷包里,这才退出了空间。 然而刚忙活完,就听到门口一阵喊声传来。 “雀儿!妹妹!快开门,二哥哥给你送好东西来了!” 沈惊雀拉开门。 只见萧长齐一身骚粉色锦袍,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四个壮汉,抬着两个沉甸甸的红木大箱子。 “二哥哥,你这大清早的是要来抄家啊?” 沈惊雀揉了揉眼睛,斜靠在门框上。 萧长齐“刷”地收起折扇,在箱子上敲了敲。 “瞧你这话说的,母亲不是弄了个什么‘木兰队’吗?二哥我连夜让人赶制了十套最新款的窄袖骑装,用的全是江南新贡的云锦,防水防风还轻便。” “你先挑,剩下的给那些贵女们送去。” 沈惊雀走上前,掀开箱子看了一眼。 清一色的赤红滚金边骑装,绣工精湛,剪裁利落。 最关键的是,每一套衣服的领口处,都用极细的银线绣着素衣坊的标志。 “二哥哥,你这算盘打得,我在屋里都听见响了。” “这些套衣服送去木兰队,可是给未来嫂嫂打广告呢。” 她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 “亲兄弟明算账,广告费,拿来吧。” 萧长齐被戳破了心思,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欢了。 他从袖袋里摸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啪地拍在沈惊雀手心里。 “啧,你这小财迷,拿着。” 沈惊雀见好就收,将银票利索地塞进袖子里。 “成交,绿萼姐姐,帮我把这套拿进去,我这就换上试试。” 一炷香后。 沈惊雀换好骑装,将长发高高束起,蹬着一双小牛皮靴,掀开门帘走了出来。 云锦贴身,将她原本有些圆润的身形衬得挺拔了几分,配上那张明媚的脸,少了些许娇憨,多了一股子英气。 她正准备在萧长齐面前炫耀一番,院门外再次传来一阵脚步声。 秦烈手里提着两根鸡蛋粗的白蜡杆,大步流星地跨进院子。 “雀儿,换好衣服了?正好!”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却比山里的狼还要兴奋。 “秋猎凶险,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怎么行,三哥今日开始,给你进行特训!” 沈惊雀脸上的笑容瞬间散去,扭头就跑。 救命!谁要参加这种古代版军训啊! 诶?这腿倒腾了半天怎么一动不动呢? 她转过头,这才发现萧长庚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 此时一手拎着她的后领,一手端着一碗十全大补汤。 “雀儿,你从西南那湿瘴之地回来,身子需要调理,否则往后要落下病根的,听话,把这补汤喝了。” 前有魔鬼教练,后有中药刺客。 沈惊雀当机立断,双手捂住额头,身子软绵绵地往旁边一倒。 “哎呀……我头好晕……” 秦烈吓了一跳,赶紧扔了棍子,伸手去扶她。 “雀儿!你怎么了?” 就在秦烈手忙脚乱之际,沈惊雀借着他的遮挡,眼疾手快地从萧长庚的托盘里端起那碗汤。 然后趁着秦烈张嘴说话的空当,直接怼到了他嘴边。 走你! 秦烈根本没防备,被那碗汤直接灌了半口进去。 一股难以形容的苦涩夹杂着腥膻味直冲脑门。 沈惊雀边灌边胡扯:“三哥哥,我没事,就是虚不受补,这汤大哥哥特意熬的,你快喝了补补身子,好教我武功!” 他瞪大眼睛,想要吐出来,却被沈惊雀死死捂住了嘴巴。 “咕咚。” 汤咽下去了。 萧长庚目瞪口呆的看着已经空了的碗,面上的神情精彩纷呈。 不过片刻功夫,秦烈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 他觉得体内仿佛有一把火在烧,热血直冲头顶。 “滴答。” 两滴鼻血顺着秦烈的鼻腔流了下来,砸在青砖上。 他一把抹掉鼻血,双眼赤红地瞪着那根白蜡杆,忽然发出一声类似于野兽的低吼。 “啊——!我好热!” 秦烈转身冲向院子角落里那棵碗口粗的垂杨柳,双手抱住树干,大喝一声。 “咔嚓!”树根断裂的声音响起。 在萧长齐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秦烈竟生生将那棵垂杨柳连根拔起,扛在肩上,绕着院子狂奔起来。 沈惊雀长长舒了一口气。 很好,今天的体能训练,完美避开。 只是她看着秦烈那癫狂的背影,忍不住在心里犯嘀咕。 那汤的药效这么猛,大哥哥不会是真的想毒死她吧? 她抬头看向一脸无语的萧长庚 ,干笑两声。 “嘿嘿,大哥哥,药效真好。” 还没等萧长庚说话。 门,再次被推开了。 第286章 母女同心 只见沈晏顶一双通红的眼睛,怀里抱着几个巨大的包袱,跌跌撞撞地跨进了鸣翠轩的院门。 他一进门,就看见秦烈扛着一棵树在院子里狂奔,萧长齐捏着折扇目瞪口呆,萧长庚面无表情的和自己的宝贝女儿无言对视。 沈晏愣了一下,径直走向沈惊雀。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沈惊雀叹了一口气,拉过他的衣袖。 “哎,说来话长,爹爹,你这抱的啥?” 沈晏这才反应过来,“雀儿,快来看看爹爹给你准备的东西。” 沈晏将怀里的包袱放在石桌上,解开结扣。 沈惊雀探头看去,只见包袱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小巧的油纸包。 油纸包外面还细心地裹了一层干稻草,防震防摔,堪比现代快递包装的拉菲草。 沈晏指着那些油纸包:“这红绳系的是梅花酥,绿绳系的是绿豆糕,黄绳的是枣泥山药糕,宫里的东西,还是少吃为妙。” 显然,他被女儿几次进宫都不怎么美好的经历吓到了。 在他眼里,皇宫里有一大堆坏人想害他的女儿。 他一边说,一边又解开另一个包袱。 里面是个用细软棉布缝制的软垫,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翠鸟图案。 “西山路远,马背颠簸,爹爹连夜缝了这个垫子,里面塞了晒干的艾草和薄荷叶。” “你垫在马鞍上,既能防着磨破皮,又能驱赶山里的蚊虫。” 沈晏抬起头,看着一脸兴奋的女儿,怎么也放心不下来。 他心里却早就脑补出了一出大戏。 女儿在深山老林里迷了路,饿得啃树皮,被毒虫咬得满头包,还要提防那些不长眼的冷箭…… “雀儿啊,”沈晏拉着她的手,声音都有些发颤。 “猎场里刀剑无眼,你答应爹爹,千万别往深山里去,就在外围骑着马溜达溜达,可好?” 沈惊雀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戳了一下。 她伸手抱住沈晏的胳膊,轻轻摇晃着撒娇。 “爹爹放心,我最怕疼了,肯定只在帐篷附近转悠,你做的这些东西我都喜欢的要命。” “清衡,你再念叨下去,这丫头怕是连门都不出了。” 一道清冷威严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萧明月大步走入鸣翠轩。 她看向沈晏的目光里却带着几分无奈。 走到石桌旁,她扫了一眼那堆积如山的奇葩装备,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然后抬手拍了拍沈晏的肩膀,安抚道:“你这心操得也太过了,本宫何时说过,要让雀儿跟着木兰队进山了?” 此言一出,院子里的人都愣住了。 萧长齐合拢折扇,诧异道:“母亲,木兰队可是雀儿一手筹办的,她不去猎场?” 萧明月在太师椅上坐下。 “秋猎不过是个幌子,皇帝要借本宫的势压世家,本宫配合演好这场戏便是,木兰队只是顺势而为。” 沈晏闻言,长长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 只要女儿不去涉险,管他谁争权夺利,都与他无关。 沈惊雀却挑了挑眉,走到萧明月身边,接过了话头。 “二哥哥,那天从宫里回来,母亲就与我商议过了。” “风头出得太大,必然会招来暗箭,木兰队在明,吸引所有人的视线,而我,要留在行辕替母亲镇守后方。” 萧明月看着沈惊雀,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 “雀儿说得对。本宫带着木兰队进山,行宫必然空虚。” “若有人想趁机在后方生事,甚至对皇后不利,就需要有一双眼睛替本宫盯着。” 萧明月握住沈惊雀的手,掌心的温度传递过来,带着安定的力量。 “你留在行宫,与皇后在一处,无论外面发生什么,只要你不乱,这后方就乱不了。” “咱们母女同心,什么阴谋诡计都不怕。” …… 几日后,西山秋猎大典正式拉开帷幕。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西山行宫外的宽阔平原上,五色旌旗迎风招展,遮天蔽日。 牛角号声浑厚苍凉,一声接一声地在山谷间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皇帝萧承煜坐在明黄色的华盖之下,虽身披金丝软甲,但神色间透着几分萎靡。 他今日显然也是强打精神,目光慢悠悠地扫过下方列阵的文武百官。 百官的视线,此刻却并没有多少停留在天子身上,而是频频侧目,看向御前左侧的一支特殊队伍。 贵女们身着清一色的火红云锦骑装,排成整齐的两列,跨坐在高头大马上。 那云锦在日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将少女们的身形衬得挺拔利落。 萧明月在队首,徐挽缨和陆婉和紧随其后,十八个姑娘个个昂首挺胸,眉眼间全是未经霜雪的朝气与骄傲。 随着一阵肃穆的鼓点,礼部官员捧着托盘上前,开始为四支即将入林的队伍划分猎区。 此次参与围猎的主力分作四支:皇帝亲卫营一队,淮阳王带一队宗室,二皇子萧景瑜和秦烈领武将队伍,最后便是长公主萧明月亲自统领的木兰队。 礼部尚书周廷站在抽签的香案旁,那双老眼里闪过一丝的精光。 他抬起手,示意负责抽签的御史将四枚竹牌放入签筒。 前三支队伍的代表依次上前,各自抽走了一枚竹牌。 到了木兰队,萧明月端坐在马上未动,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徐挽缨去拿最后那一枚。 徐挽缨翻身下马,几步走到香案前,拿起那枚孤零零的竹牌,翻过来看了一眼念道:“藏狼谷。” 这三个字一出,观礼台四周顿时响起一阵细碎的嗡鸣声。 “藏狼谷?那可是西山西北面最险峻的一处,听说里面山洞密布,常年有猛虎野狼出没!” “这签怎么偏偏让木兰队抽去了?那群娇滴滴的千金小姐,见了兔子都要尖叫,若是遇上野兽……” 官员们交头接耳,目光在萧明月和周廷之间来回打转。 周廷心里却冷笑连连。 萧明月若是像以往带着亲卫去,藏狼谷可能并不算什么。 可如今这群女娇娘都是第一次参加秋猎,就算带着护卫,一旦遇险也会乱作一团,生死难料。 他想得到这一点,萧明月自然也想得到。 而他要的,就是这位长公主知难而退。 第287章 然他们尝尝生化武器 周廷假模假式地凑到萧明月的马前,拱了拱手。 “殿下,这签运似乎有些不巧啊。” “老臣听闻,这藏狼谷地势崎岖,林深草密,恐怕不好走啊。” 他转过头,故作担忧地看向萧明月身后的众贵女。 “这诸位千金都是金枝玉叶,若是在这深山老林里不慎伤了花容月貌,或是受了惊吓可就不美了。” “不如殿下三思,趁着发令的号角未响,及早弃权退出,带着姑娘们去行宫后苑赏赏花,煮煮茶,岂不更为稳妥?” 几个御史也跟着附和:“是啊殿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女子本就该在后宅绣花,何苦来这深山里受罪。” 萧明月坐在马背上,手里把玩着马鞭,目光沉沉地盯着那枚竹牌。 她本意只是带这群丫头出来跑跑马,壮壮胆气。 若是真去了藏狼谷,遇上成群的野兽,自己固然不怕,但这十八个姑娘都是各家的心头肉。 万一真出了事,那些暗中蛰伏的毒蛇必然以此为借口群起而攻之。 真的伤了,她又如何向他们的父母交代。 可若是此刻退缩,她威严扫地,木兰队便真成了一场笑话。 周廷见萧明月沉默,以为她怕了,再次催促。 “殿下,吉时将至,还请殿下早做决断。莫要为了图一时意气,误了这些千金的终身啊。” 就在这进退维谷的当口,一抹清脆的声音从周廷背后插了进来。 “周大人的心操得可真宽,连各家千金的终身都替人打算好了。” “不如这礼部尚书您别干了,去京城东街开个红娘馆,生意定然红火。” 沈惊雀从人群中款款走出,朝着众人端庄的行了个礼。 这群老登就是故意最后一个让母亲抽签,把最凶险的区域留给她。 就知道玩这种低级的“黑幕”把戏,暗箱操作都不带掩饰的。 恶心透了。 周廷被噎得老脸一红,拂袖道:“韶宁县主此言差矣,老臣这是为了木兰队的安危着想。” “那便多谢周大人记挂了。” 沈惊雀连个正眼都没给他,径直走到萧明月的马前。 仰起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答应他。” 藏狼谷再险又如何? 她昨晚在神农空间里搓出来的那些生化武器,别说几只老虎,就是恐龙来了也得捂着鼻子连夜买站票逃走。 “母亲只管带她们进去。” 沈惊雀压低声音,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 “这老匹夫想看笑话,咱们就让他好好看看,什么叫生化武器。” 萧明月看着女儿眼中闪烁的狡黠光芒,悬在心口的郁气瞬间散了。 这丫头若是没把握,绝不会这般笃定。 她相信沈惊雀。 萧明月直起腰身,从徐挽缨手中接过竹牌。 “周大人,太祖皇后当年面对的是数万叛军,也未曾退缩半步。” “区区几只野兽,就想吓退我大雍的女郎?” 她环顾一周,朗声问道:“木兰队的姑娘们,你们怕吗?!” 徐挽缨第一个举起大弓,高声回应。 “不怕!若是遇上老虎,正好剥了皮给殿下做脚踏!” 陆婉和也紧紧握住缰绳,声音虽然发颤,却透着股狠劲:“愿随殿下入谷!” “愿随殿下入谷!” 十八个声音汇聚在一起,清脆而坚定,将周廷等人的嘲笑生生压了下去。 周廷碰了一鼻子灰,只能干笑着退后两步,咬牙切齿地扔下一句:“那老臣便祝长公主殿下旗开得胜,平安归来。” 然后冷哼一声转身退至一边。 沈惊雀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然后从宽大的袖袋里摸索了片刻,掏出几个鼓囊囊的油纸包。 她踮起脚尖,把油纸包一股脑地塞进萧明月手里。 “母亲,拿着。” 萧明月掂了掂手里的分量,“这是什么。” 沈惊雀搓了搓手,开始唾沫横飞地搞推销。 “这可是我连夜秘制的驱兽臭气弹。” “母亲别看它包装简陋,里面的配方可是汇聚了天地之精华。” “我在里面加了足量的曼陀罗,还有朝天椒,外加十几种能把人熏吐的毒草。” “这玩意儿只要用力捏碎往地上一砸,就能散发出一股方圆百里闻之落泪的绝世恶臭。” “哪怕那老虎鼻子堵了,也能把它熏得怀疑虎生。” 徐挽缨好奇地凑过来,探着脑袋往下看。 “真有这么神,老虎闻了也能跑。” 沈惊雀拍着胸脯打包票。 “别说老虎了,就是狼闻了也得当场口吐白沫。” “你们要是遇上狼群,根本不用动手,直接砸两包这个臭气弹,我保证那些狼恨不得自己没长鼻子,连滚带爬地逃出藏狼谷。” “不过有一点要记住,扔的时候捂好口鼻,千万别大口吸气。” 徐挽缨眼睛都亮了,朝沈惊雀伸出手。 “快快快,给我来两包,我倒要看看,这东西有没有你吹得那么玄乎。” “若是真好用,我改天拿去熏我爹那几只不听话的猎犬。” 沈惊雀又从荷包里掏出一排精致的小瓷瓶。 “光有臭气弹怎么行,还得搭配我的防狼喷雾古代加强版。” “这瓶子里装的是浓缩辣椒水和迷幻药。” “遇到落单的猛兽,或者是某些不长眼的禽兽,直接拔掉塞子往他们眼睛上撒。” “保管他瞬间涕泪横流,哭着喊着找妈妈。” 她把一个小瓷瓶塞到陆婉和手里,认真叮嘱。 “婉和,你手劲不如挽缨大,遇到危险别硬拼。” 陆婉和紧紧攥着小瓷瓶,用力点了点头。 “县主放心,婉和记住了。” 萧明月听着女儿这番离谱的解说,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原本也不打算带着姑娘们在林子里和野兽死磕。 今日能顶着满朝文武的压力,把这群养在深闺的姑娘带出来跑一跑,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了。 她将手里的油纸包和小瓷瓶分给徐挽缨。 “拿去给大家分了。” “每人贴身放好,不到万不得已不要随便用。” 第288章 皇帝到底怎么修炼的 沉长的号角声第三次响起,这是全军入林的指令。 萧明月一夹马腹,马儿发出一声长嘶,带着一众女郎“哒哒哒”地冲进了林海。 看着木兰队的身影消失在林海尽头,沈惊雀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准备回行辕。 大典的营帐区渐渐安静下来。 有心争夺彩头的队伍都已经深入围场,剩下的全是不想动弹的咸鱼。 沈惊雀原本打算回帐篷去找皇后,却在营帐边缘被萧景姝拉住了袖子。 “雀儿,在帐篷里待着多闷啊,都快捂长毛了。” 萧景姝今日也换了一身轻便的骑装,只是没佩弓箭。 “皇兄说要去林子边上走走,权当散心。咱们也跟着去透透气吧。” 沈惊雀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大皇子萧景琰骑在一匹性子温顺的棕色马儿之上。 他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天青色锦袍,身形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整个人气质柔和,正笑眯眯地看着沈惊雀。 “大殿下不参加狩猎吗?”沈惊雀问。 萧景琰摇摇头。 “我身子不好,去了也是累赘,上天有好生之德,少杀些生灵,也为自己和母妃积点功德。” 沈惊雀了然地点点头。 去林子外围转转也好,省得在行辕里还得应付那些叽叽喳喳的贵妇夫人。 “好啊,那咱们就陪大殿下去散散心。” 今日天九也打扮成侍卫的模样,三人在一队皇家侍卫的簇拥下,骑着马慢悠悠地进了林子。 他们并未深入,只是在阳光能照透的边缘林间信步闲游。 山林间的空气比京城清新许多,脚下的落叶被马蹄踩出沙沙的轻响。 “这林子里的风景倒是不错。” 萧景琰握着缰绳,突然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了好一阵,他才放下帕子,苦笑道:“若能多活几日,看看这山水,也算福报了。” 沈惊雀策马靠近了些,一双清亮的眼睛盯着萧景琰的脸色打量了片刻。 “大殿下这气色看着实在不好。” 沈惊雀试探着开口:“我听姝儿说,你时常被父皇召去紫极台一起修炼,可是那仙法太过耗费心神?” 萧景琰放下帕子,眉宇间有种认命的无奈。 “澹台仙长说我先天不足,气血虚浮,需用仙家秘法固本培元。” “只是这修炼之法,确实让人有些乏力,不过父皇也是为了我好。” 萧景姝在旁边听着,好奇心顿时被勾了起来。 “皇兄,你们到底是怎么修炼的呀?紫极台守得铁桶一般,连母后都不让靠近。” 萧景琰看了看四周。 见侍卫们都隔着一段距离,他才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开口。 “仙长说,凡人要修仙,必须以至亲血脉为引,方能沟通天地灵气。” “每次修炼,仙长会分别取我和父皇一人一盏血。” “然后将我们的血配上仙药,熬炼七七四十九个时辰。” 萧景姝听得脸色发白,捂住了嘴。 萧景琰叹了口气,继续道:“最后,炼制出两枚血丹,再让我与父皇各自服下。” “仙长说,这是父子血脉交融,能借父皇的真龙之气,补足我的先天亏空。” 沈惊雀坐在马背上,瞪大了双眼。 谁好人家修仙是要放血的啊,这真的不是在搞什么邪术吗? 放血本来就虚,还把两个人的血混在一起炼丹,最后再吃回去。 万一有个什么传染病,这不交叉感染了。 阎王爷看了这操作,都得连夜报个培训班学习一下。 萧景琰被这么折腾,没当场暴毙,只能说他命比王八还硬。 “大殿下……” 沈惊雀斟酌了一下用词,语气里透着恳切。 “我曾在古籍上看过,这等耗费气血的秘术,不一定适合所有人的。” “您如今身子这般虚弱,若是再继续取血服丹,只怕本源未固,底子先垮了。” “往后若是再去修炼,不如找个借口,尽量别吃那丹药了。” 萧景琰愣了一下,看着沈惊雀满是担忧的眼睛,心中微微一暖。 他知道这韶宁县主向来聪慧,但没想到会突然关心自己。 只是他这身子常年不见好,多少大夫看了也无济于事,所以在澹台亮提出修炼之时,才病急乱投医。 “县主的好意,我记下了。” 萧景琰温和有礼地点了点头,唇边泛起一丝苦笑。 “只是父皇旨意难违,我尽量周旋便是。” 身为皇室血脉,也有许多不得已的地方。 沈惊雀叹了一口气,思量片刻,从口袋里掏出一瓶健康丹。 “这是我师傅姬千殇配的丹药,能够固本培元,大殿下如果不嫌弃就收下。” 想起皇室用药的忌讳,又补了一句:“如果不放心的话,也可以找太医看看。” 萧景琰伸手接过,小心翼翼的放进自己的袖中,又伸手摸了摸沈惊雀的头。 “嗯,多谢韶宁妹妹。” 话音刚落,林子外围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名内监骑着马匆匆赶来,在几步外翻身下马,恭敬地行礼。 “大殿下,公主殿下,县主,皇后娘娘摆了茶宴在,传召三位过去同乐呢。” “知道了,这就去。” 萧景琰理了理衣袍,示意内监调转马头往回走。 沈惊雀应了一声,正准备跟上,后颈的汗毛却毫无预兆地竖了起来。 就像是有一道黏糊糊的目光,如毒蛇一般,正悄无声息地爬上她的后背。 她没有立刻回头,而是装作整理披风的系带,用余光扫过身后的密林。 就在距离他们不过三十步远的一棵树下,站着一个穿着道袍的男人。 澹台亮。 他手里捏着一柄拂尘,半个身子隐在树冠的阴影里,细长的眼睛正盯着沈惊雀的方向。 见沈惊雀看过来,他的嘴角微微向上扯了扯,露出一个笑容。 沈惊雀手心里渗出一层冷汗。 这妖道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 刚才她在萧景琰面前说的话,又被听去了多少? “雀儿,干嘛呢?走啦!” 萧景姝的声音从前方 传来。 “嗷!来啦!” 沈惊雀应了一声,再次回头,树林中已经不见人影。 见鬼了,这道士怪吓人的,看来这几天得离他远一点。 第289章 她是什么很抢手的香饽饽吗? 林子外围的空地上,几顶明黄色的帐篷已经搭好。 四周拉着挡风的织锦帷幔,里头摆着几张黄花梨木的矮案。 案几上温着茶,白瓷碟子里码着晶莹剔透的马奶葡萄和几样精致的宫廷糕点。 这排场放现代,当成VIP野奢户外下午茶,至少能卖个八百八十八。 今日伴驾出行的妃嫔不多,只有皇后与陈贵妃。 两位算是如今大雍后宫里地位最高的女人,此刻正坐在主位上闲话。 “雀儿,快过来。” 陈贵妃穿着一身海棠红的骑装,虽未披甲,却也显得英姿飒爽。 她瞧见沈惊雀,眼睛一亮,直接朝她招了招手。 沈惊雀规规矩矩地上前,刚福下身子准备行大礼。 “行了行了,在这荒郊野外的,哪来那么多规矩。” 陈贵妃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身边的软垫上坐下,伸手就捏住了她肉嘟嘟的脸颊,轻轻揉了揉。 “哎哟,这小脸长得,真招人疼。” 沈惊雀配合地露出一个娇憨的笑,任由贵妃娘娘的手在自己脸上作威作福,心里却在默默吐槽。 这手劲是练过铁砂掌吗! 她这可是纯天然的胶原蛋白,揉坏了可没地儿修啊! 陈贵妃端详着她,眼神里透着几分怀念。 “上次见,还是你跟着你母亲进宫拜见太后,那时候小小的一团,躲在明月身后。” “如今倒是长开了,落落大方,越发标致了。” 沈惊雀听萧明月提过,这位陈贵妃在闺中时,曾与她是极好的手帕交。 后来陈家送女入宫,皇帝登基后对长公主处处防备,陈贵妃夹在中间难做,为了不给萧明月惹麻烦,这才渐渐疏远了来往。 如今出了宫,没有那么多眼线盯着,陈贵妃的热情便压不住了。 “贵妃娘娘谬赞了,多亏是母亲教导得好,雀儿才有今天。” 沈惊雀很会在外头给萧明月长脸,毕竟长公主的脸面,就是她们一家人的脸面。 坐在另一侧的皇后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慢条斯理地开口。 “你这孩子就是太谦虚,前几日你母亲给本宫来信,说你帮着筹办木兰队,事无巨细,安排得妥妥当当。” “本宫瞧着,京中像你这般年纪的姑娘,能有这份稳重的,挑不出第二个。” “皇后娘娘说的是。” 陈贵妃立刻接话,顺手剥了一颗葡萄塞进沈惊雀嘴里。 “这丫头看着就机灵,雀儿,今晚你别回你母亲那儿了,就留在本宫帐子里睡,本宫带了好些新奇玩意儿,咱们娘俩好好挑挑。” 皇后将茶盏轻轻搁在案几上,不赞同的开口。 “贵妃那儿人多眼杂的,雀儿夜里觉浅,怕是睡不安稳。” 她看向沈惊雀,语气温和的邀请,“还是来本宫这儿吧,正好姝儿也吵着要和你作伴,本宫让人给你们铺两床最软的云丝被。” 沈惊雀嘴里含着那颗葡萄,嚼也不是,吐也不是。 眼神在两位娘娘之间来回转,有点不知所措。 这这这这是唱哪出!两位大佬为了抢她同睡开始卷起来了? 她是什么很抢手的香饽饽吗? 选谁都会得罪另一个的吧! 她赶紧将葡萄咽下去,脑子飞快思考,然后笑得一脸讨巧。 “两位娘娘的心意,雀儿受宠若惊。” “只是母亲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说我睡觉不老实,爱踢被子,若是惊扰了娘娘们安歇,那就是雀儿的罪过了。” 她转头拉住萧景姝的袖子,眨了眨眼。 “不如这样,今晚我带着姝儿去母亲的帐子里睡?母亲那儿帐篷宽敞,我和姝儿还能挤在一个榻上说悄悄话。” 萧景姝丝毫没有意识到此刻场面的紧张,兴奋的连连点头。 “好呀好呀,母后,儿臣想去皇姑母那儿听她讲打仗的故事!” 皇后看着女儿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无奈地点了点她的额头。 “你呀,就知道往外跑。” 陈贵妃也跟着笑了起来,拿帕子掩着嘴角。 “罢了罢了,你们小姑娘爱凑在一处,本宫就不做这个恶人了。” 沈惊雀暗暗呼出一口长气。 她这个端水大师的本事,如今也是练成了。 原以为这茬就算过去了,谁知陈贵妃喝了口茶,目光在沈惊雀和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萧景琰身上转了一圈,忽然又开了口。 “说起来,雀儿明年也有十四了吧?再过一年就该及笄了。” 她将人往自己怀里搂了搂,眼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你母亲可有给你相看人家?你自己心里,喜欢什么样的郎君?” “咳咳咳——”沈惊雀刚喝进去的一口茶,直接呛进了气管里。 她才十三岁刚过就要遭遇催婚了??? 大雍有没有未成年人保护法啊! 陈贵妃见她咳得脸通红,赶忙替她拍拍背,但并没打算略过这个话题,反而越发来了兴致。 她伸手指了指坐在对面的萧景琰,笑眯眯道。 “你瞧瞧咱们景琰哥哥如何?性子温和,又知书达理,最是个疼人的。” “虽说身子骨弱了些,但有太医调理着,往后总会好起来的。你们俩站在一起,那才叫金童玉女呢。” 萧景琰正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抖,茶水都打翻了。 他抬起眼,目光有些无措地看向沈惊雀,耳根处隐隐泛起一层薄红。 沈惊雀好不容易止住咳,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乱点鸳鸯谱点的,贵妃娘娘的心是真的大。 她俩年龄差有点大了吧。 皇后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打断了陈贵妃的兴头。 “贵妃这话越发没规矩了。” 她语气不重,却透着正宫的威严。 “长公主是陛下的亲姐,雀儿算起来是景琰的表妹。虽说皇家也有亲上加亲的先例,但身份上于礼不合。” 陈贵妃却是个不怕事的,她撇了撇嘴,不以为然地接话。 “娘娘这话说的,雀儿又不是景琰的亲表妹,怕什么。” “大雍开国那会儿,表兄妹结亲的还少吗?只要两个孩子合眼缘,规矩还不是人定的。” 眼看着两位娘娘又要因为这事儿辩起来,沈惊雀急得直搓手,正盘算着怎么把话题岔开。 “咳咳……”萧景琰用帕子捂住嘴,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陈贵妃的话。 他咳得面色涨红,好半天才缓过劲来,然后看向陈贵妃,温和打断了他母妃的话。 “母妃莫要再拿儿臣开玩笑了,雀儿妹妹年纪还小,您再这么说下去,她往后怕是都不敢来见我这个皇兄了。” 他说罢,又转头看向沈惊雀,冲她安抚地笑了笑。 沈惊雀回了一个感激的眼神。 好人一生平安,不枉她刚才送的极品健康丹。 陈贵妃见萧景琰都这么说了,知道再往下说就讨人嫌了。 她遗憾地叹了口气,摆摆手。 “罢了罢了,本宫就是白操这个心。” 气氛总算缓和下来。 就在沈惊雀准备拿起一块梅花酥压压惊时,林子外围突然骚乱起来。 紧接着,一名侍卫在茶宴的帷幔外跪下。 “皇后娘娘!贵妃娘娘!不好了!” 皇后眉头一皱,厉声斥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出了什么事?” 那侍卫咽了口唾沫,颤着声禀报:“回娘娘,二皇子殿下……二皇子殿下受伤了!” 沈惊雀手上的糕点啪嗒一声掉下。 二皇子萧景瑜是跟秦烈一队的。 他受伤了,那她三哥哥呢? 第290章 赫连朔的试探 半个时辰前。 西山北麓,怪石嶙峋。 秦烈一身银色轻甲,正带着一队人在林间穿梭。 今日他的任务并非争夺猎物,而是跟随保护二皇子,排查围场内的隐患,确保皇室子弟的安全。 “将军,前面是断魂崖,地势险要,大队人马不好过去。” 一名小旗指着前方幽深的山道禀报。 秦烈勒住马缰,眉目冷峻地扫了一眼四周:“你们在原地警戒,我过去看看。” 断魂崖是一处天然的绝壁,崖底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秦烈刚催马走近,便听到前方传来一声马儿凄厉的嘶鸣。 “救命——!” 秦烈眼神一凛,双腿猛夹马腹,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过去。 崖边,一匹枣红色的骏马前腿已经齐根折断,正痛苦地在地上翻滚。 而悬崖边缘的枯藤上攀附着一个人影,半个身子已经悬空,摇摇欲坠。 看清那人的衣着,秦烈瞳孔微缩。 是二皇子,萧景瑜。 “二殿下抓稳!” 秦烈没有丝毫犹豫,从马背上一跃而起,在空中抽出腰间佩带甩出,缠住崖边的一块巨石,借力荡下悬崖。 他一手攥着藤蔓,一手精准地抓住了二皇子的手腕,硬生生将人拉了上来。 两人重重地摔在崖边的草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刚一落地,赫连朔便痛哼出声,嘴唇泛出惨白。 他为了这出戏能真实可信,方才也是豁出去了。 “秦将军……骨头,骨头好像断了……” 秦烈蹲下身,摸了摸他的肩膀。 “只是脱臼,忍着点。” 说着,手掌捏住对方的肩关节,另一手握住他的手肘。 “我数三声,一——” “咔吧!” 一声脆响,秦烈在“一”字方落的当口便已骤然发力,将错位的骨节生生推回原位。 赫连朔疼得险些背过气去,瘫坐在地上直喘粗气。 秦烈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正要伸手将他拉起。 掌心相触的刹那,他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 这个二皇子的手掌,并不似养尊处优的皇子那般细腻绵软。 虎口处覆着一层薄茧,掌心与中指第二指节的位置,同样结着一层老皮。 这是手握兵刃磨砺出的痕迹。 虽然这些年他不在京城,但萧明月同他分析过京中局势。 他记得,这位二皇子不通武艺,文才方面也不过了了。 为何手上会有这样的痕迹呢? 秦烈不动声色的收回手,语调如常。 “殿下这马受了惊,山崖凶险,我送殿下回行辕寻太医。” 赫连朔却抱着胳膊靠在一块大石上,苦笑着摆手。 “等……等等,秦将军……我腿软得厉害,实在走不动了。” “不如……不如先歇息片刻吧。” 看着对方那副面白如纸、冷汗涔涔的怯懦模样,秦烈微微皱了皱眉。 或许是自己多心了。 这二皇子,果然如传闻一般不中用。 至于那茧子…… 也许是这位他私底下偷偷练过什么防身术,却因为天资太差没练成呢? 秦烈打消了疑虑,挥手让随行的护卫散开警戒,自己则守在三步开外。 四周静了下来,只有秋风刮过树梢的沙沙声。 赫连朔揉捏着刚刚接好的左臂,闲聊似的开口。 “今日多亏了秦将军,说起来,你我倒是有缘。” 秦烈回过头,语气板正:“保护殿下,是臣的本分。” 然后便不再开口。 他向来不耐烦与这些皇子打机锋,一个个心眼比蜂窝煤还多,说半句话要拐七八个弯。 赫连朔也不在意他的冷淡。 “前几日朝堂上那桩滴血验亲的案子,闹得沸沸扬扬,虽说最后查明是个误会,但若是……若是秦将军的生母真的姓赫连,说不定还是北狄的王族呢。” 秦烈握着剑柄手指寸寸收紧,神色渐冷。 赫连朔没察觉,继续温和地引导。 “若是真能认祖归宗,那可是比现在还要显赫富贵的身份,秦将军不遗憾吗?” 这番话听在秦烈耳朵里,就是赤裸裸的试探。 二皇子难道是质疑他对大雍的忠诚? 是皇帝派来问他这些的? 秦烈脸色越来越差。 皇帝猜忌义母就算了,竟然连他也不相信。 他扭头冷冷看向萧景瑜。 “二殿下慎言。” “臣的母亲,是大雍镇国长公主。” “臣在大雍有血肉相连的亲人,有同生共死的兄弟,臣的根,就在这大雍的土地上。” 他上前一步,逼视着面前的人,眼底的温度降至冰点。 “认贼作母,贪图富贵,那是畜生才干的事,臣秦烈,生是大雍的人,死是大雍的鬼。” 这番话掷地有声,毫无回旋的余地。 枯叶在风中打着旋儿,自两人中间落下,更显得周遭气氛肃杀紧绷。 “是我失言了。” 萧景瑜垂下头,一副被训斥后惶恐不安的模样,“秦将军高义,在下钦佩。” 秦烈实在不想跟这个脑子有坑的皇子多待一秒。 他转过身,抬手招来不远处的接应侍卫。 “殿下既然受了伤,便不宜再在林中逗留。” “来人,扶二殿下上马,立刻返回行辕!” 两名侍卫匆匆赶来。 其中一人低着头,双手捧着缰绳,快步走到赫连朔身侧。 就在他伸手去搀扶二皇子的瞬间,右手的袖口往上滑落了半寸。 秦烈的呼吸骤然放轻。 那侍卫的腕骨处,赫然刺着一个张牙舞爪的狼头! 这……难道是北狄的刺青? 二皇子的随行侍卫里,混进了北狄人! 不,不对。 如果只是混进了刺客,刚才坠崖时就是最好的动手时机。 可这个侍卫,对二皇子的态度却透着深入骨髓的恭敬和服从。 再联想到二皇子掌心的茧,以及刚才那番试探的诡异言论…… 秦烈的脑子里飞快地将这些线索串联起来。 一个可怕到荒谬的念头破土而出。 他没有打草惊蛇,而是往后退开两步,将路让了出来。 “殿下千金之躯,不可再有闪失,你们几个,务必将殿下安全护送回行辕。” 秦烈躬身行礼。 “臣走在最后警戒殿后,以防再有疯马惊扰。” 赫连朔在侍卫的搀扶下跨上马背,转头看了秦烈一眼,表情依旧是那副窝囊模样。 “有劳秦将军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密林深处。 秦烈不声不响的上马,跟在一行人身后。 回去一定要把这件事告诉义母。 坐在马背上的赫连朔,渐渐卸下了脸上伪装的怯懦。 长公主萧明月,真是好手段。 赫连朔没想到,萧明月给秦烈的洗脑竟然如此成功。 竟然把这头本该在草原上撕咬敌人的狼,生生驯化成了一条看门狗。 只要长公主府的人还活着一天,只要那个所谓的“家”还在,秦烈就绝不可能乖乖跟他回北狄认祖归宗。 赫连朔的目光穿透层层树影,看向西山行辕的方向,眼底杀意翻涌。 萧明月,不能留了。 第291章 二皇子受伤,谁之过? 听到二皇子受伤的消息,众人哪里还有心思饮茶,纷纷起身迎上去。 尤其是沈惊雀,她顾不上拍掉裙摆上的点心渣子,提着裙摆就往帷幔外冲。 皇后也反应极快,“传太医!立刻备软塌!” 皇子在猎场出事,这可不是小事。 不多时,一阵马蹄声逼近。 两名侍卫搀扶着萧景瑜走进行辕。 他身上原本华贵的石青色骑装此刻蹭满了泥污,左半边袖子更是被扯得破破烂烂。 而在他身后,秦烈一身银甲,神色冷峻地大步跟了进来。 沈惊雀上上下下把秦烈扫了一遍。 全须全尾,连根头发丝都没少。 她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心里总算踏实了些。 只要她三哥哥没伤着就行。 太医们背着药箱呼啦啦涌上去,将二皇子萧景瑜围在中间。 “殿下忍着些,微臣这就为您查验伤势。” 医正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小心翼翼地去碰萧景瑜的左臂。 萧景瑜额角冷汗直冒,却还是强撑着开口。 “本殿无碍,秦都督已经将脱臼的地方处理过了……都是些皮外伤,不碍事的。”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几步开外的秦烈,眼神里满是感激。 “今日多亏了秦都督,若不是他及时赶到,我这会儿怕是已经粉身碎骨了。” “秦都督真是我大雍的猛将,救命之恩,景瑜没齿难忘。” 他话音刚落,站在一旁的礼部尚书周廷便冷哼了一声,站了出来。 “二殿下仁厚,不愿苛责,但臣却不得不问一句!” 他一甩袖袍,目光如刀般射向秦烈。 “秦都督!陛下命你领兵护卫二殿下,你这差事是怎么当的?二殿下千金之躯,怎会落单至那般凶险的断魂崖边?” 几个御史也跟着帮腔。 “周大人言之有理,秦都督这差事当得未免太不用心了。” “陛下将你提拔至此,你却惹出这等大祸,实在是有负皇恩!” 长公主府风头太盛,他们正愁抓不到把柄。 这送上门的黑锅,自然要结结实实地扣下去。 秦烈是个直肠子,在边关杀敌他在行,跟这群文官玩嘴皮子,他八辈子也赶不上。 他分辨不清那些话里藏着的弯弯绕绕,想着认个错道个歉,这事儿就过了。 于是单膝往地上一跪,双手抱拳。 “臣护卫不周,请娘娘降罪。” 一句辩解都没有。 沈惊雀在旁边看得血压都要飙升了。 这傻哥哥,人家往你头上扣屎盆子,你不躲就算了,还主动把头伸过去接? 她往前跨出一步,直接挡在秦烈面前。 “周大人这话说得好没道理。” “秦都督今日领的差事,是跟随保护并排查围场隐患,他一马当先走在前面,二殿下应当在后方大军之中。” “我倒想问问,二殿下的贴身侍卫都死绝了吗?” “怎会让殿下一个人跑到断魂崖边去?” 周廷被噎了一下,瞪着眼睛道:“这……猎场之中,情况瞬息万变……” “其二!” 沈惊雀根本不给他辩驳的机会,声音拔高了一分。 “殿下惊马,这马是哪来的?皇家秋猎,所有御马皆由太仆寺与礼部层层把关,好端端的马为何会发狂跌落悬崖?” “这备马、检马的环节,归秦都督管吗?” 她这连珠炮似的两问,直接把责任推回了礼部和二皇子自己的随从头上。 不是爱玩甩锅吗?那就看看谁的锅更圆。 周廷的脸青一阵白一阵,被这通抢白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马匹调配确实有礼部的手笔,若是真顺着查出点什么猫腻,他自己也得脱层皮。 “你……韶宁县主,你这是强词夺理!” “我不过是就事论事。” 沈惊雀双手交叠在身前,端的是一副温婉乖巧的模样。 “周大人若是觉得我哪句说错了,大可上报陛下,让大理寺把今日负责牵马、喂草、随行的侍卫统统抓起来,严刑拷问,自然水落石出。” 真把这事闹大了,拔出萝卜带出泥,看最后是谁吃不了兜着走。 周围的官员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接这个话茬。 这韶宁县主看着年纪小,一张嘴却像淬了毒的刀子,刀刀往人软肋上扎。 二皇子靠在软榻上,看着挡在秦烈身前的沈惊雀,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微不可察的阴霾。 这丫头三言两语,就把这说不清的局面给拆了个七零八落。 真是……好利索的嘴皮子。 他轻咳两声,再次露出一个有些讨好的笑。 “周大人息怒……韶宁县主说得对,此事确实不怪秦都督。” “是我自己贪看崖边的风景,不许侍卫跟着,这才险些酿成大祸。” “秦将军能不顾性命救我,我感激还来不及,怎能怪罪他呢。” 这话一出,周廷就算有再大的火,也只能硬生生憋回去。 苦主都不追究了,他再咬着不放,就是不识好歹了。 周廷一甩袖子,退回人群中,不再言语。 皇后在一旁冷眼瞧着这场闹剧,直到周廷退下,她才慢条斯理地走上前来。 “秦都督快起来吧。” 她虚虚抬了抬手,示意秦烈起身。 “猎场凶险,本就难保万无一失,秦都督奋不顾身救下二皇子,已是尽了臣子的职责,何罪之有?”” 秦烈顺势站起身,垂首道:“谢娘娘恩典。” 皇后这番话,算是给这起坠崖事件定了性。 长公主府的人,还轮不到周廷这种货色来随意攀咬。 官员们见皇后发了话,也都装模作样地拱手附和,连声称赞秦都督勇猛。 “殿下好生歇息,太医,好生伺候着。” 皇后吩咐了几句,便摆摆手让众人散了。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太医们抬着萧景瑜去内帐处理伤口。 人群渐渐散去。 沈惊雀拉着秦烈的袖子,一路将他拽到行辕后方一处无人的僻静角落。 刚一站定,她就迫不及待地绕着秦烈转了两圈,伸出小手在他甲胄上东戳戳西捏捏。 “三哥哥,你真没受伤?悬崖那么高,你会不会伤到内脏了在硬撑?这可不兴瞒着啊!” 第292章 又是北狄! 秦烈被她这副紧张兮兮的模样逗笑了,原本冷硬的眉眼柔和下来。 他抬起大手,轻轻揉了揉沈惊雀的脑袋,把她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揉成了个鸡窝。 “行了,别转了,你三哥我皮糙肉厚,就那点崖壁,还伤不到我。” 他面上像是满不在乎的样子,心里却暖烘烘的。 明明该是他这个做哥哥的来保护妹妹,现在却被这小雀儿围护。 这小丫头,刚才挡在他前面怼周廷的时候,像只炸毛的猫儿。 还别说,这感觉他十分受用。 沈惊雀见他还能说笑,提着的心总算放下一半。 但她敏锐地察觉到,秦烈的眉头并没有松开。 “三哥哥,你是不是后怕了?”沈惊雀示意秦烈弯腰,然后用柔软的手指轻轻按了按他的眉心。 “皱着眉头,小小年纪就一把年纪的。” “嗤——”秦烈被她的说法逗笑了,伸手弹了弹她的眉心,“到底是谁少年老成,还好意思说我。” 说完,他却沉默下来,轻轻叹了口气。 “是有点事。” 沈惊雀挑眉。 果然,她直觉很准,能让秦烈这种心里装不下一点事的直肠子直皱眉的,肯定是什么不好的事。 她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问道:“三哥哥,你老实告诉我,崖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秦烈沉默了片刻。 他四下打量了一番,确认周围没有任何耳目,这才凑近沈惊雀,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开口。 “雀儿,那个二殿下……不对劲。” 沈惊雀心头一跳,面上却保持着平静,只微微睁大了眼睛,示意他继续说。 “怎么不对劲?” 秦烈将他的发现告诉了沈惊雀。 沈惊雀的瞳孔缩紧了。 北狄!又是北狄! 她只觉得心里怦怦直跳,一根看不见的线,将这几日发生的所有诡异事件串联在了一起。 牵着陌生少年在太液池边游荡的梁美人。 锦绣宫外,那半夜吹奏北狄“摄魂引灵”之曲的埙声。 还有这个不通武艺却手上有茧,侍卫身上纹了狼头纹身的二皇子。 之前她就觉得奇怪,如果梁美人是假扮的,为何二皇子看不出来。 那可是他的亲生母亲。 可如果他们根本就是一伙的呢? 这个所谓的二皇子,或许根本就不是萧景瑜本人。 他也是个冒牌货! “三哥哥,你确定你没看错?”沈惊雀的声音有些发干。 秦烈斩钉截铁:“我在西北和北狄人打了这么多年交道,那刺青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 沈惊雀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如果二皇子是假的,那他故意在断魂崖制造落单,又让秦烈救他,是为了什么? “三哥哥,这件事除了我,你还告诉过别人吗?” 沈惊雀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 “没有。”秦烈摇头,“我本想等义母回来,再向她禀报。” “做得对。”沈惊雀点头。 现在没有铁证,如果贸然跑去揭穿二皇子是假货,皇帝不仅不会信,还会觉得长公主府在故意构陷皇子。 搞不好还会反咬一口,再次把视线引到秦烈的身世上。 “三哥哥,这两日你千万不要落单。” 沈惊雀叮嘱道,“不管二皇子那边有什么动静,你都当没看见,一切等母亲从猎场回来再做定夺。” 秦烈郑重点头:“我省得。” 两人正说着话,一阵尖锐的号角声突然划破了长空。 “呜——呜——呜——” 这不是寻常狩猎的号角,而是军中用来示警的急号! 那声音凄厉急促,一声高过一声,震得林子里的飞鸟扑棱棱地惊飞而起。 沈惊雀和秦烈对视一眼,同时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出事了。 两人快步跑回行辕前的空地。 只见一骑快马从林中狂奔而出。 马背上的侍卫连滚带爬地摔下来,朝着御帐方向声嘶力竭地狂呼。 “报——!” “藏狼谷方向有大批猛兽暴动!正朝陛下所在的猎区狂奔而去!” “护驾!快护驾——!” 沈惊雀一惊。 藏狼谷?那不是萧明月和木兰队抽中的猎区吗?! 为什么那里的猛兽会暴动,而且还冲向了皇帝的区域? …… 半个时辰前,藏狼谷深处。 四周静得出奇,连鸟鸣声都听不见。 林中树影之中,马蹄声显得格外突兀。 徐挽缨策马跟在萧明月侧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手里的弓已经上好了弦。 “殿下,这地方邪门得很,太安静了。” 萧明月没有回头,视线盯着前方幽深的山谷。 “不要放松警惕,注意警戒。” 陆婉和骑着一匹温顺的母马,紧紧跟在萧明月身后。 她紧紧握着沈惊雀给的小瓷瓶,手心里全是汗。 倏然,她的左前方草丛动了一下。 徐挽缨l立刻举起弓,瞄准了那不远处的枯草丛。 “谁在那边,滚出来。” 萧明月抬起手,示意众人噤声。她常年带兵,对危险的直觉远超常人。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腥臊味。 “挽缨,左前。” 徐挽缨没有迟疑,手指即刻松开。 羽箭带着破空声射入草丛。 一声低沉的哀嚎响起。 紧接着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 一头体型庞大的黑熊从灌木丛中站了起来,呲着獠牙,眼底泛着凶光。 队伍里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尖叫,一匹马受了惊,前蹄高高扬起。 背上的贵女惊呼一声,身子直直往后倒去。 “抓紧缰绳!” 陆婉和眼疾手快,一把拽住那贵女的胳膊,将她生生拽回了马鞍上。 萧明月神色凝重。 皇家秋猎前,应该已经驱赶过这些过于危险的猛兽。 为何这里还会有体型如此庞大的熊遗漏?只是现在不是细想缘由的时候,她要把这群姑娘安安全全的带出去。 “结圆阵。”她抽出腰间的长剑,眼眸微眯,牢牢盯着那头黑熊。 十八个女郎虽然慌乱,但连日来的训练还是让她们听从了指令。 马匹首尾相连,围成了一个圈。 “殿下,不止这头熊。” 徐挽缨咽了口口水,又搭上一支箭。 “那边,还有那边,都有动静。” 第293章 皇帝不能死在这里 灌木丛中的窸窣声越来越密。 草叶摩擦的沙沙声响此起彼伏,像雨点般炸开。 幽绿的眼珠子在林间一双接一双亮起。 是狼。 四周的草丛里又陆陆续续钻出十余头野狼,毛色灰黄,体型比寻常山狼大了整整一圈。 它们死死盯住木兰队结成的阵型圆阵,喉咙里低吼着,渐渐逼近。 先是熊,现在还出现了狼。 这等规模的兽群,绝不该出现在被提前清理过秋猎围场。 萧明月眯起眼。 这不像是底下人办事的疏漏,而是有人处心积虑布下的陷阱。 若是今日在场的只有萧明月和长公主府的亲卫,这点野兽自然不算什么,她能杀出一条血路。 可此时她身后,是十八个养在深闺,连杀鸡都没见过的世家千金。 一旦野兽扑上来,哪怕她武艺再高,也护不全这么多人。 但凡这些千金有一点损伤,她们背后的家族便会将长公主府视为仇敌。 好阴毒的算计。 不能再等了,要先发制人。 萧明月当机立断,将沈惊雀给她的油纸包扣在掌心,用内力往前一掷,同时高声大喊。 “捂住口鼻!” 只见那纸包迎风散开,一股黄绿相间的粉末在狼群正前方扬起。 借着山谷里的穿堂风,迅速向四周铺散。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恶臭骤然弥散开来。 像是烂了十天的死鱼混合着茅坑底下的淤泥,熏得捂住口鼻的闺女们都忍不住干呕了一下。 头狼往前冲的身子硬生生停住。 两只前爪在落叶上刨出深深的泥痕,整个狼身往前栽了个跟头。 它大张着嘴,拼命用爪子去挠鼻子,喉咙里发出凄厉又沉闷的干呕声。 “嗬,嗬……” 不仅是它,旁边几头原本凶相毕露的野狼,此刻也全像发了癫一般,在地上疯狂打滚。 体型最庞大的黑熊,更是一边哀嚎一边胡乱撞向旁边的粗树干,撞得树皮横飞。 徐挽缨瞪大了眼睛,半张着嘴看着这一幕。 “这……这么管用?!” 不仅是她,剩下的贵女们也看傻了眼。 原本以为今日要命丧狼口,谁知这些猛兽竟然被一包粉末放倒了。 “还愣着做什么!” 徐挽缨第一个反应过来,眼底非但没了恐惧,反而兴奋了起来。 “雀儿给的宝贝,都拿出来招呼这群畜生!” 她这一嗓子,把姑娘们全喊醒了。 于是纷纷效仿,捏着纸包朝着四面八方砸了出去。 山谷里的气味瞬间浓烈到了让人难以忍受的地步。 野兽的嗅觉本就比人灵敏百倍。 这一下,整个藏狼谷跟炸了锅似的。 原本负责包抄的狼群哪里还顾得上到嘴边的猎物,嗷嗷惨叫着夹着尾巴掉头就跑。 慌不择路之下,两头狼撞在一起,摔了个屁股朝天。 “想跑?没那么容易!” 徐挽缨兴致大起,她双腿一夹马腹,竟是直接追着逃跑的狼群去了。 “看姑奶奶好好款待你!” 她扬手将一个小瓷瓶精准地砸在一头落后的野狼头上,辣椒催泪粉瞬间糊了那狼一脸。 野狼哀嚎一声,前腿一软,在地上瘫软着流口水。 徐挽缨毫不犹豫的拉弓放箭,铁羽箭化作一道乌光,带着凌厉的风声直接贯穿了野狼的头颅。 狼尸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动静。 “好箭法!” 后方的贵女们从最初的恐惧中回过神来,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声。 陆婉和看着徐挽缨英姿飒爽的背影,也跃跃欲试起来,正准备催马追上去。 却听见身旁传来萧明月的冷喝。 “挽缨,婉和,回来!” 陆婉和勒住马缰,回头看去。 只见萧明月脸色森冷,锐利的眼眸注视着群兽逃窜的方向,面沉如水。 臭气弹的威力远超她的预期。 这股气味顺着风势蔓延,不仅把眼前的狼群和灰熊熏跑了,连带着把藏狼谷深处的飞禽走兽,全都逼出了巢穴。 野兽汇聚成一股混乱的兽潮,慌不择路地往同一个方向狂奔。 而那个方向,正是西山东麓。 皇帝的猎区。 萧明月心底浮起一丝寒意。 若是方才木兰队死在藏狼谷,长公主府便会被群起而攻之。 可现在,木兰队活下来了,但兽潮却直奔圣驾而去。 一旦皇帝在东麓遭遇兽潮冲撞,甚至受了惊吓伤了龙体,那这口惊扰圣驾、图谋弑君的黑锅,就会不偏不倚地扣在长公主府的头上。 “殿下,怎么了,不追了吗。” 徐挽缨见萧明月脸色不对,也收了弓,策马退了回来。 “它们跑就跑吧,咱们正好省事。” “出事了。”萧明月没有多余的废话,视线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骑术最稳的陆婉和身上。 “婉和,听着,你现在立刻调转马头,以最快的速度赶回行辕。” 陆婉和心头一紧,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坐直了身子。 “殿下吩咐。” “回去找到雀儿,”萧明月语速极快地交代,“让她务必稳住行辕,无论外面传回什么消息,等我回去再说,听懂了吗?” 陆婉和虽然不明白兽潮去东麓意味着什么,但看长公主的脸色,必然是出了大事。 “婉和明白,一定把话带到!” 她一扬马鞭,毫不犹豫地脱离队伍,朝着谷外疾驰而去。 萧明月看着陆婉和远去的背影,这才转过头,看向徐挽缨。 “挽缨,带着他们安全撤离藏狼谷。” 徐挽缨急了,“殿下,那您呢,您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是啊殿下,这林子里太危险了。” “您一个人留在这怎么行。” 贵女们七嘴八舌地劝阻。 只见萧明月长剑回鞘,反手抽出马鞍侧面的长枪。 枪尖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森冷的寒芒。 “我吗?”她回头,对着余下的众贵女露出张扬一笑。 “我去拦一栏兽潮!” 皇帝不能死在这里。 至少,不能死在这件事上。 第294章 黑锅变成了救驾之功 西山东面的密林边缘,秋风顺着山坳往平川上灌,卷起层层叠叠的枯黄草屑。 萧承煜扯了扯手里的缰绳,目光落在远处泛黄的桦树林子上,眉宇间沉着化不开的沉郁。 他对秋猎本兴致不高,这几日出门在外, 没有清净的地方修炼,更是让他疲惫不堪。 旁边随侍的周连海殷勤的上前请示,“陛下,是否要回行辕歇息一会儿?” 萧承煜摆了摆手。 这才出来多大一会儿,如果此时空手而归,让那些臣子如何看他? 大雍的君主岂能如此无用。 正在此时,接壤藏狼谷方向的密林深处传出一阵诡异的骚动。 像是有千军万马在林间狂奔。 萧承煜坐直了身子。 “去看看前面到底怎么回事。” 几名禁军领命,策马奔向林子边缘。 没过多久,领头的禁军慌张的策马归来。 “陛下——!兽潮,是是兽潮!” “藏狼谷的野兽不知怎么全疯了,正朝咱们这边冲过来了。” 萧承煜身子一抖,握着缰绳的手倏然收紧。 “什么!为何会有兽潮?那些畜生怎么会跑到朕的猎区来。” 没人能回答他这个问题。 因为林子边缘已经涌出了第一批受惊的野兽。 几头体型硕大的野猪红着眼睛撞开了外围的鹿角拒马。 紧随其后的是成群结队的野狼。 它们根本不看人,只顾着疯狂逃窜,直接冲进了亲卫营的防线。 “护驾!” “快护卫陛下退后!” 亲卫统领大喊着拔出佩刀,朝着野兽劈砍下去。 刀光剑影间,血肉横飞。 萧承煜在几名心腹护卫的环绕之下,狼狈的策马往后退。 可是野兽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前面刚砍翻一头,后头又扑过来三头。 一头毛发如钢针般的黑熊从侧面的林子里冲来。 这畜生皮糙肉厚,身上连续挨了两支羽箭却像毫无知觉,狂暴地咆哮着横冲直撞。 几名迎上去的近卫,直接被它一巴掌扇飞出去,落地时胳膊都折了。 高大的黑熊粗喘着气,嘴角滴落着涎水。 那双泛着血光的眼睛扫视众人,最后落在了穿着明黄软甲的萧承煜身上。 下一瞬,黑熊四肢并用,裹挟着腥风狂奔而来。 萧承煜瞬间汗毛倒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连喊救命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嗖——” 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一杆红缨长枪宛如流星坠地,自半空中呼啸而来,“噗嗤”一声深深扎进黑熊的肩腹之间。 黑熊吃痛,庞大的身躯往旁边踉跄两步。 “皇上莫慌,臣来迟了!” 亲卫们爆发出惊喜的狂呼:“援军来了!是秦都督!” 萧承煜惊魂未定地望去。 只见秦烈与沈惊雀策马疾驰而来,身后还跟着数十名长公主府的精锐亲卫。 马背上的沈惊雀心跳已经飙到了嗓子眼。 方才陆婉和带回消息时,她原本并没多担心。 皇帝身边有那么多禁军亲卫,几头野兽应该也伤不到他。 更何况,真的死在了野兽脚下,那也是他的命数,长公主正好趁此机会登基。 只是,一旁的皇后忽然提点了两句,惊醒了她。 周廷那帮人刚才没在秦烈身上讨到便宜,正愁找不到把柄。 若是皇上因为藏狼谷中惊出的野兽受了伤,被人把帽子扣到了木兰队身上,长公主府这口黑锅就背定了。 皇帝不能死在这群畜生脚下。 沈惊雀当机立断拽上秦烈,带上亲卫就去救驾。 只要赶上了,这口绝顶大黑锅,就会变成救驾之功! “杀!”秦烈一声怒喝。 他从马背上一跃而起,一把拔出黑熊身上那杆长枪,转身便将扑上来的几头野狼扫飞出去。 而那头被激怒的黑熊彻底陷入癫狂,人立而起,张开血盆大口再次朝前方的御马扑去。 “三哥哥让开!” 沈惊雀娇喝一声,身形灵活地从马背上跃下,直接窜到了萧承煜的马前。 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瓷瓶,大拇指利落地挑开瓶塞。 迎着黑熊扑来的腥风,她抬手就是狠狠一泼。 浓缩辣椒水混合着曼陀罗毒液糊了黑熊满脸。 “吼——!!!” 黑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前掌痛苦地捂住眼睛。 防狼喷雾加强版的威力发作极快,庞大的身躯在原地毫无章法地打转,眼泪鼻涕横流,完全失去了攻击方向。 就在黑熊短暂失去视觉的空档。 秦烈已解决完野狼,从侧面飞身而至。 他借力腾空,双手握紧一把从地上捡起的长刀,以力劈华山之势,迅猛砍入黑熊的后颈。 “哧——” 血液从黑熊脖子的断口处喷涌而出,小山般的身躯轰然倒塌,重重砸在泥地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十几个呼吸之间。 四周的禁军和亲卫这才如梦初醒,纷纷上前将残余的野兽剿杀殆尽。 萧承煜被亲卫护在身后,握着缰绳的手还在隐隐发抖。 他方才还以为,自己今日要死在这群野兽口中。 没想到这对兄妹竟然如神兵天降,将兽潮斩杀殆尽,解除了危机。 沈惊雀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不动声色地将空了的小瓷瓶往袖子里一塞,顺势跪在地上,拱手高声道:“臣女韶宁,救驾来迟,让陛下受惊,请陛下恕罪!” 秦烈此时也一把抹去脸上的血渍,单膝下跪行礼。 “请陛下恕罪!” 兄妹二人低垂着头,却悄悄抬起眼对视。 两人灰扑扑的脸上,同时闪过一抹劫后余生的松弛。 总算,总算赶上了。 这下,看周廷那帮老匹夫还有什么话说! 萧承煜从马上下来,缓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韶宁县主,秦都督,朕……朕无恙。”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环顾四周满地的兽尸和血泊,心有余悸地开口。 “今日若非你二人及时赶到,朕险些……” 后半句话他没说完,但在场的人都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周连海赶紧上前扶住萧承煜:“陛下惊吓过度,还是速速回行辕歇息吧。” 萧承煜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沈惊雀和秦烈,难得地露出几分真诚:“今日救驾之功,朕记下了,回京之后必有封赏。” 沈惊雀和秦烈齐声应道:“谢陛下隆恩。” 此时,有亲卫朝远处眺望,惊喜的大喊一声。 “陛下!长公主也赶来了!” 第295章 陛下,请治周大人玩忽职守之罪! 沈惊雀顺着亲卫高呼的方向看去。 只见密林交界处,一匹棕色的马踏着满地狼藉飞驰而出。 马上之人一身玄色软甲,肩头与袖口处尽是斑驳的暗沉血色,手中的红缨长枪斜垂在地,顺着泥土拖出一道血痕。 正是萧明月。 沈惊雀暗暗舒了口气,目光灼灼的看向正策马奔来的人。 不愧是大雍第一女将军,这出场气场两米八。 要不是时机不对,她都想掏出两把荧光棒在旁边打call了。 萧明月在御马前十步处勒住缰绳,长枪一旋,插在身侧泥地中,单膝落地行礼。 “臣救驾来迟,让陛下受了惊扰,请陛下恕罪。” 萧承煜惊魂未定,看到萧明月这副浑身浴血的模样,忙抬手虚扶 。 “皇姐快快请起!何罪之有?” 话音刚落,禁军统领满头大汗地小跑过来。 “陛下!幸好长公主赶到了,方才若非殿下以一人之力挡在关隘处,仅凭臣的人马,这兽潮……这兽潮绝不止冲出这几十头!” 萧承煜神色微变。 这冲到他面前的野兽已有数十头之多,萧明月一个人能拦住多少? 他按捺不住心头的疑虑,一拨马头:“走,去看看!” 众人不敢怠慢,立刻簇拥着御驾往交界的山坳处走去。 沈惊雀拍了拍裙摆上的枯叶,赶了几步紧跟在萧明月身后,暗戳戳拽了拽她的衣角。 萧明月低头,瞧见小丫头眼底那一簇担忧,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梢。 反手在沈惊雀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示意她安心。 一行人穿过损毁的·拒马,方才还低声议论的亲卫们登时哑了声。 眼前的景象堪称壮观。 狭窄的山道两旁,横七竖八躺倒了成片的野兽。 有体型硕大的野猪、四仰八叉的山狼,甚至还有几只皮毛油亮的野鹿。 诡异的是,这些野兽大多身上没有致命伤,却个个倒在地上疯狂抽搐。 鼻涕眼泪和白沫糊了满脸,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干呕声,连站都站不起来。 那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古怪恶臭,辣中带酸,酸里透着烂鱼烂虾沤了半年的死味。 众人齐齐用袖袍掩住口鼻,走在最前面的人更是被熏得直翻白眼。 萧承煜捂着明黄色的帕子,眼底的震骇怎么也掩饰不住。 这副惨状,与方才沈惊雀拿小瓷瓶泼黑熊时的场景,简直一模一样。 “这……这是怎么回事?”萧承煜说话的声音都在发颤。 萧明月神色如常,拱手道:“回陛下,木兰队的姑娘们虽有些骑射底子,但毕竟年少娇弱。” “臣恐她们遇险,特意让雀儿备了些驱兽的药粉。谁知这山里的野兽受了惊,竟全往外逃窜。臣只能一路追赶堵截,用特质的药物方才将大半兽群拦在此处。” 萧承煜听得背脊发凉。 冲入他猎区的黑熊野狼不过十来头,就已经将禁军冲得七零八落。 若这成几十头千的受惊畜生全部涌向御前…… 萧承煜伸出手,一把拉住萧明月的手腕,十分真情实感的说:“今日若无皇姐在前殊死阻击,朕命休矣!” 沈惊雀规规矩矩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阿弥陀佛,得亏她提早准备了这些药。 要不然,现在‘惊扰圣驾、图谋弑君’的大罪就已经扣脑门儿上了。 老天保佑,生化武器立大功。 经此一乱,萧承煜早已没了行猎的心思。 号角声再次长鸣,原本热闹非凡的秋猎大典第一日草草收场。 亲卫们抬着兽尸,簇拥着面色惨白的天子打道回府。 半个时辰后,西山行辕,皇帝的大帐之中。 萧承煜已经换下软甲,穿着一身宽松的玄色常服坐在主位龙椅上。 惊恐退去之后,心中的猜忌与恼怒便如杂草般疯长起来。 他重重将茶盏往案几上一搁,让在场的官员心头皆是一跳。 “查清楚没有?” 萧承煜阴鸷的目光扫过殿下众人。 “藏狼谷历年来虽有野兽,却从未有过这等规模的兽潮?” 天子震怒,帐内鸦雀无声。 萧明月方要启唇,周廷却跨出一步。 “陛下明鉴!” 周廷的声音尖锐而高亢,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臣在发令之前便苦口婆心劝诫过!藏狼谷地势险峻,凶兽繁多,根本不是女流之辈该去的地方!”长 “公主殿下刚愎自用,非要带着木兰队这群不谙世事的世家千金涉险,不仅害得女郎们惊恐失措,更是激怒了山中野兽!” 周廷转头看向萧明月,神色愤怒。 “陛下,此乃不听劝告,罔顾大局之祸,长公主殿下难辞其咎!” 此言一出,之前一直跟着他附和的狗腿子立刻出列。 “臣等附议!木兰队哗众取宠,险酿滔天大祸,请陛下严惩,以正国法!” 萧明月立在原地,身姿挺拔如松,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兽潮确实是因驱兽药引起的。 此时,她任何激烈的辩解,在多疑的皇帝眼里都会变成心虚。 沈惊雀作为救驾功臣,也站在一边,此时气得直磨牙。 好你个周老头,刚才在围场门口玩暗箱操作,把最烂的签留给木兰队。 现在出了事,第一个跳出来把所有锅扣在她母亲头上。 这么会颠倒黑白,咋不去当状师呢! 沈惊雀觉得,该自己出手了。 此时萧明月若是开口,就是臣子与臣子的辩驳,无论输赢都显得难看。 而她,是个年仅十三岁,刚立下救驾之功的小姑娘。 小姑娘说话,可以不用讲那么多朝堂套路。 沈惊雀轻“咦”了一声。 然后然后睁大了一双清澈的杏眼,眼底满是孩童般的困惑。 “陛下,臣女年纪小,心里有个疑惑,不知当问不当问。” 萧承煜方才见识过沈惊雀救驾时的果决大胆,对她好感倍增。 此刻听听她开口,语气稍缓。 “你有何疑问?但说无妨。” 沈惊雀慢慢走到周廷身边,笑眯眯的抬头望着他。 “敢问周大人,今日这西山围场的四个猎区,是由谁划分的?” 周廷心头一突,皱眉道。 “秋猎规制皆由礼部拟定,由工部协同排查,自然是礼部的职责。但这与藏狼谷出事有何干系?” “自然有干系,而且干系大了去了。” 沈惊雀笑容一敛,对皇帝拱手道:“陛下,请治礼部尚书周大人玩忽职守,办事不力之罪!” 周廷眉毛倒竖:“韶宁县主,话不能乱说,臣如何玩忽职守了?” 沈惊雀等的就是他问,看也不看他一眼。 “其一,藏狼谷猛兽聚集,凶险万分,是早已知晓的事实。那礼部在秋猎开典之前,为何不上将此地列为禁区?” “即使无法列为禁区,为何不提前派卫队驱逐大型猛兽?” 周廷脸色微白:“这……围场广阔,难免有所疏漏……” “疏漏?”沈惊雀打断他,“此事关乎陛下安危,你都有疏漏,还敢说没有玩忽职守?” 周廷闭口不言,神色慌张的看向上首的皇帝。 可沈惊雀并不给他机会开口。 “其二,各猎区之间,为何未曾设立缓冲防线?” “藏狼谷在西北,陛下所在的东麓地势偏低。但凡有些常识的人都知道,野兽一旦受惊,必然依循天性由高往低,向往平坦开阔处奔逃!” “这难道不是负责勘测猎区的官员闭着眼睛都能预料到的事?” 她抬头看向高座上的皇帝,声音低了下去,透出几分小女儿的委屈与害怕之色。 “陛下,我母亲带着木兰队抽中藏狼谷,是签运,我们认了。” “遇到猛兽袭人,姑娘们为了活命,丢出防身的药粉自卫,何错之有?难道周大人的意思是,木兰队的十八名世家千金,合该站在原地被野兽撕碎吞落腹中?” 周廷的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嘴唇颤抖着。 “你……你血口喷人!老臣何曾说过这等话!” 沈惊雀狠狠瞪了一眼周廷:“周大人没说,心里却就是这般想的。” 然后眸光微凝,朝着萧承煜跪了下去。 “陛下圣明。长公主殿下察觉兽群奔逃方向有异,第一时间派陆姑娘回行辕报信求救,自己则孤身带兵去堵最凶险的窄口!” “若非母亲派人传信,臣女与三哥哥又怎能提前得知消息,带着援军抄近道赶在兽潮之前护卫御前?” 沈惊雀伏下身子,额头轻轻贴在冰冷的地面上。 “长公主府上下,从殿下到我们这些孩子,自始至终想的唯有陛下的安危,可到了周大人嘴里,救驾之功成了哗众取宠,死战阻截成了罪魁祸首。” “若忠勇之臣要被这般构陷,往后陛下身侧,谁还敢舍命相护?” 一番话说完,帐内安静的落针可闻。 萧明月站在一旁,唇角极轻微地弯了弯,又迅速压平。 这丫头,这样好的口才,不入仕为官可惜了。 周廷跪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他发现自己被这个十三岁的小姑娘逼到了悬崖边上。 反驳沈惊雀,就是承认礼部尸位素餐、险些害死皇帝。 承认沈惊雀,他就得把这口弑君的大锅自己背起来。 横竖都是死局啊! 第296章 封郡主,气运值暴涨! 帝王的目光如同一柄浸了冰水的薄刃。 在沈惊雀和周廷的身上来回游走,却不发一言。 沈惊雀低垂着目光,心中也是直打突。 啧,她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这皇帝要是还要治罪,多少有点找茬儿了。 如果他真的偏袒周老头,就只能启动B计划。 当场装晕讹他们医药费了。 “周廷。” 萧承煜终于开了口,却透着彻骨的凉意。 周廷浑身打了个哆嗦,慌忙将头磕在地上:“臣……臣在。” “韶宁县主方才问你的话,你可能答得上来?” 萧承煜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沉缓。 “藏狼谷凶险,你既早知,为何不报?各猎区防线疏漏,任由兽潮直冲御营,礼部当值官员可曾长了眼睛?” “陛下恕罪!微臣……微臣万死!” 周廷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 萧承煜冷哼一声。 “万死?若非皇姐与秦都督拼死阻截,朕今日就先死了!” 天子衣袖狠狠一拂。 “礼部是该好好反省反省了!此次秋猎筹备如此潦草荒唐,险酿弥天大祸!” “来人,礼部尚书周廷临事怠忽,奉职无状,深负朕望,着即褫职,以示惩戒!” 周廷面如死灰,却也松了一口气。 还好,皇上虽然摘他的乌纱帽,却给他留了一命。 他哆哆嗦嗦地谢了恩,在一众同僚复杂的目光中,被禁军押解着退出了大帐。 几个跟着起哄的御史见风使舵,更是缩着脖子跪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此时,守在帐帘外的周连海快步走入,躬身禀奏。 “回禀陛下,方才禁军清点完毕,长公主殿下在藏狼谷口阻截的那些猛兽,已被亲卫营悉数捆绑运回大营。” “其中灰狼三十六头、野猪十二头、成年黑熊两头,尽皆……尽皆生擒。” 周连海说到“生擒”两个字时,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 天知道那些禁军把野兽拖回来时脸上的表情有多精彩。 那些凶狠的畜生全跟烂泥似的瘫在板车上,眼泪汪汪,嘴里还泛着白沫,连哼唧的力气都没有。 虽身上都带着伤,但确实都还活着。 萧承煜揉了揉眉心,眼中划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转眸看向长姐萧明月。 萧明月肩头的血渍已经半干,神色自若地立在那里,没有居功自傲,也没有半分委屈抱怨。 他心中明白,今日之事,定然是有人暗中动了手脚,想借藏狼谷的险地削弱长公主的威严。 只是对方没想到,长公主府众人如此齐心,不仅破了局,还反手将一场杀劫变成了泼天的救驾之功。 尽管礼部的罪责已经定下,长公主府的面子,天子也必须给足。 萧承煜脸上挤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既然是皇姐亲手擒下的,自然该算作木兰队的收获。” 周连海立刻心领神会,清了清嗓子,走出帐外高声宣唱。 “今日西山秋猎,长公主所统木兰队,猎得猛兽共计五十余头,勇冠群英!为此次秋猎猎队之首!” 唱诺声迅速在行辕内传开。 不多时,外头便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声。 皇帝萧承煜带着众人走出大帐。 十八名身着骑装的世家姑娘早已等候在外。 当听到“猎队之首”四个字时,徐挽缨第一个跳了起来,一把抱住身侧的陆婉和。 “婉和,咱们是第一!” 陆婉和眼眶通红,手指攥着衣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来。 她是庶女,在后宅里活得像个影子,吃穿用度要看嫡母脸色,从未得到过父亲的认可。 可今日,她的名字随着木兰队一起,被写在了秋猎的首榜之上。 这份来自天子的认可,比任何金银珠宝都要厚重千百倍。 萧承煜听着少女们清脆的欢呼,目光落在萧明月的脸上。 萧明月走上前,一一拥抱着姑娘们,向来冷肃的容颜上,漾开张扬快意的笑容。 秋日落霞的光晕透过树影斜斜落下来。 照在她深邃的眉眼之间上,英气勃勃,神采飞扬。 萧承煜的心头倏然动了一下。 恍惚间,他似乎回到了二十年前。 那时的他还是个懦弱胆小的皇子,连马镫都踩不稳。 是他的皇姐萧明月,一把将他拉上马背,带着他在呼啸的朔风中狂奔。 当他终于亲手射中第一只黄羊时,萧明月也是这般笑着拥抱他,冲他大喊:“阿煜,你做到了!” 曾几何时,他们也是能将后背托付给彼此的亲姐弟。 萧承煜眼眶发热,心底深处泛起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动容。 权柄与皇位将他们越推越远,可有些烙在骨血里的东西,终究没有磨灭。 “好,好一个木兰队!” 萧承煜收回思绪,朗声开口,语气中多了几分真切的豪迈。 “巾帼不让须眉,确有我大雍先祖开国之遗风!传朕旨意,木兰队十八名女郎,每人赏赐御赐金鞍一副,黄金百两,以彰其勇!” “谢主隆恩!” 萧明月带着众将躬身谢恩。 萧承煜的目光在帐内梭巡一圈,最后落在了并排站立的秦烈和沈惊雀身上。 “今日最险之处,在御驾前线。” 天子看着秦烈,眼底带着赞许,“秦都督,你孤身斩杀巨熊,护驾有功,想要何等封赏,只管开口。” 秦烈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保护陛下是微臣分内之责,臣乃粗鄙武夫,得长公主抚育,陛下拔擢已有天恩,不敢居功求赏。” 这回答实诚得甚至有些憨气。 萧承煜却被他逗笑了,眼底的防备彻底散去。 “你是个老实孩子,你不邀功,朕却不能亏待忠良,你不求赏,难道还要委屈你妹妹也不受赏?” 秦烈嘿嘿一笑:“那……就请陛下把对臣的奖赏,一齐赏给我妹妹吧!” 这样友爱的兄妹之情,让萧承煜也不由生出了些羡慕。 他将视线转向一直垂首静立的沈惊雀。 小姑娘生得玉雪可爱,瞧着很是机灵,此刻笑意盈盈的看着他。 可偏偏就是这么个小丫头,方才提着药瓶就敢往发狂的黑熊脸上冲。 机敏、护短、胆大包天,偏偏又有一张巧嘴,将道理讲得这般透彻。 他是真心有些喜欢这孩子了。 萧承煜沉吟片刻,扬声道:“韶宁县主沈惊雀,救驾有大功,聪慧忠勇,深得朕心。着晋封为正一品江陵郡主,赐食邑三千户,赐江陵府别苑,加授金册金宝,以彰荣宠!” 大帐内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食邑三千户!正一品郡主! 要知道,郡主最多只有从一品。 正一品是公主的品级。 沈惊雀一个异姓继女,不仅跃升为正一品郡主,竟还实打实握有了三千户的食邑! 这是何等泼天的权势与荣光! “臣等,恭贺江陵郡主!” 百官纷纷躬身行礼,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然而,作为荣耀中心的沈惊雀,此刻却整个人僵立在原地,杏眼圆睁,连谢恩都忘了。 萧明月以为她被这过大的封赏吓到了,伸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袖摆。 “雀儿,还不快谢恩?” 沈惊雀这才如梦初醒,忙不迭跪倒在地,脆生生谢恩:“臣女叩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没人知道,她根本不是被什么“江陵郡主”给吓傻了。 而是在天子说出封赏的那一瞬间,系统002发出了尖叫鸡一样的提示音。 【滴——!监测到宿主达成史诗级成就逆转死局,天子亲封!】 【气运值疯涨中……】 【救驾功勋:气运值+100!】 【朝堂反杀周廷:气运值+150!】 【木兰队登顶首位,颠覆女子规训:气运值+200!】 【晋封正一品江陵郡主,改写原书命运节点:气运值+300!】 【当前气运值突破临界点!850……920……999……】 伴随着一声类似金币爆仓的宏大音效,沈惊雀眼前的虚无空间炸开璀璨的金光。 【叮——!恭喜宿主气运值突破1000大关!】 最终,气运值停在了1500点! 沈惊雀咽了口唾沫,指尖微微有些发麻。 发财了……这波都不是单车变摩托,直接开上敞篷跑车了! 第297章 沈惊雀和萧明月复盘 西山的暮色沉得格外快。 各营帐间升起了星星点点的篝火,禁军们抬着整头清理好的黄羊架在火堆上炙烤,油脂滴进火星子里,“滋啦”作响,混杂着干松木的焦香,随风飘了满营。 要不是空气里隐隐还残留着驱兽药那股酸辣冲天的味,这场面当真称得上是一派太平盛世的欢腾景象。 沈惊雀揉了揉笑得发僵的脸颊。 在御前演戏是个力气活,不仅得能演会说,还得随时提防被人抠字眼抓住画饼。 她掀开长公主大帐的毡帘,暖融融的炭火气迎面扑来。 萧明月正坐在案几后头。 她身上的玄铁软甲已经卸下,换了一件半旧的宝蓝织锦宽袖长袍,墨发仅用一根乌木簪松松挽着。 案旁的小泥炉上坐着一把青铜錾花水壶,壶嘴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汽。 听到脚步声,萧明月抬起头。 见到是沈惊雀,眸子里浮上柔和的光。 “雀儿,过来坐。” 萧明月取了只白瓷茶盏,拎起水壶倒出一盏茶汤,推到对面的软垫前。 “今日在御前,你做得很好。” 沈惊雀颠颠地跑过去,一屁股陷在柔软的羊皮垫子里。 她双手捧起茶盏轻啜一口。 热气蒸得眼睫湿漉漉的,满足的眯起。 “母亲以一己之力拦下大半兽群,才是力挽狂澜呢,女儿不过是在后头动了动嘴皮子,借了母亲的势罢了。” 萧明月眼底泛起些许清浅的笑意,将一块白玉霜糖糕夹到她面前的小碟里。 “今日在行辕,后方可有什么不安生的?听说皇后同陈贵妃拉着你说了半日,都聊了些什么?” 沈惊雀咬了一小口糕点,眨巴眨巴眼睛。 后方有皇后坐镇,也没带什么爱惹事的妃嫔,还真是一片安宁。 正准备开口,萧明月却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听说,陈贵妃很是中意你,话里话外打听你的亲事,是有意替大皇子探探路子?” “噗——” 沈惊雀一口茶水险些全喷出来。 她呛得咳了两声,拍着心口,满脸惊恐。 “母亲!您可别吓我!我才十三岁,您不会也想给我安排相亲,学那些世家搞什么联姻吧?” 救命,催婚这种东亚传统手艺怎么穿了书都躲不掉? 刚把天命男主送走,系统商城还没捂热呢。 包办婚姻退退退! 瞧着她那如临大敌的模样,萧明月忍不住低笑出声。 “胡思乱想什么。” 她伸手在沈惊雀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 “我萧明月的女儿,需要和谁联姻?” “你的婚事,全凭你自个儿的心意。你若想招个顺眼的赘婿留在府里养着,母亲便替你撑腰,你若是一辈子不嫁,家里就养着你,足够你荣华富贵,衣食无忧一辈子。” 沈惊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回软垫上。 “我的好母亲,我就知道母亲最疼我了!” 拍完马屁,沈惊雀捧着茶盏,脑瓜子飞速转动起来。 行辕茶宴上的细枝末节,萧明月刚回营帐就能知晓得这般清楚,显然不是听外头下人碎嘴。 那只能是而是凤仪宫那位透露的。 皇后王氏如今当真是半点都不避讳与长公主府的往来了。 也是,她膝下无子,澹台亮这般受皇帝宠信,她暂避还可行,可若是要除掉这个祸患,还得靠一靠长公主府的力量。 既然大家都在一条船上,有些雷,就得早点排掉。 沈惊雀将身子往前倾了倾,脸上的娇憨之色悄悄敛去。 “母亲,说起今日白天的异动……三哥哥在断魂崖救下二殿下时,发现了一件古怪的事。” 萧明月眉峰微动,端着茶盏的手稳稳悬在半空:“什么古怪?” 沈惊雀沉吟片刻,神色凝重的将秦烈告诉她的疑点又复述了一遍。 “三哥哥在西北与北狄打了数年交道,那图腾他绝不会看错。” 女儿怀疑,二皇子和梁美人,都与北狄脱不开干系。” 萧明月垂眸没有说话,修长的手指在案几边缘轻轻敲击着。 “梁氏是在潜邸就到了陛下身边的,我曾命锦衣卫将她的三代宗族都查过,她确实是个偏远州县的孤女,母族凋零,身家清白,挑不出半点瑕疵。” 沈惊雀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倘若……北狄的布局比所有人想的都要早呢?若是梁美人在遇到陛下之前,就已经被北狄人李代桃僵了?” “若是如此,当时查不出来便解释得通了。”萧明月微微颔首,眼底泛起寒芒。 沈惊雀却蹙起了眉头,心中的疑惑像乱麻一样扯不开。 “可如果是这样,新的问题又来了,假梁美人若是生下了二皇子,萧景瑜就是她的亲骨肉,她就算是北狄暗桩,萧景瑜被替换,她又怎会认不出?” “可如果萧景瑜没有被替换,那手上的茧子和身边的北狄人又是哪里来的?” 下一瞬,母女二人隔着一张矮几,目光撞在一处。 炭火跳跃了一下,爆出一星微弱的火花。 萧明月凤眸倏然睁大:“除非,真正的萧景瑜,此刻正捏在北狄人的手里。拿亲生骨肉的性命做要挟,梁美人即使认出儿子被假扮,为了保护真正的萧景瑜,也只能任凭摆布。” “啪!” 沈惊雀一拍大腿,眼睛雪亮:“对!这就全对上了!” 可兴奋不过半秒,沈惊雀的肩膀又垮了下来。 “可这一切都只是咱们的推测。”沈惊雀有些泄气,“刺青只有三哥哥一人看见,如今那侍卫也不见了。” “若是贸然去御前告发,肯定会有人跳出来咬我们长公主府构陷皇嗣,图谋不轨。” 萧明月面容冷峻,并未惊慌。 在战场上走过无数次死局的人,最懂什么叫以静制动。 她抬起头,朝帐外扬声道:“来人,去把秦烈叫来。” 门外的亲兵应声而去。 不多时,厚重的毡帘被掀起,秦烈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 “义母,您寻我?” 萧明月指了指旁边的空位:“坐,把你白日在断魂崖看到的那名带狼头刺青的侍卫,长相给本宫讲清楚。” 秦烈微怔,随即反应过来,开始描述那人的长相。 萧明月听着他的描述,笔锋如行云流水,在宣纸上勾勒点染。 不过片刻功夫,一个眉眼阴鸷,面带凶相的男子面孔便跃然纸上。 沈惊雀探着脑袋看过去,忍不住惊叹出声。 “哇!母亲,您这丹青画功也太神了吧!” 萧明月放下狼毫,眉梢微挑。 “你父亲前些日子亲手教的笔法,能差得了?” 沈惊雀:“……” 怎么回事,猝不及防被强行塞了一嘴狗粮! 这恋爱的酸臭味简直要盖过她的生化武器了! 秦烈在旁边看着那幅画,也是连连点头:“义母神技!正是此人,半点不差!” 萧明月收敛了笑意,对着空旷的营帐轻轻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 帐帘处一阵极细微的微风拂过。 一道纤细的黑色身影闪身而出,单膝跪地。 “属下在。” 女子摘下脸上的黑色面巾,露出一张白净清冷的面庞。 沈惊雀定睛一看,惊呼出声:“青鸢姐姐!你怎么也跟来西山了?” “回小小姐,殿下命属下乔装换岗,随行护卫殿下与小小姐周全。” 萧明月将桌上的墨迹未干的画像拿起来,递给青鸢。 “拿着这幅画,暗中排查行辕里所有的护卫,随从以及马夫,若是找到了不要惊动任何人,即刻回禀。” “属下领命!” 青鸢双手接过画像,小心折好收入怀中,再次抱拳,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营帐。 帐内再次恢复了平静。 萧明月看着眼前的两个孩子,神色严肃地叮嘱。 “在摸清北狄在宫中的底细之前,切记不要打草惊蛇,今夜各回营帐,务必加强戒备。” “是,义母。”秦烈抱拳。 沈惊雀也乖巧地应下:“女儿明白。” 秦烈与沈惊雀一同起身行礼,退出了大帐。 外头的夜风呼呼刮着,冷意刺骨。 沈惊雀拢了拢身上的斗篷,转头正准备招呼秦烈回去休息。 却见秦烈停在原地,浓眉紧紧拧着。 “三哥哥,怎么了?”沈惊雀轻声问。 秦烈摇了摇头,“突然想起还有些事没和母亲说,你先去睡吧。” 沈惊雀点点头,没有多想。 “那我先回去了,三哥哥也早点休息。” 说完,蹦蹦跳跳的朝自己的营帐走去。 她刚解锁的商城,还没来得及看呢。 看着沈惊雀渐渐远去的身影,秦烈转身走回萧明月的大帐前,再次掀帘入内。 “义母,儿子有话,想单独问您。” 第298章 气运商城开启 毡帘隔绝了外头呼啸的寒风。 萧明月正准备更衣歇息,见秦烈去而复返,神情又这般反常,动作微微一顿。 她坐回案几前,语气平静:“烈儿,何事?” 秦烈看着面前这位抚养自己长大的女人,眸中闪过挣扎,噗通一声跪下。 “义母……白日里在断魂崖,二皇子萧景瑜……私下同儿子说了一番话。” 萧明月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他说了什么?” “他说我的母亲如果姓赫连,可能是北狄王族,还说若是真能认祖归宗,我的身份比现在还要显赫富贵。”秦烈猛地抬起头,那张向来桀骜肆意的年轻面孔上,此刻满是茫然与绝望,“他问我,遗憾吗?” 少年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顺着刚毅的脸颊砸在泥地上。 “义母!朝堂上那名登闻鼓前的妇人告状时,雀儿说是假的,您也说是假的!可儿子不傻……儿子知道自己的长相同大雍人不一样!” 他用力抓着自己的衣襟,隐忍啜泣:“义母,求您告诉我一句实话……我的生母,到底是不是北狄人?!” 烛火在青铜灯台上轻轻摇曳,将萧明月修长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她垂眸望向眼前痛哭流涕的义子,良久,叹了一口气。 纸是包不住火的。 如果继续用谎言粉饰太平,这孩子迟早会陷入更大的自我怀疑与痛苦之中。 他迟早会自己去查的。 以他的心性单纯,反而更容易被敌人的离间计所趁。 萧明月站起身,缓步走到秦烈面前。 她按少年宽阔的肩膀,声音温柔而坚定:“烈儿,看着我。” 秦烈吸了吸鼻子,抬头望向萧明月。 “你方才说的,全都是真的。” “你确实是秦锋和赫连霜的孩子,当初登闻鼓前那名妇人所告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这句话如五雷轰顶,击碎了秦烈心中最后的侥幸。 少年的身子晃了晃,嘴唇颤抖着,仿佛连呼吸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当时朝堂之上,雀儿用药粉作假,我不惜当众逼迫威远侯,不是为了替秦锋遮丑,而是为了保住你。” 萧明月将他揽得更紧了些,掌心的温度透过厚重的衣料传过去。 “甚至,当初我任由他将你从西北召回京城,卸了你的兵权,也是为了护你周全。” “若你继续留在边关,一旦身世走漏,无需敌人的刀兵,流言都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秦烈瘫坐在地上,双手插进乱发中,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我是个杂种……我竟然是个杂种……我的身体里流着仇人的血……” “烈儿!” 萧明月厉喝一声,打断了他的自暴自弃。 她扳起秦烈的下巴,逼迫他直视自己的双眼。 “我且问你,你斩敌首级上百,如今知道自己有一半北狄血统,你可曾后悔过当初在战场上杀死的那些‘同胞’?” 秦烈怔住了。 塞北的风沙,冲天的火光,敌军嘶吼瞬间在他脑海中呼啸而过。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秦烈重重摇了摇头。 “不后悔!儿子从不后悔!”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儿子在边关,从不主动杀戮挑衅!” “我刀下斩杀的,全都是越境劫掠的强盗!他们抢夺百姓的口粮,凌辱妇人,虐杀婴孩!” “这些披着人皮的畜生,不管他是北狄人、大雍人,还是燕国人……只要干出这种天理不容的恶事,在儿子眼里,他们就都该死!” 萧明月看着他眼底纯粹而炽热的光焰,紧绷的面庞终于舒展开来,化作无比欣慰的笑容。 她用力拍了拍秦烈的肩头,然后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好孩子。”萧明月温声道,“这天地之间,善恶在人心,不在血脉。” “烈儿,不必追究自己是哪里的血脉,往后不管他们如何拿身世来挑拨你、诱惑你,你都只需记住。” 萧明月捧着早已高出他一头的义子的脸颊,与他对视。 “你的心在哪里,哪里就是你的根,你在何处护佑苍生,你就是何处的大丈夫!” 秦烈怔怔地看着萧明月。 压在心头的阴霾、恐惧与自卑,在这几句话面前,如烈日下的残雪,轰然消融。 委屈尽数爆发,这个在沙场上从不皱眉的八尺男儿,忽然像个孩子一般,一头扎进萧明月的肩头,嚎啕大哭起来。 萧明月无奈地抚着他的后脑勺,失笑道。 “好了好了,多大的人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回头让你妹妹瞧见了,仔细她编排你,说你比她还爱哭鼻子。” …… 而此时此刻,并不爱哭鼻子的沈惊雀小朋友,正四仰八叉地瘫在自己的小营帐里。 营帐外有天九守着,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她麻利地从床榻上翻身坐起,凝神闭目。 “统子!出来接客!” 【叮——!系统002竭诚为您服务!】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提示音,沈惊雀眼前的半空中赫然展开了一面半透明的光幕。 当她再次看到一千五百点气运值时,依然忍不住在心里欢呼。 “芜湖起飞!” “砰!啪!咻——” 光幕界面上恶趣味地炸开了满屏五彩斑斓的像素烟花,紧接着,伴随着“好运来”背景音效,面板正中央缓缓亮起了一个金色门锁的图标。 【恭喜宿主,是否开启气运商城?】 “开开开,让我来看看这商城里有什么好东西。” 【叮!气运商城已开启!】 【在这里,只要您有足够的气运,上可换移山填海,下可兑换各种居家旅行杀人越货的必备神药体验卡!欢迎选购,亲亲包邮哦!】 沈惊雀看着那个门锁一样的图标被一把钥匙打开,嘴角咧得后槽牙都要露出来了。 好日子,终于要来了! 她迫不及待地点开了商城界面。 原本以为里面会充斥着什么“核聚变图纸”“步枪制造指南”之类的逆天科技,结果划拉了几页,沈惊雀的脸就黑了半截。 什么【见血封喉十日癫(药方)】、【让人放连环臭屁的整蛊散】、【大力金刚腿体验卡(半个时辰)】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拼多多九块九包邮地摊货? 正当她翻得眼花缭乱时,功能类道具栏最上方的一个紫色卡片,精准地抓住了她的眼球。 【道具名称:千里追风耳(体验卡)】 【功能介绍:耳听八方,洞察幽微。有效时间十二个时辰。】 【兑换积分:100点气运值。】 沈惊雀眨巴着眼睛,“统子,这玩意儿能听多远?方圆一里?十里?” 【报告宿主,本体验卡极限监听范围为方圆五里以内!只要在范围之内,只要您想听,蚊子扇翅膀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五里地?”沈惊雀啧了一声,有些嫌弃,“那西山行辕这么多人,打呼噜的、磨牙的说梦话的,加起来得有几千人,我要是一开这技能,那不得吵死?脑浆都得被吵豆腐脑吧!” 系统立刻贴心地解释。 【本产品附带智能降噪与主动筛选功能!】 【宿主使用后,脑海中只需默念特定人物的姓名或特征,系统便会自动过滤掉其余杂音,锁定目标十米内的所有声响!绝对高清无码,保证立体声环绕!】 沈惊雀这才恍然大悟。 这个不戳! 这不就是个精准定位,带主动降噪的无线窃听器嘛! 那个假二皇子在暗中密谋什么?澹台亮又在打什么鬼主意?皇帝有没有说梦话骂她,这不都能知道了? “换了!立刻给我兑换!”沈惊雀豪横地一挥小手。 【叮!扣除气运值100点,当前剩余气运值:1400点!】 【千里追风耳体验卡已发放到您的系统背包中!宿主可随时在背包界面点击使用,即刻生效!】 沈惊雀心满意足地伸出小手指,正准备点击使用。 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从门口传来。 沈惊雀手一抖,迅速关掉了系统界面,睁开眼冷声道:“谁?” 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从帘子缝隙里探了进来。 萧景姝一脸做賊的表情,听见她喊,连忙在嘴上竖起一根手指。。 “嘘嘘!别叫!” 她迅速钻进来,反手将毡帘拉严实,像是生怕后头有鬼跟着似的,一溜烟窜到了沈惊雀的床榻前。 “姝儿?你怎么这个时候跑来了?” 沈惊雀收起匕首,惊讶地看着她。 萧景姝喘着粗气,小脸跑得通红。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紧张兮兮地四下望了望,才将一直揣在怀里的右手伸了出来。 那是一方淡蓝色的绣帕,层层叠叠的包裹之中,躺着一枚红色的丹药。 “雀儿,我……我把澹台亮炼的丹药,给偷出来了!” 第299章 这澹台亮要给老萧家绝育啊? 沈惊雀一把将她扯到身后,然后走到帘子边,探出脑袋往外扫了两眼。 巡夜的禁军正踩着厚靴踏雪而过,只有天九在门口有点疑惑的看着她。 “小小姐?” 沈惊雀竖起一根手指在嘴边:“嘘,别让人进来。” 然后转身回了帐子里,双手握住萧景姝的肩膀开始摇晃。 “祖宗,你是嫌自个儿在宫里过得太舒坦,非要给阎王爷递投名状?” “你居然摸进那妖道的帐篷偷丹药,当真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了!” 萧景姝被她一通连珠炮轰得缩了缩脖子,却不见多少惧色,反倒笑嘻嘻将绣帕往沈惊雀怀里塞。 “哎呀,你别一上来就训我嘛。” 萧景姝拉着她的袖子晃了晃,嘟囔着。 “要发现早就发现了,白日里你同秦都督带着人赶去救驾,行辕里里外外都乱成一团,我瞧着澹台亮的大帐外头连个守门的都没留下,便趁乱溜了进去。” 沈惊雀额角跳了跳,看着手帕里那丸赤红的丹药,只觉得这玩意儿像个随时会炸的地雷。 “你当方士的帐篷是你寝殿啊,被发现咋办?” “哎呀不会被发现的!” 萧景姝挺了挺胸脯,眼里带着点得意。 “他那盒子里足足码了十二丸呢!我只拿了最底下一丸,又把上头的拨了拨,装作原样。” “就算他夜里回去对账,难道还敢平白怀疑到本公主头上来?” “真要怀疑我,我也不承认啊,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 沈惊雀叹了口气,抬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个脑瓜崩儿。 “是,你不满三岁,你顶多两岁半。” 她担心萧景姝再去冒险,于是板着脸道:“姝儿,往后若再有这等凶险事,你可千万不能再自作主张了。” “你要是再乱来,我就把你小时候尿湿皇上奏折的事写成话本,印上三千份发遍京城各大茶馆。” 萧景姝揉着额头,气呼呼的跺脚。 “知道了知道了,往后我都听你行了吧!” 横竖事已至此,多说也无益,既然药已经拿回来了,干脆就好好研究研究。 于是沈惊雀坐到矮几旁的烛火下,摊开手帕,细细观察那枚赤红丹药。 近看之下,这丸药外头裹了一层薄薄的蜡壳,指尖触碰上去滑腻腻的。 沈惊雀轻轻一捏,那蜡壳裂开,指尖轻捻,药丸被分成两半。 一股刺鼻的腥气混杂着异香漫了出来。 非兰非麝,吸入肺腑时竟让人喉头泛起一阵干痒。 沈惊雀屏住呼吸,指尖捻下一星赤红色的粉末,细细揉开。 神农图鉴迅速启动,在她眼前浮现字幕。 【名称:未知丹药】 【主成分解析:朱砂、鹿血、地龙灰、天麻、断阳散……】 断阳散?这是什么东西? 沈惊雀意识一动,这味药的功效便浮现而出。 【断阳散:微毒,服之能促使气血激荡,呈精神亢奋之象。然久服则气血枯竭,子嗣根基彻底断绝。】 沈惊雀看着系统面板上跳出来的结论,头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她原本以为,这丹药里会是什么成瘾或者致幻的毒。 结果居然是这么个功效。 这是干啥,澹台亮要给老萧家绝育啊? 图什么啊? “雀儿,你怎么了?” 萧景姝见她半晌不言语,神色阴晴不定,忍不住凑上前小声问。 “这药里……有毒?” 沈惊雀这才骤然回神。 收回思绪,她将那两半药丸严丝合缝地包好,塞进贴身的荷包里。 “这药我还得研究研究,里面有朱砂,确实有微毒。” 她暂时没有把真实功效全盘托出。 萧景姝到底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又是皇室金枝玉叶。 要是骤然得知父兄被人下了绝户计,指不定咋咋呼呼的惹来祸端。 “我就知道那老道士没安好心!” 萧景姝气得鼻子直呼气,“大皇兄身子骨本来就弱,他还逼着皇兄吃这种东西……我明日便去回了母后,让母后在父皇面前拆穿他!” “别别别,可使不得啊!”沈惊雀连忙拉住她。 “陛下如今对他深信不疑,单凭一丸偷出来的药,你能证明是澹台亮炼的?” “到时候他反咬一口,说是咱们在药里下了毒故意栽赃,反倒把自己陷进去了。” 萧景姝咬了咬唇瓣,虽然心有不甘,但也知晓沈惊雀说的是实情。 她蔫蔫地耷拉下脑袋:“那……那该如何是好?” 沈惊雀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过几日姬师傅便该回京了,他是神医之后,到时候我把这药丸给他仔细看看。” “等我们拿到无可辩驳的铁证,再与皇后娘娘商议对策。” 萧景姝点了点头,神色这才缓和了些。 沈惊雀看了看外头的漏刻。 夜色已深,行辕里的篝火大多熄了。 “夜深了,皇后娘娘要是见你久不回营,该担心了,快些回去歇着吧。” 萧景姝却半点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像条软皮糖似的,脱了小靴径直往沈惊雀的锦被里钻。 “我不走。” 萧景姝眨巴着大眼睛,把自己卷成个毛毛虫耍赖。 “白日里在茶宴上你分明答应过我,今夜要同我一块儿宿在长公主姑母的大帐里的!你说话不算数!” 沈惊雀太阳穴突突跳着。 今天她就是随口一说,倒是被她当真了。 母亲那边今天劳累了一天,她总不好再带着萧景姝去缠着。 更何况,她刚花了整整一百点气运值换了“千里追风耳”体验卡,此刻正迫不及待的要试用呢! 沈惊雀眼珠子一转,忽然哎哟一声,捂住了自己的右胳膊。 “嘶……哎哟。” 萧景姝登时一愣:“怎么了这是?碰着哪儿了?” “方才……方才在东麓御前,为了救驾,胳膊抻着了。” 沈惊雀蹙着两道秀气的眉,满脸隐忍的痛楚。 “方才精神绷着倒不觉得,眼下松快下来,整条膀子又酸又胀,怕是筋肉拉伤了。” 萧景姝吓了一跳,连忙从被窝里爬起来去扯她的衣袖。 “伤着了,严重不严重?快让我瞧瞧!” “不成,我这就去唤随行的太医来给你扎针敷药!” “别别别!”沈惊雀一把拉住她,“今日秋猎出了这般大乱子,御医营里的大人们正在照顾受惊的圣驾呢。” “我这也没破皮什么的,不用小题大做了。” 萧景姝止住脚步,满脸担忧与自责。 “那……那怎么办?今夜真不能同你睡了?” “今日母亲浴血厮杀,累极了,现在可能已经歇下。” 沈惊雀软着嗓子哄,“好姝儿,你今日先回去吧,等秋猎结束回了我亲自去求皇后娘娘,恩准你出宫到长公主府小住半月。” “到时候素衣坊的新鲜首饰、京城东市的糖炒栗子,我全包了,咱们夜夜秉烛夜话,如何?” 萧景姝到底是个小姑娘,三言两语便被这巨大的饼给砸晕了,眼睛亮晶晶的:“当真?你可不许诓我!” “骗你是小狗,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好说歹说,沈惊雀才总算将这位千金帝姬哄出了营帐。 送走人时,外头的寒风刮在脸上,沈惊雀抬手抹了一把头上的虚汗。 不是热,纯纯给她急的。 演戏,太累了。 她迅速反锁好帐门,脱了鞋袜盘腿坐回榻上,飞快下达指令。 “统子,激活【千里追风耳】!” 【叮!道具千里追风耳(体验卡)已成功激活!剩余有效时长:十二个时辰。】 沈惊雀闭上眼。 耳边轰鸣声顿起。 无数细碎嘈杂的声音在这一瞬间涌入耳朵里。 有远处战马不安的响鼻声。 禁军巡逻铁甲的铿锵与脚步声。 甚至是火盆里松炭爆裂的噼啪声。 她想起系统说可以精准定位,于是努力回想着萧景瑜的声音。 下一瞬,海量的杂音像被退潮的海水一般迅速剥离削减。 一道轻挑的调笑声传来。 “跑什么,你怕我?” 第300章 千里追风耳 “殿下……别……营帐外头还有巡夜的亲兵呢……” 一个陌生的女声,带着细细的喘息与娇嗔,像浸了蜜的丝线,半推半就地撕扯着。 紧接着,是一阵沉闷的衣料摩擦声,伴随着男子低喘的笑。 “怕什么?巡夜的都是本殿的人。白日里腰都要弯折了,还不兴本殿夜里松快松快?” 那男人的声音黏腻滑溜,全然不是平日里萧景瑜那副谨小慎微的讨好语气。 “来,给本殿倒酒……啧,小皮娘,几日不见,身段倒是越发软和了。” 女子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似乎是被扯入了怀中。 “殿下……不!不可!” 紧接着,一阵叮里咚咙的挣扎声,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男人的咒骂声混成一片。 “切,真没意思。” 萧景瑜啐了一口,粗鲁的骂了一句。 沈惊雀闭着眼睛一副老爷爷看手机的表情,恶心得上半身直冒鸡皮疙瘩。 真下头。 真正的二皇子萧景瑜,虽然性格怯懦木讷,但毕竟诗书礼仪教养下长大的皇子。 绝不会做出这等猥亵宫女的下流事。 方才听到的“萧景瑜”这个死动静 ,轻浮放浪、戾气外露。 肯定是被北狄替换了! 沈惊雀凝神屏息,生怕漏掉半点关键信息。 可那头除了男人自斟自饮的咕嘟声,再无其他声响。 不多时,甚至传来了粗重的鼾声。 “啧,这就睡了?” 沈惊雀吐槽了一句,不得不收回意识。 她顿时觉得自己亏了。 除了越发肯定这个二皇子是假货外,居然一点有效的信息都没有。 这个体验卡只有十二个时辰的有效期。如果明晚这个时候还没有听到什么有价值的,那这100气运可就白费了。 哎,早知道明日再用了。 就在这样的懊恼之中,沈惊雀也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翌日清晨,秋猎的第二日。 虽说昨日闹出了藏狼谷兽潮的乱子,但皇帝似乎并未尽兴,下了严旨将防线往回收缩了二十里,只在相对平缓的南麓开辟了新猎区,让随行臣子和皇子们自行纵马狩猎。 沈惊雀一身天青色的骑装,慢悠悠地骑着体育生,混在木兰队的女眷队伍后头。 她抬眼往前方瞧去。 只见萧承煜一身明黄软甲,在最前方策马前行。 而在皇帝身侧半步之后,赫然跟着二皇子萧景瑜。 今日的“萧景瑜”仿佛格外殷勤,低眉顺眼地捧着天子的金柄马鞭,鞍前马后地伺候着。 皇帝咳嗽一声,他便立刻躬身递上水壶和帕子,皇帝抬手,他便驯服地上前搀扶。 恭顺,怯懦。 一股子逆来顺受的窝囊样。 萧承煜似乎对二儿子的孝顺格外受用,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甚至将随身佩戴的一柄镶玉短匕解下来,亲手赐到了萧景瑜手里。 周围的朝臣们见状,免不了低声赞叹几句“二殿下至纯至孝”。 沈惊雀默默翻了个白眼。 昨夜里在帐子里轻薄宫女的狂徒,到了白天摇身一变,直接成了感动大雍的二十四孝好大儿。 这演技,不去现代娱乐圈闯荡一番简直屈才。 “雀儿!发什么呆呢,快跟上!” 前头传来一声清脆高亢的呼喊。 徐挽缨一身火红劲装,在马背上英姿飒爽地朝她招手。 “来了!” 沈惊雀翻身上马,甩了甩马鞭迎了上去。 昨日风波似乎都平息了。 女郎们在草坡上纵马驰骋,射中了十几只肥硕的野兔和两只红腹锦鸡。 皇帝也兴致勃勃,亲手射了一头鹿。 一切瞧着都风平浪静,繁花似锦。 然而,沈惊雀心底那根弦,却始终绷得紧紧的。 越是这般看似无懈可击的太平,底下涌动的暗流往往越是致命。 时间很快到了晚上,众人回营用膳歇息。 深秋的林子里起了大风,刮得营帐四周的旌旗猎猎作响,卷起漫天的枯黄落叶。 沈惊雀坐在自己的帐中,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杏仁茶,食不知味。 脑海中的系统倒计时还在一分一秒地跳动。 【千里追风耳剩余时长:一个时辰。】 直觉告诉她,那个消失的侍卫一定有鬼。 明日就要拔营回京,沈惊雀直觉他们一定会做点什么。 可对方到底要怎么做,何时动手,她们一无所知。 她很不喜欢这种被动等待的感觉。 “统子,再次锁定萧景瑜。” 沈惊雀闭上眼,神识顺着无形的风声蔓延出去。 起初,是一阵嘈杂的喧闹声。 沈惊雀耐着性子,将那些无关紧要的杂音逐一过滤。 忽然,一道低沉的声音浮现。 “阿郎,属下探过了,长公主营帐距离东麓崖口不过三里,咱们的人动手后伪装成野兽夜袭的痕迹,旁人只会以为是昨日兽潮的余波。” 那是个粗哑的男声,带着浓重的口音。 “很好。” 萧景瑜懒洋洋地应了一声,语气里透着森冷的快意。 “那娘们儿太碍事了,她不死,咱们在京城的事就难办。” “今晚子时,你亲自带人去,记住了,务必做得干净些,别让人看出破绽。” “属下明白,殿下放心。” 男声恭敬地应下。 沈惊雀心倏然揪紧。 今天他们要刺杀母亲! 她猛地睁开眼,手里的茶盏差点砸在地上,慌张的冲出帐篷。 脚下一绊,差点摔了个趔趄。 “小小姐,您怎么了。” 守在门口的天九脸色一变,连忙上前扶她。 沈惊雀摆了摆手,强撑着站起身。 “我去找母亲,你守在这儿,谁来都说我身子不适,歇下了。” “是。” 天九应下,眼底隐隐有一些担忧。 沈惊雀深吸一口气,撩起裙摆就往萧明月的营帐方向跑去。 绝不能让母亲出事。 秋夜的风刮得厉害,枯黄的落叶打在她脸上,生疼。 她一口气跑到萧明月帐外,都没注意门口青鸢不在,直接掀开帘子就往里冲。 “母亲,我刚……” 话音戛然而止,沈惊雀怔在原地。 萧明月不在帐中,反而是周连海在亲自整理着桌案。 “周……周公公,你怎么在我母亲的帐中?” 第301章 将计就计 沈惊雀半张着嘴,目光在营帐里溜了一圈。 原本挂在帐顶的玄色帷幔被扯了下来,换上了明黄色团龙纹的。 几个小太监正轻手轻脚地将一套上好的紫檀木桌椅往里搬。 周连海听见动静回过头,赶忙迎上来行礼。 “给江陵郡主请安,郡主万福。” 沈惊雀点点头,眉头微蹙着环顾四周。 “这是……?” 周连海赶忙解释道:“郡主有所不知,澹台道长夜观天象,算出长公主这处营帐的位置,正对着西山龙脉的‘紫气东来’之眼,乃是大吉之位,最是利于陛下采纳天地灵气,增进修为。” “陛下遣咱家来同长公主殿下商议,殿下深明大义,二话不说便应下了,将这宝地让给了陛下。” “这不,咱家正带人将陛下的用度物什归置过来呢。” 沈惊雀听完,长长“噢”了一声。 她刚刚听到有人要刺杀长公主,澹台亮就提议让皇帝换帐篷。 他想干什么? 是巧合,还是两件事有所关联呢? 沈惊雀没想明白。 此时,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毡帘被掀开,萧明月带着青鸢大步走进来。 瞧见沈惊雀,眉头微挑:“雀儿?来找我的?” 沈惊雀眼珠一转,笑嘻嘻的迎上去。 “嗯,我有事同母亲说,不知道你换了帐篷,方才周公公才告诉我呢。” 说着,她拉着萧明月的胳膊就往外扯:“母亲快来,有急事。” 萧明月被她拉得一个踉跄,回头对青鸢道:“门口就是最后一箱,放去我帐中吧!” 青鸢点点头,有点愣愣的看着沈惊雀将人拉走了。 夜间寒凉,风吹得沈惊雀一哆嗦,她将沈惊雀拉到一片开阔地,确认四周都没地方藏人,这才拍了拍胸口停下。 “到底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萧明月拢了一把女儿飞散的发丝,耐心问。 沈惊雀思索片刻,将方才里用千里追风耳听到的内容,包装成她饭后遛弯无意中听到的,复述了一遍。 萧明月眸光一沉,面色却未见慌乱。 “你听清了?是何人在说话?” “听不真切,只知道是个男声,声音粗哑,像是西北那边的,对方喊二皇子为‘阿郎’,二皇子还说什么‘那娘们儿太碍事了,她不死咱们在京城的事就难办’。” 沈惊雀说着,咬了咬唇,又压低声音:“母亲,假货萧景瑜的目的是您,可澹台亮的目的呢?他为何偏偏今日让陛下换了您的帐子?” “难不成,他的目标是陛下?” 萧明月微微摇头,眼底掠过一丝阴霾。 “长庚去查澹台亮的事,至今还没有结果,这妖道来路不明,行事古怪,实在让人看不透。” 沈惊雀抿了抿嘴,又问:“母亲,咱们现在该怎么办?要不要立刻去御前禀报陛下?” 沈惊雀故意抛出这个问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萧明月。 她方才得知两人换了帐篷后,心中倏然跳出一个很不道德的想法。 但在说出口之前,她需要知道萧明月的态度。 萧明月眼眸微微眯起,摇了摇头。 “不妥,你方才也说了,是无意中听到,并无实证,此时去告发,反而会打草惊蛇,被人反咬一口说咱们构陷皇嗣。” 沈惊雀点了点头,又问道: “那若是刺客当真动了手,陛下……真被刺杀了怎么办?” 萧明月没有立刻接话。 她立在猎猎冷风中,眼底却静得像结了冰的深潭。 心里却有一股暗潮在疯狂涌动。 那可是她血脉相连的亲弟弟。 这些年,她守着这大雍的江山,挡下明枪暗箭。 换来的却是无休无止的猜忌、削权,甚至是毒手算计。 过去她对那张龙椅没有执念。 可如今,知道母亲的死因,看着越来越像父皇的萧承煜,她对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也燃起了渴望。 那本就该是她母亲的东西,不是吗? 更可恨的是,如今萧承煜沉迷修仙长生,多疑自私。 大雍继续在他手里,早晚要亡。 她下不了手去亲手诛杀自己的弟弟。 可如果……今晚有一个一举多得的机会呢? 若是刺杀失败,她或许能顺理成章地将北狄暗桩连根拔起,甚至将澹台亮一并清算。 若是刺杀成功了…… 萧明月望向天边冰冷如弯刀的月亮。 若是成功了,她便能打着清君侧的名义,名正言顺地接管一切。 不需要背负弑君的骂名。 只需,顺势而为。 沈惊雀见萧明月久久不说话,心里有了数。 如果萧明月一口否决,她会立刻想办法保护皇帝。 可萧明月现在一言不发什么都没做,说明她脑中想到的事情和自己一样。 于是沈惊雀主动打破沉默。 “母亲,女儿有个想法,不知当说不当说。” 萧明月看向她,眼神微微闪动。 沈惊雀斟酌着措辞:“女儿以为,不如将计就计,以陛下为饵,将两方的真实目的都勾引出来,这样就是实打实的证据。” “届时无论是假二皇子还是澹台亮,他们的底牌都会暴露,咱们便能一网打尽。” 她抬起头,眼眶有些泛红:“女儿知道,这法子不厚道,是拿陛下冒险,母亲若是觉得不妥,就罚女儿吧,都是女儿的主意,与母亲无关。” 萧明月怔怔地看着她。 这个孩子如此聪慧,猜到了她的挣扎,甚至连理由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她蹲下身子,将沈惊雀抱在了怀里。 何其庆幸,上苍赐给她一个温柔明理的丈夫,还给了她这样一个懂她的女儿。 她有什么理由不好好守护这个家,把那些妖邪都铲除呢? 萧明月的声音有些哽咽,却透着坚定:“傻孩子,你什么错都没有。” “今夜,咱们便赌这一局。” 母女二人商量好后,萧明月便唤来青鸢,吩咐了几句。 青鸢面色凝重地点头,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沈惊雀也没闲着,她回到自己营帐,立刻耗费昂贵的药材搓了两颗九转回魂丹,以防万一。 万事俱备,只欠……那把杀人的刀了。 第302章 刺客抓住了?! 深秋的夜里寒气渗骨,炭盆里埋着的银骨炭偶尔爆开一粒微小的火星。 沈惊雀合着衣裳仰面躺在榻上,萧明月就歇在她身边,看似睡得安稳,右手却始终搭在枕边的佩剑上。 这母女都闭着眼,其实都没睡着。 等刺客上门简直比等外卖骑手超时还要磨人。 夜风里隐约飘来一丝干草焦糊的呛味。 紧接着,骤起一阵敲锣打鼓的杂乱声响。 “走水了——!主帐走水了——!” “快来人!快护驾啊——!” 萧明月和沈惊雀倏然睁眼,两人动作迅速的从榻上爬起。 母女二人对视一眼,掀开毡帘,径直朝着原先的主帐方向奔去。 …… 此时,二皇子帐内。 赫连朔早早便屏退了所有侍从,他合着外袍坐在床榻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膝头,默默算着时辰。 子时已过,他派出去的杀手应当已经摸进了营帐。 萧明月武功再高,睡梦之中面对淬了剧毒的刀剑,恐怕也难以逃脱。 只是,外头忽地传来杂乱的喧嚣,听不清是什么,像是有人在大喊着救人。 赫连朔睁开眼。 他缓缓起身,扯乱了自己的衣领,又抬手在眼角狠狠揉搓了几下,直揉出一片通红的水汽。 成了。 可当他掀帘而出脸上的表情却微微凝滞。 只见长公主的营帐方向红光漫天,滚滚浓烟直冲云霄,焦糊味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怎么会有这么大的火? 赫连朔心里打了个突,原本定下的是暗杀伪装成野兽夜袭,怎的搞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难道是那蠢货动手时打翻了案几上的烛火,把整座帐子都给点着了? 罢了,火大些也好,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骨头渣子都不剩,反倒省了遮掩痕迹的功夫! 他不再迟疑,提着袍角便朝火场奔去。 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嚎哭。 “姑母!姑母啊!” 等到了大火熊熊的营帐外头,赫连朔被扑面而来的热浪逼退了两步,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倒在泥地上,捶胸顿足,泣不成声。 “来人啊!都愣着干什么!快救火!快救长公主啊出来啊!” 周围提着水桶的禁军和太监们面面相觑,脚下的步子都慢了半拍,看这位二皇子的眼神要多古怪有多古怪。 赫连朔还以为是众人被这大火吓傻了,哭得越发声嘶力竭,眼泪鼻涕全糊在了脸上。 “姑母!您应侄儿一声啊!姑母——” “二殿下,你大半夜不睡觉,跪在这儿哭我母亲干啥啊?” 一道清脆软糯的少女嗓音,悠悠地自他身后飘来。 赫连朔的哭嚎声卡在嗓子眼里,戛然而止。 他僵硬地转过头去。 火光冲天之下,萧明月神态自若地立在他身后。 而在萧明月身旁,沈惊雀歪着脑袋,一双杏眼眨巴眨巴地瞅着他,满脸真诚的困惑。 赫连朔浑身一僵。 她怎么会在外面?!刺杀失败了?! 心底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还得强撑着体面。 他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颤声道:“姑、姑母?!您没事?您没在帐中?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侄儿方才听闻有人喊救命,又看见帐篷走水,吓得三魂七魄都没了,姑母安然无恙,当真是大雍之福,大雍之福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袖子揩着眼泪,试图掩盖自己眼底的慌乱。 萧明月唇角微挑,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的人。 “本宫自然没事。” 她声音平缓,目光越过赫连朔的头顶,落在那座被烧穿了半边的营帐上。 “不过,二殿下怕是哭错了人,今日本宫同陛下换了营帐,没人告诉二殿下,如今这帐子里头住着的……可是陛下啊。” 萧明月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怎么这么巧,今日刚换了帐子就走水了,这其中的缘由,二殿下可清楚?” 换了营帐?! 什么时候换的?!为什么没有人告诉他?! 赫连朔只觉得头顶劈下一道焦雷,两只脚像是被冻在泥地里,一动不能动。 如果萧承煜死在了里面,他的全部盘算,岂不是全都要在今夜提前引爆?! 太早了,这根本不在他们的计划之内! 还没等赫连朔从这泼天的变故中回过神来,前头救火的禁军人群里忽然发出一阵高呼。 “护驾!快,陛下出来了!” 只见几名侍卫簇拥着一道明黄色的身影,从阴影后走了出来。 众人欢呼着,然后齐齐跪倒,山呼万岁。 萧承煜毫发无损,只是身上那件金丝寝衣被燎出了几个焦黑的破洞,面孔上抹了几道黑灰,显得有些狼狈。 他回头望向被烧成火海的大帐,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后怕到了极点。 若是周连海动作慢上半分,他今夜就要在西山行辕里被烤了! “查!给朕彻查!”萧承煜指着火场,气得声音直打哆嗦。 “好端端的大帐,如何会突然起火?!御营的守卫都是死人吗?!” 禁军统领跪伏在地,战战兢兢地回话:“回陛下!火是从帐子外燃起的,许是……许是夜风太大,将火把吹落,误引燃了帐篷……” 听到这个说法,萧景瑜整个人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他们把这场火当做了意外。 这说明他的人没有被抓到。 他低下头,掩住眼底飞速闪过的庆幸。 念头刚落,营地外围的杂木林边,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马蹄声。 “驾——!” 一道伟岸的身影破开夜雾,策马疾驰而至。 马背上的少年将军一身玄甲,赤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正是秦烈。 而在他的马后,驮着一个五花大绑的黑衣人。 秦烈行至御前,利落下马,单膝点地。 “陛下!臣抓住了纵火行刺之人,请陛下发落!” 赫连朔猛然抬头,目光射向那个扔在烂泥里的人身上。 那人脸上糊满了血污与泥水,衣衫褴褛,看不清真容。 他藏在宽大袖袍里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攥成了拳。 怎么回事,行刺失败就算了,难道……难道还被秦烈抓住了把柄?! 第303章 刺客!不是刺客? 秋风卷着焦糊味,在营地飘飞。 秦烈俯身,一把攥住黑衣人的发髻往后一提。 火把的光芒跃动着,将那人的眉眼照得无所遁形。 赫然就是昨日那名有狼头刺青的侍卫。 “陛下!此人正是昨日白日里伴随二殿下猎场骑射的近身侍卫!臣请陛下治二殿下纵奴谋逆之罪!” 谋逆二字,重如千钧。 赫连朔原本正用手背揩着鼻涕眼泪,冷不防瞧见那张熟悉的脸,瞳孔骤缩,整个人宛如被无形的重锤砸中了。 怎么会是他?! 他明明就已经下令,让这侍卫连夜赶回京城,盯着梁美人,以防今日事发后发生变故。 这人怎么会落到秦烈手里?甚至还成了纵火行刺的刺客?! “不可能!他明明已经……” 赫连朔几乎口不择言,可话说了一半,就对上周围数十道齐刷刷投来的视线。 他后脖颈的寒毛一根根炸了起来,攥紧的掌心全是冷汗。 差一点……就说漏嘴了。 皇帝萧承煜眯起双眼,目光落在次子身上,声音浸透了冷意:“老二,你方才说,他明明已经如何?” 赫连朔喉结上下滚动,眼珠乱转,脑中飞快地转动着无数个说辞。 然后双膝一软,跪伏在地。 “父皇明鉴!儿臣方才是被骇破了胆!” “此人……此人明明在昨日午后便无故失踪!儿臣还当他是被野兽叼了去,痛心了许久,谁曾想他竟包藏祸心,敢对父皇下此毒手!” 言罢,他一把拔出皇帝白天赏赐给他的镶玉短匕,双目通红地扑上前去:“乱臣贼子,我今日非亲手刮了你不可!” 刀刃带着破风声刺下。 “叮!” 秦烈手里的黑铁长枪如潜龙出水,不偏不倚挑在匕首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短刃飞出,刺入泥地中。 “二殿下且慢。” 秦烈面色冷峻,身形如铁塔般护在刺客身前。 “陛下在此,尚未发落口供,殿下何必急着杀人?活口留着,才能问清背后的主谋到底是谁。” 说着,他手腕一翻,干脆利落地挑开了那人右臂的袖子。 烛光映照之下,深青色的皮肉上赫然盘踞着一只龇牙咧嘴的狼头,线条狂乱狰狞,在泛着血沫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陛下,此乃北狄左贤王麾下狼骑特有的烙印,此人混在禁军随从之中,居心叵测。” 萧承煜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这些年边关烽火不断,北狄在大雍京师安插暗桩、刺探军情的手段层出不穷,如今这把火甚至烧到了他的寝帐脚下! “好啊……好得很!” 皇帝胸膛起伏,咬牙冷笑,“堂堂皇子身边,竟然养着北狄的狼骑死士!朕的御营守备,几时成了北狄人的后花园?!” 秦烈拱手,语气沉稳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引导。 “既是二殿下平日不察,被细作蒙蔽了耳目,那依臣愚见,内廷各宫也未必太平。” “否则,一个异邦暗探,如何能越过层层盘查,顺理成章地当上皇子的贴身护卫?” 沈惊雀看着萧承煜脸上愈发深重的疑云,心领神会。 这会儿不上去添柴,更待何时? 她从萧明月身后挪出半步,福了一福。 “陛下,臣女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承煜抬眼看了看这个昨日刚立过大功的江陵郡主,神色稍霁:“你说。” “秦都督说得对,二殿下身边有细作,宫里若没人照应,贼人如何能这般肆无忌惮?” “梁娘娘作为二殿下的生母,怕是身侧也早被这些贼子安插了眼线。” “臣女斗胆恳请陛下,回宫之后,将二殿下宫内,以及梁娘娘的宫苑上下仔细篦梳一遍,以防回宫后再次发生今日之事。”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字字句句都中肯。 赫连朔猛然抬头,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眼底的戾气几乎遮掩不住。 而回应他的,是沈惊雀纯然无瑕的真诚笑容。 “二殿下,你说呢?” 挑衅,完全就是挑衅! 这丫头一定是知道了什么,不然为何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 “江陵郡主所虑周全。”萧承煜缓缓点头。 “回京之后,命锦衣卫将锦绣宫与老二的殿内,给朕逐一盘查!但凡有身份存疑者,一律押送诏狱审讯!” 萧景瑜伏在地上,声泪俱下,“父皇,儿臣当真一无所知啊!” 萧承煜已然厌烦地挥了挥手,转过身去:“知道了,你既然无辜,届时便不要妨碍锦衣卫办事。” “秦烈,这北狄细作务必严加看管,若死了,御营统领提头来见!” 秦烈拱手,身后的禁军得令,便如虎狼般扑上来,将刺客架走。 周连海忙着指挥小太监引皇帝去偏营歇息。 喧闹的人群逐渐散去,夜风依旧呼啸,只剩下一地狼藉。 …… 萧明月的营帐内。 炉火重新生起,温热的茶香驱散了外头的血腥气。 沈惊雀捧着粗瓷茶盏,小口喝着热水,双眼放光地看着刚掀帘进来的秦烈。 “三哥,你今夜简直神了!” 萧明月正解下腕上的皮护臂,闻言也赞许地看向义子:“烈儿行事越发果决了。” 然而秦烈面上的沉凝却没有退去半分。 他在桌边坐下,浓眉深锁,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开口。 “母亲,雀儿,那人……根本不是今夜放火的刺客。” “咳咳!”沈惊雀一口热水呛在嗓子眼里,连连咳嗽,“什么?不是刺客?” 萧明月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眼看他:“怎么回事?” “我自昨夜听了母亲的话,一直附近盯着动静。半个时辰前,我发现那人鬼鬼祟祟躲在马厩里,便悄悄盯着。” “到了后半夜,他正准备潜逃出营,我当下就将他制服。” “等我把他拖回营地,才瞧见主帐起了大火。” 秦烈抿着薄唇,神色严峻,“我想着一不做二不休,不如以他为饵看看二皇子的反应,这才顺水推舟将人扔在御前。” 沈惊雀手里的茶盏顿住了。 她三哥哥开窍了啊! 不过也是,能在西北前线行军如神,从无败绩的少年将军,怎会真的是个单纯的铁憨憨呢。 只是在某些事情上比较迟钝罢了。 “如果是这样……”沈惊雀迟疑片刻后开口,“今夜要杀母亲的人又在何处呢?” 第304章 贱奴梁阐 距离西山皇家行辕约莫两里地,后山密林。 寒风卷着枯叶掠过树根,一声铁器交击,惊得枝头寒鸦扑棱着飞起。 黑衣人双手压刀,额角青筋绷起。 弯刀底下,横着一柄雪白拂尘。 握着拂尘的人一袭藏蓝色云纹道袍,长须被风吹乱,正是御前那位清瘦出尘的澹台道长。 黑衣死士心头惊怒交加。 他奉命潜往长公主营帐,还未靠近,便撞见这方士立在帐外。 对方偏在这时回过头,看清了他手里的刀。 既已撞破,便不能让人活着喊出声来。 谁知这道士竟是个硬茬。 他一刀没能得手,反被对方逼离了营帐,一路缠斗到了此处。 黑衣人咬紧牙关,抽刀斜劈。 澹台亮侧身避过,袖口却被割开一道口子。 拂尘柄震得掌心发麻,他退了半步,身后已是一株老树。 刀锋跟着逼来。 澹台亮没有再挡,宽袖迎着刀势一抖。 一蓬白粉扑向黑衣人的面门。 黑衣人本能地紧闭双目,屏住呼吸,手中弯刀胡乱向前挥砍防守。 然而,高手过招,只争这一瞬的盲视。 一道清越的龙吟声撕裂了风声。 原本握在澹台亮左手的雪白拂尘传来机括的轻响,一柄细长的剑自尘柄中霍然抽出! 细剑穿过刀下空隙,刺入咽喉。 黑衣人的动作停了。 他张着嘴,喉间只挤出几声含混的气响,手里的弯刀掉落在碎石上。 澹台亮面无表情地拔出长剑。 粘稠的黑血飞溅而出,在冰冷的枯叶上晕染开一片暗红。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帕子,一点一点擦拭着剑脊上的血痕,然后将帕子扔在了死士的脸上。 远处火光还未熄,隐约有人高喊着传令。 澹台亮收紧了握着拂尘的手。 那场火,是他放的。 皇帝的寝帐如今在最东边,一起火,护卫必定赶去救驾,他便能借这阵乱,从西边缺口带人离开。 原本不必如此冒险。 萧景琛给过他一份密道图,他曾以为,只需等一个合适的夜晚,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带出宫去。 直到半月前,他亲自去探,发现图上的出口早已被巨石封死。 那小畜生给他的是张假图! 恰逢秋猎,他才另作打算。 宫墙之外,总比宫墙之内容易脱身。 可如今,连这一条路也被耽搁了。 澹台亮抬脚跨过尸体,走了几步,又停在树影里。 远处传来一声喝令。 他侧耳听着,夜风从破开的袖口灌进去,凉得手臂发疼。 许多年前,王家的马厩也这样冷。 那时,他还不是澹台道长。 只是个养马的贱奴。 府里的贵人上马,踩的是他的背。 马没伺候好,落在身上的便是鞭子。 唯独王蕴仪不会。 琅琊王氏的嫡长女,从不肯踩着他上马。 有一年冬日大雪,管事将一床棉被扔给他,说是大姑娘赏的。 他抱着被子,在草料堆边坐了许久。 被面是干净的,里头的棉絮也是厚实的。 他舍不得往满身泥污的自己身上裹,只拿手一遍遍摸着边角。 后来,她还赐了他一个名字。 梁阐。 “梁者,承重之木,阐者,启明之光。” 她说:“愿君如梁,立身不倚,如阐,明道不晦。” 那么多年过去,那句话里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 还有她的乳名。 阿纨。 这是他只能藏在舌尖,趁无人时悄悄念出的两个字。 后来,王家要将她嫁给皇子萧承煜。 她不愿意,同王老太爷争执,被罚去祠堂,还绝食抗婚。 彼时,马奴梁阐只能偷偷窥伺着她。 那样一个金尊玉贵的人,跪在蒲团上,背影单薄得叫人不敢多看。 他偷偷留下一个馒头。 回到马厩后,翻来覆去想了一夜。 带她走。 哪怕离了王家,给人养一辈子的马,去做苦力,他也要让她吃饱穿暖。 可他连祠堂的门槛都没摸到。 护院早在那里等着了。 棍子落下来时,他才知道,自己那些自以为隐秘的心思,早已被报到王老太爷面前。 后来,他被打得半死,扔进乱葬岗。 他却没死。 澹台亮抬起手,按了按肋下。 旧伤早已长好,想起那一夜,骨头里却还留着疼。 他活了下来,改头换面,终于又走到她跟前。 她却已经成了皇后。 曾经明媚的大小姐,看他的眼神,与看那些装神弄鬼的方士并无不同。 冷淡,厌恶。 阿纨不认得他了。 澹台亮指尖微微蜷缩,按住心口,嘴角却浮起一抹扭曲而满足的弧度。 “阿纨……你不认得我也无妨。”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 一切都怪萧承煜。 若没有那个男人,她何至于困在宫中,连笑都不肯再笑? 事已至此,他只能加快进度了。 他会亲手将最后一丸催命的丹药,送进萧承煜的嘴里,然后带阿纨远走高飞。 没有了帝王,没有了家族,阿纨会重新做回那个爱笑的姑娘。 他们会有大把的时间,看江南的烟雨,赏塞外的风雪。 再也没有人能把他们分开。 …… 长公主营帐内。 今夜发生了太多事,萧明月留了沈惊雀在她的帐中歇下。 折腾了大半宿,母女俩的面容上皆带了几分疲惫。 今夜这一局,以假乱真,借刀杀人,看似是她们占了上风。 但在真正的黑手露出水面之前,谁的心弦也不敢彻底松开。 “雀儿,夜深了,先歇着吧。” 萧明月替女儿拢了拢被角,温声道,“明日一早还要拔营回京,到了京城,有的是硬仗要打。” 沈惊雀打了个哈欠,顺从地点点头,刚把夹袄褪下来扔在凳子上,正准备往锦被里钻。 帐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厚重的毡帘被人猛地掀开。 一道纤细娇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扑了进来。 “姑母,雀儿……我、我母后不见了!” 第305章 皇后不见了 屋中的母女对视一眼,眸子里是同样的惊讶。 萧明月反手握住萧景姝的手背。 “姝儿别慌,慢慢同姑母讲,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你母后不在的?” 萧景姝抽噎着,鼻尖通红,吸了吸鼻子才勉强吐出完整的字句。 “走水的时候,我躲帐子里没敢出去,后来火灭了,我心里害怕,就想跑去找母后一块儿歇息。” “可我掀开帘子进去后,发现母后不在里面,连外袍都没穿。” “我不敢声张,怕还有北狄人的奸细,就只好来着找姑母了。” 萧明月站起身,眉心蹙起,面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冷峻。 “母亲,”沈惊雀轻声开口,“皇后娘娘向来端庄重规矩,莫说是起火,便是天塌下来,她也不会衣衫不整地跑出去。” “更何况,这火根本没烧到她的帐篷那边。” 萧景姝用力点点头,“是啊姑母,母后会去哪儿?她会不会……会不会被野兽叼走了?” 萧明月摇了摇头:“若是野兽,你在帐内可看到了血迹?可有东西被翻乱?” 萧景姝懵懂回想着。 她进去的时候,崔嬷嬷也不在,房间里整整齐齐的,好像是母亲暂时离开的样子。 实在不像是有野兽来过的样子。 她摇了摇头:“没有,没有血迹。” 没有血迹,也不太可能自行离开。 那就是被人掳走的。 沈惊雀垂眸沉思。 今日的事情,太多巧合了。 长公主的帐篷“恰好”就在大吉之位,又“恰好”与皇帝换了帐篷,换了以后又“恰好”走水,走水的帐篷“恰好”和皇后帐篷正相反的方向。 一件事恰好发生,或许是巧合。 巧合太多,恐怕就是有人处心积虑的谋划了。 沈惊雀抬起头,轻声打破了帐内的死寂。 “母亲,眼下多耽搁一刻,娘娘就多一分危险,西山这么大,到处都是密林,光凭咱们三个人找无异于大海捞针。” 萧明月点了点头,立即起身披上外袍。 “雀儿说得对,必须立刻去御前禀报,调动禁军 找人。” 萧景姝连忙拉住沈惊雀的手,脚步虚浮地跟着往外走。 “走,去找父皇,父皇一定有办法的。” 三人不再迟疑,快步朝皇帝的新营帐赶去。 此时的行辕中营里,守备比方才森严了数倍。 皇帝萧承煜刚换了一身干净的明黄常服,正坐在软榻上由宫人揉着额角。 周连海碎步跑了进来。 “启禀陛下,长公主殿下、江陵郡主,还有慧昀公主在帐外求见,说是有天大的急事。” 萧承煜紧闭着双眼,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烦躁地挥了挥手。 “深更半夜的,火才刚扑灭,她们不回帐歇息,又来折腾什么?” “罢了,宣她们进来。” 帘子打起,萧明月带着沈惊雀和萧景姝大步入内。 还没等周连海通报,萧景姝噗通一声扑到皇帝身上,眼泪夺眶而出。 “父皇!母后不见了!您快派人去救母后啊!” 萧承煜原本有些混沌的眼神猛地一震。 “你说什么?什么叫不见了?” 萧明月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陛下,我怀疑方才走水混乱之际,有贼人潜入后营,将皇后娘娘掳走了。” “臣请陛下立刻下旨,命禁军与御林军沿山道全面搜山!” 萧承煜的脸色由白转青,继而泛起一层铁灰色。 今夜先是自己的御帐被烧,险些葬身火海。 如今连中宫皇后都在眼皮子底下丢了。 这哪是秋猎,分明是有人把刀架在他这个天子的脖子上肆意践踏。 “混账!一群饭桶!” 萧承煜猛地抓起案几上的白瓷茶盏,狠狠掼在地上,碎瓷片四散迸溅。 “御营守备一千,禁军五百,连个大活人都看不住!” “传朕的旨意!禁军统领立刻带人给朕搜!翻遍整座西山,也得把皇后给朕找出来!” 然而命令刚下,萧承煜身子忽然晃了晃,就抬手按住额角。 他皱眉痛苦的抽着气,整个人颓然倒在软榻的大靠枕上。 “头……朕的头……” 周连海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扑上去扶住皇帝的肩膀疾呼。 “陛下!陛下您撑住啊!” “来人!快去请澹台仙师!” 帐内帐外都乱了起来。 整齐的脚步声与铠甲碰撞声在各处帐篷间穿梭,扰得人无法安宁。 一顶帐篷的帘子被掀开一条缝,陈贵妃披着一件青雀领短袄探出身来。 见外面火把攒动,她伸手一把拽住匆匆跑过的一名禁军小校。 “大半夜的又在闹腾什么?方才的火不是灭了吗?” 那小校看清是陈贵妃,不敢隐瞒,飞快回话。 “回贵妃娘娘的话,皇后娘娘在寝帐中失踪了,陛下震怒,正命全军大搜呢!” 陈贵妃的手松开,心中骤然一慌。 “皇后……不见了?” 皇后的营帐就在她营帐的斜对面,前后不过相距三十来步。 冷风顺着衣领灌进去,陈贵妃的心跳得极快。 电光石火间,她忽然想起方才走水之前,自己瞧见的一幕。 一道修长而诡异的人影,似乎轻飘飘地闪进了皇后的帐篷。 她当时只当是内廷的宫人,并未深思。 如今想来,那身形姿态挺拔,身量极高。 分明不对劲。 陈贵妃咬紧了下唇,眼底闪过一丝挣扎。 皇后若是真出了事,后宫自然以她为尊。 可若是在这秋猎节骨眼上丢得不明不白,谁也脱不了干系。 更何况,儿子景琰的身子不好,她有如今的安稳日子,总归是靠着皇后维持的微妙的平衡。 “去,备灯。” 陈贵妃拢了拢身上的夹袄,面色凝重地吩咐身旁的贴身大宫女。 “随本宫去陛下的营帐,本宫有话要禀。” 第306章 竟然算卦找人? 御帐之内,浓郁的药香,将原本清冷的空气烘得滞闷难闻。 澹台亮神情自若地立在软榻前。 他指尖捏着一粒泛着暗红光泽的丹药,恭敬地递到萧承煜唇边。 “陛下气急攻心,龙体受损,速服此‘培元丹’,可定心安魂。” 萧承煜没有半分迟疑,就着周连海递上来的温水,将那药丸吞了下去。 不过片刻功夫,他紧锁的眉头竟真的缓缓舒展开来,只是眼底浮现出一层奇异的潮红。 “仙师妙手,朕这头风,唯有仙师能解。” 萧承煜长舒了一口气,靠在榻上,声音透着虚弱。 而沈惊雀等三人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幕,暗暗心惊。 之前萧景姝偷出来的那味药也没有什么止痛的药材啊,这难道是给皇帝单独配的? 啥药这么好效果啊,竟然立竿见影的止痛。 正想着,帐外禁军统领大步入内,单膝跪地复命。 “启禀陛下!臣带人搜遍了整个西山大营内外,并未发现皇后娘娘的踪迹!” 萧承煜刚平复下去的心火腾地一下再次窜起。 “不见了?一个大活人,还能插翅飞了不成?!” “大营周围没有,难道不会扩大搜索的范围?” 禁军统领迟疑片刻后,支支吾吾的开口:“陛下,此时夜色深重,周围又有野兽蛰伏,扩大范围恐怕也很难找到踪迹,而且大营空虚,恐怕对皇上不利。” 就在此时,周连海掀帘进来,低声禀报。 “陛下,陈贵妃娘娘求见,说是有要紧的线索要呈报御前。” 萧承煜强撑着坐直了身子,咬牙道:“宣她进来!” 陈贵妃步履匆匆地迈入帐中,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陛下,臣妾方才听闻皇后娘娘失踪,心中惶恐,忽然想起一事。” 萧承煜道:“哦?何事啊?” “约莫在走水前两刻钟,臣妾在帐内瞧见一道人影鬼祟地潜入了娘娘的寝帐。” 萧承煜眉头微挑:“你可看清是谁了?” 陈贵妃摇了摇头,努力回忆着。 “臣妾只记得那人身材瘦削,身量极高。” 她眼睛转了转,目光落在澹台亮身上,“身形……和澹台道长倒是有些相似。” 帐中氛围骤然一冷,众人的视线射向澹台亮。 只见他神色微动,却不慌不忙的打了个揖。 “贫道方才在打坐修炼,并不曾往皇后娘娘的帐子方向去,许是娘娘身边的内监前去添炭送汤,夜色昏暗,瞧着有些像罢了。” 萧景姝却摇了摇头。 “不可能,我母后身边从不留内监服侍,身边跟随的只有嬷嬷与掌事宫女。” 如此一来,事情又变得没有头绪起来。 萧承煜听得太阳穴一阵突突直跳,急怒攻心之下,视线忽地转向了一旁气定神闲的澹台亮。 “仙师!你通晓阴阳八卦,算无遗策,此前为朕卜算皆灵验无比!” “你现在立刻起卦!给朕算算,皇后到底被贼人掳去了何方!” 澹台亮神色从容,微微欠身,“贫道遵旨。” 他自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副斑驳的龟甲与三枚古朴的铜钱,摆在案几上,口中念念有词。 然后神情肃穆地开始摇动龟甲,做出一副沟通天地的作派。 萧景姝看着这一幕怔在原地。 她母后生死未卜,可能落入了贼人之手。 可她的父皇,大雍的天子,竟然在指望一个道士摇铜钱! “算什么算!等你们算出来,我母后都被人带走了!”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了沈惊雀的手,疯了一样冲上前去,一把拽住澹台亮的袖袍死命撕扯。 “快带人去搜山啊!父皇,你为什么不派人去搜后山!为什么还要信他!” 案几上的龟甲被撞翻在地,铜钱骨碌碌滚到了软榻边。 这下把沈惊雀也吓了一大跳。 虽然她也觉得皇帝这时候让澹台亮算卦纯属胡扯,但萧景姝这样冲上去,恐怕会惹怒皇帝。 沈惊雀一个箭步上前,双手从后环住萧景姝的肩膀,用力将她往后拖。 “姝儿!冷静,你冷静点!” 拉扯之间,沈惊雀的掌心贴着澹台亮翻飞的宽袖边缘擦了过去。 指尖刚触及袖口,神农图鉴骤然亮起。 一行字显示在她眼前 【骨碎补汁液:常附生于阴湿岩石峭壁、深山幽谷背阴处,有补肾强骨、活血止痛功效。】 长在岩石峭壁上的草药? 这西山行辕地处平缓坡地,哪里有断崖峭壁生长这种草药? 甚至袖口上还沾着的汁液还是湿润的。 这说明,他不久前才去过。 沈惊雀心脏狂跳,面上却半分异样不显,只是更加用力地搂住哭喊挣扎的萧景姝,低声在她耳边呵斥。 “姝儿,听话,别闹了!” 软榻上的萧承煜看着滚落一地的卦具,勃然大怒。 在他眼里,澹台亮是他延年益寿、沟通神明的唯一桥梁,岂容如此践踏冲撞。 “放肆!成何体统!” 萧承煜抓起手边的靠枕狠狠砸向萧景姝脚边。 “仙师乃得道高人,连朕都要礼敬三分,你竟敢在此撒泼毁卦!” “来人!将这逆女给朕拖下去,严加看管,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帐篷半步!” 两名内侍战战兢兢地上前便要拿人。 萧景姝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看着榻上面目狰狞的父皇。 自己不是他最疼爱的女儿吗?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她只是想要找回母后啊! 沈惊雀心念电转,没有丝毫犹豫,拉着萧景姝跪在萧承煜面前。 “陛下息怒!慧昀公主年幼,骤然得知皇后失踪,惊惶失措之下失了分寸。” “古有缇萦救父,今有公主忧母,虽行事鲁莽冲撞了仙师,但其情可悯。” “求陛下看在公主一片孝心,且念在今夜大局未稳的份上,从轻发落,不要伤了父女天伦!” 萧承煜粗重地喘息着,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沈惊雀身上。 又想起昨日在藏狼谷她与长公主府拼死救驾的功劳。 心底的那股邪火被堵了堵,终究是没发作出来。 他闭了眼,厌烦地摆手。 “罢了,看在江陵郡主为你求情的份上,朕不与你计较。” 萧承煜冷冷地剜了萧景姝一眼,警告道。 “若是再敢对仙师有半点不敬,休怪朕不念父女之情!” “滚下去!” 萧景姝浑身发软,眼泪无声地大颗大颗往下砸,几乎是被沈惊雀半拖半抱地拉扯起来。 沈惊雀扶着她退到营帐边角,目光不经意地与立在门柱旁的萧明月撞在一处。 她并未开口,只是极快地眨了两下眼睛,视线顺着营帐门帘的方向微微偏了偏。 萧明月如今与她已经培养出了默契,见她如此神色,心领神会。 这丫头必定是发现了什么关键的东西。 萧明月当即踏前半步,“陛下,今日发生这么多事,难保不是北狄细作在搞鬼。” “臣请率亲卫警戒,防止有潜伏的北狄细作趁乱反扑。” 萧承煜此刻被头疼与乱局搅得心烦意乱,果断应允。 “准了,皇姐务必当心,寻找皇后的事有澹台仙师,放心吧。” “臣领旨。” 萧明月应声退下,掀开厚重的毡帘大步走出营帐。 沈惊雀紧紧攥着萧景姝的手腕,低声哄着,快步随萧明月钻出了皇帝的帐篷。 而澹台亮目光凉凉略过离开的众人,无声勾唇。 然后继续不开始摇晃着龟甲,念念有词起来。 第307章 悬崖寻找皇后 沈惊雀牵着萧景姝的手出来时,小公主整个人还在打着冷战,掌心冰凉。 她此刻也气不打一处来。 妻子生死未卜,当丈夫的却还在搞这些神神鬼鬼的勾当。 天底下若是有不靠谱丈夫排行榜,萧承煜定能凭一己之力断层夺冠。 指望他去救人,无异于指望在沙漠里打捞新鲜带鱼。 “雀儿……” 萧景姝抽噎得上气不接下气,鼻尖通红,手里的帕子被她揉得皱巴巴的,带着哭腔问: “雀儿……父皇当真不管母后了吗?他竟然信那个妖道摇铜钱……母后要是落在贼人手里,多耽搁一刻……” 沈惊雀掏出帕子替她把眼角擦干净。 “姝儿,越是这个时候,你越不能慌,咱们想办法找人。” 萧景姝抽抽搭搭的点头,抬手用力抹了抹脸颊。 “我……我不哭,我去找母亲!” 说着就要往外跑,却又被沈惊雀一把拉了回来。 “诶!你等等,我有新发现!” 沈惊雀看向萧明月,看四下无人近身才开口。 “母亲,我方才在澹台亮身上发现了一种在悬崖边才会生长的草药。” 萧明月脚步微顿,侧目看她:“悬崖?” “是骨碎补。”沈惊雀说得很笃定。“那东西附生在常年不见天日的绝壁岩缝里,而且他身上的痕迹是不久前才粘上的。” 此时秦烈也朝他们走来,看来也是被动静惊醒了。 萧明月眼底掠过一丝寒芒,转头看向他。 “烈儿,这行辕方圆十里之内,可有面朝阴面的峭壁?” 秦烈低头沉吟片刻,抬手遥遥指向营地西北角那片黑魆魆的山峦。 “有。”秦烈沉声道,“昨日二皇子遇险的断魂崖西侧,便是一处百丈绝壁。” “那底下全是乱石,藤萝密布,应该符合您说的地方。” 沈惊雀眼睛一亮:“那就是了!火肯定是澹台亮放的,目的就是把御营的守卫全引到东边去救驾,他好趁乱从西边把人运走!” “事不宜迟,立刻去查。”萧明月当机立断,抬手便要召集府卫。 萧明月却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母亲,断魂崖后头的乱石涧绵延数里,岔道极多,底下深浅难料。” “咱们府里这次随行护卫的亲兵拢共不过二三十人,若是分散开来搜山,恐怕容易遇险,可集中搜索,耗时太久。” 沈惊雀也犯了难。 禁军的大权牢牢握在皇帝手里,禁军的职责就是保护皇帝的安危。 指望找萧承煜要人,恐怕不现实。 几人正为难,不远处却传来一阵脚步声。 “姑母。” 温润却带着些微喘息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沈惊雀回头,只见大皇子萧景琰快步走来,身上只披了件青灰色的单氅,脸色在寒夜里显得有些青白,身侧还跟着满面焦急的陈贵妃。 “景琰?”萧明月有些意外。 萧景琰走到近前道:“方才母亲已经跟我说了,我身边还有十二名随行侍卫,皆是从小习武的得力之人。我愿同秦都督一道前往,去寻找皇后娘娘。” “琰儿!你……你不能去!” 陈贵妃一把扯住儿子的衣袖,面容上满是惊惶。 “你身子骨不好,万万受不得寒气!你若是去了,旧疾复发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母妃怎么活?!” 她说着,朝萧明月福了福身,眼圈泛红道:“长公主殿下,并非妾身不敬皇后娘娘,实在是琰儿的身子……如何能去那等悬崖峭壁的地方啊!” 父母爱子,关心则乱,也属正常。 只见萧景琰轻轻拉下陈贵妃的手。 “母妃,儿子这两日服了江陵郡主赠予的调理丸药,胸口的滞涩之气已散了许多,精神也好了许多,请母亲放心。” 陈贵妃愣住,视线下意识地落到了沈惊雀脸上。 沈惊雀抿了抿嘴,福身行了个礼,没接话。 萧景琰继续说道:“皇后娘娘这些年在宫中处处庇护我们母子,如今她生死未卜,父皇被妖人所惑闭目塞听,儿臣如何能躲起来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 陈贵妃看着沈惊雀,又看了看面色红润不少的儿子,眼眶忽地一湿。 “好……好。”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抹去眼角的湿意,神色也跟着决断起来。 “既是如此,长公主殿下,妾身也去联络随行的命妇贵女,让各家的家丁侍从分头出去搜山!人多力量大,总好过你们几个人去硬闯!” “贵妃娘娘且慢。”沈惊雀连忙出声制止,“娘娘心意是好的,但万万不可惊动旁人。” 她神色凝重地分析道。 “眼下营中本就人人自危,若是大张旗鼓地让后宫女眷派人搜山,万一惊动了还没露出头的北狄细作,恐怕要出乱子。” 陈贵妃面色微变,缓缓点头:“你说得在理,是本宫思虑不周了,那依你看……” “想请贵妃娘娘和大殿下留守大营。” 沈惊雀目光清澈,条理分明。 “大殿下的侍卫借予秦都督用以搜山,而殿下与娘娘则留在营中,替我们留意营中的动向。” 萧景琰眸光一闪:“你是说……父皇与澹台道长?” “不错。”沈惊雀点头,“除了他们,还有二皇子,这三处只要有任何异动,娘娘便记下,等我们回来后再做商议。” 陈贵妃也是个心思玲珑的人,当下便明白了沈惊雀的用意。 “好!你们放心去,我们母子必不负所托。” 萧景琰虽有些遗憾不能亲身前往,但也知轻重。 当即解下腰间能调动近侍的鱼符,双手递到秦烈面前:“秦都督,万事小心。” 秦烈接过鱼符,抱拳一礼:“大殿下放心。” 沈惊雀转过身,将一直在旁边抽搭的萧景姝推到了陈贵妃身侧。 “姝儿,你今夜就跟着贵妃娘娘歇息,哪儿也别去,谁叫门都别开,明白么?” 萧景姝吸了吸通红的鼻尖,伸手紧紧抓了抓沈惊雀的衣袖。 “雀儿,你……你一定要把我母后带回来。” “放心,你还不相信我吗。”沈惊雀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安排妥当,萧明月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抬手一挥,玄色大氅在夜风中翻卷如云。 “青鸢留守主营策应,天九随行,其余人跟我走!” 夜色未尽,数十匹快马在漫天呼啸的风声中,悄然朝着北麓绝壁疾驰而去。 第308章 灯下黑 悬崖边杂树稀疏,几支火把被狂风扯得火星四溅。 沈惊雀蹲在半湿的烂泥地上,鼻尖冻得通红,眼睛却不敢眨一下。 她用手顺着冰冷湿滑的岩壁寸寸摸索,视野之中,系统面板幽幽浮动。 神农图鉴将周遭的植株逐一析出。 终于,视线中亮起她寻找已久的那种草药。 骨碎补。 在这片近乎光秃秃的岩缝之间,一小丛一小丛泛着光泽的草叶,像一条断断续续的微茫引线,顺着崖顶一路蜿蜒,爬向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三哥哥,看这里。” 沈惊雀大声招呼着人过来。 秦烈大步走上前,蹲下身探指一捻。 “石头上有带着泥土的脚印,确实有人从这里下去过。” 他当即扯过随行侍卫背着的粗麻绳索,套在一株粗壮的树上,挽了个结。 萧明月按住他的腕骨:“底下深浅未知,这风向又乱,你带两个人下去,若有不妥,立刻拉绳。” “母亲宽心,边关的鹰嘴崖我摸过不下百回,这点悬崖还不放在眼里。” 秦烈利落地将绳索另一端系在腰间上,玄色身影在崖边轻巧一荡,整个人便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黑暗里。 等待的时间格外煎熬。 风声在山壑间穿梭,发出类似于野兽般的呜咽。 一炷香的时间后,脚边紧绷的麻绳震颤了三下。 “起!”萧明月低喝一声。 几名亲卫迅速发力,手臂青筋暴起,将粗绳一寸寸往上拔。 片刻后,秦烈单手攀住崖沿,轻巧翻身跃上平地。 上来的除了他,还多了一只用油布裹着的竹篓。 “如何?”萧明月问。 秦烈将竹篓解下往地上一放。 “崖壁中段约莫二十丈,有一处内凹的天然洞穴隧道,外头挂着枯藤遮掩,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端倪,这篓子是在洞里找出来的。” 沈惊雀立刻凑上去,借着火把的光打量那竹篓。 里面码着一包用油纸包好的面饼,一只沉甸甸的皮水壶,甚至还有一套折叠整齐的妇人衣裳。 “看着这是提前备下的物资。”秦烈沉声道,“洞穴极深,后头似乎有天然的风道,不知通往哪里,但……里面没人。” 萧明月面上的霜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没人?搜仔细了?” “洞内拢共也没多大,除了一堆干草和这竹篓,连个脚印都没有。 沈惊雀蹲在地上,看着竹篓中的物什发呆。 今夜的一切巧合,都像是一场声东击西的行动。 这处崖洞分明就是他提前踩好点,备好物资逃窜之路。 等等…… 沈惊雀忽然抬起头,看向大营的方向。 可如果皇后真的已经被他趁乱运出了大营,他为什么还要还要冒着风险回到皇帝身边。 直接跟着人从密道一走了之,天高任鸟飞,岂不是更稳妥? 他回去了,只能说明皇后还没有被成功运出大营。 一定是这中间出了什么差错,让他不得不先回来和皇帝虚与委蛇。 灯下黑。 或许,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沈惊雀立刻站起身,抬眸看向萧明月:“母亲,或许皇后现在还藏在大营里。” 秦烈一怔:“不可能,方才已将营区翻了个底朝天,连马厩里都找过了,绝无藏人的可能。” “还有一个地方。”萧明月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觉得皇后被人从帐中掳走了,却没人去查探她失踪的帐篷。” 秦烈终于恍然大悟。 不光是没人想到去查探皇后的营帐,更是因为没人敢去查探。 恐怕,那澹台亮是打算将人迷晕后就地隐藏,然后趁着大火,西边守卫空虚之时,带着皇后从山崖下的洞穴隧道逃离。 等众人发现之时,已经追不上了。 萧明月眼底杀伐之气骤现:“回营!” 没有多余的废话,一行人翻身上马,朝行辕大营奔去。 等赶回大营,沈惊雀抬眼一瞧,心头便是一沉。 方才还火把通明的中营,此刻守备竟然稀疏了许多。 极目远眺,南面平缓的矮坡上,火把汇成了一条蜿蜒的长蛇,正缓缓往深山里蠕动。 禁军主力竟然全被调去南麓搜山了! “这是谁下的令?”秦烈勒住缰绳,声音泛冷。 “除了帐里那位‘仙师’,还能有谁?”沈惊雀轻嗤一声。 声东击西之后再来一招调虎离山,这妖道是打定主意要将营地彻底搬空,好方便他回头来收网。 “先去找皇后。”萧明月冷声下令,率先下马朝皇后营帐奔去。 皇后的寝帐立在中营偏后侧,四周静悄悄的,连个看守的侍卫都没留下。 众人下马疾步入内。 秦烈晃亮火折子,点燃了案几上残存的一截牛油蜡烛。 微弱的昏黄光晕漫开,帐内陈设井井有条,就算有人看到皇后不在,可能也会以为她是自行离开的。 沈惊雀动作麻利的开始翻找。 一定有一个空间能容纳一个成年人。 忽然,她的目光落在皇后的榻上。 床帷垂地,锦被虽然还算整齐,但确实有翻开过的痕迹。 她弯下腰,攥住帷幔一把掀开。 微弱的烛火顺着床底探了进去。 “找到了!” 厚重的床板下方,原本平整的泥地不知何时竟被整整齐齐地挖开了一个狭长的土坑,宽窄刚好能容纳一人平躺。 而王皇后,正静静地躺在那个窄坑里。 “快,三哥哥,帮个忙把床榻搬开!” 话音刚落,沈惊雀头上一亮。 秦烈单手抬起了床榻。 萧明月则亲自躬身,将王皇后抱了出来。 只见王皇后双目紧闭,双手交叠在腹部,面色倒是没有异常,仿佛只是睡着了。 沈惊雀半点不敢耽搁,自腰间的小布包里摸出一枚青色的药丸。 这本来是她平日上学犯困提神醒脑用的,现在也只能试试,能不能用这个唤醒王皇后了。 她轻轻掰开王皇后微凉的唇齿,就着案上的残茶将药丸送了下去。 清苦辛辣的药力瞬间散开。 不过片刻,榻上的人眉心微蹙,喉间溢出一声嘤咛。 王皇后长睫轻颤,凤眸缓缓睁开,见到窗边的三个脑袋,有一瞬的茫然。 “明月……雀儿?你们……怎么会在此处?” 第309章 你凭什么觉得我需要你救赎 萧明月在榻边坐下。 “皇后娘娘,你方才被人下了药藏起来,有人想将你偷偷带走。” 沈惊雀端过一杯茶递给王皇后:“娘娘,你还记得昏迷前最后看到的是什么情景吗?” 王蕴仪面色煞白,抬手揉按着太阳穴,努力回忆着昏迷前的情形。 “我……我只记得崔嬷嬷被人叫走,外头似乎有细微的动静,我想出声唤人,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抬起眼,眸底是说不出的惊恐:“是谁干的?” 她贵为皇后之尊,妃嫔再怎么争宠也不可能越过她去,这绝非后宫寻常小打小闹。 沈惊雀迟疑片刻,决定把事情告诉她。 “娘娘,您可还记得,王家曾有个叫梁阐的马奴吗?” 王皇后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 这个名字像是一枚落入古井的石子,激起了早已被岁月尘封的涟漪。 “梁阐……”王蕴仪喃喃重复了一遍,眉头微蹙,“是有这个人……是我家曾在马厩当差的仆役。” 她的眼神有些飘忽:“那时我还未出嫁,路过马厩见他可怜,便让丫鬟给他送了一床旧棉被。后来无意中听管事的叫他狗儿,觉得难听,就给他起了个名字……” “再往后,听闻说他偷了府里的东西逃了……” 说到此处,皇后极轻地笑了一下:“当时我还暗自想过,逃了也好,总好过给人当一辈子的踏脚垫。” “娘娘,澹台亮,就是梁阐。”沈惊雀道。 哐啷一声,王皇后手上的茶盏跌落。 向来稳重端庄的皇后头一次失态了,苍白的面庞上满是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御前那个方士……是梁阐?!” “是他。”萧明月面无表情地接话,“今日换帐、纵火恐怕都是他的手笔,为的就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你绑走。” 荒谬。 荒谬至极。 王蕴仪怔怔地坐在榻上,半晌没有说出一句话。 当年随意施舍过一床棉被的卑贱马奴,摇身一变成了皇帝信奉如神明的仙师,甚至在暗中谋划着将她劫走。 “母亲,娘娘,” 沈惊雀没留时间给她消化这天方夜谭般的事实,神色凝重地打断。 “澹台亮肯定是用算卦的结果,让皇帝下令禁军去南边搜山,他一定还有后手。” “咱们必须立刻去见驾,拆穿此人。” 秦烈皱眉道:“可皇后并未亲眼看到迷晕她的人是澹台亮,纵火一事也没有实证……” “不需要证据。”萧明月长身而起,“皇上信他,是因为把他当成了天授玄机的世外高人。” “可让他知道自己奉若神明的大师,真实身份不过是一个马奴……” 萧明月的眸子在烛火下凌厉如霜:“足够让他恼羞成怒。” 神明坠入泥淖,便是欺君灭九族的死罪。 “走。”萧明月挽住皇后的手臂,没有半分犹豫,一行人径直去了皇帝的寝帐。 然而,帐外空无一人,掀开帘子,所有人的脚步都停下了。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异样的香气。 周连海像烂泥一般瘫倒在营帐角落。 而在正前方的软榻上,萧承煜仰面瘫着,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双眼紧闭。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坐在大帐正中的人。 澹台亮正大光明地跨坐在原本属于皇帝的位置上。 他的道袍松松垮垮地散开,左手懒洋洋地搁在扶手上,右手正缓慢地摩挲着椅把上的龙头。 仿佛在抚摸一件属于自己的战利品。 而他的右膝上,横放着那柄拂尘。 听到帘子响动,澹台亮眼皮微抬。 那抹视线越过萧明月与秦烈,最终定格在面容冰冷的王皇后身,眼底翻涌的阴鸷与狂妄,忽然滞了滞。 然后,自嘲的一笑。 “呵,看来,我的计划失败了。” 他甚至连站都懒得站起来,整个人倚在龙椅深处,目光肆无忌惮地黏在王蕴仪脸上。 “阿纨。” 他沙哑地唤了一声,全然不顾秦烈指着他的枪尖。 “别怕,往后这蠢货……再也不会让你心烦了。” 王蕴仪浑身不可抑制地轻颤了一下。 萧明月一把拔出剑,直至他面门。 “你对陛下做了什么?!” 澹台亮连看都没看她一眼,有些神经质的笑了笑。 “我能对他做什么?我不过是成全了他。” “他日夜向往得道成仙,我便帮他了却这桩心愿,过不了多久,他会在睡梦里羽化登仙,去当他的神仙皇帝,岂不美哉?” “疯子!” 秦烈暴喝一声,长枪化作一道黑龙,直奔澹台亮的面门刺去! 萧明月身形如电,长剑斜掠,封死了他另一边的退路! 面对两人同时发难,原本颓然靠在龙椅上的澹台亮身形暴起! 他手中的拂尘猛地一甩,尘丝如钢针般缠住秦烈的枪尖,借力一荡,柄中长剑霍然出鞘,发出一声刺耳的铮鸣。 剑气纵横,布帛碎裂。 沈惊雀拉着皇后退到角落。 然后借着翻倒的屏风掩护,扑到了皇帝的软榻边。 她伸出两指搭在皇帝颈侧。 脉搏细若游丝,几乎摸不到跳动,整个人烫得像块烧红的烙铁。 但还好,还没断气。 她从怀中摸出今夜赶制的那颗九转回魂丹。 这可是掺了灵泉水和很多名贵药材的保命底牌,便宜这渣皇帝了! 沈惊雀一手捏开萧承煜僵硬的下颌,将药塞进萧承煜嘴里。 “小心!”身后传来秦烈撕心裂肺的一声断喝。 沈惊雀后颈寒毛炸起。 破风声如鬼魅般逼近,只见澹台亮长剑如毒蛇吐信,刺向沈惊雀! 下一瞬,她眼前一暗。 秦烈以身做盾,挡在了她面前。 澹台亮身形竟在半空中诡异地扭转,剑锋骤然掉头,刺向扑过来的萧明月! “母亲!”沈惊雀失声尖叫。 剑光太快,萧明月又正是朝剑尖扑来的方向。 旧力已尽,新力未生,长剑横挡已然慢了半拍。 她不由自主的闭上了眼睛。 可这一剑没有刺下。 剑尖停在萧明月咽喉前一寸。 澹台亮缓缓低下头。 一截冰冷的匕首,自他的后心透胸而出,在胸口绽开了一朵嫣红的花。 他的身后,王皇后双手攥着匕首,整个人剧烈地颤抖着,然后惊恐的松开手。 血,手上,她的身上,都是血。 “当啷。” 澹台亮手中的长剑落了地。 他缓慢地转过身来,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王皇后面前。 仰着头,贪婪而绝望地看着眼前的女人。 他的胸口在不断涌出血沫,眼底的光彩却在涣散中燃烧着最后的痴狂。 “为……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王蕴仪嘴唇颤抖,眼眶发红。 澹台亮咳出一大口浓稠的黑血,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却依旧牢牢追随着她的身影。 “阿纨……” 他终于又念出了这个他藏在舌尖下二十年的名字。 “我……我只是想……带你走,这里太脏了……他们都欺负你。” “……我带你走……去看江南的烟雨,去看塞外的风雪……再也没人……能逼你。” 他眼中浮起了一层近乎献祭般的满足。 然而,王皇后看着他,眼底却没有半分他预想中的感动。 她渐渐冷静下来,脸上缓缓浮现出一抹淡漠,甚至可以说是讥讽的神情。 “你们男人……当真是永远这般自负。” 澹台亮涣散的瞳孔微缩。 “你凭什么觉得,本宫需要你的救赎?” “我当年绝食抗争,是因为我一早就看透了他萧承煜心胸狭隘、才智平庸,他不配!” “我王蕴仪自幼饱读诗书,策论经纬半点不输给那些世家子弟,凭什么我的一生就要困在后宫?!” 王蕴仪眼角泛起一丝猩红,满是对命运的傲然。 “可如今,我已经坐上了这中宫之位,我有了更多的权力能做更多的事!你却自以为是的跑来告诉我,你要带我去乡野之间做个颠沛流离的民妇?!” “梁阐,你配不上我赐予你的名字,你当真……可笑至极。” 最后四个字,像是一柄重锤,将澹台亮眼中的痴缠砸得粉碎。 他怔怔地看着王蕴仪。 那个在他记忆深处温软明媚、如同神明般的少女,与眼前这个满手是血,眼神如刀的皇后,在虚空中交错重叠。 最终彻底撕裂。 原来,她从不是被恶龙囚禁的白雀。 她本就是生于泥淖,长于深渊的鹰。 自始至终,不过是他一个人的痴心妄想。 “原来……如此。” 澹台亮嘴唇嗫嚅着,眼中狂热的光芒寸寸熄灭。 “是……是我错了。” 他苦涩地扯了扯嘴角,大口大口的血从口中涌出,染红了腿上的拂尘。 “对不起……阿纨……对……不起……” 声音戛然而止。 搅弄风云的妖道澹台亮,头颅重重垂了下去,再无声息。 帐内归于一片死寂。 沈惊雀蹲在软榻边,指尖还按在萧承煜的脖颈上。 掌心下的脉搏比方才平稳了许多,九转回魂丹护住了心脉,但人却没醒。 萧明月走到王皇后身边,撑住摇摇欲坠的她,然后看向沈惊雀。 母女二人目光在半空中相撞,皆看出了对方眼底的担忧。 妖道伏诛,可乱局才刚刚开场。 萧承煜若是不醒,朝中将要大乱,边关北狄虎视眈眈。 可他若是醒了…… 澹台亮的事他并未亲眼所见。 他,会信吗? 第310章 决不能让陛下知道 萧明月没有去看地上那具渐凉的尸体。 她转过身,语调极快:“烈儿,将陛下送去我那顶新换的帐篷。” 秦烈点头,俯身将昏迷的萧承煜扛在肩上,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萧明月食指微曲放在唇边,吹了一声短促的暗哨。 青鸢悄无声息地从帐外闪入,单膝跪地。 “在禁军回来之前,把这里打扫干净,连一滴血都不许留。” 萧明月吩咐完,转头看向沈惊雀,“雀儿,送娘娘回寝帐。” 沈惊雀应下,上前搀扶王皇后。 王皇后站起身,目光落在澹台亮的尸身上。 她脚步停了半瞬,视线在那半截染血的拂尘上凝了一下,随后将手里擦过血的帕子丢在地上,恰好盖住了澹台亮死不瞑目的眼睛。 半个时辰后,皇后的寝帐内。 王皇后、沈惊雀和萧明月三人围坐在榻前。 帐外寒风呼啸,帐内却静得只能听见炭火偶尔爆裂的声响。 皇后端着一盏热茶,垂着眼将茶盏轻轻搁在小几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今夜之事,绝不能提梁阐半个字。” 她情绪已经平稳些,眼眸中恢复惯常的坚毅笃定。 “如果陛下问起,只说澹台道长在帐内设坛作法,将本宫从贼人手中寻回,随后自感尘缘已了,飘然云游去了。” 沈惊雀瞪大了眼睛:“皇后娘娘不打算告诉陛下,澹台亮是罪魁祸首?” 王皇后摇摇头,笑意中带着点嘲讽:“他来自王家,有太多可以让人做文章的地方,为了保全王家和本宫的名誉,只能如此了。” 萧明月也点点头:“不错,陛下很信任澹台亮,若是让他得知澹台亮死了,恐怕会大发雷霆,到时候什么别的话都听不进去了,若是此时有人挑拨……” 她没有再说下去,众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内忧太多,外患不绝。 这次秋猎出的乱子已经够多了。 沈惊雀咬了咬唇,迟疑道,“若是陛下醒来追问细节,咱们该如何应对?他不信这个说法又该怎么办?” 萧明月抬手理了理袖口,语气平淡:“那便强行让他信。” 帐内静了一瞬。 王皇后抬起眼,沈惊雀也转过头,两人皆是定定地看着萧明月。 一向在朝堂上隐忍退让的长公主,此刻端坐在烛火下,眉眼间透出一股不容置喙的锋芒。 以前的她总是顾忌着姐弟情分,处处给皇帝留着体面。 如今这话里话外,竟隐隐透出几分要把皇帝当傀儡捏的架势。 “二皇子那边疑点重重,淮阳王虽然称病闭门不出,但底细深浅难料。” 萧明月捏起一块糕点,却没有吃,只是拿在指尖把玩,“绝不能让他们察觉到御前出了乱子。” “母亲的意思是……”沈惊雀顺着她的话问。 “把陛下和他们隔绝开。”萧明月将糕点放回碟子里,“咱们先稳住局面,一切等回京再说。” 王皇后微微颔首:“明月所言极是,本宫会以陛下受惊需要静养为由,将御前的人换成咱们的亲信,谁若敢硬闯,便是图谋不轨。” 萧承煜醒来时,天已经快亮了。 他缓缓睁开眼,眼神迷离地盯着帐顶,手指在半空中虚抓了两下,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仙鹤……朕已登仙界……” 王皇后亲手端着温水走上前,用帕子沾了水,一点点润着他的嘴唇。 “陛下,您醒了。” 萧承煜的视线渐渐清晰,看清了眼前的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皇后……你没事?” “托陛下的福,臣妾安然无恙。” 王皇后顺势将方才商议好的说辞娓娓道来。 “是澹台仙师设坛作法,耗尽了修为将臣妾寻回。只是仙师说他尘缘已了,不愿再留恋红尘,便飘然云游去了。” 萧承煜皱起眉头,试图坐起身,却发现浑身绵软无力。 他努力回想昏迷前的情景,脑海中却只有一片腾云驾雾的虚无。 “云游去了?”萧承煜揉着额角,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失落与不满。 “仙师竟然连句道别的话都没留给朕……” 沈惊雀立在后头,面上低眉顺眼,心里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皇帝是真的修仙修魔怔了,被人喂了迷幻药还以为自己是磕了仙丹。 就这脑子,大雍的江山还没被他败光,真是祖宗显灵。 “陛下龙体违和,当以静养为重。” 萧明月上前一步,“臣已加派了亲卫守在帐外,回京之前,任何人不得惊扰陛下。” 萧承煜这才看清,帐中不止有皇后,萧明月和沈惊雀也在近前。 但他还沉浸在方才幻境成仙的梦境之中,连多问一句的心思都没有,只是摆摆手,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萧明月沉默的看着虚弱昏沉的帝王,没有在说话,而是转身走到周连海身边,单手拍上了他的肩头。 “周公公,照顾好陛下,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明白吧?” 周连海惨白着脸,将头垂下。 “长公主殿下,奴……奴才明白!” …… 三日后,西山行辕拔营。 秋猎中皇室内部的血雨腥风,被严严实实地捂在了毡帐之内。 而世家朝臣们只看到了一场精彩绝伦的狩猎,以及一个强烈的信号。 大雍盛世,女子亦可突破礼教束缚,展现才能! 只因为这一次秋猎,礼部尚书周廷因打压木兰队被褫职,长公主府声威大震。 沈惊雀获封正一品江陵郡主,与十八名贵女带着御赐的金鞍,风风光光地踏上了回京的路。 车队缓缓驶入京城城门。 沈惊雀挑开马车窗帘的一角,朝外看去。 街道两旁的酒楼茶肆上,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不少世家女眷不再用团扇遮掩面容,而是大大方方地探出身子,目光灼灼地盯着木兰队那些英姿飒爽的骑装。 徐挽缨骑在高头大马上,腰背挺得笔直,享受着两旁艳羡的目光。 陆婉和也褪去了往日的怯懦,虽然脸颊微红,但脊背却挺得像一株白杨。 沈惊雀放下窗帘,靠回软垫上。 很好,这就是她想要的。 越来越多的女子从这一点一滴中受益。 而这些普通女子的向往之心,将会成为萧明月未来最大的助力。 第311章 探探梁美人口风 回京第三日,长公主府书房。 萧明月与萧长庚隔着紫檀大案相对而坐。 厚重的毡帘从外被人挑开。 沈惊雀携着一身寒气迈入门槛。 青鸢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将隔音棉帘严丝合缝地掩好。 如今的沈惊雀,已是长公主府不可或缺的智囊。 萧长庚见人到齐了,将几张供词推到案前,眉心蹙起一道深深的川字。 “我借着内务府核对秋猎用度的名义,暗中提审了二皇子和梁美人宫里的几个管事太监,竟然一无所获。” “这帮北狄人,做事竟如此滑不留手。” 沈惊雀解下大氅,在火盆边坐下,皱眉道:“难道就没一个宫人发觉他们主子有问题?” 萧长庚冷笑一声:“查了内务府的档才知道,这六十四个宫人里,在二皇子和梁美人身边伺候最久的,也才一个半月。” “连外头洒扫的粗使太监,都是近两个月才陆续调过去的。” 沈惊雀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直接整个团队大换血。 这要真是北狄人的手笔,宫里简直漏成了筛子。 萧明月拨弄着茶盏的盖子,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秋猎时跟在老二身边那个狼头侍卫,被烈儿抓回来的那个,也是刚换过去的?” “是。”萧长庚端起微凉的茶水润了润嗓子,“一个半月前,他因为机灵,被二皇子亲自挑去做贴身侍卫的。” 萧明月缓缓握紧了拳。 “做得真干净。” “这就意味着,没有任何实证能证明二皇子是假的。” “在外人眼里,这反而坐实了,他只是一个被北狄细作渗透的无辜皇子。” 沈惊雀赞同地点点头。 只要这个假货咬死自己被蒙蔽,不知对方是北狄人,皇帝就算疑心,也不能凭空定一个皇子的死罪。 更何况,现在的皇帝躺在榻上,满脑子都是他的羽化登仙大业。 “不过,也并非全无破绽。” 萧长庚话音一转,“我去搜查梁美人寝宫时,亲自问了她几句话。” 他抬起眼,看向萧明月。 “她虽没说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但眼神一直往门外瞟。” “几次欲言又止,像是忌惮着什么,又像是在求救。” 沈惊雀问:“大哥哥的意思是,她被威胁了?” 萧长庚点头:“很有可能,只是不知对方的把柄是什么。” 萧明月沉吟道:“如果现在的二皇子是假扮的,那么能让生母梁美人闭嘴的唯一筹码……” “就是真正的二皇子还活着!”沈惊雀眸光一亮,抚掌道。 如果是真皇子已经死了,梁美人大可以拼个鱼死网破。 可她不敢说,这就说明,真皇子的命还在假货的手里捏着。 “只要梁美人能开口指认,这死局就破了。” 沈惊雀站起身,抚平裙摆上的褶皱。 “母亲,我想办法单独去见梁美人一面。” “我只见过她几次,她对我不会太过防备。” 萧明月眉头微皱,没有立刻答应。 “宫里虽然换了一批咱们的人,但北狄的眼线未必拔得干净。” “你若去,风险太大。” 沈惊雀走到萧明月身边,轻轻挽住她的手臂。 “母亲就放心吧。” “如今谁不知我与姝儿交好?我进宫给皇后娘娘请安,顺道去御花园转转,偶遇一下梁美人怎么了?” 萧明月还是不放心。“那北狄细作既然能换掉她宫里所有人,必定防着有人去探视,你如何能单独与她说上话?” 沈惊雀轻笑,“我也不用深谈,只需探探口风。” “梁美人倒戈的关键不在于我说什么,而在于能不能查到真二皇子的下落。” “只要咱们让她知道二皇子已经安全了,不就免了她的后顾之忧吗?” 她转头看向萧长庚:“这就要麻烦大哥哥,尽快查到二皇子的线索。” 萧长庚郑重地点头:“此事交给我。只要人还活着,吃喝拉撒总会留下痕迹。” 萧长庚点点头道:“此事交给我,既然人还活着,就一定需要吃喝拉撒,总会留下痕迹。” 萧明月看着面前的一双儿女,冷硬的面容稍稍柔和了几分。 “既然如此,你们行事务必当心。” 她的目光落在萧长庚的腿上,“特别是你,长庚,对外你仍是腿伤未愈,查案时切莫露出马脚。” “义母放心,儿子心里有数。” 萧长庚微微欠身,眼底闪过一丝暖意。 三人将后续的细节又敲定了一番,这才各自散去。 沈惊雀出了书房,踩着地上的落叶往自己的院子走。 秋意渐深,冷风扑在脸上,让她被炭火熏得有些发沉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回到院里,绿萼迎了上来。 “郡主可算回来了,快进屋暖暖。” “小厨房里温着燕窝粥,奴婢这就去端。” 沈惊雀应了一声,迈步进了内室。 屋里很暖和,她走到窗边的罗汉床前,正准备靠着歇会儿,余光却瞥见窗台上立着一团白乎乎的东西。 一只通体雪白的鸽子,正偏着脑袋,拿黑豆般的眼睛瞅着她。 沈惊雀脚步一顿。 这鸽子也不怕人,反而往前蹦了两步,伸出右腿。 它的腿上,绑着一个极小的竹管。 沈惊雀四下看了一眼,确认窗外没人。 她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恐怕,是那个人送来的信。 “这傻鸟,也不怕被当成野味烤了。” 她低声嘀咕着,伸手解下竹管,抽出一张卷起的字条。 字条展开,上面只有寥寥三个字。 “平安否?” 字迹清隽挺拔,带着一股子熟悉的慵懒气韵。 沈惊雀盯着那三个字,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某人那双总是似笑非笑的狐狸眼。 想都不用想,除了容璟那个大燕质子,还能有谁。 只是她没打算回信。 如今局势紧张,若让人发现她与容璟暗通款曲,定要生出风波。 沈惊雀将字条凑到炭盆边。 看着火舌将纸张吞噬,化为灰烬。 她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弯了一下。 第312章 这该死的男色误人 入夜,冷雨敲窗。 沈惊雀披着外衣坐在案前,指尖转着支紫毫笔,对着几张写满字的宣纸发呆。 赫连朔、梁美人、失踪的真二皇子…… 这些线索错综复杂,像是一团缠死的乱麻。 无论从哪里入手,似乎都找不到一个可以顺利抽出的线头。 她将笔搁在砚台上,拿起那张写满名字的纸凑到烛火旁。 火苗舔舐着纸张边缘,迅速将其吞没。 “啪嗒。” 一声异响从窗外传来。 若不是夜里太静,几乎要被雨声掩盖过去。 沈惊雀缓缓起身。 她没有半分慌乱,顺手从妆台上摸了一瓶加强版辣椒水。 长公主府防卫森严,能悄无声息摸到她墙头的人,绝对不是泛泛之辈。 她悄步走到窗边,将窗棂推开一条细缝。 风雨裹挟着冷意灌入。 一个黑影悄然伏在窗台下,姿态轻盈得像只夜猫。 来人一身夜行衣,黑巾蒙面,唯独露在外头的那双眼睛,正弯着细长的弧度,隔着窗缝与她对视。 沈惊雀愣了一瞬。 那黑影见被抓包,也不躲,反而大大方方地伸手在窗棂上敲了两下,压低了嗓音道。 “小雀儿,不请客人进去喝杯热茶?” 沈惊雀一把推开窗户,拽住黑衣人的后脖颈,直接从窗户将他拽进屋里,反手将窗户关上。 “你不要命了?”她瞪着扯下面罩的容璟,“外头巡夜的亲卫一炷香过一趟,被发现你就等着被扎成刺猬吧!” 这人真是疯了,半夜翻长公主府的墙! 容璟衣服全湿了,往下滴着水,他却毫不见外地走到炭盆边烤火,语气里透着几分委屈。 “谁让你不给我回信?听风阁的鸽子都快冻感冒了,也没带回只言片语。” “所以,我只好亲自来确认一下,咱们新晋的正一品江陵郡主是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沈惊雀无语。 那纸条上就三个字,连落款都没有,她回什么?回“已阅”吗? “看完了?你可以走了。”她没好气地指了指窗户。 容璟没动,伸手入怀,摸出一个油纸包。 他外裳湿透,这纸包却护得干干净净,还透着温热。 纸包打开,一股浓郁的酱香扑面而来,是一只烤得焦黄的童子鸡。 “南城老字号的,绕了半个京城才买到。”容璟笑眯眯地看着她,“赏脸吃顿宵夜再赶我走?” “咕噜噜——” 沈惊雀的肚子十分不争气地响了一声。 今日她满脑子都是北狄探子的事,晚膳确实没吃几口,这会儿闻到肉香,馋虫顿时被勾了起来。 于是她也不再客气,在案几对面坐下。 “吃完赶紧走。” 她接过容璟递来的鸡腿,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肉质软嫩,确实是值得绕路去买的美味。 “说正事。”沈惊雀一边吃一边看他,“冒着被射成刺猬的风险翻墙,总不能真是来送外卖的。” 容璟扯下一块鸡胸肉,脸上的散漫收敛了几分。 “秋猎后,听风阁原本在宫里和内务府安插的几条暗线,这两日全断了。” 沈惊雀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还有人能斩断听风阁的眼线?” “要么是失踪,要么是突然被送去了浣衣局。” 容璟的眼神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深邃,“对方的手段极其老练,竟然让听风阁也变成了瞎子。” 沈惊雀心里发沉。 北狄细作若只是潜伏,做不到这个地步。 她问道:“宫里有北狄人的内应?” 容璟点头,“禁军,恐怕已经被渗透了。” 禁军只听令于皇帝,能渗透进这一层,皇室中必定有位高权重的帮手。 会是谁呢? “还有一件事。”容璟放下手里的肉,身子微微前倾,“淮阳王最近很不老实。” “他这几日夜里频繁接见朝臣,禁军几个将领的家眷,近日也都收到了淮阳王妃送去的厚礼。” 沈惊雀心头一紧,立刻将这两件事串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淮阳王联合北狄人,渗透了禁军?他要造反?” “还没到那一步。”容璟摇头,“他是在试探长公主对京城布防的控制力。趁着皇帝称病,他想摸清御前的虚实。” “你们得尽快把宫里的变数拔除。一旦淮阳王发难,长公主府腹背受敌,局面会很被动。” 沈惊雀点头,将今日打算去试探梁美人的计划说了一遍。 容璟听完,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梁美人……听风阁此前查过她的底细。她原本是江南一个小官的女儿,因为容貌出众被陛下选中,但她的履历里,有一段大约半年的时间线是模糊的。” 沈惊雀捏着骨头的手指微微收紧。 半年的空白,足够发生很多事。 被北狄谍网盯上,被捏住致命把柄,甚至……直接偷梁换柱。 她可能是北狄埋得最深的一根刺,随时准备刺破大雍的咽喉。 如果从一开始梁美人就是北狄安插在皇帝身边的一颗棋子,那她进宫的目的就不只是争宠那么简单。 那事情就更棘手了。 两人就着这只烤鸡,将朝堂和后宫的局势翻来覆去地盘算到了深夜。 更漏声响过三转,外头的雨下得更大了。 容璟站起身,将面罩重新拉上。 “我得走了,再不走天都要亮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观察外头的动静。 沈惊雀聊得口干舌燥,跟着起身打了个哈欠。 “赶紧的吧,记得回去继续扮你的瘸子,别在人前露了馅。” 容璟一只脚已经跨上了窗台,听到这话,忽然回过头。 昏黄的烛火落在他眼里,漾起一片柔软的光。 “那以后郡主若是得空,多来看看瘸子吧。” 他语气温软,带着几分似真似假的叹息。 “瘸子腿脚不方便,这大雨天的翻墙,容易被人当成贼抓了去。” 沈惊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示弱噎了一下。 她瞪圆了眼睛,半张着嘴没接上话,心口却像被猫尾巴轻轻扫过。 这……这么大人了,怎么还撒娇啊。 偏偏那人顶着一张俊美的脸,含情的眼睛望着她,看得她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太犯规了! 等她回过神,窗外只剩雨声淅淅沥沥,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沈惊雀关紧窗户,伸手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颊,咬牙切齿。 “这该死的男色误人……” 第313章 时间紧迫 数日后,深秋的京城被一场连绵的冷雨浇得透寒。 宫里传出的一道圣旨,却比这秋雨更让人骨髓发凉。 皇帝正式下旨,封大皇子萧景琰为瑞王,二皇子萧景瑜为肃王,明年开春便要离宫开府别居。 与此同时,淮阳王也被一道口谕打发了,即日起返回封地,无诏不得入京。 萧明月下朝回府,立刻召来了萧长庚和沈惊雀。 此时萧长庚外出未归,沈惊雀在花厅里踱步。 “母亲,这旨意对咱们极其不利。” 萧明月叹息了一声,“你说得不错,皇上这是要肃清隐患,但咱们的时间变紧张了。” 皇帝经了秋猎那一遭,向来信任的澹台亮也不见了。 没了那方士的丹药,皇帝眼见着虚弱下来,这几日太医院人人都是提着脑袋度日。 如今这一道旨意,其实就是皇帝没有安全感的证明。 把淮阳王赶回封地,是断了宗室干政的念头。 把成年的皇子赶出宫,是怕他们在御前生事。 沈惊雀站起身在屋里踱步,“一旦二皇子以肃王身份开府,他就彻底脱离了宫禁的范围,咱们想监视他恐怕就更难了。” 萧明月也认同:“一旦开府,那座肃王府恐怕就会变成北狄在京城最名正言顺的联络点。” 沈惊雀点点头,眉头蹙成了一团。 原本她们的计划是稳扎稳打,慢慢引导游说梁美人,顺藤摸瓜将假二皇子的底牌一张张掀开。 可如今,时间窗口被皇帝的一道圣旨给压缩了。 等开春他一搬出去,甚至可以直接来个金蝉脱壳,真假二皇子就成了永远的死局。 “不能等开春。”萧明月将茶盏轻轻一放,发出一声脆响,“必须在除夕之前,撬开梁美人的嘴,拿到证明萧景瑜是假冒者的直接证词。” 沈惊雀抿了抿唇:“可梁美人如今被看得死死的,咱们连真二皇子的下落都不知道,拿什么做筹码去跟她谈?” “筹码,我带来了。”萧长庚跨步进门。 他从袖中摸出一个用玄色帕子包裹的物件,放到萧明月面前。 帕子层层展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玉佩下端的流苏已经沾满了泥污,甚至还染着一点暗褐色的血迹。 “这是……”沈惊雀探头看去。 “我手下的暗卫,沿着京郊排查了半个月,终于在近郊一个荒废的庄子里发现了端倪。” 萧长庚眼底却透着冷意,“那庄子常年无人居住,近日却有几个操着异乡口音的壮汉频繁出入,等暗卫摸进去时,人已经转移了,但他们在草堆里发现了这个。” 沈惊雀拿起那枚玉佩,翻过面,只见玉佩背面雕着一个极小的“瑜”字,字体圆润,边角处还有些磨损,显然是常年佩戴之物。 “这是二皇子的玉佩?” 萧长庚点头:“人虽然没找到,但至少证明,真正的二皇子还活着,而且就在京郊。” 沈惊雀大喜过望。 这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只要人活着,就有谈判的余地。 “母亲,大哥哥,这玉佩我明日就带进宫去,探探梁美人的口风。” 萧明月点了点头:“切记不可硬来,凤仪宫那边,我会提前打点。” 次日清晨,沈惊雀乘着长公主府的马车,递了牌子进宫。 名义上,是来探望慧昀公主萧景姝的。 王皇后是个极聪明的盟友。 得了长公主的信,连问都没多问一句,直接吩咐萧景姝陪着沈惊雀去御花园赏秋菊。 而这赏菊的路线,不偏不倚,恰好要经过梁美人所居的锦绣宫。 深秋的御花园透着一股子萧瑟。 几株老枫树的叶子红得像血,被风一吹,扑簌簌地落了一地。 “雀儿,你今日怎么心不在焉的?” 萧景姝挽着沈惊雀的胳膊,指着前面一盆开得正盛的绿菊,“你看那盆‘绿云’,多稀罕。” 沈惊雀道:“确实稀罕,这颜色在宫外可是千金难求。” 说着是在赏菊,却一直惦记着锦绣宫的方向。 她们方才出来前,王皇后有意无意的提了一句,近日梁美人喜好赏菊,他们说不定还能碰见。 正想着,前方的甬道转角处,缓缓走来一行人。 为首的女子穿着一身素色宫装,头上只簪着两支款式简洁的银钗。 她走得很慢,身形瘦弱如同枯枝一般,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 沈惊雀脚步一顿。 是梁美人。 上一次见她,明明还是个娇柔明媚的美人。 可如今一看这个女人憔悴得让人心惊。 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却两颊凹陷,鬓边甚至生出了刺目的白发。 “梁娘娘。”萧景姝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 梁美人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肩膀猛地一缩。 她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在看清面前的两人时,点了点头,又瑟缩着垂下。 “梁娘娘安好。” 沈惊雀上前一步,挡住了梁美人大半个身子,将她与身后那几个眼生的宫女隔开。 “许久不见,娘娘清瘦了许多。” 梁美人似是没想到沈惊雀会突然来找她搭话,的嘴唇颤抖着,发不出一点声音。 沈惊雀面上挂笑,直接挽过梁美人的手臂。 “听说梁娘娘喜好菊花,正好咱们今日一同赏菊。” 听到沈惊雀的话,梁美人身后的两个宫女立刻上前一步。 其中一个圆脸的宫女面上堆着笑,语气却透着强硬。 “郡主恕罪,我家娘娘近日受了风寒,太医嘱咐了不能在外头久站,怕过了病气给郡主和公主。” 沈惊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冷笑了一声。 这主子还没发话,奴才倒先替主子做主了。 这眼线是真不拿她这个郡主当干部啊,演都不演了。 “无妨。” 沈惊雀将手里的珐琅手炉塞进梁美人手里,步步逼近的走到那宫女面前,眼神冰冷。 “本郡主身子骨硬朗得很,不怕什么病气,怎么,本郡主想和梁娘娘赏花,还要看你的脸色?” 第314章 先斩后奏 那宫女被沈惊雀的气势压得一滞,慌忙低下头:“奴婢不敢。” 但脚下却半步未退,依旧抬起眼睛牢牢盯着梁美人的背影。 “不敢最好。” 说着,她轻轻扶着梁美人往前走,却见那宫女紧紧跟在身后。 沈惊雀立刻停住脚步,转头看她。 “本郡主和梁娘娘赏花聊天,你跟这么紧做什么?我们说话也是你该听的?” 那宫女没想到沈惊雀小小年纪这般强势,被逼得退了几步。 “郡主恕罪……” 沈惊雀见她离得远了些,也不再理会她,径直拉着梁美人往前走。 她刻意放轻嗓音,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音量闲聊起来。 “秋猎上二皇子殿下受了些惊吓,不知近日在宫中可安好?” 二皇子三个字一出,梁美人的反应极大。 她绞在一起的手指瞬间掐住了袖口,似是不受控制地朝右后方飞快地扫了一眼,随即又惊恐地垂下眼帘。 “景、景瑜……一切都好,劳郡主挂心。” 沈惊雀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面上她依旧笑得温婉,心里却有了底。 根据之前容璟提供的消息,她还担心这梁美人和北狄人是一伙的。 但看这如惊弓之鸟般的反应,不管那失踪的半年发生了什么,此刻的梁美人绝对是被胁迫的。 “既然殿下安好,娘娘也该保重自身才是。” 沈惊雀说着,忽然伸出手,一把覆在了梁美人绞紧的双手上。 梁美人本能地想要抽回手。 却察觉到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件,顺着沈惊雀的掌心,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她的袖口。 当指尖触碰到那物件的瞬间,梁美人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般僵住了。 那是一枚玉佩。 一枚她亲手打过络子,从小就挂在儿子腰间的玉佩! 边缘那处微小的磕碰缺口,她就算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 “娘娘。”沈惊雀凑近了些,“天寒露重,你要保重自己。” “你安好,二皇子才能安好,有我母亲在,一切都会好的。” 这句话在外人听来毫无头绪,可梁美人听懂了。 她猛地抬起头,原本死寂的眼睛里, 水光几乎要夺眶而出。 沈惊雀眼疾手快,不动声色地侧过半边身子,挡住身后宫女的视线。 梁美人咬住下唇,借着沈惊雀的遮掩,反手重重回握住她的手。 “有长公主在,我就放心了……” 她将头埋得极低,声音带着细碎的颤音,“我身不由己,如果……” 身后的落叶被踩碎,脚步声骤然逼近。 沈惊雀耳根一动,余光瞥见那圆脸宫女正不动声色地贴上来。 不好,要坏事。 梁美人现在情绪濒临崩溃,一旦在这里泄露半句,今晚锦绣宫恐怕就会多一具暴毙的尸体。 沈惊雀当机立断,反手狠狠掐了一把梁美人的虎口,截断了她未出口的话。 随后,她拔高音量,笑盈盈地开口。 “既然娘娘身子不适,我就不多打扰了!不过娘娘可千万别忘了,皇后娘娘过几日在凤仪宫摆赏枫茶宴,你可一定要来啊~” 梁美人被那重重的一掐拉回了理智。 她在这深宫里浸淫多年,当然知道沈惊雀这是在提醒她慎言。 当下咬住牙,将那枚玉佩往袖子最深处藏了藏,感激的看向沈惊雀。 “嫔妾……遵旨,多谢江陵郡主。” 说罢,她垂着头,转身快步往回走去。 圆脸宫女审视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 见梁美人只是低着头一副病弱模样,似乎没什么异常,这才快步跟了上去。 看着一行人消失在甬道尽头,沈惊雀在心里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好险。 “雀儿,母后什么时候要办赏枫茶宴了?” 方才坐在一边听得一头雾水的萧景姝满脸疑惑地凑过来,“咱们今早出来时,还没听母后提过啊。” 沈惊雀无声叹了一口气,心里却欲哭无泪。 哪有什么茶宴啊! 这不是为了把梁美人从北狄监工手里单拎出来,顺嘴胡诌的空头支票吗! “姝儿,咱们现在就去凤仪宫。” 沈惊雀拉起萧景姝的手,脚步飞快。 “我得赶紧去求皇后娘娘,把这茶水给办了。” …… 凤仪宫内。 沈惊雀磕磕巴巴的把方才的事说了一遍。 “皇后娘娘,方才事急从权,这才先斩后奏,您罚我吧。” 王皇后瞧着沈惊雀惴惴不安的样子,宽慰地摸了摸她的头。 “本宫还当是什么事,把你吓成这样。” “你既然已经把大话放出去了,本宫自然要帮你把这台戏唱完。” 沈惊雀松了一口气。 “多谢娘娘成全,若不是事出紧急,我也不会拿娘娘的名头来做筏子。” 王皇后轻抿了一口茶水,“无妨,你母亲的恩情,本宫也正愁没有办法报答。” 上次秋猎她失踪的事,长公主府将消息捂得密不透风,未曾走漏半点风声。 这份手段和魄力,放眼整个京城,再找不出第二家。 如今王家和长公主府同气连枝,后宫和朝堂互相照应。 连带着王家声望都隐隐有压过赵家的意思。 事情谈妥,沈惊雀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她以为这事就算成了,安安心心的回了府,就等着三日后的茶宴,找机会跟梁美人把话问清楚。 可世事偏偏不遂人愿。 次日,皇后又派宫女传来了消息。 “陛下说了这深秋时节,宫里也许久没热闹过了,特地下旨,让宫中五品以上的后妃及皇子都共赏红枫。” 得知消息的沈惊雀,愣愣地看着走远的宫女,整个人都麻了。 她费尽心机,冒着暴露的风险,才搭起这么个台子。 本打算借着茶宴的机会,把那假二皇子的把柄拿到手。 结果这老皇帝横插一脚。 硬生生把这后妃之间的茶宴,变成了后宫和皇子们的大聚会! 这还怎么私下问话。 那假二皇子一旦赴宴,梁美人必然会被盯得死死的。 别说问话,只要她多看梁美人一眼,都会引起对方的警觉。 沈惊雀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这老登早不精神晚不精神,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来搅局。 这是嫌宫里还不够乱吗?! 第315章 梦华漏 沈惊雀没有半点犹豫,转身就往书房走去。 这件事有古怪,得先让母亲知道。 萧明月正坐在窗下看一封军报,见她步履匆匆,便把军报合上推到一边。 “这么急,宫里出事了?” “母亲,” 沈惊雀在她对面坐下,也顾不上喝绿萼递来的热茶。 “陛下下旨,赏枫茶宴不止后妃,五品以上的妃嫔和皇子都要去。” 萧明月拨动茶叶的手一顿,又放回去。 “陛下连着几日没上朝,太医院传出的消息是身子不爽利。” 她抬眼看过来,“病成这样还要折腾后宫赏枫?” 这意思就是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让皇帝都按耐不住,非插手不可的事。 这就意味着,必定是发生了什么让皇帝按捺不住必须插手的事。 “会是二皇子吗,不对,肃王?” 沈惊雀还没习惯宫里皇子身份的转变,险些叫错称呼。 萧明月点点头,“你接触梁美人的事只怕走漏了风声,他这是在防你。” “可我那天什么实质性的话都没说啊。” 沈惊雀咬着嘴唇,“难道他要把宫里所有接近梁美人的人都防一遍吗?”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道旨意背后的心思。” 沈惊雀面露不解。 萧明月耐着性子解释,“他若只是单纯忌惮你,大可直接让梁美人称病闭门谢客。” “可他偏偏把皇上扯了进来,皇上还极为配合,这说明他给御前交了份极有份量的投名状。” “弄不好,他准备直接对梁美人下手了。” 沈惊雀心口发紧,一股深深的疲惫感随之涌了上来。 这种明知道对方要下死手却猜不透路数的感觉,着实让人憋闷焦虑。 萧明月看着眼前女孩紧蹙的眉毛,伸手在她发顶揉了两下。 “宫宴那天你留在府里别去了。” 沈惊雀一愣:“母亲,这台戏是我开的头,我不去……” “正因为是你开的头,你才不能去。” 萧明月果断打断她的话,“他把这宴席的阵仗铺得这么大,一半冲着梁美人,另一半就是冲着你来的,你若去了,他必然借梁美人的手把你拉下水。” “那皇后那里我要如何交代?” “我去。” 萧明月笑了笑,“我倒要看看,这个老二到底想唱哪出。” 沈惊雀垂下眼皮,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终究还是自己太过莽撞惹来了麻烦,挖了个坑却要母亲去填。 可眼下也只能如此,萧明月在朝堂上的手段与威势,远不是她这个半路出家的郡主能比拟的。 “好。” 沈惊雀点头,“我听母亲的安排,您也务必当心。” 萧明月心思何等机敏,一眼便看穿了女儿的内疚,安抚般拍了拍她的肩膀。 “放心吧,这点小风浪还动不了本宫,你安心在府里等消息便是。” “眼下最要紧的,反而是尽快找到真正的萧景瑜。” 回到鸣翠轩,沈惊雀反手插上门闩,意识沉入空间。 “系统002,打开商城。” “叮——” 一道淡蓝色的光幕在她眼前展开。 【女主辅助系统002为您服务,已为您开启商城。】 【当前气运:1400点】 光幕刷地一下铺开,一排排商品整整齐齐地列着。 【体力恢复药剂(小):20点】 【驻颜玉肌膏:80点】 【初级防身术速成卡:150点】 【……】 沈惊雀一行一行往下划,心中有些烦躁。 这商城看似琳琅满目,但目前游泳的道具却一件也没有。 萧明月方才说到了重点。 无论如今的肃王想要做什么,找到真正的萧景瑜才是关键。 只要证明他是假货,那他要说要做的一切都是废话白纸,都是居心叵测的阴谋。 系统002察觉了沈惊雀的焦灼,适时开口。 【宿主宿主,如果对商城中的商品不满意,可以刷新商品哦!】 【每次消耗50点气运可刷新商城一次,每日限三次。】 沈惊雀盯着光幕看了半天。 这不就是抽卡吗?还是没有保底的那种。 她穿书之前,隔壁宿舍的姑娘为了抽一张限定卡,一个月吃了十天泡面。 她当时还笑人家是赌狗。 如今报应来了。 “刷一次五十,三次就是一百五。” 沈惊雀默默算账,“要是三次都刷不出东西,这一百五就打水漂了。” 【是的呢。】 “嘶……我怎么感觉你在骗我气运值呢?” 【宿主!我是你的专属系统,不是001那个反骨仔!这还是给你打折了的呢!】 得得得,还拉踩上了。 沈惊雀闭着眼睛叹了口气。 一千四百点气运值,都是一次秋猎冒着大风险挣回来的,一点一滴都是血汗钱。 可眼下若让她干坐在府里等着萧长庚四处奔波,自己什么都不干,那她着实办不到。 抽就抽吧,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她用手指在刷新二字上点了一下。 光幕跟着闪烁,商品列表彻底换了一批。 【上等蜀锦三匹:50点】 【考试必过神器:150点】 【上品减肥丸:180点】 …… 沈惊雀:“……” 这刷出来的都是些什么破烂玩意儿,自己这手气也太黑了点。 她咬牙又按了一次刷新。 【普通金创药(3瓶装):40点】 【古法玻璃的制作方法:200点】 【母猪产后护理大全:180点】 沈惊雀看着刷新出来的东西,气得笑出了声。 “你搁这儿故意搞我是吧?” 系统002立刻弹出一个流汗的表情。 【这个……本系统刷新结果完全随机,绝无人为操控。】 沈惊雀她看了一眼右上角的数字。 【当前气运:1300点】 这已经是今天最后一次机会了。 她指尖悬在半空迟疑了许久,终于狠下心用力按了下去。 这一次,一道金光从最上方的格子里漫开,一路铺满了整块面板,晃得她眯起了眼。 【恭喜宿主,刷新出特殊道具!】 【梦华漏:250点】 【说明:琉璃沙漏一只,倒转后,令目标凝视沙流,可使其陷入深度催眠,沙尽之前,问必答,答必真。】 【限制:仅可使用一次;目标醒后不记得催眠期间所言。】 沈惊雀盯着说明文字,心跳瞬间快了几分。 眼下秋猎抓获的那个狼头刺青细作被关在诏狱里,听萧长庚说那人骨头极硬,审了几天都没撬开半点口风。 这东西用在他身上简直再合适不过。 “兑换。” 【兑换成功,当前气运:1000点】 手心往下一沉,一只巴掌大的琉璃沙漏凭空现出轮廓。 沙子是淡蓝色的,细得像碾碎的月光,在琉璃壁里安安静静地堆着。 沈惊雀把它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塞进袖子里,推门就走。 绿萼正端着姜汤从小厨房出来,见她风风火火地往外冲,险些把碗打翻。 “郡主,姜汤——” “回来再喝!” …… 影竹园里静悄悄的。 萧长庚坐在轮椅上,膝头搭着薄毯,正在灯下翻一本卷宗。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看见沈惊雀一路小跑进来。 “慢些,”他放下卷宗,“这么着急,在慌什么?” 沈惊雀气喘吁吁的在他面前站定, “大哥哥,秋猎抓到的那个细作,能安排我进去见见吗?” 萧长庚翻书的动作停在半空。 “你见他做什么?” “诏狱那种地方又脏又血腥,不是你该去……” “我有办法让他开口。” 萧长庚没说话,只是定定看着她。 半晌,萧长庚把卷宗合上。 “明日卯时,你换身衣裳跟我一起去。” 第316章 沈惊雀亲自审 翌日,天还没亮透。 沈惊雀任绿萼把她的头发一股脑拢上去,用一根乌木簪子束成高高的发髻。 身上那件玄色飞鱼服是萧长庚让人连夜改的,腰身收窄了两寸,袖口也缝短了,套在她身上居然还挺合身。 绿萼一边替她系腰带,一边小声嘀咕:“郡主,您这是要去哪儿啊,穿成这样……” “去办件大事。” 沈惊雀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 镜子里的少年眉目清秀,就是个子矮了点,脸圆了点。 看着不太像锦衣卫,倒像偷穿爹衣服的小子。 算了,能蒙过那些暗中盯着长公主府的眼睛就行。 诏狱建在地下。 越往下走,火把越少,空气里那股霉味和血腥味也越重。 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眶发酸。 玄七推着萧长庚的轮椅走在前头,轮子碾过湿漉漉的石板,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沈惊雀跟在后头,一路低着头,不敢四处乱看。 两边的牢房里时不时传出几声呻吟,有一间里头还有人在唱小曲,调子跑得没边,疯疯癫癫的。 她缩了缩脖子。 难怪锦衣卫人人都一张冷脸,天天在这种环境里上班,谁笑得出来。 最里头那间刑房的门一开,一股更浓的血气扑面而来。 那个身上有狼头纹身的细作被铁链吊在刑架上,赤着上身,胸口被鞭痕覆盖,结了痂的伤口又叠着新伤口。 他听见动静,慢慢抬起头。 一双眼睛布满血丝,却半点没有要服软的意思。 “哟,指挥使大人……又来了。”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带血的牙,目光扫过他身后的沈惊雀。 “今儿还带了个小白脸?怎么,锦衣卫也兴带徒弟来开眼?” 萧长庚没理他的挑衅,淡淡开口。 “是谁指使你们潜伏在大雍的?” “什么指使,我听不懂。”那人笑得更欢了。 “二殿下是陛下的亲儿子,我给皇子当差,天经地义。” 萧长庚握扶手的指节又收紧了。 沈惊雀往前走了一步,仰头道:“大哥哥,能不能让我单独跟他说几句?” 玄七一愣,转头看向萧长庚。 “大公子,这……” 他犹豫着开口,“此人凶悍,万一挣脱了铁链伤着……伤着人,该如何是好。” 萧长庚看了沈惊雀一眼。 却见小丫头站在那儿,一双眼睛坚毅非常,一点都不怯。 “照她说的做。” “大公子……” “出去。” 玄七不敢再多说,推着萧长庚退出了刑房,顺手带上了门。 门一关,刑房里只剩下她和那个吊着的人。 “怎么,”狼头侍卫上下打量她,“小娘们儿穿男装,以为老子看不出来?” 沈惊雀没接他的话。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只琉璃沙漏,托在掌心,往他眼前一递。 “你看这个。” 那人嗤笑一声,本想扭开头。 可目光扫过沙漏时,淡蓝色的细沙恰好开始往下流。 一粒一粒,细细的,亮亮的。 他的眼珠跟着那道沙流往下走。 眼皮开始发沉,嘴角的冷笑一点点松下来。 最后整张脸上的表情都是恍惚的,只剩一双失了焦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一线蓝沙。 沈惊雀她不敢耽搁,赶紧开口问。 “有一个少年,十七八岁,瘦高个,和你主子易容后的样子一模一样,你见过他吗?” 那人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额角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有两股力气在里头打架。 沈惊雀的手心全是汗,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 这人能扛十来日的刑,意志坚定。 真的能催眠成功吗? “见……见过。” “在哪儿见过?他现在在哪里。”她赶紧追问。 “城……城南……” 沈惊雀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 “城南哪里?” “庄……庄子……”那人的眼珠艰难地转了一下,“桑……桑树……一片……” “谁的庄子?” 他没再回答。 嘴唇抖了半天,吐出来的只有含混不清的气音,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滚。 “庄子叫什么名字?在城南哪条路上?” “桑……树……” 沈惊雀低头看了一眼沙漏。 流沙只剩薄薄一层了。 “看守他的有几个人?” “……七……不,五……” 最后一粒沙落下去。 那人的眼神晃了晃,慢慢聚拢回来。 他眨了眨眼,盯着面前的沈惊雀,一脸茫然。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他脑子里抽离,却想不起来。 “怎么,小娘们儿看傻了?有话就问啊。” 沈惊雀抬手一巴掌甩在他脸上,然后弯腰抓了一把地上的土塞他嘴里。 “唔!咳……咳咳……” 一口一个小娘们儿的,方才要不是有话要问,早就想扇他了。 沈惊雀拍了拍手,头也不回的出去了。 回到长公主府,萧长庚听了沈惊雀审出来的东西,让人把京城堪舆图铺满了整张书案。 “这里,这里,还有这儿……” 萧长庚拿朱笔一处一处圈出来,“城南外头种着桑林的庄子,一共八处。” “八处?” “京城的丝绸铺子,一大半的桑叶都是城南供的。” 萧长庚把朱笔搁下,“这八处,三处在赵家名下,两处挂着崔家,还有一处是户部侍郎家的,剩下两处是宗室勋贵的私产。” 沈惊雀看着那八个红圈,顿觉棘手。 这怎么查,一个都不好惹。 “大哥哥,锦衣卫能不能……” “能搜。”萧长庚打断她,“但一处一处搜,少说也要五六日。” “何况这些人家背后牵着半个朝堂,锦衣卫前脚刚进门,后脚消息就传遍了京城。” 然后便是打草惊蛇。 书房里静下来。 沈惊雀盯着那张图,只觉得那八个红圈一个个都在冲她吐舌头。 线索有了,范围也缩小了,结果卡在了最后一步。 门帘就在这时被人一把掀开。 “你们干嘛呢?”萧长齐晃了进来,“这几日母亲忙,大哥也忙,如今怎么雀儿也忙起来了。” 他凑到书案前瞧了一眼:“你们看城南的桑园做什么?要养蚕?” 沈惊雀便把真假二皇子,还有那细作的口供等事情,捡着能长话短说的说了一遍。 萧长齐听完,了然的点了点头。 他拿扇骨在那八个红圈上一个一个点过去。 “你们想去查,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沈惊雀眼睛亮了。 “二哥哥的意思是——” 萧长齐把扇子往掌心一拍。 “眼下正是秋桑落叶、收新丝的时候,我名下的绸缎庄子和城南的这些桑园都有些生意往来,让各家大掌柜出面,以洽谈收购桑叶和生丝的名义,一家一家上门拜访。” “大哥的人扮成商号的伙计跟着进去。” “谈生意嘛,看看桑园、瞧瞧库房,再正常不过。” 萧长庚沉吟片刻:“八处同时去?” “同时去才不扎眼。”萧长齐笑了笑,“收丝的季节,京城哪家商号不是四处跑?单跑一家那才叫可疑。” 沈惊雀一拍书案。 “二哥哥,你这脑子也太好使了!” 打着收购的旗号去摸底,对方还得客客气气地把你往里请,谁敢拿一个来谈生意的大掌柜怎么样? 萧长庚看了弟弟一眼,难得没有挑他的刺。 “今日午后就动身。” “成。”萧长齐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冲沈惊雀眨了眨眼,“雀儿,等人找着了,你怎么谢二哥哥?” 沈惊雀嘿嘿一笑,如今萧长齐一撅腚,她就知道该递纸。 “我邀樊姐姐去青灵山上香,跟二哥哥偶遇去。” 萧长齐走后,萧长庚又把玄七叫进来,将人手一一分派下去。 沈惊雀没回鸣翠轩。 她就坐在萧长庚书房那张小案边,看着画满红圈的堪舆图发呆。 时间实在紧迫,宫宴就在一天以后。 她们满打满算也只有一天半的时间。 窗外的天色从灰白转成了昏黄,又从昏黄一点点暗下去。 她昨夜没睡好,梦里全是帐篷上飘飞的火焰,和梁美人朦胧的泪眼。 今晨又在诏狱里绷了一早上的神经,这会儿坐在暖烘烘的书房里,眼皮越来越沉。 她撑着下巴,心想就闭一小会儿。 就一小会儿…… 萧长庚批完手头最后一份公文,搁下笔抬头。 小丫头已经趴在书案上睡着了。 一只手还压在那张堪舆图上,眉头皱得紧紧的,睡着了都不肯松开。 他看了她一会儿,站起身,轻着脚步走过去,从衣架上取下自己那件墨色大氅,小心地披在她肩上。 烛火映着她的脸,比往日白了几分,眼底一圈淡淡的青。 他记得她刚进府的时候,还是个会为了早起闹脾气的小姑娘。 这才多久。 西南的水患、苍城的疫病、朝堂上的阴谋诡计、西山的惊天骤变…… 一桩桩一件件,本该是他们这些做长辈兄长的去扛,结果回回都是她冲在最前头。 如今连诏狱那种地方,她也一个人进去。 当昨日小丫头昨日说让她去试试的时候,萧长庚不是没有疑虑。 那么肮脏血腥的地方,她去做什么?、要怎么审才能让这个连锦衣卫都撬不开嘴的细作开口? 但他没有问。 小雀儿有秘密,他一直都知道,但他愿意完全信任。 萧长庚站在她身边,垂着眼看了许久。 等这回的事了了,就让她回书院念书去。 或者什么也不做,就在府里待着,和寻常贵女一样,过世家女儿该过的安生日子。 那些刀光剑影的事,不该再落在她身上。 萧长庚替她掖了掖大氅的边角,目光转向窗外。 夜风渐起,吹得院子里的枯枝沙沙作响。 平静的表象下,暗流已然沸腾。 第317章 找到真正的二皇子了 沈惊雀再度睁开眼时,头顶是鸣翠轩熟悉的青罗帐子。 窗纸上的日头白晃晃的,透过窗格照在被面上,亮得有些扎眼。 她揉了揉太阳穴,盯着头顶的流苏愣了好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 坏了,这太阳都晒腚了! “绿萼!什么时辰了?” 她猛地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毯上。 外间门帘一挑,绿萼端着白铜水盆快步进来,脸上还带着笑。 “郡主醒啦?刚过午时。” “哎呀,怎么不叫我起床啊!” “昨儿夜里是大公子亲自让人送您回来的,还特意吩咐了奴婢们,谁都不许吵您……” 后半句沈惊雀压根没往耳朵里听。 她胡乱套上短襦,头发用一根玉簪随手往脑后一挽,踩着绣鞋就往外奔。 绿萼在后头追着喊:“郡主,好歹喝口热茶润润嗓子呀——” “不喝了,办正事要紧!” 影竹园里,书房内有低语之声。 沈惊雀轻手轻脚挑帘进去,是玄七正在萧长庚跟前回话。 “八处庄子都走了一遍,七处没毛病,唯独城南十五里那一处,是一祁姓商人半年前买下的。” 玄七神色肃穆,“咱们的人借着看货的由头,说想瞧瞧西侧蚕房,庄头死活拦着不让,支支吾吾说是闹了蚕病,正在里头拿药熏蒸。” 沈惊雀一脚跨进门槛,脆生生接了话。 “熏什么蒸?这都快立冬了,秋蚕早就下山结了茧,哪来的活蚕给他熏?拿这种拙劣借口搪塞,简直把人当傻子糊弄。” 萧长庚正坐于案后,抬眸看了她一眼,见她发髻松散、额角还带着汗,目光微不可察地柔和了半分。 他指了指旁边的绣墩,示意她坐下,才对玄七扬了扬下巴:“接着说。” “是。”玄七点头,“咱们的兄弟也觉得古怪,借着去解手工夫暗中观察,发现一个婆子正提着食盒往西侧蚕房送饭。” 玄七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还有,院角马槽边上,飘着股掩不住的羊膻味。” 萧长庚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这是他思考时习惯的动作。 “京郊的苦寒庄户,一年到头见不着几星荤油,谁家能天天吃得起羊肉。” “是北狄人。”沈惊雀道,“草原上的人嗜食牛羊,刻在骨子里的饮食习惯,哪怕扮成庄稼汉也改不掉。” 萧长庚点点头。 按照这些信息,他已经有七分把握,这里可能就是北狄人的据点。 沈惊雀道:“母亲昨日说,假肃王大张旗鼓地把皇上拖进这场赏枫宴,八成是要对梁美人痛下杀手,梁美人一死,真二皇子这个人质对他来说就是个祸患。 她抬起头,眸中满是忧虑:“大哥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你说得对。”萧长庚豁然起身,看向玄七,“去安排人部署,天亮之前动手。” “我也去。”沈惊雀立刻接茬。 “不行。”萧长庚干脆利落的拒绝。 那么危险的地方,她一个小姑娘去做什么? “大哥哥你先听我说完嘛。”沈惊雀挽住萧长庚的胳膊,“人被关了快两个月,天知道受了什么折磨?万一半道死了,那咱们不是白废了半天劲?” 萧长庚依旧摇头:“我可以提前安排大夫接应。” “万一大夫被人收买了呢?”沈惊雀道,“外人哪里有自家人靠谱?” 萧长庚迟疑了。 不得不说,沈惊雀的担忧有道理。 更何况明日就是宫宴,救到人后需要立刻将人送进宫去。 他身为锦衣卫,不得出入后宫,从宫门到御花园,这一路上可能发生的变故就太多了。 可雀儿不一样,她是皇帝亲自封的郡主,进后宫名正言顺。 萧长庚终于妥协。 “那明日我亲自带队,你不可擅自行动,一定要跟紧我。” 沈惊雀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小鸡啄米般点头。 “大哥哥放心,我绝不乱跑!” 萧长庚轻哼了一声,显然对她的保证存疑,随即转头吩咐玄七。 “你去找二公子,让那位绸缎庄大掌柜天亮后照常上门谈生意,务必把庄头和管事死死绊在前院,绝不能让他们往外递半句消息。” “属下遵命!” …… 五更天,万籁俱寂。 城南的桑林早被秋风刮得光秃秃的,枯枝如同狰狞的鬼爪,在晨雾里影影绰绰。 一行人身手极快,如暗夜幽魅,兵分三路顺着庄园西侧的矮墙翻了进去。 前院门房里,两个裹着皮袄的看守正倚着门框打瞌睡,涎水流了一衣襟。 锦衣卫的身影自背后欺上,两人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呼喊,便软软地滑倒在门槛下。 西侧的蚕房隐在一片萧条的桑木桩后。 门槛前立着个壮汉,怀里死死抱着一只沉甸甸的黑釉桐油罐。 此人警觉异常,听得微风掠过屋脊的破空之声,脸色大变。 他二话不说拔掉木塞,仰起罐子就往门槛和窗纸上狂泼! 浓烈的桐油气味瞬间在冷雾中弥漫开来。 壮汉一边踉跄着往屋里退,一边以极快的手法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凑到嘴边用力一吹! 一点赤红的火星霍然亮起! “糟糕,他要放火!” 跟在锦衣卫后边的沈惊雀心头一沉。 这帮亡命之徒当真做好了随时玉石俱焚的准备,只要火星落下,这间浇了桐油的屋子顷刻间便会陷入火海之中! 一道雪亮的寒芒撕破晨雾。 萧长庚黑巾蒙面,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闪到壮汉身前,一剑将已经燃起的火折子削灭。 沈惊雀来不及多想,从萧长庚身侧极灵巧地滑进了屋内。 屋内还有一人看守。 她伸手入袖,拔掉瓷瓶的木塞,毫不犹豫地泼到那人脸上! 赤红的辣椒浓汁夹杂着生姜油,以雷霆万钧之势喷了壮汉满头满脸。 “啊啊啊啊!我的眼睛!我的脸!” 杀猪般的凄厉惨嚎在逼仄的蚕房内响起。 下一刻,萧长庚已然解决完外面的杀手,跨步入内。 一记手刀将人放倒。 屋里窗户全被厚木板钉死,空气里混杂着令人作呕的霉烂味,直往鼻腔里钻。 借着透进来的熹微晨光,沈惊雀终于看清,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单薄的人影。 那人瘦得几乎只剩一副骨架,眼窝深陷。 他身上套着一件肮脏油腻的粗麻短褐,干涸的药渍一层叠着一层,早把衣料浸成硬邦邦的壳。 他的右脚踝上锁着一条小孩手臂粗细的锁链,另一端深深嵌入青砖砌死的墙体之中。 是萧景瑜。 此时,他瞪着一双空洞失焦的眼珠,呆呆的傻笑,干裂起皮的嘴唇一张一合,神经质地反复念叨着几个数字。 “一……二,三!一,二,三……” 这是……疯了? 沈惊雀慢慢蹲在萧景瑜面前。 “二殿下?萧景瑜?你认得我是谁吗?能听见我说话吗?” 萧景瑜毫无反应,目光穿透了她的身躯,不知落在了虚空中的哪一处,依旧喃喃自语:“一,二,三……” 萧长庚举着火把靠近。 谁料他如同被滚油烫到一般,猛地将头埋进膝盖里,两只干枯如柴的手臂抱住脑袋,浑身颤抖不止。 这是长期遭受非人虐待的人,才会形成的本能防御姿势。 哪怕脑子已经糊涂了,肉体还记着挨打时的绝望与恐惧。 “把人抬上车,动作轻些,用厚毯子裹好。” 萧长庚低声吩咐玄七,然后走到沈惊雀身边 “雀儿,他眼下这副神志不清的模样,即便咱们把他带进宫……” 他话没说完,长长叹了口气。 这比他们预想的要糟糕。 如果是伤了病了,用些药物还能暂时撑起来。 可脑子坏了,就难说了。 沈惊雀皱眉摇了摇头,“不行,即使他口不能言也必须带着他赶进宫,母亲这会儿,已经在入宫赴宴的路上了。” 看方才门口守卫的架势,应该是早就部署好了灭口的方案。 那个北狄来的假货,今日一定会有大动作。 沈惊雀环顾四周,视线定在一只跌落在地的破碗上。 碗底还残留着半口黏稠发黑的药渣,散发出一股极古怪的苦甜之气。 沈惊雀快步走过去,将药碗捡了起来。 在她指尖接触到的一瞬间,神农图鉴立刻亮起。 【曼陀罗花:强致幻性,中枢神经麻痹】 【洋金花籽:损耗心智,令人神志昏乱,产生持续梦魇】 【兰明草根:破坏记忆,令人心智退化】 是毒。 有人给萧景瑜下了一种能让人丧失理智的毒。 这一点反而让她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因为,既然是毒药,就一定有解药。 “大哥哥,等我想想办法,一定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