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我成了京城首富之女》 1. 醒来 剧本一般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如同一个巨型怪兽,将世间万物揉碎吞噬,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 人类对黑暗本能的恐惧,使得林芊芊不自觉地将身体蜷缩成一团小刺猬,直到那个穿着一身长衫的古代女人出现,她才稍稍有些放松。 女人拿着一盏灯走到床边,一丝光亮划破冗长的黑暗,浑浑噩噩睡了几日,林芊芊终于积攒了一些精神,扑闪两下纤长的睫毛,双眼微微睁开一条缝,偷偷打量起古代女人。 女人三十岁出头,鹅蛋脸,眸似秋水,眉如远黛,琼瑶玉鼻,唇若含丹,身姿婀娜,一头乌黑的头发在头上绢起高耸的发鬓,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一幅江南美人的画像。 在时断时续的记忆中,林芊芊早就意识到自己穿越了,穿越到一个陌生的时代,陌生的家庭,眼前的女人是她陌生的亲娘,幸得亲娘看她时,眼中总是弥漫出浓浓的爱意,她才不至于出现太多恐慌。 亲娘坐到床边,将林芊芊的手紧紧攥在手中。 “慧儿,你知不知道阿娘有多担心你,求求你醒过来吧,只要你醒过来,你想要什么阿娘都给你买,哪怕你要天上的星星阿娘都去给你摘…” “慧儿,求求你醒过来吧,阿娘可不能失去你,没有你,你叫阿娘如何活得下去…” “慧儿…” 凄楚的声音伴着丝丝哽咽,在林芊芊耳边萦绕,是啊!这个世上不再有林芊芊,有的只是亲娘口中的慧儿。 眼泪从亲娘眼中不断涌出,偶尔有一两滴滴在林芊芊的手上,冰凉的感觉划过心尖,心底的柔软被轻轻触动,其实她已经醒来好几日,只是暂时不想面对周围的一切罢了,可是看着一个母亲终日沉浸在对失去孩子的恐惧之中,她又心有不忍。 缓缓地,林芊芊睁开了眼睛。 看到林芊芊醒来,亲娘转哭为笑,眼底的绝望一点点褪去,她捂着嘴,极力控制住心中的欣喜,用轻柔得如同羽毛一般的声音,问道,“慧儿,你醒了,脑袋还疼不疼?” 林芊芊无法跟眼前的人解释,她并非什么慧儿,索然不做声,神情呆滞地看着对方。 “慧儿,你怎么了,可是累了,或是饿了。” 听着亲娘急切的声音,林芊芊的心不受控地又动了几下,看得出亲娘非常在乎她,这让她很安心,可是疲惫的感觉如同沉重的石头压得她不想思考,也不想说话,比起安心,她更需要安心的姐妹——安静,她缓缓地又闭上了眼睛。 “姑娘,可是小姐醒了。” 问话的是张妈妈,张妈妈刚推门进屋,借着微弱的光线,正好瞥见亲娘脸上残留着一丝欣喜。 亲娘的名叫赵润芝(简称赵氏),是扬州富商之女,赵家最初以种桑养蚕,经营布坊染坊布庄为主要营生,慢慢发展壮大后,经营的范围越来越广,到了赵老爷这一代,赵家在扬州城已是排得上号的大户人家。 说来赵氏也是命苦之人,七岁失了亲娘,二十岁父亲撒手人寰,还没从痛失父亲的悲恸中缓过劲来,夫君又弃她而去。 张妈妈是赵氏的奶娘,这些年,只有张妈妈一直陪在赵氏身边,赵氏十分敬重张妈妈,轻笑着回应,“嗯,慧儿醒了,她看起来还很虚弱,又睡过去了。” “谢天谢地,阿弥陀佛,小姐总算醒了。”张妈妈十指合掌,朝着四个方向虔诚拜了拜。 “看妈妈高兴的。”赵氏脸上露出一丝久违的笑容。 “小姐醒了姑娘也该放心了,姑娘已好几日没阖过眼,小姐就交给我照顾吧,姑娘快回房去休息。” “我哪有这个命,慧儿醒了,进京的事马上要排上日程,生意上还有很多事情没处理好,明日我要跟邱海去一趟彩衣街的布坊,从明日起妈妈安排几个得力的丫鬟守在慧儿身边,今晚仍由我来陪慧儿吧。” 看得出林芊芊十分疲惫,担心吵到她,说话间,赵氏已然坐到了房间中央的圆桌边上,张妈妈走过来,坐到了赵氏的对面。 “一想到入京,我就心中打鼓,唉,这日子过得好好的,到了京城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光景。”话未说完,张妈妈的脸上已掺揉了几许愁容。 “妈妈何必忧心这些,日子怎样都是过,我且顾好两个孩儿即可,老爷离开时,远儿还未满周岁,慧儿长到九岁,也才见过老爷一面,我倒是有些担心两个孩儿不习惯老爷。” 昏暗的灯光下,赵氏眼角眉梢浸染着落寞,这些年,她犹如一片孤舟,在茫茫的大海里漂浮,除了张妈妈,无人懂她的隐忍和孤苦,就连她自己也分不清,当下的生活是将就,是煎熬,还是麻木的苟安。 赵氏口中远儿名叫姚承远,是赵氏的儿子,老爷名叫姚万财,是赵氏远在京城的夫君。 “姑爷在京城过得利索的时候,从不会想起姑娘和两个孩子,如今过得不利索了,又来逼姑娘,姑娘莫不是上辈子欠了他姚家的债,才会遇上这般糟心的婚姻。” 赵氏早已不在乎这些,日复一日,多少心酸、委屈与无奈在心中堆积,堵在心口,哪怕喉头哽咽,眼眶发酸,却早已无泪可落,她早就认命了。 “姻缘天注定,幸与不幸全是命数,妈妈平时都这么劝我,今日怎么又想不开了,老爷待我再不好,他也是两个孩儿的亲爹爹,我决定去京城,不为别的,只是为了两个孩儿的前途,去到京城我只管过好自己的日子,看好两个孩儿,别的事情不理会便是了。” 话是这么说,可京城毕竟不是扬州,人生地不熟,要在别人的地盘讨生活哪有这么轻巧,张妈妈瞅一眼赵氏,忍不住摇头叹息。 “老爷在京城有一妻一妾,自古妻妾多相争,姑娘不想惹事,不见得别人就肯放过姑娘,京城的生活如何,姑娘心中应该多少有数,姑娘从小身边只有老太爷 ,没见惯哪些争宠夺权的卑劣行径,一想到姑娘和公子小姐要卷入到哪些腌臢龌蹉的斗争之中,我就心疼不已…好端端的生活…唉…”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那些大户人家的门道我怎会不清楚,况且生意场上什么样的人我没见过,妈妈从小看着我长大,可曾见我被人欺负过,后院的女人争来斗去不外乎是为了钱和男人,钱,我赵家最不缺的就是钱了,男人…” 说到这里,赵氏的眸光黯了下来,缓了缓,才苦笑道,“至于男人,我更加不想争了,我唯一要争的是两个孩儿的幸福。” 张妈妈了然赵氏的心思,双肩不自觉地耷拉下来,嘴角微微抽搐,仿佛在承受着痛苦的煎熬,许久才见她开口。 “这些年多亏得一直有邱伯和邱海在姑娘身边帮忙…” 张妈妈口中邱伯是赵家管家,邱海是邱伯的儿子,从小在赵家生活,赵氏和邱海从小青梅竹马长大。 赵氏深叹一口气,冷清的面容和桌面泛起的层层冷光交融在一起,显得愈发的寥落。 “这些年若没有邱伯和邱海在身边帮忙照料,我一个弱女子如何撑得起赵家这么大的家业,不瞒妈妈,此次进京,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邱伯和邱海了…” “我如何不明白姑娘的心意…” “这一去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回来,邱海至今未娶,邱伯年事已高,倘若邱伯有个不测,邱海便要孤零零一人活在这世上,一想到这,我的心就像被掏空了一般,便忍不住想,等两个孩儿长大了,我再回到扬州来,妈妈觉得可好!” 张妈妈一口赞成,“这有何不好的,只要是姑娘想做的事情,我就算是拼了老命也要支持姑娘,过得不开心,也不用等两个孩儿长大,咱立马收拾东西回来,姑娘又不靠别人养活,咱不用去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 赵氏愁闷的神色舒展不少,“有了妈妈这些话,我的心踏实多了,我这辈子唯一能指望的就是两个孩儿了,如今我只盼着慧儿能早点好起来,远儿能认真读书,到京城后能安安稳稳的生活,别的什么都不愿去多想…” 张妈妈暗叹一口气,“公子懂事上进,小姐聪明机灵,等公子考了功名,在京城立稳脚跟,小姐再嫁个好婆家,姑娘就算熬到头了,男人薄情,女人这一辈子真正能依靠的确实也只有孩儿了。” “可不是,慧儿一天天长大,我不求她大富大贵,只求她能像我阿娘一般,遇到个疼惜她人,生儿育女,平平安安过一辈子,莫像我这般凄苦无依…”赵氏嘴角泛起一丝苦笑,神色淡然却难掩眼底的无奈与哀伤。 “小姐吉人天相,自有老天庇佑,一切都会如姑娘所愿的…” 声音渐渐淡去,灯也淡去。 黑暗再度袭来,林芊芊轻轻翻了一下身,商贾之女,抛妻弃子的亲爹,两妻一妾的家庭关系,剧本一般,前途渺茫。 2. 八卦 清晨的阳光裹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透过薄如蝉翼的纱帘照进房中。 林芊芊睁开眼睛,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昏昏又睡了好几天,她终于有了一些力气。 她把半边脸贴在枕头上,望着床架四周雕刻的牡丹花图案,闻着弥散在空气中淡淡的黄花梨木清香,她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床围的挡板,滑顺的感觉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 她的目光不断外移。 这是一间典型的三隔断结构的古代的房间,架子床摆在房间的最里端,硕大的架子床几乎占据了整个房间三分之一的面积。 离床半米左右,两侧立着两个巨大的落地式三层烛台架子,每层烛台外面都有精美的灯罩。 烛台向内是第二层隔断,用纱帘将床架与烛台隔开,隔开的主要目应该是不影响主人睡觉。 烛台往外是第三层隔断,用半截珠帘隔开,其目的是在保证整个房间的明亮,同时增加睡床的私密性,珠帘到门口便是整个睡房主要的活动空间了,暂且称为客厅吧。 客厅中央摆着一张圆桌,圆桌右侧靠墙的位置,摆放着一排整齐的柜子,圆桌左侧靠窗的位置是一张铺着暗红色垫子的贵妃榻,阳光从窗户照在贵妃榻上,这种不冷不热的天气,躺在上面晒太阳应该很舒服。 看着那软呼呼的贵妃榻,林芊芊很有到上面滚几下的冲动,冲动过头,不小心发出一声响声。 听到声响,绿衣丫鬟朝床的方向瞄了一眼,林芊芊做贼一般,慌里慌张,把眼睛闭得密实。 “唉,这小姐傻了也好,省得我们还要费力去服侍。” 绿衣丫鬟看不出什么异样,抛下一句冰凉的话,又继续嗑瓜子去了。 傻了?林芊芊下意识摸一下脑袋,又用力在胳膊上掐了两下,疼… 还好没有傻,大概是见她整日躺在床上发呆,不吃东西也不说话,大家都以为她摔坏脑子变成傻子了,这样也好啊,反正她也还没想好要如何面对这个世界呢。 难怪那些丫鬟看她的眼神总是充满了无尽的惋惜,再细看,有时还能看出一丝半丝幸灾乐祸的意味来。 好端端的小姐,忽然变成不会说话的傻子,确实是令人惋惜,惋惜的同时,想到这位矜贵的小姐,以后说不定过得还不如她们这些下人好,自然要幸灾乐祸一番。 就算被人误解,林芊芊也不打算开口说话。 一来,身体仍虚弱得很,稍稍用一点力,便喘得慌, 二来,她实在不知道该跟这些穿着古代衣服的人聊些什么,绣花,纳鞋,做衣服,她一窍不通,聊电影明星,八卦新闻,爆款游戏她们又听不懂,与其鸡同鸭讲浪费时间,倒不如省点力气。 三来,她不说话,大家都把她当成傻子,对她少了防备之心,在她面前说话做事反而不会藏着掖着,更利于分清敌我关系,这对于尚处于适应期的穿越者来说十分重要。 几天未喝水,林芊芊忽觉得口渴得厉害,只得又把眼睛睁开,不想开口说话,她用力在床上蹬了两下腿,弄出了两声响声,听到响声,绿衣丫鬟终于走到了床边。 看见圆桌上有茶壶,林芊芊用手指桌上茶壶示意绿衣丫鬟她想喝水。 然而,绿衣丫鬟硬是装出一副没看见的样子,在床边晃来晃去就是不帮她拿水,不帮她拿水也就算了,丫鬟瞅着她一顿冷嘲热讽了起来。 “照我说,像你这么个不嫡不庶的乡下小姐,去到京城肯定也会有什么好日子过,摔傻了反而更好,这样就算被新夫人欺负也不懂难过。” 林芊芊知道有新夫人,并不知为何要去京城,只能呆头呆脑的听着看着,绿衣丫鬟估计觉得她傻得无趣,白她一眼后便走开了,吓得她不敢再找水喝。 绿衣丫鬟才回到桌边,粉衣丫鬟放下手中的瓜子,走到了过来。 林芊芊正要闭上眼睛,准备想梅止渴,粉衣丫鬟坐到床边,伸手在她脸上随意抚摸两下,冰冷的指尖划过她的脸颊,想到电视里的杀手杀人前最喜欢做这个动作,她顿然吓得瑟瑟发抖。 她倒不是怕死,若是真的死了也就一了百了,就怕求死不成,搞不好又穿越到非洲某个吃人部落,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还可能天天被追杀,抑或是穿越到大户人家为奴为俾,吃不饱穿不暖不说,还天天有干不完的苦活,那岂不是呜呼哀哉。 “别家的小姐每天不是读书习字,就算绣花弹琴,偏偏你像一个野小子,整天喜欢玩刀弄枪,爬树掏鸟,偌大的赵家大院每天都被弄得鸡飞狗跳,人人自危,之前你掉入池塘没被淹死,滚下楼梯也没撞傻,那是老天无眼,这次从那么高的树摔下来,终于摔成了个傻子,总算是遭报应了。” 林芊芊知道粉衣丫鬟在数落这副壳子的旧主,可这些事情又不是她做的,又呆愣愣地看着,那粉衣丫鬟更加确信她真的是摔傻了,抛下一句活该,也回去嗑瓜子去了。 “我说啊…”圆桌那边又传来欢快的聊天声音。 这些天,林芊芊躺在床上被迫听了不少八卦。 可惜赵家就赵氏和两个孩子,京城离扬州一千多公里,古代没有手机没有网络这些通讯工具,就算姚家有什么风吹草动,也吹不到这扬州来,这些丫鬟没有多少是非八卦可聊。 听了好几天,那些人聊来聊去无非都是些鸡毛蒜皮之事,不是这个丫鬟偷懒,就是那个妈妈偷东西,完全听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目前为止,林芊芊只知道自己穿越到了一位富家小姐身上,小姐名叫姚慧珠,亲娘叫赵润芝,暂且称为赵阿娘,是这家的女主人,亲爹叫姚万财,暂且称为姚阿爹,姚阿爹远在京城,还在京城另娶了两个老婆。 赵阿娘原本是不愿意跟别的女人争男人的,迫于一些现实的压力,只能带她这个冒牌小姐和亲儿子一起去京城跟夫君以及夫君的另外两个老婆一起生活。 如此说来,原主的遭遇跟林芊芊颇有几分相似,林芊芊的亲爸也有两个老婆(也可能不止),她很小的时候亲爸狠心地抛妻弃女跟小三跑了,从此杳无音讯,别说见亲爸,就连亲爸是死是活她全然不知。 从这一点上看,原主倒是比她幸运多了,至少原主的亲爹有了新欢之后,仍是愿意认原主这个女儿,而她的亲爸连回家看她一眼都不愿意。 原主不仅有亲爹,还有亲哥,亲哥来看过林芊芊好几次,亲哥十四五的模样,身材颀长,面容清俊,看起来十分憨厚可爱。 林芊芊恍惚想起,小时候跟人打架打不过的时候,经常对着天空许愿,希望老天爷能赐给她一个哥哥,这样就有人帮她打架了,看来老天爷是听进了她的话,用这种方式赐给了她一个亲哥。 亲哥每次来看她,都软声软气问她脑袋还疼不疼,她不想开口说话,就怔怔地盯着亲哥的俊脸看,亲哥大概跟下人们一样,认为她摔傻了,不恼也不怒,临走时还叮嘱她要乖乖吃药,还说等她病好了,他会给她买很多好吃的。 看得出亲哥非常疼爱妹妹,她对亲哥总体上还是很满意的,不过听惯了梓轩、明昊、柠琛这种充满诗情画意的男孩名字,总觉得承远这个名字有点土气,以后若有机会,她一定要帮亲哥改个好听的名字。 胡思乱间,圆桌边的声音压低了几度,意识到有重要的信息,林芊芊就算不好八卦,也忍不住竖起耳朵,仔细听了起来。 “照我说啊,夫人进京以后日子一定不好过。” 粉衣丫鬟的一句 叹息,立即引起绿衣丫鬟的共鸣, “我也这么认为,毕竟京城那可是新夫人的地盘,而且那新夫人还是侯府小姐,夫人在京城无亲无故,自然不敢跟家世显赫的新夫人争权夺势,没有权势地位,夫人在姚家只能看新夫人的脸色过日子,最终的处境只怕连小妾都不如。” 坐在两人中间的白衣丫鬟估计对赵氏有点感情,不希望赵氏如同伴想象的那般惨,即刻出言反驳。 “夫人执管赵家那么多年,当家作主惯了怎可能甘心屈尊听命于新夫人,再说咱夫人比新夫人过门早,而且赵家财力雄厚,大不了搬出姚府自己过,夫人也没有必要看人脸色过日子。” 此论断一出,绿衣丫鬟立马站出来反对,“就算夫人仗着自己有钱跟新夫人斗争到底,夫人也不是新夫人对手,夫人一直在扬州独居,自小家中又没有妻妾纷争,完全不熟悉妻妾斗争的要领,很难斗得过新夫人。” 粉衣丫鬟表示赞同,为了证明斗争手段的重要性,粉衣丫鬟还举了隔壁老王家的例子。 隔壁老王新娶的小妾,仗着自己年轻貌美,平日里总爱跟正房太太和另外几个姨娘争宠。 小妾如此这般不懂事,这正房太太心里自然不爽,可是正房太太再不爽,也从未在人前表现出丝毫对小妾的不满,不仅不表达不满,还对小妾关心备至,笑脸相迎,府里府外无人不赞正房夫人大度明理。 前不久隔壁老王出门办事情,老王前脚才出门,正房夫人后脚就带人在小妾房搜出一个陌生壮男,鉴于平时正房夫人对小妾宽容大度,大家都建议正房夫人不如趁机把小妾买到窑子里,而正房夫人最后也顺应人心,差人把小妾处理掉。 粉衣丫鬟说完还不忘总结,“看到没有,这才是一个正房夫人该有的手段,一个正房若没有点手段,再遇到一个宠妾灭妻的夫君,就会被妾室骑到头上作威作福。” 精明的丫鬟自然都明白隔壁王家夫人对小妾使了什么手段,而自家夫人做事向来光明磊落,哪怕是对下人也是直来直去,完全没有王夫人这种弯弯绕绕的花花肠子。 经粉衣丫鬟这么一举例论证,最后大家也都纷纷认同夫人必然敌不过新夫人,对夫人有些旧情的白衣丫鬟,想到夫人很快就要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甚至已经眸光带泪。 预测完夫人,林芊芊以为丫鬟们接着会预测她这个傻小姐,没想到丫鬟们直接聊起李家嫡女的事情来。 东大街李家嫡女前几年嫁给苏州属县的一个县令的庶子,李家在扬州城虽是大商户,可是李家嫡女能嫁入县令家已属高攀,李家也不敢在乎那庶子的身份。 据说李家嫡女出嫁时运送嫁妆的马车从城头排到了城尾,本以为丰厚的嫁妆能让女儿在夫家能过上好日子。 可是县令家的庶子在家中没什么地位,自己又不上进,拿着李家嫡女的嫁妆到处挥霍,李家这满当当的几十车嫁妆没几年就被姑爷挥霍一空,姑爷没了钱,便拳打脚踢逼李家嫡女回娘家拿钱,李家嫡女怕挨打只好乖乖回娘家。 李家嫡女每次回家都是一身的伤,回到家都要啼啼哭哭好几天,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李家夫人就是再心痛女儿,也是毫无办法。 丫鬟们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正常的商户嫡女都没有好日子过,她这个摔傻的嫡女更加不会有好日子过。 不过,这些丫鬟没见过新夫人,新夫人的性格人品如何大家也不清楚,丫鬟们认定新夫人一定会陷害旧夫人和公子小姐,也是完全参考别家妻妾矛盾来推断,这种推断虽有一定的参考价值,可是凡事都有特例,所以也不一定准确。 一阵困意袭来,林芊芊环视四周一眼,闭上眼睛,沉沉睡了过去! 3. 回忆 赵氏在外面忙了一天,马车驶到赵家门口已是黄昏,夕阳将天空染成橘子红,柔和的光线穿透天际如纱似絮的云层,落在赵家门口的那两棵银杏树上,银杏树不知何时已褪去青绿,黄灿灿一片煞是美丽。 赵氏听奶娘说,这两棵树是她刚出生不久,赵老爷派人从寺庙里搬回来种在门口的,只因庙里的和尚说这两棵树能庇护她一生安心顺遂。 三十多年过去,赵老爷和赵老太早已经故去,这两棵银杏树仍繁茂如昨,可惜她终究未能如赵老爷所愿一生安心顺遂。 赵氏十一岁那年,姚万财从泰州到赵家布庄当伙计,他性格温厚,头脑灵活,接人待物稳重得体,人也长得不错,深得赵老爷喜欢,老爷时常将他带在身边,教他读书认字,学习管理布庄。 姚万财也没让赵老爷失望,没几年便能独当一面,成了赵老爷最得力的助手,赵氏及笄不久,赵老爷做出一个惊人决定,招姚万财为赘婿。 姚家是泰州一户普通的村户,姚老太年轻守寡,靠着给地主家种田独自养育二子,姚家长子姚万年天资聪颖,勤奋好学,十三岁便考中秀才,是泰州出了名的才子,姚老太正愁没钱给长子进京考功名,赵家愿意招姚万财入赘,还答应给姚家一千两银子为聘礼,姚家自是求之不得。 两人成婚后,姚万财对赵氏倒是温柔体贴,照顾细微,事事顺着她的心意,生活也算过得和睦舒适,唯一不圆满的就是结婚好几年,赵氏的肚子一直未见有动静。 赵老爷有一次外出不幸感染风寒,回家后一直卧床不起,眼看赵老爷的身体每况愈下,这可急坏了赵氏,为圆赵老爷抱孙子的愿望,她到处求神拜佛,寻医问药,最后也不知是大夫开的药起了效,或是神明显了灵,终于有了身孕。 本以为有了外孙,赵老爷的身体能变好,可惜天不济人命,赵老爷最终没等到外孙降临,匆匆离开人世。 赵老爷过世不久,赵氏顺利诞下了儿子。 按照婚前约定,姚万财入赘赵家,赵氏生下的第一个儿子姓赵,以便延续赵家的香火,于是她按照赵老爷生前的遗愿给儿子取名赵承远,寓意承天之佑,志向高远。 赵氏自从有了儿子,整个心思都放在儿子身上,赵家的生意基本上都交给姚万财打理,姚万财也没有辜负她,每天勤勤恳恳把赵家的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 本以为平淡的生活可以一天天持续下去,就在承远快满周岁,姚万年高中进士并留在京城做官,姚家的地位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姚万财提出要把姚老太接到赵家养老。 赵家是大家族,在扬州宗亲众多,族规森严,姚万财是赘婿,要说服族中老人同意把姚老太接到赵家养老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赵氏最终没同意。 姚万财此计不成,又提出要将承远改姓姚,长子姓赵这是赵老爷生前唯一的遗愿,赵氏坚决反对,姚万财对此非常不满,留下一张纸条后,偷偷带走五万两银票到京城寻自己的兄长去了。 有了五万两银钱,姚万财在京城开了布庄,购置了府院,还把姚老太从泰州接到京城,他头脑灵活,又熟悉布庄的生意,很快在京城站住了脚跟,买卖越做越大,不过一年时间,便在京城小有名气。 在京城待久了,姚万财很快意识到,要想在京城有更大的发展必须跟京城的权贵扯上关系,关系越深地位才会越稳。 得知永宁侯的嫡长女沈玉兰因为一出生就左腿残疾,年过二十仍待字闺中,姚万财当即托大哥姚万年去帮忙去说媒。 沈家虽看不上姚万财商贾出身的身份,可是考虑到自家女儿的情况,最终还是同意了这门婚事,于是姚万财不顾自己在扬州有妻有儿,在京城大张旗鼓迎娶了沈玉兰。 赵氏得知此事时,沈氏已为姚万财诞下了两个女儿,她不喜争抢,只盼着能独自把儿子养大成人,对姚万财再娶之事始终不闻不问,就在承远四岁那年,姚万财回到赵家,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她原谅,并要带她和承远一起到京城生活。 赵氏自出生就被赵老爷捧在手心里长大,未曾受过任何委屈,她宁可不要姚万财这个夫君,也不可能到京城与人共侍一夫,她提出与姚万财和离,并答应把赵家的一半财产分给姚万财,姚万财死活不同意。 赵氏十分清楚,姚万财不肯和离,并非念及夫妻情分,也并非是在乎与承远的父子情,而是担心赵家若大的家产旁落,他要夺走承远,通过承远来控制整个赵家。 赵氏就承远一个亲人,怎舍得将承远交给姚万财,为了让姚万财放弃带承远回京城的念头,她只好答应让承远改姓姚,她没有兄弟姐妹,承远姓了姚,赵家的一切迟早都要变成姚家的。 人带不回去,姚万财既然来了也不能空手回去,他要求赵氏每年给姚家在京城的布庄送五千匹上好的丝绸,赵氏为了儿子只好忍气答应。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姚万财离开不久,赵氏竟又有了身孕,怀胎十月,她顺利诞下一个女儿,她没把这件事告诉姚万财,直到前几年姚万财到苏州谈生意,顺道拐过扬州探望她们母子时,女儿这才有机会见到亲爹。 好在女儿跟姚万财有几分相似,他并没有因为凭空多出一个女儿而起疑心,他认下女儿,并给女儿取名姚慧珠。 时间一晃十年过去了,承远快到束发之年,正是读书考功名的年纪,前不久姚万财托人带来书信,希望能接承远回京城读书,为了承远的前途,赵氏这一次没有再坚持。 就算坚持也没有用,姚万财这一次势必会想尽办法带走承远。 就在赵氏即将诞下慧珠,沈家嫡女正好给姚万财诞下了一位公子,只可惜二公子不幸随了母亲,一出生左腿就比右腿短了半截。 当年姚老太入京,担心自己在京城不习惯,特意带了一位远房侄女入京,侄女名叫柳芸娘。 这些年芸娘一直呆在姚老太身边伺候着,深得姚老太的喜爱,眼看芸娘就快到了婚嫁年纪,姚老太虽有心要把芸娘留在姚 家,可是鉴于沈家的势力,一直不敢在沈氏面前提给姚万财纳妾之事。 沈氏诞下残疾公子,姚老太终于找到了由头,沈氏尚未出月,姚老太便以二公子残疾为由,撮合姚万财纳芸娘为妾,姚万财与柳芸娘青梅足马,感情至深,二话不说顺了老娘的意思,纳了柳芸娘为妾。 柳芸娘倒也很争气,年头嫁给姚万财,年尾就给姚万财诞下一女儿,第二年又诞下一个儿子,遗憾的是那三公子已是七八岁的年纪,话说仍不怎么利索,更别说读书认字了,这怎不让姚万财着急上火呢。 姚万财的三个儿子中,只有承远俊俏聪明,姚家怎可能再让承远留在赵氏身边,再说如今的姚家早已不是当初的姚家。 十年时间,姚万财已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大富商,而姚万年也官至吏部侍郎,姚万年的岳父乃是内阁辅臣之一,赵氏心中很明白,与这样的姚家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 “夫人咱下车吧。”秋杏见夫人看着两棵树发呆,细声提醒道。 赵氏伸出手,让秋杏搀扶着下了马车,走进赵家大宅,她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屋子,而是先去院子西边的厢房看了一眼慧珠,见她睡得香沉,这才放心回屋。 见赵氏端坐在软塌上,愁眉不展,张妈妈走过来,将一盏刚泡开的翠尖,递到她手里。 “我知道姑娘担心小姐,可大夫也说了,小姐的伤情不是一天两天能恢复的,咱小姐吉人天相,定会好起来的,况且事已至此,姑娘担心也没用…” 赵氏心中愧疚,哀叹一口气,说道,“都怪我平时只顾忙生意上的事情,没管教好慧儿,慧儿才酿成如此大祸,都怪我…都怪我…” 张妈妈坐到赵氏对面,跟着深叹一口气,“姑娘这些年一个人,要打理赵家的生意,要管教两个孩子,既爹又当娘的,还要遭人闲话,姑娘在人前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只有我这个老婆子最清楚姑娘心中有多苦,夫君就是女人的天,女人的地,这世间有几个女子能如姑娘这般,离了男人仍能独自一人撑起一片天地的,姑娘何须自责。” 赵氏端起茶碗呷了一口,忧心难掩,“慧儿醒来已有五六天,至今仍是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她一天不恢复如常,我的心就一直悬着,这入京的日子一拖再拖,老爷那边又催得急,我担心再不出发,老爷就要派人过来了…” “姑娘可有对策?” “能有什么对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赵氏想到什么,又说,“大夫说要让慧儿好起来,除了吃药,要找人多跟慧儿说话,我寻思着春莲打小就跟在慧儿身边,跟慧儿最是熟络,我打算带春莲去京城,不如妈妈现就去把春莲唤来,我有话要交代她。” 张妈妈低低应声好,便起身离开。 春莲是小姐的贴身丫鬟,原本是跟小姐住在前院的,自从那日小姐从树上摔下来昏迷不醒,赵氏把小姐安置在自己屋里照顾,春莲被亲娘领回后院住,张妈妈离开赵氏的屋子,直接朝后院走去。 4. 装傻 夜幕低垂,几缕孱弱的余晖斜斜地照在后院的墙檐,仿佛给后院披上了一层流动的金箔。 后院偏殿东北角一间昏暗窄小的房间里,一个十来岁丫鬟打扮的女孩正跪在地上,流着泪苦苦哀求。 “阿娘,我求你别把我赶走,我舍不得你和阿爹,舍不得弟弟妹妹,阿娘让我留下吧,只要能留下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不想离开你和阿爹,阿娘我求求你别把我赶走。” “你求我又有什么用,是你自己闯下的祸,谁让你不把小姐看好,让小姐从树上摔下来,如今小姐摔坏了脑袋,你说夫人还能容得下你吗?若不把你赶出赵家,指不定我和你阿爹也要被赶出赵家,你阿弟阿妹还那么小,你要我们以后怎么活啊。” 被丫鬟称为阿娘的妇人用手指狠狠地戳了几下丫鬟的脑袋,戳得不解气,整个人几乎扑到丫鬟瘦弱的身上,抓住她的头发把她的脑袋往地上磕。 丫鬟被打得口鼻流血,眼冒金星,嘴里不断求饶,“阿娘,我错了,你饶了我吧,你饶了我吧。” “我饶了你,谁来饶恕我和你爹,还有你的阿弟阿妹,我早知道你是这么个害人精,当初就应该把你扔山里喂野狼,我造的是什么孽啊,养出你这么一个祸精来,你要我怎么办,你还不如死了算了…” 丫鬟剧烈地反抗,妇人忍不住停下了手,抱住丫鬟嚎啕痛哭起来,张妈妈来到门口,听到屋里传来的哭声,赶忙推门进去。 妇人看见张妈妈进屋,抓住丫鬟的脑袋又准备往地上磕,张妈妈见状厉声呵斥。 “周麻子婆娘还不快松手,平日里看着你唯唯诺诺,我估摸着你是个老实人,没想到背地里竟是这般狼心之人,竟舍得将至亲的骨肉往死里打,你的良心怕是被狗吃了吧,你要是活腻了就带着一家老小滚出赵家,夫人待你们一家可不薄,莫要在这里打打杀杀,折煞了夫人的福运。” 周麻子婆娘吓得一愣,跪在地上把头磕得哐哐响。 “张妈妈息怒,我不打了就是,求妈妈看在我对夫人一片忠心的份上,莫要把我们赶出府去,周麻子是个瘸子,我还有两个幼儿,离开了赵家我们如何活得下去,春莲这丫头闯了大祸,我这就把她交给妈妈,要打要杀任凭夫人和妈妈处置,我绝无半点怨言。” 说完,周麻子婆娘把被打得血肉模糊的春莲从地上拽起来,拉到张妈妈跟前,都是娘身上掉下的肉,她又怎会不心疼自己的女儿,可自家女儿害得小姐从树上摔下来。 小姐金尊玉贵,他们不过是寄身赵家的家奴,身微命贱,要是小姐真的摔成了傻子,只怕他们一家五口的命加起来也抵不过小姐的一条命,女儿闯下如此弥天大祸,除了打女儿泄恨,她也不知还能做些什么。 张妈妈看着春莲一张俏脸被打得血肉模糊,顿时气从心起,劈头盖脸又骂了起来。 “你的心是被狗吃了么,做娘的竟下得来如此狠手,你到底还是不是人,小姐受伤之事,夫人可有责难过你和春莲一句,亏得你在赵府呆了那么多年,竟把夫人想成那种不分青红皂白的人,我看夫人往日对你们的好都当喂狗了。” 周麻子婆娘被骂得不敢喘息,趴在地上诚惶诚恐,“妈妈骂得是,我不打就是了,我不打就是了,春莲害了小姐,春莲命不值钱,任由夫人处置,只求夫人不要把我们赶出赵家。” 张妈妈瞅一眼身体抖如筛糠的周麻子婆娘,心中的怒气消了几分,春莲没看好小姐,害小姐从树上摔下来受重伤,这换在别家,周麻子一家确实是难逃重罚,幸得赵氏是个通情之人,将事情归因于自己的女儿顽劣,没有怪罪春莲。 周麻子一家在赵家呆了数十年,向来老实本分,张妈妈不忍周麻子婆娘担惊受怕,语气渐渐缓了下来。 “周麻子行动不便,夫人的意思是你和周麻子以及两个小儿继续留在赵家,帮着夫人把赵家的宅院看管好,春莲从小陪伴在小姐身边,跟小姐感情甚好,春莲跟着小姐去京城,离进京也没几日了,夫人有话要交代春莲,你赶快给春莲收拾收拾,这就跟我去见夫人。” 周麻子婆娘不敢怠慢,打来一盆冷水,利落地给春莲清洗脸上的血迹,冰冷的水碰到滴血的伤口,春莲强忍着钻心的痛楚,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清洗干净,张妈妈领着春莲去了赵氏的屋里,看到春莲脸上的伤,赵氏也不免怨了周麻子婆娘两句,随意交代几句,便让春莲休息去了。 天色已晚,估摸着林芊芊该睡醒了,赵氏起身去了趟西厢房,见她依旧沉睡,跟丫鬟交代几句,便回房休息去了。 听到关门的声音,林芊芊迅速睁开眼睛,不想开口说话,又看不得赵阿娘看她时眼神中闪烁的焦虑,唯有装睡了。 掐指一算,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快已半月有余,一直躺在床上装傻躲避好像也不是办法。 不躲又该如何呢? 作为一个惯于用计划和指标来指导生活的现代人,她早就把日后的种种可能分析得透彻淋漓。 看得出赵阿娘非常地爱她这个冒牌女儿,若是一直留在扬州,有赵阿娘和承远阿哥护着,又有花不完的钱财,她定然会过得很幸福,去到京城可就难说了。 丫鬟们说的也不是没道理,京城是新夫人的地盘,新夫人又是侯爷之女,官大一级压死人,侯爷之女的地位可是比赵阿娘这个商人之女高上好几十级,赵阿娘要想跟侯爷之女抗衡怕是难如登天。 而且原主从小就不跟姚阿爹生活在一起,姚阿爹对她这个只见过一两次面的女儿怕是也没有多少感情,姚阿爹拖到现在才来接赵阿娘和两个孩子入京,说明新夫人从一开始就不愿意接纳赵阿娘和两个孩子,新夫人若是跟白雪公主的后妈一样恶毒,娘仨还没到京城就被新夫人派来的人在半路解决掉,也不是没有可能。 就算能顺利到京,新夫人在总公司深耕多年,实权在握,赵阿娘这个无权无势的分公司经理就算职位比新夫人高,也势必会被新夫人打压扼制,职场生存向来都是遵循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 就算被新夫人针对也没什么大不了,赵阿娘看起来很随和,不像是争强好斗之人,而她要求也不高,只要有饭吃有觉睡就够了,至于承远阿哥,他是姚家的嫡长子 ,有姚阿爹护着,相信新夫人也不敢对承远下狠手。 不过有一点是确定的,女人在这里没有任何人权和自由可言,女子不能像男子那样读书考取功名,然后当官贪污受贿,也不能下海经商创业,自食其力,婚姻大事要遵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母要求嫁阿猫就绝不能嫁阿狗,哪怕爱阿狗爱得死去活来也只能忍痛放弃。 她这具身体是赵阿娘所生,姚阿爹另娶时没有和赵阿娘办理离婚手续,去到京城,按照先来后到的原则,赵阿娘仍是姚阿爹的妻子,所以姚慧珠小姐亦是姚家的嫡女,可惜这是古代,商贾人家的嫡女完全没有什么优势,穷人家攀不起,达官显贵又看不上,搞不好最后只能随便找个人将就嫁了。 将就嫁也无所谓,最怕运气不好遇到渣男,林芊芊从小经常目睹她那个恋爱脑亲妈被渣男骗钱骗感情,勒索暴打,始乱终弃,她对渣男这种残暴的物种有着近乎病态的恐惧,以前为了避开渣男,她可以不谈恋爱不结婚主动远离,现在若想避开渣男,除了自杀,她也想不出别的办法。 好不容易投胎到有钱人家,自杀似乎有点太浪费资源,而且她平时连杀鸡都吓到胆破,实在没有勇气对自己痛下杀手。 以前亲妈每次遇到渣男还能跑回家躲,她若是遇到渣男那可是要忍一辈子的。 在这里,女人要想离婚难如登天,不仅不能离婚,婚后还要事事以男人为中心,男人可以妻妾成群,有小权小钱的可以一星期不重复,有大权大钱的可以一个月不重复,女人则不同,不管有钱没钱都必须从一而终,被家暴了不能报警,被抛弃了也不能有任何怨言,若是不怕死偷偷逃跑,一旦被发现就要承受浸猪笼,断指夹等等严厉的酷刑。 如果一直留在扬州,她可以一哭二闹三上吊,央求赵阿娘给她找一个又穷又笨的男人来入赘,有赵阿娘在身边为她撑腰,也不怕男人耍什么幺蛾子,到时她再把家里钱全部控制在自己的手里。 男人没钱没地位就不敢提纳妾的事情,这样她就可以像赵阿娘一样不用伺候公婆,不用处理复杂的妻妾关系,也不用看男人的脸色,有娃自己养,有钱自己花,经济独立,安全自在地活到寿终正寝,去到京城,姚阿爹有三个儿子,绝对不可能同意她找人入赘。 听闻身份高贵的新夫人是因为身体残疾一直嫁不出去,才不得已下嫁给平民姚阿爹的。 从目前的形势来看,她若想避开婚姻这个天坑,只有把自己弄成残疾人了,要么断手断脚,要么自毁容貌,问题是每天都有人守在身边,就算她有自残的决心也没有机会啊。 逃跑就更加不可能了,她对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这里的人怕也不认她的学历,到时找不到工作,饿死街头岂不是更惨,再说一个年轻女子在街头浪荡,不小心被人贩子抓走了,卖进青楼妓院,那就更加死翘翘了….. 思来想去,林芊芊觉得要避开婚姻避开渣男,还是装傻比较稳妥,毕竟京城那些大家贵族都很要面子,谁家愿意娶一个摔坏脑袋的傻小姐。 女人傻吧傻吧不是罪,谁叫这个世界处处有渣男。 5. 挨饿 自从决定要将装傻进行到底,林芊芊更加不打算开口说话了,屋里那几个精明的丫鬟都不在赵氏入京的名单之中,自然也懒得再浪费力气去理会她这个不会说话的呆傻小姐。 没人理会林芊芊倒是乐得清静,只是没清静多久,她就有些安奈不住了,前段时间估计还没适应这具躯体,她一直浑浑噩噩的,也不怎么觉得饿,这两日似乎跟新外壳磨合得不错,竟慢慢有了饥饿感,早上醒来肚子就一直咕噜咕噜响个不停。 作为一个从小就经常吃不饱的穷人家孩子,挨点饿对林芊芊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可偏偏几个丫鬟没什么八卦可聊,竟聚在一起津津有味聊起美食来,什么八珍酱猪手,红烧鲫鱼,清蒸排骨,东肘子肉…. 林芊芊越听越觉得饿,只好用被子蒙住头,不让自己受到干扰。 被子蒙久了又觉得闷得慌,林芊芊只好把被子掀开,原先闹哄哄的客厅好似变安静了,她好奇地从床上探头看向客厅,惊奇地发现守着她的那几个丫鬟不见了。 看到四周终于无人,她顾不上肚子饿,也顾不上蒙在被子下面久了呼吸不顺畅,从床上爬起来嘣噔跳到床下,已有十多天脚不着地,她很有种重回地球的感觉,踩在地上兴奋地蹦来跳去。 房间的地板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光着脚踩在上面特别柔软,想起她和奶奶那间破屋子里凹凸不平的硬水泥地板,她忍不住在心里连连感叹好几遍:有钱就是好啊! 从醒来开始,她就对这屋里古香古色的摆设充满了好奇,如今终于可以近距离接触,她禁不住这里摸摸,那里看看。 她最喜欢客厅贴着墙壁的一排柜子了,每个柜子都雕着极好看的花纹图案,也不知这些柜子是什么材质做的,光亮光亮的不说,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完全没有她以前在出租屋里那些劣质家具的甲醛味。 她走到柜子前面,打开最大的一个雕刻有蟠龙的图案的方角柜,柜子里整齐地堆放着各色质地柔软的衣物,她从小到大没买过几件新衣服,穿的大都是亲戚送的旧衣服,看着满柜子的新衣服,她忍不住拿出一件在身上来回比划。 比划完衣服,她的目光移向方角柜旁边梳妆台,梳妆台上摆放着一个精美的雕花妆匣,她随手打开妆匣,妆匣到里面躺着许多金灿灿,亮闪闪的头钗簪子,珠宝首饰,想着这些东西以后也都是她的,作为一个曾经靠打几份工来维持生计的穷人,她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了许久。 在房间转了一圈,终于来到了心心念念的贵妃榻前,她扑到上面开心地滚来滚去。 醒来之初看到床边灯架上要灭不灭的几盏烛火,意识到自己穿越到了古代,从此跟一切用电的东西诀别,她几乎要心衰气绝,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墙上,此刻摸着软软的垫子,晒着窗外照进来的阳光,想着从此将过上不用上班也有数不尽钱财的生活,她又忍不住庆幸好在当初没做傻事。 以后都不用上班了,要电脑来有何用,电视看多会伤眼睛,没有电灯晚上就早点睡觉,早睡晚起身体好,至于其他家用电器,以后不仅不用做家务,身边还有一堆人伺候,那些东西更加没用了,最多是夏天没有空调还要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会有点热,生活有得必有失,这点缺憾也尚在可承受范围之内。 在软塌上滚了几圈,瞄见桌上的茶壶,想到那天丫鬟不给她水喝,她从软榻爬起来,气愤地走到桌边,把水壶拉到桌边,对着嘴咕噜喝了几大口,几口水下肚整个人精神不少,多运动多喝水确实有利于穿越后身体的恢复,整天躺在床上血液得不到循环,会更加软困无力。 神清气爽,林芊芊扭腰伸腿正准备舒展一下筋骨,听到门外有脚步声,她一骨碌又爬回到床上,盖上被子,把眼睛闭得紧紧的。 推门进来的正是张妈妈和春莲,张妈妈在门口交代春莲几句便转身离开,春莲抬头看一眼平躺在床上的小姐,快步走到了床边。 春莲从小跟在小姐身边伺候,对自家小姐最了解不过,小姐从小就喜欢像青蛙一样趴着睡觉,就算把小姐翻过来,她很快又会趴回去,每次跟小姐说趴着睡对身体不好,小姐总能找出很多歪理来为自己辩护,小姐甚至说自己上辈子就是只青蛙,躺着睡根本就睡不着。 几日不见小姐不仅能躺着睡,睡姿还十分优雅,春莲虽觉得奇怪也没往别处多想,毕竟小姐摔坏了脑袋,忘记了以前的习惯或事情也不足为奇。 张妈妈交代要多跟小姐多说说以前的事情,亲娘这几日对春莲连连暴打不说,还不给她饭吃,昨天傍晚被张妈妈带到夫人的住处,她在夫人面前不敢说亲妈不给她饭吃,只能呆在房里忍了一晚,早上天还末亮又被秋杏拉起来扫地擦桌子,此刻她全身上下疼痛难忍,肚子饿得咕咕乱叫,哪里还有力气说话。 小姐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也不知有没有睡着,听说小姐自从醒过来就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如果小姐没睡着又不说话不理人,该不会也是太饿的缘故吧。 这么一推理,春莲急忙问道,“小姐我是春莲,你要是肚子饿了就跟我说,我立刻就去给你弄好吃的来,我知道小姐最喜欢吃红烧肉、糖醋里脊、麻油鸭,虾仁豆腐….” 从小在海滨城市长大,林芊芊分明只喜欢吃海鲜,对鸡啊鸭啊肥肉啊一点也不感冒,不过那也只是以前的事情了,人一旦饿到某种程度,为了生存下去,别说是平时不喜欢的食物,就算是树皮草根都会啃得嘎嘎香。 春莲罗列了一大堆好吃的,把林芊芊馋得暗咽口水,春莲虽是问到了她的心坎,可她毕竟是傻子,傻子是不能准确表达需求的,为了把傻子的戏份演好,她只能紧闭双眼,一动不动躺在床上。 春莲费了这么大的劲,见床上的小姐依旧是纹丝不动,连眼皮子也没掀一下,想到自己完全是因为小姐擅自爬树才被亲娘暴打罚饭,春莲鼻子一酸,顾不上什么主仆尊卑,身份 有别,满腹的委屈一股脑倾泻而出。 “小姐那天明明说好会一直站树下等奴婢去找人来帮忙取树上的风筝,最后又不守信用自己爬上树去,结果从树上摔了下来,小姐自己难受不说,奴婢也因为没看好小姐被阿娘惩罚,我阿娘打我,不给我吃饭,还说要把我赶出府去,要不是夫人要留我跟小姐多说话,我恐怕再也见不到小姐了…” “我从小就陪在小姐身边,小姐待我像亲姐妹一样,我怎舍得离开小姐去伺候别人,可小姐要是一直这样不吃不喝好不起来,夫人要是怪罪下来,我怕是也活不长了…” 春莲越想越觉得难过,索性趴到自家小姐身上嚎啕大哭起来。 林芊芊被压住半边身体已是极不舒服,耳边撕心裂肺的哭声更是让她心躁难安,担心自己再装下去耳膜不保,只好缓缓睁开眼睛,眼睛还没完全睁定,瞥见春莲脸上醒目的淤青和大大小小的伤痕,她又恨不得能立马把眼睛闭上。 这些年林芊芊那个恋爱脑亲妈不知被渣男打伤了多少次,她也算是见惯了血腥的人,可是看到春莲这张被打得几乎变形的脸,她还是忍不住头皮发麻,全身颤抖,这古代不仅没有人权,连人身安全也堪忧啊。 见自家小姐终于睁开了眼睛,春莲止住了哭泣,胡乱擦一把眼泪,开心说道,“我就知道小姐不会不理我,小姐已经好几天不吃东西,是不是觉得饿了?” 春莲这么一问,林芊芊的饥饿感又陡增几分,春莲说她阿娘不给她饭吃,这个可怜的孩子想必是饿坏了才会一直问她饿不饿,祸虽不是她惹出来的,可如今她顶着这副皮囊,也不好意思只享福不承担责任。 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林芊芊心头一软,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见小姐终于肯吃东西,春莲雀跃不已,抛下一句“我这就去找人给小姐弄吃的”,一溜烟跑了出去,不多时,春莲回到房间,手里拿着一个白米馒头心满意足地啃着。 跟在春莲身后的还有赵氏和张妈妈,张妈妈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粥走到床边,赵氏先一步把林芊芊从床上扶起来,半抱在怀中,“张妈,还是我来喂慧儿吧。” 张妈妈将碗递到赵氏手中,赵氏接过碗,吹一吹上面的热气,柔声说道,“慧儿饿坏了吧,阿娘喂你喝点燕窝小米粥,小米粥养胃,最适合久不进食的人了。” 赵氏轻柔的声音如同一缕春风轻轻拂过耳畔,林芊芊虽也是有妈之人,奈何亲妈打小就不喜欢她,对她不是打就骂,从小就母爱缺失,她实在抗拒不了赵氏这种能将人心融化的温柔,乖顺地依在赵氏怀里,喝着赵氏喂的粥。 在她印象中亲妈从来没有喂她吃过任何东西,哪怕她病得只剩下一口气,亲妈也从来不会过问,亲妈极少跟她说话,看她的眼神也总是冰冷如霜,而赵氏对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温柔如水,每次凝望她时,那眼神慈爱得简直能揉出水来,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啊。 6. 春莲 现实之所以叫做现实,就是因为现实太过现实,这句话读起来拗口,却又是实实在在的真理,过去已经回不去,唯有好好拥抱现在的生活。 不知不觉,林芊芊已在心中接纳了慈爱的赵阿娘,若不是因为要装傻,她此刻都很想抱一抱赵阿娘,甜甜地叫上一声阿娘,从小她就特别渴望能像其他孩子一样,有个疼爱自己的母亲,从某种意义上看,她现在也算梦想成真了。 喂完粥,赵氏拿出帕子帮林芊芊擦干净嘴巴,扶她躺回床上,赵氏又伸手帮她把被子盖好,这些看似平常的举动,林芊芊看在眼里,感动得几乎要热泪盈眶,想说谢谢又敢开口,尬得她只好闭上眼睛,装出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小姐总算肯吃东西了,夫人就不要太担心了,夫人这段时间吃不好睡不好,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宅中大小事情都等着夫人安顿府,夫人不体惜自己的身体,若是病倒了如何是好,京城那边又催得紧….”张妈妈接过赵氏手中的空碗,顺势劝慰道。 赵氏轻皱眉头,叹息道,“我明白妈妈的担忧,可是慧儿….” “小姐这病得慢慢养,急不得,大夫也说了,小姐受到惊吓,一时间失语也属正常,说不定下次再受到惊吓,忽然就张口说话了。”张妈妈又耐心劝道。 “妈妈莫要为我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我看慧儿乏了,我们还是先走吧,免得打扰慧儿休息!” 赵氏确实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说完便起身离开,张妈妈交代春莲要照顾好小姐后,紧跟在赵氏身后。 赵氏和张妈妈离开,屋里又只剩下林芊芊和春莲,春莲吃饱喝足,心情畅快了不少,她似乎已经悟出破解林芊芊沉默的办法,靠到床边死皮赖脸地往林芊芊身上蹭,嘴里嘀嘀咕咕说个不停。 “小姐,我至今还记得你第一次带我偷溜出府的情形呢,那天我们在后院抓蝴蝶,看见守门的曾伯躺在后院的懒椅上睡觉,你说要带我去街上买冰糖葫芦,于是就蹑手蹑脚走过去,偷偷从曾伯身上拿走了后门钥匙,可是我们才打开后门就被守门的阿黄发现了…” “阿黄看到我们要出门大声吠起来,好在阿黄身上拴有绳子,我们还是趁机跑了出去,结果在街上才溜了一圈,就被曾伯活捉了回来,夫人知道后气鼓鼓地要罚我们跪祠堂,结果小姐只是耍赖大哭几声,夫人又打消了惩罚我们的念头…” “小姐,你还记不记有一次我们到布坊找夫人,你看到工人在给布料染色,突发灵感想要把猫咪也染成彩色,于是我们第二天就偷偷把猫咪带到布坊,你学着工人的样子把猫咪扔进染缸里,差点把猫咪淹死不说,还把工人好不容易调好的一大缸染料弄坏了,害布庄损失了好几十两银钱…” “夫人得知此事,拿着一根竹条追着小姐打,可是夫人手中的竹条左打右打就是打不到小姐身上,那时小还觉得夫人眼力实在太差,现在想来才知道是夫人不舍得打小姐呢…” “夫人不仅不舍得打小姐,也不允许别人打小姐,有一次公子从外面回来,看见小姐在书房里拿他练字的纸来折纸飞机,公子非常生气,狠狠地打了小姐几下屁股,小姐被打疼了就哭着跑去夫人面前告状,结果公子被夫人关在书房罚抄两天书,夫人还警告公子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能动手打自己的亲妹妹。” “小姐这次从树上摔下来,很多下人在背后说是夫人一直以来太纵容小姐了,把小姐宠得无法无天,才会酿成这样的恶果,可我却是十分羡慕小姐有个这么宠爱自己的阿娘,我要是有这样一位阿娘,就算是摔死我也愿意….” “那些人说小姐醒过来后一句话也不说,定是脑袋摔坏了,我才不信她们的鬼话,我觉得小姐应该是脑袋还有些不舒服,等小姐脑袋舒服自然就会说话了….” 春莲不遗余力地在林芊芊的耳边巴拉个不停,林芊芊被挤得极不舒服,又不能开口将她轰走,最后只是用力将她推开。 林芊芊推的力度有点大,春莲大概是扯到了伤口,痛得她一骨碌坐了起来,林芊芊管不了那么多,趁机翻了个身背对春莲,房间终于静下来。 好不容易盼走那些把她当犯人一样盯梢的丫鬟,没想到来了一个更狠的,之前被那几个丫鬟盯着,好歹精神是自由的,每天还有八卦听。 如今换了个春莲来,不仅人身不自由,连精神也不自由了,担心自己受不了春莲噪音,一时冲动开口把春莲轰走,坏了装哑装傻的计划,她赶紧又闭上眼睛装睡。 自从林芊芊开始吃东西,赵氏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没几天她苍白的小脸蛋红润不少,人也可以下床走自由动了,身体基本上没什么大碍。 在赵氏无微不至的照顾下,林芊芊慢慢适应了赵家的生活,也从心底里把赵阿娘当成了亲娘,好几次看到赵阿娘背过身偷偷抹眼泪,她心中满是愧疚,可是一想到装傻扮哑是她日后避开渣男的唯一办法,她又只能硬下心肠来漠视赵阿娘的担忧。 进京的日子越来越近,眼见赵阿娘每日忙里忙外处理生意上和家中的事情,林芊芊不好总赖在床上再让赵阿娘担心,况且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感觉骨头都快散架了。 床上躺不住,又帮不上赵阿娘什么忙,更加没有手机和电视来打发时间,每天闷了便任由春莲拉着她在院子里闲逛。 赵家的院子很大,比她以前住的小区旁边的小公园还要大,院子分前院和后院。 前院有五个独立的院子,赵阿娘住东边最大的院子,承远阿哥住南边的院子,而她则住西边的院子,北边是两个空着的院子和厨房。 院子和院子 之间以回廊连通,林芊芊住的西院很是开阔,院子中筑起的花厅将院子劈为南北两半,北半以青石垒成花坛,其中种植很多花草,南半以黄石叠假山,缀以老树青藤,一派葱郁,没事可做,她最喜欢坐在花厅下面发呆晒太阳了。 望着无边无际的天空,她还是会想起奶奶和亲妈,血脉相连,思念是必然,岁月无情,遗忘亦是必然,谁都逃不过被时间带走的宿命… 家中负责服侍主人的丫鬟和妈妈一般都跟主人住一个院子,林芊芊很认真的数了一下,她院子里的丫鬟和妈妈至少有七八人,听春莲说以前更多,大丫鬟、二三等丫鬟加起来至少有二三十人,赵阿娘要去京城,带不了那么多去,很多人也不想离乡背井,都遣散得七七八八了。 后院主要给家奴居住,除了家奴住的几排房子,后院还有一个大花园,花园里有假山,花池,凉亭和绿油油的草坪,春莲经常拉着她到后院的花园溜达。 大概是对她从树上摔下来这件事仍心有余悸,赵阿娘吩咐春莲必须对她寸步不离,考虑到春莲年纪小盯梢经验不足,赵阿娘还特别派了一位盯梢经验丰富的妈妈跟在她身边。 不管她走到哪里,那一老一少就像跟屁虫一样跟到哪里,哪怕她去茅房,春莲和妈妈也在外面守着,还要每隔几秒就要问上一句,小姐你好了吗?小姐你没事吧?生怕她一不小心又掉进茅厕里一般。 被人整日像犯人一样盯着已够烦人,春莲连最起码的察言观色的眼力都没有,林芊芊已经把不耐烦很明显地挂在脸上,春莲一点也没觉察似的,为了能把林芊芊这个冒牌小姐从呆傻中拉回来,每天不遗余力地趴在她耳边巴拉以前的旧事,林芊芊虽对原主没什么兴趣,可春莲说多了她自然也听进不少。 作为有钱人家的小姐,原主小姐不爱读书写字,不喜弹琴画画,这一点倒是深得林芊芊的欢心,毕竟她也不会这些,以前她不管学什么,首先要考虑的是学成后能不能多赚点钱,如今赵阿娘有的是钱,不需要她去卖艺赚钱,她可不打算浪费时间和精力去学这些没用的东西。 至于原主小姐爱爬树掏鸟窝,下河抓鱼,整日闯祸惹事的劲儿,她学不来也没关系,毕竟她现在已经摔成傻子了,性格和以前不一样也情有可原,应该不会有人怀疑的。 想当初粉衣丫鬟指着她数落原主时,她还曾隐隐为原主抱不平,听多了原主的英雄事迹,她反倒有些同情起赵家的下人来,作为一个曾经年年拿三好学生的优秀少先队员,她心中更是难掩一种好木嫁接在差木上的嫌弃之情。 嫌弃归嫌弃,很多时候她又不得不承认,原主在这么个对女子极其严苛且非常不友好的时代还能如此恣意地成长,可见赵阿娘是何等地宠爱自己的女儿,相比之下她的亲妈对她那简直就是惨无人道了。 7. 前尘 妈妈本应是孩子在这世上最温暖的依靠,然而在林芊芊的人生里,几乎所有噩梦都来自她的亲妈,她之所以穿越到这里,也是拜亲妈所赐。 无休止的辱骂、体罚、暴打,是覆盖在林芊芊童年一层厚厚的黑暗,而盖上这层黑暗的人是恰恰是给她生命的亲妈。 亲妈出生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从小很少得到外公外婆的关注,外公酗酒成性,每天喝得烂醉,回到家便殴打外婆,外婆无处诉说,只能把满腹怨恨发泄在亲妈身上,从小对亲妈非打即骂,在这样的环境下成长,亲妈长大后变得特别叛逆。 亲妈读高二时不顾外公外婆的阻扰非要跟游手好闲的混混亲爹谈恋爱,两人恋爱没多久亲妈便怀孕了,外公外婆得知亲妈怀孕,把亲妈暴打一顿后,将亲妈赶出了家门。 亲妈被学校开除,又被外公外婆赶出家门,无处可去,亲妈只能跪在亲爸家门口,求亲爸的家人接纳她,亲爸很小的时候爷爷就过世了,家里只有奶奶和小姑姑,好在奶奶和小姑姑都是个善良的人,最后收留了亲妈和尚未出世的林芊芊。 据奶奶说,林芊芊刚出生那两年时亲妈对她还是挺好的,宁可省吃俭用也要给她买好的奶粉和衣服,林芊芊满月不久,亲爸自告奋勇要去外地打工,说是要给林芊芊和亲妈更好的生活,难得亲爸如此上进,亲妈和奶奶自然举双手赞成。 亲爸离开不久,亲妈也在家附近找了一份工作,亲妈白天努力工作,晚上一下班就回家照顾林芊芊,生活虽不富裕,却也过得安稳踏实。 刚开始亲爸还经常回来看望林芊芊和亲妈,就算不回家也会寄钱回来给亲妈和奶奶,亲妈和奶奶都为亲爸的转变感到高兴,以为亲爸是有了孩子后终于洗心革面了。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亲爸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最后干脆消失得无影无踪,亲爸长时间不回家,亲妈去到亲爸打工的地方了解才知道,亲爸跟另外一个女人好上了,亲爸为了不被亲妈发现,带着女人躲到北方去了。 就算被亲爸抛弃,恋爱脑亲妈也始终相信亲爸是爱她的,于是从小被重男轻女思想毒害的亲妈把满腔愤怒迁移到林芊芊身上,认为亲爸之所以抛弃她们娘俩完全是因为嫌弃林芊芊是个女孩,若林芊芊是个男孩,亲爸一定不会离开她们。 打那以后,亲妈把自己变成了另一个外婆,经常毫无缘由地打骂林芊芊,打骂的强度全凭亲妈的心情,心情好的时候骂完了就算了,心情不好的时候,骂过之后,还会动手打她,如果打完还不能消气,就罚她跪在地上,或让她站在墙边面壁思过,一整天不准她说话、喝水,有时甚至连厕所也不让她上。 她要是哭喊反抗被奶奶和小姑姑听到,亲妈会愤怒地把她关进黑洞洞的储物间,不给她吃饭,直到她没有力气发出任何声音。 后来小姑姑实在看不过眼,把亲妈狠狠地骂了一顿,还扬言亲妈要敢再虐待小孩,就把亲妈赶出林家,亲妈这才有的收敛,只要姑姑在家,亲妈就不敢再打骂她了。 林芊芊读小学那年,小姑姑出嫁了,而且是嫁到很远的省外,没了小姑姑的压制,亲妈又开始拿她当泄气筒,那时亲妈正好结交了一个男朋友,那男友是个好吃懒做的渣男,渣男每次从亲妈身上拿不到钱,就会对亲妈拳打脚踢,亲妈挨打后心情不爽,回到家就用剪刀剪林芊芊的手,用牙签扎她的指甲,有时还会把她的绑起来,不给她出门上学。 亲妈不仅打骂她,还完全不在意她的死活,有一次她烧得特别厉害不得不住院治疗,年迈的奶奶打电话给亲妈,然而亲妈只抛下一句,死了更好,便挂断了电话,最后还是邻居张婶帮忙去医院照顾她。 亲妈跟渣男分手后又交了几个男友,然而结局都是一样,经常被打得头破血流,鼻青脸肿后不得以躲回家里。 亲妈不反省自己的臭脾气,反而把所以的责任都推到林芊芊身上,说林芊芊是灾星转世,亲妈之所以感情不顺,都是被她这个灾星所害,亲妈经常指着她的额头,对她破口大骂,恶言恶语,不堪入耳,那几年亲妈对她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为什么不去死。 读高中后,亲妈大概是打不动了,也骂够了,终于不再对她乱打乱骂,就算不打不骂,亲妈也没有放弃对她的折磨。 高二那年,恋爱脑亲妈结交了一个刚出狱不久的男人,男人赌博输了钱,逼亲妈拿钱出来给他还债,亲妈拿不出钱,结果被男人打断了几根肋骨,住进了医院,家里本来就穷得叮当响,亲妈住院花光家里的积蓄不说,奶奶还借了邻居不少钱。 为了帮奶奶还债,林芊芊每天吃过晚饭,赶紧做完作业,然后去附近旳夜宵摊帮忙收碗洗碗,一直忙到凌晨才回家睡觉,那种至暗的日子持续了快两年,好不容易攒够还债的钱,钱还没来得及交给奶奶还债,却被亲妈偷去买了一身名牌衣服。 辛苦努力换来的不是感恩,而是无情的践踏,她的绝望可想而知。 很长一段时间,林芊芊对生活提不起一点兴致,总觉得自己就像马戏团里的小丑,没有人在意她过得好不好,而她却要拼命去讨好身边的每个人,她是如此的卑微且多余,她的人生不见一丝色彩,永远都是暗淡无光的破败,这样人生要来有何用,她想以死来结束所有的不幸,心中又始终放不下奶奶,只好继续认命。 高中毕业,林芊芊考上一所离家不远的大学,从大一开始她的学费和生活费基本都是靠自己打工赚来的,亲妈对她从来不闻不问。 她的成绩一直很优异,每个学期都能拿到数目可观奖学金,她把奖学金都拿来补贴奶奶的生活,眼看自己和奶奶的生活越来越好,林芊芊心中也终于看到了一丝生活的曙光。 可自从亲妈得知林芊芊给钱给奶奶,便经常以各种借口找林芊芊要钱,林芊芊没钱给亲妈,亲妈就骂她没良心,骂她白眼狼,最后亲妈见 骂不管用,索性辞掉工作呆在家里什么也不做。 亲妈平时大手大脚花钱惯了,奶奶每月那点可怜的退休金没几天就被亲妈花得精光,为了养活奶奶和亲妈,林芊芊只能找更多的兼职,所有的课余时间几乎都是在打工中渡过,每天疲惫不堪。 好不容易熬到大学毕业,林芊芊也如愿在读书的城市找到了一份高薪工作,她租了一间两室一厅的房子,把奶奶和亲妈从老家接来跟她一起住,本以为一家人终于可以过上安稳的生活。 然而没多久恋爱脑亲妈经人介绍又交了一个男朋友,这次亲妈找的终于不是暴力男,而是一个离过两次婚,带着两个孩子,没有文凭没有能力没有工作的三无男人。 亲妈跟男人拍拖没多久,就决定要跟男人结婚,还说结婚后要让男人和孩子搬来跟她们一起住,林芊芊坚决不同意,于是亲妈以死相逼。 眼看亲妈爬上楼顶,她只能不顾一切跟了上去,结果亲妈救下来了,她却失足从楼顶摔下来,一命呜呼,十多年的辛苦努力付诸东流不说,还让奶奶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有这样一个亲妈怎不叫人心寒如冰啊。 她的命是亲妈给的,如今也算是把命还给亲妈了,从此两不相欠,只是想到奶奶,林芊芊仍不免心痛难忍,离开那么多天了,也不知道奶奶现在怎么样。 奶奶的腿一到换季就疼得走不了路,也不知亲妈会不会经常推奶奶到户活动筋骨,晒晒太阳… 奶奶每隔半个月就要去社康中心检查眼睛,换眼药水,不知亲妈有没有按时陪奶奶去… 还有奶奶特别容易螨虫过敏,她每个月都会把奶奶床上的东西搬到阳光下暴晒,防止螨虫滋生,也不知道亲妈有没有照做…. 意外来得太忽然,许多来不及交代的东西,尚未说出口的道别,都只能深深埋藏在心中,最后慢慢变成了遗憾,奶奶对她的好,她会一辈子记在心里,亲妈不爱她,如今也没有必要再去记恨什么。 从亲妈进到林家,奶奶一直把亲妈当女儿一样看待,只希望亲妈能念及奶奶的好,好好地照顾奶奶,陪奶奶走完不长的余生,这样她也就没有什么顾虑了。 如今有赵阿娘爱她,也算是对以前不幸的弥补,不管以后的生活如何,只要有赵阿娘在身边她都不会害怕,从今往后她和亲妈不会再有任何瓜葛,亲妈不用再因为她这个灾星而气恼,而她也不用再因为亲妈的无情而难过。 以后她就算想念猪想念狗也不会想念亲妈,亲妈估计也懒得去想她,相信没有她这个灾星后,亲妈应该会过得更顺心。 即便是这样想着,林芊芊仍不免一阵阵心痛,诀别之痛,痛彻心扉,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地涌出,滑过脸庞,她在心中偷偷默念着:奶奶你一定要健健康康活到一百岁,亲妈你也一定要过上幸福安稳的生活。 前世不管有多少恩怨纠葛皆成云烟,唯有相忘,唯愿安好。 8. 进京 进京的日子终于到来,晨曦刚刚划破天际,天色依旧朦胧,林芊芊就被春莲和张妈妈拽起来洗漱更衣,收拾妥当便被一个身强力壮仆妇抱到马车上。 那仆妇不知是因为不能一同入京,对赵阿娘心生怨恨,或是跟原主有仇,从房间到马车一小段路,仆妇铆足劲掐了她不下十次,疼得她直冒冷汗,可是作为傻子,她不敢声张,只能默默忍着。 好不容易上了马车,脱离仆妇的魔掌,林芊芊刚在位置上坐好,马车启动的瞬间,一旁的春莲没坐稳,不小心踩到她的脚趾头,十趾连心,她疼得几乎要嚎出声。 可一想到傻子是感觉不到疼痛的她强忍着把嘴边的哀嚎压了回去,不让脸上流露出一丝痛苦的神情,原本还想趁机观赏一下古代的街景,这下她是一点心情也没有,一动不动呆坐在那里,不用刻意装,看起来也像足了傻子。 马车沿大街咕叽咕叽走了好长一段路来到了一个简陋的码头,林芊芊才下马车就看到赵氏被一群人团团围住,好在春莲及时解析说那些人都是赵家的亲戚,否则她真要以为赵阿娘是被人挟持了。 赵家在扬州城亲戚众多,赵氏的三大叔四大婶,七大姑八大姨得知她要带儿女去京城生活,纷纷到码头送别,伤心的话说了一筐又一筐,真假难辨的泪水擦了又擦,林芊芊在岸边等将近一个时辰,才被人拉扯着一起上了船。 本着是投奔夫君而去,赵氏此次进京带去的东西不多,只带了父母留给她的一些贵重物品,还有就是带给姚老太和姚万财妻妾儿女的见面礼和几套换洗的衣服,随从亦是精简,带了张妈妈和几个比较贴心可靠的丫鬟,送行的亲戚都怨她太寒碜,损了他们大户人家夫人的形象。 赵氏可不管这些,如今夫家境况不同,决定要去京城那一刻,她就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可能像在扬州这般肆意了,前有沈氏这个侯府嫡女,后有柳芸娘那个魅惑佳人,入京后的生活只怕逃不过一个忍字,太高调势必引起那两个女人的嫉妒,她可不想一进京就树敌,害得儿女也跟着受连累。 因为东西不多,赵氏租了一条中等大的船,船舱用隔板隔出两间房,负责护送众人的几个壮汉跟船家住在船头,赵氏和一双儿女住一间房,余下的几个丫鬟婆子以及书童赵福挤在另一间房。 船上没有床,张妈妈一上船就命人在船板上铺了几层厚厚的被褥,让林芊芊躺在被褥上休息,躺在软软的被褥上,林芊芊不禁想起了豌豆公主的故事,好在她皮粗肉糙,就算被褥下放几块砖头,她也睡得十分舒服,被褥不仅躺着舒服,从她的角度还可以近距离窥视承远阿哥呢。 承远阿哥长得可真好看,高挺的鼻梁,明亮的双眼,一头乌黑的发髻梳得整整齐齐。 承远阿哥手捧着一本书端坐在船尾的甲板上,整个人透着一种自然的书卷气,也许是从小没有阿爹在身边,承远阿哥知道自己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不过十四岁的年纪,就知道处处护着阿娘和她这个妹妹,给人一种少年沉稳的感觉。 林芊芊从小就渴望有兄弟姐妹,如今终于有了个哥哥(虽然按实际心理年龄来算,这个哥哥的年纪比她小上一大截),本着有总比没有强的心态,她还是挺感激老天爷的,况且承远小阿哥还特么的帅,她对帅哥向来特别有好感。 春莲趴在房内舷窗上,一边看着窗外的风景,一边陪着林芊芊,春莲应该是没出过远门,不管看到什么都能兴奋个半天,指这指那在林芊芊耳边叽叽喳喳个不停。 林芊芊虽在海滨城市长大,可她家不是渔民,海边风大浪大,奶奶怕她被海水冲走,从来不让她去海边玩,更别说是坐船了,因为没坐过船,平衡性比较差,船开不久她就晕得厉害,不管春莲问什么说什么,她完全听不进一个字。 看到她毫无反应,春莲似乎也意识到自家小姐除了傻之外还有一些不对劲,连唤几声小姐没有回应后,急忙起身去寻张妈妈和夫人。 赵氏走进房间时,船体正好遇上一阵急浪,连连摇晃了好几下,林芊芊原本就头晕,这一晃她顿感天旋地转,胃里像是装了一台滚动洗衣机,整个胃被搅得像翻江倒海一般。 她趴在甲板上干呕不止,那感觉比死还难受,看见赵氏走近,她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顾不上装什么哑扮什么傻,一头扑进赵氏怀里,嘤呜嘤呜地哭了起来,“阿娘,我的头好晕,胃也不舒服,我好难受好难受。” 哭诉一番后,林芊芊似乎没那么难受了,她蜷缩成一团,像只巨型蚯蚓软趴趴地摊在赵氏的怀里。 张妈妈此时也进入船舱,把一个小碗递到赵氏手中,嘴里催促,“这是止晕的药,姑娘快给小姐服下。” 赵氏接过碗,托起林芊芊的脑袋,把碗里的药一点点喂到她的嘴里,一碗药下肚,林芊芊的胃终于没有那么难受,头也不怎么晕了,即便如此林芊芊仍是赖在赵氏的怀里,没有一丝要爬起来的意思,大概是因为亲妈从来没有这样抱过她,她特别依恋这个温暖的怀抱。 赵氏一直对大夫说的暂时失语症半信半疑,如今林芊芊这么一晕,倒是突破症结,又会说话了,她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了,轻拍林芊芊的背,温柔说道,“慧儿,趴在娘的怀里睡一觉就没事了。” 林芊芊顺从地嗯了一声,趴在赵氏的怀里瞪眼睛叹气,费那么大劲才想出来装傻计谋就这样失败,她哪里还有心思睡觉。 不过这也不打紧,像她这样从小就不畏贫穷,不怕辛苦,身处逆境依旧积极乐观,努力向上,不被生活善待也仍然善良宽厚,真诚待人,从没想过要自暴自弃,也从未放弃对美好未来的追求,除了缺爱少钱,拒绝谈恋爱,几乎就没有什么缺点的优秀青年,就算来到古代运气应该不会差到哪里。 这些天她大概了解了一下姚家的总体情况,沈氏作为侯府嫡女身份尊贵,又在姚家深耕多年,在姚家的地位那是相当牢固,赵阿娘就算拥有第一夫人的头衔,在沈氏面前也丝毫没有任何优势,他们此番入京过得如何,全靠姚阿爹的态度了。 可是姚阿爹跟赵阿娘已分开十多年,感情上定然是生疏的姚阿爹会不会维护他们也很难说,说不定真的被那几个丫鬟说中,进京就要被新夫人欺负了。 不管怎样,作为一个曾经独立自主的职业女性,她仍是觉得凡事应保持乐观的心态,新夫人又不是什么有三头六臂的怪物,去到京城就算被新夫人欺负也不怕,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佛主来了就上三根香,她也不是吃软饭长大的,看在钱的份上,就勉为其难跟那些人斗一斗吧。 再说赵阿娘那么有钱,又会做生意,到时实在过不下去就怂恿赵阿娘搬出姚家另立门户,这世上三条脚的□□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满大街都是,到时帮赵阿娘找个更好的,气死那个忘恩负义的姚阿爹。 以前她从来不信什么神明佛主,此刻她倒是相信冥冥之中真的有神明存上,事已至此,她也不想再装什么傻让阿娘担心。 既然神明佛主真的存在,她以后就多拜庙拜佛,恳求知名的不知名的,国内国外的各路神仙神佛祖保佑她在这里能够远离纷争,免遭小人陷害,不被人投毒,不死于非命,在有生之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没有饥荒,没有匪乱,没有战争,天天都是好日子。 如果非要嫁人不可,男人丑点笨点都没关系,就算是聋子瞎子缺胳膊少腿她也不介意,最好能保佑她不会遇到有暴力倾向的渣男,以前她之所以不愿靠近男人,不敢谈恋爱,就是害怕一不小心遇到渣男,步了亲妈的后尘,如果是真的遇上渣男她只怕是没有勇气活下去了。 从扬州到京城坐飞机不过是两三个小时的时间,古代坐船却要一个多月,慢慢适 应后了船的摇晃后,林芊芊也渐渐不晕船了,吃饱喝足无事可做,她便和春莲一起趴在舷窗上看两岸的风景。 林芊芊除老家那个十八线城市和读书的城市,基本上也没去过别的地方,什么飞机、轮船、火车、高铁、地铁,她统统都没坐过,想到她这个现代人比春莲也强不到哪里去,看到好玩的奇怪的东西她也学着春莲的样子呜哇呜哇喊几声。 实在喊累了,她就坐到船头听阿娘和张妈妈聊天,自从她开口说话,赵阿娘的心情好了不少,笑容也比以前灿烂,看着赵阿娘娇俏的脸庞,林芊芊不免有些担心起自己的容貌来,她没照过镜子也不知道这副新壳子长得如何。 她倒是希望自己长得跟阿娘一样漂亮,别说长得漂亮以后嫁人的时侯有更多选择,只怕阿爹都会高看她和阿娘一眼,谁不希望自家闺女长得跟仙女下凡一样,这样带出去也有面子。 承远阿哥不怎么爱说话,不得不说赵氏阿娘把承远阿哥培养得很好,承远阿哥是真的热爱读书,不管林芊芊什么时候见到他,他手里都捧着一本厚厚的书,若是放到现代社会,承远阿哥一定是个妥妥的学霸,考清北完全不在话下。 林芊芊每次走到船头,看到承远在看书,都会好奇凑上去问,“哥哥,你今天在看什么书?” 承远头也不抬一下,不耐烦道,“说了你也不懂,天天问不烦嘛?” 刚开始林芊芊并不相信,心想自己好歹也读了十几年的书,怎可能连一本书也读不懂,有一天她故意把姚承远手中的书碰落在地上,然后假惺惺帮他捡起来,捡起来的时候她故意在书上瞄了几眼,不瞄不知道,瞄了吓一跳,她竟然真的认不出几个字。 那些字全是繁体字,就算不是繁体字,字写得跟鬼画符一样,她也照样认不出来,那一刻她真是吓出一身冷汗,连书都忘记还给承远阿哥了,寒窗苦读了十几年,到头来又变成了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文盲,这搁在谁身上都无法泰然处之。 承远见她拿着书发呆,以为她是对读书感兴趣,对着不远处的赵氏大喊,“阿娘,妹妹年纪也不小了,去到京城也该让妹妹读书了。” 以前赵氏也尝试过教女儿读字习字,奈何女儿贪玩成性,总是定不下心来,她拉住林芊芊的手耐心问道,“慧儿,可是也愿意去读书习字?” 上一世既要读书又要打工,还从小挨骂挨打,这一世终于遇上有爱又有钱的亲娘,林芊芊早就想好这一世要摆大烂,心安理得做个大米虫,可眼下惊魂未定,她的大脑也处在宕机状态,想也没想就点头了。 好在林林芊芊清醒得快,及时刹住了车,否则以前经常在老师面前表态的说的那些我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长大了当一名伟大的科学家报效祖国,全心全意为党和人民服务的话只怕也要脱口而出。 听到他们在讨论读书的事情,春莲也插了进来,“小姐去读书好,我以后天天陪小姐去读书,我听崔妈妈说京城的小姐去私塾读书都是为了认识有才能有家世的公子,将来好寻门好亲事,小姐去读书,将来也定然能寻到好亲事。” 林芊芊记得读高中时老师为了鼓励他们努力读书考好的大学,也经常说去好的大学就可以认识更多优秀的男生女生,能找到更优质的男女朋友,没想到这种思想古代就有,她以前不想找什么男朋友,现在更加不想寻什么亲事,她撅起嘴巴,“我以后才不要寻什么亲事,我要永远跟阿娘和哥哥在一起。” 自然没人会信她,大家都当她是童言无忌,哄然大笑了之,没人信林芊芊也不觉得难过,现在有赵阿娘和承远哥哥护着她,她比任何时候都觉得幸福。 既来之则安之,人总是要先活下去才能去考虑活好活坏的问题,话说她没有穿越到非洲,也没有让穿越成奴婢贱妾已是万幸,什么婚姻什么渣男以后再想吧。 9. 失利 林芊芊在船上从初秋摇晃到深秋,听赵氏和张妈妈把姚承远和姚慧珠从小到大的事情翻来覆去聊了十几遍,看承远读完了几本书,她和春莲因为喊得太凶,喉咙哑了好几次,两岸的树木也从青葱荫绿变成光秃秃一片,一行人终于到了京城。 林芊芊以为姚阿爹那么多年未见妻儿,心中多少应该有些挂念,会亲自到码头迎接他们,然而没有,姚阿爹只派来两个管事和几个仆役在码头等他们,没看到姚阿爹,赵阿娘本就不多的热情瞬间冷却凝固,脸上只留下一片空白。 东西不多人员简单,赵氏交代管事几句便带着林芊芊和承远上了马车,码头在郊区,一行人坐了半天马车才来到繁华的街道,林芊芊在扬州时没看到古代街景,心中甚是遗憾,来到京城她可不想再错过。 她一上车就迫不及待地掀开半边窗帘,开心地观赏街上的风景,京城的街道宽阔平坦,道路两边商铺林立,行人熙熙攘攘,虽比不上她老家那个十八线小城市繁华,倒也超出了她的预期。 车厢内一片沉寂。 赵阿娘闭目假寐,脸上的落寞让人看着心酸,承远阿哥似乎也很不开心,紧咬着嘴唇,眉峰蹙起,不满情绪在眉眼之间渐渐晕开。 难过不满又能如何呢?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更何况赵阿娘不是龙也不是虎,只是个地位低下的商女,到了别人的地盘被人欺负再正常不过。 林芊芊不想被车厢里气氛所影响,又把视线投向了窗外,窗外各种小吃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作为一个资深吃货,她决定有机会一定要把京城的美食吃个遍。 马车沿着石板路面向南缓缓前行,估摸着快到姚家,赵阿娘睁开眼睛,叮嘱两人到了姚府要知礼守规矩,莫要闯出什么祸端,林芊芊虽不觉得像她这样胆小如鼠的人能闯出什么祸来,见承远点头,她也乖乖地跟着点头,话说要见到姚阿爹和那些不同产线的兄弟姐妹,她倒是有几分兴奋。 马车绕了几个弯,在一处大宅前停了下来,帘子掀开,林芊芊被人先抱下马车,紧接着承远阿哥和赵阿娘也下了车,大宅的正门不算很宽,门楣上写着姚宅两个字,虽是京城大富商的宅邸,这姚家宅邸看起来也就比赵家大宅宽一点点而已,比起电视里看到的那些什么大院,什么庄园,那可就是差得太远了,大概是因为京城寸土寸金吧,也可能是姚阿爹深谙财不外露的道理。 林芊芊本以为姚阿爹会将绝情进行到底,让他们灰溜溜地进门就算了,没想到大宅前面竟站着一群人迎接他们。 不消说站在最前面的那个衣着华丽,身材微胖,中年发福的油腻大叔就是姚阿爹了吧,而站在姚阿爹旁边脖子戴着跟铁链一般粗的金链,手上戴着手铐一般大的金镯子,十足像个暴发户的老妪应该就是姚祖母了,至于阿爹和祖母身后站的那些男男女女,林芊芊还没来得及细看,人已被张妈拉着往前走。 来到人群面前,赵氏赶紧行礼,姚承远也跟着行礼,唯有林芊芊呆头呆脑杵着不动,这也不能怪她,这样的场面她又没见过。 见状,跟在一旁的张妈妈急忙将她的头摁到胸口,在她耳边提醒,“小姐,快给老爷和老太太行礼。” 脑袋被紧紧地摁着,林芊芊只能学着承远的样子,诺诺说道,“阿爹晚安,祖母晚安。” 说完她不自觉抬头望望天空,这天空太阳高挂,明明还是大白天,怎么就晚安了,莫不是古代的白昼黑夜跟现代是相反的。 林芊芊心中疑惑也没有时间细究,问候完阿爹祖母,她又被推到了新夫人和姨娘面前,在张妈妈的再次提示下,含含糊糊说完见过二夫人,见过柳姨娘和几个跟她争家产的异母兄弟姐妹,这才跟着大伙儿一起走进屋里。 林芊芊很清楚,在扬州就算她一辈子把自己当成局外人,当成冒牌货,不去关心赵阿娘和承远阿哥都没关系,因为那里没有纷争,不存在危险,赵阿娘和阿哥是安全的。 京城就不一样了,这里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们,走进这座大宅她就要成为真正的姚慧珠了,以她的能力要担起保护阿娘和阿哥的重任有点难度,但至少不应该拖后腿,这样才不枉阿娘的疼爱,不枉阿哥处处护着她。 姚阿爹让那几个不同产线的兄弟姐妹唤赵氏做大夫人,也还算有点良心,以前姚阿爹的两个夫人分开住,各过各的,只要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即可,确实是没必要分出谁的地位高谁地位低。 如今两个夫人住到一个宅子,赵阿娘是姚阿爹的第一个妻子,理所当然是姚家的正妻,而沈氏只是个平妻,从法律的层面上讲,平妻的地位相当于妾室,不过那也只是法律层面,一个女人在夫家地位,可不是法律所能规定的,沈氏就算只是个妾,也是赵阿娘所惹不起的。 都说情敌见面分外眼红,从赵氏下车到走进姚宅的大门,林芊芊就一直仔细地观察过赵氏的变化,赵氏眼中并没有多少波澜,脸上的表情也是一如既往地淡然,也许是在无数个无眠的夜晚,在日复一日含泪的等待中,赵阿娘对婚姻早已看透,一颗心也早已变淡变冷了,也可能赵阿娘早就意属他人,不在乎了,感情自然就不会表现得太强烈。 反倒是沈氏,不知是因为腿脚不方便,还是急于宣示主权,从进门就一直挽住姚阿爹的胳膊不肯松手,生怕姚阿爹被人抢走似的,这让林芊芊看着很不爽。 不爽又能如何,这里是人家的地盘,再怎么不爽也只能憋着,沈氏这么做无非是让赵阿娘明白,她是正妻又如何,姚阿爹最终还是要听她的,要站在她这一边。 姚家大宅从门面上看是普通,经过狭小的前院后,里面却是别有洞天,亭台楼阁,水榭花池,假山怪石,花坛盆景,连廊小桥,应有尽有,那布局细细看起来,竟然跟苏州赵家宅子有几分相似,看来姚阿爹还是蛮念旧的人,也或者姚阿爹只是喜欢江南的建筑风格,跟念不念旧没关系。 经过前院,又绕过两座连廊,姚万财指着北边一个院子对赵氏说道,“这是北苑,以后你和两个孩子就住这里。” 林芊芊顺着姚阿爹指的方向看过去,在一道布满爬山虎的围墙上有一个拱形的门洞,门洞上方一块牌匾上刻着北苑两字,那院子看上去有点老旧,风格和布局跟姚 家大宅非常不搭,看得出是一个独立于姚家大宅的院子。 应该是姚阿爹以前压根就没想过要接赵氏和儿女到京城,所以建姚家大宅时没有多预留出一个院子,后来决定要接赵氏和儿女来京城后,只能再盘下旁边的宅子,然后挖一个门把宅子并进来。 也可能是姚阿爹担心两个夫人住在一起容易起冲突,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索性买多一个宅子让赵氏和儿女单独住,两个夫人不呆在一个院子里,也就不会有那么多矛盾。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姚阿爹知道赵氏阿娘喜静,不想赵氏阿娘被打扰,所以才这样把两个宅子连在一起,让赵氏阿娘有自己独立的空间。 最后一种可能,只怕这一切都是沈氏的意思,沈氏不愿意跟赵氏住同一个宅子,所以要求姚阿爹买下旁边的宅子给赵氏单独住,否则就不同意阿爹把赵氏和孩子接到京城。 不管是哪一种原因,林芊芊都挺喜欢这样的安排,至少她可以自在一些,就算睡个懒觉,偷吃个东西也不会有人管她,不用日日跟那几个不同产线的兄弟姐妹搅在一起,更是少了很多烦恼。 再说她对姚阿爹毫无感情可言,若是和姚阿爹住在同一个宅子,如何跟姚阿爹相处也是个问题,不亲近姚阿爹,别人会说她不近人情,不孝顺,和姚阿爹太过于亲近的话,不说她自己不自在,还可能引来各种猜忌,搞不好别人会以为是赵阿娘想利用她来拉拢姚阿爹呢。 众人走到北苑附近,姚万财也许是注意到姚承远的双眼一直盯着他那只被沈氏紧握的胳膊,主动掰开了沈氏的手,林芊芊虽不认为姚阿爹跟他们去北苑有多大的意义,见姚承远有所行动,她也在考虑该不该开口邀请姚阿爹陪他们一起去北苑。 可惜林芊芊还没来得及开口,沈氏已笑殷殷先开了口,“大夫人和两个孩儿坐了一个多月的船,一路奔波定是累坏了,不如我和柳姨娘送夫人去北苑,顺便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婆母风寒尚未痊愈,又在门口站了那么长时间,想必也是乏了,老爷不如先送婆母会屋休息吧。” 但凡有点眼力都看得出沈氏笑脸下藏着的深意,打着关心姚老太的幌子,故意把姚万财支开,明摆着不想让姚万财跟着去北苑。 赵氏岂看不出沈氏的意图,笑着拒绝道,“不用麻烦二夫人和柳姨娘,我带的东西不多,而且身边也带着几个下人,我自己搞得定。” “这….” 姚万财正要开口,姚老太又抢先发表建议,“既然大夫人怕麻烦,就让他们娘仨个自个过去吧,都是一家人没必要搞得这么客气,这北苑又不是扬州,到东苑,西苑也就几步路的距离,老爷若是想远儿和慧丫头了,随时都可以去看,我看大夫人他们着实是累了,让大夫人和孩子早点的回去休息才是正道儿。” 姚老太这么一说,在场的人都不敢再接话,赵氏欠身跟姚老太,姚万财行礼道别,带子孩子和几个家仆独自向北苑走去,林芊芊不知道姚阿爹看着这孤儿寡母落单的背影有何感想,十多年的夫妻到头来形同陌路,赵氏阿娘就算再坚强,此刻只怕心里也苦不堪言吧。 10. 北苑 北苑是个三进的院落,连接姚家大宅的部分被改造成了一个小花园,花园是新修葺过的,看起来比较新,越往里走越显老旧,斑驳的墙壁,掉了漆的梁柱门窗。 从赵家的青砖黛瓦,雕梁绣柱,青纱绿帐,亭台相映的诗情画意,一下子走进这么个灰不溜秋的地方,就像是在云端忽坠深渊,落差大到令人窒息啊。 看着周遭的一切,张妈妈脸色沉如灰土,“这姚家是穷到揭不开锅吗?整这么一处破旧的房子来给夫人住,也不嫌膈应人。” 赵氏脸上仍是一片淡然,看不出悲喜,“妈妈这又是何苦,来都来了,安心住下便是,气坏了身子受苦的还不是自己。” 张妈妈长叹一口气,“我就是看不得姑娘被人欺负,老爷不亲自去码头接姑娘也就算了,从我们进门,二夫人便霸主老爷不放,分明就是不想让姑娘靠近老爷,本以为多年不见,老爷对姑娘公子和小姐多少有些想念,会跟着过来陪陪姑娘公子和小姐,哪知二夫人和老太太随便两句话,老爷便抛下姑娘和两个孩儿不管,这哪里还有什么夫妻情份,姑娘和两个孩儿往后的日子如何过下去啊。” 赵氏强笑道,“日子能过下去的,我们暂且先安心住下,过些时日,我找人来把院子重新粉刷一下,妈妈无需太担心。” 承远一路沉默无语,快走到最中间的院子时,他拉住赵氏的手,“阿娘,我以后定会好好读书,考取功名,不让人欺负你和妹妹。” 赵氏心疼地握紧儿子的手,脸上涌起些许的欣慰,“我的远儿长大了,会护住阿娘和妹妹了。”说完又伸手将林芊芊拉到身边,娘仨抱在一起,“有阿娘在,什么都不用怕,阿娘定不会让你们受委屈的。” 林芊芊紧紧抱住赵阿娘,很想说点什么,思来想去又不知自己能说什么,她一个弱女子,不能参加科考,也不能外出打工赚钱,唯一能做的就是嫁人了,她总不能夸下海口,将来嫁个大官,保护阿娘和阿哥吧,就算她有这个心,大官也看不上她啊。 赵氏安抚好两个孩儿,这才领着一行人走进中间最大的院子,院子虽旧了点,倒是十分宽敞明亮,院子的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子,牌子上端正地刻着三个字:凝月轩。 走进凝月轩,赵氏吩咐下人把左侧次间的先收拾干净,把床铺好,让林芊芊躺下休息,在船上漂了一个多月确实很累,可是看着赵阿娘一脸冷清,回想起从进门惨遭的冷遇,她又如何睡得着。 沈氏轻飘飘的几句话,就把当家主母的气势立起来了,赵阿娘直接被当成了外人,来之前她认为沈氏不是什么三头六臂的怪物,不足为惧。 如今见识了沈氏的手段,不得不承认沈氏这杀人不见血的手段可比三头六臂的妖怪可怕多了,对付三头六臂的妖怪还能放手一搏,面对沈氏既体恤赵阿娘的辛苦,又照顾姚老太身体的阴毒,她这个弱将也难敌强兵,土少掩不了大水,确实是一点点法子都没有,只能闷声忍着。 明知赵阿娘和姚阿爹已经好多年没见面了,有很多体己话要说,作为婆母应该站出来维护公道才对,姚老太不维持公道就算了,还站到了沈氏一边,她的亲妈都烂成那样,奶奶还是很维护亲妈,对比之下姚老太显然不是个明事理的好婆婆。 原本她想还着姚阿爹抛妻弃子,对赵阿娘多少有点内疚,为了弥补内疚会尽力维护他们娘仨,现在看来是她想多了,从目前的情况看,姚阿爹在家里能做主的事情怕是也不多。 姚老太不明理,姚阿爹不作为,也难怪沈氏在姚家能一手遮天。 赵阿娘进姚家的第一天,就这样被晾在一边无人问津,也不知赵家那些丫鬟得知自家夫人进京的遭遇后会是怎样的一种感想,总之林芊芊心里拔凉拔凉的,想到以后要跟一屋子的烂人生活在一起,她就算再看得开,此时也一点都乐观不起来。 赵阿娘从小生长在富裕家庭,父母恩爱,家庭和睦,阿娘本人知书达理,聪明能干,就算被姚阿爹抛弃,阿娘也没有自怨自艾,而是坦然地面对生活,独自带娃,独自做生意赚钱,活出了万千女性羡慕的样子。 赵阿娘原本可以一直留在扬州过自在的日子,可是为了孩子,她宁愿委屈自己千里迢迢来京城投靠夫君,日日思君不见君,盼了数十年的夫君,见到了面竟是这般景象,怎不叫人心如死灰呢。 那时躺在床上听丫鬟八卦,林芊芊还觉得那些人言过其实了,现在看来是她自己太天真了,这开局的第一天就这么惨烈,接下来的日子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 沈氏一看就是从小接受过宅斗系统培训的人,她这么做明摆着就是要给赵阿娘一个下马威,她要让所有人知道不管赵氏的身份如何,这个家都是沈氏这个身份尊贵的侯府嫡女说了算,她才是这个家的当家主母,赵氏不过是个没有实权没有家主恩宠的光头夫人罢了,府里的下人大可不必理会赵氏,这可是比直接骂赵阿娘几天几夜还要毒辣上许多倍。 就一个沈氏已够难对付,姚老太还要站出来搅和,就算姚老太跟沈氏不是一伙的,以姚老太主动站出来帮沈氏说话的劲儿,足可看出姚老太对赵阿娘的态度是敌对的。 柳姨娘靠姚老太在姚家立足,自然会跟姚老太同一阵营,如此一来就形成了两面夹攻的局势,赵阿娘就算有十窍玲珑心,也很难斗得过这些人啊,况且从刚刚对战的结果看,赵阿娘很明显是没有任何应战的经验,战斗的意愿也不强,从一进门就让沈氏牵着鼻子走。 有利益的地方就有矛盾,有矛盾就必然存在斗争,斗争的结果按《红楼梦》里林妹妹的话,不是东风压 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很显然阿娘目前是被压倒的一方。 赵阿娘有钱有颜值,还给姚阿爹生了一个帅气聪明的儿子,在婚姻里尚且不占任何优势,林芊芊有点不敢想象多年后自己该如何在婚姻里自处,她可是不相信什么船多不碍江,车多不碍路,丈夫若是喜欢我,就算妻妾多,也一样喜欢我,她只知道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物种。 赵阿娘再怎么说都是这个世界的土著居民,从小就接受这里的规则,而她不是,她是外来者,是受女性独立精神熏陶了十几年的有痣青年(林芊芊左边额头上是有一颗痣的,现在有没有她就不清楚了,至今没照过镜子,也不知道新换的外壳长什么样),肯定是做不到像阿娘现在这般忍辱负重,逆来顺受的。 在扬州时她还想着靠装傻蒙混过关,现在看来她就算是真傻都没用,哪怕她眼瞎耳聋缺胳膊少腿,沈氏也有办法将她嫁出去,姚家有的是钱,多赔点嫁妆还怕没人娶她,总之她就是砧板上的鱼,任沈氏宰割了。 她将来的婚姻极有可能连赵阿娘的都不如,赵阿娘被抛弃还有赵家这座大靠山,到时候她若被欺负被抛弃了,姚阿爹会让她回家吗,就算阿爹同意,沈氏和姚老太也未必同意,想到这些,林芊芊不禁颓然,来之前满满的信心荡然无存,她很悲催地发现,以前那套乐观主义,放到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上,一点用都没有。 没有信心又如何,总不能鼓动赵阿娘带她和承远偷偷逃回扬州吧,就算逃也没有用,姚阿爹还是会把他们抓回来的,原本以为终于投了个好胎,现在看来也是鸡肋得很。 她在姚家的地位实属尴尬,说她是庶女,赵氏又是姚阿爹的正牌夫人,说她是嫡女,前面还有两个比她身份高贵,千娇百宠的嫡女,有什么好处轮不到她,有什么坏处恐怕第一个冲锋陷阵的人就是她,真真是炮灰一样的存在。 现在回忆起她坠楼时,亲妈惊慌失措,悔恨万分的样子,林芊芊没有想念猪,也没有想念狗,倒是有点想念起她那个恋爱脑亲妈来。 要是她当时能冷静一点,也就不会和亲妈发生争执,同意亲妈接三无男和孩子来跟她们一起住,最多就是她一个人要养活五个人,日子会过得累点苦点,可至少她是有人权有自由的,累了可以抱怨,不开心了可以骂街,遇到不喜欢的人也不用为难自己,直接把对方当空气即可。 从今天的情况看,以后她和赵阿娘只能看沈氏的脸色过日子了,被沈氏打压也只能忍着,不仅要忍着还要伏小做低去讨好对方,否则什么时候被人毒死都不知道,这样的生活想想都压抑,只怕没等到结婚遇到渣男,她就已经郁郁而终了。 林芊芊越想越难过,要不是看在赵阿娘和姚阿爹都是有钱人的份上,她又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墙上了。 11. 亲爹 按照妾室的职业守则,妾室每日须向正妻请安行礼,不得僭越服饰(如穿正红、戴牡丹),饮食起居受正妻管控(正妻要求吃素就不能吃肉,要求站着睡就不能躺着),非正妻允许,妾室不能跟正妻坐在一起吃饭,更无权参与宗族祭祀或入族谱。 据说赵氏没来京城前,柳姨娘每天都要到东苑向沈氏请安问候,赵氏到京的第二天,柳芸娘一早便收到通知,沈氏身体不适,这定省问安的规矩暂时取消。 沈氏身子弱,站在门口迎接赵氏时吹了风,头疼病犯了需要卧床休息,不方便见人,更不方便出门去见人,沈氏为此还在姚万财面前狠狠地自责一番。 作为说不上几句话的一家之主,姚万财也意识到请安所存在的问题,原来家中只有一位夫人,柳芸娘只要每日给沈氏请安,如今家中有两位夫人,柳芸娘每日要给两位夫人请安,且不说耗费时间和精力,这请安顺序就很容易引发矛盾,先给沈氏请安,不合礼法,先给赵氏请安,只怕沈氏又会不悦,沈氏故意装病很明显是不能接受请安顺序排在赵氏后面。 两个夫人住在一起最重要的是平衡问题,既不能让沈氏失了面子,也不能让赵氏太委屈,请不请安是小事,若到时因为请安生出其它事端来反而更麻烦,再说这商贾人家不像官宦人家那么讲究,姚万财索性宣布取消请安这项活动。 不仅沈氏病得及时,就连姚家在东郊货仓的工人也很适时地闹起事来,姚万财不得不赶去东郊查看情况,去了好几天也不见回来,这样一来,赵氏千里迢迢带孩子来到京城,依然是见不着夫君,只能犹如深宫怨妇一般暗自伤神。 好在赵阿娘并不是什么恋爱脑,又跟姚阿爹长期分居,最主要是赵阿娘经济独立,不用像沈氏和柳芸娘那样又依赖姚阿爹而活,就算姚阿爹不来北苑,赵阿娘全然不受影响,该吃就吃,该睡就睡,脸上看不到一丝失望的神情。 看着赵阿娘若无其事的样子,慧珠又忍不住怀疑赵阿娘已经另有所爱,对姚阿爹没什么感情了,这也不怪赵阿娘,姚阿爹离开赵家时赵阿娘不过二十出头,正是对爱情充满憧憬的年纪,爱上别人也属正常。 住入北苑的第二日,赵阿娘便派人请来施工队,把北苑数十间房屋重新装修一遍,屋里那些破旧家具帘子全部换成新的,屋子搞好,赵阿娘又吩咐下人把院子里的花草修剪整齐,破旧的北苑焕然一新。 慧珠新睡房的装修风格跟扬州十分相似,宽大的架子床,精美的雕花柜子和灯饰,浅绿色的纱帐,还有她特别喜欢的贵妃软塌,唯一不一样的就是赵阿娘把一间小隔间并入她的睡房,给她布置了一个小书房,赵阿娘此举,大概是不想让姚家人知道,她在扬州是个不学无术的捣蛋鬼。 连续几天,林芊芊吃完午饭便郁闷地躺到床上,美其名曰睡午觉,养好精神,实则是她不想听到院子里那些爱嚼舌根的丫鬟婆子在背处议论赵阿娘被冷落的事。 这天,吃过午饭林芊芊又躺到床上,正当她在床上懊恼以前不多读点书,多看点古装剧,多掌握一些古代生存技能,好帮助赵阿娘对付沈氏时,赵氏来到床边,“慧儿起快床,阿爹来看你和承远了。” 来到京城半个多月,姚阿爹终于想起到北苑来看他们了,如果条件允许,林芊芊真想放几捆炮竹庆祝一下,半个月啊,快马加鞭的话都足够从京城跑一趟扬州了,这也不怪姚阿爹吧,毕竟人家妻多儿多时间不够分配。 林芊芊原本想找个借口不去见什么狗屁阿爹,可是赵阿娘一直在床边守着,她也只能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赵阿娘随便帮她捣鼓一下头发,牵着她的手往凝月轩走去。 在去凝月轩的路上,林芊芊一直在默默思考她该以怎样的面目出现在阿爹面前,是应该表现得聪明伶俐还是呆头呆脑,沈氏生的那两个女儿看起来不怎么灵光,她若是太出挑压了两丫的锋芒,阿爹会不会不喜欢,毕竟沈氏两个女儿是在姚阿爹身边长大,跟姚阿爹感情深厚,而她不过是姚阿爹意识形态上的女儿,在姚阿爹心中的地位自然不能跟别人比,若是太呆,姚阿爹会不会嫌弃。 纠结间,林芊芊已被赵氏领到了正厅,姚万财坐在八仙桌左侧的椅子上,姚承远站在姚万财的跟前,从林芊芊的角度看去,承远阿哥和姚阿爹的眼睛和鼻子极为相似,不验DNA也可以确定是真父子。 承远正在向姚阿爹汇报这些年读书的情况,以前历史学得不太好,林芊芊不知承远阿哥口中的四书五经指的是什么,她更多的是关注父子俩的表情,也许是长期父爱缺失,承远看姚阿爹的眼神中只有敬重,没有一丝亲情,姚阿爹估计也意识到这一点,眉眼间流露出很深的歉意。 父亲在家庭教育中往往代表着规则、力量、探索和责任,没有父亲呵护的孩子,容易过度依赖母亲,遇到挫折时应对能力较弱,思维方式也容易偏向单一缺,导致其在勇敢、果断、责任感等特质上的发展受阻,容易变得优柔寡断、依赖性强,幸好赵阿娘本身就是个雷厉果断之人,承远身上并没有这些毛病。 再说,姚阿爹什么都听沈氏的,就算承远从小就生活在姚阿爹身边,姚阿爹又能给承远起到什么榜样的作用呢,难到要承远跟他学做妻管严,如此一想,慧珠倒是觉姚阿爹不来北苑也挺好的,北苑有后门可以自由出入,若是姚阿爹表现得太过分,大不了把院门一封,跟姚阿爹划清界线。 看见林芊芊进屋,姚万财向她招手,“慧儿,快到阿爹这里来。”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林芊芊在心里默念,我是姚慧珠,我是姚慧珠,我是姚慧珠,以前读大学时参加过话剧团,她还是有一定的表演功底的,确定自己进入角色,她拿出九岁小孩见陌生人该有的胆怯看向赵氏,赵氏点头后,她才一步三挪慢慢地走到姚万财身边,弯腰行礼,然后亲切地叫了一声,“阿爹…” 姚万财将慧珠拉进怀里,嘴里不住惊叹道,“这一眨眼的功夫,咱慧儿都长这么高这么大了,快让阿爹看看慧儿是长得像阿爹多一点,还是像阿娘多一点。” 这些年姚阿爹一直在京城享福,自然能说出一眨眼的功夫这么轻巧的话,他若是知道赵阿娘独自抚养两个孩子,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只怕就说不出这样的话了。 姚万财上下前后左右打量慧珠一番,又伸手在她粉嫩的小脸上捏来捏去,最后得出结论,“看来看去,还是觉得慧丫头像阿娘多一点,是个俊俏的小姑娘。” 看着姚阿爹这貌似很欢喜的神态,姚慧珠差点忍不住问,在阿爹眼里是她好看一点,还是那两个姐姐好看一些,如果她真的长得像阿娘,不用问也是她好看一些,沈氏的五官长得还算标致,就是脸太大,还长了一双斗鸡眼,看东西时两个眼珠几乎要粘在一块,像极了准备干架的公鸡。 姚明珠比承远小两岁,长得像姚阿爹,看起来还算清秀可人,姚秀珠比明珠小一岁,除了没有斗鸡眼,五官和脸型简直就是沈氏的翻版,若是单纯比容貌,姚慧珠有信心赢了两位姐姐,可惜在等级森严的古代,家世背景胜过一切美貌,她要想胜过那两丫除非重新投一次胎,不仅要投到公侯伯府家里,还要准确无误地钻进正房太太的肚子里才行,这个难度实在有点大。 柳姨娘就比沈氏好看多了,白皙的皮肤,精致的五官,纤细而饱满的身材,有着江南水乡女子如诗如画般的韵味和气质,跟赵阿娘大家闺秀的端庄秀美不同,柳氏美得更妖冶一些,如果非要拿赵阿娘和柳氏相比较,只能说赵阿娘跟王祖贤同款,而柳姨娘则跟温碧霞是同款。 妍珠比慧珠小几个月,完美的结合了姚阿爹和柳芸娘的优点,肤白貌美,身材高挑,妍珠每次看到慧珠都笑咪咪的,看起来比明珠和秀珠和善多了,从第一眼见到妍珠,她就打心底里喜欢这个妹妹,至于承安这个比她大几个月的哥哥和承兴那个说话不利索的弟弟,至今没怎么接触,她对那两人没有太多感觉。 当了二十多年独生子女,身边忽然多处这么多兄弟姐妹来,林芊芊还真是有些不习惯,幸好不用跟这些兄弟姐住在一起,否则每天要争吃争玩,这也太伤元气了。 在扬州时她还担心兄弟姐妹多了争财产不好,从目前这态势看,她将来能拿到属于自己的嫁妆就不错了,分遗产纯属异想天开。 12. 读书 柳姨娘比赵阿娘小两三岁,姚老太是柳姨娘的表姑,据说两家住在同一个村子,柳姨娘和姚阿爹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感情甚好,一个貌美如花的女子抛下父母兄弟,跟随姚老太千里迢迢从来到京城,陪伴姚老太多半也只是个幌子,嫁给姚阿爹应该才是她真正的目的吧。 由此可以断定,就算没有沈氏生下残疾儿子这档子事情,柳姨娘也是有办法让姚阿爹纳了她的,毕竟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想要诱惑一个对她有好感的已婚男人也不是什么难事。 纵观姚阿爹的婚姻经历,先是入赘赵家改变命运,来到京城后娶沈氏巩固社会地位,有了金钱和社会地位后,又回过头来娶白月光,金钱地位爱情一样不缺,可谓是妥妥的人生赢家。 而他身边的三个女人,沈氏有权力,柳姨娘有爱情,唯有赵阿娘除了优秀垫脚石的荣誉称号,什么实质性的东西都没有,若非是悲天怜人,姚阿爹另外两个儿子都不尽人意,赵阿娘这辈子估计只能留在扬州,一个人孤独终老了。 姚承远见姚万财一直搂着女儿不放,估计是担心姚万财也会像赵氏那般宠溺姚慧珠,再次提议,“阿爹,慧珠年纪不小了,该让她去读书习字了,女子知书达理,明辨是非,将来才有立身之本。” 听到这话,依在姚阿爹怀里还没暖乎的姚慧珠立即站直身子,恨不得多白承远几眼,在船上答应读书她已经悔不当初,本是想着过不了多久赵阿娘定会忘记此事,没想到承远阿哥对读书的事情竟这般执着,竟又在阿爹面前提起此事。 “我今天来也正是要跟你阿娘商量你们两个上学的问题。”姚万财说到这里,顿下来看向赵氏。 赵氏走过来,坐到八仙桌的另一边,顺势把姚慧珠拉过去,搂在怀里,“我从小没读什么书,对京城也不熟悉,远儿和慧儿的事情老爷做主就是,我都听老爷的。” “既然这样我就直说了。”姚万财看姚承远一直站着,拉他坐到自己身边,继而说道,“承远是要考功名的,读书之事马虎不得,书院人多事杂,我已经跟年大哥说好,承远就不去书院了,跟年大哥的儿子承志一起去翰林院掌院学士冯大人家的学堂上学,听年大哥说在冯家讲学的明德老先生不仅知识渊博,以前还做过什么帘内官,很是厉害。” “至于慧丫头…”姚万财顿了顿又继续,“慧丫头自然也是要去读书的,我回头跟玉兰商量看,让慧丫头跟明珠秀珠一起到玉兰大表嫂娘家办的私塾读书,这样姐妹仨也有伴。” “玉兰舅家大表哥娶的可是名满京城的书香门第孟家二房的嫡长女孟娇,那孟家祖父是前朝太师,孟家父辈兄弟四人都在朝为官,到了儿孙辈更是大有作为,战功赫赫的孟钊大将军就是玉兰大表嫂的胞弟。” “听玉兰说在孟家私塾讲学的禤老先生也不是一般人,他是孟家祖父最得意的门生之一,学富五车,满腹经纶,他写的文章连当朝皇帝看了都盛赞不已。” 姚万财一番长篇大论,其中错中复杂的关系,听得慧珠云里雾里,这京城显贵们为了巩固势力,相互联姻捆绑也是正常,以前看新闻也经常看到某豪门与某豪门联姻,某高官之女嫁入豪门,可惜古代当官的都看不起商人,不屑与商人联姻,否则她应该也是个香饽饽呢。 赵阿娘再怎么不读书,读过的书也铁定比姚阿爹多,就算对京城再不熟,凭赵阿娘的能力给两个孩子找个学校也不是什么难事,奈何这古代流行什么事情都听男人的,女人未嫁之前听要亲爹的,嫁了之后则要听夫君的,读书之事只能由姚阿爹来决定,看来这书是非读不可了。 与其等姚阿爹发话下命令,倒不如自己主动表态,这样既可以表现她觉悟高,还可以增加姚阿爹对她的好感,如今阿娘已是两面临敌,再不把姚阿爹拉拢好,那就难上加难了。 权衡再三,慧珠乖巧说道,“阿爹,我愿意去上学。” 赵氏垂下头,轻抚着女儿柔软的小脑袋,自从来到京城不仅她要小心翼翼,连一向调皮捣蛋的闺女也格外乖巧听话,她真有点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好。 赵氏从小读过几年书,教书先生是赵老爷从私塾里请回来的一个落魄秀才,识得几个字,读得一些诗词歌赋,会看账簿,至于科举考试什么她是一窍不通,姚万财这些年在京城,身边有沈氏这个贤内助,又有姚万年引路,对官场的事懂得自然比她多,自己的夫君有眼界,照说她应该高兴,不知为何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赵氏挤出一个笑容,说道,“我们娘仨日后都要依仗老爷和二夫人过生活,老爷和二夫人莫要嫌弃我们才好,我就一个乡下粗人,没见过什么世面,望老爷回去跟二夫人说一声,我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好的,还请二夫人莫要跟我一般见识。” 赵氏说话时脸上带着笑容,可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姚慧珠还是注意到赵阿娘的眼里有泪光闪烁,一个女人被夫君抛弃也就算了,如今还要低声下气的向夫君和别的女人讨生活,任凭谁都难免心中凄然。 听完赵氏的话,姚万财脸上虽看不出多少变化,眼神却暗淡了不少,毕竟是他亏欠了赵氏,就算是再多的亏欠,他也从来都没有后悔过自己当初的选择。 再说为了说服沈氏同意让把赵氏和孩子接来京城,他也是磨破了嘴皮,若不是因为沈氏的大哥犯了事,沈家急需银子捞人,沈氏也不会那么爽快答应此事,为了赵氏和两个孩子,他也是费尽了心机。 心里虽这么想,回想起跟赵氏在扬州那些其乐融融的日子,姚万财还是安抚道,“为人父母就应该为孩子的将来多做打算,我知道你心里 不好受,你就权当是为了孩子吧。” 赵氏没有再出声,反倒是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姚承远按耐不住,犹自开口说道,“我不要去冯家的学堂上学,我要跟妹妹一起去上学。” 姚承远的一番话如同惊雷劈在赵氏身上,赶忙厉声呵斥,“远儿,休得无礼,阿爹定下来的事岂是你小孩子家可以随便乱改的。” 姚承远仍是不服,犟嘴道,“我就是要跟妹妹一起上学。” 承远阿哥不惜挨骂也要坚持跟慧珠一起上学,这让她感动得几乎要热泪盈眶,承远阿哥应该是担心她这个妹妹被人欺负才这样做的吧,看来有个哥哥疼爱还是挺幸福的事,有承远阿哥在身边,她就不用担心明珠秀珠那两丫起什么歹心了。 况且读书靠的个人,若承远阿哥想好好学习,在哪里学又不是一个样,慧珠心安理得地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姚阿爹,姚阿爹抿了抿嘴唇似乎在认真思考承远的要求,姚阿爹没有直接回绝,又对承远心存愧疚,慧珠笃定姚阿爹不会拒绝。 果不然,姚万财很快松开嘴唇,笑着说道,“既然远儿要跟慧丫头一起去孟家,那就依了他吧,我回去跟二夫人说一声,当今圣上好打仗重武才,孟家后辈习武的人多,远儿去孟家也未必是件坏事。” 读书的事情谈妥,姚万财留在北苑吃晚饭,一家四口端坐在桌前,赵氏让下人给姚万财做了他最爱吃的糖醋鱼和红烧里脊,姚万财吃得甚香,还时不时给妻儿们夹菜,看着这四口之家其乐融融的假象,姚慧珠也忍不住多吃了几口,边吃还不忘边瞅瞅阿娘和阿哥。 赵阿娘神色如常,没看出是喜是悲,承远阿哥只顾低头吃饭,可是姚慧珠还是看得出承远心中极为憋屈,也许是因为只能眼睁睁看着亲娘被人欺负,也许是因为姚阿爹的无情无意让他心寒。 不过在姚慧珠看来,承远阿哥心有不甘是件好事,姚阿爹是靠不住的了,现如今她只能把所有希望压在承远身上,承远出息了,她和赵阿娘才可能有出头之日。 等日子安定下来,她一定要求赵阿娘带她去庙里求神拜佛,她不仅要求菩萨佛主保佑她一生无病无灾不会遇上渣男,还要求菩萨保佑承远阿哥飞黄腾达,官运亨通,一想到自己这么个有为青年,以后只能依靠别人而活,姚慧珠又恨不得立即躺回床上,最好能赖死在床上再也不起来。 吃完晚饭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姚万财便告辞离开,离开前还不忘叮嘱赵氏有时间要多去西苑探望姚老太,陪老太太聊聊扬州的事情,老人家背井离乡,年纪大了特别挂念家乡。 看得出姚阿爹还是蛮关心赵阿娘的,想帮助赵阿娘尽快融入姚家的生活,如此看来姚阿爹也不算太渣,还知道感恩,毕竟没有赵阿娘,没有赵家的钱财,姚阿爹现在也只能待在地里种田。 13. 侯府 姚宅东苑芳菲阁内,沈氏听完姚万财的话,斟了一杯茶递到他手上,温婉说道。 “既然老爷已答应承远哥儿和慧丫头,我过两天就去给老爷把事情给办好,那承远哥儿,我打第一眼瞧见就喜欢得很,看他那机灵沉稳样,以后定然不会让老爷失望。” 沈氏这么说并非是为了奉承姚万财,她做梦都想有一个像姚承远那样健康聪明的儿子,可惜老天偏不让她如愿。 这些年她也想过再赌一把,给姚万财再生个儿子,可惜终究还是不敢,她害怕生出来的儿子还是跟姚承安一样,那样她在姚家就完全没有立足之地了。 沈家如今的形势已容不得沈氏有半点差错,沈家虽贵为永宁侯府,可惜沈父生不逢时,沈父的老爹为了升官,拿了不少钱去贿赂人,结果被人举报,官没升成反而被先皇帝革职在家反思,沈父老爹备受打击,从此一蹶不振,醉生梦死,挥金如土。 不出几年,祖上积累的家财被沈父老爹挥霍得七零八落,传到沈父手上已所剩无多,当年京城的豪门贵胄就是看清了这一点,都不愿把女儿嫁给沈父,沈父最后只能娶了家底薄官位低的鸿胪寺右寺丞周老爷之女。 周老爷虽没有什么本事,所幸周家三个儿子个个争气,有考取功名的,也有在战场上立功得到皇上封官的,沈父最终也是靠着妻兄的关系谋得了户部郎中的职位,职位虽不高也能护沈家老小过太平日子。 沈父好歹还有个官职,沈氏的两个哥哥不思上进,无心科举,可是连沈父都不如。 沈氏的二哥沈景柏功名落败之后,整天专营一些投机倒把之事,年前沈景柏参与了贩卖私盐被人揭发,贩卖私盐可是重罪,即便是沈母娘家在都察院有人,沈家仍是花了好几千两银子打点,最后才让沈景柏免除牢狱之灾。 沈景柏的事才刚刚消停,前两月沈氏那个整日沉迷酒色的大哥沈景林醉酒后与忠诚伯府家的庶子起冲突,失手将对方打成重伤。 忠诚伯徐恩庆乃兵部侍郎,岂是沈家得罪得起,沈父连夜带人去徐家跪地请罪,徐恩庆念在沈氏的曾祖父在世时曾提携过徐家人,这才答应放过沈家。 放也不是白放,沈家怎么说也要出钱给徐家庶子治伤,徐恩庆可不管沈家有没有钱,开口就要一万两银子,若是拿不出这笔钱,永宁侯府嫡子打伤人之事定会传到皇上的耳朵。 如今国库吃紧,皇上巴不得寻些由头把这些靠着祖上的功勋混日子的公侯伯府后人都贬为平民,惹怒皇上搞不好沈家会被夺爵,可一万两银子又不是小数目。 沈家为了沈景柏之事几乎掏空了家中的积蓄,出了这档子事,沈家也只能寄希望于沈氏了,沈氏为了让姚万财拿钱出来救沈景林,也只好同意姚万财接赵氏和两个孩子来京城。 与沈家的颓势相反,姚家这几年的势头节节攀升,姚万年自从踏入官场,就一路平步青云,如今已是三品官员,非沈家所能比拟。 沈家在姚万财心中的地位本就随着姚万年的升迁而不断下降,再加上沈家有两个不争气的儿子,衰败之势尽显,姚万财更加不把沈家放在眼里。 自从决定接赵氏和孩子来京城,姚万财费了好大心思为承远选了冯家的学堂,如今承远说要换学堂,姚万财二话不说立马就同意了,可见承远在姚万财心里有多重要。 姚万财重视承远沈氏可以理解,毕竟承远是姚家以后的希望,令她意想不到的是姚万财对慧珠那丫头读书的事情也如此上心。 明珠秀珠好歹是永宁侯的外孙女,和官宦人家多少还沾点边,再且沈母娘家如今风头强盛,就算不靠姚万年,明珠秀珠以后要嫁到官宦人家做嫡妻也不见得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慧珠丫头就难说了,一个商贾之女,以后就算是靠着姚万年嫁入官宦人家,怕也只能嫁给没地位的庶子,或者是给嫡子做妾,怎么看赵氏的算盘都注定要落空的。 沈氏虽看不起赵氏的商女身份,可是看着赵氏差人给她和明珠秀珠送来的见面礼,她又不得不承认赵氏能自己赚钱很让人羡慕。 赵氏送来了两支金镶玉宝石顶簪和两对翡翠镯子,那两支顶簪上的宝石颗颗饱满,晶莹剔透,色彩各异,一看就是价格不菲,赵氏出手如此阔绰,真不愧是扬州富商之女。 赵氏不仅有钱还精明能干,她若不想办法为自已谋别的出路,恐怕很快就要被赵氏比下去。 思忖片刻,沈氏叹气道,“承远哥儿聪明好学,老爷对远哥儿的读书之事又如此上心,远哥儿将来定能如老爷所愿,考取功名为姚家光耀门楣,可怜我的安儿。” “安儿自有安儿的好。” 沈氏假装擦了擦干巴巴的眼睛,又说,“若非是我连累了他,他也可以像远哥儿一样去学堂读书,将来参加科考,安儿如今才十岁,还不太懂科考的重要性,等他长大了拿自己跟承远哥儿一比,只怕是要怨我这个做娘的了。” 姚万财坐在沈氏对面,端起手上的茶杯浅啜一口,眼神中划过一丝不屑。 “做官也不一定都要通过科考,安儿长大了如果想做官,咱就花点钱给他捐一个官,咱家又不是花不起这个钱,再说了你看我不当官不也过得好好的,安儿将来就算当不成官也可以学做生意,反正姚家的生意也是要有人接管的。” 以前沈氏对儿子将来科考做官之事也十分在意,自从沈家接二连三出事,她倒是看开了,当官说到底也是为了钱财,若是承远将来当了官,有承远罩着,承安只要能赚钱,不做官也没什么不好的,而且以承安的性格也不适合做官。 沈氏继续说道,“安儿因为腿脚不方便,死活不肯去学堂读书,他如此在意别人的眼光,就算以 后真的给他了捐官,怕是也不愿意去做,只会是白白浪费了钱财,倒不如将来就让他跟老爷学做生意吧,这样也能为老爷分分忧。” 商人再怎么有钱,也难逃士农工商的末位社会地位,这些年就算有侯府和姚万年在背后撑腰,姚万财也没少在那些当官人面前点头哈腰,阿谀奉承。 如今姚家不缺钱,姚万财可不想儿子再步他后尘,承远聪明勤奋,姚万财一直对他寄予厚望,希望他将来能考上功名,光宗耀祖。 至于承安,除了让他做生意,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了,姚万财点头表示赞同,“夫人所说极是,安儿头脑灵活做生意确实比做官好。” 沈氏读过一些书,深知姚万财能有今天的成就跟他读过书识得字有很大关系,承安因为腿脚不方便,一直不愿去学堂,平时有时间,沈氏也会教他读读书,认认字,可沈氏水平有限,承安要学更多的知识,肯定要跟正宗的老师学才行。 沈氏想了想,说道,“安儿将来要学做生意也是要识字明理的,再说兴哥儿和妍丫头也到了启蒙的年纪,虽说商贾人家没那么多讲究,多学点东西终归没有坏处,所以我寻思着找个教书先生到家里给三个孩子讲学,老爷意下如何?” 柳芸娘不识字,两个儿女看起来也不怎么灵光,姚万财一直担心她教不好两个孩子,如今沈氏愿意管那两个孩子,他求之不得,笑着顺话道。 “柳姨娘大字不识一个,又没什么主见,我也担心她教不好孩子,二夫人上过学堂,又是兴儿和妍儿的嫡母,教育孩子的事,二夫人做主即可。” 当初柳姨娘生下儿子,年大嫂明里暗里没少暗示姚万财要把孩子养在嫡母身边,免得破了规矩不好,姚万财碍于姚老太的威逼,说什么商贾人家没有这么多讲究,硬是要把孩子留在柳姨娘的身边抚养。 同是目不识丁的乡野妇人,姚老太能教出姚万年和姚万财两个优秀的儿子,柳姨娘却没有这个能耐,沈氏每次去西苑看姚老太,柳姨娘的两个孩子不是在一旁打架就是在抢东西吃。 柳姨娘把两个孩子养得跟乡下娃儿一般粗野,姚万财倒是想起她这个嫡母来了,若不是为了自己的儿子,她才懒得去管别人的孩子,当然她也不会白白帮人管孩子的,是有事求姚万财不得而为罢了。 沈氏不愧是天生演技派,心里再鄙视刘芸娘和两个孩子,面上仍堆满笑意。 “老爷这么说可是折煞我了,老爷说了我是两个孩子的嫡母,管教好家里的孩子,照顾好婆母,为老爷分忧本就是我份内的事情,再说咱家这几个孩子也都慢慢长大了,我以后怎么着也是要靠孩子们养老的,现在不对他们好点,等我老了不招他们待见,岂不是自己造孽自己扛了。” “孩子给父母养老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何必在这里胡思乱想。”姚万财喟叹道。 14. 嫡妹 孝为德之本,顺为心之要,孝顺父母,人生之大义也,沈氏颔首表示认同。 “老爷说的也是,父母养孩子辛苦不说,还要为孩子谋划这谋划那,这孩子若不给父母养老,只怕天理难容,别的不说,就说老爷为了承远哥儿读书这事,偷偷往年大哥府上跑了好几趟。” 姚万财半眯着眼,脑子里浮现起承远俊朗的模样,承远不仅长得好,还聪明上进,小小年纪稳重懂事,跟另外两个歪瓜裂枣儿子相比,他对承远实在太满意了,别说是多跑几次大哥家,就算是让他天天跑上五十公里,他也甘之如饴。 俗话说家有万石粮,不如生个好儿郎,有子如承远,他的人生足矣,就算将来他老了,承远把他扔进深山喂野狼,他照样会认为承远是三个儿子中最好的那个,毕竟树要皮人要脸,这些年,承安和承兴两个歪瓜儿子实在令他在人前抬不起头。 “我这个做父亲的从小没为远儿操过什么心,如今为他做再多的事情都是应该的。” 沈氏可不太喜欢听姚万财对承远心怀愧疚的感言,眉眼一皱,露出几丝忧思。 “承远过年就满十五了,珠儿过完年也要十三了,都到了要父母犯愁的年纪,老爷可别只顾着愁承远哥儿的事,珠儿也是要愁的,珠儿眼看就要及笄了,这女孩家最重要的就是要找个好婆家,该给珠儿找什么样的婆家老爷心里可是要有数啊。” 明珠才十三岁就要考虑婚嫁,姚万财觉得沈氏未免太心急了点,反驳道,“珠儿还小呢,这事不用太急,可以慢慢商量,慢慢计划。” 沈氏不以为然,话锋一转,脸上多了几分愁容。 “老爷也别怪我心急,这女孩子家最怕的就是嫁错人了,嫁得好一辈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嫁得不好那可是要苦一辈子的,你看我那嫡亲的妹妹如今过的是什么日子,我每次想到玉蓉妹妹和外甥旭阳,我心里就特别难过。” 沈氏嫡亲的妹妹沈玉蓉嫁的是户部尚书李忠的二儿子李兆霖,沈玉蓉嫁到李家不久,李兆霖靠着荫监生身份,通过父亲打点关系谋得了涿州知州的职位,李家对沈家信誓旦旦去涿州不过是权宜之计,过不了多久就想办法接他们回京,沈家也没多想就让沈玉蓉跟着去了。 那曾想李兆霖去到涿州后彻底放飞自我,交了一帮狐朋狗友,终日饮酒作乐,流连烟花柳巷,把京城的李父气得要和他断绝父子关系,玉蓉去到涿州的第二年生下了儿子李旭阳,以为有了儿子,李兆霖会慢慢收心,没想到李兆霖不但不收心,还更加变本加厉,不到三年时间连娶了好几个歌姬舞妓回家做妾。 那几个妾室天天把李兆霖谜得神魂颠倒,李兆霖把那几个妾室当成了心头宝,沈玉蓉若敢在李兆霖面前说一句妾室的不是,便会招来李兆霖拳打脚踢,以至于那几个妾室从来不把玉蓉放在眼里,母子俩简直就是过得生不如死。 前两年,沈玉蓉以孩子读书为由,请求李父李母接他们母子回京,李父李母迫于沈家的压力最终同意了此事,可惜派去接玉蓉母子的马车还没走到涿州,李父因为贪污案被打入大牢,没过多久李家被抄了家,李家所有家眷都被流放到西北,永世不得回京,李兆霖离得远没受到父亲的牵连,玉蓉母子回京之事不了了之。 李父得势时,李母经常派人给李兆霖送珠宝首饰和银子,李兆霖才得以过上风流快活的日子,没有了李母的接济,李兆霖每月的俸禄就几十两银子,那几个娶妾室几年时间连生了十几个孩子,一家二十多口人靠着微薄的俸禄过日子,生活可想而知,这两年要不是沈氏经常接济妹妹,说不定那娘俩早就饿死了。 见姚万财不吱声,沈氏自顾自说道,“旭阳年纪跟承远哥儿差不多,也到了要考功名的年纪,不瞒老爷,玉蓉不久前让人捎来了一封信,说旭阳这孩子很是聪明,看着是考科举的料,她不想这么好的孩子被耽误了,在信中求我和阿娘能接他们母子回京,可是以沈家现在情况,哪里容得下玉蓉母子,所以…所以我想把玉蓉母子接到咱家里来。” 沈氏主动接管承兴和妍珠,又拐弯抹角说了那么多,为的就是要引出接玉蓉母子到姚家暂住的话题,这事沈母一直在催促沈氏,沈氏无论如何要说服姚万财。 姚万财半眯着眼一声不吭,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沈氏偷瞄一眼姚万财严肃的神情,又战战兢兢说道,“老爷莫要多想,我之所以想接玉蓉母子过来姚家,也是考虑到承远哥儿的处境,承远哥儿初到京城,没什么熟人,旭阳和承远哥儿年纪相仿,我不过是想让旭阳给承远哥儿当个伴读罢了,况且我知道老爷也是心善之人….” 沈氏还要往下说,姚万财打断了她,“就依夫人的意思吧,让玉蓉和旭阳住到靠近北苑的偏院,让承远有关伴也好。” 沈氏没想到姚万财会答应得如此爽快,心中难掩一阵喜悦,嘴上连声应着,“好好,我这就吩咐人去把偏院收拾好。” 若非有姚承远这个借口,沈氏也没把握能说服姚万财同意她把沈玉蓉母子到姚家,姚承远在姚万财心中的地位远超她想像,她不禁又有些忧心起自己的儿女来,虽说都是姚万财的亲骨肉,可是这手指还有长短,姚万财也未必能做到对每个孩子都公平。 姚万财说的那个偏院原本是沈氏打算给赵氏他们住的,但姚万财觉得偏院太小,怕赵氏住得不舒服,才出高价把紧贴着姚家大宅后面的一个院子盘了下来,姚万财不仅对姚承远重视,对赵氏也很是上心,这些她不能不防。 赵氏跟姚老太和柳芸娘可不同,赵氏读过书识得字,还一直打理赵家的生意,那精明劲儿只怕跟姚万财不相上下。 赵氏如今是摆着一副不争不抢的姿态,这人心隔肚皮的,谁又能保证她心 里不会藏着什么坏水,若是赵氏哪一天站出来跟她做对,她也没有把握能赢得了赵氏。 赵氏不得不防! 斗战才拉开帷幕,局势还不太明朗,杀人放火这些狠招暂且用不上,沈氏朝刘妈妈招手,在刘妈妈耳边低语几句,刘妈妈心领神会连连点头。 …..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来到京城已有一个余月,秋末冬初,寒意渐浓重,慧珠很喜欢独自坐在院子的石阶上晒太阳,每次闻着从院子外飘进来的烤红薯和炒栗子的味道,她很有冲出门去买几个回来吃的冲动,可赵阿娘说了,要等到跟承远阿哥一起去上学时才能走出姚家的大门。 为了早日能吃上烤红薯和炒栗子,慧珠催促春莲赶紧为她准备上学要用的东西,春莲十分听话,这几天都窝在房内给她弄新衣服新鞋袜和用具,没有春莲在一旁缠着她讲东讲西,她倒是乐得清静。 她是清静了,这院子里可是一点也不清静,本以为他们娘仨独自住北苑,赵阿娘自己有钱,无需像柳芸娘那般算计姚阿爹财产,只要他们呆在北苑不惹事,不碍沈氏什么事,沈氏应该不会太为难他们。 她还是想得太天真了,自从沈氏觉得赵阿娘从扬州带来的下人太少,往北苑派了十多个丫鬟婆子,原本安静的北苑变得异常的热闹起来,那些个丫鬟婆子仗着在姚家做的时间长,身后又有沈氏撑腰,根本不把赵阿娘看在眼里,一不如意就撂挑子不干了,赵阿娘拿他们也没有办法。 那些人不干也就罢了,还整天聚在一起打牌,输了牌就大声嚷嚷,把整个北苑搞得像菜市场,最气人的是赵阿娘好像全然没看到一样,完全是一副听之任之的态度。 赵阿娘大概是认为忍一忍能风平浪静,慧珠可不这么认为,一味的忍让,只能解一时之需,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杨绛老先生也说了,要做一个不好惹的女人,心软是病,懂事要命,上一世她就是太懂事了,才落得现在这般下场。 这一世她可不会再重蹈覆辙,该懂事的时候要懂事,该任性的时候也要任性,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斩草除根,一个人倘若连自己都不护自己,又怎敢奢求别人保护呢。 姚万财每次来北苑,慧珠都很想当面告那些个下人的状,可那些人狡猾得很,平时悠哉悠哉的把北苑当成度假胜地一般,姚阿爹一出现就个个收起狐狸尾巴,在姚阿爹面前装勤快,无凭无据的她也不好开口。 慧珠正看着天空发呆,听到后院的厨房传来一阵吵杂声,她一时好奇便起身走到厨房想看个究竟,这一看她可是来了兴致,沈氏派过来的邱妈妈和杜妈妈打起来了。 两人打架的缘由是邱妈妈赌输了钱找杜妈妈借钱,杜妈妈不肯借,于是邱妈妈扬言要把杜妈妈偷了赵阿娘的燕窝参茸之事告到老爷处,杜妈妈急红了眼,抄起家伙就和邱妈妈干了起来。 15. 装晕 若换平时,姚慧珠才懒得去管这两人的闲事,这两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摆明就是狗咬狗。 她正要转身离开,脑子骨碌一转,意识到这是个反击的好机会,她冲进去拦在两人中间,非常卖力地大声喊道,“别打了,别打了,别打了…..” 那两人正打在兴头上,根本听不见任何劝阻,两人用力推搡,一不留神把慧珠那瘦不拉叽的小身板撞飞了出去,慧珠一时控制不住重心,一头撞在柱子上,顿感天旋地转,眼冒金星,看到有人进来,她索性闭上眼睛装出一副晕死状。 进来的人正是张妈妈,姚万财正巧过北苑来看望夫人和公子小姐,张妈妈寻遍院子也没看到小姐的人影,有丫鬟说看见小姐往厨房的方向走去,她赶紧寻了过来,没想到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看到自家小姐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想到小姐才从树上摔下来,昏迷了几天几夜,张妈妈慌得一匹,连忙大声呵斥。 “还不快住手,你们两个天杀的平时作恶也就算了,如今倒是要造反了,竟然连小姐都敢打了,要不是我这老婆子及时赶到,小姐的命怕是要丧在你们两个恶妇的手里了。” 张妈妈可不像赵氏那般能忍,平日里对沈氏派过来的下人该骂的该吼的她绝不嘴软,那些人都是欺软怕硬的主儿,在张妈妈面前不怎么敢造次,听到张妈的呵斥两人停下手,等两人看到慧珠躺在柱子边一动不动,瞬间吓得脸色发白,手脚也不受控制地抖如筛糠。 “张妈妈…我…” 张妈妈没时间听二人解释,抱起慧珠火急火燎地赶往凝月轩,两个仆妇知道这次闯了大祸,不敢有丝毫迟疑,屁颠屁颠地跟在张妈妈身后一起来到凝月轩。 赵氏看见张妈怀中昏迷不醒的慧珠,大概是对慧珠从树上摔下来仍心有余悸,她一个切咧差点摔倒在地,幸好姚万财动作快扶住了她。 张妈妈把慧珠抱到凝月轩左侧隔间的软塌上,姚万财见慧珠双眼紧闭,脸色苍白,赶忙让人通知管家昌伯去请闵大夫。 得知小姐被仆妇打晕,整个北苑顿时乱成了一大锅浆糊。 沈氏正在卧榻上小憩,知道下面的仆妇打晕慧珠闯了大祸,顾不上梳妆打扮,汲汲皇皇赶到北苑,刚进赵氏的院子便看见两个惹事的妈妈跪在凝月轩门口,等候发落,她正要上前去责骂几句,柳姨娘正好挽着姚老太走进院门。 作为姚家身份最尊贵的儿媳妇,沈氏的眼睛一直长在头顶上,平时很少看得见姚老太这个乡下婆婆,可眼下沈家失势,姚万年这两年又平步青云,她的眼睛也慢慢往下长了。 她赶忙转过身给姚老太请安,“儿媳见过婆母。” 得知姚万财出钱救了沈家大公子,姚老太的底气飙升不少,回想起以前自己跟沈氏说话,沈氏总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姚老太顿时气从心起,有仇不报,不是傻就是笨,她冷冷地睨视沈氏一眼,一言不发进了屋。 沈氏不敢有任何怨言,跟在柳姨娘和姚老太身后也进了内屋。 慧珠躺在床透过眼睛的缝隙偷瞄着齐聚一堂的三室人,心中不免生出些许的不安,她原本只是想吓一吓两个妈子,没想到会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来,要是请来的大夫诊断出她是在装晕,到时沈氏和柳姨娘必然拿这件事在姚阿爹面前大做文章。 她是个孩子定是想不出那么高难度陷害人的窍子,赵阿娘免不了要成众敌之矢,四周围着那多人,她就算想醒过来也不好意思这么做,只能提心吊胆地闭紧眼睛继续装晕。 不多时昌伯领着京城最有名的闵大夫匆匆赶来,大夫走到床边先是给慧珠把脉,之后拿出银针对着她的脑壳子连戳几针,被针扎的地方又胀又麻,担心再继续装下去,脑袋会被戳出几个洞来,她适时地睁开了眼睛。 见她醒来大夫把准备扎入她额尖的针收了回来,慧珠暗嘘一口气,生生为自己捏了把冷汗,幸亏她醒得够及时,否则又要白白挨多一针! 姚万财见女儿醒过来,紧张的神色松懈不少,问道,“闵大夫,慧丫头可有伤到脑袋?” 慧珠的欣慰还没持续一秒,听到姚阿爹的问话,一颗心瞬间又提到胸口,此刻她多么希望自己能秒变巴啦啦小魔仙或是孙悟空什么的,好用魔法将大夫的嘴巴封住,可惜她什么也变不了,只能眼巴巴地躺着等待大夫揭发她的罪行。 闵大夫不答反问,“五小姐脑部可是有旧疾?” 听大夫这么问,姚慧珠提到喉咙的小心脏瞬间复位,看来这个大夫还是有两下子,这古代没有CT也没有磁共振之类先进仪器,大夫就摸了一下她手腕的两根大动脉就能断定她的脑袋受过伤,可是比她老家那个十八线城市的医生强太多了。 以前她每次陪奶奶去医院,不抽上几管血,不把身体从内到外照过一遍,医生是绝对判断不出病因的。 那可是要了一条人命的摔伤,怎可能那么容易好利索,现在就算是她每天能吃能睡,跑快了走急了,脑袋还是时不时会眩晕,有了这个旧疾作掩护,她就不用再害怕了。 头不能白撞,针也不能白扎,这次势必要捍卫赵阿娘到底,看到四周那么多人,她顿然觉得如果不表现得难受一点,实在对不起那么多观众,于是她紧皱眉头痛苦地呻吟起来,一会叫阿娘我的胸闷,一会喊阿爹我头疼。 慧珠有气无力的声音,再配合奄奄一息的样子,急得姚万财赶紧催促赵氏,“大夫人,闵大夫在问话,你倒是快答啊。” 姚万财这么一催,大伙儿的目光聚到了赵氏身上,赵氏只好将慧珠不久前摔伤脑袋昏迷了几天几夜的事情说了出来,赵氏没有说慧珠是从树上摔下来的,而是说不小心从楼梯上滚下来的。 慧珠之所以从楼梯 上滚下来,也不是因为贪玩调皮,而是因为夜里忽然下起了暴雨,赵氏担心货仓的房顶漏水要去检查货仓,贴心懂事的女儿担心她独自一人去不安全,死活要陪她一起去,她拗不过这么懂事的女儿,便带上女儿一起去了货仓。 到了货仓发现二楼有个地方漏水,她因为急着要上楼去把布匹挪开,没看顾好年幼的女儿,女儿独自爬上二楼时,因为光线太暗,鞋子又被雨水淋湿,脚一滑从楼梯上滚了下来… 赵氏说完忍不住抽泣起来,嘴里不停忏悔,“都是我没照顾好慧儿,老爷要怪就怪我吧。” 姚万财这么多年对赵氏娘仨不管不顾,心中多少有些愧疚,赵氏的抽泣更像是对他无声的控诉,想到赵氏这些年的不易,他不仅不好意思怪罪,为了不在在众人面前落下个薄情寡义的骂名,他满脸愧色拉住赵氏的手。 “这不怪大夫人,要怪就怪我没照顾好你们娘仨,这才让慧丫头受了如此大的苦。” 闵大夫听完赵氏的话,脸色凝重了几分,肃然说道,“五小姐的脑部遭受过非常严重的重创,能醒过来实属罕见,只是这脑袋跟别的身体部位不一样,一旦伤到了想要痊愈极其困难,这次幸好没撞到旧伤口,否则只怕会有性命之忧。” 姚家已经有两个不灵醒的儿子,姚万财不知是庆幸女儿没有摔成傻子,变成姚家第三残,或是真的心疼女儿,他走到床边轻柔地抚摸慧珠柔软的小脑袋,“慧儿莫怕,以后自有爹爹护着你。” 慧珠能够醒确实是个奇迹,闵大夫大概是很想保护这个奇迹,又说道,“日后一定看管好五小姐,不能再让她伤及脑袋,也不能有任何刺激到五小姐言语或行为,要不然后后不堪设想,五小姐若是有头痛胸闷的症状,一定要及时看大夫。” 闵大夫交代好注意事项,又开了几副药,便随昌伯离开了,要不是因为要演戏,姚慧珠真想爬起来送一送这位医术高超的闵大夫,如今大家都知道她脑子有病受不得一点刺激,就相当于有了一个护身符,以后她要是忽然晕倒变傻,估计也没人会说什么,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不过赵阿娘在众人面前为她塑造了一副懂事乖巧的乖乖女形象,她能发挥的戏路也有限,赵阿娘大概是担心要是让姚家人知道以前的姚慧珠太顽劣不堪,以后姚府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定会赖到她头上,从这一点看,赵阿娘的应变能力还是蛮强的。 她从小就是优秀少先队员,外加三条杠大队长,装乖巧懂事她也算是本色出演,只是要把握好乖的尺度可不太容易,太乖了会被人欺负,不乖又会招来祸端,要乖得恰如其分实在比她以前最怕学的高等数学还要费脑细胞。 再费脑也要装下去,沈氏已经把赵阿娘视为眼中钉,这次是安插下人,下次不知又整出什么新花样,她若是再给赵阿娘添乱子,姚阿娘更加没有安生日子过了。 16. 奶娘 闵大夫前脚一走,犯事两个妈妈互相推搡着走进里屋,扑通一声跪到姚万财和赵氏面前,把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嘴里苦苦哀求。 “求老爷和大夫人饶命,我们以后一定会好好伺候夫人小姐,再也不敢生事了,求老爷大夫人看在奴婢家有老小的份上,饶了奴婢一次吧,求老爷大夫人饶了奴婢一次吧….” 两人此起彼伏,一下一下地磕着头,大有主人家若不肯原谅,她们就把头磕穿的势头。 然而姚万财不为所动,脸色始终阴沉如锅底,毕竟下人打伤主子这种事,不管是在官宦人家,还是在商贾人家,都是不能容忍的。 他锐利的目光盯在两个仆妇身上,那怒目切齿的神情让在场的仆役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身子,老实地恭立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多喘一下。 以前这种的惩戒下人场面都是姚万财和沈氏主持,姚老太从来不掺和其中,并非是姚老太心太善,做不出拉黑脸吓唬人的事情,而是因为有沈氏在场,姚老太实在捞不到多少存在感。 作为一个只会种田的村妇,骂人她是在行的,以前在田间地头干活时她没少跟人干架,可惜京城不兴干架,就算对待下人也讲究以理服人,讲道理她确实不如京城媳妇在行。 都说儿子的智商随娘,姚老太能生出两个聪明的儿子,证明她本身是不笨的,经过沈氏这么多年的言传身教,姚老太也学到不少唬人的精髓,以前没有外人在,又自知威不过沈氏,她也懒得展示自己的才能。 如今沈氏的家庭地位减弱,赵氏又刚带着孩子来到京城,若不在赵氏面前显摆一下做婆婆的威风,赵氏那天也学沈氏之样骑到她头上那还了得。 这么一番思虑,姚老太顿然拿出村头干架的气势,没等姚万财和赵氏开口,将脸拉得老长,尖声尖气出了声。 “两个贱妇敢在主子眼皮底下打架,打伤了五丫头,竟还有脸在这里求饶,我看你俩这脸皮着实是比乡下老母猪的肚皮还厚,犯了事随便哭几下就想混过去,你们还真当自己是七仙女下凡,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我看老爷也别跟这两个皮五辣子浪费时间,找个人牙子直接把人打发出府得了。” 慧珠注意到一个小细节,姚老太在骂下人的时候,视线总是不自觉飘向沈氏,很有几分耀武扬威的意味。 话说姚老太也挺悲催的,做媳妇时处处被婆婆压制,好不容易媳妇熬成婆,又被沈氏这个高贵的媳妇压制,心里甭提有多憋屈了。 风水轮流转,如今沈家势头不再,反过来要靠姚家接济,姚老太终于可以挺直腰杆做人,也该轮到她这个婆婆在媳妇面前威风一把了。 两个仆妇一听姚老太要把她们赶出姚家一下子慌了神,抬起头就要趴向沈氏求救,被站在沈氏身后的刘妈妈狠瞪了几眼,两人又瞬间缩回原地,转而趴向赵氏求救。 “求大夫人饶过我们这次,我们以后愿为大夫人做牛做马,任凭大夫人差遣,求大夫人再给奴婢一次机会,家里幼儿不能一天没饭吃啊,求大夫人……” 姚老太好不容易当家作主一次,这两个没有眼力仆妇不来求她,反而是去求赵氏,明摆着不把她放在眼里,气得她只得把矛头指向赵氏。 “大夫人没来京城之前,这姚家上下从来没有下人敢在主子眼皮下打架斗殴,这大夫人才来没几天,这院子就乱成这样,我看大夫人管理下人不太得力啊。” “我在扬州时可是见识过大夫人管人的本事,布坊布庄几百号人,无不被她管得服服帖帖,就算两个下人是没管好,我看也是因为大夫人初到京城,对环境还不熟悉的缘由。”姚万财倒不是要为赵氏开脱,而是他是真的信任赵氏的能力。 沈氏大概是没料到姚万财如此护着赵氏,神情微微怔了一下,担心姚万财会追查此事,她只能低眉垂眼,装一副内疚的样子。 “婆母和老爷误解大夫人了,那两个犯事的仆妇是派到北苑给大夫人使唤的,我是看大夫人从扬州带来的下人太少,怕轻慢了承远哥儿和慧丫头,前两天特意挑了十来个能干的丫鬟婆子到北苑给大夫人使唤。” 又逮到一个,姚老太心中甚喜,冷哼一声,大怒道,“这么说是二夫人没管好下人,要么就是二夫人故意为之了。” 沈氏似乎早料到姚老太会这么说,无辜的小眼神可怜巴巴地瞅着姚老太。 “婆母可是冤枉儿媳了,这姚家上下谁不知我素来对下人严苛,这些下人都是劣根子,平时被我管怕了,到了北苑看大夫人说话总是细声细气的,觉得大夫人性子好,这才使起了坏来,伤到了慧丫头。” 沈氏的话也不无道理,姚万财不想因为两个下人伤了一家人的和气,当即拍板决定,“那就按母亲说的,找个人牙子把这两个仆妇发买出府去,大夫人觉得如何?” 人是沈氏送过来的,同意将人买出府去势必会得罪沈氏,不同意,又会得罪姚老太,赵氏不想惹事,可眼下也不容得她再保持沉默,相比之下,姚老太比沈氏容易应付,赵氏看看两个仆妇,又看看姚老太,许久才悠悠开口。 “婆母的法子好是好,就是怕寒了下人的心,婆母说的没错,我没管好下人也有责任,我看这两个仆妇也有悔改之心,婆母不如给她们一次机会,也给儿媳一次机会,若是儿媳再管不好她们,婆母再把她们打发走也不迟。” 赵氏说得情真意切,姚万财只能再次看向姚老太,“母亲意下如何?” 姚老太看不惯的是沈氏,她对赵氏虽有些怨念,也不至于讨厌,再说她也不好意思当着下人拂了儿子的面子,点头应答,“既然大夫人都这么说了,那就先留着吧。” 邱妈妈和杜妈妈终于获赦,对着赵氏连磕几个响头,又感恩戴德一番, 灰溜溜退了出去。 肇事的人都走了,这件也没什么看头了,慧珠正准备闭目养神,却看见一直默不作声的柳姨娘用纤纤玉指捏住一块帕子遮住半边脸,凄凄切切地哭了起来。 慧珠虽猜不透柳姨娘这是要演什么戏码,不过以她对八卦新闻的敏感程度,她坚信柳姨娘接下来的戏一定很精彩,她立马打起十二分精神,睁大双眼竖起耳朵,生怕了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这件事原本不关柳姨娘什么事,可是想到当年刚生下儿子不久,沈氏也是这般的好心给她派了几个得力的下人,那时她以为沈氏是真心对她好,未对沈氏起任何疑心,直到儿子快半岁仍不见开口咿呀学语,她这才发觉事情不对劲。 有一天,她躲在暗处观察沈氏派来的奶娘给儿子喂奶,发现奶娘在给儿子喂奶前,偷偷往儿子嘴里塞一些白色的粉末,她冲出来一把将儿子从奶娘手中抢过来,质问奶娘给儿子喂了什么药。 奶娘矢口否认,她抓住奶娘的手要将奶娘扭送去见姚万财,奶娘一下子慌了神,用力推开她撒腿就跑,后来她派人搜遍了整个姚家也找不奶娘的踪影,显然沈氏早有防备,无凭无据她也没法告状。 奶娘消失之后,儿子慢慢开口说话了,可是终究还是落下了说话磕磕巴巴的毛病,每次看到儿子憋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的心疼如刀绞,恨不得把沈氏的心挖出来看看到底有多黑多毒,才会对一个无辜的孩子下如此狠手。 如今沈氏又重施故技想害赵氏,她虽然对赵氏任何没什么好感,可就是看不得沈氏用轻飘飘的几句话就把责任推一干二净,赵氏怕惹事她可不怕,她巴不得把沈氏背地做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统统抖出来,好让姚万财看清沈氏恶毒的嘴脸。 柳姨娘越想越难过,越难过哭得越伤心,姚万财不明就里,眼中露出了焦急之色,“柳姨娘这是何故,可是身体不舒服?” 柳姨娘摇头,眼泪如同开闸的水龙头,源源不断往下流。 “老爷莫怪妾身失礼,我只是想起我刚生承兴哥儿那会,二夫人也是看我院里的下人少,给我院里派了几个得力的下人和一个能干的奶娘,老爷可还记得无缘无故跑掉的那个奶娘?” 姚万财思索半会,答道,“是有这么一回事儿,二夫人后来不是解释清楚,那奶娘家里出了变故,人家急着要回家处理家里的事情。” 柳姨娘将帕子拿开,一张娇俏的脸庞挂满泪水,如梨花带泪一般楚楚可怜,哽咽声声扣人心弦。 “我原本也没觉得二夫人的解释有什么问题,可如今看到这二夫人才往大夫人院里派下人,五丫头就被人打晕了,我记得那奶娘走之前,不管我怎么逗兴儿,兴儿就是不开口说话,可那奶娘一走,兴儿就开口说话了,老爷不觉得蹊跷吗?你说兴儿这么大了还说不好话,会不会跟那逃跑的奶娘有关呢…” 17. 比哭 被柳姨娘这么一问,姚万财的脸色陡然加重几个色号,僵坐在那里,不发一声,看到姚万财阴郁的模样,沈氏虽强装镇定,眼底还是时不时闪过一丝慌乱。 柳姨娘抽泣两下,扑跪到姚万财的脚边,声泪凄婉。 “老爷,我自幼与你一起长大,幼时你经常跟我说等我长大了你就会娶我,你会护我一生,不让我受任何委屈,我一直都是信老爷的…” 眼见姚万财神色动容,柳姨娘摸一把眼泪,继续哭道,“当年我舍下父母兄弟,与婆母千里迢迢到京城,就是因为心中放不下老爷,只要能留在老爷身边,我不在乎什么名分,兴儿那么小却要遭这样罪,兴儿可怜啊,老爷一定要为我和兴儿做主啊…” 说着,柳姨娘学着两个仆妇的模样,把头磕在地上咚咚响。 姚万财心尖一疼,连忙俯身将她扶起,“芸娘你这是干什么?” 柳姨娘抬起头,泪眼汪汪地望着姚万财,声色更加凄断欲绝。 “我就是想老爷能把那奶娘找回来,我要亲口问一问,她到底对兴儿做了什么,老爷我求求你了。” 沈氏这下终于坐不住,玉手掩面也跟着嘤嘤啼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哀哀控诉。 “这些年我为了打理好姚家不辞辛苦,忙上忙下,我图什么呀,不就是想着要为老爷分担压力吗,可老爷你倒是瞧瞧,我这辛苦付出,到头来落个什么样的下场,总归是惹得这个怨那个恼的,我这又是何苦呢,若是老爷也觉得是奶娘害了承兴哥儿,我把那奶娘找回来对质就是了,我这是造的是什么孽啊。” 沈氏在姚万财面前千般隐忍万般委屈,哭声凄凄,主打一个以哭制哭,柳姨娘会哭,她也会哭,她不仅会哭还要哭得比柳姨娘大声,比柳姨娘凄惨。 两个老婆哭得声嘶力竭,肝肠寸断,听得姚万财心慌意乱,只好让下人把两人先扶回各自的院子。 沈氏和柳姨娘离开后,姚老太也起身离开,屋里终于恢复平静,然而姚慧珠那颗被惊吓得哆嗦的小心脏久久不能平复。 以前总觉得这妻妾斗争不过就是几个女人为了一个男人而争风吃醋,没有多少实在的意义,现在看来是她的想得太肤浅了。 三个女人要争不仅是姚阿爹的宠爱,更多的是要争姚阿爹手上的钱财和家庭地位,要争得赢要么有美貌爱情,要么靠家世背景,不仅要自己争,还要为拖上儿女一起争。 沈氏自己生不出健康的儿子,自然也不允许柳姨娘的儿子健康,否则柳姨娘极有可能凭借儿子的力量,撼动她在姚家的地位,这是她绝对不允许的事情,所以势必要把柳姨娘的儿子也变残废了。 在深宅内院,妻妾之间的每一次斗争都不是简单的拌几句嘴或是打几次架,而是日复一日悄无声息的较量,稍不留神就会万劫不复,甚至有可能会死于非命。 赵阿娘应该是深谙这个道理,所以宁愿让沈氏派过来的那些下人闲着无事,打架斗殴,也不让那些人接近她和承远阿哥,怕的就是沈氏有害人之心。 之前她总是嫌弃赵阿娘心太软,没什么战斗力,经此一役,她才发现是她误会赵阿娘了,赵阿娘不是斗不过沈氏,而是知道正面跟沈氏对抗没什么好处,所以采取采取了以不变应万变的策略。 可就算赵阿娘再有能力,没有姚阿爹的宠爱,他们娘仨在姚家始终是会处处受阻,他们来京城这么久,姚阿爹都没在北苑留过宿,下人们也都偷偷议论此事。 为了把姚阿爹留下来,慧珠又开始难受起来,有气无力地哼着,“阿爹,我头痛得厉害,阿爹我想你陪陪我,阿爹…..” 姚万财就算是铁石心肠看到姚慧珠可怜巴巴的样子,也狠不下心弃女儿不顾,拍着她的手臂,慈爱地说道,“慧儿别怕,阿爹不走,阿爹留下来陪你。” 连续几天,姚万财白天在外面处理完生意上的事情,就会自动到北苑留宿,一时间原本无人问津的北苑成了整个姚宅的香饽饽,再加上赵氏宽待下人的事迹传出,不少下人争着要北苑干活。 若是从大局出发,慧珠倒是很喜欢姚阿爹住在北苑的,因为自从姚阿爹在北苑留宿,赵阿娘对姚阿爹不再像之前那么冷淡了,两人在一起时话题也多了起来,就连赵阿娘这几天穿的衣裙化的妆容都比以前艳丽不少,整个人显得更加明媚动人,女人果然是需要男人的。 这几天承远阿哥对姚阿爹也热情了不少,只要姚阿爹一出现,他就屁颠颠地从书房跑出来,拿着书本摇头晃脑读给姚阿爹听,也不管那姚阿爹听不听得懂。 然而从个人利益出发,慧珠是不愿姚阿爹频繁出现在北苑的,因为姚阿爹一来,赵阿娘就会对她特别严格,姚阿爹不在的时候,就算是边吃饭边唱歌赵阿娘都不会管她,吃完晚饭赵阿娘还仁慈地让她和春莲到院子里溜达几圈消消食。 可只要姚阿爹一来,赵阿娘就会对她严加管教,吃饭不准发出任何声音,吃完饭就算闲得只能数屋顶的瓦片,也必须呆在姚阿爹的视线范围之内,不能走出凝月轩半步。 这北苑有十多间个房子,凝月轩位于院子的东边,中间的正厅是吃饭和接待客人用的,姚慧珠的房间就在正厅的右边的稍间,吃饱喝足本来就是睡觉最佳时光,房间近在咫尺,却只能跟姚阿爹大眼瞪小眼的干坐着,怎么不叫人郁闷。 赵阿娘估计也是看出了慧珠的无聊,第二天吃完午饭,赵阿娘便拿出一本临摹本子让她在姚阿爹面前临摹习字,还说等她认的字够多了就教她学看账簿,生怕一不小心让姚阿爹看出了她以前那顽劣的本性,为了不让赵阿娘担心,她也只能在姚阿爹面前装上进。 以前学校里没有书法课,家里也没钱给她去报兴趣班,别说写毛笔字,她可是连握笔都不会,姚万财没读多少书管不了姚承远的功课,倒 是很乐意教慧珠写字,看她握笔的姿势不对,连忙在一旁纠正,一边纠正一边教她写人,入,口,日等几个简单的字。 写完,姚万财问,“慧儿可知道这几个字如何读?” 好歹读了几年大学,如果连这几个字都不认识,不如拿块豆腐撞死算了,心里虽这么想着,姚慧珠还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于是姚阿爹非常认真地教她读了起来。 读了两遍姚阿爹让她自己读,本着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宗旨,她指着人字读入,指着入字读人,如此重复几次,姚阿爹没了耐心,主动放弃了辅导作业的工作,转而跟赵阿娘聊天。 “大夫人可还记得我前几日跟你说的春江楼和广源楼两家酒楼的事情?”姚万财悠然问道。 “记得,老爷说过安定门大街有一家叫春江楼的老字号酒肆,春江楼食材新鲜,菜的味道也不错,价钱还十分公道,自从半年前春江楼对面新开张了一间叫广源楼的酒楼,春江楼的生意就大不如前,广源楼的菜式,味道和春江楼差不多,价钱却比春江楼贵上不少,可奇怪的是广源楼的生意就是比春江楼好,老爷可是想问我这其中的缘由?” 姚万财点头,微笑着等赵氏回答。 赵氏沉思半晌继续说道,“我觉得大概是因为京城人都比较在乎身份,越是贵的东西越能彰显身份,所以请客吃饭时就算知道对面的春江楼价格便宜,为了面子也就宁可选择贵的,我就是胡乱说说,说得不对老爷可别太在意。” 姚万财的生意经是从赵老爷那里学来,赵氏深得赵老爷真传,这样的问题若是问沈氏和柳氏,必然是得不到赵氏这样的答案。 姚万财很久没有这种话逢知己的淋漓快感,笑着说道,“大夫人说得没错,正是这个道理,所以我寻思着要把部分布庄的布料全部涨价,大夫人觉得这样可行不可行?” “可行是可行,就怕这布料跟饭菜不太一样,同样的饭菜可以说口味不同,食材更加新鲜之类的话,同样的布料就算再怎么说不同,客人一对比就知道了。”赵氏说出自己的顾虑。 姚万财听罢也陷入沉思,赵氏的担忧也不无道理。 姚慧珠一边写着毛笔字,一边听着姚阿爹和赵阿娘聊生意经,她大学时学的是工商管理,做生意对她来说也算是专业对口,以前她经常到不同超市兼职,发现同样的产品在不同的超市里只要在产品前面加上高级两个字,价格就会翻倍。 想到这些,她随口说道,“这有什么难的,那就把布料的名字改一改,名字不一样,布料就不一样了。” 姚慧珠这话一出口,姚万财和赵氏都惊讶地看了过来,赵氏诧异地问道,“慧儿这是谁教你的?” 被赵氏这么一问,慧珠吓得手心全是汗,连笔都差点握不紧,她可不敢在赵氏面前撒谎,就算撒谎也没有用,就她那点小心思,怎么瞒得过赵阿娘这个精明的生意人。 18. 挑拨 慧珠暗吸两口气,支吾道,“早上…早上张妈妈说吩咐厨房给我做糍粑吃,后来我让春莲去厨房拿糍粑,她拿回来一碟白色的馍馍,跟我说厨房没有糍粑只有馍馍…” 力气不够,她顿了顿又说,“我不信就去找厨房管事的理论,结果那管事的告诉我白色的馍馍就是糍粑,所以我觉得同样的东西,名字不一样,别人就会觉得是不同的东西…” 姚万财刚才还因为姚慧珠读错字有些嫌弃她不够聪明,听她如此一解释,不禁笑出了声来,“慧儿不愧是阿爹的女儿,小小年纪就有很经商头脑,不错,实在不错。” 赵氏心中虽也开心,嘴上还是谦虚道,“慧儿还小,老爷莫这样夸她,把她夸骄傲了就不好了。” 赵氏的话音未落,门口忽的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哟,是什么事情让老爷这么开心。” 说不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沈氏,沈氏走进来,不情愿地给赵氏请了个安,径直坐到姚万财左边的椅子上,原先温馨的氛围瞬间僵硬下来。 沈氏自从那天被贴身丫鬟翠凤扶回东苑,就一直卧床不起,以前只要她一装病,姚万财就会火急火燎赶到东苑嘘寒问暖,而这次沈氏在床上躺了好几天,骨头都快躺散架了也不见姚万财的踪影。 沈氏知道姚万财是信了柳姨娘的话,所以故意冷落她,别说柳姨娘如今拿不出任何证据来指证她,就算柳姨娘真查出来确实有人对承兴动了手脚她也不怕。 承兴不过是个庶子,姚万财最在意的是姚家的生意,沈家如今虽帮不上姚家什么大忙,可沈父毕竟是有爵位在身的侯爷,姚万财绝不会为了一个庶子跟她翻脸的。 不怕归不怕,沈氏终究是个拎得清的人,姚万财在和她置气,她若是一直置之不理,任由姚万财天天到北苑与赵氏郎情妾意,到时后悔的人可就是她了。 左想右想之后,她也顾不上什么面子里子的,主动从床上爬起来,让彩云给她梳妆打扮一番,亲自到北苑来请姚万财了。 沈氏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月白素纱石榴裙,外披一件淡蓝色缎面绣花棉褙子,头发简单的盘起,没有任何发饰,脸上没有妆容,整个人看起来确实有几分楚楚可怜的劲儿。 沈氏看着姚万财,愁容难掩,“老爷这几天不回东苑,我知道老爷定是在恼我,一想到老爷恼我,我的心跟熬油似的煎着难受,当着大夫人的面,我倒是想问问老爷,这些年我待老爷如何,待婆母和柳姨娘如何?” 姚万财不做声,沈氏又继续,“每回老爷从外面带回来好东西,我那一次不是先挑最好的给西苑送去,西苑的吃穿用度我可有亏待过他们,如今老爷恼我成这样,要不是因为珠儿他们还小,我真是不想活了….” 这些年,沈氏在物质上确实没亏待过姚老太和柳芸娘,主要是姚家确实不缺那几个小钱,在姚万财看来这跟陷害承兴完全是两码事。 沈氏话未说完已泣不成声,见姚万财没有任何反应,赵氏只好出言相劝,“我看老爷还是先跟二夫人回东苑吧,二夫人本来就身子就弱,哭久了怕是要伤着身体,二夫人管着这么大个宅院甚是不易,还望老爷多担待多体谅二夫人。” 经赵氏这么一劝,姚万财轻叹一口气,不看沈氏一眼,起身自顾往外走去,沈氏顾不上别的,擦干眼泪,赶忙跟了出去。 沈氏如此明目张胆上门要人,无非就是看准了赵阿娘不敢得罪她,就算知道留不住姚阿爹,慧珠也不想让沈氏太得意。 挑拨离间这种事她可是最在行了,经过几天的观察,看得出姚阿爹十分在乎承远的看法,本着别人不让赵阿娘好过她也不能让别人太顺心的原则,她对着姚万财和沈氏的背影大声喊话。 “阿娘不是说男人要有主见吗?怎么阿爹什么都听二夫人的,难怪大哥哥说阿爹算不上这个家真正的主人,他很看不起阿爹呢,我看大哥哥说得一点也没错,阿爹就是个没主见的人。” 姚慧珠话音一落,姚万财脸色刷地黑如包公,脚步也不由滞了一下,赵氏看在眼里,慌忙呵斥,“慧儿莫要乱说,你阿爹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当然是这个家真正的主人了!” 慧珠还想狡辩些什么,赵氏慌忙伸手将她的嘴巴紧紧捂住,生怕一不小心她这个惹祸精又惹出什么祸端来,反正目的已经达到,慧珠也无所谓,她坚信以姚阿爹对承远的重视程度,必然会有所行动。 姚阿爹一走,原先热闹的北苑一下子冷清下来,看着赵阿娘对着门口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姚慧珠心中不免有些后悔。 她原本想着让姚阿爹和赵阿娘多在一起,好促进两人的感情,结果沈氏这么假哭几声,姚阿爹就灰溜溜地走了,反倒留赵阿娘独自一人伤悲,看来是她想错了。 姚阿爹的感情就那么多,要分给三个女人,就算姚阿爹是个公平的人,能分给赵阿娘的感情也是有限,更何况感情这东西也做不到公平,即便姚阿爹看不得柳姨娘和承兴被沈氏欺负,可沈氏就这么逼迫两下,姚阿爹就果断放弃了为柳姨娘出头,灰溜溜地跟沈氏回东苑去了。 可见姚阿爹的爱也值不了几个钱,与其让赵阿娘对姚阿爹有了感情后变得更加孤单,倒不如让两人继续像之前那样冷淡,毕竟没有爱,也就不会被伤害。 赵阿娘如此干练精明,做事雷厉风行的女强人,来到京城也只能秒变任人宰割的小绵羊,不仅要姚阿爹面前低眉顺眼,还要在沈氏面前忍气吞声,让人看着就来气。 气归气,慧珠还是不忍心看着赵阿娘难过,拿着字帖走到赵阿娘身边,“阿娘我想学写字,你教我吧。” 难得慧珠主动要求上进,赵氏开心应到,“好,阿娘来教你。” 慧珠认真地写了几行字,脑海里始终挥不去赵阿娘对着门口发呆的落寞神情,赵阿娘那种无奈又无助的眼神让她心疼又害怕 ,她以后可不想像赵阿娘这般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男人被别的女人抢走。 思来想去,她鼓起十二分勇气大声说道,“阿娘,我以后不要跟别的女人共一个夫君。” 慧珠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赵氏吓得差点心脏骤停,连忙斥责,“慧儿可莫乱说话,女孩家家不能随便说这样的话,让是让你阿爹听到了,可是要罚你跪祠堂的。” 姚慧珠不再吱声,不吱声也不代表她会接受这么悲催的现实,她对天对地对月老发誓,她要么不嫁,要嫁就嫁个不纳妾的男人。 如果不能如愿,老天硬要她跟别的女人共侍一夫,她也不是吃素的,大不了就拼个你死我活,她一点也不在意豁出命来反抗到底,反正这命也是捡来的。 走出北苑,姚万财自顾自走在前面,沈氏不顾自己腿脚不方便,小跑着追赶姚万财,姚万财担心她摔跤,只能慢下来等她,见姚万财停下来,她故意一脚踢在石头上,不偏不倚摔进了姚万财的怀里,这样一来姚万财只能扶着她慢慢走回东苑。 这一幕落在不明就里的下人眼里,自然就是一副夫妻恩爱,情深意切的美好画面了。 “你看吧,老爷最在意的人还是二夫人,老爷去大夫人那里不过就是走个过场,这姚家离了大夫人,柳姨娘不会有什么问题,若是离了二夫人那肯定就得乱套了。” “可不是,二夫人什么身份,二夫人可是侯府的嫡女,大夫人和柳姨娘如何能跟二夫人比,我看那柳姨娘是自己生不出会说话的儿子,非要赖在二夫人身上。” “那柳姨娘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人,看她平日里总是一副柔弱的模样,只怕是故意装出来博老爷欢心,还有她那两个孩儿,那天不是蓬头垢面的,这样的孩儿即便是说话利索,恐怕也讨不了老爷的欢心。” 沈氏在侯府长大,侯府的规矩极严,她嫁到姚家后一直对下人要求严格,姚家才不至于像其他商贾人家那样经常发生下人作乱的状况,也令得姚家在京城的名声一直很好。 以前沈氏若是听到下人在主子背后嚼舌根,必然会出言呵斥,可如今有人为她造势,她是求之不得,也就选择了间歇性失聪,再说下人们都习惯见风使舵,让大家知道姚万财最在意的人是她也没有什么坏处。 回到芳菲阁,姚万财才坐下,沈氏挥手把几个丫鬟支走,咕咚一声跪到姚万财面前,眼中泪光闪闪,“老爷若是不信我,就请老爷责罚我吧,不管老爷怎么罚我,我都毫无怨言。” 姚万财好歹是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的人,沈氏有没有问题他自是清楚得很。 可是作为一个农民子弟,让侯爷之女给他下跪,他心中多少还是有些惶恐,急忙弯下腰扶起沈氏,“二夫人这是何苦,我何曾说过不信二夫人之话了。” 姚万财将沈氏扶坐到凳子上,又是倒茶又是安慰,一时间倒显得错的人是他而不是沈氏。 19. 崛起 安抚好沈氏,姚万财在她边上坐下,沈氏顺势把头靠在他的肩头,嘤嘤呜呜低声哭了起来。 “我当初嫁给老爷,老爷许诺不会接大夫人到京城,如今老爷执意要把大夫人和两个孩儿接到京城,我也没有任何怨言,我深知老爷的为人,知道老爷不会亏待我和几个孩儿…” “这些年老爷把姚家交给我管理,这是老爷对我的信任,我又怎会做出让老爷寒心的事情…” “承兴哥儿怎么说都是老爷的至亲骨肉,若非老太太坚持要把承兴哥儿养在柳姨娘身边,那兴哥儿也是要我来抚养的,都说虎毒不食子,老爷莫不是觉得我连畜生都不如了…” 沈氏言语诚恳,且宽宏大度不记前嫌,姚万财食言在先也不好继续发难,若是以前,这件事也就到此为止了,谁叫他要依仗沈家呢。 可如今的情势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姚万财要依仗沈家没错,可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如今他虽不敢得罪沈家,也不见得还要像以前那般事事顺着沈氏的心意,尤其是在得知承兴的事情,又在赵氏那里享受了几天话逢知己,备受尊重的惬意生活,最后还从慧珠那里得知承远看不起他,他的许多想法发生了转变。 若是再让沈氏如之前那般事事操控他,他如何在承远面前立足,好不容易跟承远建立起一丝微薄的父子情谊,他可不想在儿子面前失了做父亲的尊严。 这些年沈氏的在姚家的总体表现还算不错,贤良淑德,聪慧能干,把姚家管理得井井有条,从这一点上,姚万财还是挺感激沈氏的,就算知道沈明理暗里没少往沈家送钱,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他不缺那几个钱,一家人最重要的是和睦。 可沈氏这个侯府嫡女自从下嫁到姚家,身上无时不彰显着姚家人就应该对她感恩戴德的优越感,时常压得姚万财抬不起头,倘若一个男人在老婆面前抬不起头,这在男尊女卑的封建社会,可是比穷困潦倒还让人看不起的,就连姚老太背地里没少骂他活得不像男人。 男人不管身处什么地位,都是希望得到妻子尊重的,这一点沈氏就不如赵氏想得通透,姚万财刚跟赵氏成亲时,即便他是个身无分文的穷小子,赵氏也从来没有轻视过他,想到这一点,他痛下决心要灭一灭沈氏的气焰,好让她明白谁才是这个家的真正的主事人。 姚万财看向沈氏,,“二夫人身体弱,每天要管这么一大家子吃喝拉撒确定辛苦,我看以后西苑和北苑的采买和下人这些琐事就让大夫人和老太太自己去管理,二夫人只要管好东苑的事情即可。” 沈氏本以为一套戏演完,这事就算翻篇了,没想到姚万财竟然要削她的权,她平时就是靠着采买这项工作抠点钱给沈家,如果没有了这项工作,她去哪里弄钱给沈家,到时沈家要不到钱,沈母免不了要对她数落。 沈氏神色一慌,争辩道,“老爷这么说莫不是要妻妾分开过,且不说这好好的一家人分成几户不合规矩,被人知道了还以为姚家妻妾不容,传出去以后还有哪个好人家敢跟咱家攀亲,老爷若是觉得我没把家管好直说就是了,何必这样糟蹋几个未出阁的女孩儿。” 眼看沈氏扯袖子又要上演哭戏,姚万财只能退一步。 “那各院采买吃穿之事仍由二夫人负责,管理下人的事就让各院自己管理,昌伯年纪大了,大壮和潘武时常要去外地查看生意,我一个人也忙不过来,大夫人对布庄生意熟悉,我打算把京城的布庄和店铺的生意都交给大夫人来打理。” “日后我免不了要多去北苑跟大夫人商讨生意上的事情,以前我常年在外经商,在家里的时间不多,老太太那边都是靠柳姨娘帮忙照顾着,如今我不出远门了,老太太年岁也大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我若是不多去西苑陪陪老太太,尽尽孝心,只怕也会被人说闲话,当然我也会尽量多抽时间在东苑陪二夫人和孩子的,就像二夫人说的,这一家人嘛终归是要和和睦睦地过日子才好。” 沈氏原本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听到姚万财最后一句话,也不敢再出声,她自己才说家庭不和对孩子不好,若此时出声反对岂不是自己打脸。 姚万财打着家庭和睦的旗号不再给她独宠的机会,柳姨娘狐媚多娇,赵氏柔情似水,以后她要想天天见到姚万财怕是不可能了,不过好歹是拿回了采买权,她是聪明人,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就算心中再不甘,她也只能咬牙忍了下来。 有道是势去人微,沈氏知道再多眼泪也帮不了她,戏也没有必要再演下去,从小沈母就教导她一个女人最重要的是能进能退,该强势的时候强势,该服软的时候也要知道服软,如今她虽醒悟得有点迟,迟也总好过一直执迷不悟吧。 她颓下眉眼,虽做不到像柳氏那般语音婉转,千娇百媚,也还是尽量把声音调到最柔和的状态。 “我都听老爷的安排,只是老爷定要多留在东苑陪陪我和孩儿们,老爷也知道这些年我依赖老爷惯了,老爷若是不在我身边,我会吃不好睡不好的。” 沈氏放下身段伏低果然凑效,姚万财顿时眉眼逐开。 “那是自然,二夫人真心真义待我,又尽心尽力为我管理姚家,我岂会辜负了二夫人,二夫人若是遇到事情,我又不在东苑,差人去叫我即可,二夫人平日里也可带着几个孩儿多到大夫人院子或到老太太院子走走,一家人多走动感情才会更亲。” 沈氏这次拿捏不住姚万财本就满腹不甘,姚万财还让她主动去北苑联络感情,这些莫不是赵氏的主意,赵氏表面不争不抢,背地里指不定藏 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 姚万财才去北苑住了几天,回来就要削她的权,削权只是第一步,日后说不定就要跟她争管家权了,沈氏是越想越气恼,可想着玉蓉母子马上就要动身进京了,这个时候万万不能惹怒姚万财,她也只能默默地忍着,假装不听见算了。 然而,姚万财似乎有种不把沈氏逼疯誓不罢休之势,沈氏这边假装听不见,他那边又继续,“大夫人做生意深得赵老爷真传,很多生意上的经验我都不如她,可以让安儿多去大夫人院子里跟大夫人多学习学习,这对安儿以后学做生意大有益处。” 赵氏是大夫人,沈氏是二夫人,这平妻本来就是掩人耳目的东西,若是真的把安儿交给赵氏管教,这不就更加坐实了她是妾室的身了,堂堂永宁侯府嫡女被人如此羞辱,沈氏气得青筋凸显,再憋下去怕是要直接吐血身亡,她连哭带闹,“老爷若是对我不满,大可直接把我休了,赶回沈家去,何必在这里说这样的话来轻贱我,老爷当初求娶我的时候是如何信誓旦旦,不会让我受一点委屈的,如今说这样的话又是何居心。” 姚万财本意是要促进家庭和睦,没想到被沈氏误解,忙解释道,“二夫人,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掌管着姚家的管家权,就是姚家的主母,我怎会轻慢你呢。” 姚万财都这么说了,沈氏也不好意思继续闹下去,主动转移话题,“我上次跟老爷说要找个先生到家里给承安,承兴和妍珠讲学,先生已经找好了,老爷书房傍边尚有两间空房,我打算这几天让下人把那两间房子收拾干净,一间做课室,一间给讲学先生起居,老爷看着可合适,还有承远哥儿和慧珠丫头上学之事也安排妥当了,等过阵子玉蓉带着旭阳到京城,三个孩儿就可以去学堂上学了。” 姚万财目的已经达到,也懒得再管别的,“这些二夫人做主即可。” 沈氏望着姚万财那张熟悉的脸庞,心中莫名有些感伤,刚嫁给姚万财的时候,不管她做错什么,姚万财从来不会责怪她,哪怕是当年她为了阻止姚万财纳柳芸娘为妾,故意找人掳走柳芸娘,差点毁了柳芸娘的名节,姚万财把柳芸娘救回来后也没多说什么,甚至在柳芸娘面前谎称是竞争对手干的,不让柳芸娘知道事情的真相,如今沈家光景不再,姚万财也就变了,说来男人对女人的宠爱都是建立在利用价值之上。 之前她一心想把姚万财攥在手里,不让赵氏接近姚万财,以为这样就可以打败赵氏,可恰恰是她这种行为把姚万财推向赵氏那边,试问那个男人不想过得快活自在而甘愿被控制,赵氏越是不争不抢,她越是败得一塌涂地。 不过斗争才刚刚开始,谁能笑到最后还不好说,沈父有一妻三妾,沈氏从小在宅斗中长大,对自己的战斗力还是非常有信心的。 20. 自由 姚万财终于为自己争取到了人身自由,心情好不畅快,第二天在东苑陪沈氏和三个孩儿用过午饭,便兴冲冲直奔西苑去了柳芸娘的桂云阁。 以前他每个月只有三五天时间可以去桂云阁陪柳芸娘,时间少得可怜不说,有时跟芸娘温存正在兴头上,冷不防又被沈氏以各种不舒服为由,派人把他唤回东苑,搞得他每次和芸娘在一起都要提心吊胆,好似偷情一般,芸娘为此没少给他脸色看,可谓是两边不讨好。 姚万财满面春风走进桂云阁,看见柳芸娘正在跟两个孩子玩耍,他走过去打算和芸娘一起陪孩子,扮演一下慈父的角色,不想芸娘看他走近,将两个孩子丢给贴身丫鬟丹红,一个人悻悻然回房去了。 姚万财知道柳芸娘仍在为奶妈事件记恨他,承兴也是他的儿子,他何尝不想为柳芸娘和孩子讨回公道,可是他也有自己的难处啊,跟沈氏翻脸就相当于跟沈家翻脸,如今年大哥的官位虽是盖过沈家,可这朝堂风起云涌的,有哪个朝堂官员敢担保自己的脑袋是安全的,更何况是头上的那顶乌纱帽。 再说沈氏的嫡兄嫡妹虽没有什么作为,可沈氏还有两个庶妹和一个庶弟,其中一个庶妹前几年都嫁给了一个高中进士穷书生,那穷书生倒是很争气,一路官运亨通,如今已官至永平府知府,只要机会成熟回京做官那也是分分钟的事。 沈氏那庶弟聪明好学,过两年参加科考能中榜的话,沈家再次崛起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他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姚家好不容易发展起来的产业留条后路,可惜芸娘终究不能如赵氏那般明理,不能理解他的苦心。 孩子可是看不明白大人之间的不愉快,承兴和妍珠看见姚万财走近,扑棱着小手臂跟姚万财讨抱抱,姚万财一一抱了两个孩子,又跟孩子们闲聊几句,这才进屋去看柳芸娘。 柳芸娘端坐在窗户边的软炕上,专注地绣着手上的鞋面子,就算听到脚步声,知道姚万财进了屋也懒得抬头看他一眼,更不说会像之前那样,一见到姚万财就会娇媚地贴上去嘘寒问暖,给他倒茶端水。 姚万财在芸娘身边坐下,额头抵到她耳畔,轻言细语道,“我知道这些年冷落了你,让你和两个孩子受委屈了,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会多抽时间留在西苑陪你和两个孩子,不让你们再受委屈。” 柳芸娘放下手中的针线,瞅着姚万财,半信半疑,“老爷莫要拿这样的话瞎逗人开心,这姚家上下,谁不知道我这院里留不得老爷,老爷若是只是想过来看看两个孩子,孩子也看过了,老爷请回去东苑吧。” 姚万财吃了瘪也不恼,双手环抱住芸娘的纤纤细腰,轻轻抚摸,“我可没逗你,我发誓我所说的都是真话,我日后若是做不到,天打雷劈….” 柳芸娘伸出玉手捂住姚万财的嘴,嗔怒道,“呸呸,好好的,干嘛要发这样的誓,我信你就是了。” 姚万财嘴是停下来了,手可是没有闲着,搂着芸娘在她耳边厮磨。 “我已经跟二夫人说好了,以后每个院子都要照顾到,不能失了偏颇,你也不要再老提以前的事,要往前看,我以后定不会再辜负你的,你之前说要给你大哥置办田庄,过阵子潘武要去杭州谈生意,我让他顺道去办了。” 柳芸娘被撩拨得脸红耳热,心跳加速,再加上姚万财提出的补偿十分丰厚,她哪里还顾得生气,微微喘着气息。 “老爷你先放开我,我去给老爷沏壶茶来,再让下人给老爷准备点茶点,我都听老爷的就是了。” 姚万财许久没有和柳芸娘如此亲密,芸娘越是想挣脱他越是抱得紧,芸娘动弹不得只能趴到他的怀里,姚万财搂着佳人,心中无比激动。 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如此踏实地搂着芸娘,也只有搂着芸娘的时候他才会觉得自己更像一个男人,一直以来沈氏在他面前总是高高在上的姿态,而赵氏又过于冷清,只有在芸娘面前才是最轻松的。 虽然姚万财很清楚,这种轻松跟赵氏沈氏带给他的利益相比根本就是不值一提,可他还是情不自禁。 “芸娘,我没有骗你,我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娶你为妻,当年要不是家里太穷,年大哥又要读书考功名,我也不会离开你去扬州做伙计,后来赵老爷提出要让我入赘,我原本想拒绝,因为我心里只有你,奈何我阿娘和大哥一直跪在地上求我,我拗不过他们也只好答应了,你心里怨我,责怪我都是应当的,谁让我生在穷人苦的人家,我经常想,要是我当年不去扬州,而是留在泰州和你成亲,你说我们会不会比现在更幸福?” 柳芸娘大概是没料到姚万财会问出这么考验人性的问题,心中不由咯噔了一下,她自然不好意思告诉姚万财,若是他一直留在泰州种田,就姚家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条件,估计没等他上门求亲,柳老太早把她嫁到邻村地主家里做妾,好换米换钱回来给她大哥讨媳妇了。 柳芸娘从小就是个美人胚子,柳老太可是一直把她当作改善家庭生活的筹码,只要能多换点钱,柳老太一点都不介意她是做妻还是做妾,当年姚老太提出要想去赵家养老也是因为柳老太在一旁挑唆,目的就是能让姚老太把芸娘一起带到赵家,好找个机会让姚万财纳了芸娘,这样柳家也就不用日日为几斤米发愁了。 后来得知姚万财离开赵家去了京城,而且在京城混得很不错,这下可是把柳老太高兴坏了,天天让芸娘去姚家给姚老太洗衣做饭,端茶倒水,最后索性让芸娘搬去跟姚老太一起住,这样一来姚老太进京享福时自然也不好意思撇下芸娘了。 临进京前柳老太到姚家找芸娘谈了好几次心,谈的可不 是什么生离死别的伤心话,而是叮嘱她到京城后一定要不择手段把姚万财勾到手,其实不用柳老太提醒,芸娘心里也清楚得很,她若不想留在泰州继续累死累活种田,不想天天被柳老太算计着她能换多少斤米多少文钱,就只能紧紧地抓住姚万财不放。 给姚万财做妾怎么都好过给柳老太看上的那些糟老头做五房六房,姚万财对她至少还有些感情,靠着这份感情和姚老太的支持,姚家人也不至于太看轻她,而那些糟老头不过是把她当玩物,前头的几房妻妾又岂会把她这个像牲口一样买来的小妾当人看,只怕最后会活得生不如死。 芸娘从小就长得妖媚,村里人都说她天生就是到大户人家做妾的料,一开始她确实很不服气,认为自己有手有脚的,就算嫁给穷小子也可以自己挣生活,可是自从看到比她年长几岁的堂姐嫁给村里佃户家的儿子,每天有干不完的农活不说,回到家里还要照顾一家老小的生活,活得就像一头驴一样,她才清楚生活不像她想象的那般容易。 堂姐生下孩子的第三天便要下地干活,结果累出了一身的毛病,没两年就吐血而亡,堂姐婆家人不仅不悔过,还当着柳家伯父伯母的面骂堂姐太娇气,害得他们家白白浪费了几担粮食的彩礼,反正贫贱人家的女儿终究逃不过换米换钱的宿命,又何必再为难自己,她也算是接受了现实,不再抵触别人说她是做妾的命,有时她甚至觉得做妾也挺好,至少不用像堂姐那样累死累活。 女人这一辈子能依靠的不外乎是男人和子女,然而男人和子女也不是想靠就靠得住的,就像堂姐嫁的男人,上门提亲时说得天花乱坠,说什么会爱惜堂姐,不会让堂姐受苦受累,结果人一嫁过去就当牛马来使唤。 每每想到堂姐,柳芸娘便很兴庆能嫁给姚万财做妾,这些年沈氏虽处处压制她,甚至加害承兴,可是比起邻村地主家的那些个杀人不眨眼的妻妾,沈氏对她已算是很仁慈了,如今不仅她和两个儿女过上了富贵的生活,柳家也彻底地脱贫致富了,她除了期盼儿子日后能挣得一份厚点的家产,女儿能嫁个好婆家做个正妻,也没有什么好苛求的了。 “老爷可莫要再说这样的话,只要能留在老爷身边我就心满意足了,我那天说的都是气话,在我心里,我从来都没有怨过老爷。”柳芸娘说的也算是心里话,语气中带着几分深情。 姚万财此次过来除了要和柳芸娘温存,还要跟她商量两个孩子读书之事,他松开芸娘,正色道,“承兴和妍珠也不小了,也该读书习字了,我和二夫人商量好了,请个教书先生到家里给承安,承兴和妍珠三个孩子讲课,教书先生过两天就来了,你到时把两个孩子拾掇清爽,每天按时送到东苑去,都说慈母对败儿,你就少点过去打扰他们学习,下了堂二夫人会派人把孩子送过来的。” 21. 团圆 柳芸娘知道读书的重要性,自然不会反对孩子读书,只是要将两个毫无自保的孩子交到沈氏手中,她实在是放心不下,“老爷…二夫人她…” 柳芸娘如此支支吾吾,姚万财岂会看不出她的担忧,他拍拍芸娘的肩膀,说道,“你放心吧,有我在二夫人不会对孩子怎么样的。” 若是以前柳芸娘是绝对不会信姚万财的承诺,毕竟他要看沈氏的脸色行事,说话经常跟放屁一样,如今形势不一样了,姚万财终于熬出头,在姚家慢慢有了威信。 柳芸娘把头靠到姚万财胸口,一双柔若无骨的纤纤玉手在他的胸口摸来绕去,娇声细语,“我什么都不懂,我听老爷的就是了。” 姚万财这次果然没有食言,在西苑一连住了几天,柳芸娘不愧是天生就是做妾的料,在姚万财面前完全没有沈氏和赵氏的那种被规矩束缚的拘谨,每天对着姚万财眉来眼去,搔首弄姿,把姚万财迷得神魂颠倒。 姚万财一高兴,又给柳芸娘送了两间铺子,他虽不准许家里的下人再议论逃走奶娘的事情,背地里还是偷偷请了几个高明的大夫来给承兴诊治,所幸承兴只是伤了声带,慢慢调理应该能有所好转。 这些年柳芸娘默默忍受着沈氏的各种欺压,并非是她不想争不想闹,而是她清楚自己争不过沈氏,闹了也没用,姚万财不会也不敢为了她跟沈氏翻脸,搞不好还会伤了她和姚万财的感情,那点感情可是她在姚家立足的根本。 她一直告诉自己,要想在姚家过得安稳,唯有做小伏低,让自己看起来很惨很委屈,这样姚万财才会对她心生愧意,姚万财越是愧疚,越会背着沈氏给她更多好处。 如今沈家气势大不如前,经她这么恰到好处的一闹,不仅给姚万财一个打压沈氏的机会,也为柳家争得了不少好处,隐忍了那么多年,也算是值当了。 忍是无奈之举,自从那天在北苑揭发沈氏,她就没打算再忍下去,眼下两个孩子一天天长大,为了孩子的前途,她势必要沈氏赵氏斗争到底,沈氏身份高贵又如何,赵氏有钱又怎样,姚万财真正爱的女人永远是她,只要攥紧姚万财的心,要打败沈氏和赵氏也不是什么难事。 姚万财在桂云阁跟柳芸娘浓情蜜意,如胶似漆,照说这种时候赵氏不该参合到西苑来,可是姚老太闹子要吃扬州菜,西苑的厨子都是在京城请的,就算照模照样做也做不出正宗的味道,姚万财只能遣人到北苑让赵氏带着厨娘和孩子到西苑吃晚餐。 沈氏是北方人吃不惯南方偏甜的菜肴,嫁到姚家十多年,她一直和孩子在东苑独自开灶,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带着孩子到西苑陪姚老太吃饭,得知赵氏带孩子到西苑聚餐,她赶紧梳妆打扮一番,带上三个孩子兴冲冲赶到西苑参加家庭聚餐活动。 沈氏不请自来西苑,当然不是为了吃饭,侯府接二连三出事,姚万财势利的商人本性尽显,对她已不再像以前那样言听计从了,就连柳芸娘都趁机浮头作乱。 在这样的态势下,她不得不仿赵氏,赵氏掌管赵家庞大的生意,绝不像表面上那么软弱好欺,若是让赵氏笼络姚老太和柳芸娘,她日后在姚家更加没有安心日子过了。 非年非节,难得一家人如此齐聚一堂,姚万财领着三个媳妇给姚老太行礼请安,然后坐到了承欢堂右边的方椅上,兴许是太久没感受到这么其乐融融的家庭氛围,他脸上始终挂着甜甜的笑容,赵氏和沈氏分别坐在他的两边,柳姨娘则坐在对面。 前些年姚万财一直忙生意上事,很少在家里,这两年姚万财身体不太好,大夫劝他不要太操劳,他这才把放手把生意交给下面人管,姚万财不在家,沈氏甚少出现在西苑,就算来了也说不上几句话就急匆匆离开,看着媳妇儿孙满堂,姚老太以激动得合不拢嘴。 大人请安完,轮到几个孩子,先是三个孙子,接着是四个孙女,姚慧珠跟在姚秀珠身后,她走到姚老太跟前欠身行礼,正要起身,裙摆被准备归队的姚秀珠故意踩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坐到了地上,惹得几个兄弟姐妹掩口偷笑。 秀珠见状装出一副十分惊慌失措的样子,结结巴巴说道,“五妹…妹对不起,都…都怪我不小心,踩到了妹妹的裙子,害得妹妹摔了跤,我扶你起来。” 说罢,秀珠弯下腰伸手扶慧珠起来,慧珠一般不记仇,因为她有仇当场就报了,然而这一次她没有发作,很乖巧地抓住秀珠的手,从地上爬了起来,嘴里还不忘甜甜地道谢,“谢谢三姐姐。” 秀珠估计是没料到慧珠小小年纪就这般淡定,摔了跤也不哭不闹,见没闹出什么动静,灰溜溜跟着贴身丫鬟站到沈氏身边。 慧珠也乖乖地站在赵氏的旁边,来的路上赵阿娘一再叮嘱到了承欢堂要守规矩,否则回去就罚她抄书,抄书她倒是不怕,她只是不喜欢赵阿娘总是把她当成闯祸精提防,还让春莲和张妈看紧她,不让她独自走出北苑一步。 既然不能开口解释,也只能用行动来改变赵阿娘对她的看法,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秀珠的账她暂且记着,现在重要的是要让赵阿娘相信她其实是个遵纪守法,五讲四美的优秀少先队员。 姚老太端坐在正中间的软榻上,想着在泰州乡下,村里的孩子若是遇到这种事情,就算不大打出手的,嘴上也是要骂上几句,而两个孙女如此这般团结友爱,身上没有一丝种田人家的儿孙的陋习,姚老太自是高兴得合不拢嘴。 “大夫人带着两个孩子到京城来,我们一家人也算是真正团圆了,都说家和万事兴,家里人在一起就是像慧珠和秀珠两个丫头这样相互包容,和和睦睦,热热闹闹地,这样才像是一个家。” 姚 万财深表赞同,“母亲说的极是,母亲若是喜欢热闹,以后我让大夫人和二夫人多带孩子到承欢堂,陪母亲一起吃饭唠嗑。” 沈氏被姚万财冷落了几天,深知姚老太再得罪不起,不等赵氏开口,抢着先表决心。 “老爷说的是,我以后一定多带几个孩子过来陪婆母,这些年老爷经常在外头经商,我忙于管理家里的事情,忽略了对婆母的孝道,还望婆母莫要往心里去,如今老爷不用外出了,家里有老爷帮忙看着,我也不用操心那么多事情,日后定会多到西苑给婆母尽孝心。” 姚老太抬起眼皮冷咧地瞟了沈氏一眼,脸上露出一丝甚是得意的笑容,可真是风水轮流转啊,如今沈家大不如前了,她也终于等到沈氏低下高傲头颅的一天。 姚老太能把两个儿子分别培养成朝廷高官和京城首富,不管是真有本事还是命好,在村里都是人人羡慕嫉妒的对象,她的内心肯定是有点小骄傲的,可是来到京城,沈氏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 沈氏平日里对她不理不睬就算了,她生病也从不见沈氏来探望,逢年过节只要姚万财不在家,沈氏必定是身体抱恙,脸也懒得露一下,她只是不识字,又不是瘟疫,沈氏如此避她不及,她那点小骄傲早被碾压得渣都不剩一点了。 想到这些,姚老太故意说到,“二夫人向来身体弱,我这边有柳姨娘照顾,大夫人也经常给我送吃的东西,就不劳烦二夫人了。” 沈氏估计也是想清楚了,欠的债迟早要还的,一片赤诚被一向看不上眼的种田婆婆拒绝,心中没有丝毫怨念,低眉顺眼态度诚恳。 “婆母如此说定是在记恨儿媳了,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好,对婆母关心不够,我以后一定会改,晨昏定省是一个媳妇应对婆母尽的基本孝道,我以后定会每天到西苑给婆母请安,莫说是请安,就算是婆母让我到西苑端水伺候,也是媳妇应当做的,绝不敢有半点懈怠。” 沈氏已把话说到这份上,赵氏作为大夫人,此时若不说点什么,似乎有点讲不过去,于是她把目光投向坐在一旁的赵氏。 赵氏原本并不想掺合到这些争斗,可是沈氏的目光紧紧逼着,她也只好悠悠开了口。 “我看二夫人说得很在理,这商贾人家就算再不讲究,该有的规矩还是要有,基本的礼节更是不能丢的,媳妇儿孙不给家里的老人请安,传出去被人笑话是小事,让孩子学了样,教坏了孩子才是大事。” 姚老太以前在村里每天忙着种田,连饭都吃不饱,那还有人顾得上请安问候这些事情,她确实不在乎这些吃饱了撑着没事干的虚礼。 不过赵氏每次来西苑给她送好吃的,看到院里的丫鬟婆子做事不勤快,顺道帮她立了些规矩,那些下人倒是老实了不少,她也意识到自己要立威,就必须先有规矩才行。 22. 聚餐 姚老太长叹一声,不再坚持,“那就依了大夫人和二夫人吧,你们有时间就多带孩子过来给我看看,我年纪大了,也没有多少时日好活,人老了就图热闹,看着几个孙子孙女,我这心里踏实些。” “母亲身体健康得很,肯定会长命百岁的,可不许再说这样的话。”姚万财略显嗔怒。 沈氏霸不住姚万财,又到姚老太这里来打感情牌,想要得到姚老太的支持,柳芸娘看在眼里恨在心头,这些年,她独自一人照顾姚老太,虽说不上吃尽苦头,付出多少真心,可也是花了不少时间和精力的,沈氏想用几句巴结的话就把以前恩怨抹干净,这算盘未免打得太精了,姚老太好糊弄那是姚老太蠢,沈氏以前怎么欺压她,怎么害她的儿子,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看着姚老太对沈氏和颜悦色,柳芸娘心中暗生闷气,气头之上,也顾不得妾室不能乱插嘴的规矩。 “二夫人以前总嫌弃老太太是农村来的村妇,上不了台面,不怎么来咱西苑,老太太为此不知伤了多少次心,老太太身体本就硬朗,干起农活来完全不输男人,二夫人以后要是天天来咱西苑,老太太心情好起来了,就算不吃什么补品,我看老太太活到一百岁完全没问题。” 如此嘲讽一番,柳芸娘自己是解气了,却把沈氏和姚老太气得嘴角抽搐,姚老太最讨厌别人揭她村妇的身份,不过再怎么气,姚老太心中始终偏向柳芸娘,嘴上没说什么。 沈氏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如浸寒霜的目光冷冷地扫向柳芸娘,这一瞥,蕴含着审视、警告与不容置疑的威严,姚万财到西苑不过住了几日,柳芸娘便如此持宠而娇,不是自寻死路又是什么呢! 柳芸娘原本想等沈氏和赵氏这两个妻子斗个你死我活,她好从中得利,可是等了一个月,沈氏出了那么多阴招,赵氏硬是忍了下来,任凭沈氏一人唱独角戏,赵氏就是当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眼看两个妻子斗不起来,柳芸娘心中很是着急,赵氏能忍,她可不想再忍了,忍了这么多年,好不易等到侯府没落,姚万财有了一定的话语权,她虽不像沈氏身份尊贵,也不及赵氏有钱,可她会魅惑男人,只要能牢牢抓住姚万财的心,她相信自己迟早能压住沈氏和赵氏,成为这个家最受宠的女人。 决意要豁出去跟沈氏较量到底,柳芸娘对沈氏的警告视而不见,她柳眉轻轻一挑,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 “二夫人这般孝顺老太太,我真替老太太开心,二夫人说了以后要每日来西苑给老太太请安,还要亲力亲为照顾老太太,二夫人既要照顾老太太,又要管理姚家上下,怕是没时间照顾老爷,冷落了老爷也不太好,况且老爷在东苑住久了,也该换个地方住一住,日后我就多顾老爷,也算帮二夫人分担分担。” 沈氏被柳芸娘一番无耻的言论气得全身发抖,胸脯剧烈起伏,犹如狂风中的树叶,不过她很快又恢复平静,这些年柳芸娘一直在姚万财面前装柔弱,扮深情,假乖顺,她一直没机会把柳芸娘的狐狸尾巴揪出来,既然柳芸娘不想再装了,倒不如顺了她的意,多给她一些兴风作浪的机会,好让姚万财彻底看清柳芸娘到底是什么货色,是不是真如他所想的那样,是一个温顺纯良,不争不抢,重情重义的女子。 这么一寻思,沈氏唇角勾了抹笑,淡淡说道,“柳姨娘这些年照顾婆母确实辛苦,老爷都看在眼里,自会将姨娘的辛苦记在心上,我是姚家的媳妇,自然也会腾出时间来照顾婆母,老爷是一家之主,他喜欢住哪便住哪里,我相信老爷自会有分寸。” 沈氏没有当场发作,柳芸娘也不敢再无理取闹了,坐在那里瞪大一双凤眼,脸色由红变得白,继而转为铁青,似乎很努力克制心中的怒火。 眼见气氛紧张,战争一触即发,赵氏赶紧转移话题,“几个孩子今日既是来陪祖母的,还愣在一旁干什么呢,快上前去给祖母看看。” 赵氏这一声令下,几个不同产线的孩子纷纷从亲娘身边涌向姚老太,把姚老太团团围住,祖母的叫唤声此起彼落,姚老太何时享受过这种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摸摸这个孙子的头,捏捏那个孙女的脸,激动得老泪纵横。 “祖母别难过,我和慧珠以后会经常来西苑陪您的。”懂事的承远最先安慰祖母。 “祖母,我和弟弟妹妹也会经常来西苑陪祖母。”明珠亦不甘示弱。 承兴和妍珠年纪小,自然不会说这些,以前这西苑是柳芸娘和两个孩子的天下,没人跟他们争,她也不觉得姚老太有多重要,如今一下多了那么多竞争对手,生怕自己的孩子被比下去,她走过来摁住承兴的小脑袋,“兴儿,快跟祖母说话。” 承兴脑袋被按得生疼,更加不愿意说话,看到柳芸娘又要把他的头往下压,他索性哇哇呀呀大哭起来,一时间,承欢堂好不容易营造起来的融洽气氛被消失殆尽,眼见姚老太拉下脸,姚万财也横眉竖眼,柳芸娘不敢再勉强承兴,松开了承兴的脑袋,黑着脸回到自己的座位。 柳姨娘口角上没能赢过沈氏,心中已经窝了一肚子的火气,自然不希望自己的孩再输给沈氏的孩子,这一点慧珠完全可以理解,如果有一天她不幸成了别人的妾室(当然这只是假设,她是绝对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的),以她对公平公正的执着,她肯定是不能忍受一直被正房欺负的,可惜柳芸娘没什么文化,也不像沈氏那样接受过正规的宫斗培训,不明白不动声色才是斗争的最高境界,她表现得如此明显,只会把姚阿爹和姚老太推向沈氏一边。 诚然姚阿爹对柳姨娘最有感情,在不触犯姚阿爹的底线的情况下,为了心中那点感情,姚阿爹会极力维护柳姨娘,不让沈氏欺负柳姨娘,只 是姚阿爹终究是个商人,商人最看重的永远是利益二字,当感情影响到利益时,姚阿爹定会毫不犹豫选择后者,为了姚家的利益,姚阿爹绝不会让柳姨娘挑战沈氏和赵氏在姚家的地位。 慧珠偷偷瞄一眼姚阿爹,姚阿爹的脸色果然不是一般的黑,这样的情况下只怕赵阿娘也不敢再出声了,不想耗在这里看姚阿爹的大小老婆勾心斗角,她只想早点吃完饭回去躺在舒服的床上,于是她摇晃着姚老太的手,稚气地问道,“祖母我饿了,我们什么时候开饭啊。” 姚老太手被慧珠晃得酸麻,只得转过身旁吩咐管事的刘妈妈,“刘妈妈你去厨房看看饭菜准备好就让人端上来,莫要让几个孩儿饿着了。” 不多时几个丫鬟端着饭菜端过来,摆好在偏厅的饭桌上,平时偏厅就姚老太和柳芸娘娘仨用餐,摆的是一张中桌,只有过年时,姚万年一家到姚家吃年夜饭时才会换成大桌,偶尔沈氏和姚万财带三个儿女到西苑用餐也勉强坐得下,如今多了赵氏娘仨,要坐在一起,未免太挤了。 沈氏吩咐下人将菜分成两份,在一旁加一张小桌给几个孩子单独坐,赵氏起身扶姚老太坐到饭桌的主位,姚万财和沈氏坐在姚老太左边,柳芸娘不等赵氏坐下,抢先坐到姚老太的右边,赵氏没出声,兜了半圈坐到了沈氏边上。 按照规矩,妾室是不能上桌跟正妻一起吃饭的,柳芸娘不仅上桌,还抢占赵氏的位置,沈氏本想开口训斥柳芸娘,可想到此事不关自己什么事,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再说柳芸娘积极主动招惹她和赵氏不见得是坏事,这样狐狸尾巴才会更快露出来。 看到柳芸娘坐到赵氏的位置,姚万财嘴巴蠕动两下,似乎想要说什么,见姚老太和沈氏都不出声,本着商户人家没那么多讲究的态度(在慧珠看来应该是种田人没那么多讲究),他瞬间又把嘴巴合上,端起碗开始吃饭,饭没吃两口,姚万财跟姚老太高声聊了起来,姚万财从小在饭桌上都要靠抢才能吃得饱饭,在他看来食不言寝不语就闲得蛋疼的屁话, 沈氏大概是很不习惯姚万财和姚老吃饭时聊天的粗俗行为,两个眉心紧紧皱在一起,几乎要把眉头皱出褶来,赵氏则淡然地吃着自己的饭,没表现出太多的情绪,姚老太问什么,她也只是有礼貌地点头。 几个孩子坐在另一张桌子,年幼的两个要丫鬟服侍着吃,四个大的则端着碗自己吃,相互间还不太熟悉,都只顾闷声不响地吃饭。 慧珠坐在秀珠身边,秀珠狗改不了吃屎,胳膊肘子总是有意无意地撞到慧珠身上。 慧珠原本不想理秀珠,可是看到赵阿娘被柳芸娘欺负,姚阿爹和姚老太都不站出来帮赵阿娘说话,她心中气到郁结,慧珠有眼无珠还要来招惹她,实在忍无可忍,她松开手,手中碗摔到了地上,哐当一声,对面的大人都望了过来。 23. 告状 恶人先告状,慧珠一点也不介意当一次恶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老实不客气地说出了实情。 “三姐姐的胳膊肘子不小心撞到了我的手,我的手被撞得很痛,握不紧碗,碗就不小心掉到地上了。” 秀珠是不小心还是故意,知女莫如母,沈氏自然是清楚的,碍于姚万财和姚老太在场,她也不好意思颠倒黑白维护自己的女儿。 沈氏不仅不维护秀珠,为了表现出自己的公平公正,还出声严厉斥责秀珠,“秀儿小心一点,莫要再碰到你五妹妹了。” 经沈氏这么一提醒,秀珠虽不敢再搞小动作,一双眼睛仍时不时对慧珠翻几下白眼,在慧珠看来秀珠就是那种被宠坏的小孩,有点坏心思,爱耍小性子,喜欢在背后搞小动作,本质其实不坏。 秀珠之所以一而再的针对她,应该是因为她比秀珠长得好看,赵阿娘又比沈氏有钱,一下子把秀珠的优越感拉低了,秀珠才会看她不顺眼。 对付秀珠这种孩子,慧珠有的是办法,本着本是同根生,无须太计较的大度精神,她不再理会秀珠,安心吃自己的饭,吃完饭,她一刻也不想在西苑多呆,拉起赵阿娘的手回了北苑。 回到北苑,赵氏没像往常一样亲自把慧珠送回房,看到她上了床才安心的离开,而是吩咐张妈妈带她回房休息,赵氏自己也回了房。 慧珠看得出赵阿娘有些不开心,因何不开心,她也大致能猜出个大概,赵阿娘一直屏气吞声,不争不抢,就是想呆在北苑过自己的日子。 如今沈氏成功笼络了姚老太,姚老太是个既拎不清,又没什么主见的人,到时候只要沈氏在姚老太面前随便挑唆几句,说不定坐在家里麻烦也会自动找上门来。 再且柳芸娘如此出头,先是挑衅沈氏,接着又抢占赵阿娘的位置,也不见姚阿爹出言制止,可见姚阿爹完全偏向柳姨娘一边,妾室一旦有了出头的机会,就会乱了规矩。 柳姨娘表面上对姚阿爹情深似海,只怕私底下是对姚阿爹的钱情深似海,到时候为了从姚阿爹身上争得更多利益,必然会跟沈氏争个你死我活,在这种形势之下,赵阿娘想独善其身,过清静日子怕是难了。 姚阿爹的三个老婆中,也只有赵阿娘不贪姚阿爹的钱财,真心希望姚阿爹过得好,可惜女人的真心都注定要喂狗,这些天慧珠也算看清楚了,女人若想过得舒心,绝对不能对任何男人付出真心。 …… 京城的冬天冷得特别快,才一入冬就下起了鹅毛大雪,天气好的时候,慧珠尚且不能随意出去玩,天气不好就更加只能乖乖呆在院里了。 这么冷的天,躺在烧得暖烘烘的炕上当然是最惬意不过,可是自从在这个世界醒过来,每天一睁开眼,就有丫鬟妈妈给她洗漱穿衣,不用她动一根手指头,睡觉前有人暖好床,半夜渴了有人递茶,就连踢被子也有人帮盖,她也不好意思堕落得太彻底,每天一大早就乖乖从床上爬起来,跟赵阿娘冒着雨雪去姚老太请安。 其实慧珠还挺喜欢去给姚老太请安,一是可以出院子去走走,活动活动筋骨,二是去给姚老太请安没有什么压力。 姚老太没什么文化,问得最多就是吃了什么,吃了几碗饭,穿了几件衣服,身上冷不冷,鞋子暖不暖和,几个孩子在姚老太面前能比的也就是多吃半碗饭,穿多一件衣服而已,孩子妈也就不会刻意要求孩子表现,气氛反而很轻松。 这天早上,赵氏带着承远和慧珠来到承欢堂,沈氏和三个孩子也在,沈氏对面还坐着一个女人,女人身边站着一个男孩,男孩看起来年纪跟承远差不多,个子瘦高瘦高的,两个眼睛很大,鼻子嘴巴长得十分好看,就是太瘦了,有点营养不良的感觉,不及承远那般阳光俊朗。 平日里,沈氏一见赵氏进屋,就会立即找个由头起身离开,今日沈氏不但不离开,还很十分热情主动跟赵氏打招呼,“大夫人你们来了。” 赵氏微笑着回应沈氏,带着两个孩子坐到沈氏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对面的女人,赵氏歉意说道,“儿媳不知婆母屋里有贵客,怕是打扰到婆母和贵客了。” 姚老太笑着回道,“大夫人多虑了,不打扰,他们不是客人,是二夫人的妹妹和外甥,都是自家人。” 沈玉蓉毕竟是侯府出来的,礼仪教养都是专业水准,姚老太话音一落,她便站起来,落落大方地欠身给赵氏行礼,“玉蓉见过大夫人。” 赵氏连忙起身扶起玉蓉坐回位置上,玉蓉一坐下,沈氏抽了两下鼻子,酝酿一下情绪,便戚戚然道。 “我这妹子实属命苦,夫君虽是涿州的知州,也算是个从五品官妇,可奈何她那夫君是个好色之徒,娶了好几个妾室,那些个妾室个个都好生养,家中光孩子就有十几个,一家人生活拮据点也就算了,她那夫君还爱喝酒打人…” 说到这里沈氏哀怨地叹了口气,才继续往下说。 “虽说女人嫁得好坏全是命,再怎么苦也只能认命,可我这妹妹从小就娇生惯养,如今儿子也到了读书考功名的年纪,多亏咱老爷心善,看他们母子俩过得太苦,让我接他们到家里暂时住着,好让我这外甥跟承远哥儿一起读书,给承远哥儿做个伴。” 沈氏说完,沈玉蓉呜嘤呜嘤哭出了声音,声音虽不大,仍是听得人寒心酸鼻,慧珠不禁暗叹:古代女人嫁人还真是跟赌博一样,赌赢了一生太平,赌输了生不如死。 姚老太听得眼框泛红,看得出她对沈玉蓉的遭遇很是同情,毕竟她也穷过,知道穷人的日子不好过。 “李姨母莫要再哭了,你和孩子来了咱姚家,就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缺什么就找二夫人,都是一家人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赵氏也附和道 ,“李姨母带着孩儿就安心在这里住下,若是有什么我能帮上忙,也尽管跟我开口,一家人没有什么好忌避的。” 沈玉蓉见姚老太和赵氏都说得很真诚,不像是过场话,渐渐停下了哭声,“谢谢老太太和大夫人,以后我和旭阳小儿在姚家就全仰仗老太太和大夫人了,还望老太太和大夫人莫嫌弃我们娘俩。” 诚然,沈氏带沈玉蓉来见姚老太和赵氏,不是要征得她们的同意,而是例行通知而已,看到姚老太和赵氏对玉蓉母子没有一丝芥蒂,她心中还是涌起一丝丝感激。 “谢谢婆母和大夫人能接纳玉蓉母子。” 感谢完姚老太和赵氏,沈氏对玉蓉的儿子大声喊道,“阳儿,快过来给老太太和大夫人请安。” 李旭阳走到了姚老太和赵氏的中间,拘谨地杵在那里,小心翼翼地鞠躬行礼。 “老太太万安,大夫人万安,我叫李旭阳,今年十四岁,谢谢老太太和大夫人收留旭阳和母亲,旭阳日后一定会陪承远表哥好好念书,不给老太太和大夫人添乱。” 从旭阳说话颤颤巍巍的样子,慧珠可以推断他在家里没少挨打挨骂,小时候她经常被恋爱脑亲妈打骂,整日处于惊恐之中,在人前说话也像他这个样子。 慧珠同情地注视着旭阳,回过头看见秀珠拉着沈氏的手,苦苦哀求,“阿娘,旭阳表哥不是要陪大哥哥一起读书吗,不如让我们几个带旭阳表哥到院子里去玩耍,也好让两个哥哥互相熟悉。” 慧珠虽对秀珠那丫没有好感,对她的提议倒是很有感兴趣,来的路上看到地面上铺满厚厚的一层雪,作为南方的小土豆,她每每看到雪都会有想过去踩几下的冲动。 姚老太看得出孩子都很想出去玩,挥挥手替沈氏做了主,“去吧,就在院子里玩,莫要走出院子。” “谢谢祖母。”几个孩子几乎异口同声,然后一窝蜂冲出承欢堂。 明珠,承远和旭阳年纪稍大,个高腿长,很快把三个小的甩在后面,承安腿脚不方便走得很慢,秀珠只好牵着他慢慢走,而慧珠个子小追不上承远他们,又担心被落下,只能紧跟在秀珠和承安后面。 走出承欢堂没多远,秀珠转过身把承安交到了慧珠的手中,“五妹妹,你负责照顾四弟。” 慧珠刚想问,凭什么?秀珠早已扔下承安,一溜烟跑去追承远和旭阳了,慧珠原本就走不快,如今还要拖着腿脚不方便的承安,两人像两只小企鹅一样,在厚厚的雪地里走了很久才找到大部队。 秀珠正蹲在地上和明珠一起耙雪准备堆雪人,承远和旭阳则在不远处打雪仗。 承安跑不动,不能去打雪仗,只能提议道,“五妹妹,我们和两个姐姐一起堆雪人吧。” 慧珠对堆雪人倒是很有兴致,跟总是喜欢欺负她的秀珠一起堆雪人,她似乎又不是很愿意。 24. 诬陷 就在慧珠思虑要不要拒绝承安,秀珠站了起来,把手中的木棍扔给承安,大声说道,“四弟,五妹你们来陪二姐姐堆雪人,我去跟大哥哥他们打雪仗。” 话没说完,秀珠已朝承远和旭阳飞奔而去。 慧珠不喜欢秀珠,照说秀珠走开后,她不该再有任何顾虑,可想到跟明珠接触不多,不太了解明珠的为人,她心中仍是纠结难安。 承安见慧珠站在一旁愣神不出声,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声哀求,“我们跟二姐姐一起堆雪人,可好?” 慧珠每次见到明珠,明珠都是安静乖巧地站在沈氏的身边,不怎么说话,也不像秀珠那般爱惹事,她虽一直没有机会跟明珠打交道,不太清楚对方的底细,不过前几天她跟赵阿娘去给姚老太请安,回来的路上看到明珠蹲在雪地里给一只受伤的小兔子包扎伤口。 爱小动物的人通常都不会坏到哪里去,想到这里,慧珠打消心中顾虑,拉着承安一起蹲下来挖雪。 明珠大概是担心承安的腿蹲着不舒服,柔声说道,“四弟,你负责堆雪人,我和五妹妹负责挖雪。” 明珠说话的语气特别温柔,慧珠对明珠的好感渐增,虽说有其母必有其女,不过凡事也总有例外,也许明珠自带净化系统,没被沈氏污染着,是个心善敦厚的好孩子呢。 即便如此想着,她仍不敢掉以轻心,毕竟人心隔肚皮,明珠温柔背后藏着的是真心还是假意可不好说,本着防人之心不可无的人间真理,她始终不敢靠明珠太近,蹲在离明珠一米外的地方独自挖雪。 连续下了好几天的雪,地面上的积雪冻得硬邦邦的,慧珠那两只瘦如鸡爪的小手在雪地上刨来刨去也刨不出多少雪,不小心还摔了一跤,粘了一身的雪子。 见慧珠呆笨地扑倒在地上爬不起来,明珠立马过来搀扶她,轻手轻脚地帮她把脸上和身上的雪子擦拭干净,边擦边关切询问,“五妹妹可有摔疼了?要不要到一边休息一下?” 慧珠摇头,明珠又轻声叮嘱,“五妹妹轻点挖,弄湿了衣服,冻坏了身体可就不好了。” 明珠的体贴入微让慧珠感动不已,她哪里还顾得上防备,对着明珠千恩万谢,“谢谢二姐姐,我一定会听二姐姐的话,我一定会很小心的,很小心的…” 明珠轻柔一笑,亲昵道,“谢什么呢,应该照顾妹妹本就是姐姐分内之事,这边的雪不够厚,五妹妹跟我一起到那边那棵树下去挖吧。” 明珠知书达礼,怀珠韫玉,身上完全没有沈氏和秀珠那种阴险劲,慧珠对明珠这个大姐姐好感和信任一下子飙升至顶峰,防人之心也被她当成了小人之心抛至脑后,明珠这么好的人怎可能会害她。 彻底放下戒心之后,慧珠跟着明珠走到另外一棵树下继续挖雪,两人头碰头,手贴手正挖得起劲,明珠忽然大喊一声,“我的镯子…” 慧珠停下手,明珠手上戴着的翡翠镯子不知怎的竟裂成了两半,翠绿的翡翠落在雪地上格外显眼。 天气冷温度低,翡翠玉石变硬变脆容易断裂,这也是正常现象,本着礼尚往来的精神,慧珠伸手将裂成两半的镯子拾起来递到明珠手边,还稚声稚气安慰她。 “二姐姐,镯子坏了不打紧,找个工匠师傅修补一下就好了。” 慧珠话音未落,耳边骤然响起明珠带着哭腔的控诉。 “我跟五妹妹无冤无仇,五妹妹为何要故意弄断我的镯子,这镯子是我外祖母送给我的生辰礼物,对我来说比命还贵重。” 额滴个乖乖咧!这画风转得也忒快了点,光天化日之下还能这么冤枉人,慧珠终于见识什么是绵里藏针,佛口蛇心,果然是不叫的狗咬人最凶,不说话的人最阴毒。 明珠和秀珠仅相差一岁,据说沈氏生下秀珠不久,因为没有精力照顾明珠,便把明珠送到了永宁侯府给沈老太帮忙照顾。 侯府是什么地方,那可是专门培养宅斗高手的地方,明珠在侯府呆到六岁才回姚家,就算没见过猪跑,也是吃过不少猪肉吧,她怎么就忽略了这一点呢。 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啊,慧珠那颗受伤的心瞬间被挫败感填满,前几天在读人之初性本善时,她还很认真地思考过人性的本质,人之初到底是性本善还是性本恶,现在她是一点也不用纠结了,坏基因是可以遗传的,有些人生来就坏透顶了。 慧珠越想越懊恼,懊恼之余,她也不忘奋力抵抗,“我没有,是你的镯子自己坏掉的。” “你弄坏了我的镯子,为何就不肯承认,我把你当亲妹妹,怕没人跟你玩,特意留在这里陪你堆雪人,到头来落得这样的下场。”姚明珠说完扯着嗓子委屈地呜哇呜哭了起来。 听到哭声,秀珠他们三人停下雪仗,走过来探个究竟,看到慧珠气鼓鼓地叉着腰,明珠低着头抽泣,承远抓住承安问道,“四弟,二妹妹和五妹妹怎么了?” 承远连问了两次,承安一直摇头,表示他也不清楚。 秀珠可没有承远那么好的耐心,她二话不说走到慧珠面前,狠狠地推了慧珠一把,吼道,“慧珠,你竟然敢欺负二姐姐。” 慧珠被秀珠一推,连连后退几步,差点又摔到在雪地上,无缘无故被冤枉,心中本来就有气,再被秀珠这么一推,她更是气上加气,对着秀珠大声反吼回去,“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欺负二姐姐了。” 秀珠也不是吃素的,慧珠这一嗓子怼过来,便伸出手要去扯慧珠的头发,慧珠连连被秀珠欺负,如今又窝了一肚子气,也不打算再忍了,新仇旧恨一起算,她一把抓住了秀珠的衣服,两人扭打在一起。 承远和旭阳想要把两人拉开,可是那两人都在气头上,谁也不服谁,死死地抓住对方,怎么都掰不开,承远只能让旭阳跑去把大人叫来 。 不多时,几个大人急匆匆赶来,姚万财一声呵斥,两人终于停下了手,看着慧珠头发凌乱,秀珠衣衫不整,姚万财脸黑如墨,种田人家再怎么不讲究,姐妹打架也是大忌啊,传出去以后还有谁家敢上门提亲。 “说吧,是怎么回事。”姚万财不仅始脸黑,声音也凶得吓人。 作为受害者,明珠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说完冲进沈氏的怀里冤天屈地嚎啕大哭起来,沈氏那受得了宝贝女儿被人如此欺负,泪眼涟涟地望着姚万财,“老爷一定要为珠儿和秀儿做主啊。” 沈氏的意思很明显,这件事完全是慧珠引起的,就算是秀珠先动手打慧珠,慧珠也要负全责。 姚万财的立场跟沈氏不同,慧珠毕竟也是他的亲生女儿,他不能只听明珠的一面之辞,而且慧珠的眼神坚定磊落,一点也不像说谎的样子,他缓下语气问道,“慧儿,是不是你弄坏了珠儿的镯子?” 古代没有监控,当时在场的又只有她们两人,没有目击证人,所以明珠才有机会歪曲事实,嫁祸于人,作为从小就接受诚信教育的三好学生,慧珠可不打算让明珠得逞。 “我没有弄坏了二姐姐的镯子,是她自己弄坏的。”慧珠不仅眼神坚定,声音也异常地坚决。 慧珠否认,明珠这边又哭哭啼啼,这虽然是孩子之间的事情,可是处理不好就会演变成家庭矛盾,姚万财一时间也想不到一个万全的法子。 姚万财迟迟不做处决,跟着过来看热闹的柳芸娘插进话来,“我看啊,这姐妹三个都应该罚跪祠堂,家里的哥儿姐儿打架若不重罚,这传出别人还以为咱姚家没了规矩,老爷的威严不也受损了不是。” “这件事老爷自有定夺,还轮不到你一个妾室在这里置喙。”赵氏终于不再保持沉默,说话的语气平和舒缓,却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柳芸娘望一眼赵氏,赵氏一改往日的平和,凛冽的双眼藏着热腾腾的杀气,柳芸娘吓得顿时缩了回去,就连姚万财也不敢开口接话。 赵氏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横扫一圈,不疾不徐道,“我相信慧儿说的话,老爷若不信慧儿,执意要惩罚慧儿,那就请老爷罚我好了,我没管教好孩子理应受罚。” 沈氏没料到一向不愿惹事的赵氏此番如此强悍,事情关乎明珠和秀珠,她此时也不好开口,于是给沈玉蓉使了个眼色。 沈玉蓉心领神会,劝解道,“大夫人如此护犊就不怕这事传出去影响了慧珠姑娘的名声。” 赵氏眸光一沉,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丝坚定的笑容,“不怕,就算这件事传出去影响慧儿的名声,致使慧儿嫁不出去也没关系,慧儿一天嫁不出去,我就养她一天,一月嫁不出去,我就养她一月,一年嫁不出去,我就养她一年,一辈子嫁不出,我就养她一辈子,我养得起。” 太霸气,太解气了! 25. 撑腰 慧珠还从来没见过赵阿娘如此霸气侧漏的一面,她就说嘛,能把生意做得那么好的女强人,什么风浪没见过,怎可能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赵阿娘为了她才这样出头,可见赵阿娘是真的很爱她。 看到赵阿娘不顾一切为自己撑腰,慧珠感动又欣慰,扑进赵阿娘的怀里哭得稀里哗啦,嘴里不停低喃,“阿娘,阿娘….” 赵氏搂紧慧珠,轻声安抚,“慧儿不怕,有阿娘在呢。” 安抚完慧珠,赵氏的目光又一次逼向姚万财,“既然老爷还没想好要不要惩,要怎么惩罚,不如允我先带慧儿回北苑,闵大夫说过慧儿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说完,她又转头看向沈氏,“明珠丫头的镯子坏了就坏了,没什么大不了,我那里有一对上好的帝王绿翡翠镯子,是我阿爹在世时用五千匹上等苏锦跟一个夷人换的,我明天差人送去给二夫人。” 赵氏即便是不相信明珠的镯子是慧珠弄坏的,还是愿意拿出压箱底去宝贝赔给明珠,不仅姚万财无话可说,在场的所有人也都不吭声,这帝王绿翡翠本就是珍品,产自夷国的帝王绿翡翠就更加稀有,怎么说都是沈氏赚大发了,沈氏自然也不再出声。 姚万财微微点头,“你先带慧儿回北苑,赶明儿我再去看慧儿。” 得到姚万财的应允,赵氏牵着慧珠和承远回了北苑,一回到北苑,赵氏让张妈妈帮慧珠把沾满雪渣子的外衣换掉,又拿出止血药亲自帮慧珠处理眼角的几道抓伤,一边擦一边心疼地问,“慧儿,疼吗?” 慧珠摇头,“不疼,一点也不疼。” 就算是疼,慧珠也是开心的,因为有赵阿娘如此护着她,她的心里一直暖暖的,姚阿爹虽不像赵阿娘那样力挺她,至少也没有偏听偏信,从这点看,姚阿爹也不是太渣,有这样的爹娘,她也算是运气了。 想到姚阿爹说第二天要来看她,慧珠吃完过晚饭便早早上床睡觉,第二天又早早起来,坐在凝月轩的正厅看书等姚阿爹,一连等了两天也不见姚阿爹浮头,春莲出院门一打听,这才得知原来是柳姨娘身体不适,吵着要姚阿爹留在西苑陪她。 身体不适这一招还真是万金油,沈氏用够了,如今轮到柳姨娘用。 也不怪柳姨娘,这后院之中女人除了依靠丈夫,再无别的选择,丈夫就是女人的天,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这夺夫之恨怕是比杀父之仇还要不共戴天。 妻妾之间没事都想捅上对方一刀,柳姨娘被赵阿娘怒怼,心中不爽萌生报复之心也正常。 自从来到京城,这家里就没有消停过,慧珠也算摸清了古代女人斗争的套路,不是妻以正室之威,搓磨妾室,就是妾室仗着被宠爱,谋算于妻,只要生命不息,妻妾之间的斗争就不会停止。 最多就是争的激烈程度和方式不同罢了,直接一点的就直接开撕,必欲除之而后快,含蓄一点的就是心有惊雷,面似湖水,不管心中有多嫉妒,多不爽,脸上都挂着甜美的笑容,一旦逮到机会,就放冷箭,比的就是谁更阴毒一些。 想清楚这一点,慧珠也没觉得多失望,姚阿爹不来正好,好不容易盼到雪停出太阳,她正好可以和春莲在院子里好好地玩一玩。 慧珠和春莲正在院子里玩踢毽子,两人正玩得起劲,看见沈玉蓉带着李旭阳和两个丫鬟走进北苑的院门,她扯开嗓子喊道,“旭阳表哥,要不要过来跟我们一起踢毽子?” 沈玉蓉望着慧珠,耐人寻味地笑了笑,对旭阳亲切说道,“你去跟慧丫头玩一会吧,然后带她过来吃点心。” 旭阳顺从地朝慧珠跑了过来,玉蓉早些时候已派陪嫁丫鬟青鸾来北苑支会过赵氏,要到北苑送些自己做的点心,玉蓉在青鸾的指引下来到凝月轩,赵氏已命人把熏笼烧旺,屋内暖烘烘的。 赵氏坐在八仙桌的右侧,身上穿着一身玫红色镂金白蝶穿花云锦夹棉立领长袄裙,外面套着一件白狐裘大衣,显得贵气十足,沈玉蓉跟赵氏请过安后,将坐到赵氏的下首。 沈玉蓉示意青鸾把提篮放在八仙桌上,原本只是想来赵氏这里走个过场,意思一下就回去,毕竟沈玉兰还在为镯子的事恼赵氏,这两天一直在她面前数落赵氏,可是看到慧珠对旭阳如此热情,瞬时改变了主意。 她对赵氏殷切笑道,“我带着旭阳从涿州过来,也没能给大夫人带什么礼物,看今儿天气不错,特意早起做了点松糕送过来给大夫人和两个孩儿尝尝,还望大夫人莫要嫌弃。” 沈玉蓉再怎么落魄也是永宁侯府的嫡女,赵氏自知身份低微,不敢有半分怠慢。 “难得李姨母记挂我和两个孩儿,我感激还来不及怎敢嫌弃,李姨母这么说真是要折煞我了。” 左右没看到李旭阳,赵氏又问,“怎么不见旭阳跟李姨母一道。” 沈玉蓉寄人篱下,没少被姚家那些丫鬟婆子在背后排挤,就连沈氏在她面前也时常流露出胜利者的凌人之气,赵氏如此谦卑有礼,她不由对赵氏多了几分好感,说话的语气亲切也亲切不少。 “旭阳跟我一起来的,进院门时看见慧珠姑娘在踢毽子,便吵着要去跟慧珠姑娘一起玩,我拗不过他,也就随他去了,我那犬儿玩心重,不知礼节,还望大夫人莫怪罪。” 赵氏莞尔一笑,“不打紧,这小孩子家家正是爱玩的年纪,我那丫头整天吵着没人陪她玩,旭阳能陪她玩,她都不知该乐成什么样子。” 沈玉蓉今天来北苑完全是为了自己的儿子,宝贝儿子沦为别人的陪读,心中多少有些不甘,她比有腿疾的沈玉兰长得好看,也比沈玉兰会讨母亲的欢心,她打小就十分看不起沈玉兰这个有缺憾的姐姐。 到了待嫁的年纪,沈母费尽心思让她嫁入当时家势正旺的李家,而沈玉兰因为腿疾一直无人问津,最后只能下嫁到商贾人家,那时她可没少在背后偷偷嘲笑沈玉兰,可谁曾想天意弄人,最终她竟要带着孩子寄居在姚家,看沈玉兰的脸色过日子。

这些年李兆霖宠妾灭妻,沈玉蓉在家中没有一丁点当家主母的地位,就连在那几个妾室面前说话也是低声下气,在侯府时的那点骄傲早就消磨殆尽,再怎么不甘心,她也还是十分清楚自己目前的处境。 如今她只剩下旭阳这个依靠了,旭阳既是给姚承远做陪读,以后少不了要往北苑跑,为了儿子日后能跟承远好好相处,她寻思着带着儿子先到北苑打探一下情况。 沈玉蓉早就学会了在逆境中低下高傲的头颅,想着求人就该有求人的态度,她对赵氏谄媚地笑了起来。 “这么好的天气,也不见承远哥儿出来玩,承远哥儿长得俊朗不说,小小年便这般纪沉稳,大夫人可是把承远哥儿教得极好,慧珠姑娘也十分讨人喜欢,大夫人可真是有福气啊” 赵氏再怎么低调谦逊,听到有人赞自己的孩子,终究还是忍不住嘴角上扬,笑着说道,“李姨母过奖了,我打第一眼看到旭阳哥儿,就觉得旭阳哥儿是个聪明懂事的孩子,有旭阳哥儿这么懂事的孩子和承远作伴,我这做娘的也就放心了。” 看到旭阳带着慧珠从屋外走进了,沈玉蓉趁机笑说道,“既然慧珠姑娘和犬儿回来了,不如叫承远哥儿一起过来吃糕点吧。” 赵氏颔首,让秋杏去书房叫承远,又让彩娟拿两个手炉给慧珠和旭阳把冻得通红的小手烘暖,慧珠把手搁在暖炉上,目光不自觉飘向沈玉蓉。 前两天见沈玉蓉时还觉得她脸色苍白,五官凹陷,看起来憔悴不堪,今日再见,沈玉蓉不仅脸色红润,脸上的五官也饱满了许多,想来沈氏这几天没少给这个妹妹滋补,也不怪说女人的美丽都是靠钱堆出来的。 人靠衣裳马靠鞍,沈玉蓉身着鸦青色织金锦刻丝蝶纹对襟袄裙,外面罩着一件灰鹤色貂皮披风,配上发鬓上的金镶珠玉蝴蝶簪子,再加上沈玉蓉从小就生活在侯府,全身上下散发着优雅的气质,一副豪门贵妇的华贵形象一点也不输赵阿娘。 从沈玉蓉形容到衣着的改变,完全可以看出沈氏对这个妹妹还是很不错的,刚刚在踢毽子的时候,她发现李旭阳也改变了不少,不像刚来的时候那么胆怯自卑,跟她说话时眉眼带笑,眸子泛光,看得出他在姚家过得也是十分开心的,至少能从他身上看到了一个少年该有的模样。 不多时,秋杏将承远领进屋来,沈玉蓉当真承远的面又奉承几句,便招呼大伙儿吃她做的糕点,自从被明珠阴了一回,慧珠可是时刻不忘防人之心,沈玉蓉毕竟和沈氏是一伙的,要是她在糕点里放了毒怎么办。 秋杏打开提篮,慧珠连忙先冲过去拿一块递给旭阳,旭阳把糕点放进嘴,沈玉蓉没有阻止,也没有递眼色,她这才放心拿一块递给承远阿哥,自己也尝了一块。 然而,慧珠此举落在沈玉蓉的眼里却是另外一种解读,她看慧珠的眼神更加意味深长了,吃完糕点,沈玉蓉并不急于离开,而是让旭阳陪慧珠多玩一会,直到午饭时间才带着旭阳离开北苑。 26. 上学 终于等来了要上学的日子,慧珠高兴得一晚没睡好,以前恨不得一周上两天课放五天假的人,如今竟盼望起上学来,都怪这古代的生活太过于单调了,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唯一的户外活动就是去从北苑走到西苑给姚老太请安,人都快闷傻了。 上学每天要早起,张妈妈本来就是兼职照顾慧珠,春莲还要每天陪她去学堂,赵阿娘特意给她屋里增配两个得力新的下人,吴妈妈和杜鹃。 天还没亮透,她就被吴妈妈和杜鹃从床上拽起来,经过一番梳洗打扮之后,赵阿娘和几个下人亲自将她和承远送到大门口。 来到大门口,两架马车和车夫已经侯着,几个人在寒风中等了好久,个个冻得瑟瑟发抖,仍不见沈氏和两女儿,赵氏担心两个孩子在风里站太久会感冒,吩咐道,“吴妈妈,你们先把公子和小姐扶上马车。” 吴妈当即过来抱住慧珠,担心跟明珠秀珠那两丫座一辆马车性命不保,慧珠甩开吴妈的手,“阿娘,我要和大哥哥坐一辆马车。” 照说亲兄妹坐一辆马车也没有什么,可毕竟还有李旭阳这个外人在,赵氏正要出言拒绝,好巧不巧沈玉蓉带着儿子正好赶来。 慧珠的话沈玉蓉听得一清二楚,见赵氏面上有些不情愿,她笑着劝道,“大夫人若是担心旭阳会欺负慧珠姑娘,那大夫人尽可放心,旭阳跟我说过,慧珠这个妹妹很讨人喜欢,他绝对不会欺负慧珠的。” 沈玉蓉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赵氏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让吴妈妈把慧珠抱上承远坐的马车,旭阳上车不久,沈氏带着两个女儿赶到,明珠秀珠上车之后,书童丫鬟跟在车边开始出发去几里外的孟家学堂。 孟家学堂坐落在孟家大院后侧的一个独立小院子里,学堂跟孟家大院有一道院门相通,院门只供孟家弟子出入,其他人要进出学堂,只能从孟家大院旁边的一条小巷子绕到学堂的正门进出。 书院由四间红砖瓦房围绕而成,正对院门最大的一间是课室,课室里摆着十来张课桌,另外三间稍小的房间是教书先生和家人的住处,这样的教学规模有点像电视里看到的偏远山区的学校,跟慧珠以前所读的那些泱泱上千人的学校自然没得比。 兄弟姐妹几人进入课室时,教书老先生已经开始讲学,教室的右则坐着两个女生,左侧坐着五个男生,第一天上学便迟到,慧珠和两个哥哥惶恐地站在门口,明珠和秀珠那两丫虽也跟他们一起站着,脸上却没有一丝不安,一看就是惯犯。 教书先生停了下来,斜睨几人一眼,下面的十多只眼睛也齐刷刷看向他们,慧珠一时间羞愧得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教书先生不紧不慢问道,“明珠,秀珠你俩今日因何又迟到了。” 秀珠鞠躬行礼,答道,“回先生的话,今日是慧珠妹妹初次上学,出门前耽搁了一些时间,才导致一行人迟到了,恳请先生念在慧珠妹妹年纪尚小,免除对我们的责罚。” 早上明明是明珠秀珠那两丫拖拉,才导致他们出门晚,她向来是好学生,从小学到高中几乎从来没有无缘无故迟到过,想到自己的一世英名就这样毁在秀珠那丫的手上,慧珠气得简直想爆粗口。 旭阳大概是看不惯秀珠如此欺负慧珠,正要站出来澄清事实,被承远一把拉了回去,秀珠瞟一眼低着头的慧珠,又看一眼阴着脸的承远,脸上轩轩甚得。 教书先生没有为难他们,让他们坐到位置上,慧珠在明珠和秀珠身后的一个空位上坐了下来。 慧珠才坐定,教书先生又开始摇头晃脑读了起来,没有教材也没有板书,加上教书先生似乎有些小感冒,说话时鼻音很重,她很认真地听了半节课,完全像在听天书,听得实在无聊,她便偷偷地打量起坐在左右两边的帅哥美女来。 李旭阳虽到京没几天,可人家毕竟是官宦人家出身,有着极强的政治敏感性,还没上学已先把学堂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 听旭阳说学堂共有十一个学生,孟家子弟有六人,五男一女,其中一男是孟家长房孟松的长子孟泽庭,孟松带着家眷在山东当巡抚,孟泽庭生母早逝,继母容不下他,只能独自留在京城读书。 余下二男一女是孟家二房孟钊将军的长子孟泽楠,次子孟泽谦和小女孟馨悦,年纪最小的两个男生则是孟家三房孟贤的长子孟泽辉和次子孟泽君。 外来的则有明珠秀珠姐妹俩,孟钊将军的上司英国公家的庶子苏锦恒和孟将军妻兄靖安伯的儿子张辰熹和女儿张紫茵,张家虽是伯府,祖上留下家底殷实丰厚,且张家家风严格,子孙个个上进,在朝中势头一点不输英国公府和孟家。 至于别家到孟家读书的孩子都是嫡子嫡女,唯独英国公家的孩子是庶子,这还得从英国公苏穆说起。 英国公府乃开国元勋之后,簪英世家,老国公爷苏老爹由于常年在外驻守边关,苏老太嫌边关太苦不愿意追随苏老爹去边关,夫妻两人聚少离多,苏老太只育有苏穆一个儿子。 为了解决苏家子嗣不旺的问题,苏老爹在边关纳了两房妾室,偏偏两房妾室都不能生育,导致苏家只有苏穆这么一个独苗苗。 苏穆从小便和父亲一起驻守边关,他英勇善战,屡立战功,十八岁那年和父亲回京领奖,被先帝老儿一眼相中,先帝老儿遂提出要把最疼爱的七公主许配给苏穆。 公主下嫁到国公府,本应该是件光耀门楣的好事,奈何苏家人丁单薄,苏老爹和苏老太都指望苏穆能多纳几个妾室来增进人口,苏穆若是娶了公主不方便纳妾不说,睡个通房怕也要胆战心惊,而且家中翁婆还得看公主脸色过日子,苏老爹和苏老太那是一百个不愿意。 苏穆此时趁机向苏老爹和苏老太坦白其实 他已有心上人,就在苏穆回京前的最后一次战争中,他为了引开敌人,被敌人的利剑刺穿胸口身受重伤,所幸被一边塞女子所救并带回了家中,在边塞女子的悉心照顾下,他最终脱离了生命危险。 那时时值寒冬,边塞终日被大雪覆盖,边塞女子家中穷困,实在拿不出厚被子给他取暖,为了不让他冻死,边塞女子不惜用自己的身体给她取暖,两人也因此有了亲密关系。 回京前苏穆还去见过边塞女子,得知女子已怀有他的孩子,他答应领完奖就回边塞和女子完婚,绝不会辜负了救过他性命又怀了他的孩子的边塞女子。 苏老爹和苏老太再不愿意苏穆娶七公主这尊大佛回家,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苏穆自毁前程娶一个边塞女子,权衡再三,苏老爹随即应下了苏穆与七公主的婚事。 苏穆是个重情谊之人,坚决不同意迎娶公主,骑上马就要独自回边塞,彼时先帝赐婚的圣旨已送到苏家,抗旨那可是要株连九族。 国公爷怎会让儿子作出大逆不道连累族人的事情,当即命人把苏穆追回来关进小黑屋,还威胁他若不娶公主,就派人到边塞去将女子和孩子秘密解决掉,为了保全女人和孩子,苏穆别无选择,只能跪求父亲放过女人和孩子,他愿意跟七公主完婚。 两人成婚后,公主以战场凶险为由,不让苏穆再去边疆,经过苏家一番协调,苏穆留在京城担任中军都督府左都督。 七公主很快为苏穆诞下一个儿子,七公主善妒,苏家不敢提要给苏穆纳妾的事情,只能求神拜佛保佑七公主能多生几个儿子,然而七公主之后连生了两胎都是女儿。 最要命的是,唯一的小世子在四岁那年不幸感染重病夭折,小世子夭折时七公主正有孕在身,因伤心过度导致小产,太医判定七公主不能再生育。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此时苏家终于想起了边塞女子和孩子。 苏老爹派人去边塞打听女子的下落,得知边塞女子当年生下了一个儿子,苏家喜出望外,命人将孩子从边塞女子身边强行带回了京城,那孩子便是苏锦恒。 苏锦恒被接回苏家后,七公主虽同意把孩子养在府中,却不愿意将孩子过继到自己的名下,不仅不愿意,还将身边的丫鬟轮番送到苏穆的床上,指望着丫鬟能生个儿子出来挂到她名下。 可惜丫鬟送出没两天,苏穆训练时不小心从马上摔下来,伤到了要害,影响生育能力,送出的丫鬟至今没有一个怀上的,苏锦恒就算是个庶子,仍是苏穆唯一的儿子。 坐在右侧前排的两个女生看起来十分秀气温婉,一举一动颇有规范,见识了明珠的炸裂的演技,慧珠断断不敢再以貌断人。 坐在左侧前排的两个男生身材挺拔魁梧,肌肉发达,肤色相对偏黑,一看就是经常练武之人,应该就是孟将军的儿子,孟泽楠和孟泽谦。 27. 初遇 坐在承远阿哥和旭阳前面的两个男生身材中等,看起来比较书卷气,应该是跟承远和旭阳一样特别热爱读书,是妥妥的学霸类型,此两人应该是孟泽庭和张辰熹,还有两个比她还小屁孩模样的,应该就是孟家三房的两个儿子了。 独自一人坐在最后一排的男生看起来高大威猛,就是不怎么抬头看不到长相,从远处看此人全身上下透露着一种令人生畏的冷清,很有某音里经常刷到的那种从小被继母陷害几百次都不死,最后化悲愤为力量,逆袭继承亿万家产的霸道总裁的气质,不稍说此人应该就是苏家的庶子苏锦恒了。 沈氏虽是侯府嫡女,可是姚阿爹毕竟是商人出身,按照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原则,明珠秀珠都是商贾之女,商人社会地位低下,沈氏身体有缺憾,才不得已下嫁姚阿爹。 明珠秀珠身体康健,尤其是明珠还生得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沈氏不舍得让两个宝贝女儿步她后尘嫁给商人,自降身份,所以才想尽办法让两个女儿跟当官人家搭上关系。 沈氏让明珠秀珠到孟家读书,读书只是掩人耳目,实际上是想让明珠秀珠有机会多接触这些的权贵公子,跟他们从小培养感情,近水楼台先得月,增加嫁入权贵人家的机会。 想当年薛家为了让商女身份的宝钗嫁给权贵人家的宝玉,也是挖空心思,用尽手段,先是打着选秀的幌子进京住进贾府,接着又打造金玉良缘之说,在贾府一直赖着不走。 为勾引宝玉,宝钗本人更是使出了浑身解数,先是借丫鬟莺儿的嘴引出金玉良缘的说辞,说宝钗的金锁要与有玉的人方可婚配,这赤裸裸的暗示,连月老都要自愧不如。 接着,元春赏赐端午之礼,宝钗得到的礼物和宝玉一样,当即到宝玉面前炫耀,当宝玉想看她的红麝串,为了诱惑宝玉,她的串子忽然就焊在手上取不下来了,只能撸起袖子,露出了一段雪白的酥臂来,让宝玉看得直流口水。 再后来宝玉挨打,她又高调到宝玉屋里送药,表示关心… 为了挤走林妹妹这个情敌,宝钗这个绿茶界天花板亦是手段用尽,宝钗最后是如愿嫁给宝玉,可结局呢?贾家被抄,宝玉出家,辛苦谋划半生,最后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明珠秀珠有一半当官人的血统,要嫁给入当官人家自然比她这个纯种商贾之女要容易得多,她若想要嫁入当官人家,大概率只能学宋人榜下捉婿了,到时让姚阿爹派些壮丁去街上强行抓一个穷进士回来,对其进行金钱利诱,不过这样也有风险,寒门进士娶了商人女儿做了大官后,立马抛妻弃子另娶高门,大有人在。 倘若她愿意做妾,问题倒是简单很多,毕竟当官人家也不会嫌钱多,娶她这样富到流油的富商之女进门做妾,不仅家中多了一台印钞机,还多了一个任意打骂的生育工具,不想要了还能像商品一样卖掉或送人,何乐而不为呢。 古代等级森严,商人再有钱,也改变不了表面风光,实则处境尴尬的社会地位,与其冒险攀附权贵,落得个人财两空的下场,或像宝钗那样家破人亡,孤独终老,倒不如找门当户对的联姻对象稳妥,当然能不嫁那是最好的了。 从明珠时不时偷瞄前排那两个肌肉男可以看出,那丫定是看中了那两个肌肉男中的某个,一想到明珠柔弱表面下藏着一肚子坏水,她真是有点为两个肌肉男深感担忧。 慧珠没有侯府嫡女阿娘,也没有做妾的打算,不以嫁入当官人家为目标,就无需像明珠刻意在那些公子面前刻意装勤奋好学,她到私塾不是为了嫁人,也不是为了学知识,唯一目的就是打发时间,如此一想,她顿然没了学习的压力。 教书先生读完,开始让下面的学生讨论问题,慧珠以前是个理科生,看到文绉绉的长篇大论就痛疼,完全不知道要讨论什么,而且她边上是空位,也没有人跟她讨论。 想着教书先生年纪大,视线不是很好,而且自己是新生,又是个女孩子,想必教书先生也不好意为难她,偷瞄完男生,思考完商女的婚嫁之道,她怡然地欣赏起窗外的景色来。 慧珠只想到教书先生,却忘记前面坐着的秀珠视力可是好得很,而且还特别喜欢为难她,看到她望着窗外的腊梅发呆,秀珠就像逮住了一个十恶不赦的杀人犯一样兴奋。 秀珠不举手就站了起来,估计是担心教书先生耳背,还故意把音量调到最高,“先生,慧珠妹妹不认真读书,她一直望着窗外发呆。” 慧珠回过头,看到教书先生正紧盯着她,她也不好抵赖,只能实话实说,“先生,我不是故意的,我第一天来上学,听得不是很懂,又没人跟我讨论,我看到窗外的腊梅开得正艳,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禤先生,反正也没人跟锦恒讨论,不如让他们俩一起讨论。”坐在承远旁边的瘦个子男生提议。 此人话声未落,课室里已响起一阵哄笑,慧珠当然知道大家在笑什么了,古代庶子的地位也就比下人高那么一点点,在家里不仅做不了主人,还要任由嫡子嫡女打骂,而她虽是嫡女,却是商贾人家的嫡女,在这些身份高贵的嫡子嫡女眼里,她比庶子也好不到哪里去,正好配在一起。 以前家里穷,她经常捡同学不要的东西,一个破书包从小学背到高中毕业,还有那架除了铃铛不响,那那都响破自行车,她骑到几乎散架也没钱换新的,整个大学总共就买过两套新衣服,护肤品用的都是超市的试用装,什么样的嘲笑没听过,脸皮堪比城墙还厚,这样的起哄对于她来说完全没有一点杀伤力。 她是完全无所谓,可是看到霸道总裁低着头,气得玉面通红,想到总裁在家里极有可能被嫡母虐待,在学堂又被同学霸凌,着实有点可怜。 本着发扬锄强扶 弱,匡扶正义的精神,就算知道大家在故意取笑,她仍装出一副天真无知的样子,指霸道总裁说道,“先生,他就是苏锦恒吧,我愿意和他一起讨论。” 慧珠此话一说出口,课室顿时又一阵沸腾,嘲笑声此起彼伏,不过低着头的苏锦恒终于把头抬了起来。 教书先生一声呵斥,课室很快安静下来,先生捋了捋胡子,看向慧珠问道,“慧珠姑娘都读了哪些书?” 慧珠站起来,她很想骄傲地告诉教书先生,她读过的书可多了,什么四大名著,外国名著,唐诗宋词三百首,还有九年制义务教育读过的那么多课文,放在这古代怎么着也能算半个才女吧,可是她又怕说出来会吓到这些古代人,最主要是承远阿哥在场,她怕穿帮。 慧珠耷下脑袋,十分不情愿地说道,“回先生,我识的字不多,没读过什么书。” 慧珠话音一落,课室里又是满堂大笑,堂堂一个大学生,被人当成文盲来取笑,她尴尬得能用脚趾抠出个三室一厅来。 教书先生还算近人情,没有任何要为难慧珠的意思,继续捋了捋胡子,说道,“那你就从《千字文》学起,给你一个礼拜的时间背诵完,我到时在课堂上考察。” 慧珠礼貌地应了一声好,便坐了下来,见霸道总裁终于抬起头,她侧目想看看总裁长得帅不帅,没想到霸道总裁也正好看向她,四目相对,她吓得赶紧收回目光,装出一副十二分认真听课的样子。 秀珠挑拨不成功,心中很不服气,转过头不屑地说道,“若非是我阿娘,你又怎会有机会坐在这里。” 来孟家读书的都是高门显贵人家公子小姐,秀珠说得没错,若非是靠着沈氏侯府嫡女的身份,姚家就算再有钱,她和承远阿哥也不可能到孟家来读书。 沈氏下嫁到姚家,确实让姚家的社会地位提高了几个档次,这不是一般商贾人家花钱就能做到的,此刻慧珠倒是有些理解姚阿爹为何处处让着沈氏了,沈氏对姚家的发展确实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在不争的事实面前,慧珠也不好意思睁着眼睛说瞎话,她微闭着眼睛答道,“我听阿爹说了,是伯父帮我和大哥哥找的学堂,你不信回去问阿爹。”人要脸,就算秀珠真的去问,姚阿爹肯定不好意思承认自己连儿子女儿读书都搞不定。 秀珠显摆不成功,心中气极,咬着牙齿又说道,“我听闻你从小就不爱读书,尽爱闯祸,先生给你一个星期背千字文,你最好回家认真背,到时背不出来,丢了我和二姐姐的脸,你不要脸,我和二姐还要脸呢!” 慧珠原本还在考虑要不要背千字文,被秀珠这么一威胁,她果断决定不背了,一来想气一气秀珠,二来寒窗苦读了十几年,到头来只能装文盲,白白刷了那么多数学题,背了那么多单词和物理化学公式,她实在不想再浪费一丝一毫的精力在学习上。 28. 送饭 就算有消极怠工的想法,慧珠也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她躲闪两下眼神,献媚笑道,“先生布置的作业,我当然会认真去完成,可我又不像二姐姐和三姐姐那般天资聪颖,而且我识的字不多,我怕…我怕我背不好,不如三姐姐教教我,三姐姐读一句,我便跟着读一句,可好?” 秀珠自己都读不明白,担心在慧珠面前露馅,连忙婉拒,“我回到家里还要学女红,跟我阿娘学管家,那有时间教你,你…你还是自己背吧。”说完,转过头不再理会慧珠。 看着秀珠落荒而逃,慧珠心中甚是得意,对着秀珠的背影,心中暗叹:跟本小姐斗,你还嫩了点! 晕乎晕乎上完上午的课,终于熬到了午饭时间,侯在抱厦的书童丫鬟们纷纷把出门前准备好的餐盒拿出来给自家公子小姐用午膳。 慧珠接过春莲递给她的餐盒,打开一看赵阿娘为她准备了红烧肉和糖醋排骨,顿时口水直流,她正要开心地享用,瞄见坐在一旁的霸道总裁桌面上没有餐盒,而是从书包里掏出两个冷馒头干啃。 她果然没有猜错,霸道总裁在家里被嫡母虐待,恻隐之心一动,思考几秒后,她把餐盒盖上推到桌边,对春莲低声道,“春莲,我没什么胃口,不想吃这些油腻的东西,你把饭菜倒了吧。” “小姐,这……”准备的饭菜不合小姐的心意,春莲如临大敌,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变调。 见春莲迟迟不动手倒掉饭菜,慧珠知道春莲不舍得浪费粮食,顺势说道,“这么好的饭菜倒掉怪可惜的,不如你拿去送给旁边的公子,就说饭菜带多了,我们吃不完。” 春莲有点明白自家小姐的用意,对自家小姐为了帮助别人,甘愿饿肚子的行为十分感动,可是小姐饿坏了,回到家夫人问起来可不好交代,春莲软声劝道,“姑娘不吃饭,饿坏了身体可不好,不如姑娘先吃两口,余下的我再拿去给那边的公子。” 吃过的东西如何好意思拿给别人吃,君子不食嗟来之食,万一被霸道总裁误会了,那不就好心办坏事了,为了逼春莲就范,慧珠沉下脸,佯怒道,“我说不想吃就不想吃,难道我的话你都不信了。” 春莲见小姐心意已决,不敢再出声,把餐盒送到苏锦恒面前,又将自家小姐的话婉转说一遍,立在一旁不再出声。 苏锦恒早上天未亮就起来练剑,没吃早饭就赶到学堂上学,啃完两个馒头仍觉得很饿,人在饿的时候也顾不上什么自尊面子,他接过餐盒大口大口吃了起来,吃完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把餐盒递回给春莲。 慧珠把饭给了苏锦恒,只能忍着饥饿上完下午的课,回到家看到下人摆好桌准备吃晚饭,她坐到桌边端起碗大口吃起来,不等下人上完菜,她已经扒拉完一大碗饭。 赵氏从未见宝贝女儿饿成这样,揪住春莲盘问,春莲不敢说出实情,只能胡乱找个借口,“姑娘上课要读书,还要写字,用…脑过度,课间又和同学一起运动,消耗比较大,一个餐盒的饭菜根本不够小姐吃。” 为了不让赵氏怀疑,慧珠特意走到她面前晃悠几圈,问道,“阿娘你看我是不是又长高了,我最近饿得特别快,是不是在长身体的原因。” 赵氏上上下下打量慧珠一番,轻呼,“可不是,看着又长高了不少。” 见赵氏上钩,慧珠坐到赵氏边上,抱住赵氏的手臂,嘟起粉嫩小嘴,撒娇道,“阿娘,吴妈妈才给我准备一个饭盒的饭菜,根本不够我吃,我…我至少要吃两个饭盒的饭菜,阿娘日后能不能让吴妈妈给准备两个饭盒的饭菜,我不想日日挨饿。” 虽然春莲的解释也算合理,慧珠长身体确实会饭量增加,可一个女孩家中午要吃两份饭,赵氏多少有点接受不了。 眼见赵氏要拒绝,慧珠可怜巴巴的小眼神充满期待地紧盯住她,赵氏实在狠不下心拒绝,只好吩咐吴妈以后给小姐准备两个餐盒,装两份饭菜,不能再让宝贝女儿挨饿。 第二天一上马车,慧珠就开始对承远展开各种献媚讨好,一会儿体贴地问他昨晚温书累不累,一会儿殷勤地要帮他捏一下脖子,承远被她搞得不耐烦,沉着脸问道,“说吧,有什么事想要我帮忙?” 慧珠也不隐瞒,狡黠笑道,“我昨天看到苏公子午饭只吃两个冷馒头很是可怜,早上我特意让阿娘给我带多了一个餐盒,我想,我想….” 旭阳见慧珠支吾不好意思,开口帮她补充,“你想让承远哥午膳时帮你把餐盒送给苏公子。” 慧珠连连点头,承远亦是心善且正义感爆棚之人,也见不得那些人如此欺负苏锦恒,要不是因为第一天上学,对学堂的情况还不太了解,他早就站出来帮苏锦恒说话,慧珠想帮苏锦恒,这想法跟他不谋而合,他又岂会不答应,他不仅答应,还决定要跟苏公子做朋友。 早上出门比较早,三人进入课室时禤先生还未到,姚承远看到苏锦恒独自一人坐在后排,他径直走到苏锦恒身边,坐到了旁边的空位上,苏锦恒也许是太过诧异,抬头看一眼承远之后,又迅速低下头。 慧珠趁苏锦恒抬头,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眉如墨画,目似寒星,鼻梁高耸,唇红齿白,笑起来两个酒窝若隐若现,帅得一塌糊涂,她就算对男人再无感,也忍不住多瞟几眼。 慧珠记得以前在某本杂志上看过一篇文章,每天看帅哥十分钟,相当于做了三十分钟有氧运动,同时还能触动大脑的满足中枢让人心情愉悦,从而降低患心脏病的风险,让寿命延长四至五年,苏锦恒跟她只隔一个条过道,为了多活几年,她决定以后要找机会多跟苏锦恒讨论问题。 苏锦恒一直低着头不理会姚承远,承远一点也不介意,主动自我介绍 道,“苏公子你好,我叫姚承远,是明珠秀珠和慧珠的大哥。” 坐在前面的李旭阳也回过头跟苏锦恒打招呼,“苏公子你好,我叫李旭阳,是明珠秀珠的表哥。”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承远和旭阳如此热情打,苏锦恒也不好置之不理,最终还是抬起头,礼貌地回应,“姚公子好,李公子好。” 慧珠见承远和旭阳的破冰行动很顺利,伸出两个手指对着承远和旭阳比了个耶的手势,比完意识到不对,又赶紧把手指收了起来。 秀珠转过头正好看到慧珠慌乱地收回手指,通常惯于做坏事的人都比较喜欢疑神疑鬼,她一双厉眼瞪向慧珠,“你在搞什么鬼?” 慧珠暗想,就算说了你丫也不知道,问那么多干什么?不过她很清楚秀珠的性格,若不解释清楚,秀珠定不会轻易放弃,“天气冷,我的手指冻僵了,我活动一下手指。” 担心秀珠不信,慧珠边说边伸出手指给秀珠演示一番,她正要收回手,眼尖的秀珠看到了她脖子上挂着金项圈,项圈没什么特别的,可镶在项圈上的红色宝石却非常耀眼,秀珠看着十分眼热,忍不住问,“五妹妹,你的脖子上的项圈是哪来的。” 昨天回到家,慧珠只是随口跟赵阿娘提了一下,班上的女同学个个都打扮得很漂亮,赵阿娘大概是不想她被人比下去,一早出门就给她套上了这个金项圈,担心秀珠误认这是姚阿爹给的,她疾色声明,“这还用问,当然是我阿娘给我的。” 明珠表面上自诩只对书画感兴趣,对珠宝首饰这些俗物完全看不上眼,可了解她的人都清楚,其实她比任何人都热爱珠宝首饰。 听见秀珠和慧珠在谈论金项圈,明珠立即转过头来,镶在慧珠项圈前面那颗红宝个头有拇指那般大,品质丰润,晶莹剔透,色烈如火,一看就是红宝石中的极品,她仅看一眼就喜欢得不行,上次拿到那对帝王绿手镯,看得出阿娘非常开心,若是再拿到这颗红宝石,阿娘岂不是更加开心。 不过明珠不像秀珠那般喜怒形于色,就算再喜欢也不会显露出来,不仅不显露,还要刻意表现出十分不屑的样子,她盯着宝石嗤然一笑。 “就一块红宝石而已,三妹妹何须这样大惊小怪,你若是喜欢,就让五妹妹借给你戴几天,大家都是亲姐妹,而且五妹妹向来宽厚大方,这点小事想必也不会拒绝。” 经明珠这么一提点,秀珠一下子就上了道,假惺惺笑道,“五妹妹,我也就是图个新鲜,你把项圈借给我戴几天,我保证戴过几天就还给你。” 平的里一逮到机会就想方设法陷害慧珠的人,现在倒是把她当亲姐妹了,看着明珠秀珠一唱一和想要诓骗她的金项圈,慧珠又一次见识到什么是人不要脸则天下无敌,对付脸皮厚的人,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要比对方还要厚颜无耻。 29. 作诗 秀珠脖子戴着一个玉锁,就算隔着半米的距离,慧珠也能看得出那块玉的水头很好,玉质细润,完美无暇,价格应该也不菲。 她眸光一闪,嘴角微微上扬,形成一个看似真诚的弧度,“三姐姐喜欢我的金项圈,我可以把金项圈借给三姐姐戴上几天。” 明珠秀珠听慧珠这么爽快就答应了,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只是那笑容还没持续几秒,又听到慧珠十分惊讶的声音,“三姐姐你脖子上玉锁好漂亮,我好喜欢,三姐姐能不能把玉锁送给我,也算礼尚往来。” 看到明珠秀珠脸上的笑容僵在嘴角,慧珠好不开心,她还想说点什么气气那两丫,看到禤先生进入课室也只好放弃,那两丫知道她不会上当,便转过身去假意认真看书。 慧珠再次暗叹:跟本小姐斗,你两丫还嫩了点! 禤先生进入课室,轻咳一声清清嗓子便开始摇头地读了起来,不过这一次先生没有再读那些晦涩难懂的《大学》《中庸》之类的内容,而是读了慧珠比较熟悉的古诗词。 “画堂晨起,来报雪花坠。高卷帘栊看佳瑞,皓色远迷庭砌。盛气光引炉烟,素草寒生玉佩。应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 慧珠终于赢了明珠一回,心情大好,读书的热情高涨了不少,她一边看着禤先生摇晃着脖子,一边在大脑里极速搜索,很快想起禤先生读的是李白写的《清平乐·画堂晨起》,这首诗她以前背过,大概意思她也了然于胸,一点也不怕先生课堂提问或是再讨论什么问题。 然而,禤先生这次没有提问,也没有让大家讨论,而是提出了一个更为高难度的要求,让大家根据诗的意境,写一首与雪相关的诗。 以前写过记叙文,说明文,议论文和散文,唯独没怎么写过诗歌,老师应该是觉得诗歌这种东西对天赋要求太高,没有天赋的人教了也不会,有天赋的人不用教也会,所以也懒得浪费时间教他们。 眼看四周的同学都在磨墨铺纸,准备下笔如有神,慧珠不会磨墨,心中也没有神,而且禤先生说过她只要学《千字文》,没说她要写诗,她很心安理得地坐在座位上发呆。 早上天气太冷,她在床上赖了很久才起得来床,担心承远等急,她没敢坐下吃早饭,拿一块枣糕塞到嘴里便出了门,这才开始上课,她的肚子已经饿得咕咕乱叫。 昨晚临睡前,她跟吴妈妈说想吃虾仁豆腐和冬笋煮鱼,也不知吴妈妈有没有让厨房安排好,想到饭菜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苏锦恒是北方人,未必吃得惯她带的饭菜,有机会她一定要让承远阿哥问看,苏锦恒喜欢吃些什么菜品。 慧珠在坐位上正想得欢,发现禤先生一直在盯着她看,想着禤先生年纪大了,大概是忘记之前说过的话,她只好在桌面铺上几张纸,又拿起墨锭在墨砚上哐哐啷啷地墨起来。 前面的秀珠找不到思路正在搔头摸耳,被她这么一吵就更加没有思路,回过头恶狠狠地横了她一眼,吓得她只能放下手中的墨锭。 墨不够黑也没关系,能将就写就行了,慧珠自我安慰一番后悬腕提笔,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默,她在脑海里快速搜索跟雪有关的诗句,什么墙角数枝梅,什么独钓寒江雪…..这些诗禤先生和在坐的同学怕是都背过,难以蒙混过关。 想到沁园春雪时,她觉得字数太多,浪费时间不说还浪费纸墨,而且那诗的内容相对于一个八九岁的孩子来说太过磅礴大气了,容易引人怀疑,想到卜算子咏梅,她又觉得立意太高远,写得太有内涵,到时被大家误认为她是神童就麻烦了。 最后想到小学时背的那首咏雪,她激动得嘴角连连抽了几下,大笔一挥,心中默念着口诀,从左到右,从上到下,逆锋取势,中锋行笔,回锋收笔,不一会儿,她把一首简单又不失新意的咏雪工整地写在纸上。 慧珠刚写完,坐在第一排的肌肉男第一个站起来,大声读道,“风摧雪满天,路人冻成狗,莫问心中苦,一夜白了头。” 紧接着,张家嫡子站了起来,拿着诗稿朗朗读道,“一夜寒风啸窗棂,漫天碎玉落千家;千山尽染银纱色,万径全无车马喧。” 张家嫡子读罢,旭阳跟着站了起来,声音响亮,“疏竹垂枝凝素絮,孤村绕树覆琼花,凭窗静赏乾坤白,风卷轻霜落鬓斜。” 男生一个接一个站起来读自己写的诗,禤先生一一做了点评,男生写的诗好是好,就是语言太死板,不够灵动,要想拿高分,还要是需要继续加倍努力。 点评完男生,禤先生这才把目光投向了女生,捋着胡子悠悠问道,“几位姑娘可都写好了?写好了也可以站起来读?” 孟家嫡女巾帼不让须眉,第一个站了起来,声音婉转如莺燕,“雪花轻扬漫天舞,银装素裹满山谷,琼楼玉宇美景现,疑似天仙画人间。” 禤先生含笑点头,看起来对孟馨悦写的诗还算满意,“不错,字句工整,押韵流畅,是一首好诗。” 得到先生的高度评价,孟馨悦神情得意地坐下,这下轮到明珠,明珠站起来,柔声念道,“大雪纷飞天地白,苍茫独立影徘徊;夕阳远处寒不尽,迟来春花暖人心。” “好一句迟来春花暖人心,不错不错。”禤先生嘴角裂得更大一些,很显然他对明珠作的诗更为满意。 禤先生话音一落,慧珠注意到孟嫡女扫向明珠眸光中闪过一丝愤恨,应该是被明珠抢了风头心生恨意,孟家是书香门弟,孟嫡女从小就饱读诗书,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女,看不得有人比自己优秀也正常。 慧珠记得以 前读高中时,他们班上有个成绩特别好的女生,那女生几乎每次都能考第一名,以至于女生眼里完全容不下任何人,有一次女生因生病考了第二名,便觉得很没面子,于是跑到老师那里举报第一名抄袭作弊,还扬言学校要是不取消第一名的成绩,她就跳楼自杀,让考第一的人身败名裂。 孟嫡女看到别人比自己优秀没有杀人放火,也没有寻死觅活,说明心理还是正常的,即便是这样,慧珠也不想得罪这位傲娇的才女,早知如此,她就应该学秀珠,随便写几句狗屁不通的话应付一下就可以,非要绞尽脑汁想什么诗句,后悔之余她想趁人不注意把写好的诗撕掉,可惜已经来不及,就剩她没站起来读,禤先生的目光正紧盯着她。 在禤先生紧逼的目光之下,慧珠只能忐忑不安地站了起来,尽量把声音调到最低,“一片两片三四片,五六七八九十片,百片千片无数片,飞入水中看不见。” 慧珠才读完,禤先生倏地抬起头,略显意外地看着她,问道,“这诗是你自己写的?” 都到这份上,说抄袭也没人信啊,慧珠点了点头,禤先生那张一直紧绷的脸上瞬时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大赞道,“好诗,妙诗啊,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就能写出如此精妙的诗,不错,实在不错。” 得到禤先生的表扬,慧珠一点也不意外,毕竟这也是名家之作,可是一想到可能因此得罪了孟嫡女,她不由在心中偷偷埋怨郑先生为何要写出那么好的诗,埋怨的同时,她的目光不自觉地瞟向孟家嫡女,孟家嫡女的脸色果然比之前更黑了。 不仅孟家嫡女不高兴,秀珠听到禤先生赞扬慧珠,心中也很是不服,慧珠才坐回到座位,她即刻转过身对慧珠进行拷问,“你字都不认识几个,怎么可能会写诗。” 慧珠心中冷然一笑,心想这丫自己笨就算了,还看不得别人聪明,简直就是红眼病晚期,实在懒得跟秀珠纠缠,她反问道,“我写的诗有哪个字是你看不懂的吗?” 秀珠想了想,都是一些简单的数字,好像也没什么难度,这么简单的几个数字列在一起,禤先生竟然觉得是好诗,旋即又觉得自己不应该怀疑慧珠抄袭,而是应该怀疑禤先生的文化水平有问题。 “先生这么说不过是因为你年纪小,不忍心打击你罢了,先生最喜欢的还是二姐姐写的诗,二姐姐聪慧好学,你永远都比不上二姐姐。”秀珠比不过慧珠,只能搬出明珠来。 慧珠很想说,她脑子又没进水,干嘛要去明珠比,明珠如此出头,不过是想引肌肉男注意,她又不需要引人注意,肌肉男有没有注意到明珠不太确定,孟馨悦恼怒明珠倒是明显得很,一般哥哥在找女友时,最喜欢听妹妹的建议了,明珠想嫁入孟府,又放不下身段讨好孟馨悦,只怕是难已,慧珠忍不住为姐姐捏一把汗。 30. 互助 虽然到学堂没几日,慧珠对班里的阵营已了然于胸,女生这边,孟馨悦和张嫡女是一伙,明珠秀珠姐妹俩是一伙,孟张嫡女对姚家两个珠并不太友好,应该是看不起两个珠的商女身份,明珠笼络不了孟馨悦,干脆转变思路,靠才华去吸引肌肉男。 男生那边就没有分得那么清了,嘲笑过后,孟泽楠和孟泽谦仍是会跟霸道总裁在一起聊天,反倒是孟泽庭显得不太合群,总是一个人默默地坐在位置上看书,总是一副生人勿近,熟人滚远的样子,就算说话也是跟孟家三房的两个小鬼说,跟两个肌肉男反而没有多少共同语言。 慧珠肚子饿得很,实在不想跟秀珠浪费口舌,主动认输道,“我字都不认识几个,三姐姐放心,我绝对不敢跟二姐姐比。” 禤先生宣布下课,慧珠懒得再理会秀珠,拿着餐盒埋头吃饭,一想到得罪了孟家嫡女,她心中甚是郁闷,可是看到霸道总裁不仅没有拒绝承远阿哥给他的餐盒,还和承远阿哥他们聚在一起吃饭,她的心情一下子又恢复晴朗。 朽木可雕,孺子可救! 悠哉悠哉上了几日学之后,慧珠也算完全适应了学堂的学习生活,不仅能把脑袋摇得麻利顺溜有节奏,上课的内容她也基本上能听懂,女生不需要参加科考,禤先生对女生的要求不高,只要课堂上认真听讲,课后基本上不会布置作业,毫无压力可言。 从这一点上看,古代女子也不是全是坏处,至少读书这一点就强得太多,一想到以前读初中高中时经常要刷题到半夜,生生把自己逼成小镇做题家,她现在是一点精力都不想浪费在读书上,学习上能混就混,绝对不让自己受一丝累。 禤先生让她用一个礼拜背熟《千字文》,这么简单的内容,她在小学的时候早背得滚瓜烂熟了,为了让孟馨悦相信她其实很愚笨,就算是背得再熟,她也敢有一丝懈怠。 慧珠每天拿着一本《千字文》很大声很认真地读,在课堂上读,回到家也读,她深知若是表现得太优秀,得罪了孟嫡女,她在孟家学堂只怕是呆不了几天,她读不读书是小事,要是不小心连累了承远阿哥那就不好了,她还等着承远阿哥金榜题名,好跟着鸡犬升天呢。 禤先生看慧珠每天都读得如此卖力,再加上她小小年纪能写出那么精妙的诗文,认为她应该是个冰雪聪明的孩子,背诵《千字文》这么简单的内容应该用不了一个礼拜,于是决定提前进行考核。 禤先生点名让慧珠站起来背诵《千字文》,慧珠也不推脱,稳稳当当地站起来,朗朗背到,“天地玄,宇宙洪,日月盈,晨列张,寒来往,秋收冬,余成会……” 慧珠还要继续,眼见禤先生被口水噎住,连咳了好几声,下面坐着的几人也已经笑得东倒西歪,她只好停下来,天真又惶恐地承认,“有些字我…我不认识。” 禤先生深吸了几口气才缓过劲来,看着慧珠一脸无辜,他只能强撑道,“没事你已经读得很不错了,以后遇到不懂的字就多问别人吧。” 做戏做全套,慧珠颓下眉眼,怯生生问道,“先生,我该向谁请教?” 禤先生最主要的任务是辅导几位高干子弟参加科考,像慧珠这样来凑数的女生,随便找个女生辅导一下就是了,他扫视几眼坐在右边的几个女生,肃声问道,“可有人愿意辅导慧珠姑娘学习?” 孟馨悦贵为将军之女,辅导一个愚笨的商贾之女,这种自降身份的事情,她自然是不愿意的,张紫茵跟孟馨悦是一伙的,孟馨悦不出声她也就当作没听见,明珠秀珠就更不用说,巴不得天天看慧珠出洋相,又怎会出手相助呢。 课堂上一时间鸦雀无声。 女生没人愿意,禤先生的目光转到了男生这边,承远被慧珠如此一番神仙操作已是火气攻心,就差没气晕过去,此刻恨不得给她几个拳头,别说是站出来帮她了,李旭阳倒是很想帮慧珠,又担心男女授受不亲,引来别人的笑话,犹豫许久也没敢吭声。 寂静之中,苏锦恒倏地站了起来,十分坚定地说道,“先生,我愿意辅导慧珠姑娘学习。” 禤先生急于甩锅,也顾不上影不影响苏锦恒考功名,会不会整出校园恋情来,愉快地点头同意,然后生无可恋地让慧珠快坐下。 禤先生大概是不相信自己会看走眼,又让慧珠把《千字文》抄一遍给他看,慧珠第二天就把抄好的作业交给禤先生,她写的字倒是十分地工整,就是笔画稍多一点的字,几乎没有一个是写对的,不是缺个胳膊就是少条腿,看得禤先生连连摇头,最后连话都不愿意跟她多说一句,让她以后学习上遇到什么困难直接去找苏锦恒就好。 想到看帅哥能多活几年,慧珠十分主动向苏锦恒请教,只要苏锦恒在座位上闲下来,她就抱着书本过来讨教,为了拖延时间,好多看苏锦恒几眼,每次找苏锦恒辅导,她都拼命往死里装,只要看到笔画稍多一点的字,她都坚定地摇头表示不认识,再简单的句子,苏锦恒不解释个十次八次,她就不停巴眨两只死鱼眼,装出一副很迷茫的样子。 明珠秀珠因为骗不到金项圈,本就看慧珠很不顺眼,看到她这副学渣样,更加看她不上眼了,经常在她面前卖弄文采不说,还时不时在姚阿爹面前投诉,投诉完还埋怨不该让慧珠去读书,害她们一起跟着丢脸。 承远和旭阳看到慧珠这个样子也十分着急,每天在车里给她恶补功课,拿着一本《千字文》轮流教她读,读了一遍又一遍,读到承远和旭阳都能把整本《千字文》倒背如流,她仍是读完前面忘后面,读完后面忘前面,最后承远想起慧珠从树上摔下来,大夫说了慧珠伤到了脑袋,不能受到任何刺激,也只好作罢。 姚承远不仅自己放弃,还劝苏锦恒不要太较真,苏锦恒不以为意,他似乎并不相信慧珠是真的傻,慧珠越听不懂,他就越耐住性子一而再,再而三,三而四地给她解释,直到她主动跳到下个问题为止,这反倒让慧珠不好意思笨得太离谱,慢慢还表现出点小进步来。 这天慧珠又拿新学的《诗经·小雅·采薇》去向苏锦恒求教,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几句简单的诗句,苏锦恒逐字逐句解释了七八遍,慧珠仍是一脸迷茫,表示读不懂。 作为聪明人,孟馨悦十分不理解这么简单的内容慧珠怎么就学不会,越是不能理解,她就越是好奇,干脆凑过来看热闹,看着看着竟忍不住管起慧珠来。 看到慧珠读到一半停下来抓耳挠腮,她立即大声斥责,“慧珠姑娘,你怎么读到一半又停下来了呢?这么一个简单的问题你已经读了十遍,还是读不会,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读啊?” 慧珠觉得孟馨悦只是一时心血来潮,或者是受了什么刺激,引发短暂性脑短路,没往心里去,于是老实巴交地承认,“馨悦姑娘说的是,我确实太笨了。” 以为这样的回答,孟馨悦觉得无趣就会消停,那知孟馨悦不仅没有消停,还热忱地鼓励她,“既然知道自己笨,那就不能偷懒,不仅要多读还要多写,写一遍记不住就写两遍三遍,直到记住了为止….” 考虑到承远阿哥还要在孟家学堂读书,慧珠轻易不敢得罪孟馨悦,垂下头,诺诺应道,“我一定按照馨悦姑娘说的去做,每天写很多遍。” 看到慧珠傻愣乖顺,又略带几分惊慌失措的样子,孟馨悦特别满意,对慧珠说话的也客气几分,“那你回家要认真写,写好了第二天拿到学堂给我看看。” 欧买噶,慧珠不过是随便敷衍两句,没想到搬石头砸到自己脚了,她呜呜啊啊,不知如何是好,把无辜的目光看向了苏锦恒。 苏锦恒并不相信慧珠真的学不懂,既然慧珠喜欢装,他倒也很乐意成全她,就算看得出慧珠在求救,他也视而不见,正色道,“馨悦姑娘说得对,□□姑娘学不会就多抄写几遍,写多了便会记住了。” 写个大头鬼,吃里扒外的家伙,看着苏锦恒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慧珠气得想在给他带的餐盒下点泻药,她每天装认真读书已经够累,还要她写字,毛笔字写起来特别费手劲,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慧珠正搜肠刮肚想找个借口拒绝孟馨悦的美意,耳边又响起孟馨悦甜美的声音,“我比你长一岁,你以后就叫我馨悦姐姐吧。” 数日前还对她嗤之以鼻的人,竟然要跟她以姐妹相称,慧珠多少有些不适应,可当着孟馨悦的面,她也不敢表现得太明显,最后只能细声细气地叫了声,“馨悦姐姐。” 31. 归顺 既然认了孟馨悦这个姐姐,姐姐安排的事情又怎能随意推脱呢,慧珠挣扎到最后,只能丧着脸表态,“我回家后一定认真抄写,写好了拿给馨悦姐姐看。” 孟馨悦似乎特别喜欢慧珠在她面前绝对服从的态度,高兴之余,拿出了一支她很喜爱的善琏湖笔塞进慧珠的手里,“这支笔是我爷爷送我的,慧珠妹妹回去多抄写,多写就一定会有进步的。”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慧珠拿了孟馨悦的笔更加不意思说不了,连连点头,“我会听馨悦姐姐的话,回家一定认真抄写。” 抄个屁!孟馨悦只送了笔,又没送纸和墨,到时就说家中没有纸和墨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慧珠正洋洋自得要回座位,苏锦恒轻声叫住了她,“慧珠姑娘等等!” 她悠然转过身,苏锦恒把一本空本子和一个墨砚递到她面前,和气说道,“馨悦姑娘送给慧珠姑娘一支笔,我没有什么东西可送给慧珠姑娘,就送一个本子和一个墨砚,还望慧珠姑娘莫要嫌弃。” 望着苏锦恒手中的本子和墨砚,慧珠愣了好几秒,莫非苏锦恒是她肚里的蛔虫,否则怎会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不想接,可苏锦恒一直笑吟吟地望着她,自知躲不掉,她只能极不情愿地伸手去接。 回到家吃完晚饭,慧珠一秒也不敢耽搁,坐到书桌前,认真把诗歌抄了好几遍,每抄一遍,她对苏锦恒的怨气就增加几分,最后直接把他列为阶级敌人。 礼尚往来乃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慧珠收了孟馨悦的礼物,也不好意思不回礼,抄完诗歌,她又翻箱倒柜给礼物送给孟馨悦。 孟馨悦送给她的笔不是新的,看起来也不值几个钱,她原本想随便送些不值钱的东西给孟馨悦,思来想去又觉不妥,孟馨悦可以轻视她,她却不能轻视孟馨悦,不仅不能轻视,她还要对孟馨悦表现极大的敬意。 想起不久前赵阿娘给了她一块徽墨,赵阿娘说一两徽墨一两金,非常能体现她对孟馨悦的重视,她让春莲去把徽墨找出来放进书包里。 第二日,她把抄好的诗稿给孟馨悦检查时,顺势递上一个锦盒。 孟馨悦接过锦盒,打开看到盒中躺着一锭乌黑润泽的徽墨,双眼直冒金光,徽墨拈来轻、磨来清、嗅来馨、坚如玉、研无声、点如漆,素有徽墨既出,余者皆废的美誉,孟府也有徽墨,那都是爷爷珍藏的珍品,平时看一眼都难,更别说用了。 孟馨悦不过送了慧珠一支用了好几年,笔尖都快用秃的旧毛笔,慧珠竟会送她堪比黄金的徽墨,可见慧珠非常重视她。 再看慧珠抄的诗稿,慧珠把诗歌工工整整地抄了六七遍,慧珠这种小恩大报,认真执行指令的精神态度,让孟馨悦十分满意,她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绣着精美荷花图案的绢帕塞进她手里,“慧珠妹妹,这是我前两日秀的帕子,赠与妹妹。” 古代女子的手帕可不能随便送,送给男子是定情信物,送给女子则表示愿意交好,金兰之交的意思。 孟馨悦不像是贪小便宜之人,断不会因为慧珠送了一块好墨就会对她另眼相看,慧珠着实有些想不通孟馨悦为何会对她产生兴趣。 若是孟馨悦是男生,她还可以认为孟馨悦是看上了她的美貌,可惜孟馨悦是女的,而且还长得比她漂亮,要说孟馨悦图她的钱,也说不过去,孟家不仅有钱还有地位呢。 就算再想不通,慧珠表达谢意后,还是收下绢帕,说不定孟馨悦只是一时兴起,过两天就忘了这事,况且这手帕也不值什么钱,送给她跟扔垃圾桶没有多大区别。 孟馨悦自送慧珠手帕后,就非常看不得慧珠被人欺负,课间看到秀珠转过头找慧珠,以为秀珠又要欺负慧珠,她火速大声训斥,“秀珠,你怎么又欺负自己的妹妹,小心我去先生那里告你的状。” 秀珠被训得一头雾水,立即怼回去,“我不过是想让慧珠妹妹帮我磨个墨,怎么就欺负她了。” “你的手是断了吗,还是你穷到没有丫鬟可以使唤了,竟然让亲妹妹给你磨墨,不是欺负人又是什么。” 秀珠还想反驳,孟馨悦一双漂亮的大眼睛锐利地瞪过去,吓得她赶紧闭上嘴巴,就连站在一旁看热闹的明珠和张嫡女也被这阵势吓呆,惶恐地缩回座位,至此,慧珠才确信孟馨悦不是一时心血来潮,而是来真的。 孟馨悦如此这般,究竟是为何? 明珠秀珠那两丫是永宁侯的亲外甥女,是孟家的亲戚,还在孟家学堂读书多年,也不见孟嫡女对那两丫有好脸色,孟家是书香门弟,清流世家,最是看不起满身臭味的商贾人家,慧珠当然不会天真到认为孟馨悦是真心喜欢她,她不仅不会这样认为,还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情。 读小学五年级的时候,班上也有个家里特别有钱的女同学主动跟她交朋友,那女同学不仅在班上处处维护她,还经常给她带好吃的,时不时送她些小礼物。 那时她年纪小,还不懂得人心险恶,天真地以为女同学是真心跟她交朋友,便经常跟在女同学的左右,就算有人嘲笑她是女同学身边的一条狗,她也不满不在乎,因为她相信女同学不是那种狗眼看人低的势利小人。 她不单不在意别人的嘲笑和讽刺,还真心把女同学当成无话不说的好朋友,就差没把奶奶银行卡的密码也说了出来。 直到一次偶然的机会,她听到女同学跟家里养的狗炫耀,自己不过是施舍了一点家里吃剩的零食,送了一些原本打算扔掉的物品,就能把她这个穷鬼骗得团团转。 她这才明白有钱人的真心就算给狗,也不会给穷人,她不过是有钱同学的陪衬,她的作用就 是让有钱同学看起来更高贵,还能捞个不嫌贫爱富的美名,孟馨悦接近她大概也有类似的想法吧。 几个女生中,孟馨悦的家世学识容貌都是最好的,自然要自负一点,恨不得大家什么都听她的,可是明珠秀珠仗着有个侯爷外公,又比孟馨悦年长,没怎么把她放在眼里。 而张紫茵是家中的独女,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又怎可能会屈尊奉承别人,整个学堂也只慧珠身份低微,还看起来傻里傻气的,完全是一副很好拿捏的样子,孟馨悦大概就是看中这一点,才会对她另眼相看。 不管孟馨悦是何种目的,慧珠都很乐意归顺这位家世比她好很多的天之骄女,至少跟在孟馨悦身边,明珠秀珠不敢再对她耍什么坏心眼,再说孟嫡女除了有点傲气,本性并不坏,比起明珠秀珠那两个喜欢玩阴招的家伙实在好太多倍了。 决定归顺孟馨悦后,慧珠把主要精力放在如何讨孟馨悦欢心上,以前家中太穷,为了赚学费,她要同时做好几份兼职,每周在超市、餐馆和酒吧之间来回穿梭,经常会遇到各种刁钻不讲理的人,为了钱她只能变着法子去讨好那些人,讨好孟馨悦这种傲娇小姐,她最在行不过了。 骄傲的人通常自我感觉良好,习惯居高临下,如果你表现得比他更强或试图反驳,会直接威胁到他的自尊,在骄傲的人面前,最重要的是懂得示弱,不管慧珠前一秒是何种表情,只要孟馨悦一出现,她就立马无缝转换到蠢笨乖顺模式,孟馨悦不管说什么,她的回答都亘古不变,“馨悦姐姐,我都听你的。” 孟馨悦喜欢别人把她当才女看待,慧珠也是尽力满足,她经常满眼崇拜地望着孟馨悦赞叹。 “馨悦姐姐你不仅长得漂亮,字也写得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你是我见过最聪慧的女子。” “馨悦姐姐,你说得实在太好太对了,听你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真是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 “馨悦姐姐,你如此优秀,你就让我跟在你身边做个小跟班,让我也沾沾你的灵气。” 骄傲的人通常都有极强的掌控欲,不管孟馨悦让慧珠做什么,只要不是让她杀人放火,投湖自尽,贩卖毒品,她从不拒绝,其实孟馨悦也没让慧珠做多少事,顶多是让她回家抄抄书,读书时认真一点,遇到慧珠故意偷懒,或是不认真,孟馨悦偶尔也会训斥几句,慧珠每次都是乖乖低头听训,从不反驳。 除了对讨好孟馨悦,慧珠还努力当好陪衬,经过仔细的观察,她发现孟馨悦喜欢穿浅色的衣服,头上喜欢戴素雅的玉簪子,为了能衬托出孟嫡女的高贵典雅,她每天上学都穿非常鲜艳衣服,头上还让吴妈给她插几根亮闪闪的金钗金簪,整个人看起来比姚老太还要像暴发户,只要她往孟嫡女身边一站,几个女生就忍不住要夸赞孟馨悦优雅,有品位。 32. 争权 慧珠姿态放得足够低,态度又足够真诚,总能把马屁拍到孟馨悦的心坎里,这让孟馨悦喜不自禁,而且每次孟馨悦和明珠秀珠,或是张紫茵之间出现矛盾,慧珠总有办法帮她化矛盾,她发现慧珠除了读书不好,人也不是真的笨,孟馨悦本就不是什么恶人,慢慢也把慧珠当朋友看待。 把慧珠当朋友后,孟馨悦主动提出给辅导慧珠功课,自从孟馨悦接手慧珠,以前苏锦恒要讲很多遍的问题,孟馨悦讲一遍慧珠就懂了,大家都夸孟馨悦聪颖过人,就连禤先生也忍不住夸孟馨悦比苏锦恒会教人,孟馨悦被夸得心花怒放,对慧珠喜爱之情又增加不少。 有了孟馨悦这个靠山,慧珠在孟家学堂可谓如鱼得水,张紫茵本来就是跟着孟馨悦一起混的,心中就算再看不起慧珠这个商贾之女,也最多是在背地里诋毁几句,在人前还是很卖孟馨悦的面子,勉为其难地把慧珠当成好朋友看待。 孟家和张家的几个男生,看到自家妹妹和慧珠玩到一起,对慧珠也客气不少,连带着对承远和旭阳也不再像之前那样鄙夷不屑,课余时间还会带着他们一起玩。 在如此态势之下,明珠秀珠也不敢再欺负慧珠,明珠其实一直很想跟孟馨悦搞好关系,奈何孟馨悦不理会她,为了能通过慧珠接近孟馨悦,再通过孟馨悦接近孟家的肌肉男,她拿出不少私藏的珠宝首饰来贿赂慧珠。 慧珠不计前嫌照单全收,反正明珠的东西都是姚阿爹的钱买的,不要白不要。 俗话说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永远的朋友,慧珠深谙利益捆绑的重要性。 为了进一步巩固和孟馨悦的关系,她打着让对方投钱给她做生意的名义,不断给孟馨悦送钱,没人会嫌钱多,张嫡女见有利可图,也加入了慧珠的赚钱阵营,还经常在孟馨悦面前夸慧珠活络,一来二去,孟馨悦把慧珠当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 就算不用再麻烦苏锦恒,慧珠仍是每天坚持多带一个餐盒,让承远交给苏锦恒,苏锦恒自从跟承远熟络后,脸上的表情丰富不少,虽不至于脱胎换骨,改头换面,但至少不会再像之前那样,整日面如冰霜,低头耷脑,沉默寡言。 孟家和国公府是世交,慧珠从馨悦口中了解到不少苏家的情况,苏老爹把苏锦恒接回国公府后,不放心把苏家唯一的独苗交给他人,就留在苏老太身边抚养。 苏老爹和苏老太就算再嫌弃苏锦恒亲娘的出身,对自家的亲孙子还是很上心的,尤其是苏老太,把苏锦恒当心肝宝贝一样宠爱着,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苏锦恒在苏家着实享受到了亲人的温暖。 然而好景不长,苏锦恒回到苏家没两年,苏老爹旧伤复发不治身亡,苏老太身体本来就弱,由于伤心过度连续几个月卧床不起,就算请宫里的太医来诊治也不见有好转。 苏老太无力照管苏锦恒,为防止七公主对苏家独苗下毒手,苏老太派人将苏锦恒送到宫里交给亲外甥女贤妃娘娘照看,苏锦恒宫入后就一直留在宫里陪贤妃娘娘生的四皇子读书,跟苏家基本上没什么联系。 直至去年,苏老太过五十岁岁寿辰,苏锦恒满了十三岁,苏老太应该是觉得孙子已有自保能力,这才派人去宫里他接回来,苏锦恒这些年在宫里过得如何无人知晓,不过从苏锦恒每天午饭都只肯几个冷馒头,可以推测,他回到国公府后过得并不好。 苏锦恒过着怎样的生活,又遭受了什么苦难,慧珠无从了解,也没想过要去了解,毕竟她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小啰啰,除了给苏锦恒带饭,也不可能帮得了他什么,了解得再多也只是陡增自己的烦恼而已,而且姚家最近十分不太平,她也没有时间去管别人的闲事。 姚家先是东苑后院的两间空房着了火,紧接着身体一向硬朗的姚老太忽然卧床不起,而大夫请来好几波,也没能诊出姚老太得了啥病。 于是一向不太迷信的姚老太让刘妈妈去庙里请来一个道士,道士在老太太院子里随便扭了几下腰,又甩了几下拂尘,就十分肯定姚老太犯了太岁,要在姚老太院子里的两间空房建一座佛堂。 佛堂神圣不可被姚老太以外的人靠近,所以还要把承欢堂通往柳姨娘住的桂云阁的那道院门给封了起来,防止闲杂人员不小心误闯佛堂,破坏了佛堂的风水宝气。 姚万财虽不怎么信道士故弄玄虚的骗人把戏,可眼看姚老太躺在床上天天大声呻吟,而大夫又完全束手无策,最终还是吩咐管家昌伯请人来建佛堂和砌砖封门,没想门还没封好,佛堂也才修到一半,姚老太就可以下地走路了,姚万财不得不信道士的话,为了让姚老太早日康复,他天天催促工人赶紧加快进度。 作为一个唯物主义论者,慧珠可不信姚老太犯太岁的把戏,东苑着火的是两间空屋,而姚老太建佛堂的也是西苑的两间空屋,这件事都指向了空房,她总觉得这背后定藏着什么阴谋。 正当她躺在赵阿娘房中的暖炕上百思不得其解,见张妈妈神色匆匆地走进房间,知道张妈有事要向赵阿娘汇报,她赶紧闭上眼睛装睡。 张妈进屋在赵氏对面的椅子上,赵氏让彩娟给张妈端一碗茶润喉,彩娟退下,赵氏瞄一眼慧珠,看她确实像睡着的样子,这样开口问道,“妈妈可是打听到什么?” 张妈放下茶碗,眼神警惕地扫了周围一圈,看到四下无人,这才压低声音说道,“姑娘让我去打听的,都打听到了,柳姨娘看不得二夫人把李姨母和旭阳公子接到姚家,吵着要把在乡下守寡多年,独自抚养女儿的亲姐姐也接到姚家来住,老爷拗不过柳姨娘已派手下去泰州老家接人,沈氏得知此事后,估计是担心柳姨娘到时候会打她后院那 两间空房的主意,所以先下手为强…..” 沈氏这么做赵氏可以理解,可姚老太和柳芸娘是一伙的,而且柳芸娘的亲姐姐亦是姚老太的远方侄女,姚老太有如此行为,赵氏颇感疑惑,“那老太太如此又是因何?” 张妈妈解释道,“老太太倒是没反对柳姨娘接济亲姐姐,只是说柳姨娘那亲姐姐姐脾气不好,做事没有分寸,到时候怕是要把姚家闹得鸡犬不宁,让她多往乡下寄些银钱即可。” 赵氏谈谈问道,“柳姨娘不听老太太的劝?” 张妈妈冷哼一声,“可不是,柳姨娘说二夫人能接亲妹妹到姚家住,凭什么到她这里就只能寄钱,老太太则说,二夫人是侯府嫡女,是老爷明媒正娶的夫人,她一个妾室如何能跟老爷的正妻平起平坐,劝她安守本分,莫要惹事生非,乱了规矩,到时惹得老爷不开心就不好了。” 听到这里,慧珠不由有些佩服起赵阿娘来,赵阿娘每次去请安,都要在姚老太面前有意无意地强调规矩的重要性,大到妻妾之间的地位,小到下人的行为习惯,说多了姚老太的规矩意识倒也增强了不少,佩服完,她轻轻转个身,竖起耳朵继续听。 张妈妈顿了顿,又说,“老爷自从离开东苑就一直住在西苑,柳姨娘的尾巴都快翘上天了,哪里还听得进老太太的话,在老太太面前直言,在这个家里谁得到老爷的宠爱,谁才是家里真正的女主人,以后这姚家归谁管还指不定呢。” 柳芸娘靠着姚万财的那点感情就想跟沈氏叫板,未免也想得太天真了,姚万财若是个深情的人,又何至于会抛弃妻子到京城来另娶,这些年赵氏早就看透了,在姚万财的心里只有利益才是最重要的。 赵氏淡淡问,“老太太如何说?” “老太太听了柳姨娘这话,直骂她不知天高地厚,连大夫人都不敢说要跟二夫人争管家权这样的话,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妾室要跟二夫人斗无异于以卵击石,小心哪天被二夫人抽了筋剥了皮,还连累了两个孩子。” “柳姨娘装了这么多年,老太太这下也该看清她的真面目了。” 张妈笑着附和道,“可不是,人装得了一时,装不了一世,老太太现在总算是看明白了,那柳家从一开始就是在算计她老人家。” 赵氏轻轻叹息,“柳姨娘分明在断自己的后路。” “柳姨娘在老太太面前哭诉自己这么多年如何用心照顾老太太,对老爷又是如何情深义重,老太太也不顾什么情面,直接回怼柳姨娘,若非是老爷有几个臭钱,柳家会让她千里迢迢到京城来么,要不是因为老爷对她有些感情,她合计着在老爷这里得到的好处比外面多,会舍得拒绝嫁到外头做正妻,而死活赖在姚家做妾么…” 赵氏听得很是快意,微笑着问道,“柳姨娘可有反驳?” 33. 暖流 张妈笑着回应,“柳姨娘被老太太戳中要处,哪里还敢反驳老太太,可就算不敢反驳,姨娘对老太太仍是很不服气,怒斥老太太就是个没见识的种田村妇,亏得她以前什么都听老太太的,简直是蠢到家了,以后老太太休想再管她的事情,把老太太气得险些就当场晕倒过去。” 赵氏趣笑道,“这么说来,老太太这次生病也不全是装的。” “老太太大概是没料到柳姨娘是这般狼心之人,着实是被气得不轻,加上本来就有头疾,不舒服确实是有一些的,不过老太太卧床不起,最主要也是想看看柳姨娘的反应。” “柳姨娘果真不理会老太太了。” “嗯,柳姨娘没再像之前那样去老太太屋里伺候,而是天天在老爷面前哭诉,亲姐姐在乡下过得有多苦,而她又是如何的心善如水,看不得姐姐受苦而自己独享受富贵,老爷拗不过她,背着老太太派手下去接人,老太太应该是对柳姨娘彻底心寒了,才整这么一出,好跟柳姨娘划清界限吧。” 张妈妈说完,想到什么,又连忙开口,“咱北苑里也有两间空房,姑娘打算好如何处置?” 赵氏反问,“妈妈,可打听到柳姨娘的姐姐何时到达京城?” “听闻老爷先前派了人去杭州谈生意,老爷原本就交代那人谈完生意去给柳姨娘的兄长置办产业,不久前又捎信让那人办完事顺道接人,现在已在回京的路上,估摸着也就是这几天就到了。”张妈妈淡淡的说道。 赵氏略略思考,贴近张妈妈耳边低语几句,张妈妈便起身离开了,慧珠虽听不见赵阿娘说些什么,不过她相信赵阿娘绝对有办法应对。 果不然第二天从学堂回来,慧珠就看到二十来个工人正在忙碌地往北苑的那两间空屋子搬东西,她让春莲过去打探,春莲很快回来告诉她,正在往院里搬的是老爷夏天时从北边进回来的一批纯棉布,棉布一直堆放在各个布庄货舱里,布庄的那些伙计根本就不懂得怎么保管这些棉布,部分棉布出现了黄斑。 夫人早上跟老爷出门去查看布坊时,得知棉布出现了黄斑,夫人说棉布一定要放在朝南的房子,还要定时通风除霉,北苑正好有两间朝南的空房,夫人就建议把布庄里囤着的棉布都搬到北苑来,由夫人统一保管,老爷一听二话不说就安排人把各个布庄的棉布都搬往北苑。 看到赵阿娘在空房里指挥工人搭架子摆布匹,慧珠把手上的东西交给春莲,兴奋地跑过去,“阿娘我从学堂回来了,我来帮你。” 赵氏没有因为慧珠是个孩子就让不她插手,只是柔声提醒,“你注意安全,别再像在扬州时,老是毛手毛脚地,最后伤了自己。” 听赵阿娘这么说,慧珠忍不住在心里嘟哝,以前可不关她什么事,嘟哝归嘟哝,表面上她还是乐呵呵回应,“阿娘,我现在已经长大了,你不要老提以前的事。” 为了不让赵阿娘再提以前的事情,慧珠走到货架的另一边,从地上拿起布匹往架子上摆,那知道才摆好第一捆布,便听到赵阿娘在质问。 “以前阿娘摆布匹的时候,慧儿都会在边上提醒阿娘要把接口压在下面,这样拿起来的时候才不会散开,今个儿自己怎么倒犯错了。” 为了不穿帮,慧珠只能傻笑,都怪京城的天气太冷,不仅把我的手脚冻僵了,连脑袋也冻傻了。” 赵氏也不知是想逗慧珠,还是想确认她的脑袋是否真的被冻傻了,又故意问道,“那慧儿可还记得以前阿娘教你的保存棉布的方法?” 就算是没有听过赵阿娘的方法,以慧珠对布匹的了解再结合一些常识,要回答这个问题也不难。 她确定以及肯定地答道,“这些棉布都是棉线织的原布,没有经过染色,不会褪色但容易受潮出现黄斑,保管的时候一定要保持仓库通风干燥,最好能定期搬出去晒太阳。” 从赵阿娘脸上满意的笑容可以推断,她的回答非常正确,赵阿娘从小就跟布料打交道,看得出赵阿娘对布料很有感情,如果不是因为她和承远阿哥,赵阿娘也不必舍弃自己喜欢的事业来到京城过这种处心积虑,勾心斗角的日子。 看着赵阿娘略显单薄的身影,慧珠忍不住问出那个久藏于心的问题,“阿娘来到京城可有后悔过。” 赵氏估计是没想到慧珠会问这样的问题,愣神了好几秒,才笑着回答,“只要你和承远过得好,阿娘到哪里都不会后悔。” 赵阿娘的话如同一股暖流涌入她的心田,有这样的母亲,就算前路再难她也不会害怕,以前她觉得赵阿娘不如沈氏有计谋,可经过这几次的较量,她发现赵阿娘只是隐藏了实力而已,赵阿娘一点也不比沈氏差,甚至有过而无不及。 自从赵氏接管了姚家在京城的铺子,每天都要去店铺视察,承远是个难得的孝子,只要不用去上学,他都坚持要陪赵氏一起去店铺,可承远身上担负着提高姚家政治地位的重任,半点耽误不得。 张妈妈看得出母子俩各自的担忧,在一旁提议道,“公子担心没人陪夫人,夫人又担心影响公子读书,我看不如让小姐陪夫人一起去,这样公子安心,夫人也不用在担心了。” 承远似乎觉得张妈的提议很合理,而且自从来到京城,他发现慧珠懂事了不少,不再像以前那样顽劣爱闯祸,再说他要考功名,以后赵家的产业只怕要落到慧珠身上,让慧珠跟在阿娘身边多点学习也好,于是问向慧珠,“妹妹可愿跟阿娘一起去铺子?” 来到京城好几个月了,未上学之前赵阿娘不让她出院子,上学后也都是学堂到家两点一线,最多是坐在马车透过窗户瞄几眼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好几次她提出想下车逛一逛,都被承远阿哥以要赶回家写功课为由,坚决地拒绝了。 终于有机会逛街,慧珠自然是千万个愿意,而且她最大的心愿是做个自食其力的人,就算不能接管姚家的生意,她日后也有寻机做生意打算,跟赵阿 娘去查看店铺、正好可以多积累一些做生意的经验。 就算再愿意,她也不好表现太明显,免得又要被老成严苛的承远数落不够矜持稳重,她假装思考了几秒钟,半推半就答应,“既然阿哥要读书,那我就陪阿娘去吧。” 赵氏随即拉着慧珠出门,慧珠被吴妈妈抱上马车,终于脱离了承远阿哥的视线,她也不用再装了,看着车窗热闹的景象,兴高采烈地说道,“阿娘,我在学堂的听人说前门大家有一家煎饼果子特别好吃,阿哥读书那么辛苦,咱们等会买一点回去犒劳犒劳阿哥,可好?” 慧珠明明自己想吃煎饼果子,却还要拐弯抹角扯上承远,赵氏暗自想笑,为了逗她,故意说道,“承远从小就不爱吃煎饼果子,如果你想吃,我们倒是可以买点回去尝尝。” 见赵阿娘这么说,慧珠也不装了,迫不及待地点头,“阿娘我想吃,十分十分想吃。” 看她憨憨地样子,赵氏忍不住掩嘴轻笑,坐在一旁的张妈妈也跟着笑道,“这姚家也就咱慧姐儿最善良实诚,跟姑娘小时候一个样儿。” 赵氏地小小叹了口气,“慧儿比我小时候强多了,只盼她将来能找个真心待她的人,莫要像我这般才好。” 看着赵阿娘忧心的样子,慧珠真想直接跟阿娘坦白,她向来运气不太好,参加过无数次抽奖,抽到的不是谢谢惠顾,就是谢谢参与,古代这种盲盒式的婚姻又太过于依赖运气,她压根儿就不想嫁人,可惜没来得及开口,马车已在路边停了下来。 赵氏扶着慧珠下车,牵着她一起走进路边的姚氏布庄,很快就要过年,布庄里很多打扮入时的妇人正在挑选布料,眼尖的掌柜看赵氏走进布庄,绕过人群来到赵氏面前作揖请安,然后将赵阿娘到布庄后面的院子。 布庄的后院不大,由几间红砖瓦房围绕而成,那几间瓦房应该是掌柜办公以及伙计居住的地方,掌柜将赵氏带到一间看似接待室的隔间,赵氏坐到上座,伙计将沏好的茶送过来,掌柜的也麻利地把账本递到赵氏手中,恭敬说道,“夫人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一定知无不答,答无不尽。” 赵氏盯着账本仔细查看,掌柜的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喘一下,慧珠看着掌柜的哆嗦不停,不知他是因为天冷,或是担心被查出什么,实在担心掌柜的会哆嗦出心脏病,她于是问道,“阿娘,可有看出什么问题。” 听慧珠这么一问,赵氏这才抬头瞥一眼掌柜的,露出一丝笑容,“没什么大问题,有几批上好的云锦一直积压在库房,没什么销量,掌柜的还是要想想办法啊。” 看到自家夫人面露笑容,掌柜的终于停止哆嗦,夫人只看了一眼账本就能看出压货的问题,掌柜的自然不敢有一丝含糊,只能如实反映情况,“夫人所说极是,夫人久居南方不太了解北方人的习俗,夫人所说的这些布料质量好,价格也不贵,就是花色太素,北方冬天阴冷,妇人姑娘做衣服都喜欢选花色鲜艳的布料。” 34. 煎饼 掌柜的说的是实情,赵氏没有再说什么,随便交代掌柜的几句,便带着慧珠去买煎饼。 车子还没驶到煎饼店,远远便闻到了煎饼浓郁的香味,赵氏原本打算让春莲去给慧珠买煎饼回来,慧珠早就馋得口水汇流成河,一秒都不愿多等,她谢绝赵阿娘好意,车子才一停稳,便跳下车直奔煎饼店而去。 煎饼店不大,一口烧得火热的鏊子摆在店铺中间,店主麻利地舀一勺面糊置于热鏊边缘,然后用木制刮耙沿圆弧快速旋赶摊平,看见慧珠走近,店主热情招呼,“姑娘可是要买煎饼,热腾腾的煎饼,美味可口。” 闻着香喷喷的煎饼,慧珠直咽口水,掏出银钱递给店家,脆脆说道,“我要五个煎饼。” 从店家手中接过包好的煎饼,见店里有红枣糖糕,她顺便买了两块。 刚出炉的煎饼又香又脆,一回到马车,慧珠拿出一块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见赵阿娘一直看着她笑,她将煎饼递到赵阿娘嘴边,甜甜说道,“阿娘也尝一口吧。” “阿娘不饿,慧儿自己吃。” 赵阿娘眉头紧锁,神色微紧,慧珠猜想赵阿娘应该是在为布料的事情犯愁,促销的方式千万种,可惜不能直说。 思忖一番后,她仰起头,不动声色说道,“阿娘,刚刚去买煎饼时,听到好多客人嫌弃店里的糖糕太甜了,冬天吃容易积食,于是我就问店家,正价买四个煎饼,能不能半价卖两块糖糕给我,没想到店家竟答应了,还直夸我这个搭配销售的法子不错,店家为了答谢我,还特意给多我一个煎饼,阿娘你说我是不是遇到好人了。” 赵氏一脸诧异地看向仰着脸等待回应的慧珠,慧珠平时看起来呆头呆脑的,读书也不甚开窍,可偏偏有一种不可言表的智慧,似乎每次遇到生意上的问题,慧珠总能给她一些启示。 上次听了慧珠糍粑和馍馍的言论,赵氏让距离相邻的几家店铺给布料改个更高级的名字,然后抬高价格,销量果然比没改名的店铺好很多,如今慧珠又说出搭配销售的新名词,这让她不得不相信,慧珠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 赵氏对上慧珠那双充满喜悦的眼睛,伸手拢了拢她额前的碎发,微笑着说道,“慧儿确实是遇到好人了。” 慧珠顺势把头窝进赵氏的臂弯里,其实她挺心疼赵阿娘的,姚阿爹把京城所有店铺的生意都甩给赵阿娘,美其名曰赵阿娘管理生意比他强,实则是想腾出更多时间去跟白月光卿卿我我,自从姚阿爹住到西苑,就一直没离开过。 赵阿娘每天要帮姚老阿管铺面,要操心赵家在扬州的生意,要处处提防沈氏的算计和柳姨娘的挑衅,还不能表现出一丝的不满和委屈,简直要把自己逼成圣母的节奏,她心里清楚,赵阿娘之所以这般隐忍,完全是为了她和承远阿哥。 来京快半年了,赵阿娘对姚阿爹总是那么客气,也不知她对姚阿爹还有没有感情,没有感情那是最好的了,这些年姚阿爹的感情都用在了别处,他对赵阿娘顶多也只是夫妻间的尊重而已,而这种尊重还是基于赵阿娘有一个健康聪明的儿子,在姚家能顾全大局,安分守己,不争不闹,心甘情愿帮姚阿爹打工的基础上。 每每想到赵阿娘的处境,慧珠都为赵阿娘深感不值,不值也没办法,又能怂恿赵阿娘揭竿而起,和姚阿爹对簿公堂,毕竟这里是古代,没有专门针对小三小四的婚姻法,也没有保护妇女的妇联组织,她和赵阿娘能做的也只有顺势而为,安于命运了。 不能像承远那样考功名,将来出人头地,将赵阿娘彻底从水深火热中救出来,她要想帮赵阿娘,也只能在生意上做点小文章,偶尔帮赵阿娘解决一些生意上的问题。 赵阿娘白天要管店铺,晚上还要看账本,为了减轻赵阿娘的压力,慧珠把看账本的活揽了过来,其实她这么做也不全是为了帮赵阿娘,而是为了积累经验,赵阿娘在姚家虽说处处受制,在物质上却是随心所欲。但她一直寻思要找点事做,思来想去她决定要像赵阿娘一样,做个有自己的事业,经济独立的女人。 姚阿爹有三个儿子,不可能把姚家的产业交给她打理,她唯一能指望的就是赵家的生意了,承远要是考功上功名当了大官,她理所当然就是赵家的生意的最佳继承人了。 以她的学识和智慧,等她接管赵家的产业,定能把赵家产业发扬光大,也许用不了几年,她就能超越姚家成为京城新首富呢。 能不能成为新首富那都是很久以后的事情,眼下她跟赵阿娘只能寄希望于承远,承远飞黄腾达了,她和赵阿娘才有好日子过,她一定要找个机会去拜拜菩萨,让各路神仙都来保佑承远。 慧珠才这么一想,便听到张妈妈询问赵氏,“再过几日就是老太太的忌日,姑娘可有提前跟老爷说好,咱要去清观寺上香的事情。” 这简直就是心想事成,听见要去寺庙,慧珠连忙插进话来,“阿娘我也要跟你去寺庙拜佛。” 赵氏抚摸着她头上两个发鬏,柔声说道,“好,阿娘带你一起去。”回答完慧珠,赵氏看向张妈妈,勉强笑了笑,“老爷最近忙,等过两日他来北苑,我再跟他提一提,这事不急。” 看着自家姑娘勉强的笑容,张妈妈知道赵氏并不打算把上香之事告诉给姚万财,不由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姑娘的性子随老太爷和老太太,都是不爱争斗之人,可是姑娘一直这么忍着也不是办法啊,二夫人咱惹不起也就算了,如今连柳姨娘都快要骑到你 头上了,我看回到家姑娘就赶紧派秋杏去把姑爷叫过来,要等姑爷自己来北苑,也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那柳姨娘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魅惑男人的手段可多着呢。” 看到张妈妈长吁短叹的样子,赵氏漠然的眼中闪过几许淡淡的无奈。 “妈妈莫要再说这些,柳姨娘自有柳姨娘的好,感情这种东西最是争不来,老爷有他自己的选择,我不怪他,要怪就怪我命不好,就算老爷不来北苑,咱自己去寺庙祭拜就是了,以前在扬州不也都是我自己带着两个孩子一起去的么。” “这怎么能一样呢,以前在扬州,姑爷离得远,那是没办法的事情,如今你到了京城和姑爷生活在一起,祭拜老太太这么重要的事情,按理姑爷必须陪你去,要是没有赵家,姑爷又岂会有今天,自古妻妾之间哪有不争的,你是姑爷的发妻,却处处让着一个妾室,且不说传出去会不会被人笑话,只怕柳姨娘那个狐媚子以为你好欺负,会更加得寸进尺,姑娘没有娘家人可依仗,姑爷不护着你,姚老太又是一个拎不清的人,姑娘若总是处处忍着,这日子只会越过越苦…” “柳姨娘这次是吵着把亲姐姐接到府里,老爷若是一直留在西苑,她指不定又会整出什么幺蛾子来,君子好对付,柳姨娘这小人最难防,姑娘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公子和小姐着想啊,万一柳姨娘起了什么歹心,对公子小姐下手,姑娘可就没活路了,老爷和太太若有在天之灵,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又如何能安心…” 张妈妈苦口婆心一通下来,赵氏仍是面无表情,语气淡然地应道,“妈妈莫要这样说,我阿爹阿娘就算有在天之灵,看到我现在这样也不会难过的,毕竟我有两个上进懂事的孩子,这比什么都重要,像我阿娘这样一辈子都有男人疼爱和依靠的幸运女子本就不多,大多数女子一辈子能依靠的只有子女而已,我不过是大多数女子中的一个而已,没有什么好抱怨和难过的,妈妈就不用再劝我了,我如今只想把两个孩子带好。” 张妈妈知道说服不了赵氏,恨铁不成钢地瞅了赵氏一眼,没再开口说话,慧珠倒是觉得赵阿娘这样挺好,飞蛾扑火地去追逐爱情,到头来只会被男人伤害。 要知道男人本质上是一种爱犯贱的动物,越是得不到的东西,他就越顶礼膜拜,你越神秘,他越好奇,你越被动,他越主动,在男人面前保持若即若离,让男人看得见却摸不著更猜不透的女子最能吊起男人的胃口,激发男人的征服欲,也能长久保持她的吸引力。 姚阿爹虽然对柳姨娘有几分真情,可在柳姨娘眼里姚阿爹的真情也只是她争夺利益的工具,两情相悦也只是姚阿爹单方面的想法,相信姚阿爹迟早会看清楚这一点,会回过头来珍惜赵阿娘的。 35. 较量 悠悠地过了几日,柳芸娘的亲姐姐也即将抵京,听闻柳芸娘的亲姐姐名叫柳仙娘,光从名字来看,家里的下人都在偷偷猜测,这位柳仙娘应该是比柳芸娘长得还好看,是肤白貌美,仙气飘飘的大美女。 然而也有知情的悄悄透露,柳仙娘跟柳芸娘可是没得比,柳仙娘因为长得丑,打小就被柳家老太太嫌弃,家中什么粗活重活都安排她去干,而柳芸娘因为长得漂亮,什么活都不用干,所以柳仙娘和柳芸娘虽是亲姐妹,两人的感情并不太好。 柳仙娘之所以年纪轻轻守寡,据说也是因为柳芸娘,柳仙娘十六岁那年在村里处了个对象,哪知那对象上门提亲时,只看了柳芸娘一眼,就被芸娘迷得神魂颠倒,改口要娶柳芸娘,柳家老太太坚决不同意。 结果那对象嫌弃柳仙娘太丑,说什么也不愿意再娶柳仙娘,把挑过来的两担米又给挑了回去,柳仙娘因此落得了一个弃妇的臭声,村里村外没有人再愿意上门提亲,柳仙娘一气之下嫁给村里一个比柳老爹小不了几岁的老光棍,结婚没两年那老鬼就病死了,柳仙娘也就成了寡妇。 虽说姐妹两人,一个长得丑,一个长得好看,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情,可鉴于柳仙娘的遭遇太过惨淡,慧珠倒是对柳仙娘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柳仙娘带着女儿来到姚家的第二天,她顾不上身体不舒服,已有两日没去学堂,一大早便冒着漫天大雪,跟赵阿娘去给姚老太请安。 来到承欢堂,慧珠虽对柳仙娘的不美已有心理准备,可第一眼看到柳仙娘时,她还是为造物主的偏心深感叹惋,与柳芸娘肤白貌美,婀娜多姿不同,柳仙娘皮肤黝黑,五官粗糙,身材也一点都不仙,手粗腿粗的,再加上长期干农活,才三十出头的人,看起来犹如四五十岁那般苍老,换上了绫罗绸缎,戴上了珠宝首饰,别有一番有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既视感。 柳仙娘的女儿名叫陈妙儿,据说和姚明珠一般大,陈妙儿虽没有完全继承柳仙娘的缺点,可从她那张大得跟个圆盘似的脸蛋和不太谐的五官,以及两颗很明显的龅牙可以看出,陈妙儿的亲爹在长相上似乎也没有什么优点可言。 柳芸娘坐在赵氏平时坐的位置,没有任何给赵氏让位的意思,也没有起身行礼,只是懒懒的说了一句,“大夫人安好。” 赵氏似乎并不在意,面无波澜地拉着慧珠走到姚老太跟前欠身行礼,赵阿娘被人欺负,慧珠心里多少有些怄气,不过转念一想,得势的小人猖狂一点未必不是好事,小人越是猖狂,越容易暴露出本性,恰如狐狸尾巴终将显露,而且有沈氏在,估计柳芸娘也猖狂不了多久。 姚老太半躺在暖炕中间,身上披这一件深蓝色如意对襟大袖夹棉褙子,腿上盖着一张虎皮毡子,姚老太显然也有些看不惯柳芸娘小人得志的嘴脸,指着炕的另一端,说道,“外面雪大,大夫人和慧丫头坐到炕上来,暖一暖身子。” 赵氏应了声好,拉着慧珠坐到了炕的左侧,这个位置是姚万财平时坐的,如此一来,赵氏居高临下还是压了柳芸娘一头。 慧珠乖巧地依在赵氏的身边,也不知陈妙儿是对她这个人感兴趣,还是对她脖子戴着金项圈和头上带的红珊瑚珠镶金簪子感兴趣,从进门她就注意到,陈妙儿的目光一直勾勾地盯在她脖子和头发上,那虎视眈眈的眼神,很有一种趁人不注意就上前把她身上值钱的东西抢走的感觉,吓得她紧贴在赵阿娘在怀里不敢动。 柳仙娘和妙儿虽换了新衣服,可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不怎么合身,款式也有些过时,不像是新做的衣服,倒像是柳芸娘穿过一两次压在箱底的旧衣服,母女俩头上身上戴的首饰也很老旧,也难怪陈妙儿一直盯着慧珠看,慧珠身上穿的和戴的比她的不知好看多少倍。 柳芸娘这些年从姚万财手里弄到不少钱财,照说手头也不缺钱,竟对自己的亲姐姐和亲外甥女如此抠门寒酸,看来传闻是真的,柳芸娘并非真的心疼自己的亲姐姐,姐妹俩的感情并不太好,她之所要把亲姐姐和外甥女接到姚家,只是为了要跟沈氏一比高下。 柳芸娘好不容易挺直几天腰杆,如今是看谁都想直接上去踩上几脚,好让姚家人知道谁才是姚万财最宠爱的女人,她故意不起身让座,就是想让赵氏当众难看,没想到姚老太竟然挺身而出帮赵氏解围。 计谋落败,柳云娘气得脸色发绿,自知姚老太不站在她一边,光靠姚万财的宠爱,她在赵氏面前很难讨到便宜,于是气呼呼地拽起柳仙娘和陈妙儿就要离开。 自看到秋杏和彩娟手里各端着一个托盘进屋,柳仙娘的视线就没离开过那两个盖着绸布的托盘,她不仅好奇托盘里装着的东西,更是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那些东西是不是送给她的见面礼,在赵氏开口之前,柳仙娘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 柳仙娘用力甩开芸娘的手,又恨恨地白她一眼,“我那么多年没见老太太,还有好多体己话要跟老太太说,要走你先走,你院子就那么屁点大,我和妙儿不会迷路的。” 自从姚老太砌围墙跟柳芸娘划清界限,她心中就一直憋着一股火气,而今姚老太不帮她,反而站在赵氏一边,她更是火上加火,被柳仙娘这么一怼,她心中火气那是想压也压不住,直接怒吼道,“我可怜你在乡下吃不饱穿不暖,好心好意接你来京城享福,你倒是嫌弃我的院子小了,我的院子再小也比你在泰州那两间破屋子强上百倍。” “我呸,你会可怜我,你要是真的可怜我和妙儿,这么多年你给柳家买大宅子,置办那么多田地,可有给过我和妙儿寄一分半文的,我早听你院子里的人说了 ,要不是因为眼红二夫人接亲妹妹到姚家住,你又怎会接我和妙儿来京城,别在我面前装什么善心让我恶心,你是什么人我最清楚不过,你的心简直是比毒蝎还要毒上几十倍。”柳仙娘不讲一丝情面,叉起腰来跟柳芸娘开撕。 柳芸娘被气得噎住,指着柳仙娘半天也吐不出一个字,看着姐妹俩互掐,姚老太气得直摇头,却也没有出声劝阻,显然是对这样的场面早已司空见惯,姚老太不出声,赵氏就更加不好意思开口劝架了。 “哎哟,这一大早,这承欢堂就这么热闹,看来我又来晚了。” 门外,沈氏的一声吆喝打破了屋里的紧张气氛,顺着声音,慧珠看见沈氏带着明珠秀珠走了进来,只要她不去学堂,明珠秀珠那两丫也会找各种理由不去学堂,也不知那两丫是天生就懒,还是对她太不放心,生怕一不留神,她会把姚阿爹的财产吞了个精光似的,明珠秀珠若真这样想也未免太抬举她,她若有那本事,也就不用装傻充愣,处处讨好人了。 沈氏今日打扮得特别雍容华贵,杏色的碎花棉袄配橙缎夹背心,外面罩着一件栗色貂皮大氅,头上插满镶着各色宝石的发簪,精美的彩珠凤形步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手上那对如湖水般深邃的帝王绿玉镯格外显眼,明珠秀珠也是盛装打扮,脖子上赤金盘螭璎珞看起来就有好几两重,上面还点缀着红绿色宝石。 沈氏每次见赵氏时总是素装淡裹,大概是明白再多的金银珠宝都敌不过赵家的万贯家财,而在柳仙娘这种没见过世面的人面前,穿得越隆重就越容易震慑对方。 母女三人一进门,屋内顿时一片金灿流光,柳仙娘从来没见过这么华贵的衣服和首饰,整个人都看呆了,陈妙儿的目光也成功从慧珠身上转移到明珠慧珠那两丫身上,慧珠终于松了口气,而柳芸娘就算内心再膨胀,在沈氏极度的优越感和强大气场面前,也不免有些胆怯,乖乖退到一边给沈氏让路,不得不承认,沈氏很会恰如其分地彰显她作为当家主母的身份和地位。 沈氏带着两个孩子走到姚老太跟前请安,然后坐到了柳芸娘之前坐的位置,才一坐下就招手让门口候着的两个丫鬟进门,丫鬟手上端着托盘,步履轻盈地走到柳仙娘面前,见柳仙娘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神情,沈氏热情地笑道,“柳家姨妈远道而来,这是我特意准备的一点薄礼,还望柳家姨妈莫要嫌弃。” 担心亲姐姐被沈氏利诱,柳芸娘用眼神拼命压制柳仙娘,暗示她不要接受沈氏的恩惠,可柳仙娘看到托盘里精美的布料和金灿灿的首饰,心中早已乐开了花,嘴里一个劲儿跟沈氏道谢,哪里还会在意柳芸娘。 “我也给柳家姨妈带了一些见面礼。”赵氏说罢朝身边的两个丫鬟递了个眼色,秋杏和彩娟把托盘递到了柳芸娘面前。 36. 内讧 柳仙娘掀开托盘上的绸布,看到托盘里堆满珠宝首饰和精美布料,两眼直放光芒,她和妙儿孤儿寡母在乡下经常吃不饱穿不暖,有了这些金银珠宝,母女俩以后就不用再为生计发愁,吃饱穿暖对穷怕了的人来说可是世间最大的幸福,她激动得拉着妙儿扑通跪地上给赵氏和沈氏磕头致谢。 看到亲姐姐竟然为了这么一点破东西给沈氏和赵氏下跪,柳芸娘顿时花容失色,脸色比锅底还黑,她起身就要把柳仙娘拉起来,手还没碰到柳仙娘,已被狠狠地推开。 “你别碰我,我跟大夫人二夫人非亲非故,她们尚且对我如此阔绰大方,而你呢,尽拿一些不要的东西来敷衍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给我和妙儿的衣服和首饰都是你不要的,从小你仗着有阿娘宠爱从来不把我放在眼里,我每天都要干最苦最累的活,而你除了狐媚男人什么都不用做,你别逼我把你过去那些见不得人的事都抖出来。” 柳芸娘好心把亲姐姐接到京城享福,没想到对方如此不识抬举,竟为了两个外人对她倒戈相向,还出言威胁,她当场气得全身发抖,心脏绞疼,可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宽厚温柔,善解人意的人设又不能丢,伸出的手滞了几秒后,只能灰溜溜收了回来。 “你若是嫌弃身上的衣服不好,你想要什么样的新款式尽管跟我说,我明儿就带你和妙儿去成衣铺做几身新衣服,再去京城最有名的宝斋阁置办一些新首饰。” 柳芸娘软下声音,磨破嘴皮,可柳仙娘早就看透她虚情假意的嘴脸,把脸转过一边不理她。 看到柳芸娘气得脸色铁青又无可奈的样子,沈氏可谓是身心舒爽,示意贴身丫鬟翠凤去把柳仙娘扶起来,柳芸娘想跟她斗,只怕还不够格,要让姐妹俩反目,她有的是办法。 柳仙娘站起来,沈氏又笑意盈盈说道,“柳家姨妈千里迢迢来到姚家,以后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切末要见外,这桂云阁的下人若是不听使唤,该管的就管,该骂就骂,缺什么尽管跟我开口,你是柳姨娘的亲姐姐,又是老太太的侄女,是咱家的贵客,自然是怠慢不得的。” 沈氏此言一出,柳仙娘像是找到了靠山,对着沈氏千恩万谢,若非是翠凤挡在沈氏身边,她恨不得又跪到地上给沈氏磕几个响头。 柳芸娘眼睁睁看着亲姐姐倒向沈氏一边,牙齿磨得咯咯作响也毫无办法,她接柳仙娘来京原本是想气一气沈氏,眼下没气到沈氏,倒是把她自己气个半死。 姚老太大概是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结局,也懒得去理会柳芸娘是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说了一句身体乏了,就让大家各自散去。 自从有了沈氏的支持,柳仙娘很快找到了农奴翻身做主的感觉,她看柳芸娘不顺眼,连带着对她身边的丫鬟婆子也觉得碍眼,院子里的下人不听她指挥,或是稍有怠慢,她便破口大骂,骂得不过瘾,有时还会动手打人,整个云桂阁整日骂声不绝,院子里一片乌烟瘴气,姚万财嫌太吵,没两天就搬回东苑住了。 姚万财走后,柳仙娘更加肆无忌惮,骂下人不带劲了,就连柳芸娘也一起骂,骂她是专爱勾引男人的狐媚子,骂她和柳老太一样黑心肠,骂得太激动,不小心把柳芸娘来京前原本要嫁隔壁村地主做妾,柳老太得知姚老太要入京,又如何算计姚老太是的事都抖了出来,还讥讽姚万财和姚老太都是没脑子的货色,但凡有点脑子也就不会被柳芸娘这种人所蒙蔽,柳芸娘和柳老太一样,看重的只是姚家的钱财,姚万财若是没有钱,柳芸娘绝对不会多看他一眼… 这样的话传到姚老太耳里,姚老太也算彻底看清了柳芸娘和柳家人,想到自己的一片赤诚,换来的却是柳老太从赵家到京城的步步算计,对柳家的情谊越发寡淡,对那姐妹俩更提不起一丝热情,只要不闹出人命,她也懒得去管柳芸娘院子的事情。 姚万财自然也听到一些闲言碎语,就算得知柳芸娘来京前原本已打算要嫁给邻村的地主做妾,他也认为柳芸娘是被柳老太逼的,柳芸娘真正爱的人只有他一个,为了维护心中的真爱,他下令不准下人议论柳芸娘的事情,就算柳仙娘是柳芸娘的亲姐姐,也不能再随说柳芸娘的坏话,否则就把柳仙娘送回老家。 姚万财狠话一出,柳仙娘果然老实不少,即便再看不惯柳芸娘的虚伪造作,也不敢再公然跟柳芸娘作对,有了姚万财无条件的信任,柳芸娘更加忻忻得意,心中开始谋划要进一步提升她在姚家的地位。 寒冬腊月,眼看就要过年,这几年朝廷管得没那么严了,每到除夕姚万年都会带妻儿回姚家陪姚老太吃年夜饭,姚万财知道大嫂特别重规矩,只要许氏来到姚家吃饭,他都会勒令柳芸娘不准出现在承欢堂,更别提让柳芸娘一起吃年夜饭了,柳芸娘认为要提高自己在姚家的地位,应该从除夕解禁开始… 姚万财回到东苑后即刻被沈氏扣了下来,想起以前沈氏经常派丫鬟到桂云阁抢人,柳芸娘心中旧恨难平,当即派丹红到东苑传话,说她身体不舒服,让姚万财到西苑探望。 丹红出门,柳芸娘斜靠在覆盖着厚厚虎皮的檀木玄色圈椅上,指挥丫鬟往旁边立着一个硕大的精铸紫铜胎鎏金海棠熏炉加碳火,她要把屋里烘得暖洋洋的,等姚万财来的时候,好把外面的夹袄脱了,露出身上最能勾勒出她婀娜身形的粉色白纹昙花雨丝锦裙。 沈氏岂是那么容易糊弄之人,丹红人还没回到桂云阁,沈氏已派人请来了大夫,不仅请来大夫,沈氏还亲自陪姚万财一起到云桂阁探病,大夫诊断柳芸娘没什么大碍,沈氏挽着姚万财的胳膊,当着 柳芸娘的面强行把姚万财拉回东苑,不给柳芸娘任何在姚万财面前装病卖惨的机会。 抢不到姚万财,柳芸娘从椅子上站起来,怒不可遏地把桌面上的茶壶茶杯全推到地上,看着地上砸得稀巴烂的茶壶茶杯碎片,她咬牙切齿发誓,“沈玉兰,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柳仙娘进屋正好听到柳芸娘的狠话,对沈氏的好感让她有种义不容辞要维护沈氏的责任感,况且她向来看不惯自家妹妹自以为是的德行。 柳仙娘冷笑一声,讥讽道,“二夫人可是侯府嫡女,连大夫人都要让她三分,就你一个毫无背景的乡下穷鬼,还想跟二夫人斗,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我劝你还是收起你那点狼子野心,安心本分做你的姨娘,没有那个命,就不要贪那个心,小心噎着了。” 柳芸娘正在气头上,柳仙娘的嘲讽无疑是火上浇油,她走过来一把抓住柳仙娘的头发,柳仙娘也不示弱,将柳芸娘推倒在地,两人滚在地上扭打了起来,听到响声的丫鬟急忙过来把两人掰开,因为地上有茶壶茶杯碎片,两人还是不同程度的受了一点小伤,望着自己手上擦伤的伤痕,柳芸娘心中直后悔当没听姚老太的劝,执意要接柳仙仙母女来京。 西苑有前后两个院子,姚老太住的前院,除了姚老太住的承欢堂,左右还各有三间上房给下人住,柳芸娘的后院比前院要大上许多,可有两个孩子在,光伺候孩子丫鬟奶妈就十多人,再加上其他丫鬟婆子,院子里的下人总共三四十个,给下人住的房间虽有十来间,仍是十分拥挤。 作为柳芸娘的贴身丫鬟和心腹,丹红原本有一间独立的房间,随着柳仙娘和陈妙儿到来,为腾出一间房给那母女俩住,丹红只能搬去跟别的丫鬟一起住,丹红心中很是不爽。 看到柳芸娘对着伤口懊恼,丹红不由在一边撺掇,“姨娘好心将柳家姨妈接到京城享福,姨娘也看到了,柳姨妈的心完全不在姨娘身上,反倒是处处护着二夫人,姨娘不如想个法子让柳家姨妈住到别处去,这样姨娘也可以过得安心些,老爷要是知道柳姨妈不住在咱院子,说不定又回来了,这姚家上下谁不知道老爷最放不下的人就是姨娘了。” 柳芸娘何尝不想把柳仙娘这个害人精甩出去,能甩给谁呢? 姚老太已经不理会她,前院的两间空房也建成了佛堂,甩锅给沈氏更是不可能的事,沈氏为了堵她的后路不惜把房子烧了,赵氏院子里的空房也用来当货仓了,显然早有防备。 柳芸娘沉思不语,丹红猜想主子心有所动,又挑唆道,“李夫人所住的院子旁边不是还有两间空房么,姨娘可以跟老爷提议让柳家姨妈搬到那里去住,这姚家上下,谁不知道老爷最在意的人是姨娘,只要柳姨妈一搬走,老爷肯定会回到咱院子陪姨娘。” 37. 激化 姚家大宅北边原本有两个小院子,当初姚万财决定把北边的房子盘过来给赵氏住时,为了在两个宅子中间挖出一道门,把其中一个院子拆了一半,只剩下两间屋子,那两间屋子虽是敞开的,人来人往会有些吵杂,也好过让柳仙娘跟她在这个小院子里挤,只是她仍是有些担心,若是让柳仙娘住在沈玉蓉附近,搞不好沈氏会利用柳仙娘来对付她。 正当柳芸娘犹豫不决,丫鬟小竹抱着满脸冻得通红的承兴,惊慌失措地跑进屋来,“姨娘不好了,妙儿姑娘把公子的脑袋打出血了。” 柳芸娘一听,慌忙从小竹怀子夺过承兴,承兴的脑袋破了一口子,鲜血直流,她顿时心疼如麻,疾呼丹红去拿止血药,嘴里还不停的咒骂陈妙儿不得好死。 丹红拿来止血药粉,趁着给承兴上药的间隙,对着柳芸娘又是一番鼓动,“姨娘你看看,这柳姨妈才把你的手弄伤,妙儿姑娘又把公子打伤了,这日子没法过,姨娘要是再犹豫不决,只怕咱姑娘也跟着遭殃了。” 丹红说完朝小竹使了个眼色,小竹走出屋没几分钟,妍珠跑了进来,扑进柳芸娘怀里哭着告状,“阿娘,妙儿表姐抢弟弟的玩具枪,弟弟不给,她就打弟弟,我的脸也被她抓破了,她还说我若是敢跟姨娘告状,她下次还会打我,姨娘我怕…我怕…” 伤在儿身疼在娘心,看着宝贝儿女被欺负,这叫柳芸娘如何能忍,她不再有丝毫的犹豫,恨不得把柳仙娘母女立即马上赶出桂云阁,既然装病请不来姚万财,如今承兴受伤了正好有理由,于是又派丹红赶紧去东苑请姚万财。 姚万财听到承兴受伤果然急匆匆地赶来,得知是妙儿打伤承兴,姚万财的神情霎时间阴鹜起来,眸光中更是透着一股寒意。 柳芸娘不等姚万财开口,一头扑进他怀里,泪光闪闪,“老爷,你说说看这心善的人为何就没有好报,我好心好意把姐姐接到姚家享福,也不知道二夫人给姐姐下了什么迷魂药,姐姐处处维护二夫人,我刚刚不过在她面前诉苦二夫人不让老爷来我屋里,姐姐便指责我诋毁二夫人,还把我推到地上,姐姐这般对我也就算了,就连妙儿也不知道受了谁的教唆,先前还跟兴儿妍儿玩得好好的,转眼工夫就把兴儿打成这个样子,还把妍儿的脸抓伤了,老爷….” 诉完苦,柳芸娘抬起头来,几滴眼泪吧嗒吧嗒滴了下来。 柳芸娘泪眼婆娑的委屈模样,姚万财看着甚是心疼,伸开双臂将梨花带泪的俏佳人楼进怀里抚慰,心疼归心疼,他还不至于丧失基本的判断力,且不说他这几天一直跟沈氏在一起,没发现沈氏跟柳仙娘私下密谋,就算是沈氏真收买了柳仙娘,自己的亲姐姐宁愿帮外人也不帮柳芸娘,说到底还是柳芸娘自身的问题。 姚万财和柳芸娘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年少的感情最美也最难忘了,不管时间过去多少年,他仍清晰记得和芸娘在田间追逐的景象,跑累了,芸娘就倚在树干低头编草环,他则在一旁静静凝望,心跳如麻,他不止一次在芸娘面前发誓,长大后一定要她为妻,可惜他最终还是食言了。 得知芸娘跟姚老太一起来京城,姚万财高兴得好几夜没合眼,姚老太知道他心中有芸娘,才极力要让芸娘给他做妾,这些年柳芸娘跟在他身边不争不闹,不贪不嗔,他愈发觉得亏欠了芸娘,为了弥补心中的愧疚,他私底下没少给芸娘塞钱财珠宝首饰,芸娘说想给泰州的兄长购置房产,他二话不说就让大壮去办,在他心中芸娘永远是温柔善良,善解人意是的女子,可从芸娘刚刚的言行,以及柳仙娘之前说的那些话,姚万财隐隐有些狐疑是不是信错人了。 看向怀中梨花带泪,楚楚可怜的心尖人,姚万财瞬间又觉是自己想多了,芸娘定不是那样的人,于是劝道,“仙娘是你亲姐姐,怎么会跟二夫人一起害你,你别胡思乱想,我看妙儿并非被人教唆,而是在乡下野惯了,才如此爱惹事,好好的管教便是。” 嫁祸不成,又不能当着姚万财的面诋毁沈氏,柳芸娘不甘心地抽泣几下,“老爷说的极是,可是姐姐总是对我不满,脾气又暴躁得很,一言不和就动手打人,老爷你看看…姐姐又把我的手打伤了…” 柳芸娘将芊芊玉手伸到姚万财面前,白皙细腻的手背上一条血痕格外显眼,眼见姚万财脸色倏地又阴沉下来,她眼中的泪珠滚滚而落,呜哇哭出声来,“我看不得姐姐受苦,好心好意将她接到京城,担心她被人冷落,又让她跟我挤一个院子,可姐姐一点也不领情,到处诋毁不说,还动手打人,我担心再这样住下….一不小心会丧命在她手里,所以我想让她搬….” 姚万财见柳芸娘支吾不语,大概猜到她的心思,接话道,“所以你想让仙娘搬去别处住。” 柳芸娘哽咽点头,双手搂住姚万财的脖子,凄凄哀求,“我也是没其他法子,李姨妈住的院子对面有两间空屋,不如让姐姐住到那里去,或者干脆把姐姐和妙儿送回泰州老家,这样就没人再烦到老爷和芸娘了,老爷一定要帮帮芸娘,芸娘实在受不了姐姐刁蛮无理….” 跟姚万财相处了三十多年,柳芸娘早就摸透了他的脾性,姚万财最看不得她哭了,她只要一哭,姚万财就会乖乖束手就擒,为了尽快把柳仙娘和妙儿轰出桂云阁,柳芸娘加大戏码,整个人缩进姚万财的胸口,呜啊呜啊嚎啕痛哭起来。 柳芸娘不知道的是姚万财来西苑之前,沈氏为了阻止他来西苑,在他面前呼天抢地哭了近半个时辰,来到西苑人还没坐稳柳芸娘又抱着他哭个没完没了,此时他除了觉得心烦,实在激不起别的情愫。 不想再听柳芸娘没完没了哭下去,姚万财轻轻地推开她, “我还有事情,这事改天再议吧。” 怎么会!明明哭得很卖力,柳芸娘一脸不可置信,抓住姚万财还想再哭多几声,姚万财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皱着眉头急急溜走。 得知柳芸娘要将柳仙娘和妙儿赶走,沈氏很为送出去的那两托盘的礼物感到欣慰,赵氏是姚万财的发妻,娘家富得流油,尚且知道低调做人,柳芸娘仗着有几分姿色和姚万财的宠爱,就想跟她叫板,也未免想得太天真了一点。 以前她不屑于对付柳芸娘,那是因为柳芸娘还算安守本分,没有对她造成任何威胁,而不是她没有这个能力,这些年柳芸娘天天在姚万财面前摆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只有姚万财那样的脑残信以为真,也是时候该让姚万财看清楚柳芸娘对他的真心到底有多真了。 沈氏深谙人在愤怒的时候最容易暴露本性,为了进一步激化两姐妹的矛盾,她隔三差五派丫鬟给柳仙娘送礼物,漂亮的衣服,精美的首饰,燕窝人参补品,源源不断送到柳仙娘的手上,沈氏的阔绰和柳芸娘的抠门形成鲜明对比,柳仙娘一气之下把柳芸娘给她和妙儿的衣服首饰全扔出房门,还当着柳芸娘和一众下人的面在上面狠狠地踩上几脚。 柳芸娘颜面丢尽,满脸怒容,双眼喷火,什么形象人设统统被愤怒淹没,她手指着柳仙娘,嘴唇颤抖,牙齿咬得死紧,声音虽竭力压抑,却仍带着破碎的嘶吼,“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这疯女人和陈妙儿给我轰出院子去……” 院里的下人这段时间备受柳仙娘折磨,早对她恨到入骨,十来个人二话不说,一拥而上,拽住柳仙娘和陈妙儿使劲往院们外推,砰的一声,院门重重关上。 门外天寒地冻,柳仙娘和妙儿就算穿着厚厚的棉衣,依然冻得瑟瑟发抖,无事柳仙娘都想骂柳芸娘几句,更何况如今被关在门外,柳仙娘叉起腰,站在门口用扬州话噼里啪啦骂了起来,骂柳芸娘卑鄙无耻的,表里不一,蛇蝎心肠! 柳芸娘正在气头上,早已豁出去要跟柳仙娘一干到底,对柳仙娘的骂声充耳不闻。 姚老最近太患了风寒,服药后刚躺下休息,被后院传来的骂声吵得心焦气急,躺在床上又咳个不停,陈妈妈又是拍背顺气,又是唤丫鬟倒茶送水,仍不见姚老太有好转,无奈只能派人去叫沈氏赶快将柳仙娘弄走。 陈妈妈派来的丫鬟刚离开,秀珠掀开帘子走进屋来,一屁股坐到了沈氏对面,今日不用去学堂,她原本是来跟沈氏讨论午饭吃些什么,刚走到门口正好听到沈氏跟小丫鬟承诺马上派人去接柳姨妈过来。 秀珠小嘴一撅,微微不满,“阿娘费那么大的劲才让那两个贱人吵起来,反正老太太又咳不死,阿娘何不让她们继续吵下去,吵到阿爹回来,再让阿爹去解决,正好可以让阿爹看清柳姨娘虚伪的嘴脸。” 38. 反击 沈氏嘴角无力地向下扯了几下,想说点什么又不愿开口。 柳芸娘若是那么好对付,她也用不着费尽心思搞这么多名堂了,就这么几句斗嘴,柳芸娘随便流几滴眼泪便可将责任推卸一干二净,搞不好还被反咬一口,给她扣个挑拨离间的罪名,可惜秀珠的资质还是差了点,想不到这一层。 姚万财一早出门去处理生意上的事情,沈氏估摸着他快要回来,赶紧派人去将仙娘母女领到芳菲阁来,秀珠见沈氏愁着眉眼不理她,意识到自己也许可能又说错话了,不敢再说午饭之事,灰溜溜起身走人。 柳仙娘拖着妙儿来到芳菲阁,正好遇上姚万财从外面回来。 看到姚万财,柳仙娘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声泪俱下,“妹夫可要给我做主啊…芸娘她…她把我和妙儿轰出桂云阁,我和妙儿在京城无亲无故的,要是你也不管我们,我和妙儿就只能上街乞讨了…”话没说完,柳仙娘拉着妙儿噗通一声跪到地上。 “有什么话起来说。”姚万财俯身拉娘俩起来,可是娘俩死活赖在地上不肯起来。 闻声,沈氏从里屋走了出来,使了一下眼色,身边的两个丫鬟立即过去将柳仙娘和妙儿从地上拽了起来,安放到软塌对面的椅子上。 姚万财在外面吹了一上午的冷风,手冻脚冻,回到家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就遇上家庭纠纷,心里多少有些发堵,他坐在软塌上,瞅一眼正在抹眼泪的柳仙娘,冷冷道,“说吧,发生了什么事情?” 柳仙娘抽泣两声,委屈道,“芸娘把我和妙儿赶出了院子,外面天寒地冻的,我和妙儿无处可去…” 沈氏端来一杯茶水,递给姚万财润口,并顺势在他边上坐了下来,姚老太怕吵,她偏要把柳仙娘送回去继续哭闹,吵到姚老太骂娘为止,这样姚老太才会跟她一起对付柳芸娘,在帮助姚万财这个恋爱脑早日看清柳芸娘真面目这事上,姚老太说一句话可是能抵得上她说十句。 沈氏哀叹两口气,说道,“姐妹闹矛盾再正常不过了,柳姨娘一向待人和善,怎可能狠得下心将亲姐姐扫地出门,柳家姨妈一大早就在院子里骂骂咧咧,吵得老太太不舒服,柳家姨妈莫不是怕被老太太怪罪,故意跑到我和老爷这里来诬告柳姨娘,俗话说打断骨头连着筋,亲姐妹间能有多深的仇啊,姐妹俩住在一起就应该互相包容,互相理解,柳家姨妈不如回去桂云阁去,跟柳姨娘服个软,认个错,这事也就算过去了…” 沈氏的话中肯合理,姚万财点头表示赞同,“就按二夫人说的,你且带妙儿回桂云阁跟芸娘认个错,你的脾气也要收敛一点,不要动不动就骂人打人,这里是京城不是泰州老家,芸娘心地善良,只要你不再乱发脾气,无缘无故打骂下人,她断断不会赶你和妙儿的。” 柳仙娘窝着一肚子的气想要投诉,投诉不成反到背上了诬告的罪名,这下更是气上加气,可姚万财和沈氏都这么说了,她也只好憋着一肚子的火气带着妙儿回桂云阁。 柳仙娘带着妙儿回到桂云阁,拍了许久的门,也不见有人来开门,经过这么一遭,她也算学乖了,心中再生气也没再莽然撞门或骂人,而是拉着妙儿一起凄凄切切哭了起来。 姚老太咳了近半个时辰,咳得五脏六腑移位,好不容易止住咳声,刚闭上眼睛休息,娘俩要死不活的哭声,犹如幽灵一般萦绕在耳边,她瞬间又焦躁不安,咳声四起。 陈妈妈赶紧让人端水过来给姚老太润口,姚老太喝了两口水,仍是咳个不停,陈妈妈气得大骂,“天杀的,这两个天杀的…这是死了爹还是娘,一天到晚跟哭丧似的…”眼看姚老太咳到要背过气去,她挥手让丫鬟赶紧再去通知沈氏去找大夫。 送走柳仙娘和妙儿,姚万财起身要去北苑找赵氏商量生意上的事情,沈氏料定姚老太那边很快又会派人过来,连忙笑说道,“老爷忙了一个上午,应该饿了吧,眼下已经过了午饭时间,大夫人那边怕是已经用过午饭了,老爷不如在这里用了饭再去。” 饭厅那边丫鬟已摆好饭菜,姚万财早上吃得不多,这个点确实有些饿了,他应了声好,便和沈氏一起坐到饭桌旁。 “老爷在外面吹了一上午的风,先喝碗热汤暖暖身子。”沈氏盛好的汤递一碗到姚万财手中。 姚万财才把喝两口汤,小丫鬟着急忙慌地冲了进来,嘴里大呼,“老爷,二夫人,柳姨妈哭个不停,老太太被吵得要咳晕过去了,刘妈妈让老爷赶快请大夫…” 又是柳仙娘!姚万财脸上瞬时乌云密布,让翠凤赶紧通知昌伯去德医堂请闵大夫,看着满满一桌菜,他没了一丝胃口,撂下碗筷,火急火燎赶去承欢堂,沈氏也跟了出去。 两人来到承欢堂,管家正好领着闵大夫进屋,闵大夫给姚老太把了一下脉,询问一遍姚老太的情况,得知姚老太是休息不好,他拿出银针在姚老太的头顶和手背上扎了几针,姚老太渐渐止住咳声,闵大夫给姚老太换了一副药方,交代不要再吵到姚老太,便告辞离开。 赵氏得知姚老太不舒服,带着慧珠匆匆赶到承欢堂,母女俩跟姚万财和沈氏打过招呼后,直奔姚老太床前,赵氏坐到床边,柔声问道,“婆母可好些了?” 姚老太半靠在床头,布满皱纹的脸上尽显疲乏,当初她可没少劝姚万财,柳仙娘接不得,姚万财抵不住芸娘整日在耳边啼哭,没听她的劝,偷偷派人去接柳仙娘,结果把姚家搞得鸡犬不宁… 她恹恹地瞟赵氏一眼,怨声道,“好端端的一家被搞得乱七八糟,一大早就吵来闹去的,我能好到哪里去。” 姚万 财知道姚老太在怪他,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垂首而立,连连陪笑,“都怪我没听阿娘的话,将仙娘接到家中,搞得家宅不宁,我等会就去芸娘屋里,将芸娘和仙娘训斥一顿,不许她们再吵架了。” “你训斥芸娘?”姚老太冷笑两声,不屑道,“就你那怂样,芸娘哭上几声就没辙的人,少在我面前逞能,你还是乖乖去云桂阁哄你的芸娘开心吧,我这个半截入土的废人可抵不上你的心尖人娇贵。” 姚万财确实经不住柳芸娘哭,只要芸娘一哭,他便束手无策… 见姚万财杵在那里不敢出声,沈氏走了过来,慧珠来之前已听说了柳仙娘和柳芸娘吵架的缘由,沈氏搞出那么多名堂来,无非就是想借柳仙娘之手逼柳芸娘露出狐狸尾巴,知道沈氏要开始表演,她退到一边,把姚阿爹身边的位置让了出来。 沈氏站到姚万财身边,面色一冷,挤出了几滴眼泪,她扯出帕子,边抹泪边凄凄说道,“柳姨娘向来脾气好,我原以为她不会为难柳姨妈,才苦口婆心将柳姨妈劝回去,没想到柳姨娘竟狠心把柳姨妈关在门外,早知柳姨娘容不下柳姨妈,我就该把柳姨母留下了,找个地方给她娘俩安身,也免她在门口哭哭啼啼,害得婆母跟着受累…婆母莫怪老爷,要怪就怪我…” 看着沈氏收放自如的表演,慧珠不得不在心里暗赞,好演技! 自从柳仙娘来到京城,芸娘的脾气确实暴躁了许多,动不动就跟亲姐姐干架,不过这也不能怪芸娘,若非柳仙娘总是无故挑起事端,芸娘又怎会忍心为难自己的亲姐姐,在姚万财心中,芸娘始终是心善如水的好女子… 他不以为然道,“…芸娘心地善良,怎可能容不下仙娘和妙儿,我看是二夫人多虑了…” “芸娘心地善良?”姚老太又一次冷笑,“这么冷的天,她把仙娘母女关在门外,你还说她善良,哪天我被她气死了,你是不是还要夸她孝顺,亏得我还经常在大年面前夸你机灵,做事有头脑,我看你就是个愣头,好坏不分,活该整天被她骗得团团转,这些年,她从你手上刮走多少钱财,你可算得清。” 这些年,姚万财确实给柳芸娘不少钱财,可那些钱财都是他主动给柳芸娘,柳芸娘极少开口向他索要东西,担心姚老太误会芸娘,姚万财连忙解释,“我刚纳芸娘那阵子,阿娘时常在耳边提醒我,说芸娘舍弃父母兄姐,千里迢迢到京城投奔我,让我切莫待薄了芸娘,我一直将阿娘的话记在心里,钱财都是我主动给芸娘的,芸娘并非贪财之人。” 姚万财不提这些还好,姚老太想到自己被柳家人步步欺骗算计,心气一急,呼吸急促了起来,床边黄花梨木小翘几上摆着一个掐丝珐琅三君子茶盅,茶盅盛着温水,赵氏将茶盅递到姚老太手中,劝道,“婆母莫动气,喝点水润润喉。” 39. 起疑 慧珠非常理解姚阿爹此刻的心情,毕竟是信任了二十多年的人,若真要承认柳芸娘坑蒙拐骗,欺骗感情,不就等于姚阿爹自己承认自己是个傻逼么。 沈氏也不气馁,继续煽风点火,“我知道在老爷眼中柳姨娘一直是个温顺善良,善解人意的女子,可老爷也看到了,柳姨妈来到京城不过半余月,柳姨娘和柳姨妈几乎没有消停过,三天两头吵架打架,柳姨娘固然有很多陋习,若柳姨娘真是善良体贴之人,就应该多包容自己的亲姐姐才是,老爷说看是不是这个理。” “…芸娘…她…是被逼的…”就算沈氏说的都在理,都是事实,姚万财仍要为心尖人辩解。 姚老太实在听不下去,直接吼出声来,“我看二夫人不必在这里浪费口水,他就是中了芸娘的毒,他甘愿被芸娘骗,由他去吧!” 姚万财被老娘无端训斥,不敢再出声,沈氏趁机又说道,“柳姨妈并非不听劝之人,老爷也看到了,刚刚在芳菲阁,我跟老爷不过劝她几句,她就乖乖回桂云阁了,若不是柳姨娘不肯开门,她又怎会哭闹,吵得老太太不得安宁,说到底是柳姨娘容不下柳姨妈,并非老爷说的被逼的,玉蓉到姚家住那么长时间,老爷可看到我跟玉蓉有口角之争,姐妹间有矛盾再正常不过,最重要是相互包容。” “芸娘她向来懂事,不争不闹,要不是仙娘处处刁难,她也不会作出这样的事来,我看她就是受不了仙娘,耍耍小性子罢了,她的心始终是善的。”即便沈氏有理有据,姚万财仍是极力维护心上人。 儿子冥顽不化,姚老太忍无可忍,用扬州话骂了起来,“你就是个二显!就是个呆瓜!” 阿弥陀佛,终于开骂了! 沈氏心中欣喜,面上仍是一副愁苦之色,她扑棱两下眼睛,强挤出两点眼泪,凄凄然说道,“老爷,老太太明鉴,我不过是想一家人和和睦睦的过日子,我可没有任何要诋毁柳姨娘的意思,…” 姚老太没调匀气息,气哄哄说道,“二夫人莫管他,也就他那个木瓜脑袋才会信芸娘那些鬼话,他也不想想看,他要是没有钱,芸娘会不远千里到京城来找他,会甘心给他做妾?做梦吧,他要是还在泰州种田,芸娘看都不会看他一眼,被人骗了还帮人说话,骂他二显都骂轻了,他就是个没脑子的蠢驴。” 当着两个老婆的面被亲妈责骂,姚万财羞愧难当,红着脸支支吾吾不知该说些什么,“阿娘…我…不是…芸娘她…” 见姚万财仍想为柳芸娘辩解,姚老太怒火攻心,哐哐咳了起来,赵氏赶紧帮姚老太拍背顺气,知道赵阿娘不会参与到此事,慧珠把目光投向沈氏,沈氏眼神黯淡,嘴角下垂,似乎没有接话的意思。 慧珠不信沈氏会就此罢手,她正寻思沈氏要憋什么大招,刘妈妈提着水壶过来给茶盅添水,边添水边幽幽开口说道,“我一个下人本不该参合老爷和老太太的事情,有些话老太太不便与老爷说,我寻思着,一直藏着掖着不让老爷知道也不好…可又怕说了惹老爷不开心…” “妈妈有话直说无妨。”姚万财恢复平静,说话的语气温和不少。 陈妈妈放下茶壶,轻叹道,“老太太了解柳姨妈的性格,知道柳姨妈到姚家定会把姚家搅得鸡飞狗跳,得知柳姨娘要接柳姨妈到京城,老太太没少劝姨娘,说姨娘若是真心疼亲姐姐,就往泰州老家多寄些钱财,可柳姨娘听不进老太太的话,还说二夫人能接亲妹妹到家里住,凭什么她不能接亲姐姐到家里住,老太太说二夫人是老爷明媒正娶的妻子,她怎能跟二夫人比,柳姨娘听了很不高兴,扬言老爷宠爱谁,谁才是这个家真正的女主人,日后这个家归谁管都说不定…” 姚老太被姚万财气到不想说话,带着怨气说道,“你说这些有什么用,说了他也不信。” 陈妈妈看一眼姚老太,苦笑道,“老太太尽说气话,我知道你也是为老爷好。”安抚完姚老太,她这才转向姚万财,“老爷阅人无数,若不是因为对柳姨娘有深情,也不至于被蒙蔽了,俗话说人装得了一时,装不了一世,老太太不过说了姨娘几句,姨娘便恼上了老太太,老爷最近可还看到姨娘像以前那样对老太太嘘寒问暖。” 听到这里,姚万财面色凝重,似在认真思考刘妈妈的话,见状,刘妈妈赶紧又往下说,“其实老爷要想知道柳姨娘对老爷是不是真心的,试探一下不就知道了,柳姨娘若是真心喜欢老爷,老爷就算没有万贯家财,柳姨娘想必是不会嫌弃老爷的,倘若柳姨娘只是为了钱,那就不好说了…” 姚万财嘴巴干干蠕动几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出声。 显然,姚阿爹已有些动摇了,刘妈妈是沈氏从侯府带过来的人,在侯府见多识广,说话果然有水准,慧珠不得不佩服沈氏找这么个代言人十分高明,刘妈妈是姚老太的人,说话也是站在姚老太的立场,姚万财再精明也不会怀疑到沈氏头上。 该说的都说了,该骂的也骂了,姚老太实在没精力再搭理姚万财这个蠢货,半阖上眼睛,“我乏了,你们都先回吧。” 走出姚老太的院子,沈氏直接回了东苑,姚万财犹豫是先去北苑跟赵氏商量生意的事情,还是桂云阁解决柳家姐妹的矛盾,思忖一番,还是决定先去桂云阁。 经过沈氏这么层层铺垫,慧珠相信姚阿爹此番去桂云阁一定会有所行动,她很想跟姚阿爹一起去桂云阁看好戏,奈何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只能悻悻地跟赵阿娘回北苑。 得知姚万财和两个夫人来了承欢堂,还请了大夫,柳芸娘意识到事情严重,这才让下人开门让柳仙娘和妙儿进院子,担心姚万财上门来 兴师问罪不好交代,她又让厨房给娘俩做了一桌好吃的饭菜。 柳仙娘完全不吃她那一套,看都不看一眼桌上饭菜,拉着妙儿直接回了房,柳芸娘热脸贴上冷屁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顿时又燃了起来,对着柳仙娘的睡房破口大骂,“不识好歹的乡巴佬,有本事永远不要吃我的东西,饿死了我直接拉出去喂狗…我好心接你娘俩来京城,你们不知感恩就算了,竟还敢跟我作对,别以为有姓沈的撑腰我就动不了你们,我有的是办法把你们赶走…” 柳芸娘咧咧骂完,转身看到姚万财不知何时站在门口,她瞬间收起怒气,换成一副受尽欺负的表情,跑过去一头扎进姚万财的怀里痛哭流涕。 “姐姐早上起来莫名生气,骂了我一顿就跑去找二夫人告状,她回来敲门,下人没听到,姐姐认为是我故意不给她开门,又生我的气,亏我还给她和妙儿做了一桌好菜,她们不吃就算了,还污蔑我在饭菜放毒,老爷最了解我了,我是那样的人吗?” 若是以前得知芸娘被人污蔑,姚万财早就心痛吧唧地将心尖人搂紧哄慰了,可是刚被姚老太数落一顿,又被沈氏教育一番,他就像一棵霜打的白菜,蔫巴蔫巴的,提不起一丝力气,再说柳仙娘去找沈氏投诉时他也在场,沈氏一直站在柳芸娘一边说话,他进院子也只听到柳芸娘狠毒的骂声,没听到柳仙娘的声音,何来下毒一说… 莫非真的信错人了,姚万财心中隐隐有些起疑。 姚万财闷声不响,柳芸娘顿感不妙,赶紧使出杀手锏,呜啊呜啊大哭起来,“我好心接姐姐和妙儿来京城享福,姐姐天天与我作对….我还怎么跟她住下去,不如让姐姐和妙儿搬到别处去住…” 看着柳芸娘眼泪涟涟,哭声凄凄,姚万财不禁想起当初芸娘求他接仙娘来京时也是这般哀哀欲绝哭个不停,如今亲姐姐来京不过半余月,她又这般痛哭流涕赶人… 姚万财倒是看不懂柳芸娘的哀哭到底有几分真心了,他实在不想去怀疑爱了二十多年的人,就算亲眼看到柳芸娘叉腰怒骂柳仙娘,他也希望芸娘只是在耍小性子,不是人品和本性的问题,希望芸娘永远是他熟知的温顺善良,善解人意的好女子。 可是刘妈妈和沈氏的话又像藤蔓一样,在他心中缠绕,沈玉蓉来姚家这么久,他确实从未见沈家姐妹红过脸,更别说吵架拌嘴了,沈氏所强调的姐妹要相互包容,相互理解,姚万财刚刚没听进耳,现在想来还是很在理的。 姚万财试图做最后的努力,他轻抚芸娘的背,劝道,“仙娘毕竟是你的亲姐姐,你把仙娘赶出院子怕是要寒了她的心,姐妹间那有什么深仇大恨,仙娘在乡下无拘无束惯了,来到京城处处受约束,一时间不适应也是正常,你多包容多关心她,等她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会慢慢变好的。” 40. 醒悟 柳芸娘哭到喉咙冒烟,姚万财仍还护着柳仙娘,她几乎要气憋过去,眼见哭不起效了,她也懒得再装什么温柔,转过身一把将姚万财推开,气颤着说道。 “老爷你这是为何,不帮我反倒是帮外人,真是枉我对老爷一片真心,我背井离乡舍弃亲人,从扬州千里迢迢来到京城,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能和老爷在一起么,我甘愿给老爷做妾,为老爷生儿育女,老爷竟帮别人不帮我。” 仙娘是芸娘的亲姐姐,怎么就是别人了呢,看到柳芸娘这般决绝,姚万财疑心渐起,眼见芸娘扯出帕子又准备大哭,他赶紧挪开半个身子,不让芸娘再往他身上靠,以前芸娘拿感情说事,他除了愧疚倒是没往别处想,刚被姚老太教训一番,他不由得警惕起来。 “你既然对我一片真情,既然愿意留在姚家做妾,为何又总是在我面前抱怨这些,莫非这么多年你的真心都是装出来的,你留在姚家也不过是看中了我的钱财而已?” 柳芸娘被问得哑口无言,为了打消姚万财的疑心,她扑过来抱住姚万财的胳膊,委屈大哭,“我跟老爷相识那么多年,老爷若疑心我只是图老爷的钱,我不如死了算了!” 看着柳芸娘形容委屈,楚楚可怜之状,姚万财心头一软,缓下语气说道,“我信你便是了,你又何必寻死觅活的…” 面上说信柳芸娘,姚万财心中的疑虑却没真正打消,怀疑这东西一旦开始,便很难停不下来,想起刘妈妈的话,他决定要验证一番柳芸娘的一片真情,他将柳芸娘拉回怀中,叹着气说道,“我劝你不是为了帮仙娘,我是担心…担心我们说不定还要指望仙娘呢?” 指望仙娘?家财万贯的富商要指望一个种田的村妇,莫不是姚家出什么大问题? 柳芸娘一把抱住姚万财的手臂,惊恐追问,“老爷这么说家中可是出了什么事?” 姚万财黯下神色,哀叹道,“年大哥昨日在朝堂上顶撞了圣上,圣上一怒之下把年大哥关进了大牢,年大哥这一落难,那些平日对年大哥不满的官员纷纷写折上奏,揭发我和年大哥官商勾结,要求圣上下旨没收咱姚家的家产,若圣上真的信了那些官员的话,姚家的家产怕是难保…” 听到姚家的家产要被没收,柳芸娘顿时吓得全身颤抖,全然没记起才信誓旦旦说过不在意姚万财的钱财,她抱住姚万财,痛哭哀求,“老爷你快去圣上面前求求情,说你跟年大哥早就断绝了兄弟关系,你跟年大哥没有任何关系…..” 听到柳芸娘让他和大哥断绝关系,姚万财顿时气得脸色发青,“你…你怎能说出这样的话?我跟年大哥手足情深,我这么做还是人吗?” 柳芸娘只关心姚家的家财,兄弟情深在她眼里屁都不如,也不管姚万财发不发火,她心急如焚地抱住姚万财,继续哀求,“老爷,你不为自己也为家中几个孩子想一想啊,家中没了银钱,没了房子,你倒说说看孩子们怎么活下去啊?” 瞄一眼被吓得瑟瑟发抖的柳芸娘,姚万财心中五味杂陈,冷着脸故意说道,“大夫人在扬州有房子有家业,她可以带着远儿和慧儿回扬州,二夫人有侯府可以依仗,没了银钱没了房子,我带着你和兴儿妍儿回泰州老家耕地种田,这样你也就不用再委屈做妾了,我们有手有脚的,也不怕饿死,再说泰州还有仙娘和你父兄,他们多少也会帮衬我们的。” 此话一出,柳芸娘更加慌得六神无主,好不容易从泰州逃出来,她断断不会再回那个破地方吃苦受累,如果柳老太知道姚万财变成穷光蛋,说不定连门口都让他们靠近呢,那还可能会接济他们的。 见说服不了姚万财和亲哥断绝关系,又害怕真的要回泰州,柳芸娘扑通跪到地上,“老爷,我不想回泰州过穷日子,不如你去求大夫人,我们跟大夫人一起去扬州,我一定会安守做妾的本分,绝不会有半点逾越。” 柳芸娘宁愿到赵家做妾也不愿跟姚万财回泰州过苦日子,至此姚万财心中仅存的一丝侥幸彻底幻灭,原来柳仙娘说那些话都是真的,姚老太也没骂错,柳芸娘对他的深情都是建立在钱财之上,如果他仍在泰州种田,柳芸娘怕是不会多看他一眼,二十多年的深情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罢了,原来这些年他一直活在柳芸娘营造的假象之中… 想到这些姚万财心如死灰,万念俱灰,他深叹一口气,问出了最不愿问的话,“你说过只要能和我在一起,再穷再苦都愿意,难道这么多年,你对我的真情都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为了能继续享福,柳芸娘再装不下去,坦然说道,“穷人最重要的吃饱饭穿暖衣,感情若不能让我有好日子过,又能抵什么用,我可不想回泰州过苦日子,也不想兴儿妍儿受苦受累,我这样做又有什么错呢!” 看着柳芸娘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姚万财的心如同被割了好几十刀,痛不堪言,许久才冷冷说道,“这么多年,是我看错人信错人了,年大哥没有事,姚家也完好无损,你尽管安心留在姚家做你的姨娘吧。” 姚万财不再看柳芸娘一眼,愤然起身离开。 意识到姚万财在试探自己,柳芸娘追悔莫及,从地上奋身而起,抓住姚万财的手臂,痛哭疾呼,“老爷,不是…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我心中永远都是爱着老爷的,老爷你不要丢下芸娘….” 姚万财甩开芸娘大步往外走,不管芸娘在身后怎么哀嚎痛哭,也不再回头看柳芸娘一眼,柳芸娘为了赶走柳仙娘才不小心在姚万财面前暴露了自己,一气之下命令丫鬟把柳仙娘的东西都扔出院子外面。 姚万财失魂落魄地回到书房,屁股还没坐稳才,柳仙娘拖着妙儿 闯进书房,得知柳芸娘把柳仙娘和妙儿赶出桂云阁,他长吁短叹一番,吩咐管家把柳仙娘母女安置到柳芸娘提到的那两间空房。 柳芸娘的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不争不抢都是装出来的,曾经的柔情蜜意,山盟海誓也都是假的,姚万财越想心中越郁闷,他到院子里漫无目的走了一圈后,竟不知不觉来到北苑附近,想起还有事情要和赵氏商量,便朝北苑走了过去。 赵氏带慧珠去视察工作的次数多了,发觉慧珠很有商业头脑,遂问她愿不愿意学做生意。 没权势没地位顶多是活得累点,窝囊点,没有钱那可是连尊严都没有,因为穷过,慧珠深知钱的重要性,钱不是万能的,但是没有钱那是万万不能的,她以前的人生目标就是要成为一个钱有实力的女强人,赵阿娘这么一问,她恨不得举起双手双脚来表示自己万分愿意。 赵氏正在教慧珠看账本,看到姚万财走进凝月轩,赵氏丢下慧珠和账本起身迎接,扶着姚万财在八仙桌边坐下,并吩咐秋杏去沏茶。 赵氏把一碗泡好的龙井送到姚万财手中,他神情呆滞地端着茶碗,碗中的茶水溢出也不自知,赵氏就算猜到发生了什么,也不好戳破,柔声问道,“老爷可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请大夫来瞧瞧。” 姚万财不好意思告诉赵氏,他难过是因为受了情伤,坚信了二十年的真情到头来只是一场精心的骗局,一想到这些他的心就拔凉拔凉的,他摆摆手,“不用,我没事。” 慧珠抬起头,姚阿爹蔫巴如霜打的白菜,一看就是受了感情的重创,她放下手中的账本,快步走到姚万财面前,稚声说道,“阿爹,我来帮你摁摁脑袋,放松一下就舒服了。” 话未说完,慧珠伸出两只稚嫩的小手,往姚万财额头乱摁一通。 经慧珠这么一顿乱摁,姚万财的脸色稍稍恢复,不过离正常还有一段距离,赵氏又劝道,“老爷若是不舒服,不妨到里屋躺一下,妾身这就让下人给老爷煲些热汤来,天气寒冷容易滞气,喝点热东西会舒服一些。” 姚万财把慧珠柔软的小手握在手中,又抬头望望赵氏慈善的眉目,一股暖流瞬间涌上心头,似乎从他去到赵家见到赵氏的第一眼起,她就一直这般和善。 在姚万财的记忆里,赵氏除了不同意姚老太到赵家养老,不管他要做什么,她从来不会反对,也从不在他面前说过一句刻薄或贬低他的话,就算是他背信弃义伤害了她,也从未听到过她的一句抱怨,来到京城后,赵氏任劳任怨帮他打理生意,极少向他提过什么要求,也不给他添任何的麻烦,从头到尾都是他亏欠了她。 想到这些,满怀歉意地望着赵氏,戚戚然说道,“大夫人这些年让你受苦了,谢谢你把远儿慧儿养育得那么好,我欠你的日后定会慢慢弥补。” 41. 家底 柳芸娘塌房之后,姚阿爹终于看到赵阿娘的好了,面对着姚阿爹的深情告白,并不见赵阿娘脸上有一丝喜悦之色,柳芸娘若是失宠,沈氏不用花心思在柳芸娘身上,沈氏一旦把矛头指向赵阿娘,为了过安稳的日子,赵阿娘怕是只能往死里忍了。 慧珠很心疼赵阿娘,可对手太过强大,她又太过弱小,就算有心帮赵阿娘也没有那个能力,想起过两天就是赵老太的忌日,要去寺庙给赵老太上香祈福,慧珠故意掰着手指头数,数完故作惊讶地张大嘴巴,“阿爹有二十日没来北苑陪我和阿哥了,我可想阿爹了,阿爹这次能不能多住几天,好好陪陪我和阿哥,还有阿娘。” 这些天姚万财只顾跟柳芸娘你侬我侬,风□□乐,忘记了做父亲的责任,他抚摸慧珠的小脑袋,愧疚道,“慧儿放心,阿爹这次定会在北苑住上几天,多陪陪慧儿,以后也会经常来陪慧儿和远儿。” 搞定姚阿爹,慧珠拿起没看完的账本,认认真真地看来起来,她倒是不是要刻意在姚阿爹面前显摆装样,而是真的对看账本很感兴趣,经过几天的学习,她愈发坚定要像赵阿娘一样做一个自强不息,不依附任何人而活的古代版女强人。 经过慧珠和赵氏一番安抚,姚万财受伤的心灵好过了不少,看到慧珠小小年纪捧着账本如此上进,他忍不住问,“慧儿可看得懂。” 以前在大学时学过会计学,对记账也算是有一定的功底,这古代的账务都是记流水账,学起来没有多少难度,慧珠自信地点点头。 这几日,在教授慧珠看账的过程中,赵氏也时不时被慧珠无师自通的聪明劲所震惊,看到姚万财有些不信,她提议道,“老爷可以考考慧儿。” 姚万财想了想,问道,“慧儿给爹爹说说看,如果说同一种布料,两次入货的价格不一样,出货时是应该先出价格高的还是先出价格低的?” 这个问题听起来简单,实则不好回答,不过这也难不倒慧珠,想当年她的会计学可是考了九十多分呢,她放下账本,双手托住两个腮帮,咧开两个小梨涡,“这要分情况看,如果阿爹想要多赚点钱,就先出价格低的,如果阿爹想要降低布料的本钱,那就先出价格高的。” 慧珠答完捧起账本继续认真学习,徒留姚万财坐在椅子上惊讶不已,作为一个成功的商人,能有一个具有极高商业天赋的孩子,确实是件令人欣喜的事情,可看着慧珠弱不禁风的小身板,他又难免有些遗憾,微微叹气道,“可惜慧儿不是男孩子。” 赵氏不以为然,“我也不是男儿,不也能帮老爷把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 姚万财非常不赞同赵氏的看法,皱紧眉头说道,“大夫人可不能拿慧儿跟你相提并论,我和大夫人都是商人,谁管理生意都一个样,可这京城中的商贾人家,有哪家能比得过咱姚家,莫非大夫人舍得让慧儿下嫁,或是远嫁到别的地方去。” 赵氏被问得哑口无声,也许是觉得慧珠年纪还小,她倒是还没想这么多,难得姚万财想得那么长远,她试探着问道,“老爷可是已想好,以后为咱慧儿寻什么样的人家?” 沈氏整天在姚万财耳边念叨明珠秀珠的婚事,听多了他也会时不时在心里琢磨将来该为慧珠和妍珠寻什么样的人家,慧珠和妍珠虽不能跟明珠秀珠比,可以姚家在京城的财力,加上姚万年这层关系,要找个条件好的人家也不是什么难事。 姚万财沉思片刻,答道,“慧儿日后就算攀不上公侯伯府,我也会让年大哥想办法,给慧儿找一户家世清贵的官宦人家,到时咱多出点嫁妆,保慧儿一世无忧就是了。” 其实,赵氏并不想自己的女儿嫁入什么王公贵府,簪缨世胄,也不在乎女儿是高攀或下嫁,她只希望女儿能遇到个好人,如她阿娘一样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可女人要找到真心对自己好的男人并不是件易事,婚姻这种事儿全看命数,半点不由人。 她强笑着说道,“谢谢老爷为慧儿的将来长远谋划,我不求慧儿能一生荣华富贵,只希望她将来能遇到一个真心待她的人,如我阿娘那般,稳稳当当地过一辈子。” 听着赵氏略带伤感的话语,姚万财心中倍感愧疚,当年若不是家中实在穷到揭不开锅,他也不会到赵家打工,如果不到赵家打工,至今他应该还在乡下种田,以前他总是偷偷认为,只要有芸娘在身边,就算是一辈子种田,他也是无怨无悔的,可如今他也算是看明白了,如果他还在乡下种田,芸娘根本不可能嫁给他,他这一辈子最应该感激的人是赵氏,若没有赵氏,他和年大哥都只能留在泰州,可这些年他伤害最深的人偏偏是赵氏,赵氏的苦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想起自己这些年是如何冷落赵氏,又如何一步步把她逼上绝路,姚万财心中悔不当初,伸出手去握紧赵氏的手,声音微微颤抖,“大夫人且放心,我定不会委屈咱慧儿的,就按大夫人的意思,就给慧儿挑个人品好的男儿,看着她夫妻和睦,琴瑟和鸣,生儿育女,一生顺遂。” 赵氏被姚万财拳拳慈父心所打动,忍不住流下泪来,一边低头擦拭眼泪,一边温顺说道,“老爷见事比我明白,我都听老爷的。” 看到赵阿娘悲喜交加的样子,慧珠心中甚感欣慰,可她对阿爹阿娘讨论的话题全然不感兴趣,这些天她随便翻看了姚家几十本账本,发现京城差不多一半的店铺属于姚家,除了店铺,姚家在京城还有大量的布庄、脂粉香料铺,珠宝首饰铺,食品药材…几乎垄断了京城一半以上的商业。 除了京城的产业,姚家在京郊和京城附近的许多府县还有数不尽的店铺、农庄、茶山,手工作坊、陶瓷作坊以及钱庄、典当行、古董行等,妥妥的京城首富。 按照继承法,她能继承到姚阿爹的财产 足够她挥霍无度几辈子,一想到不久的将来,要舍弃姚家这么大的产业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她的每个细胞都像被针扎过一样,前所未有的痛不欲生。 慧珠只顾捧着账本沉浸在悲伤之中,没有注意到承远正悄悄走近,承远看到慧珠埋头于账本之中很是好奇,“妹妹《千字文》背到现在还没背流利,看账本倒是认真卖力。” 慧珠心中暗想,这能一样吗?她不能考功,也不能名当大官,读书纯属浪费时间,看账本学做生意才是真正为自己谋发展。 承远阿哥以后要考功名,当官光宗耀祖,明珠秀珠要嫁入豪门,妍珠是庶女就算嫁不入官门,姚阿爹也会为她找个大户人家,让她有一辈子花不完的钱,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关于她的婚事,姚阿爹刚刚的意思很明显,她是很难嫁入有钱有势的王公侯府的,可她又是嫡女,嫁给同样的商贾人家似乎很没面子,反正姚家不缺钱,所以姚阿爹希望她能嫁到官宦人家,提升姚家的政治地位。 姚家是不缺钱,可是那些官宦人家也是有家底厚和家底薄之分,还有肥差和瘦差之分,如果运气不好到时嫁给一个家底薄,职位瘦的人家,那她岂不是只能守着表面的风光,天天躲在家里喝西北风。 虽说姚阿爹不可能把姚家的生意交到她手上,可家中另外两个男丁实在不太尽人意,承兴说话不利索,整个人都看起来傻乎乎,都七岁了,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只会往柳姨娘身后躲,姚阿爹估计不会放心把诺大的家业交给他,最有可能接管姚家生意只有承安了,可承安腿脚不方便,这么大的产业怕是也管不过来。 她若是在姚阿爹面前多展示她的经商才能,积极参与到姚家的生意中去,说不定姚阿爹为了姚家的产业会改变主意,让她随便招个穷人入赘,留在姚家帮承安一起打理生意,这样她既不用担心遇到渣男,还有挥霍不尽的钱财,光想想就觉得心里美滋滋的。 慧珠当然不能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略略沉思,答道,“阿爹这些年为了家里的生意四处奔波,阿娘自打到了京城,每日要出门查看铺子着实辛苦,我希望自己能多帮帮阿爹阿娘,自然就不敢偷懒了。” 慧珠的话不仅让承远听得心暖如春,姚万财亦是感动得眼眶发热,赵氏更是激动得把她搂进怀里,揉搓半天,“真是难为咱慧儿,如此小小年纪竟这般懂事体贴。” 慧珠把头靠在赵氏怀里,心中萧瑟如秋,原本她最大的愿望是当个米虫,若不是形势所逼,她也不想让自己这般受苦受累啊,技不压身,现在多学点经商本领,就算不能管理姚家或赵家的生意,万一真的嫁给穷进士,也可以靠自己的能力赚钱养家,钱可比男人靠谱多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就算是换了朝代,换了身份,换了皮囊,她发现自己喜欢未雨绸缪的性格还在,这样也挺好的。 42. 上香 赵老太太忌日那天,姚万财冒着大雪陪着赵氏和一双儿女到西郊的清观寺给赵老太上香,一想到可以见到菩萨,慧珠一改往日赖床的习惯,早早起来净身更衣。 杜鹃给她梳了两个简单的小抓鬏,因为是去寺庙,不好打扮得太隆重,发鬏上只缠了两条素色的丝带,没有别的装饰,衣裙也尽量素雅,杜鹃给她换了一件竹青色弹墨春锦长衣,下身是一条百褶如意裙,外面套一件白底绣竹叶梅花领褙子,天气太冷,出门时,杜鹃又给她披上一件月白绣花小披风,裹得像个粽子,慧珠这才出门去找赵阿娘。 慧珠来到正堂,赵阿娘和姚阿爹已等在那里,赵阿娘只施了薄薄的粉黛,衣裙跟慧珠一样都是以白色为主,姚阿爹则穿了一身浅灰色厚袍,外面披着一件深灰羽纱面鹤氅。 接近年关,大雪终日纷纷扬扬飘落,天气太冷,学堂暂停营业,慧珠已有好几天没出门了,特别期待此次上香活动,承远阿哥一到,她便迫不及待催促赵阿娘出发。 姚阿爹已派人备好马车,一行人走到门口,远远便沈氏带着两个女儿侯在了姚阿爹平时坐的马车边。 看到姚阿爹走近,沈氏快步走过来,紧紧拉住姚阿爹的手不放,“我听闻老爷要陪大夫人去西郊上香,寻思着久不去上香了,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陪老爷一起去。”说完又看向赵氏,假惺惺笑道,“我不请自来,大夫人应该不会介意吧!” 慧珠很想说介意,非常非常地介意,可惜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沈氏已拉着姚阿爹和两个珠上了马车,这些天,她整日缠住姚阿爹教她写字看账本,不让姚阿爹离开北苑,就是不想看着赵阿娘孤零零去上香,没想到还是被沈氏截糊了。 风大雪大,赵氏赶紧拉儿子女儿上了后面一辆马车,好好的上香活动被沈氏这么一掺合,慧珠顿然没了兴致,一上马车就颓然地靠在赵氏的肩头假寐,承远坐在慧珠对面,表情严肃,看起来像在生闷气。 赵氏原本还想交代两个孩子一些注意事项,见两人热情不高,也没有再开口了,车厢内只有车轱辘扎在雪地上发出咕唧咕唧的声音。 慧珠虽恼火沈氏欺负赵阿娘,却又十分理解沈氏的做法,赵阿娘毕竟跟柳芸娘不同,赵阿娘是姚阿爹的正妻,法律地位比沈氏这个平妻还高些,让姚阿爹陪赵阿娘去上香,就等于承认了姚阿爹是赵家姑爷的身份,赵氏才应该是姚家的女主人,沈氏是绝对不允许任何人撼动她作为姚家女主人的身份和地位的。 沈氏每一步都算计精准,不让对手有一丝机会可乘,慧珠自叹不如,心中连叹了好几口气,斗不过,斗不过,实在是斗不过啊! 听到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钟声,知道快要到了,慧珠缓缓睁开眼睛,她伸手掀开一丝帘角,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茫茫的雪地,看不到尽头的苍白和萧瑟,在她心中勾起一阵阵迷惘,她的人生似乎跟这茫茫的雪地一般看不到一丝光亮。 以前她总以为只要不去跟沈氏争,沈氏就不会为难他们,现在看来,这只是她一厢情愿的想法,只要赵阿娘存在,就会对沈氏造成威胁,哪怕赵阿娘什么都不做,在沈氏的眼里,赵阿娘永远是她的敌人,生命不止,沈氏就不会停止对赵阿娘的打压。 想到那些无休无止的算计和斗争,慧珠倍感疲乏,疲乏的同时又不禁怀念起以前打几份工的生活,以前辛苦是辛苦点,至少她的精神是自由的,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去生活,现在不仅精神不自由,还要整日受沈氏的压迫,想反抗又没有能力,什么乐观主义,积极向上的精神,在这种暗无天日的斗争中,就像放屁一样,响过一声就散掉了。 古代对她这个喜欢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豁达的现代人实在太不友好,有赵阿娘在身边尚且活得如此憋屈,以后嫁人遇到一个像沈氏这样,或者比沈氏更厉害的婆婆,那岂不是生不如死。 难道真的应验了那句话,得到的任何好处,最终都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命运馈赠的礼物,都暗中标好了价码,她得到了花不完的钱,所以也必须忍受牢笼般的桎梏。 命运,该死的命运… 赵氏似乎看出慧珠的消沉,轻轻将她拥入怀中,笑说道,“有阿娘在,慧儿莫怕,阿娘不会让人欺负你的。” 承远也开了口,“妹妹莫怕,阿哥也会保护你的。” 慧珠心头涌起一股暖流,看着赵阿娘和承远阿哥温热的目光,她狠叹一口气,既来之则安之,接受这里的一切吧,不管好的坏的,努力做一个乐于算计的古代人。 清观寺坐落在西郊火鸟岭的脚下,寺庙不大就前后两个大殿,即便是大雪天,寺庙依旧香火旺盛,应该十分灵验。 进入寺庙,姚阿爹便被沈氏拉去后殿拜财神去了,看开之后,慧珠也懒得再去计较,反正拜佛这种东西都是做给活人看,少姚阿爹一个不祭拜,赵老太也感受不到,倘若赵老太真有在天之灵,她对姚阿爹不满,大可亲自去找姚阿爹算账。 慧珠紧跟在赵氏和身边,张妈妈往功德箱里捐了些香油钱,又跟前殿念经的和尚请了一盏长明灯,这才让赵氏带两个孩子跪下祭拜。 如愿见到了菩萨,慧珠也不好意思直奔主题,跪在菩萨面前虔诚地为赵老太祈福,祝愿老人家在另一个世界平安喜乐,有花不完的钱,享不尽的富贵,还说了许多感恩的话,感恩赵老太会投胎,生在有钱家,又嫁了个有钱人,还为她生下了这么好的阿娘,让她免于受苦受穷,最后才顺带让菩萨保佑她最亲爱的承远阿哥能早日金榜题名,当上大官,好带着她一起飞升。 祭拜结束,一家人开始等待新春佳节的来临。 终于把柳仙娘和妙儿赶出院子后,柳芸娘总 算松了一口气,尽管在姚万财面前暴露了本性导致姚万财含怒而走,她也没太在意,以她对姚万财的了解,过不了几日,姚万财耐不住寂寞就会屁颠颠回到桂云阁跟她郎情妾意,如胶似漆。 柳芸娘等了几天不见姚万财露面,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为了能和姚万财早日冰释前嫌,她只能主动出击,一会痛晕,一会胸闷,一会眼花,一会儿全身无力,能想到的招数轮番用了一遍,不仅没能把姚万财忽悠回西苑,反而更加衬托出赵氏的隐忍,不争不抢和通情达理,在扬州时赵氏对姚万财种种的好不时涌上心头,愈发觉得自己亏欠赵氏,也不好再偷懒把工作都推给赵氏,而是每天陪着赵氏一起去店铺检查工作。 沈氏最要好的闺蜜跟随在外地做官的夫君调回京城,一回到京城就邀请沈氏到府中叙旧,据说沈氏闺蜜的夫君深受皇上的器重,此次调回京城连升三级,沈氏的闺蜜是填房,闺蜜生有两个儿子,年纪还很小,可是夫君已故前妻生有三个儿子,三个儿子都到了要婚娶年纪。 作为继母,闺蜜十分忧心三个儿子的婚事的,闺蜜的大继子比明珠年长几岁,沈氏去会闺蜜前,闺蜜千叮万嘱要带上明珠秀珠,闺蜜看到亭亭玉立的明珠后赞不绝口,有意无意间,流露出要与沈氏结为亲家的意思,明珠嫁入官门又多了一个备选人家,沈氏看起来似乎特别的开心。 姚老太自从建了佛堂,无事就会到佛堂念经拜佛,浮躁的心绪平和了不少,头疾也逐渐减轻,身体好了心情也自然变好,说话的语气都变得温柔许多。 在家中诸事顺心,人人安乐的氛围中,终于迎来了新春佳节。 因为公务员不允许经商,姚万年和姚万财为了避嫌来往并不密切,就算是有要事相商,也是像地下党一样秘密进行,姚老太初到京城时,姚万年为了尽孝心,每年都会接姚老太到府上小住一两个月。 姚万年当年以探花郎的身份入职翰林院编修一职时,时任翰林院学士的许修学看他才学出众,是个可塑之才,遂把自己的小女儿许瑞卿许配给他,后来许父一路升迁至内阁要员,姚万年也凭着岳父的关系在短短几年内升至吏部侍郎。 许家是京城有名的望族,家境殷实富裕不说,在宫中还有亲戚,许瑞卿的规矩礼仪从小就是跟宫里的教养嬷嬷学的,一言一行都严格按照规章制度执行,自然看不惯农村婆婆的许多行为,明里暗里没少给姚老太立规矩,大到接人待物的礼仪,细到讲话的音量,吃饭的速度,走路应该先迈哪只脚等等,姚老太在姚万年府里住得实在憋屈,担心会憋出心脏病,去了两次之后再也不愿去。 姚老太不去姚万年家,姚万年只能时不时携妻儿到姚家看望姚老太,不过都是来去匆匆,不敢做太久逗留,只有每年除夕,他才会携妻儿来到姚宅,陪姚老太一起吃年夜饭。 43. 除夕 除夕这天,姚宅内外一片忙碌,贴对联,换门神,挂灯笼,摆花卉,整个宅邸焕然一新,沈氏让下人把提前准备好的年货,源源不断往各个院子送,年夜饭安排在承欢堂吃,姚老太院里厨房天还亮就开始炊烟袅袅。 用过午饭,慧珠被吴妈妈拉到房中梳洗,梳洗完毕吴妈给她换上一件新做的大红色金丝绣花软缎宽领长袄,杜鹃往她的发鬏四周插满红彤彤的嵌珠红珊瑚蝴蝶发簪,两个叫不上名的丫鬟则往她脸上涂胭脂,从镜子中看到自己在几人的齐心协力下,被装扮成了一个行走的利是封,慧珠浑身上下极不自在,总想找个角落躲起来,直到去到门口迎接姚万年一家,看到明珠秀珠妍珠也像几个活脱脱的利是封,她这才彻底释然。 姚万年一家从马车里下来,慧珠还未来得及看清姚万年的脸,他已飞奔着来到姚老太身边,看不到姚万年,慧珠只能把目光移向许瑞卿和她身后的两个孩子。 虽也是地地道道的北方人,许瑞卿却不像沈氏那般高大壮实,娇小玲珑的身材,盈盈一握的纤纤细腰,一张娇俏精致的脸庞,加上得体的妆容和华美的衣服,尽显优雅贵气,然而优雅之中又带着几分正气,一看就是那种从小在和睦的家庭氛围中长大,不缺钱不缺爱,三观端正,不会背地里使坏的女人。 站在许氏身旁的另一个利是封,名叫姚韫珠,比慧珠大两个月岁,韫珠跟许氏十分相像,虽还没长开,可从五官轮廓完全可以判定长大后定是个美人胚子,韫珠身后的高个子男孩,名叫姚承志,跟秀珠同岁,承志完美的继承了父母的优点,不仅五官帅气,身材比例也非常出挑,长大后定是迷倒无数女孩的男神。 慧珠收回目光,看到姚万年正紧紧地握住姚老太的手,拳拳的赤子孝心,让旁人看了不免动容,不知情的人恐怕要以为这母子俩相隔十万八千里,已有好几十年没见面了,事实上姚万年的府第离姚宅也就几条街而已,要怪就怪那万恶的制度,硬生生把母子俩分开,近在咫尺,想见却不敢见。 姚老太已有好几个月没见到自己的大儿子,激动得拉着大儿子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衷肠,直到大媳妇许瑞卿过来劝解,“外面天寒地冻,老爷还是先扶婆母进屋吧,免得把婆母冻坏了。” 听媳妇这么一说,姚万年立即扶着母亲进屋,身后的一群人也跟着一起来到承欢堂,自赵氏带着孩子来到京城,姚万年一家就没来过姚宅,如今齐聚一堂,首要环节就是要进行自我介绍。 赵氏先向姚万年和许瑞卿请安介绍,接着把承远和慧珠推到两人面前,慧珠这才有机会近距离看清姚万年长的长相,姚万年跟姚万财有几分相似,但姚万年比姚万财高大,脸部轮廓也更加明朗英气,看起来比姚万财起码年轻十岁,姚万财这些年大概是过得太安逸了,整个脸肥得连五官都快看不见了。 按照男士优先的原则,姚承远先作自我介绍,承远礼貌地介绍完自己,便是姚万年的提问环节,问的无非就是一些读书的事情,承远一直都踏踏实实的读书,肚子里有料,什么修身治国平天下,说得头头是道,姚万年听着不断点头认同,显然对这个跟自己一样年纪轻轻就考中了秀才的亲侄子很是满意。 轮到慧珠时,担心姚万年也会问她读书的事情,介绍完自己,她只能主动坦白交代,“大伯伯,我读的书不多,至今只背会了《千字文》,我日后定会像大哥哥一样认真读书。” 慧珠声音稚气,脸上又偏偏是一副严肃认真的样子,惹得在场的大人都忍俊不禁,姚万年一把将慧珠拉过来,和蔼可亲地说道,“你看你清瘦的样子,读书的事不着急,最重要的是多吃点饭,把自己养胖点。” 虚惊一场,慧珠深呼一口气,大声说道,“大伯伯说的是,我以后一定会多吃点饭多吃肉,保证下次见到大伯伯时,变成一个小胖妞。”此话一出,又惹得大家哄堂大笑,周围的丫鬟婆子也跟着掩嘴偷笑。 介绍环节结束,大人们聚在一起聊起了家常,姚老太和两个儿子聊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情,三个女人聊着聊着,便聊到了儿女的事情。 许瑞卿是个爱读书的人,便自然而然向两个妯娌问起是家中几个姑娘读书的情况。 其实许瑞卿并非是许家亲生的女儿,而是许母妹妹的女儿,据说当年许瑞卿的亲娘喜欢上了一个穷书生,不顾家人的反对,偷偷跟穷书生私奔,未婚先孕生下了许瑞卿,书生不想负责任拍拍屁股走人,许瑞卿的亲娘悔不当初,万念俱灭,把女儿托付给亲姐姐后便投湖自尽了。 虽然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几十年,许家也一直把许瑞卿当亲身女儿来抚养,可是沈氏眼里,许家再怎么权势强盛,许瑞卿这个私生女是没法跟她侯府嫡女的身份相比拟的,即便是看得出是许氏真心关心明珠秀珠,她眉眼间仍不时流露出对许氏的不屑,说话的也总是一副爱理不理的语气。 “这姑娘家读书不过是为了识几个字,明些道理,没有必要太上心。” 赵氏虽也对许瑞卿的身世有所听闻,可是作为商贾之女,她可不敢像沈氏那般轻慢许氏,别说是权贵人家的私生女,就算是权贵人家养的一条狗,也是她所惹不起的,她则恭恭敬敬地回答道,“慧珠读书不甚开窍,我正为此事烦心呢,年大嫂读的书多,知道的自是比我多,还望年大嫂能多指点指点我。” 许氏笑着道,“慧珠丫头年纪尚小,弟妹无需太着急,让她先读一些简易的书籍,由简至难,慢慢来。” 赵氏见许氏一直笑意盈盈,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架子,她这才放松心情,跟许氏有说有笑地聊了许多话题,看到沈氏不太理睬许氏,她也终于意识到京城终究是跟扬州不同的,京城做什么都讲究身份地位,她不由也有些赞同姚万财要把慧珠嫁入官宦人家的想法,这样女儿就不用像她这般,处处低人一头,事 事谨小慎微。 姚万财自从那天生气后,就一直没有再去桂云阁,柳芸娘也一直没有机会提出要跟大家一起吃年夜饭的愿望,往年姚万财心疼柳芸娘不能一起吃年夜饭,为了安抚柳芸娘,会在除夕的前一天去桂云阁提前陪她过年,跟她共进烛光晚餐,共度美好春宵,第二天还会派人偷偷给她送去几箱的新年礼物。 看在姚万财体贴周到,还送来无数金银首饰,名贵补品和精美布料的份上,柳芸娘这些年倒也很乐于装出一副安守本分,听话懂事,善解人意,毫无野心的小妾模样。 今年姚万财没有陪柳芸娘提前吃年夜饭就算了,竟然连礼物也省了,看着空荡荡的房子,听着隔壁院墙姚老太屋里传来的欢声笑语,这叫人怎能不生气呢! 柳芸娘简直是气得发狂,在屋里大哭大骂,把姚老太,姚万财,沈氏,赵氏,姚万年夫妇,以及姚家十八代祖宗都问候个遍,还把屋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个稀巴烂。 身边的丫鬟担心骂声和砸东西的声音会传到承欢堂,不停站在一边劝解,“姨娘消消气,姨娘你快消消气,要是让老爷老太太听见了,那可不得了。” 丫鬟不劝还好,这一劝把柳芸娘积压在心中多年的愤恨,委屈,不甘以及对沈氏赵氏的仇恨都激发出来,她拿起一个花瓶走出屋子,狠狠地砸在和姚老太相隔的院墙上,砸完之后又朝院墙骂了几句,这才气哄哄回屋里继续砸骂。 听到哐啷一声,还伴随着几声谩骂,屋里三个女人停下了聊天,面面相觑,姚老太连忙向刘妈妈使了个眼色,刘妈妈迅速退出承欢堂,去查探情况,很快折回来在姚老太耳边低语几句,姚老太伪装的功力还是欠些火候,脸色先是一沉,继而才假意笑道,“不知是哪里来的野猫撞翻了芸娘院子里的花盆,芸娘把猫给骂跑了,岁岁平安,不碍事,不碍事。” 姚老太憋足的演技又如何能瞒得过三个精明的媳妇,沈氏不屑地冷哼一声,赵氏无奈地细叹口气,眼里容不下沙子的许瑞卿似笑非笑道,“这野猫毕竟是野猫,看着再温顺可爱,野性还是在的,主人若是一味宠着,不严家管教,性子一野就喜欢出来闯祸,我看二叔还是要及时管住这只野猫,让野猫在院子里随意乱串的话,伤了人就不好了。” 许氏话里话外全是暗示,姚老太自知比不过三个有文化的媳妇,索性不再出声,姚万财的脸色有点发青,额上一条青筋涨了出来,脸上连着太阳穴的几根筋抽动不止,看得出气得不轻,大过年的,又有大哥大嫂在场,他也只能强压住怒火连连点头,表示定会管好那只野猫。 柳芸娘这么一闹,姚万财更加确信自己是信错了人,一股淡淡的忧伤袭来,他的眉头被拧成一团麻花,似乎在很艰难的接受一个事实,他一直活在柳芸娘精心营造的假象里,柳芸娘往院墙上砸东西,无论是何种原因,都是在无情摧残他曾经最在意,最期待的那份感情。 44. 祝福 几个孩子全然没有被野猫所影响到,承远绘声绘色地给几个弟弟讲故事,几个利是封则聚头在一起玩猜字游戏,韫珠负责出题,其他几人负责猜,韫珠出的字都挺简单的,慧珠不用脑也能猜得到,可她担心在明珠秀珠那两丫面前表现得太出色,抢了那两人的风头,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只好又使出装傻大招,每次轮到她回答,要么不会,要么答错。 明珠秀珠连猜带蒙,猜出了好几个,就连看起来不太灵光的妍珠也猜出两个,唯独慧珠一个也猜不出来,这些可把秀珠乐坏了,“慧珠你也太笨了吧,不过也不怪你,谁让你的脑袋有问题呢。 每次秀珠嘲笑慧珠,明珠都自动切换到失聪模式,坐在一旁好似什么也听不见似的,妍珠倒是很想帮慧珠辩上几句,可秀珠的小眼睛恶狠狠地往妍珠身上一瞪,她的嘴唇开合几下后,又紧紧闭在一起。 “秀珠姐姐,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慧珠妹妹,慧珠妹妹只是识的字少,等她识的字多了,自然就会了。”韫珠极力站出来为慧珠打抱不平。 秀珠正要反驳回去,衣角被听力恢复正常的明珠悄悄扯了几下,秀珠一下子想起,有一次她和韫珠拌嘴,结果姚万财罚她在祠堂跪了好几个时辰,知道韫珠惹不得,她把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韫珠妹妹说的是,我不该这样说自己的亲妹妹。” “那你跟慧珠妹妹道歉。”韫珠不依不饶。 听到要道歉,秀珠气得肚皮和眼睛都鼓了起来,可鉴于韫珠的身份地位比她高,就算心里再不情愿,也只能低头跟慧珠认错。 看到韫珠给自己撑腰,慧珠心里十分感谢这位漂亮又富有正义感的小姐姐,韫珠人长得漂亮,看起来也十分聪明伶俐,容貌智慧家世钱财无一不有,有些人一出生就在罗马,而像韫珠这样出生前家人就已为她铺好了一条金光大道,人还没出生就已是别人的罗马。 慧珠羡慕罗马姐姐,也仅仅是羡慕而已,作为一个曾经缺爱的孩子,在每一次“缺爱症”发作的时候,她都十分渴望重启人生,重新养育自己一次,此生有赵氏这么有爱的阿娘她已经非常知足,在她心中赵阿娘的爱比什么都重要。 几个大人聊不下去,开始张罗给孩子们发压岁钱,在姚老太吩咐刘妈妈把里屋一筐子用红绳缠好的钱币拿出来分给几个孩子,孩子们则轮流上前给大人们行礼拜年。 承远肚里墨水多,说出口的祝福都是文绉绉的,“祝祖母,健康幸福年年在,祝伯父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祝父亲财源滚滚日日来,祝家中女眷辞暮尔尔,烟火年年,朝朝幕幕,岁岁平安。” 看到承运深受好评后,明珠也不甘示弱,“鹤算千年寿,松龄万古春,祝祖母新的一年长寿吉祥,祝大伯步步高升,祝父亲财源滚滚,祝家中女眷平安吉祥。” 秀珠紧跟明珠的步伐,“祝祖母与天地兮比寿,与日月兮同光,祝大伯平步青云,祝父亲生意兴隆,祝家中女眷幸福康健。” 见自己会的诗句和成语都被明珠秀珠用了,慧珠一时紧张直想上厕所,只能举手报告去如厕,等她从茅房回来,最小的承兴刚好说完,听见承兴把她在茅厕里想到的几个成语也说了,她十分懊恼自己为什么要在这么关键的时刻去上厕所,懊恼自己的同时,她又忍不住埋怨姚阿爹为什么要生那么多孩子呢,不仅要跟她争家产,连成语也不放过,如此看来还是计划生育好,独生子女不用争来争去。 作为最后一个出场的压轴选手,慧珠上前几步,在众人面前福了福,颤悠悠道,“祝祖母青春永驻,年年十八。”说完觉得年年十八的祖母太年轻,容易被人当成妖怪,她呜啊两声,很想改口为“年年三十八。”可是一想到三十八简称三八,她把到嘴的话强行咽了回去。 慧珠话音一落,姚老太原本微微上扬唇角垮了下来,眼中饱含感动的泪光瞬间缩了回去,慧珠只想把任务赶紧完成,也懒得去看姚老太是什么表情,她硬着头皮又福了福,“祝大伯当大官,祝父亲赚大钱,祝家中女眷少烦恼,多开心。” 终于把任务完成,慧珠还没来得及舒一口气,有丫鬟兴奋地跑进承欢堂来汇报,驱傩的队伍已经来到姚家门口,一听到驱傩两字,就连平时看慧珠最不顺眼的秀珠都懒得再看她出洋相,拉扯上哥哥弟弟姐姐妹妹兴冲冲往门口奔去,慧珠亦趁机跟着大部队溜之大吉。 来到门口,姚宅前面的空地里里外外围着好几层人,仗着身子小,慧珠找个空隙钻进人群,从未见过驱傩表演,她的目光一下被吸引住了。 喧天的锣鼓声和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十多个人穿着色彩鲜艳戏服,戴着各种鬼神面具,手里拿着木制的刀枪剑戟,在人群中间舞来舞去,边舞还一边大声唱着一些听不懂的经文,跟以前见过跳大神有些类似,目的都是为了驱逐鬼神,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幸福安康。 沉浸在热闹且充满美好寓意的气氛之中,慧珠的大脑清醒不少,她想起曾经读过的一首诗,驱傩击鼓吹长笛,瘦鬼染面惟齿白,暗中崒崒拽茅鞭,倮足朱裈行戚戚,相顾笑声冲庭燎,桃弧射矢时独叫,诗中所描写的就是眼前的景象。 热闹非凡的驱傩活动持续了半个时辰左右,姚老太也在儿子儿媳的搀扶下走到门口观看,姚老太边看嘴里边念念叨叨,看似是在为儿孙们祈福,驱傩的人群离开,慧珠和几个兄弟姐妹在门口放了一会鞭炮,在大人的催促之下,几个孩子这才意犹未尽地回到了承欢堂。 终于到了吃年夜饭的时间,丫鬟们如鱼贯入把菜肴端到桌上,大人孩子围坐在一张大桌上,因为是年夜饭,一家人难得团聚在一起,食不言的规矩暂时被放到一边,饭桌上大家把酒言欢,没有酒的就把汤言欢,说说笑笑,相互祝福,祈祷来年一家人都能健康平安,万事如意。 每逢佳节倍思亲,此情此景,慧珠的脑子里不经意闪过奶奶和恋爱脑亲妈的面容,想到以前每年除夕夜她都会和奶奶一起围在灶台杀鸡宰鸭准备年夜饭,虽然做不了两个菜,可两人在一起说说笑笑也倍感温暖和幸福,也不知道今年亲妈会不会陪奶奶一个人过年,奶奶会不会因为想念她而偷偷流泪… 遗憾就像是心底的一根刺,总在不经意间扎一下,提醒那些曾经的过往,一股悲戚从心底涌起,慧珠鼻尖一酸,眼泪在眼眶里不停打转,手也跟着轻轻抖动一下,筷子一下子没握紧,一根筷子掉在了地上,吓得她坐在位置上不敢动弹。 站在身后伺候的张妈妈见状,急忙帮她换了一副新筷子,坐在对面的许氏也极力安慰她没关系,就在慧珠以为真的没关系,姚老太开了口,“这慧丫头上次打碎了碗,这次又掉了筷子,这么大个人了还如此毛手毛脚,实在不省心,正好大年和大年媳妇都在,我看过了正月十六,将慧丫头送到大年府上去住一段时间,让大年媳妇好好教教慧丫头学规矩。” 慧珠停下筷子愣在座位上,也不知姚老太是因为她刚刚说的那句“年年十八”而故意针对她,还是因为许氏的野猫论断记恨许氏,顺便拉她当炮灰,或是因为曾经被许氏教育过,也想让她去体会一下。 大过年撞到枪杆上,悲戚二度涌上心头,天大地大,母恩最大,见没有人敢声援自己,慧珠只好软绵绵地说道,“祖母教训得极是,我过了年就去大伯伯家跟大伯母学规矩,学不….”她原本想说学不好规矩就不回家,吓吓姚老太,又当心姚老太当真,到时真的回不了家就麻烦了,转而改口道,“学 好了规矩再回来,请祖母放心。” 许氏站出来表态,“婆母放心,我定会好好教慧儿学好规矩。” 看着满桌的大鱼大肉,慧珠索然无味,明珠秀珠时不时还投来几眼幸灾乐祸的目光,慧珠宝宝心里是真的苦啊,坐在她旁边的妍珠看到她只顾扒饭,没怎么动筷子夹菜,主动给她夹了个大鸡腿,看着妍珠小小年纪如此善良体贴,她十分地感动,感动之余又真心希望这位小她几个月的妹妹能够不受柳芸娘的污染,一直这样善良纯真下去。 聚餐结束,各找各妈,各回各家,姚万财则跟沈氏去了东苑,回北苑的路上,慧珠一直在思考要不要装一下病,可是装病只是缓兵之计,也不可能装一辈子,该面对终究还是要面对,而且大过年的装病,会错过很多好吃的,好玩的,实在是不划算,权衡再三,她还是决定坦然接受现实。 慧珠是释然了,张妈妈却仍旧耿耿于怀,一回到北苑就在赵氏面前数落起姚老太来,“我看老太太分明是故意的,平日里承兴公子,妍珠姑娘吃饭的时候把饭粒洒得到处都是,也不见老太太吱声,咱小姐不过是掉了支筷子,就要罚去学规矩,这不是偏心又是什么,小姐还那么小,难道姑娘舍得看着小姐去受苦,我看姑娘还是去求一下老爷,别让小姐去学什么规矩了,小姐自出生就没离开过娘,这一去就好几个月,这小小年纪离开家,夜里要是想亲娘了可咋办好,老奴光想想就心疼得不行。” 看着张妈妈边说边别过头去擦拭眼角的泪水,赵氏只能深深叹气,她何尝不心疼自己的女儿,姚万财一心想让慧珠将来能嫁入官宦人家,这官宦人家都是靠规矩立身,姚万财巴不得慧珠多学点规矩,又怎会替慧珠去姚老太跟前求情。 赵氏无奈地叹道,“妈妈你想想看,女人终其一生,最重要事情是什么?不就是嫁人相夫教子么,哪个女子不是从生下来就要开始为嫁人做好准备,小时候要往听话懂事,守妇道,敬公婆上教,再大一点要学女红,学理家,大户人家的小姐则要学算账,管家,读书写字,吟诗作赋,为的不就是将来能讨好自己的夫君,教育好自己的子女,所以女人这辈子最怕的也是嫁错了郎啊。” 张妈妈默不作声,显然是接受了赵氏的观点,过了许久才说道,“姑娘说的甚是,远的不说,就说那李家姨母吧,不管是容貌性格才情那一样不比二夫人高出一节,听闻当年在侯府,李家姨母也是最受沈家老夫人宠爱了,吃穿用度在侯府都是最好的,身边的管事妈妈,丫鬟,使唤浆洗的下人,林林总总加起来就有二三十人,那排场比姑娘还要甚些,到了婚嫁年纪沈,沈夫人也给她选了最好的人家,结果却是如今这番光景,要跟事事不如自己的姐姐讨生活,不怪说嫁人是女人的第二次投胎,。” 赵氏点点头表示认同,说道,“二夫人怕也是因为李姨母的遭遇,才会对明珠秀珠如此上心,无时不在为两个丫头将来的归宿谋划,不仅要选家世好的,家风人品同样不能落下,家风严谨,子孙出息,才能世代不衰,这一点我就比不过二夫人了,我答应帮老爷出去打理生意,也是有自己的私心的,就是想多认识些人,日后也能为两个孩儿多谋划谋划,我看年大嫂是个实诚的人,让慧儿去年大哥家住段时间也不见得是坏事。” 做女子难,做娘的更难,张妈妈就算是再心疼自家小姐,可为了小姐的将来,也只能狠下心肠去张罗给小姐准备去年老爷家要带的东西。 学规矩嘛,不就是站的时候把腰挺直点,走路时脚步不要迈太大,说话的声音保持适中,吃饭不能吃太大口,要细嚼慢咽,慧珠觉得不是什么难事,没怎么把这事放在心上,想到可以到姚府体验一下当官人家的生活,她甚至还有些窃喜。 45. 元宵 此番去学规矩少说也要去一两个月,想到很长时间见不到赵阿娘,慧珠每天从一起床就像狗皮膏药一样粘在赵阿娘身边,赵氏亦十分舍不得宝贝女儿,每天让厨房变着花样给她弄好吃的,过了个丰盛的年,慧珠的小脸圆润不少。 看着母女俩难分难舍的样子,张妈妈忍不住打趣,“小姐不过是去姚大人家住一段时间,姑娘就这般不舍,等到小姐出嫁,姑娘岂不是要天天哭成泪人了。” 慧珠不等赵阿娘开口,抢先说道,“我不想嫁人,我要一辈子陪在阿娘身边。”好不容易在姚家这个火坑站稳脚跟,她可不想再跳入另一个未知的火坑。 慧珠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赵氏当即沉下脸,“慧儿别乱说话,女儿家哪有不嫁人之理,以后可不许再说这样的话,被你阿爹听到了,可是要被重罚的。” 官府明文规定,男子年满十六岁,女子年满十四岁即可结婚,女子若是一直拖延不结婚,官府会对当事人或家属?进行处罚(罚款或笞责打板)?,处罚后仍不结婚,地方官府甚至可以“指派婚配”,强行婚配给鳏夫或者贫民,这古代女子这一生中最重的任务恐怕就是嫁人了,也不怪赵阿娘会生气。 什么破规定!慧珠强忍住骂娘的冲动,极不情愿说道,“我以后不说就是了,阿娘莫要生气。” 初五一大早,姚万财领着一大家子到附近财神庙迎财神,迎完财神回到家门口,秀珠故意走到慧珠身边,提醒她若是规矩学不好,可是要被教养嬷嬷拿戒尺打手心,罚跪祠堂,不许吃饭,劝她出发时最好多带点止血药,带好护腕和护膝。 秀珠说话的语气阴阳怪气的,慧珠认为她不过是危言耸听,吓唬人罢了,丝毫不把秀珠的话当一回事,而且她向来对自己的学习能力和应变能力充满信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不信自己会被学规矩这么一件区区小事所吓倒。 第二天,沈玉蓉带李旭阳到北苑拜年,旭阳趁人不注意塞给了慧珠一支毛笔,跟她说这支毛笔特别好写,她在伯父家若是被罚抄书,就用这支笔写,能写得又快又省力。 拿着李旭阳给的笔,慧珠这才意识到事情应该不是她想的那般简单,她跑去后院跟一位曾在当官人家干过事的妈妈打听,那妈妈一开始不忍心打击她,含含糊糊不愿多说,最后在她死缠烂打下终于说出实情,学规矩可不是她想的那样把腰站直就可以,而是要在烈日寒风里一动不动地站上几个时辰,走路时头上要顶着一碗水,洒出一滴水都不行,吃饭不能发出一丝声响,不小心发出声音会被掌嘴,走路的步距更是要用尺子丈量,稍有偏差就要被罚跪…妈妈说完还不忘同情地瞟她几眼。 妈呀!这是在学规矩吗?简直是在调教机器人! 光听听便足以让慧珠绝望到要当场过世,她急奔回屋吩咐春莲把止痛药,止血药,治伤药都统统准备好,收拾衣服时也尽量多带几件夹棉的厚袄子,还让杜鹃趁还有几天时间,赶紧加班给她缝制一套护腕和护膝,到时把护腕护膝带上,再在外面套厚衣服,这样挨打罚跪的时候就不会那么痛了。 好不容易过个年,还要绞尽脑汁为挨打和罚抄做好万全的准备,慧珠心的憋屈到无法言喻,自从来到京城,似乎姚家有什么好事都轮不上她,坏事却都赶趟儿似的找上门了,也不知是她运气不好,还是八字不好。 为了慰藉自己受伤的小心灵,慧珠决定在元宵节的晚上痛痛快快地玩一场,天还没黑透,她便坐上马车,跟着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一起出门去赏灯,从马车上下来,看到满街挂着各式各样精美绝伦的灯笼,她心中的郁闷瞬间消减许多,从未见过这么热闹的灯会,她拉着春莲开心地在人群中穿梭。 “慧珠!慧珠!” 听到有人在身后叫唤自己的名字,慧珠驻足回头,看见孟馨悦和张紫茵正站在不远处向她招手,她兴奋地跑了过去,边跑边喊,“馨悦姐姐,紫茵姐姐。” 离开前还能看到馨悦,慧珠心中无比高兴,握住馨悦的手,久久不愿松开,馨悦似乎察觉到慧珠的异样,关切地询问道,“慧珠妹妹可是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 慧珠低头不语,一旁的春莲开腔道,“回孟小姐话,我家姑娘后日便要去大伯父家里学规矩了,一时半会怕是去不了学堂。” 听到慧珠不去学堂,孟馨悦心中顿时有些不舍,不仅是因为少了可以任意使唤和差遣的人,似乎有种道不明的情愫在心中牵绊,她握着慧珠的手,悉心安慰道,“不就学个规矩嘛,用不了多少时间,慧珠妹妹按照教养嬷嬷的要求做即可,若是遇到教养嬷嬷故意为难,多使些银子就是了,别看官宦家表面上光鲜,府内的下人私底下都两面三刀得很,妹妹出发时多带点银两首饰傍身,遇事时多打点那些仗狗势的下人即可。” 张紫茵在一旁附和,“表姐说的都是实诚话,你照着做准没错。” 花钱消灾,古今通用,但凡能花钱解决的事情都不是事儿,如果以前听到这样的话,她最多只能苦笑两声,然后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谁叫她穷呢,穷人遇到困难,要么低头求人,要么豁命硬扛,如今形式不一样了,鸟枪换了新炮,她也不必再为几两碎银烦恼,那句能用汗水解决的问题,不要用泪水;能用金钱解决的问题,不要用人情的至理名言在她身上也适用了。 谢过孟馨悦和张梓茵后,慧珠跟在二人身后一起去看灯。 夜幕低垂,大街两旁挂着各式各样的灯笼,宛如点点繁星坠入人间,把这片古老的土地装点得 既梦幻又温馨,昏黄的灯光下,人流如织,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仿佛在演奏一曲欢快的元宵乐章。 慧珠正沉浸在灯火阑珊的美景之中,眼前晃过两个熟悉的身影,那两人正是她亲爱的明珠秀珠姐姐,明珠身着湖绿色妆花素面立领对襟袄加白色云烟蝴蝶裙,外面批着一件粉色云锦团花披风,十三岁的年纪,身形已渐显婀娜,明珠秀珠紧紧跟在一位身材颀长,容貌俊朗的翩翩的少年身边,那少年不是别人,正是孟馨悦的大哥——孟泽楠。 从明珠如花般的笑魇可以看出,她的心情非常的好,看着明珠和暗恋对象有说有笑,慧珠很有上前去扇她两个大耳光的冲动,因为她实在是很想知道明珠被扇耳光后当着喜欢的人会有些什么反应,是不是比大号垃圾袋还要能“装”。 张梓茵也看到明珠秀珠,张梓茵一向都看不惯明珠,明珠虽是永宁侯的外甥女,可说到底也只是个稍稍有点身份的商贾之女而已,在学堂里却非要跟她和孟馨悦平起平坐,有时甚至还表现出很看不起她们的样子,也不知哪来的底气。 看出明珠对孟泽楠有意思,张梓茵指着明珠,故意对孟馨悦说道,“四表姐,你看二表哥和明珠姑娘在那边,两人有说有笑的,不知聊什么那么开心,我们要不要一起过去看看。” 孟馨悦顺着张梓茵的手指,远远看过去明珠正对着孟泽楠掩口而笑,那娇羞的模样倒是有几分憨厚可爱,可惜这样的画面落在孟馨悦眼里一点也不美好,她跟张紫茵一样,对明珠没有多少好感, 孟馨悦冷笑一声,“我那哥哥最喜欢讲笑话了,是个人都会被他逗笑,没什么好看的。” 张紫茵似乎仍有些不想放弃,“四表姐不觉得明珠在二表哥面前的表现,跟平常非常不一样吗?” 孟馨悦自然清楚张紫茵的意思,可她从来不觉得明珠配得上自家大哥,于是又嗤然笑道,“姚明珠在我大哥哥面前表现得不一般又如何,如果她以为有钱就可以嫁入孟家,那慧珠可是比她更适合嫁入孟家了,慧珠不仅比她有钱,还十分温顺听话,我喜欢慧珠可是多过喜欢她呢。”接着转向慧珠,劈头就问,“慧珠妹妹对我两个哥哥可有好感么?” 慧珠虽是站着中枪,仍觉得十分无辜,孟馨悦如此看得起她,倒是十分出乎预料,有那么一秒,她觉得若是能嫁入孟家也是件十分不错的事情,首先孟家是名门望族,书香门第之家,家风好家教严,相对比别的豪门显贵,家中的龌龊事应该会少一些,其次孟馨悦迟早要嫁人,不可能一直留在孟家,她也不用担心会嫁过去被孟馨悦欺负,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孟将军不纳妾,说不定孟家两个肌肉男会效仿亲爹也不纳妾,而且肌肉男看起来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应该十分容易驯服拿捏。 46. 元宵(二) 月亮高挂,已经不适合做白日梦,知道孟馨悦不过是因为看不顺眼明珠而拿她开涮,慧珠巴眨几下无辜的小眼神,细声回答。 “馨悦姐姐说的好感是喜欢的意思吗?如果是那我可不敢,我阿娘说了,婚姻大事自古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己私下去奉承应会,那是没脸面没家教的事儿,正经人家的姑娘干不得。” 张紫茵看着明珠笑得花枝乱颤,心花怒放,鼻子里闷哼一声,冷笑道,“你所说的没脸面没家教的事,你明珠姐姐正干得欢着呢!” 孟馨悦亦讥笑道,“谁说不是呢,亏得你跟明珠秀珠不是一个娘生的,你阿娘是个明白人,指不定你以后会比她俩过得好呢。” 指不定,那也只是指不定而已,这概率能有多高呢,应该比买彩票中奖还低吧。 明珠秀珠好歹有个侯爷外公,沈氏希望两丫嫁入当官人尚在情理之中,她的外公是商人,她是个纯得不能再纯的商贾之女,姚阿爹为了提高姚家的社会地位,一心想让她嫁入当官人家,门第悬殊人微言轻,她的婚嫁之路注定布满荆棘,幸福不幸福不好说,被人欺负那是肯定的。 就算嫁给那些穷新官也风险重重,俗话说得好,贤妻扶我凌云志,得志先斩意中人,有朝一日权在手,踩妻坟头迎新人,她可不想像赵阿娘那般当优秀的垫脚石。 这么美好的夜晚,慧珠不想浪费时间聊这些无聊的事情,看到河边有人在放花灯,她趁机转移话题,“馨悦姐姐,我们去放花灯吧。” 孟馨悦颔首,三人遂来到河边,看到河边有人买花灯,慧珠殷勤问道,“馨悦姐姐想要什么灯,紫茵姐姐想要什么灯,我去给你们买。” 李紫茵在一旁答道,“荷花灯寓意和和美美,我跟表姐都喜欢荷花灯。” 这古代女子的终极目标就是嫁个好男人,和和美美地过一辈子,她很能理解两位千金的心情,而她最不想的就是嫁人,在她看来靠男人不如靠自己,和美远没有赚钱重要,她要像赵阿娘那样经济独立,不依附任何人而活。 如今她已经完全掌握看账本的要领,赵阿娘很放心地将对账的工作交给她,在她的建议下,赵阿娘有意要在京城投资做生意,虽说圣上禁止朝廷官员做生意,可近些年外有异族入侵,内有天灾不断,国库空虚,官员的俸禄一降再降,暗地里很多当官人家都借用他人的名义开店赚钱。 据说孟家和张家都开有店铺,考虑到赵阿娘初到京城,在京城毫无根基,她打算把孟馨悦和李紫茵拉过来一起搞生意,再通过两人为赵阿娘和孟、李夫人搭线。 慧珠买回荷花灯递给两位千金,笑着问道,“馨悦姐姐,紫茵姐姐,我阿娘想让我学做生意,我想要在京城开个店,你们觉得我开什么店好?” 张紫茵似乎对开店很感兴趣,兴奋说道,“我觉得开胭脂水粉铺或香料铺,平日里最喜欢逛这些铺子,你的铺子若开张了,我和表姐帮你在京中小姐贵妇面前宣传宣传。” “紫茵姐姐的建议极好,可我初到京城,对京城不太熟悉,不如两位姐姐跟我一起合伙。” 张紫茵在家中每个月的例银也就二两银子,再加一两粉脂钱,她能自由支配的也就3两银子,她和孟馨悦才借二十两银子给慧珠,慧珠每月给两人二两银子的返利,慧珠不缺钱,这么做不过是想跟她和表姐搞好关系,有了这二两银子,她手头宽裕不少,每个月都能添置一两样她喜欢的首饰或衣物。 听到慧珠说要合伙做生意,张紫茵顿时跃跃欲试,扯住孟馨悦的胳膊,“我觉得慧珠妹妹的想法不错,表姐意下如何?” 孟馨悦虽不及张紫茵那般热衷赚钱,可她母亲背着父亲经营了几家店铺,由于经营管理不善,连年亏损,母亲时不时会在她耳边唉声叹气,慧珠的阿娘从小经商,经商经验丰富,若是能得到慧珠和她阿娘的帮助,说不定孟家的店铺能起死回生。 这么一思量,孟馨悦含笑点头,“我也觉得慧珠妹妹的想法极好。” 见两条小鱼上钩,慧珠这才开心说道,“馨悦姐姐,紫茵姐姐,我们去放灯吧!” 三人走到河边,将手中的灯放入河边,看着花灯一点点飘远,慧珠低声祈祷,“将来一定要赚很多很多钱钱,很多很多钱钱…..” “你在念什么诗,什么缱绻….” 慧珠被身后冷不防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迅速转过头,发现承远和霸道总裁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幸好她口中俗不可耐的钱钱,被承远听成了浪漫的缱绻,否则又要被亲哥骂财迷心窍了。 她在脑子里迅速搜索有缱绻两字的诗句,终于想到一句,故做从容道,“我看这月色朦胧,想到了宋朝诗人朱淑真写的《元夜》:但愿暂成人缱绻,不妨常任月朦胧。” 孟馨悦和张紫茵看到承远来找妹妹,便主动告辞离开,看孟馨悦和张紫茵走远,慧珠扯起承远阿哥的衣袖也准备离开,连扯了几下没见承远有任何反应,抬眼发现承远正对着孟馨悦的背影发呆。 慧珠瞬间有种不妙的预感,难道承远阿哥对孟馨悦暗生了情愫,承远这种年纪,对女孩子春心萌动也属正常,赵阿娘作为过来人,前段时间更是十分贴心地往承远的小院子里塞了几个年轻貌美,温柔可人的女使,还明里暗里提示承远,年纪轻轻的不要只顾读书,该放松的时候也是要放松的,就差没把通房的意思直接解释给他听了。 就算是觉得正常,慧珠还是忍不住为承远阿哥生生地捏了一把冷汗,孟馨悦出身高贵,性格孤傲,就算承远将来中了榜当了官,人家也未必看得上他,哪怕是孟馨悦经过综合考虑,认为承远才学出众且家财万贯,是个不错的人选,慧珠也一点都不希望承远阿哥梦想成真的,她可不想天天伺候孟馨悦这尊大佛。 为了将承远阿哥不切实际的感情消灭在萌芽之中,慧珠决定做一回小人,她用力扯了扯霸道总裁,低声问道,“你跟馨悦姐姐从小认识,我听闻馨悦姐姐从小就订了娃 娃亲,你可知道订的是哪一家?” 苏锦恒不明白慧珠的用意,自然不会站在她一边,用力欲意拂开她的手,“我没有听说,也不知道。” 慧珠趁机瞅了承远一眼,承远嘴上什么都不说,脸上却难掩失望,为了自己日后免受欺负,她紧抱住苏锦恒的胳膊不松手,继续强词夺理。 “我看你不是不知道,而是你不想说吧,该不会你也喜欢馨悦姐姐,就算喜欢馨悦姐姐也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馨悦姐姐美如天仙,学识家世背景样样都好,我要是个男的我也会喜欢她的。” 慧珠这般胡搅蛮缠,苏锦恒心担心让承远误会他,想甩开慧珠又甩不开,他急得满脸通红,“我没有喜欢孟姑娘,我…..” 眼见苏锦恒的脸越憋越红,声音也越说越小,承远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慧珠见目的差不多达成,抛下一句,“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松开苏锦恒的胳膊匆匆开溜,跟春莲继续去赏灯游玩。 孟馨悦别过慧珠后,顺道把自家大哥从明珠身边一并给拽走,良辰美景,最适合谈情说爱了,明珠虽舍不得放喜欢的人离开,可也不好意思跟孟馨悦抢,只能杵在原地无可奈何地看着心爱的人越走越远。 不过她也不是十分难过,经过一个晚上的开心交流,她隐约感觉到心上人对她也是有那么一丝好感的,就算孟馨悦再不喜欢她,只要有她阿娘在,她相信不久的将来,她定能如愿嫁入孟家,与心上人终成眷属。 慧珠远远地看着明珠对着心上人的背影发呆,她倒是真心希望明珠是真心喜欢肌肉男,这样就算她将来不择手段嫁入孟家,也不至于会嚯嚯了人家肌肉男。 明珠依依不舍的神情跟承远对着这孟馨悦的背影发呆时如出一辙,慧珠更加坚定要把承远的爱情之火彻底熄灭,要不然日后姚家兄妹一个娶了孟家女,一个嫁了孟家男,到时承远是要称乎明珠为妹妹好呢,还是称兄嫂好呢,光想想都够混乱的了。 灯会散场,回家的路上慧珠不好意思跟承远坐一辆车,便挤到了李旭阳和承安坐的车,一想到承远和明珠,她忍不住在车上用极低的声音感叹,“春天来了,万物复苏,又到了动物们繁殖的季节,山林的空气中弥漫着荷尔蒙的气息…..” 坐在一旁李旭阳很想听清她在说什么,于是把头悄悄靠了过来,那曾想车子忽地晃了一下,他重心不稳差点扑到了慧珠身上,意识到自己险些闯了祸,他赶紧重新坐直身子,不敢再多看慧珠一眼。 看着李旭阳脸红到脖根,一副心虚羞愧的样子,慧珠有些忍不住怀疑,春天来了,李旭阳该不会也偷偷喜欢上她了吧。 如果李旭阳真的喜欢她,她倒是很乐意接受,一来旭阳长得不错,人也老实,二来旭阳和沈玉蓉要依附姚家,将来她若真的嫁给旭阳,沈玉蓉应该会看在钱的份上不至于对她太苛刻,可是转念一想,她现在不过是个九岁小孩子,五官都还没长开,有什么魅力能吸引到异性呢。 47. 虚惊 回到家,慧珠把打算跟孟馨悦和张紫茵开店的计划告诉赵阿娘,赵氏被不幸的婚姻裹挟十多年,唯一过得舒心的就是花钱时不用看人脸色。 赵氏八岁开始跟赵老爷走南闯北,见过太多在婚姻里为了几文钱不得不在男人面前低声下气的女子,深谙女子经济独立的重要性,她对慧珠的想法深表支持,承诺等慧珠学完规矩回来,就带慧珠去找店铺。 终于到了要去学规矩的日子,想着宝贝女儿从小没离开过娘,赵氏安排春莲,杜鹃和吴妈妈陪着慧珠一起去,出门前慧珠让春莲检查了一遍要带东西,确认该带的东西都带齐了,这才放心地坐上马车出发。 马车走了很远,回头看到赵阿娘仍站立在瑟瑟的寒风,依依不舍地目送着她,慧珠不禁有些泪目,虽说姚府离家也就几里路,可是看得出来,赵阿娘十分担心她,在这个世界上也只有赵阿娘最在意她了,若是在现代,就算是拼尽老命,她也要让赵阿娘过上安稳自在的生活,可惜这是古代,对女人有太多条条框框,女人幸福与否完全取决于投好胎和嫁对人,凭努力改变命运的机会实在太少了。 马车很快来到姚万年的府邸前面,府邸门楣上赫然写着两个大字“姚府”,虽跟自家的姚宅只是一字之差,气势却完全不同,透着一股令人生畏的威严,慧珠在守门家丁的引领下,带着三个下人,提着几大袋行李,穿过几道连廊后来到了许氏平时接待客人的逸致阁。 出门前赵氏千叮万嘱一定要有礼貌,慧珠看见许氏和韫珠站屋前迎接她,连忙快步走过去,欠身行礼,“见过伯母,见过韫珠姐姐。” 许氏对慧珠的印象不错,笑眯眯拉着她往屋里走,“慧丫头不必拘束,来到伯父家就当是自己的家,有什么难处尽管跟伯母说,韫珠身体不适,近段时间不去学堂,韫珠住西厢房,西厢房有两间房,你住她旁边的客房,这样也好有个照应。” 难得许氏想得这么周到,慧珠又欠了欠身,“谢谢大伯母为慧珠做如此周详的安排,慧珠一定谨遵祖母的训诫,跟大伯母学好好学规矩,还望大伯母不嫌弃慧珠愚笨才好。” 站在一旁的韫珠被慧珠那副入党宣誓一般的严肃神态所逗笑,拉起她的胖乎乎的小手,抚慰道,“慧珠妹妹不必拘谨。” 慧珠很想说她也不想拘谨啊,也很简单的想说一句嗨,hello,然后就回睡房躺着啊,可是这次来的目的是学规矩,不提前让自己看起来有礼貌一点,给许氏留个好的第一印象,到时还不被罚死啊。 可想着韫珠也是在关心自己,慧珠还是咧开嘴露出一个纯真的笑容,“谢谢韫珠姐姐,我若不小心冒犯到姐姐,还望姐姐能看在我是无心的份上,不要跟我计较。” 慧珠小小年纪,说话却像个小大人一样,一板一眼,瞻前顾后,连许氏也不禁被逗笑,“慧丫头,莫要多虑,跟韫丫头一起去睡房看看吧。” 韫珠拉起慧珠的手往里走,经过一条镶满镂空青砖的连廊后来到了两间并排的厢房,韫珠推开最左侧一间,“慧珠妹妹,这就是你的睡房,你先收拾一下东西,等到了午饭时间,我再来叫你。” 慧珠连连道谢,站在门目送着韫珠的背影消失在过道的尽头,这才领着三个下人进屋,房间虽不是很大,可布置得很整齐,也算十分舒服。 三个下人在外间收拾东西,慧珠独自一人待在里间,十分担心开始学规矩后就没有机会赖床了,便和衣躺到软乎乎的床上,因为紧张过度,昨天晚上一晚没睡好,早上又一大早起床洗漱打扮,一阵困意袭来,她躺在丝滑的石青色团花刺绣绸缎被子上浑浑睡了过去。 不一会她竟做起了梦来,梦见一个形容凶恶的嬷嬷正拿着一根比大象腿还粗的大棍,命令她站到一座用一块木板搭起的独木桥上,然后又命令几个丫鬟把一个装满水的大水缸放在她头上,大水缸把她的腰压得比当年移山的愚公还要弯,她每走往前走一步,脆弱的独木桥就往下凹陷半米,几乎要贴到藏在桥下的大鳄鱼的嘴巴,吓得她全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在哆嗦不止….. 吴妈收拾好东西进入内间,见慧珠躺在床上睡着,担心她冻着,伸手拉开被子给她盖上,吴妈的手不小心碰到慧珠的脸,一阵冰凉划过脸颊,慧珠以为是水缸里水溅了出来,吓得从梦惊醒过来,太过于害怕水溅出来会被教养嬷嬷扔到桥下喂鳄鱼,她醒来时嘴里一直叨念着水…水…. 春莲以为自家小姐口渴,赶忙倒了一杯温水递到慧珠手中,“小姐是口渴了吧,快先喝杯水。” 握着温热的水杯,慧珠总算渐渐清醒过来了,望着春莲充满关切的眼神,她不好意思说自己其实是在做噩梦,当着春莲的面,把一大杯水咕噜喝了下去,边喝边暗自舒心,都说梦与现实是相反的,看来这次学规矩应该是十分轻松,没有必要再忧这忧那的,放松心情后,她浑身上下充满一种出门度假的惬意感。 正午时分,许氏领着个两个丫鬟来睡房看慧珠,看到丫鬟手里捧着一个托盘,慧珠猜想托盘里应该是许氏给她的见面礼,这才想起出门前赵阿娘给了她一个小匣子,匣子里装着给大伯一家的礼物,她连忙催春莲去把匣子找出来。 许氏走近,示意丫鬟把东西送到慧珠面前,柔声说道,“这是伯父伯母给你的见面礼,你打开看看。” 慧珠把托盘上盖着的红布打开,眼前顿时一片金灿灿,她从托盘里拿起一跟金链,金链上挂着是一个做工精美的如意长命锁,拎在手上沉沉的应该有好几两重,说来这还是她来到京城收到的第一份礼物呢。 赵氏是个特别重礼节的人,初到姚家就给各苑送去了见面礼,可家里那些收了礼物的人大概是觉得一家人回礼太显生疏,要么就是觉得赵氏太有钱,不知该回什么礼好,总之她至今没有 收到过任何礼物。 看着手中明晃晃的金锁链,慧珠忍不住暗自庆幸,幸好伯父伯母没把她当成一家人,也明白礼轻情谊重的道理,否则她也不知猴年马月才有机会收礼物了。 谢过许氏后,她开心地把金链子挂到脖子上,春莲递过来匣子,她将匣子打开递给许氏,“这是阿娘让我转交给伯母的,阿娘说来京的时间短,不了解伯母一家的喜好,随便挑了几样平常礼物,还望伯母笑纳。” 许氏笑着接过慧珠递过来的匣子,随意看了一眼匣子的东西,光是最上面一对精美绝伦的金镶蓝宝石梅花耳环就足以亮瞎人眼,赵氏却说是平常饰物,可见赵氏是个平和低调的人,跟爱算计的沈氏不一样。 这十多年来,姚万财没少往姚府送东西,大到金银财宝,古玩字画,小到吃食补品,绫罗绸缎,送过来的人每次都强调是沈氏精心挑选的,送来的东西不是上品就是绝品,每一样都珍贵无比,整得他们一家人像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一般,许氏本就对好算计的沈氏没什么好感,如此一来就更加不愿与此人有任何瓜葛,后来姚万财再往府里送东西,她都找理由退回去。 相比之下赵氏就显得谦卑多了,想着赵氏教出来的孩子应该差不到哪里去,许氏对慧珠的好感瞬间又多了几分,将匣子交给身边的丫鬟后,伸手牵住她软乎乎的小手,将她领到前厅去吃午饭。 来到逸致阁的前厅,桌面上已摆好满满一桌丰盛的菜肴,看到满桌菜肴都是糖醋鱼,甜藕片,虾仁豆腐等江南菜,慧珠十分诧异,北方人喜欢吃面食,一般都吃不太惯味道偏甜的江南菜,沈氏就经常吐槽江南菜甜腻腻的,没想到许氏能接受。 许氏看出慧珠的讶异,笑着解释道,“你伯父爱吃这些,我一开始确实吃不惯,后来吃多了也就习惯了,一家人最重要就是彼此包容,彼此迁就,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慧珠很想说不用等长大,这些人生道理她都懂,她不仅懂,还知道要把原本不喜欢的东西变成喜欢的东西不是一件易事,可见伯母对伯父的感情至深,只有真心爱一个人,才会心甘情愿为对方改变自己。 许瑞卿虽不是许家亲生的,可许家父母从来没有因此而有所偏心,反而是因为她年纪最小而对她偏宠有加,因为有父母和哥姐的护庇,许瑞卿从小就单纯善良,不喜欢浮名虚利,也不好争斗,许父担心她嫁到勋贵人家会被欺负,权衡再三才选择让她嫁给性情忠厚,才华出众,没什么根基的姚万年。 姚万年作为一个新入职场的贫寒子弟能攀上许家这个高枝自然很乐意,成婚前就在岳父岳母面前发誓保证会一心一意对待许瑞卿,婚后在和许瑞卿相处的日子里,姚万年发现许瑞卿不仅美如天仙,知书达理,性情和善,还喜好读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最重要的是许瑞卿完全没有因为他的贫寒而看不起他,处处对他包容,为他着想。 48. 学艺 面对如此完美的妻子,同样温厚善良,热爱读书的姚万年如获至宝,日复一日,他始终对许瑞卿关心备至,温柔体贴,知道许瑞卿不爱理事,家中大事小事从不让她操心,更不会像别的男人那样在外面沾花惹草,哪怕是姚老太多次在背后挑唆他纳妾,也被他极力拒绝。 慧珠捧着饭碗,一双眼睛时不时瞄向许氏满溢着幸福和满足的脸庞,心中暗自感慨,这大概就是女人最美丽最满足的模样吧。 试问哪个女人不渴望能遇到一个独宠自己的男人,可惜这世上能梦想成真的女人并不多,赵阿娘对姚阿爹何尝不是全心全意付出,最终收获的却是满腹的心酸和无奈的隐忍,真可谓是同人不同命啊,慧珠自知自己向来运气不好,更加不敢对男人抱有任何奢望,只要将来不遇上暴力男她就心满意足了。 韫珠坐在一旁,看到慧珠捧着碗发呆,以为她是吃不惯自家的饭菜,于是关切问道,“慧珠妹妹可是觉得饭菜不合胃口?” 慧珠回过神,不好意思连扒几口饭,讪笑道,“非常可口,都是我最爱吃的菜肴。” 话音刚落,韫珠将鱼肚子上最滑嫩的一块肉夹进慧珠碗里,“妹妹看起来太清瘦,要多吃点肉。” 慧珠才把鱼肉送到嘴里,许氏又往她碗里勺了一勺虾仁豆腐,笑着说道,“我问了吴妈,她说你平时在家里最喜欢吃的就是虾仁豆腐,你快尝尝,看看府上的厨子做出来的豆腐合不合你胃口。” 韫珠的热情,许氏的体贴,让慧珠莫名有些眼框湿润,担心不争气的眼泪流出来惹人笑话,她道谢过后赶紧埋下头大口吃饭。 春寒料峭,天气仍是十分寒冷,大概是被伯母一家其乐融融的气氛所感染,慧珠心里暖烘烘的,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生在这样充满温情的家庭,韫珠无疑是幸运的,她真心希望这位美丽善良的小姐姐能够永远这样幸运下去,如她的许阿娘一样遇见良人,一生被爱滋润着。 吃完午饭,韫珠带着慧珠在姚府溜达,给她介绍姚府的布局,姚府不算很大,是个四五进的四合院布局,逸致阁在二进院的正中间,伯父伯母住在逸致阁右边的东厢房,韫珠住在左边的西厢房,东西厢房中间是一个小花园,花园里有个水池,种满了荷花,西厢房后面是姚家的后花园,后花园被隔成两个小花园,亭台楼阁,花池水榭,石板铺砌的小径在其间蜿蜒曲折,看上去十分精致美观,花园的另一头则是承志住的院子。 韫珠带着慧珠来到后花园水池旁边的一座亭子里坐下,水池边上的几棵柳树正冒着新芽,柳树边上的几棵梅花正在凌寒独自开,阵阵清香扑鼻而来,沁人心脾。 虽说姚宅比姚府大上好几倍,景色也比姚府美,可是来到京城至今,她还没机会把姚宅逛完,沈氏从来不邀请她和赵阿娘去东苑,柳姨娘又不在赵阿娘的管辖范围,她也不好私闯民宅,一家人搞得像几个不同的国家,不得不说挺遗憾的,这大概就是有钱人家的烦恼吧。 “妹妹快来看水池里的鱼。”韫珠趴在亭栏杆上呼唤。 慧珠走过去,池里的一群锦鲤正在水中嬉戏,看着水中的锦鲤她不由想起了奶奶,小时候奶奶最喜欢带她去公园喂锦鲤了,奶奶常说锦鲤能给人带来好运,可是她和奶奶喂了十多年的锦鲤也没见有什么好运气,没有好运气就算了,还很不幸地穿越到这个没有自由的破地方。 想到这些,慧珠心中莫名涌起一阵恼怒,她指着池里的锦鲤,稚气问道,“韫珠姐姐,你说这池里锦鲤是拿来清蒸好吃,还是红烧好吃?” 韫珠愕然,这…..锦鲤能吃吗? …… 许氏认为慧珠已经是个很有礼貌的孩子,不用特意再学什么礼仪,不过作为一个以嫁入官宦人家为目标的女子,她要学的东西还是蛮多的,比如附庸风雅的琴棋书画,提高自我修养的诗词歌赋,讨好未来婆婆的女工女红,最重要一点还要学会如何在人际关系复杂的大家族里察言观色,左右逢缘,简单说来就是要学会世故圆滑,区别待人,见人说人话,见鬼则说鬼话。 韫珠虽年纪不大,可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而且慧珠只要学会一些皮毛,能够撑一下场面即可,不需要学得太精深,所以不需要请专业的老师,由韫珠教她就足够了。 只要不用顶水缸,打手掌,慧珠倒是很乐意多学点东西,早上学琴和棋法,下午学书法和绘画,晚上则跟姚府绣工最好的常妈妈学女红,原本以为韫珠年纪小,随便糊弄一下蒙混过关即可,哪曾想韫珠是个十分严苛认真的孩子,拿着一根小竹棍坐在一旁,只要慧珠不认真,她便拿起竹鞭在桌边敲打几下,嘴里还顺道恐吓一番,若不认真就下次就真打了…. 慧珠知道韫珠不会真打她,可是想着人家牺牲上学时间在家陪她,她也不好太懒散,只是像她这样没有什么艺术细胞,也从来没见过古琴的人,单单是宫、角、商、徵、羽几个音,她几乎是弹到头晕眼花,两耳嗡鸣,手指破皮,也始终记不下来。 棋和书画比古琴相对好学一些,可是想着自己这么个商贾之女,将来就算是靠着年伯父的关系勉强跨越阶层嫁入官宦人家,愿意娶她的男人估摸也是些没什么追求的社会边角料,那些人不整天花天酒地,不偷偷摸摸出去吃喝嫖赌就阿弥陀佛了,哪还敢指望人家有这些高雅兴趣。 没有了动力,慧珠学习的兴致并不高,这也说学不会,那也说太难了,可韫珠小老师却不给她任何懈怠的机会,十分耐心地给她讲解,一遍不会就讲两遍,两遍不会就讲三遍,讲到她不好意思不会为止。 白天里弹琴弹到手指发麻,下棋下到眼睛发花,写字画画更是握笔握到手抽筋,晚上还要在昏暗的煤油灯下穿针引线,这日子过得简直是比当年备战高考还要紧张充实。 不过慧珠学习针线的热情可是比琴棋书画高很多,什么平绣、打籽绣、堆绣、盘金绣、锁绣,常妈妈只要说一遍她便牢牢记住了,练习针脚时她也是十分认真,直的笔直,圆的滚圆,间隔更是均匀得就像是机器缝 出来一样,常妈妈原本只是想随便教一下,敷衍了事完成任务就算了,看到她如此认真好学,且又十分明事理,每请教一个问题都会先往常妈妈手里塞些银钱,常妈妈恨不得拿出全副本事来教授她。 大户人家缝衣做鞋不是找外面的绣楼做,就是家里专门安排几个心灵手巧丫鬟婆子来缝做,小姐们只要学会些基本针法,将来能给夫君绣个香囊手帕即可。 看到自家小姐又是记笔记,又是挑灯夜练,一副要成为熟手女工的阵势,春莲不由好奇问道,“小姐为何白天学习琴棋书画时无精打采,瞌睡连篇,一会说手指疼,一会又说腰痛,到了晚上学针线时反而就精神了,就算刺破手指也不吱声,仍是要坚持绣下去。” 慧珠在心中暗哼,这能一样吗? 琴棋书画是为了取悦男人,女红怎么说也是一门技术活,关键时候是可以解决生存问题的,俗话说技多不压身,学技术自然不能马虎。 不过跟春莲说这些春莲未必能理解,她悠悠答道,“做女工只用动动手就好了,不用动什么脑筋,没那么累自然就更喜欢一些。” 惚惚地过了十来日,慧珠在韫珠小老师的耐心教导下,琴棋书画有了明显的进步,琴技虽然离行云流水,余音绕梁还有十万八千里的距离,不过要弹像两只老虎,小兔子乖乖这样的歌曲已不是什么难事。 围棋呢也掌握了不少布局,攻防要领,和韫珠对弈的时间也从两三分钟拉长到十来分钟,至于书画进步就更大了,写出来的字基本上个个骨肉分离,没有再粘连成一团,画的画也能一眼就让人猜出来画的是什么东西。 就在慧珠忍不住为自己的成就沾沾自喜时,韫珠小老师病倒了,虚弱的韫珠躺在床上咳嗽不止,慧珠从韫珠的贴身丫鬟玉露口中知道韫珠从小就患有咳疾,季节交替时特别容易发作。 这些年许氏请来不少名医给韫珠看病,就连宫廷的御医都请来了,也没能把韫珠的病完全根治,这些天韫珠不上学也不完全是因为要陪慧珠,而是这段时间早晚温差太大,许氏担心韫珠犯病才让她留在家里,没想到就算是不去学堂,体弱的韫珠仍是没能撑住。 韫珠不仅咳得厉害,呼吸看起来也不是很顺畅,慧珠觉得韫珠患的应该是哮喘之类的疾病,以前邻居家的小姐姐哮喘发作时就是这种症状,她跟那小姐姐关系比较好,还经常陪小姐姐去医院看医生。 她记得医生说过这种病是由于遗传和外部环境引发的,气候、食物、药物都可能会引发哮喘,这种病就算是在医疗发达的现代社会也难以根治,在古代就更不用说了,哮喘虽是顽疾,所幸只要治疗得当就不会威胁到性命。 看着韫珠咳到小脸憋得通红,慧珠赶紧把她扶起来靠在床帮上,并伸手轻拍她的后背帮她顺气。 此时玉露正好端着刚煎好的药进来,玉露一口一口慢慢喂给韫珠,服过药之后韫珠仍不间断地咳着,咳到无力再咳才昏昏睡了过去,看到自家小姐如此遭罪,玉露忍不住嘤嘤哭出声来。 49. 药方 想到韫珠对自己的好,慧珠也忍不住跟着偷偷抹眼泪,边抹眼泪边安慰玉露,“玉露姑娘莫要太难过,韫珠姐姐会慢慢好起来的。” 慧珠这么说也不仅是为了安慰玉露,她以前在网上查过,随着儿童体质和免疫能力的提高,儿童过敏体质会有明显的改善,哮喘发病的频率会降低,发病的时间间隔也会变长,有些儿童到了一定年纪还能自动痊愈呢,韫珠如此美丽善良,老天爷肯定不舍得让她一直受苦下去的。 听了慧珠的安慰,玉露渐渐止住了哭声,转而吐槽道,“有一次明珠和秀珠两位小姐到府上来玩,原本是要打算住上几天的,结果遇到我家小姐病情发作,两位小姐怕是担心被我家小姐传染,看也不看我家小姐一眼,当日便急匆匆回家去了。” 慧珠坐在床边,肩膀极淡地往下沉了半分,有什么样的娘就有什么样的儿,以沈氏那自私自利的劲儿,明珠秀珠做出这种不留情面的事来也不足为奇,心里虽这么想着,作为血脉相连的亲姐妹,她若不为两个姐姐辩上两句,又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她的嘴角机械地往上扬起,笑得极为敷衍,“我二姐姐和三姐姐应该不是嫌弃愠珠姐姐,可能…可能是家中有别的急事…才急着回家。” 听得出慧珠在极力维护自家姐姐,玉露就算再看不惯明珠秀珠,也不好再继续爆二人的黑料,看着慧珠笑说道,“慧珠小姐倒是跟她们不一样啊,我家小姐身体不好,平日里夫人极少让她出门,这段时间看着小姐跟慧珠小姐在一起有说有笑,心情开朗了不少,我真替小姐感到开心。” 慧珠很想说赵阿娘通情达理,心胸开阔,她自然跟明珠秀珠不一样了,而且什么非典,甲乙丙丁流感她都经历过了,她的抵抗力可是倍儿棒,又怎会害怕这区区的小哮喘。 哮喘这种病用对药应该会很快缓解,然而韫珠服药后仍咳声不断,呼吸困难,慧珠觉得大夫给韫珠开的药应该不怎么对症。 她曾听张妈妈说过,赵老太患的也是咳疾,一到季节更替就咳得厉害,赵老爷请来不少名医给赵老太诊治,始终没法根治,听来症状和情况跟愠珠有几分相似,说不定赵老太患的也是哮喘。 赵老爷爱妻心切,每次出门经商都会顺道去各处寻访当地有名的大夫,只要有人说能给赵老太治病,他都不惜重金请回到家中给赵老太诊治,折腾了好几年,赵老太的病情依旧不见有任何起色。 即便如此,赵老爷也不愿就此放弃,依旧不断地寻访名医,皇天不负苦心人,赵老爷打听到一位隐居乡野的神医治好过好些人的咳疾,赵老爷不远百里找到神医,神医听完赵老爷描述后,给赵老爷开了一张药方,吩咐赵老爷按药方给赵老太连服半个月的药。 赵老太服了半年药后咳疾竟真的好了,而且好几年都没再复发,赵老爷为此还专门派人给神医送去了百两黄金作为酬谢。 赵老太身体渐渐康复后,决定为赵老爷生儿育女,十月怀胎一朝分娩,赵老太生产时偏又遇上难产,在拼尽性命诞下了女儿后,终因失血过多抵抗力下降引起咳疾复发。 赵老爷吩咐下人按照之前的药方给赵老太服药,赵老太服药后咳疾有所好转,可没多久又复发,眼见赵老太复发的间隔越来越短,赵老爷急忙派人去寻神医。 可神医喜好云游,多年过去已无人知晓他的踪迹,赵老太产后身体本就虚弱不堪,加上咳疾缠身,身体每况愈下,最终在女儿七岁那年药石无救,撒手人寰了。 虽说治病要望闻问切,方能对症下药,可眼下在没有更好办法的情况下,慧珠觉得让赵阿娘拿出药方来给韫珠试一试,也不失为一个解决问题的方法。 思忖数秒,她恳求道,“玉露姑娘,我来姚府已有月余,甚是想念我阿娘,你能否在伯母前面替我说说情,让我阿娘到府里来看望我。” 小孩子想念娘亲是人之常情,玉露没多想便点头应承下来。 就算韫珠小老师生病,没人监督慧珠学习,她也不好意思偷懒,第二天一大早就起来练琴,才噼里啪啦弹了两首曲子,就见许氏身边的贴身丫鬟绿萼来报,赵阿娘来到府上探望,让她快去逸致阁。 慧珠没想到玉露效率如此之高,听到赵阿娘在逸致阁等候,什么规矩礼仪全被抛到脑后,她提起裙裾一路狂奔来到逸致阁。 来到逸致阁,看到赵阿娘正坐在正厅跟许氏聊天,她匆匆跟许氏行礼请安,一个箭步直接飞奔进赵氏的怀里,嘴里低喃撒娇,“阿娘,我好想你,好想好想你。” “你这孩子说好来学规矩的,怎么学了月余,愈发是没规矩了。”赵氏嘴上虽埋怨着,双手却也搂紧慧珠不放,儿行半里母担忧,这一个多月来她没有一天不在担忧女儿。 作为母亲,赵氏十分理解赵氏的心情,笑着感叹道,“孩子家家想娘亲再正常不过了,这里又没有外人,弟妹莫要太责怪孩子才是。 难得许氏对慧珠如此包容,赵氏不禁感激道,“慧儿给年大哥年大嫂添了那么大的麻烦,年大嫂还护着她,我这人嘴拙,真不知该如何谢年大哥和年大嫂才好。” “都是一家人,有什么麻不麻烦的,弟妹说这样的话就太见外了。” 慧珠赖在赵氏怀里不愿离开,可是为了让赵阿娘快些去看愠珠,她还是依依不舍地站起来,扑扇着一双小眼睛,兴致勃勃问道,“阿娘,你看看我在伯母家是不是长胖了,伯父伯母,承志哥哥和愠珠姐姐对我可好了,伯母还夸我懂理,没让我学规矩,只让我跟愠珠姐姐学琴棋书画呢。” 赵氏一直担心慧珠在姚府做不好会被惩罚,听慧珠这么一说,她提着的一颗心渐渐放下,环视四周没看到韫珠的身影,不由问道,“今儿没看到韫珠丫头的影儿,韫珠莫不是去学堂了?” 慧珠等的就是赵氏的这句话,不等许氏开口,她抢先 回答,“韫珠姐姐生病了,阿娘可是要跟我一起去韫珠姐姐的房里看看她。” 此言一出,赵氏自然不好不去,许氏就算不想让外人知道女儿病情也不好推辞,只能领着赵氏来到韫珠房中,韫珠半靠在床上,咳声一阵急过一阵,许氏心疼地过去抱住女儿,眼泪忍不住哗哗流了出来。 从小就目睹着自己的亲娘日咳夜咳,此情此景令赵氏十分揪心,她深知这病有多难治,就算是京城的医生也未必有办法。 不愿看到韫珠如此遭罪,思来想去,赵氏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阿娘当年患的也是咳疾,我父亲为了给我阿娘治病,到处寻医问药,后来寻到一个乡野医生,开了个药方,听我父亲说我阿娘按药方服了药之后,倒是好了好几年,途中没有再复发过,药方我一直记着,敢问年大嫂可放心让韫丫头试一试。” 这些年许氏为了给女儿治病可谓是操碎了心,能请的大夫都请了,该吃的药也都吃了,病情始终没有办法控制,隔三差五复发。 听赵氏这么一说,她纵使有再多顾虑,也不忍心看着女儿一直遭受病痛折磨,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爽快就答应了。 见许氏点头同意,赵氏赶紧让人去拿纸笔过来,小时候她每次都要亲自去给亲娘买药,药方她一直记在脑海,不多时便把药方默了出来。 许氏赶忙差人去抓药,药抓回来又立即命玉露拿去煎,不过半个时辰,玉露端着煎好的药进来,许氏半抱起韫珠将药喂进她口中,一碗药下肚,韫珠的咳声渐渐止住。 许氏见状喜极而泣,抓住赵氏的双手千恩万谢,“感谢弟妹救了韫丫头一命,日后弟妹不管遇到什么事情尽管来找我,若是在姚家受了气也只管跟我说,只要有我在,我绝不会让你和慧丫头受任何委屈。” 赵氏自己受多大委屈都无所谓,只是不忍心慧珠跟她一起受罪,她在京城没有亲人朋友,她之所以主动救韫珠,也是存在一丝想攀附许氏的意思,攀上许氏这座靠山,日后儿女的路才会好走些。 不管许氏是出于真心或客套,她笑着说道,“既然年大嫂这么说我也就不客气了,日后还望年大嫂能多关照远儿和慧儿。” 许氏擦拭好眼泪,跟着笑道,“慧儿是个好孩子,你放心慧儿和韫儿一样,两个都是我的心肝宝贝。” 许氏竟然愿意把慧珠当女儿看待,这一点倒是超出了赵氏的预期,姚万财一心要让慧珠嫁入官宦人家,赵氏知道姚万财是为了慧珠好,可心中始终忐忑,有许氏护着慧珠,慧珠将来多少会多些底气,她也就无需太忧虑了。 她呆了半晌才又轻轻笑道,“我替慧儿谢过年大嫂了。” 看着赵阿娘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慧珠心中也乐开了花,原本只是想帮帮韫珠小老师,没想到意外帮了赵阿娘和自己一把,谁说好人不会有好报呢,人在做天在看,积德和积钱一样重要! 50. 宴会 韫珠服了半余月的药之后没怎么咳了,在床上又休整了几日,终于在可以下床走动,韫珠下床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慧珠的学习进度。 慧珠倒是没让韫珠小姐姐失望,琴棋书画都有了不小的进步,韫珠几日后和许氏要去参加一个寿宴,为了奖励慧珠,她决定带着慧珠一起去赴宴。 寿宴的当天,慧珠一大早就被吴妈妈揪起来梳妆打扮,作为顺带参宴人员,自然不能打扮得太花哨抢了韫珠的风头。 吴妈妈为慧珠选了一件浅粉色的镂金丝桃花纹蜀锦对襟妖裙,发鬏上也只是随意别两个粉色的桃花状发圈,用过早膳没多久,她便精神利落地跟随许氏母女一起坐上马车出发。 慧珠首次参加京城的宴会,第一印象非常重要,在车上许氏给慧珠科普了一些在宴会上要注意的礼仪和行为规范。 见人要主动行礼打招呼,时刻注意面部表情,不能咧嘴大笑,也不能板着脸,说话的声音要适中,太大声,也不能太小声,最重要的一点,宁可少说也不要乱说话。 若不是托韫珠和许氏到福,以慧珠的身份地位,恐怕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参加这种权贵人家的家宴,为了不出洋相拖累许伯母,她很认真地把每个细节都记了下来。 就算记不下来,有样学样,到时跟着韫珠做就行了,再说她以前在餐厅打过工,练习过各种微笑,随便摆一个招牌笑就够了。 马车很快来到一座大院子前,镶着鎏金门钉的朱红色大门敞开着大,门楣上挂着一块大大的牌匾,牌匾上写着冯府二字,大门两旁立着两只巨大的石狮,石狮旁边站着几个衣着崭新的家丁正在迎接客人。 慧珠虽不清楚这冯府是什么来头,光从这的巍峨的大门和高耸的红色院墙足可看出,这家人的地位相当显赫。 下了马车后,慧珠紧紧跟随韫珠小姐姐的步伐,一步也不敢落下,从小奶奶就经常警告她,一个人乱跑是没有好下场的。 走丢了找不到路回家,只能沿街讨饭,运气不好还可能被人贩子抓起来,装进麻袋里买到偏远山区给老光棍当媳妇,遇到心狠手辣的人贩子还可能被活体解剖,将值钱的器官和眼珠子挖出来卖。 每次听到奶奶这么说,她脑海里都会浮现自己被关在笼子里的惨状或者是被人开膛破肚的血腥的场面,从小到大她从不敢一个人乱跑,跟同伴出门也要紧紧拉住同伴。 以至于每次在电视上看到有孩子丢失的新闻,她都很想呼吁家长们,试一试她奶奶的恐吓式教育方法。 三人在迎客家丁的带领下,走了好长的一段路,经过几个回廊,又绕过几个水池,这才来到一个空旷的大花园,花园左右两边用竹竿搭起几个棚子,每个棚子的四周挂着精美的纱帘和灯笼,微风拂过,纱帘飘摇灯笼摇曳,煞是好看。 棚子下面摆放着桌子,桌子上摆满各种水果和各色好吃的糕点小吃,左边坐的是男宾,右边坐的是女宾,已有不少宾客围在桌边吃东西聊天,园子中间搭着一个舞台,应该是请了唱戏的戏班来助兴。 看到许氏领着两个孩子走进棚子,有妇人迎过来,“夫人可算来了,老太太从一大早就念叨着您呢。” 许氏跟妇人寒暄几句,看到最里处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半靠在一张檀木雕花太师椅上与人聊天,她领着两个孩子到老人身边,欠身行礼,“祝姨母寿比南山,福如东海,” 紧接着韫珠拉着身后的慧珠一起给老太太行礼祝寿,“祝姨婆岁月添福寿,松柏常青翠。”慧珠的声音小到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老太太顺势拉过韫珠左看看右摸摸,得出结论:瘦了,脸色也不如之前红润。 许氏连忙在解释,“韫丫头上月感染了风寒,胃口不太好,小孩子家不打紧,多吃两碗饭就补回来了。” 老太太关心完韫珠,这才注意到杵在韫珠身后的慧珠,问道,“这是谁家的小丫头,看起来倒是和韫丫头有几分相像。” 听老太太这么一说,围在老太太身边的几个衣着华丽的贵妇也七嘴八舌道,“看起来确实和韫丫头有几个相似,妹妹快说是谁家的丫头。” 许氏轻轻笑道,“这是我家老爷亲弟弟的女儿,比韫丫头小两个月,芳名姚慧珠,刚从扬州来京不久,慧丫头不仅样貌跟韫珠长得像,性情也很像,我看着十分喜欢,便领到家里养着,也好给韫儿做个伴。” 许氏说罢,推了推慧珠,“慧儿快给姨婆,几位姨母行礼。” 许氏在这些贵妇面前给她定了个养女的身份,到时这些长舌贵妇再把这个消息传出去,以后她再跟许氏出席这种高端聚会就名正言顺,看来许氏真的是个重情谊的人,赵阿娘帮了韫珠,许氏也尽力在帮她,有许氏的托举,日后她说不定真的如姚阿爹所盼望的,嫁到当官人家。 为了给这些贵妇留下好印象,慧珠拿出她以前推销啤酒时的热情笑容,朝冯家老太太和几位贵妇人,福了福,羞赧说道,“慧珠见过姨婆,见过几位姨母。” 行完礼,许氏留在冯老太太身边跟几个久未谋面的表姐拉家常,韫珠则带慧珠到人多的地方拿东西吃,慧珠拿了一块糕点坐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边吃边欣赏景色。 时值初春,万物复苏,阳光明媚,花园里的各色的梅花开得正艳,一股春意盎然的气息扑面而来。 作为一个现代人,慧珠参加过不少宴会,什么寿宴,弥月宴,婚宴,订婚宴,死人宴等等,主家办这些宴可不是单纯为了热闹,最主要是为了收份子钱。 为了多收份子钱,主家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请,大家傻愣愣地围坐在一起,有些特别讲究的人不喜欢跟陌生人一起共餐,怕不小心传染什么怪病,吃也不吃就走了,剩下那些不特别讲究的吃完也拍拍屁股走人,喜宴变成了哑巴宴,整个过程感受不到一丝喜庆,倒是很像在努力完成任务。 古代的宴会单纯为图热闹和吉利,请的都是自家亲朋好友,熟识的邻里乡亲,大家聚在一起有说有笑,脸上溢满开心的笑容,这才是宴会该有的景象,整个场面虽有些吵杂,不过对于没有太多娱乐活动的古代人,这种短暂的吵杂显得十分可贵。 宾客来得差不多,冯家老太在家人的搀扶下走过来跟宾客打招呼,接受宾客的祝福,冯老太看起来五十来岁,精神矍铄,身体硬朗,健步如飞,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再活个二三十年应该没大问题。 冯老太巡完一圈,戏台上戏班子开始表演,慧珠和韫珠边吃东西边认真看戏,那些人唱些什么,慧珠听不太懂,不过这完全不影响她观戏的热情,听到周围的人都在纷纷叫好,她也跟着叫上几声。 看得正入迷,恍惚感觉对面有人盯着自己,慧珠扭头堪堪望去,一眼便看见了霸道总裁那一张帅掉渣的逆天俊脸,霸道总裁被发现偷窥也不躲不避,凛然的目光紧盯着她看,好似在发泄某种不满。 慧珠不知道的是自从元宵节那晚她故意把苏锦恒和孟馨悦扯到一起,姚承远信以为真,把苏锦恒当成了情敌,对他不理不睬。 无奈之下,苏锦恒只能在学堂当着姚承远的面,询问孟馨悦跟谁订了娃娃亲,孟馨悦被问得一头雾水,极力否认自己订过娃娃亲,还痛骂他造谣诽谤,最后在他主动陪礼道歉下,才算平息了风波,他自证了清白之后,姚承远才终于跟他重归于好。 望着霸道总裁充满怨气的眼神,慧珠想的却是另外一码事,她恍然想起自己出 门前忘记交代承远阿哥要记得给霸道总裁带午餐了。 她已有一个多月没去学堂,霸道总裁又啃了一个多月的冷馒头,那么冷的天只能靠冷馒头充饥,也不怪霸道总裁对她心生埋怨。 想到初次看到霸道总裁啃冷馒头的样子,她哆哆嗦嗦念出几个字,“可怜,真是太可怜了。” 韫珠瞅着慧珠对着苏锦恒大呼可怜,跟着叹息道,“锦恒表哥确实可怜,公主嫡母对他不好,苏家也没人敢管,别看锦恒表哥在人前处处受人追捧,只要七公主不打消生儿子的念头,这京城权贵怕是没人愿意把自家娇贵的女儿嫁给他。” 慧珠眼中闪着好奇的星星,“苏锦恒是你的表哥。” 韫珠笑着解释道,“苏家老太太,和你刚见过的冯家老太太以及我外祖母是亲姐妹,苏锦恒的父亲是我阿娘的表哥,我和苏锦恒表哥是表表亲关系了。” 以前读大学时他们班主任是系主任的儿媳妇,而系主任是学院副院长的表亲,学院副院长又是校长的亲戚,人情社会是华夏民族的优良传统,古代名门贵族之间通过联姻来巩固彼此的地位,增加竞争力,更加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儿了。 苏锦恒的不幸,慧珠从孟馨悦口中断断续续听过不少,七公主对苏家没经她同意擅自接私生子回府之事一直耿耿于怀,暗自发誓一定要让苏穆再生出一个儿子来。 贴身丫鬟生不出儿子,她又从别处挑了几个年貌美的女子送到苏穆床上,可惜天不遂人愿,不管她如何折腾,那些个女人的肚子就像石头掉进了棉花堆里,这些年来全然没有一丝动静。 苏锦恒从宫里回到国公府,七公主提出让苏锦恒住到她的院子,苏老太以为七公主折腾不出儿子,终于愿意接受苏锦恒,没多想也就同意了。 七公主一开始也想跟苏锦恒好好相处,奈何苏锦恒偏是个驴脾气,死活不肯在七公主面前服软,还经常当着下人的面顶撞七公主。 七公主本就心胸狭隘,专横跋扈,加上这些年搭上丈夫也没能如愿生出个儿子来,窝了好几肚子的怨气,苏锦恒让七公主不爽,七公主便把心中的怨气都发泄到他身上。 只要苏穆不在家,七公主连饭桌都不让他坐到饭桌吃饭,也不准厨房给他单独准备饭菜,苏锦恒经常只能吃剩饭剩菜,他到孟家读书,七公主不允许下人给他准备餐盒,每天只给他带几个隔天吃剩的馒头。 苏家家大业大,又是皇亲国戚,如果苏穆一直生不出儿子,苏锦恒作为苏家唯一继承人,就算是不受七公主待见,把女儿嫁到苏家也是有胜算的,毕竟七公主已是近四十的人了,再怎么爱闹腾也闹腾不了几年,忍一忍就过去了。 怕就怕苏穆正值壮年,若真弄出个儿子来,苏锦恒这个庶子在苏家就是一文不值了,谁愿意让自家宝贝女儿冒这个险呢。 韫珠说得一点都没错,在七公主没打消生儿子的念头,在苏穆还有生育能力之前,苏锦恒要想娶个门当户对的媳妇比登天还难,除非是有地位比七公主还高的女子,不怕被七公主欺负甘意嫁给他。 地位比七公主还高,那就有当今圣上的女儿了,当今圣上愿意把宝贝女儿嫁给一个庶子,怕是梦里才会出现的事情了,不是她看不起霸道总裁,而是现实就是这么残酷,嫡庶有别,权贵逐利的本性,决定了霸道总裁这辈子顶多也只能娶个庶女或是像她这样的商贾之女了。 作为身份低微的商贾之女,慧珠可是宁愿嫁给一个又穷又丑的庄稼汉,也不愿意嫁给苏锦恒这个又帅又多金的国公府公子。 毕竟没有钱可以慢慢挣,她有的是时间,若是嫁给家庭关系复杂的苏锦恒,只怕她所有的时间都要用在如何对付七公主上。 51. 宴会(二) 戏台仍在演?《八仙祝寿》的戏,平生第一次看戏,慧珠虽分不清台上的生、旦、净、丑,好在故事情节比较简单,再说看戏只是图个热闹,看得懂看不懂又有什么关系呢。 看完一出戏,听到旁边有人在窃窃私语,议论宫里派人送寿礼来了,是一株一尺高的千年深海红珊瑚‘寿比南山’摆件,红珊瑚可是二品以上大员才有资格佩戴的稀罕物件,能送出这么贵重的礼物,可见冯家的这位亲戚在宫里地位不一般,说不定是某位宠妃呢。 慧珠向来只喜欢金灿灿的黄金和白花花的银子,对那些费钱又不能当饭吃的摆设古玩不太感兴趣,可听旁边几位贵妇把红珊瑚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她还是忍不住朝冯老太的方向看了过去。 冯老太旁边的方几上,白玉寿桃底座上立着一株红彤彤的小红树,主干从底座缓缓向上分出数支柔枝,色泽由基部的沉实暗红,慢慢晕成梢头的柔润朱红,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原来这就是珊瑚树啊,姚阿爹的书房里摆着好几株呢,个头比这个大得多了,难怪她每次去姚阿爹的书房,负责管理书房的小厮都要提醒她不要乱碰书房里的东西,还说卖了姚阿爹书房里的那些古玩书画,可以买小半个京城了。 那时她还觉得小厮夸大其词,现在看来是她没文化不识货,她最该学的不是什么琴棋书画,而是鉴宝,免得日后分家产时明珠明秀把值钱的都挑走了,只留给她一些破烂货,那就亏大了。 许氏坐在边上跟冯老太聊着天,两人不知聊到什么开心事,冯老太朗声笑了起来,头上的银簪随着笑意轻轻晃,原本端着的威仪也随之散了大半。 冯老太的边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位看起来比苏老太略年轻几岁的老妪,老妪身着一件香色暗团龙纹的妆花褙子,衣身用平金绣出疏朗的寿字纹,衣摆随风微动,纹样在光影里隐隐浮现金光,远远望去贵气逼人。 冯老太和老妪眉眼间有几分相似,看起来像是姐妹,愠珠说过冯老太和苏锦恒的祖母是亲姐妹,她猜老妪应该是苏锦恒的祖母。 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慧珠的目光不由往苏锦恒的脸上瞥去,看来看去,也没看出他跟老妪有相似之处。 苏锦恒正在跟旁边的男生聊天,男生看起来跟苏锦恒年纪相仿,中等个子,圆圆的脑袋,脸庞、眼睛、耳朵、鼻头也都是圆圆的,四肢满是肉感,活脱脱小版的弥勒佛。 慧珠前一秒还嫌弃苏锦恒,这么一对比,她顿时又觉得其实嫁给苏锦恒挺好,七公主虽难缠了点,至少每天都有赏心悦目的帅哥看,像她这种惯于以貌取人的肤浅之人,若是真嫁给一个丑男人,天天对着没有美感的另一半,只怕很容易患上抑郁症。 虽然许氏提醒过,不要乱说话,多口舌,看到圆润男生似乎跟苏锦恒关系不错,慧珠的八卦之心蠢蠢欲动,忍不住问道,“韫珠姐姐可认识苏公子身边的那位公子。” 韫珠笑着点头,“当然认识了,那是冯家二房长子,俊逸表哥,俊逸表哥比锦恒表哥大几个月。” 听到俊逸这个名字,想起以前有个病怏怏的亲戚就叫健壮,还有个矮个子的同学叫超高,还还有个穷得叮当响的邻居叫富豪,慧珠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名字承载着长辈对孩子的深厚爱意与殷殷期望,冯家对这位冯大公子的期望还挺美好的。 望着两个聊得津津有味的青葱少年,慧珠羡慕地感叹,“韫珠姐姐有这么多表哥真的好幸福。” 韫珠脸上露出一丝傲娇,“可不是,小时候,我那些表姐若是欺负我,几个表哥就会挺身而出保护我,锦恒表哥…他最是护着我了…” 男人天生有保护弱小的英雄情结,慧珠上一世也有不少表哥,可惜她不够弱小,不仅不弱小,还整天跟表哥们打架斗殴,没能激发出表哥内心的保护本能,这一世她决定吸取教训,不能再重蹈覆辙。 慧珠微微一回头,瞄见愠珠的指尖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纹路,双眼怔怔望着苏锦恒,眼仁转都不转一下,细看还能看出几丝淡淡的少女动情的气息在她脸上轻轻流转。 回味着愠珠话语中被拉长的尾音,慧珠心中猛然咯噔一下,难道说愠珠喜欢苏锦恒,不会的,她很快否定自己,愠珠聪明睿智,绝不是那种被容易被感情冲昏头脑的无脑之人。 慧珠正在寻思如何学习韫珠,做个柔情如水的女子,两个衣着华丽的女子走到了韫珠面前,韫珠慌忙收回目光,欢快地跟两女子打招呼,“苏青表姐,苏禾表妹,好久不见表姐和表妹,表姐和表妹近来可好。” 跟表姐和表妹打完招呼,韫珠转身看向慧珠,想要跟表姐表妹介绍慧珠,“这是我堂妹,姚…” “不过一个商贾之女,有什么好介绍的…思宁表姐也来了,正在跟姨婆聊天呢,韫珠表姐快跟我们一起去那边看看…”苏禾冷冰冰打断韫珠,不屑地白了一眼慧珠后,强拉着韫珠往冯老太的方向走去。 虽然一直都清楚商人的地位不高,可第一次被人如此赤裸裸地鄙视,慧珠心中多少有些悲愤,两只眼睛盯着苏禾的背影几乎要冒出烟来,士可杀不可辱,可惜她只是个贪生怕死的小人,别说苏禾只是讥讽她几句,就算苏禾把她踩在脚下摩擦,她估计也能舔笑着恭维几句,谁叫她地位不如别人高贵呢。 慧珠正在感叹命运惨淡,耳旁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五妹妹你怎么会在这里?” 抬头看见秀珠正站在跟前,对于秀珠无端的出现,慧珠亦感到诧异,反问道,“你又为何出现在这里?” 秀珠得意笑道,“我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我阿娘和冯家刚回京不久的二夫人是闺中密友,可不像某些人,死皮赖脸地四处蹭吃蹭喝。” 原来沈氏传说中的闺蜜是冯家的儿媳妇,如此看来明珠还真是命好,就算不择手段仍嫁不入孟家,至少还有冯家托底,慧珠原本还挺羡慕明珠的,想到冯大 公子圆滚滚的模样,她一下子又不羡慕了。 好不容易过上几天不被秀珠这丫骚扰的太平的日子,没想到出趟门又这般水灵灵地遇上了,真可谓冤家路窄,若是在此处跟秀珠掐架,会扫了年伯母的面子,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慧珠强忍着一声不吭。 秀珠似乎没有要放过慧珠的意思,见慧珠不出声,以为她是心虚,说话更加刻薄了,“我们姚家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五妹妹如此死皮赖脸,不知廉耻,也不怕丢人。” 慧珠被苏禾鄙视的余怨还没消尽,她很想问秀珠姚家在京城有哪门子的头,又有哪门子的脸,可是想到许氏好心带她出来参加聚会,给许氏惹麻烦不好,她决定当秀珠在放屁,闷声不语,把脸转过一边去。 慧珠才一转脸,不经意瞄见霸道总裁阴黑着一张脸,拳头松了握,握了又松,一副准备要冲过来帮她暴打秀珠一顿的架势,吓得她慌忙转过脸去,反驳道,“我是跟伯母和韫珠姐姐一起来的,你别乱污蔑人。” 被苏禾拉去寒暄的韫珠回到座位,看到秀珠在欺负慧珠,立马将慧珠护到身后,“秀珠姐姐,是我带慧珠妹妹来的,你有什么意见吗?” 秀珠自然不敢对韫珠有意见,看到冯家二夫走近,她心中大喜,来参加宴会的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心想冯二夫人若发现慧珠这个不请自来的商贾之女,定会非常不悦。 她于是拉住冯夫人介绍道,“冯夫人,这是我五妹妹姚慧珠,五妹妹从小就贪玩,好热闹,知道冯家有寿宴,非闹着要一起到冯府来玩,还望夫人莫见怪。” 本以为这么一挑拨,好面子的冯二夫人会给慧珠脸色看,那曾想冯夫人不但不嫌弃慧珠,还走过来拉住慧珠的手,左右一番打量后,笑眯眯说道,“你就是慧珠姑娘呀,不错不错,以后多跟你家二夫人和两位姐姐到冯府来玩。” 冯二夫人的热情,让秀珠一脸蒙圈,慧珠亦被整得有些摸不着北了,可是手被冯夫人紧抓着,她也不好硬扯回来,只好巴哈点头应承下来。 冯二夫人左脸有块铜钱大的黑色胎记,看起来极不美观,她能和沈氏成为闺蜜也算是同病相怜吧。 以前经常听沈氏埋怨姚家这里没规矩,那里没礼仪的,慧珠总觉得沈氏是在故意贬低别人抬高自己,如今看到冯二夫人对闺蜜情敌的女儿都如此这般热情有礼,她倒是真的信了沈氏说的那些话,权贵人家特别注重礼仪果然是名不虚传。 冯二夫人对慧珠热情一番后,大概看得出秀珠对她不太友好,离开时顺道把秀珠一起拉走,这下慧珠终于又能安静看戏,她对不甚貌美的冯夫人不禁暗生一丝感激。 虽说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不过想到自己是托韫珠的福才有机会到冯家一日游,日后再遇见冯二夫人的机率几乎为了零,再说那些眼睛长在头上的官家贵妇根本看不上她这个身份卑微的商户之女,报答什么的就免了吧。 52. 肥肉 从冯府回来后,慧珠又全身心投入到琴棋书画的学习之中,令她意想不到的是,冯家宴会没几日,她一直以为不可能再见的冯二夫人提着大包小包,以久不回京,需要跟亲戚联络感情为由,又出现在了姚府。 姚府的下人领冯二夫人走进逸致阁时,慧珠和韫珠正在侧厅下棋,若是按现代的礼仪,家里来了客人,当妈的一定会第一时间大呼:狗蛋二妞,某某亲戚来了,快出来见人! 古代女子养在深闺,一般能不见人都尽量不见,加之韫珠大病初愈,不宜跟外人有过多接触,许氏吩咐她俩不要出声,便绕过屏风独自来到正厅接待冯二夫人。 侧厅和正厅之间只隔着一扇深红雕花檀木屏风,冯二夫人和许氏在宴会上才见过面,两人的交情也不是特别深,该说的客套话那天都说得差不多了,慧珠隐隐觉得冯二夫人此番到访并非联络感情那么简单,莫非冯二夫人是为了明珠而来,想让许氏帮忙说媒把明珠娶回家,想到这里,慧珠一颗八卦之心澎拜不已,赶紧竖直耳朵认真细听,生怕一个疏忽会漏掉了某些重要的信息。 冯二夫人和许氏从冯老太聊到许老太,又从家中的儿女聊到京城新开的时装店,慧珠听到了半天也没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就在她确信冯二夫人确实是来叙旧的,听到冯二夫人笑着询问道,“怎么没见韫珠和慧珠两位姑娘?” 冯二夫人询问韫珠这是常理,慧珠完全能理解,她不过是姚府的客人,冯二夫人连她一起询问这就有点不太正常了,想起在冯府时冯二夫人对她的热情,她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冯二夫人只是为人比较热情,比较容易把握不住热情的度而已。 “韫珠和慧珠在里屋跟常妈妈学做女工呢,我这就让绿萼去唤。”冯二夫人这么问了,许氏也不好推辞,朝身后的绿萼递了个眼色。 绿萼到侧厅将韫珠慧珠领到前厅,两人给冯二夫人行过礼,冯二夫人招手让两人坐到身边,她对韫珠上下打量一番后,笑吟吟看向许氏。 “妹妹就是好福气,生出韫丫头这么个样貌出众,知书达理的娇俏女儿,我看着眼红得不行,也不怪我家老太太总埋冤说冯家儿媳最不争气,生来生去都是儿子,害她这辈子都抱不上孙女,这韫丫头怎么看都比冯家那几个木讷儿子招人喜爱。” 许氏随意笑笑,“表嫂可别这样说,儿女不同,各有各的好,我看那几个侄儿稳重上进,将来必成大器。” “这慧珠姑娘看起来也是实诚的孩子,不怪妹妹喜欢,我看着也是喜欢得很。” 冯二夫人话风一转,冷不防的转到了慧珠身上,不等许氏开口,她十分热情关心起慧珠来,问慧珠在京城住得可习惯,平时在家里都喜欢做些什么,当得知慧珠的亲娘是扬州富商的独女时,她看慧珠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大堆白花花的银子,双睛冒着红光,嘴角绷不住一直往上扬着,那欢喜的劲儿,大有把慧珠搂进怀里猛亲上几口的冲动,看得慧珠好几头雾水。 临走时,冯二夫人又像在冯府那样,紧拉住慧珠的手,热情洋溢,“以后多跟着韫丫头或是明珠秀珠到冯府来玩。” 抵挡不住冯二夫人的热情,慧珠只能又一次巴哈点头答应下来,送走冯二夫人她难免陷入沉思,如果说冯二夫人第一次向她发出邀请只是客套,这一次又算什么呢,她非常仔细的观察过,冯二夫人说此话时表情自然,没有一丝的矫揉造作,对她的热情也完全不像是强装出来的。 冯二夫人做为官宦人家的女儿和媳妇,不像许氏那样跟她有亲戚关系,也不像沈氏那样嫁入商贾人家,照理说应该十分鄙视她这个商贾之女才对,而且冯二夫人还是沈氏的闺蜜,沈氏和赵阿娘是情敌,就算冯二夫人是个特别正直的人,最多是不会跟沈氏一起在背地里害她而已,不至于会这么热情相待。 冯二夫人不仅不嫌弃她是商贾之女,还如此热情地一而再邀请她到家里去玩,不管从哪个角度看,慧珠都觉得冯二夫人行为不太正常,她对冯家原本没什么兴趣,经冯二夫人这么一整,恨不得立即马上把冯家祖宗十八代都挖出来了解个清楚。 经过多方面的旁敲侧击,慧珠对到冯家总算有了一些了解,冯家的前前前前爷爷高中状元后,又因为才华出众,身才高大,相貌英俊,被当朝皇帝特招为驸马,冯家由此发家致富,前前前爷爷作为皇家外甥,身居高位官至二品,到了前前爷爷虽然差了点,也官至三品。 随着跟皇家的关系越来越淡,冯家父辈官位也越做越低,冯家的声望大不如前,然而冯老爷是个有志气的人,为了扭转冯家的颓势,他在第二次科考落败后,弃文从武当了一名武将,冯老爷英勇善战,杀敌无数,原本是可以为冯家杀出一条血路的,可惜运气不好,年纪轻轻就战死沙场,留下了冯老太和两个年幼的儿子。 冯家长子长大后接了冯老爷的班成为一名武将,没想到最终也跟他亲爹一样运气背,年纪轻轻就战死沙场,冯家大夫人年纪轻轻成了寡妇,独自抚养年幼的儿子。 鉴于丈夫和大儿子都战死沙场,冯老太说什么也不肯让冯二公子去打仗,再加冯二公子是早产儿,从小体弱多病,小跑喘三下大跑喘十下,枪拿不稳,马不会骑,遇到敌人只能坐以待毙,也实在不适合去打仗。 冯家二公子靠着父兄的功勋在朝廷谋得了一份太常寺少卿的职位,说来也是奇怪,这冯家不知是风水出了问题,还是背地里的亏心事太多,不是死儿子就是死媳妇,就在冯家大公子战亡没多久,冯家二夫人在生第三个儿子时又难产而亡。 考虑到三个年幼的孙子无人照顾,二夫人过世没多久,冯老太便开始给二儿子张罗续弦的事,娶了如今的二夫人林氏,林家亦是侯府之家,林氏之所以愿意下嫁给一个二婚且带有三个儿子的男人,情况应该跟沈氏差多,因为长得丑,快二十岁了还嫁不出去。 这冯二公子性格比较直,说好听点是坚持原则,说不好听就是不懂变通,经常一言不合就跟人干架,在单位上跟上司和同事都合不来。 太常寺在一次非常重要的祭祀活动中出了差错,引得皇上勃然大怒,不够圆滑的冯家二公子首当其冲被推出来顶罪,被贬到偏远山区去当知县,一去就是七八年,此番能重新回京任职,并非传说中深受皇上器重,而是林氏花大价钱买通了关系,而所谓的连升三级,也只是从被贬后的八品升回原来的五品而已。 冯家娶林氏入门是想让她照顾先夫人留下的三个儿子,可是林氏自从有了自己的儿子后对先夫人的三个儿子极少过问,通常夫君外发做官,夫人是不能跟着去的,可是林氏不想管丈夫跟别人生的儿子,死活要跟着去,去的时候也只带上自己生的两个儿子,把先夫人生的三个儿子留在京城给冯老夫人和大夫人照顾 林氏虽跟沈氏是闺蜜,倒不像沈氏那般爱算计人,她除了有点自私,还有一个特点,那就是贪财如命,眼看先夫人的三个儿子到了娶妻年纪,她便开始打起如意算盘来,别家的母亲为了儿子的前途着想,都是拼了老命也要找贵胄公府家女子,而她看中可不是什么前程而是钱财,巴不得赶紧给先夫人的三个儿子找几个嫁妆丰厚媳妇回来,这样她这个做婆婆的也可以多捞点钱。 这么了解下来,也就不难理解林氏为何第一眼见到明珠就喜欢得不得了,明珠可是京城手富之女啊,嫁妆至少几十万两银子起步,这可是比抢劫还要来钱快,可是以沈氏的清高劲儿,未必就看得上冯家,冯家跟孟家比起来,不管是在地位和财力上都差上很大的一截。 慧珠认为林氏应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拿下明珠,不得已把目标转移到她身上,所以才会对她这般热情,也或者是林氏想搞一票大的,把明珠和她一起拿下,反正冯家有三个儿子,这样冯家一下子可进账上百万两银子,足够冯二夫人和她的两个亲生儿子挥霍上好几辈子呢。 啧啧啧…想到这些,慧珠对林氏赚钱的招数佩服得五体投地,如果林氏生在现代,只怕是连巴菲特也要甘拜下风了。 可话又说回来,古代的婚姻本质上也不过是一场交易而已,什么情啊爱啊根本不值一提,身处婚恋鄙视链底端的商贾之女,慧珠确实只有被人挑的份,完全没有话语权,林氏看得上她,证明她还是有点价值的,嫁入冯家怎么都比嫁入那些既看不起她,又想要她钱财的人家强。 53. 琴技 冯二夫人到访,慧珠足足感叹了好几天,还没感叹完冯二夫人的如意算盘,又听说霸道总裁来了姚府,霸道总裁得知韫珠表妹生病,受祖母之托,特意来姚府探望,还给韫珠带来了几支千年人参补身体。 霸道总裁来到沁心亭时,慧珠正和韫珠切磋琴艺,韫珠看到霸道总裁雀跃不已,“表哥来得正好,这首曲子我弹得不太好,不如你给我们演奏一下,顺便教教慧珠妹妹。” 有了冯二夫人的前车之鉴,慧珠对苏锦恒此番到访的纯洁性抱有一定的怀疑,并不太想见到此人,听韫珠这么说,她翘起嘴角,带着嘲讽的意味问道,“韫珠姐姐,他会吗?” 韫珠娇娇一笑,“你可不要小看锦恒表哥,他从小在宫里陪四皇子读书,宫里的皇子哪个不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贤妃姨母最严厉不过,他若敢偷懒带坏了四皇子,定会被姨母狠狠重罚的。” 孟馨悦口中的贤妃娘娘原来是许氏的姐姐,韫珠上辈子定是拯救了银河系,这辈子才会有这么完美的身世,母亲是名门千金,父亲位高权重,外祖父是皇帝的近臣,姨母是皇帝的宠妃,亲叔叔是家财万贯的富商,要钱有钱,要权有权,这样的身世简直是bug般存在。 像韫珠这样的家庭背景和才情样貌,以后怕是要嫁到宫里当娘娘的,为了提前跟韫珠搞好关系,将来好靠上韫珠这棵大树,慧珠乖顺地说道,“那就请苏公子赐教吧。” 苏锦恒坐到韫珠的位置,修长的手指搭在琴弦上,轻轻拨动琴弦,霎时间,宛如天籁般的美妙音符悠然地从他指尖流出,时而婉转悠扬,时而昂扬激越,就像《琵琶行》里描写的,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间关莺语花底滑… 听苏锦恒弹琴的同时,慧珠的一双眼睛时不时往他那张逆天帅脸上瞟,一个多月不见苏锦恒看起来清瘦不少,一个正长身体的青少年,天天中午啃着没有营养的冷馒头,想来着实有些可怜。 苏老太乃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之女,在几个姐妹中最为孤傲,嫁入英国公府后,跟国公府二房三房合不来,强烈要求分家,苏家二房三房也不是吃素的,仗着父母在不能别籍异财的规定,死活不肯分家,为了逼二房三房分家,苏老太不惜拿出一大半嫁妆来补贴给二房三房,二房三房看在钱的份上,这才同意分家。 就这么一位桀骜强势的女人,偏偏遇上了七公主这个媳妇,后半生只能夹着尾巴过日子,公主贵为皇帝女儿,嫁到婆家不侍奉公婆就算了,婆家所有人还要跟她行君臣之礼,说话做事小心翼翼,深怕一不小心惹恼了公主脑袋不保,也难怪那些公卿大臣们都害怕与皇室结为亲家,都很害怕娶公主,甚至把娶公主看作是和瘟疫一样可怕的事情,人人唯恐避之不及,即便冒着杀头的风险,也要找各种托辞来躲避。 苏锦恒摊上七公主这么个继母,只能说命太苦了,幸得苏老太有先见之明,提早跟二房三房分了家,继承爵位属于大房的家事,二房三房无从插手,若是苏穆一直生不出儿子来,作为苏穆唯一的儿子,苏锦恒便是苏家爵位的唯一继承人,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想到苏锦恒可怜的身世,慧珠恻隐之心油然而生,看向苏锦恒的目光多了几分同情。 随着苏锦恒双手一收,行云流水般的琴声停了下,不得不说霸道总裁的琴声确实感人,看到韫珠扯手绢抹眼泪,慧珠也扯起衣袖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总不能让人看出她没什么音乐细胞,除了觉得好听,她完全听不明白歌曲要表达什么意思。 苏锦恒弹完琴,又对二人进行了一对一的指导,韫珠一听就懂,苏锦恒稍稍指导弹出来的音很好听,轮到慧珠就完全不同了,不管她怎么认真弹,弹出来的声音就是在像弹棉花,担心苏锦恒会拿教她读书的耐心来教她学琴,她趁韫珠不注意,偷偷问到,“苏公子何时离开姚府。” 苏锦恒反问,“你何时回学堂?” 霸道总裁如此一问,慧珠更加确定他来姚府别有用意,说不定霸道总裁跟冯二夫人一样惦记上她了,不同的是冯二夫人惦记的是她的钱财,而霸道总裁惦记的是她的午饭。 霸道总裁此次来姚府探病多半只是个幌子,催她回去上学才是真正目的,若不是赵阿娘和承远阿哥对她很好,她其实一点也不想回姚家,在这里许氏对她很好,韫珠也把她当亲妹妹看待,不像在姚家处处要提防明珠秀珠那两丫在背后捅刀子。 不知不觉来姚府已有两个多月,是时候该回家了,虽然这么想,她嘴上可不想这么说,含糊道,“我还有很多东西要学,应该没那么快,应该还要好长时间吧。” 苏锦恒不再出声,继续认真教她学琴,看到她的手指又塌在琴弦上,他用力掰正她的手指,十指连心,疼得她直皱眉,担心再这样学下去她的手指要骨折了,她只能哀声恳求,“苏公子今天就学到这吧,我…我还要跟韫珠姐姐学下棋呢。” “那我过两天再来教你。”苏锦恒也不坚持,松开了她的手。 过两天还来,还给不给人活路了,自从许氏说不用学规矩,她就一直当自己到姚府是度假来的,顺便体验一下官宦人家的生活,好为以后按照姚阿爹的意愿嫁入当官人家做准备,既然是度假,她在姚府的要务就是吃好饭,睡好觉,心情好,而不是受罪,不过考虑到姚府不是霸道总裁想来就来的,她也没把他的话当回事。 慧珠正在揉自己酸麻的手指,韫珠已让玉露端来棋盘,准备和霸道总裁下棋,她如今可是信了霸道总裁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就她那点蹩脚的棋艺,实在是丢不起人啊。 自从韫珠病好后,许氏便要求韫珠每天要进行半个小时的体能锻炼,看着亭子外阳光明媚,正适合运动,慧珠赶紧撅起小嘴提议,“现在是韫珠姐姐户外运动时间,我们还是一起到外面去踢毽子吧。” 慧珠只想到苏锦恒会下棋,她想不到的是,苏锦恒的棋艺在京城可是大有名气,小小年纪几乎下遍京城无敌手,许多人都慕名到英国公府找他切磋棋艺。 苏锦恒难得来姚府一趟,韫珠怎舍得错过这么个提升棋艺的机会,她连连摇头,“慧珠妹妹是不知道,这京城里想跟锦恒表哥下棋的人都快要排到城门口了,人家自动送上门来,你竟还拒绝,传出去怕是要被人笑掉大牙。”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锻炼身体怎就不比那没用的棋艺重要呢,这帮古代人就是不够务实,尽喜欢这些虚的东西,在心中腹诽一通后,慧珠这个小苦瓜还是乖乖地坐到韫珠旁边,看她和霸道总裁下棋。 韫珠的棋艺在女孩子中已算是上乘,勉强跟霸道总裁对峙了几十个回合,最终败下阵来,轮到慧珠就更加不用说了,就算霸道总裁每次都允许她悔棋,她还是扛不过十招,输得十分惨烈。 若换是以前,作为一个不服输的有志青年,慧珠肯定会咬牙切齿,奋发图强,苦练棋艺,痛下决心非要打败苏锦恒不可,如今她只想做个摆大烂的米虫,输了就输了,以后不下棋就不会再输了。 下完棋韫珠又拉着慧珠一起听苏锦恒讲解棋路,韫珠边听边认真地跟苏锦恒讨论,慧珠听不懂又插不上话,连连打了几个哈欠,实在撑不下去,她干脆趴在了棋桌上。 韫珠将来是要嫁给皇子世子的,自然要对自己要求高些,她以后就算真的嫁到冯家,冯家那三个儿子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想必对这种附庸风雅的东西不感兴趣,实在没必要为难自己。 苏锦恒大概是担心再跟韫珠讨论下去,慧珠真的要睡着了,无奈地放下手中的棋子,说道,“我过两日再过来给妹妹讲棋,不如我们现在先去踢毽子。” 慧珠听到要踢毽子瞬间来了精神,不管韫珠愿不愿意,她拿起毽子拉起韫珠就往亭子外面走,玉露之前就为她俩在两棵树之间拉了一条细绳当中线,想着自己以前可是学校毽子队的核心成员,带领队友拿过好多大奖,她信心满满地要把刚刚在霸道总裁面前失的面子都找回来。 只是没踢几下,她就发现完全不是霸道总裁的对手,霸道总裁长得好看不说,还读书好,会弹琴,会下棋,会踢毽子,如此一个全面发展的优质少年,在古代的婚恋市场上竟无人问津,说来也实在太可惜了。 可惜归可惜,为了不浪费资源,慧珠的目光没少往霸道总裁那张俊脸上瞟,阳光洒在他的微微带笑的脸上,映出一片纯净的美好,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貌比潘安吧! 54. 射箭 春天的气候多变,前一天还阳光明媚,第二天便下起了雨来,连续下了几天雨,韫珠受凉有些不舒服,许氏担心她犯咳疾,让她躺在床上休息,连吃饭也不许下床。 不用学习,也不用陪韫珠运动,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纷纷扬扬飘落的细雨,慧珠不由有些想念起赵阿娘来,一转眼离家快两个月了,也不知赵阿娘在家过得如何,有没有被沈氏欺负,在姚府这段时间,日日看着伯父伯母伉俪情深,相濡以沫,她尤为心疼赵阿娘。 伯母时常在她和愠珠耳边说,女子立身处世不能光凭一个忍字,该争的时候也是要奋力去争的,以前她也是这样想,可在姚家呆久了,她似乎慢慢接受了这么个事实,很多事情不是想争就能争得赢的,赵阿娘再聪明能干也敌不过沈氏侯府嫡女的身份,赵阿娘大概也是意识到做好自己比争赢别人重要,所以才选择不争不抢,安心过自己的日子。 如今琴棋书画都学得差不多了,弹的琴虽还没到悦耳的程度,至少已经不刺耳了,画画和书法也脱离鬼画符的嫌疑,绣花的技能更是突飞猛进,所绣的虎头没有再被常妈妈当成是猫头,所绣的桃花也没有再被常妈妈误以为是丝线打结了,既是已学有所成,慧珠打算找个风和日丽,阳光明媚的日子跟许氏提回家之事。 慧珠等了好几天,没等到天气放晴,倒是等来了霸道总裁,那天霸道总裁说过两天再来教她,她不以为意,没想到霸道总裁来真的了。 霸道总裁此番来姚府是为了教承志学射箭,射箭的要领比较复杂,还要督促姚承志每日早起练习,为了方便教学,他要在姚府住上一阵子。 那天学琴手指被霸道总裁掰了好几次,至今还酸胀不堪,慧珠可不想再受这样的苦,霸道总裁来到姚府的当天,她管不了天晴下雨,向许氏提出了要回家的想法。 “过几天就是我的生辰,慧珠妹妹就陪我过完生辰再走嘛。”韫珠听闻她要回家,顾不上身体抱恙,泪眼朦胧地跳下床拉住她的手。 许氏亦出言挽留,“慧丫头就依了韫儿吧,陪韫儿过完生辰再走。” 母女俩言语殷殷,想着这段时间韫珠和许氏对自己的好,慧珠摸了好几下手指,最后艰难地点了点头。 担心随时会被苏锦恒抓去学琴,才过晌午,慧珠便匆忙躲回自己的屋里,整一个下午都不敢出门,连晚饭也谎称不舒服,不去逸致阁跟伯父伯母一家用餐,而是让吴妈妈端到房间给她吃,直到晚上躺在床上,听到吴妈妈跟春莲聊起苏锦恒住在承志的院子,她才算松了一口气。 承志的院子在姚府的东边,逸致阁在西边,中间弯弯绕绕隔着两个大花园,她来姚府这么久,也就跟韫珠去过一次承志的院子,想着霸道总裁既然是来教承志学射箭的,想必也不会出现在逸致阁,如此一来两人碰面的几率无限接近于零。 原本还心烦睡不着,这么一分析,慧珠舒展手脚,调整一个舒服的睡姿,很快便沉沉睡了过去。 苏锦恒确实没出现在逸致阁,可自从韫珠可以下床走动,几乎每日都拉着慧珠往承志的院子跑,上午找苏锦恒下棋,下午又拉着慧珠去找苏锦恒学琴。 苏锦恒似乎特别想证明自己是个优秀的古琴教师,只要弹错一个音,他就毫不客气罚她们弹上十几二十遍,韫珠基础好,没怎么挨罚,慧珠就不一样了,短短两天时间,几个指头被琴弦活生生硌出几道血痕来,简直是苦不堪言。 忍无可忍,也实在不想天天对着苏锦恒那张苦瓜脸,慧珠只好婉转提醒韫珠,“苏公子此番来姚府是为了教授承志阿哥学射箭,我和姐姐整日找苏公子下棋学琴,叨扰了苏公子和承志阿哥学射箭不太好吧。” 经慧珠这么一提醒,韫珠似乎一下子意识到自己确实过多占用了苏锦恒的时间,在很认真地自我反省后,她双眼睛发出兴奋的光芒,笑着询问慧珠,“慧珠妹妹,打明儿起我俩早起跟哥哥他们一起学射箭可好?” 学琴最多是手疼,学射箭不仅手疼,还要早起,要在露天站上好几个小时,据说一把弓有好几十斤,以她这个小身板,抱住弓不被压扁就已经万幸了,哪还有力气再去拉弓,到时霸道总裁指不定又会想出什么法子来惩罚她,简直就是从一个小火盆跳到另一个大火坑。 慧珠极力遏制心中的哀鸿,讪讪笑道,“姐姐身体弱,怕是不太适合学习射箭吧。” “妹妹之前拉我去踢毽子时,不是在阿娘面前说我身体弱,应该多晒太阳,多运动么,学射箭便是一项又晒太阳又运动的好项目,我这就去跟阿娘说去。”韫珠话没说完,人已经一溜烟跑开了。 望着韫珠消失的背影,慧珠真想狠狠地掴自己一个大耳光,自己挖坑自己埋,见过蠢人,还没见过像她这么蠢的,骂完自己,她又在心中偷偷问候起霸道总裁来,那可恶的家伙在自已家里呆得好好的,非要来姚府凑什么热闹,是因为闲得慌吗? 听玉露说承志之前曾好几次邀请过霸道总裁来姚府教他射箭,霸道总裁都以学业忙抽不开身为由拒绝了,这一次不请自来,也不知安的是什么心,该不会到姚府教承志学射箭只是个幌子,实则是为了折磨她,逼她回去上学,好每日给他带饭。 应该就是这样,这么自私自利的人,活该在家里被后妈虐待,看着脱了好几层皮的手指,担心学射箭时又要被霸道总裁针对,她恨不得诅咒霸道总裁吃饭噎着,喝水呛着,走路摔跤,上厕所忘带厕纸… 本着不让恶人得逞的决心,早上吴妈妈唤慧珠起床时,她捂着肚子在床上滚来滚去,直呼肚子疼。 韫珠一早就派人过来交代,让慧珠洗漱 好直接去她屋里用早饭,看着自家小姐前一秒还熟睡得跟小猪似的,下一秒就闹肚子疼,小姐平时状况多也就算了,连肚子疼都这么会挑时间,吴妈妈连连摇头。 “韫珠小姐还在房里等小姐用早饭呢,既然小姐不舒服,我这就去告诉韫珠小姐,顺便让姚夫人请大夫给小姐瞧瞧。” 听到大夫二字,慧珠自知难以糊弄过关,而且躲得了初一也躲不过十五,算了小女子能屈能伸,等回到学堂再跟霸道总裁秋后算账。 做好一番心理建设,眼看吴妈妈就要往外走,慧珠急忙从床上蹦起来,“妈妈,我肚子好像又不疼了,你快给我洗漱更衣吧。” 用完早膳,两人来到了承志和霸道总裁练习射箭的后院,霸道总裁拿出事先准备好两把小弓给她们练习,弓不算很重,两人拿着弓站在晒不到太阳的地方练了一个上午,韫珠不小心射中了一次红心,像是中了几百万的彩票一样,开心得手舞足蹈。 连续练了几天后,慧珠发现射箭其实也蛮有趣的,不仅可以锻炼眼力臂力,还可以让心情保持平静,最主要不像学琴和下棋那样需要耗费很多脑力,这对一心想摆烂的人来说,确实是比较友好的项目。 韫珠在第二次射中红心后自信心极度膨胀,不再满足于在自家小院子射箭,拉着霸道总裁的胳膊,央求道,“锦恒表哥,我听闻国公府的马场非常大,不如你带我和慧珠到马场去练习吧,这样可以射得更远些。” 承志这后院确实有些小,可是射箭在于准不至于院子大小,承志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妹妹莫要胡闹,锦恒表哥忙得很,白天要教我们射箭,晚上还要温书,这次若非英国公亲自下了死命令,我们哪里会有机会跟锦恒表哥学射箭。” 慧珠怔怔地瞥霸道总裁一眼,原来是被迫营业,难怪霸道总裁一直绷着张臭脸。 霸道总裁看起来就是那种特别叛逆小孩,被亲爹强迫心里肯定很不爽,他不敢拿韫珠出气,所以专挑她这个软柿子捏。 狗腿子,王八蛋,赖皮够,猪头三…在心里把霸道总裁痛骂一顿,慧珠憋屈的心情舒坦不少。 霸道总裁在学堂里不怎么理会女生,一看就是那种不会迁就女孩子的直男,定然不会同意韫珠的要求,她正竖起耳朵等待霸道总裁无情拒绝,却听到霸道总裁柔声答道,“没事,韫珠妹妹想去马场,我这两日就让父亲去安排。” 原来霸道总裁不是不会迁就女孩,而是没遇到想迁就的人,也不怪霸道总裁,学堂里的那几个富家女都不怎么搭理他,鉴于他的身世,别家的姑娘怕是也不愿意靠近他,难得遇到韫珠这么个心地善良,不看重名利的好女孩,自然是要赶着趟儿巴结讨好,表示理解的同时,慧珠也不由替他捏把汗,就算将来韫珠看上他,许氏也未必会同意的。 55. 马场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上,慧珠才洗漱完毕,就被吴妈妈带到正厅,因为年伯父休沐不用去上朝,要和大家一起用早膳。 慧珠跟伯父伯母行礼后,坐到了韫珠身边。 慧珠才坐下,韫珠往她碗里夹一个包子后,兴奋说道,“妹妹快吃,英国公一家邀请我们一起去马场玩,阿爹今日休沐正好陪我们同去,听闻英国公能在数里之外射中一只苍蝇,非常非常厉害,阿爹说到时让英国公指点一下我们的箭术呢。” 啧啧啧,霸道总裁的速度也够快的,让那么厉害的人来指导韫珠这个菜鸟,年伯父也真是个宠女魔王,想到离家那天姚阿爹连人影都没见着,慧珠心中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感伤,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其实这也不怪姚阿爹,年伯父就韫珠这么个宝贝女儿,也没有小妾要哄,姚阿爹可是有四个女儿,还有个捧在心尖小妾,姚阿爹的爱平分下来自然就少了,离家这么久,只要姚阿爹心中还记得有她这么个女儿,她就应该心满意足了,毕竟人比人,气死人的,命比命,气成病。 吃完早饭,四人坐马车来到郊外,阳春四月,暖阳和煦,微风拂面,芳草萋萋,桃李芬芳,到处是一派春意盎然,生机勃勃的景象。 马车驶入马场,便看到马场右侧搭着几个帐篷,帐篷下面摆着桌椅和茶具,这么好的天气,确实是喝茶赏景的好时节。 古代可不像现代,只要有钱,就算建皇宫都没人管你,在古代商人没什么社会地位,一直被统治阶级打着,压着,防着,别说建马场这么高级的休闲娱乐场所,哪怕房子建大一点,都担心某些官员眼红,不小心引来抄家灭门之祸。 马场非常的大,有五六个足球场那么大,马场中间几个白衣飘飘的少年在骑马打球,慧珠猜承志和霸道总裁也在其中,在马车上韫珠说过,承志和霸道总裁天未亮就出发了,看来这次不仅是学射箭那么简单,更像是精心组织的一次聚会。 下车后,慧珠像上次去冯家一样,亦步亦趋跟紧韫珠,托韫珠小姐姐的福,她这个地位卑微的商贾之女又一次有幸见识了古代权贵人家的户外娱乐活动。 四人走到帐篷时,马场中间的那几个白衣少年已策马来到了帐篷边,慧珠边走边用眼角余光偷瞄马上的几人,不看不知道,看了开心一笑,孟馨悦和她的两个肌肉男哥哥竟然也在其中,慧珠激动得想要冲过去抓住孟馨悦的手,人已先被韫珠推着走进了帐篷。 帐篷里摆着好几张桌子,许氏和姚万年在最右边的双人位坐下,看到韫珠拉着慧珠进来,许氏指着慧珠把那天在冯家说过的话重复一遍。 “这是我家老爷亲弟弟的女儿,比韫珠小三个月,芳名姚慧珠,刚从扬州来京不久,这丫头不仅跟韫珠长得像,性情也很像,我看着十分喜欢,便领到家里养着,也好给韫儿做个伴这是韫儿。” 说罢,许氏朝韫珠挤了个眼色,“韫儿,快领慧丫头给几位长辈行礼。” 韫珠乖顺地拉着慧珠来到最中间桌子,桌边独自坐着一名三十出头的女子,女子虽身着素服,高高的发鬓也只有几根玉兰簪子点缀,温婉的眉目间流露出一种逼人的气势,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韫珠以四十五度角站立好后,恭敬行礼,“韫珠,见过贤妃娘娘。” 欧卖嘎,传说中的贤妃娘娘竟然也来了,皇帝的老婆果然气质非凡,就连点头都比别人优雅迷人,第一次见到真人版娘娘,慧珠一时间只顾兴奋,杵在那里忘了开口。 韫珠连扯慧珠几下袖子,她才恍然回神,欠身给贤妃娘娘行礼,“见过贤妃娘娘。” 跟贤妃娘娘打完招呼,韫珠又领着慧珠跟坐在贤妃娘娘左手边的英国公和七公主打招呼。 英国公看起来三十多岁的样子,颜如冠玉,剑眉入鬓,目若星辰,眉眼和霸道总裁有六七分相似,也不怪霸道总裁长得好看,人家亲爹的基因实在太好了。 七公主双眸似水,红唇含朱,娴静温婉,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会虐待小孩的黑心后妈,慧珠仍想继续细究,公主冷冷的目光扫过来,就像一道能把人看穿的X光,吓得慧珠赶紧缩到了韫珠的身后。 最后打招呼的是孟将军和夫人,两个肌肉男和孟将军长得非常像,都属于高大威猛型,孟馨悦则像是孟夫人的缩小版,不得不说这家人是真的会遗传,没有基因错乱。 艰难地打完招呼,两人终于可以走出帐篷,韫珠看到霸道总裁两眼顿时泛起兴奋的光芒,丢下慧珠快速朝霸道总裁飞奔过去,那高兴的神情像极热恋中的女孩终于看到了心心念念的恋人一般。 看着韫珠快乐的身影,再回想起在姚府霸道总裁对慧珠的迁就,慧珠暗想,若是这两人真心喜欢对方,她倒是很愿意祝福他们。 霸道总裁长得帅不说,还跟韫珠志趣相投,可想到霸道总裁是个庶子,地位上跟韫珠差了十万八千里,她又顿然觉得自己想多了,韫珠是个聪明人,多半不会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的,也许她跟霸道总裁之间只是单纯的兄妹情谊。 不想去凑热闹 ,慧珠慢悠悠地在草地上走着,看到孟馨悦在朝她招手,她开心地小跑过去,来到孟馨悦的身边,她的四肢又一次不受控制,声音也略显颤抖,“馨悦姐姐,没想到会在这里看遇到你。” 孟馨悦骄傲的小眼神扫过她一圈,抿嘴轻笑,“我可是早就知道会在这里见到你。” 见慧珠一脸疑惑,孟馨悦松开她的手,继续说道,“你伯父已升任吏部尚书,七公主和贤妃娘娘都想拉拢他,得知韫珠想到马场射箭,七公主特意组织了这次聚会。” 难怪霸道总裁又是上门教承志射箭,又是搞马场聚会的,原来都是有目的性的,这些当官的人果然都是无利不往。 “就算你早知道有聚会,可我又不是姚府的人……”慧珠支吾问出心中的疑惑。 “这你就不知道了,圣上最忌讳官员之间拉帮结派,为了把事情做得隐蔽些,这次聚会明面上是一次相亲大会,七公主看中了我大哥哥,有意将大女儿苏青许配给我大哥哥,所以才把我们一家都一起邀请来了,你伯父伯母将你带来,一来能起到掩人耳目的效果,二来怕也是想趁机帮你物色个好人家吧。” 原来苏青和苏禾是霸道总裁的妹妹,难怪在苏府看到两人时,会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今日来马场的三家都是京城顶级权贵,她能许配给谁呢,难到孟馨悦对她真有好感,有意帮她跟七公主的宝贝女儿竞争,虽只是随便意淫,慧珠还是忍不住朝孟泽楠看去。 孟泽楠正和苏青牵着马相谈甚欢,慧珠在冯府跟苏青虽有过一面之缘,那天她只顾得叹惋苏锦恒,没怎么注意到苏青的容貌,此时看去才发现苏青身材高挑,容貌俏丽,是个一等一的大美人儿。 也不知是否真如孟馨悦说的那样,孟泽楠特别会讲笑话,跟他在一起的女子总是笑得特别开心,明珠是这样,苏青也是这样,慧珠倒是瞬间对这个身材魁伟,看起来有点憨憨的大男孩有了兴致。 孟泽楠长得还算好看,虽比不上霸道总裁的神颜,总体上也算得上是个美男子,而且笑起来特别憨厚老实,给人一种人畜无害的感觉,让人忍不住想靠近,确实是做丈夫的理想人选,也不怪把明珠迷得神魂颠倒。 孟馨悦没有在慧珠面前表达对苏青的不满,说明孟家对苏青是满意的,平时虽讨厌明珠阴险做作,可不知为何看到孟泽楠和苏小姐站在一起,她竟有些担心起明珠知道了会难过,这大概就是血脉亲情吧。 慧珠想着心事,见孟馨悦起身牵马,便起身跟了过去。 56. 马场(二) 古代的天空特别的蓝,就像一块湛蓝湛蓝的巨大的蓝宝石悬挂在头顶,马场的绿草在蓝宝石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的翠绿,走在草地上呼吸着新鲜的空气,让人十分心旷神怡。 看着不远处那几个少年玩马球玩得十分开心,慧珠自知参与不到其中,也不好意思让孟馨悦一直陪着,于是说道,“馨悦姐姐,你去跟他们玩吧,不用管我,我一个人坐这边看看风景也挺好的。” “我不去打马球不是因为要陪你,而是我与他们也玩不到一处。” 孟馨悦坦言道,看到慧珠有些不太相信,她解释道,“苏家的两个女儿跟七公主一样骄纵跋扈,你韫珠姐姐现在宝贝得很,轻易不能得罪,跟她们在一起倒不如跟你聊天来得舒服。” 也是,这些富家女哪个不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哪个不是只想别人围着自己转,奉承自己,自然不愿委屈自己去奉承讨好别人了。 为了方便聊天,慧珠拉着孟馨悦坐到一块大石头上,决定以聊天气这种可靠的方式开启话题。 “馨悦姐姐是否也觉得今天的天气特别好。” 孟馨悦显然不想聊什么天气,试探着问道,“你刚刚怎么不跟上韫珠的步伐,过去跟他们一起玩?” 见孟馨悦不想玩虚的,慧珠也不再藏着掖着,说出了自己真实想法。 “我不会骑马,到时韫珠姐姐要照顾我,反而害姐姐玩得不开心,再说我一个商贾之女靠着伯父伯母的面子出现在这里,若我真把自己当姚府的人,怕会让人觉得心术不正。” 孟馨悦大概是没想到慧珠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周全的想法,嘴角不由露出一丝赞赏的笑意,“亏你小小年纪能想得这般通透,我果然没看错人,你比你那两个姐姐聪明多了。” “那你觉得苏小姐和明珠姐姐,哪个更好一些?”慧珠鼓起勇气,怯怯地试探着。 “都不好,苏青跟七公主一样刁钻跋扈,蛮不讲理,姚明珠则跟她阿娘一般阴险狡诈,工于心计,为了孟家的家宅安宁,我倒是宁愿我大哥哥娶你这么有分寸的女子。” 孟馨悦一脸严肃看起来不像是在调侃她,难道真的被她猜中了,孟馨悦有意撮合她和孟泽楠,可她这个商贾人家的女儿,给苏小姐提鞋都不配,就算真有跟苏小姐抢男人的心,也没那个胆啊。 慧珠只好佯怒道,“话说得好好的,馨悦姐姐怎么又扯到我头上来了,我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够不着的东西是不会去觊觎的,馨悦姐姐莫要总开我玩笑。” 孟馨悦不以为意,“我说的是真心话,没跟你开玩笑,你以后别总说商贾之女不敢高攀之类的话,你能出现在这个地方,就跟别的商贾之女不一样,你身后有姚府为你撑腰,没人再敢看轻你,七公主没给你脸色看,就因为她知道你是有价值的,比很多官宦人家的女儿都有价值。” 孟馨悦说的似乎也很有道理,不过慧珠也不敢有太多非分之想,毕竟她的投胎技术比韫珠和孟馨悦还是差了一大截,伯父伯母对她再好,那也是隔着一层关系的,孟馨悦说英国公和贤妃娘娘都想拉拢姚万年,两家人的目标自然就是韫珠了。 慧珠把目光看向了不远处的韫珠,此时的韫珠正被霸道总裁和另外一位帅哥团团围住,不稍说另外一位帅哥就是贤妃娘娘的儿子四皇子了,四皇子跟贤妃娘娘一样,身上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高贵。 看着韫珠和两位帅哥有说有笑,慧珠的一颗心哐啷啷颤抖不已,莫非伯父伯母有意把她许配给霸道总裁,试问在场的几个男生中,除了霸道总裁这个庶子,她还能配得上谁? 七公主和贤妃娘娘都想拉拢年伯父,必然要对韫珠展开争夺,七公主一直不愿将苏锦恒过继到自己名下,苏家要想争赢那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就算七公主为了苏家的利益着想,愿将苏锦恒过到自己名下,让他成为国公府真正的嫡子,许氏也未必愿意将韫珠加入苏家。 许氏爱女如命,在她眼里女儿的幸福胜过所有的权利,韫珠的生性纯良,并不适合国公府的复杂关系,许氏应该更倾向于把女儿许配给四皇子,四皇子作为皇帝的儿子,怎么说都比苏锦恒前途光明。 四皇子将来若有机会子承父业当下一届皇帝,韫珠可就是母仪天下的第一夫人了,这是多么光宗耀祖的事情啊,就算四皇子当不成皇帝,将来太子登基后,势必要封藩王外放到封地的,土霸王的权势也绝不会低于国公府。 而且韫珠从小就不喜应酬,远离京城的烦扰,反而能过得自在些,还有亲姐姐照顾着,许氏完全不用担心女儿被人欺负。 即便是不打算跟苏家联姻,许氏应该也不想得罪七公主,七公主看中的是姚家日后的发展潜力而非是韫珠本人,到时只要有个合适的人代替韫珠嫁入国公府,这样七公主既跟姚府搭上关系,又可以继续生子大业,想必七公主也是不会有意见的,许氏之所以带她来参加聚会,应该就是为了让她成为那个合适的人吧。 想到这里,慧珠忍不住把目光盯在苏锦恒身上,苏锦恒帅则帅已,可惜社会地位不高,还摊上七公主这么个难缠的继母,嫁给他相当于自跳火坑,可是以她商户之女的身份,靠着伯父伯母的提携能嫁给国公府的庶子,已是祖坟冒烟的好事,她断然是拒绝不得的。 没有社会地位,被继母欺负这些她倒不怕,她担心的是苏锦恒从小受到不公正的待遇,极有可能存在一些心理问题,到时一言不合就对她实施家暴那就惨了,古代又不准离婚,她怕是只有死路一条了。 想到毫无自由可言的婚姻,慧珠心中涌起了一阵淡淡的忧伤,好不容易攀上富商爹妈,偏偏又遇上看不起商人的古代人,除了花钱不用看人脸色外,别的处处受制于人,就算被人算计了,面上还要感恩戴德,简直是悲催它妈给悲催开门,悲催到家了! 悲催是悲催了点,从冯府到 国公府,好歹能嫁的人又多了一个,离姚阿爹的梦想又近了一步,韫珠生性纯真善良,许氏怕她嫁入国公府会被七公主欺负,姚阿爹可是不怕的。 就算明知国公府是座火焰山,姚阿爹也绝不可能放过如此一个攀附皇亲,大幅提高姚家社会地位的绝好机会,到时定会毫不犹豫做出烧死她一人,幸福整个姚家人的英明决定。 命已如此,作为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小女子,她似乎也没有力气去扼住命运的咽喉,想着日后不管是嫁到冯府还是国公府,都要去适应权贵阶层的生活,除琴棋书画,骑马射箭打马球这些基本社交技能也是不能缺的。 慧珠再次握住孟馨悦的手,巴眨着可怜的小眼神,乞求道,“馨悦姐姐,你教我骑马好不好?” 孟馨悦早已把慧珠当成好朋友,爽快应道,“这有什么不好的,你若是真把我当朋友,以后跟我说话别总客气吧唧的。” 将慧珠扶上马背后,孟馨悦一个漂亮的转身也跃上马背,拉着缰绳带着慧珠在草地上驰骋。 也许是以前经常骑自行,平衡性比较好的缘故,慧珠坐在马背上并不害怕,走了一段路,孟馨悦把缰绳交给慧珠,慧珠拉紧缰绳策马向前,骑着马儿在蓝天绿草上奔跑,那种好似长了翅膀快要飞起来的感觉真好。 马跑了一段时间后,孟馨悦带着她一起加入了那几个人的马球运动,孟馨悦负责策马,她负责挥球棍,马球应该就是曲棍球的祖先吧,虽然没打过,在电视上经常见到过,加上她有羽毛球、乒乓球的技巧,就算是第一次接触也打得像模像样,在孟馨悦的指挥下还连击进了好几球。 苏家两位小姐看到慧珠进球,十分不服气,认为她和孟馨悦合体是作弊行为,吵着要重新比试,孟馨悦从小跟父兄在军营中混,骑马射箭打马球对她来说不过是信手拈来,就算苏家姐妹联手也不见得是她的对手,自然不怕比试,可苏家姐妹指出要慧珠单独骑马,不能和孟馨悦合体。 看不惯苏家那两丫如此嚣张,慧珠当即就想捋起袖子发狠话,比就比,who怕who,今天不把你两丫打老实了,我TM的不姓姚,就算今天不能把你两丫打扒,等老娘以后成为你们的嫂子后,也会放大招收拾你两丫。 可袖子还没捋起,马匹不知受到什么刺激忽然乱窜了几下,吓得她趴在马背不敢乱动,现在别说独自骑马,就算独自牵马,她估计也要吓破胆,在保命面前,一切都是小事,尤其是最无用的面子,想通这一点,她又一次可怜吧唧地看向孟馨悦,“馨悦姐姐,我不会骑马。” “慧珠妹妹不会骑马,我来代替她和你们比吧。”韫珠站出来解围道。 苏青和苏禾虽然看慧珠十分不顺眼,恨不得把她这个地位卑微的商户之女从马上打下来摔成植物人,从此不能在她俩面前入球,可韫珠这么说了,她俩又不好驳韫珠的面子,只能强忍住愤懑,咬牙切齿答应了下来。 57. 马场(三) 不用上场比赛,慧珠混在几个男生之中看比赛,四皇子身份高贵,不是平民百姓可以靠近,她主动远离,孟泽楠和孟泽谦是七公主看上的人,她也主动避嫌,剩下姚承志和霸道总裁,一个是她的堂哥,一个是她不想嫁之人,她果断站到承志的边上。 承志对慧珠这个堂妹倒是十分友好,主动给她讲解马球比赛的规则,其实不用承志解释,慧珠自己也看得懂,这跟马球跟曲棍球没多少区别,都是挥杆击球,唯一不同的就是一个骑马,在草地上进行,另一个穿冰鞋,在冰上进行。 霸道总裁站在承志的另一旁,拉长着一张脸,好像谁欠了他几百万似的,看到慧珠和承志聊得开心,他冷不防地冒出一句,“不会骑马,又不会打马球,你来马场干嘛。” 这是想不来就能不来的吗? 这人简直是莫名其妙,慧珠发现自从她在姚府跟苏锦恒顶了几次嘴,在背后偷偷骂他时又不小心被他听见后,苏锦恒那个小气鬼对她的态度不再像在学堂那般客气和善了,总是板着张臭脸对她。 若是以前,慧珠才懒得理会他,可这是苏家的地盘,她就算气出内伤,也无济于事,谁会在意她这个小啰啰的感受呢。 不能生气,便只能装和气了。 慧珠耷下眉眼,露出好几丝自责,“我自幼生活在扬州,扬州人不好学骑马,我阿娘便没让我和哥哥去学骑马,不过请苏公子放心,我日后定会努力学会骑马和打马球,绝不让苏公子失望。” 苏锦恒对慧珠谦逊有礼的样子似乎有些不太不适应,不确定地瞟她一眼后,没再出声。 同为将军之后,孟馨悦在球场上就像一凶猛的狮子,而苏家两丫则像两只病猫,挥杆无力,球接不准,球送到球门口都能打偏,就差没把球直接打进对方的球门了,两丫三下两下就被孟馨悦和韫珠打得服服帖帖,最后落得个大比分惨败。 就算是惨败两丫仍是不服气,苏青说是因为风太大,苏禾则说是因为所骑的马这几天胃口不佳,影响了她们的发挥,两丫强烈要求再比一次,而且这次是姐妹对姐妹,姚慧珠无论如何都必须上场参赛。 见过无耻的,还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人,又一次领教了什么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之后,慧珠决定就算豁出性命也要给那两丫点颜色瞧瞧,她抱着必死的勇气站了出来,“我愿意参加比赛。” “你可以吗?”韫珠和孟馨悦几乎异口同声地问道。 慧珠坚定地点点头,然后以视死如归的姿态爬上马背,在心中大喊一声‘八格牙鲁’后,策马扬鞭来到球场中间接受苏家两丫的挑战。 慧珠骑着马歪歪斜斜,韫珠实在不太放心,骑马来到她身边,再次问道,“慧珠妹妹真的可以吗?实在不行,我去跟苏青表姐说不比了,我们认输就是了。” 不比就认输,那是懦夫才干的事情,想当年她在学校运动会上参加八百米比赛,跑到一半摔了一大跤,把两个膝盖摔得鲜血淋漓,她也没就此放弃,坚持跑到终点,最后还获得了最佳精神奖,在她以前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放弃二字,现在她暂时先用以前的字典(现在的字典全部是放弃、摆烂、好吃懒做、及时行乐…) 慧珠要紧牙根,斗志昂扬,“韫珠姐姐不用太担心我,我一定可以的,我不会有事的。” 见慧珠语气坚毅,眼神犹如磐石一般镇定,韫珠不再出声,策马来到赛场中间,随着一声锣鼓敲响,比赛正式开始,按照抽签结果,由苏家姐妹先发球。 苏禾把球往空中一抛,用力挥杆把球打向苏青的方向,韫珠反应灵敏,策马向前,中途将球拦截下来,用力一挥杆,球稳妥地传到了慧珠面前,慧珠用力一挥杆,结果把球打出来界外。 苏禾看得直乐,策马靠近慧珠,嘲笑道,“也不怪你,商贾之女不会打马球再正常不过,我想这么丢脸的经历你也不希望有第二次,劝你还是有点自知之明,去跟那些商人子弟混,莫要在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在冯府慧珠就感受到苏禾对她这个商贾之女的敌意,那时想着以后不会再见面,她对苏禾的冷言冷语没怎么在意,不曾想命运又再一次让她们遇见。 狭路相逢,和为贵,慧珠强压着心中几万头奔腾的草泥马,谄媚笑道,“苏姑娘说的是,我以后定会乖乖呆家里,不出门惹苏姑娘不开心。” 慧珠主动伏低,苏禾见挑不起什么事端,冷冷地白她一眼,这才满意地离开,苏禾走远,慧珠这才对着她的方向骂出在喉咙里盘旋许久的三个字母:NND! 在姚家整天被明珠秀珠那两丫冷嘲热讽,欺压霸凌,出门又被这些自以为是,高人一等的官家小姐凌辱蔑视,踩在脚下任意摩擦,慧珠越想越郁闷,看到韫珠把球传过来,她化悲愤为力量,用力一挥杆,竟远距离把球打进了球门。 上一场慧珠进球,苏家姐妹就十分恼火,看到慧珠又进一球,苏家姐妹气到头发要冒烟,拼命把球往她身上打,慧珠马骑得不稳,球技也不精,根本招架不住苏家姐妹的连番轰炸,只能挥动球杆在空中狂魔乱舞,还险些摔下马来。 见状,孟馨悦在边大声喊慧珠不要把缰绳拉得太紧,并教她如何控制好马速,韫珠赶紧策马过来应援,把苏家姐妹的球一一打了回去,边打边教慧珠一些打马球的技巧。 竞技这种东西没经过训练就想掌控好确实是异想天开,为了不从马上摔下来,慧珠趴在马背上几乎不敢乱动,就算偶尔腾出手挥动球拍,不是把球打偏就是打出界,只能靠韫珠一人对付两人,好在韫珠球技不错,最后虽然输了,也不是输得特别惨。 慧珠以为赢了球,那两丫心里舒坦了不会再为难人,那曾想她正准备从马上下来,苏禾故意把球打在马肚上,马受到惊吓蓦地腾起前蹄,看她被直愣愣摔了个狗啃地,苏家姐妹这才得意地离开。 慧珠趴在地上,心中哀鸿遍野,出门踩狗屎,事事不如意,舌头长烂疮,脚底被钉钻,尝尽世间苦楚,受尽人间磨难… 她把听过的诅咒人的话对着那两丫的背影默念一遍,正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瞥见霸道总裁那张阴森得几乎要吃人的脸,她双手一软,又趴了回去。</p >苏锦恒离慧珠最近,见她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极不情愿地伸手将她扶起来,“没见过像你那么蠢的人,为了逞强连命都不要了。” 自己明明是被逼的,怎么到这里就是逞强了,这人不是眼瞎就是耳聋,要么就是又聋又瞎,慧珠很想开口骂他一级残废,不过那样的想法从脑袋闪过便随风散去了,她用和气得不能再和气的口气说道,“谢谢苏公子,我以后不这样了!” 连续在人前装了两次孙子,慧珠抑郁到要当场毙命,她从未像现在这般讨厌自己商贾之女的身份,明明都是人类,一个脑袋两条腿,别人可以趾高气扬,唯独她要处处低声下气,苍天不公啊!如果条件允许,她真想对天长啸几声! 打完球,帅气的英国公和威猛的孟将军给大家展示了十米之外射中红心的神功,之后又是几个男生的比拼,拼到最后除了孟泽谦稍差些,另外三人射中红心的次数相同,算是打平手。 不过慧珠看得出,霸道总裁有几次是故意射偏的,好似在故意偷偷隐藏实力,男生比试完毕,英国公特意留下韫珠,单独教她射了半个时辰的箭,让她狠狠地过了把射箭瘾。 马场聚会结束没多久,农历四月初六,迎来了韫珠的十岁生辰,在古代十岁是一个重要的时期,意味着孩子从幼年进入少年。 男子要学更多的本领,懂更多道理,承担更多责任,渐渐成为翩翩少年,女子则要学会更多管家和照顾人的技能,要温柔矜持,要知书达理,还要修炼出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忍者神功。 韫珠生日这天,姚府上下一片忙碌,有的安排仪式,有的准备晚宴,忙到中午十分,姚万年上完早朝归来,韫珠才开始进入行礼流程。 先是洗手,寓意净手净心,去除杂念,以示诚意;第二个环节是正衣冠,把衣服整理整齐,以示敬意;紧接着进入第三环节,敬父母,韫珠躬身九十度,恭敬地向父母鞠了三个躬,一鞠躬谢父母的生育之恩,二鞠躬谢父母养育之恩,三鞠躬谢父母教育之恩,最后给父母敬茶,愿父母平安健康,长命百岁,儿女孝顺,很有把成亲拜堂的流程先熟悉一遍的感觉。 韫珠走完行礼流程,大家纷纷给她送上生辰礼物,承志给他送了一只可爱的小松鼠,霸道总裁给她送了一本琴谱,慧珠作为穷得只剩下钱的俗人,送了一颗大大的深海珍珠。 归心似箭,且不想再看到霸道总裁那种臭脸,过完韫珠生日,慧珠吩咐下人连夜收拾好行李,第二天一早她火急火燎到逸致阁拜别伯父伯母,准备打道回府。 愠珠没有姐妹,平时连个说话的伴都没有,跟慧珠相处两个月,很是喜欢慧珠这个乖顺听话的堂妹,她扯着慧珠的衣袖不肯松手,“慧珠妹妹有时间再到姚府来玩。” 慧珠正要点头答应,却听到一旁的承志对苏锦恒发出邀请,“锦恒表哥有时间也要经常到姚府来玩,我还有很多东西要向表哥请教。” 万一来了又正好碰上苏锦恒,到时又被愠珠拉去跟苏锦恒学琴,那就悲剧了,慧珠含含糊糊答道,“有时间,有时间的话,我…再来…” 58. 训话 回到家慧珠把在姚府发生的事情跟赵氏认真汇报一番,唯独没提她意淫出来的嫁入冯府和国公府之事,在姚府,她除了挂心赵阿娘和承远,最惦记的就是开店之事了,汇报完毕,她立即向赵阿娘询问开店事宜。 赵氏不愧是做生意的行家,慧珠去姚府学规矩的两个月,她已把京城的胭脂水粉、香粉香料店铺的门道摸得一清二楚,还把铺面和制作胭脂水粉和搭配香粉香料的师父都找好了。 得知赵氏已经准备妥当,慧珠抱住赵氏的脖子撒娇卖萌,“阿娘是世界上最好的阿娘,我最爱阿娘了。” 赵氏轻抚慧珠的脊背,有感而发,“慧儿一天天长大,终是要离开阿娘的,阿娘这么做不过是想让慧儿早点学会自立,学会谋生活,将来不必事事依赖于人。” 沈氏一心想让明珠秀珠嫁入权贵世家,攀附男人,赵氏恰恰相反,一心希望慧珠能独立自主,将来不必依赖男人而活,慧珠不由暗叹,有如此清醒的阿娘是何其幸运。 她搂住赵氏的脖子更紧一些,“慧儿一定会认真去学的,慧儿明日就跟阿娘去铺面。” 赵氏欣慰一笑,“阿娘相信慧儿,慧儿也累了,先回屋休息吧。” 慧珠知道赵阿娘应该是有事要出门,含糊地“嗯”了一声,恋恋不舍地起身回了屋。 望着慧珠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面,张妈妈眉尖轻轻蹙了一下,说道,“女子经商要抛头露面,要遭人非议,姑娘可真想好了让小姐学经商。” 赵氏笑意浅淡,“扬州那些牙婆调教瘦马时,既要她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要花大价钱来教她们珠算、账目核对、货品清点、往来客商应酬等实用技能,因为牙婆们清楚,扬州的富商与别处不同,他们更看重女子的经商才能,慧儿若要嫁回扬州,如何能不学经商呢。” 张妈妈松下眉眼,“还是姑娘想得周全,只是老爷一心想让小姐将来嫁入官宦人家,官宦人家最看不起商人,老爷会不会…” 赵氏将双唇抿成一道冷线,像在做某种决定,许久才开口,“老爷,他管不了慧儿的婚事,慧儿的婚事全凭我自己做主。” 见赵氏心意已决,张妈妈默默叹息,没再出声。 翌日,慧珠还在梦中神游,赵氏已派人来催她去看店铺。 赵氏找的店铺位于石马大街中段,位置极佳,街巷两侧遍布绸缎庄、珠宝店、书肆、戏园,人流如织,铺面分前厅和后院两部分,前厅是售货的地方,已整齐排列几个摆放化妆品的架子,后院是两间制作工坊。 慧珠跟在赵氏身后走进工坊,两名三十岁上下的师傅正在捣红蓝花调制胭脂,工坊里除了红蓝花,还摆着紫铆、苏木、石榴花、玫瑰花能提取红色素的原料。 京城胭脂铺售卖的胭脂以红色为主,深浅不一,极少看到其他颜色,然而京城的几家有名胭脂铺店已经营几十年,口碑好客户稳定,倘若跟他们一样只做红色的胭脂,只怕很难打开市场,要想脱颖而出,就要做出别人没有的东西来。 落定主意,慧珠故意大声说道,“阿娘染坊染布有那么多颜色,为何胭脂偏得红色一种,我倒是想要其他颜色的胭脂呢。” 没等赵氏回答,较瘦的制作师傅抬起头回应,“胭脂向来只有红色,姑娘说的别的颜色的胭脂,怕是没人愿意买吧。” 慧珠小嘴一撅,辩驳道,“店铺里没有其他颜色的胭脂可供选择,客官当然只能选红色了,倘若布料也只有一种颜色,自然也就没人会问有没有别的颜色的布料,师傅觉得我说的可有道理。” 瘦个子师傅辩不过,不再出声。 赵氏眉尖轻扬,眸底翻涌着几丝喜意,她之所以决意让慧珠学做生意,除了为慧珠的将来做打算,还因为觉得慧珠很有经商的天赋,总能提出一些别人想不到的新鲜想法。 新店铺要想在竞争中生存下去,确实需要跟别人不一样的东西,赵氏出言道,“师傅就按小姐的意思去做,看看能不能试出别的颜色的胭脂来。” 瘦个子又抬头,问道,“小姐想要什么颜色的胭脂?” 古代没有眼影,往胭脂里加点金粉就可以当眼影用了,当然是颜色越多越好,慧珠不敢说得太直接,只能拐着弯说道。 “平时大哥哥画人像,会根据纸张的底色挑选描绘人脸的颜料,大哥哥说底色的明暗度会影响颜色呈现的效果,那时我就偷偷想女子也应该按肤色来选胭脂的颜色,于是我就拿大哥哥做画的颜料来尝试,我发现浅色亮色的颜料涂在白皮肤上,能营造出粉面桃花的效果,偏黄的肌肤适合暗一点的颜色,紫色、棕色这样深色则适合偏黑的肌肤…” 赵氏常年染布,对颜料非常熟悉,微微点头道,“我看小姐说得有道理,就先试橙色和紫色吧。” 胭脂师傅经过几天的尝试,竟真的做出了橙色和紫色的胭脂,赵氏从未见过其它颜色的胭脂,仅一眼便对新品胭脂爱不释手,深受启发,赵氏让制作水粉和香粉的师傅也尝试调制出市面上没有的新品来。 看着圆饼一样光秃秃的胭脂,慧珠总觉得少了点特色,于是又试探着问道,“阿娘,女子多喜欢新奇有趣的东西,你说我们把胭脂做成不同的形状花样,会不会让人眼前一亮。” 赵氏点头认可,“好的包装确实能让物品看起来更上档次,这个不是什么难事,确实可以试一试。” 没几日,胭脂师傅又研制出几个新颜色,按慧珠的要求在胭脂里加了些金粉,还把胭脂雕成花卉形状,看着色彩各异,形状精美的一盒盒胭脂,慧珠喜不自禁,她相信那些爱美的古代女子看了也会喜欢的。 接下来就是准备开张的事儿了。 懒散了两个多月,慧珠早已无心向学,况且在伯父家被苏锦恒无端折磨,在马场又被他含沙讥讽,她实在是不想见到此人,可考虑到要去跟孟馨悦和张紫茵商量开展事宜,思来想去,她最终还是决定早起上学。 随着年岁渐长,再加上女生不用科考,下午不用再上课,赵阿娘不让她再跟承远和李旭阳再挤一辆车,她只能跟明珠秀珠坐一辆车了,去了一趟姚府,眼界开阔了许多,意识到自己并非完全不如明珠秀珠,她的底气也足了不少,在两丫面前不再像以前那般自卑和胆怯了。 明珠秀珠有永宁侯府这个靠山,如今她也有许氏撑腰,对于那些官位中等,想靠联姻来提升竞争力的官宦人家,她确实不如明珠秀珠受欢迎,可是对于那些官位高,攀不上更高的,又不需要别人来帮衬的人家,她反而比明珠秀珠更加有优势,毕竟没有人会嫌弃钱多。 当然这些都不过是她随便臆想而已,事实上没有几个官宦人家愿意娶她们这样的商贾之女,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只要不被明珠秀珠那两丫比下去,她嫁给谁都无所谓,反正对于婚姻幸福这种飘渺的愿望,她是不敢去指望的。 两个多月不见,明珠还是那副不太说话,不爱理人的清高样,秀珠也没什么变化,仍是跟以前一样爱挤兑她,才一上车,秀珠就像被人踩着尾巴的狗,汪汪乱吠。 “有些人啊,去了趟伯父家回来就自以为身份不一般,殊不知谷莠子就是谷莠子,搬到皇宫也变不了牡丹。” 慧珠虽不知谷莠子是什么狗屁东西,从秀珠阴阳怪气的腔调,她大概也能猜到秀珠话里的意思。 早饭吃得太饱,她原本不想费力气去教育人的,可习惯了跟韫珠和睦相处的方式,一时间又有些忍受不了秀珠这种无事生非的挑衅,她认真地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能再一味忍让,否则以秀珠这种不依不饶的性格,这一路上都别想耳根清净了。 慧珠挑了挑眉,冷冷地哼了两声,接话道,“我是商贾之女不假,可三姐姐也别忘了咱俩公用一个亲爹,我阿娘是姚家的大夫人,你阿娘是二夫人,在姚家我不说比你地位高吧,但也不会低于你。” “你阿娘是大夫人又如何,在姚家谁不知道,我阿娘才是当家主母。”秀珠绝不能接受被慧珠不下去。 慧珠懒得跟她狡辩,自顾自说道,“三姐姐觉得与我不一样,无非是因为三姐姐的外祖父是永宁侯,可那也只是三姐姐自认为而已,且不说永宁侯府如今没什么声势,就算是声势浩大,在外人看来,姐姐姓姚不姓沈,对永宁侯府来说也只是个有血缘关系的外人罢了,永宁侯府有什么好事姐姐也沾不上边,所以姐姐实在没必要处处在我面前显摆。” 慧珠向来低眉顺眼,任由两个姐姐欺负摆布,此刻竟说出如此尖锐利落的话,就连在一旁不吱声的明珠也不禁露出一丝惊讶。 她和秀珠一同看向了慧珠,慧珠圆嘟嘟的小脸蛋上似乎一下子没了昔日的呆稚傻愣,一双漆黑的眸子深沉如海,恬淡自然的表情,看起来犹如大人一般,完全跟她的身形不符。 秀珠一直都清楚,她也只有在慧珠和妍珠面前摆谱的份,在那些大家小姐面前,她连屁都不敢放。 一时间,她的气势弱了不少,适才的满腹的怒气也不见了,最后只能强词夺理,“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外祖父是永宁侯,你就是嫉妒我。” 慧珠看秀珠不肯承认,也不言明,浅笑道,“我没有外祖父,确实嫉妒姐姐有外祖父,但不是因为姐姐的外祖父是永宁侯,我不仅嫉妒姐姐有外祖父,还嫉妒姐姐有外祖母,舅舅,舅母,姨母,有那么多人呵护姐姐,这是我永远也比不上姐姐,也是姐姐值得骄傲的地方,你我是血脉相连的姐妹,同根同源,走出姚家我们就是一体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姐姐贬低我,无异于在贬低自己。” 秀珠虽也觉得慧珠的话在理,其实许多事情她亦是哑巴吃饺子心里有数,可是要承认自己和慧珠差不多,她又实在心有不甘,从自已身上辩不出什么,只好又搬出明珠来。 “谁跟你是一伙的了,明珠姐姐和孟大公子情投意合,以后可是要嫁到将军府做大夫人的,到时你也只有仰望的份了。” 听秀珠这么一说,慧珠脑海里浮现起孟泽楠和苏大小姐在一起的情形,不由叹气道,“有些话不宜说得太早,等二姐姐真正嫁入孟府了,你再来我面前炫耀也不迟。” 明珠原本专心望着外面的景色,听慧珠这么一说,她机警地转过头,神色凝重地问道,“五妹妹在伯父家里可是听到了什么?” 意识到说错话,为了掩护自己的心虚,慧珠假意打了个哈欠,才懒懒散散答道,“二姐姐多心了,我在伯父家每天从早到晚学规矩,那有闲工夫去听闲话,我这么跟说不过是想压压三姐姐的气焰罢了。” 明珠没再吱声,看着她脸上神色变幻莫测,慧珠知道头脑在线,心思缜密的明珠未必信她,不信也无所谓,反正她们之间的关系本来就不好,再差一点儿也没什么打紧。 她原本还想着大家就算不能做到姐妹情深,至少可以和平共处,费尽口舌输出那么多,这两丫仍是冥顽不灵,看来真是她自己想多了。 虽是这么想着,看到明珠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慧珠仍是忍不住为这个孤傲的二姐姐扼腕叹息,要怪就怪沈氏太心急,太早把明珠送到孟家学堂。 明珠初到孟家学堂才八岁,那时还不像现在这般会掩饰,经常在孟馨悦面前暴露本性,偶尔还在教书先生面前告孟馨悦的状,给孟馨悦穿小鞋,这才遭致孟馨悦的厌恶,看得出孟馨悦不是很喜欢苏青,若不是因为对明珠心有芥蒂,说不定会看在同窗多年的份上,站出来帮她说话呢。 59. 走偏 早上出门较早,姐妹三人来到学堂,禤先生尚未到课室,看到孟馨悦和张紫茵在树下聊天,慧珠快步走过去跟两人打招呼。 张紫茵一直没忘慧珠开店的提议,见到她格外热情,拉住她的手低声追问,“慧珠妹妹之前说要开店,可是有眉目了?” 慧珠嫣然一笑,拍着胸脯说道,“都准备好了,开业那天紫茵姐姐和馨悦姐姐一定要来捧场。”说完她从衣袖里掏出一只青釉瓜棱小盒递给张紫茵。 张紫茵好奇地打开盒盖,看到盒子里躺着一块雕成荷花形状的紫色胭脂,胭脂里还掺有金色粉末,金粉在阳光下发出细碎的光芒,她瞳孔轻轻颤了颤,惊呼道,“我还是第一次紫色的胭脂,慧珠妹妹从哪弄来的。” 听到惊呼,孟馨悦好奇地凑过脑袋,看到盒中如闪着金光的紫色荷花,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慧珠妹妹,这是你想出来的新品吗?” 慧珠骄傲点头,“是店里的师傅按照我的想法做出来的,两位姐姐觉得如何?紫色胭脂用在眼尾和额头,能让妆造更立体,这是初次尝试,接下来我还会做出更多颜色的胭脂。” 张紫茵雀跃地拉起孟馨悦的手,“表姐,我觉得慧珠妹妹的想法特别好,我们跟慧珠妹妹一起做生意,定能赚到大钱。” 孟馨悦抵挡不住张紫茵的热情,况且她信得过慧珠的人品,眉心一舒,决心落定,“那我们就每人入股二十两银子,慧珠妹妹觉得怎么样。” “胭脂铺的成本也就五十两左右,两位姐姐各入股二十两,余下十两算我的,赚到钱两位姐姐各分四成,我分两成。” “这不太好吧,你经营店铺很辛苦,你应该多拿才对。” “店铺有掌柜的管理,平时不用我操心,况且我阿娘也会帮我一起看着铺子,我一点也不辛苦,两位姐姐放心收钱就是了。” 慧珠这么说孟馨悦不再坚持,看到禤先生进课堂,三人跟了进去。 学堂没有什么大变化,禤先生为了把更多精力放在辅导几个男生考试,对女生基本上属于放羊状态,只要求她们每日读几段文章即可。 半天课下来,慧珠发现承远似乎变了,课后不再像之前那样跟李旭阳讨论科考的内容,而是追着苏锦恒讨教骑马练武之道,就连看的书也跟科考无关的兵法之类的书籍。 联想到自己高三邻近高考前夕,哪怕是偷瞄一眼电视机屏幕,或是提早一分钟上床,都觉得犯下了十恶不赦的罪行,承远如此看重科考的人,这个时候出现这样的行径,她顿感不对劲,再看到承远时不时含情脉脉偷瞄孟馨悦几眼,她更坚信自己的猜测,承远有问题,而且是偏离了正常轨道的大问题。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慧珠一回到家便偷偷往承远院里跑,躲在暗处窥视他的一举一动。 真是不看不知道,看了吓一跳,以前承远一回到自己的院子就钻进书房读书,就算隔着十米也能听到他朗朗的读书声。 而今承远回到院子却先拿出一把木剑,在书房前面的空地上挥剑练武,从他的熟练程度看,不像是一两天的事儿,应该是偷偷练了很长一段时间了。 为了不打草惊蛇,慧珠没有立即站出来揭发承远的罪行,而是把主意打在了书童赵福身上。 慧珠让春莲把赵福骗到北苑一个偏僻的角落,一想到承远的大好前途将是毁于一旦,而她靠承远飞升的梦想也会跟着破灭,她顿时心乱如麻, 赵福还没站稳,她已迫不及待地厉声逼问起来,“赵福,你每日跟在大哥哥身边,可有发现大哥哥最近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没…没有。”赵福说完垂下了头。 见赵福拒不坦白,慧珠立即拿出狼外婆吓唬小红帽的狠劲,大声怒斥道,“我都亲眼看见大哥哥每天在在书房面前练剑,你还想诓我。” 不满赵福一直低着头,慧珠又命令他抬起头来回答问题,赵福只好抬起头,怯怯答道,“公子练剑是为了强身健体,他说最近学习太累,想放松放松身体。” 赵福说话时眼神躲闪,表情也有些不自然,就算赵福说的话在理,慧珠仍是笃定他没说真话,只能加大恐吓的力度。 她逼近赵福,尽量把声音压到最低,在听觉上制造出强烈的压迫感,“你若再不说实话,我现在就把你拉到阿娘面前,看看她知道大哥哥偷偷练剑的事情后,会不会直接把你赶出赵家。” 赵福是个孤儿,被赵氏收养后就一直生活在赵家,从小他就把赵家当成自己的家。 听到慧珠要把他赶出赵家,吓得他双腿哆嗦,当即跪到地上,“我说,我说,公子不想参加科考了,他要跟苏公子和孟公子一起去参加武举考试,所以才天天练剑练拳。” 赵福的话犹如晴天霹雳,劈得慧珠五脏移位,血脉倒流,手脚发软,险些瘫倒在地上。 承远阿哥读书读得好好,怎会忽然有这么离谱的想法,像许多不能接受自家孩子有问题的家长一样,慧珠的第一想法就是老实巴交的承远是被人带坏的,那个带坏承远的人不稍说就是可恶的苏锦恒。 难怪苏锦恒跑到姚府去教承志学射箭,那么长时间不回学堂,原来是不想参加科考了,苏锦恒从小就习武射箭,老爹又是管军队的大官,参不参加科考于他没多少影响。 承远就不一同了,承远身上可是肩负着姚家的所有希望,由不得他有半丁点的任性,要是被姚阿爹知道当初是她撮合承远和苏锦恒做朋友的,姚阿爹指不定会当场抽她的筋,剥她的皮。 想到自己不过是一时好心,却害的承远走上歧途,慧珠恨不得把狼子野心,恩将仇报,好心当成驴肝肺,白眼狼,忘恩负义,狼心狗肺这些词语统统用在苏锦恒身上,要是苏锦恒此刻在她身边,她定会把他千刀万剐,然后扔进池塘里去喂鱼。 担心自己横眉怒目的怒狰狞样子会吓到赵福,慧珠挥手让他先离开,并叮嘱他不能将承远要考武举的事告诉任何人,否则绝不轻饶。 赵福离开后,慧珠站在原地深吸了好几口气,慢慢平复紊乱的情绪,才招手让春莲过来扶她回房。 春莲一直在不远处看着,虽听不到慧珠和赵福说话的内容,可是看到自家小姐把赵福训得妥妥帖帖,她很是兴奋,边走边夸赞 对慧珠。 “张妈前两日还跟夫人念叨小姐要搬院子的事情,说小姐年岁大了要有自己的院子,要学会自己打理院子,管理下人,我当时还担心小姐干不来这些,如今看来是我多虑了,小姐刚刚在赵福面前那威风劲儿,我看了都害怕。” 走了一小段路,吹了一会儿风,堵在慧珠胸口的恨意消散得差不多,被春莲这么一夸,她的虚荣心得到不小满足,若不是担心吓到春莲,她还真敢夸下海口,像她这样当了十几年班长,专业学管理的人,别说管几个下人了,就算是管理整个姚家,她也有信心比沈氏管得好呢。 晚上躺在床上,慧珠翻来覆去睡不着,为了她和赵阿娘将来能有好日子过,她觉得自己非常有必要把承远从歧途上拉回来。 经过认真的思考和分析,她认为承远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决定,除了受苏锦恒的教唆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因素就是孟馨悦,承远要想在最短的时间内缩短跟孟馨悦之间的差距,参加武举考试确实是比参加文科考试更有优势一些。 通过武考进入军队,然后上战场杀敌,只要有谋略又不怕死,到时多杀几个敌人,立下赫赫战功,就有机会得到皇上的赏识,在短时间内出人头地,这确实比考科举当文官一步步升迁来得快些,看来承远阿哥不是一时头脑发热,而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做出这样的决定。 为了能配得上心爱的人,承远阿哥不惜违背父母,不顾生命安危,看来他是真心实意喜欢孟馨悦。 以前她确实不太赞成承远和孟馨悦在一起,跟孟馨悦接触多了,她发现孟馨悦也只是表面孤傲,内心其实很善良,而且心思活络,做事果敢,看问题透彻,是难得一见的清醒之人,承远若真能娶到馨悦,于她和赵阿娘,甚至整个姚家都是件好事,当然沈氏和柳姨娘除外。 如果是在现代,她定会举双手支持承远勇敢追求爱情,甚至还能帮他策划一百个浪漫的追女攻略,可这是在古代,想要自由恋爱可是要付出巨大代价的,为了追逐真爱,梁山伯与祝英台最后变成了蝴蝶,焦仲卿和刘兰芝变最后成了鸳鸯,她可不想承远阿哥变成某种小动物。 就算经过激烈的抗争,姚阿爹最终同意承远阿哥去参加武举考试,战场上刀枪无眼,承远阿哥若是跟冯家父子一样不走运,战死疆场,这让赵阿娘如何去面对。 白发人送黑发人是多么残忍,多么悲痛,多么沉痛的事情,每每想起奶奶因她而伤心,她都会肝肠寸断,剧痛不已,赵阿娘年幼丧母,不到二十岁又失去父亲,之后又遭受姚阿爹的背叛,这样的人生经历已经够惨淡了,她如何能忍心让善良的赵阿娘再去承受失子的悲痛。 赵阿娘在姚家,在姚阿爹心中之所以能有一席之地,完全是因为有承远这个儿子,失去承远,赵阿娘怕是会连姚阿爹也失去,到时姚家就彻底成了沈氏的天下,沈氏本就看她和赵阿娘不顺眼,到那个时侯她和赵阿娘怕是真的生不如死了。 权衡再三,慧珠决定无论如何要阻止承远弃文从武,哪怕承远会就此失去孟馨悦,一生活在遗憾当中,她也在所不惜,毕竟生命比什么都重要。 60. 难眠 与慧珠一样夜不能寐的还有沈玉兰和两个女儿。 秀珠看天色尚早,原本想到明珠屋里找明珠聊一会天,来到明珠屋里才发现明珠躺在床上偷偷抹眼泪,问了屋里的丫鬟才得知,明珠从学堂回到家就一直躺在床上,晚饭也不肯起来吃,急得她只能派人把已经睡下的沈氏又叫起来。 沈氏来到明珠房内,明珠已被秀珠从床上拽起来,正靠在雕花床架上低声抽泣,秀珠则站在一旁耐心宽慰,可惜效果甚微,明珠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落个不停,看得秀珠心急如焚。 看到沈氏走进屋来,秀珠像是看到了救兵,也不在意沈氏衣着不整,头发蓬乱的样子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实在有点瘆人,她一股脑把白天慧珠在车里说的话跟沈氏复述一遍,当然还不忘添点油,加点醋,好让沈氏一起同仇敌忾。 沈玉兰在明珠身边坐下,心疼地搂紧她的肩膀,柔声询问,“你是因为慧丫头说的那些话难过?” 明珠噙泪点点头,满腹的委屈担心还夹杂着些许的不甘,令得从小就顺风顺水的她,眼泪涟涟,怎么擦都擦不干似的,悲愤难耐,她一头扎进沈氏的怀抱里,嚎啕大哭起来。 看明珠哭得如此伤心,秀珠在一旁急得直跺脚,边跺边呼呼说道,“阿娘,我从孟二公子那里打听到,前几日伯父一家,孟将军一家还有英国公府一家一起去西郊马场骑马了,慧珠也跟着一起去,你说慧珠会不会把孟大公子抢走?” 这些年来,沈氏一直为两个女儿性格差异太大而暗自伤神,明珠有颗水晶玲珑心,机敏聪慧,什么事情都无需多说,一点就透,秀珠就不一样了,性情急躁,沉不住气,想问题也总是想不到点子上。 她略显无奈地瞅秀珠一眼,叹气道,“不会的,就算那贱丫头有心想抢,也不看看她自己是什么身份,孟家又怎会看得上她。” 想起慧珠白天说的话,秀珠犹豫再三,鼓足勇气说出自已的疑惑。 “我跟二姐姐不也和五妹妹一样是阿爹的亲女儿么,平日在学堂里孟馨悦和张紫茵都不怎么搭理我和大姐姐,还有上次去冯府,除了冯二夫人对我们热情,其他人看我和大姐姐的眼神都是充满鄙色。” 沈氏微微一怔,明珠秀珠的遭遇何尝不是她的遭遇,自从她下嫁给姚万财,原先那些闺中蜜友都不怎么搭理她,若不是她这些年一直不停的给那些人送礼物,用大价钱维系着塑料花姐妹情谊,怕是早已断了往来。 如今也只有不太顺遂的林氏还跟她亲近,好在她在姚家过得相当阔绰,有花不完的钱,也懒得在意那些个徒有清高,口袋没几个钱的寒酸鬼。 即便是秀珠说的都是事实,沈氏也不愿承认。 “慧珠那野丫头怎能跟你相提并论呢,你外祖父是身份尊贵的永宁侯,你外祖母娘家的大舅公是督察院副都御史,二舅公是广威将军,三舅公是巡抚,大表舅是右军都指挥佥事,哪个不是高官厚禄,地位尊崇的大人物。” 秀珠似乎也不好糊弄,撅起小嘴巴,一副很不服气的模样。 “可是你说的那些亲戚,一年都见不上一次面,五妹妹去伯父家住了两个多月,伯母先是带她去冯府参加寿宴,就连马场骑马这么重要的聚会都带她一起去,阿娘不觉得伯母很看重五妹妹吗?” 沈氏一直从心底里瞧不上许瑞卿那个私生女,可奈何人家就是命好,出阁前许家人当宝贝宠着,嫁到姚家,姚万年又把她当宝一样捧在手心,这些年姚老太没少逼姚万年纳妾,都被他拒绝了,看着就让人来气。 慧珠那丫头自从来到京城也算规矩本分,不出头,不惹事,去了一趟姚府回来就牙尖嘴利起来了,定是被许瑞卿蛊惑的,沈氏平时不怎么待见许氏,她亦看得出许氏对她颇有意见,许瑞卿这么做,不过是想利用慧珠来跟她作对。 沈氏愤然道,“那又怎样,只要有外祖母在,你俩的事情,舅公不会不管的,你们和慧珠一样都是你爹的亲女儿,你们的事情年伯父也不可能不管的,慧珠那贱丫头除非重新投胎,换一个有权有势的阿娘,否则她永远也比不过你和珠儿。” 秀珠心想,如今外祖母连自己的亲孙女都顾不上,哪还顾得上她和明珠这两个外姓的外甥女,大舅和二舅家的两个表姐前两年出嫁,嫁的都是跟沈家差不多的落魄户,日子过得扣抠抠搜搜不说,还经常被婆婆数落,而年伯母更是从来都没带她和明珠出席过任何重要场合,沈氏不过是不愿面对现实罢了。 秀珠虽对母亲的话不甚赞同,看了看那头正在生气的老母亲,她只是扯了扯嘴巴,没敢再吱声,这时帘子被掀开,一个丫鬟端着一个缠枝宝花小碗进来。 沈氏接过碗后轻轻吹了一口,喂到明珠嘴里,耐心劝道,“阿娘让人给你炖的碎肉粥,你试看够不够甜味儿,人是铁饭是钢,再难过也不能伤着自个儿的身体啊。” 明珠尝了几口,靠在沈氏的肩头细细啜泣,神色不安,“阿娘,要是七公主看上了孟大公子该怎么办呢,她会不会去求皇上给苏姑娘赐婚?” 这也正是沈氏所担忧的,当年她看中了孟家的发展势头和家风,才把明珠秀珠送到孟家学堂,为的就是有朝一日明珠或秀珠能嫁入孟家。 明珠钟情于孟家大公子,她甚感开心,可是好东西惦记的人自然也多,若是七公主看中了孟家公子,放眼整个京城,确实没几个人敢跟七公主抢。 沈氏虽忧心忡忡,为了不让女儿伤心,她再次搂紧明珠,轻声道,“有阿娘在不怕。” 明珠仍是不放心,扯住沈氏的袖口,细声哀求,“阿娘明日还是派人去让外祖母打听打听看吧。” 拗不过明珠,沈氏让身边的曾妈妈去找沈母打探消息,等了好几日也不见沈母回信,实在放心不下,她拉上沈玉蓉一起回了趟沈府。 姐妹俩进门时沈母正坐在凤雕把手的黄花梨交椅上和大儿媳刘月华聊着天,沈氏和沈玉蓉跟母亲行过礼,坐到了刘月华的下首。 简单聊了几句家常,沈氏从沈母口中得知姚万年已升任吏部尚书,想到姚万年升迁,姚万财更加看不上沈家,沈氏脸完全没有一丝喜悦之情。 窝着一肚子的火气正愁没处发泄,抬眼看见大哥的长子沈家盛正在院子里跟几个略有姿色的丫鬟打情骂俏,当着沈母的面,沈氏毫不留情地数落起大嫂来。 “大嫂也不管管盛儿,这么大个人了,不想着好好读书考功名,整日围着那些下流货色莺莺燕燕,这若是让那些下流胚子偷偷怀上孩子,先不说给人笑话,日后还有哪家正经姑娘愿意嫁到咱沈家来。” 刘月华是地方知州的女儿,原本以为高嫁到京城侯府是来享福的,结果发现沈家就是一个坨马屎,徒有表面光鲜,里面裹着的不过是一包散糠,她平日里要忍受夫君在外面花天酒地,忍受婆母的各种挑剔也就算了,如今外嫁的姑子也要来挑刺,自己的儿子再差也轮不到一个外人在她面前指指点点。 刘月华拉下脸,冷言道,“我家盛儿再不上进,至少身体康健,一表人才,有女孩子喜欢,作为沈家嫡长子,盛儿将来再不济也有爵位保身,就不烦大姑奶奶操心了。” “你…”沈氏气得脸色骤变。 刘月华瞟一眼沈氏暗沉的脸色,心中甚是得意,继续冷言冷语。 “大姑奶奶还是多操心自已的儿女吧,珠儿马上就要及笄了,大姑奶奶也别总想着什么高门贵户,门第越高盯着的人越多,就算是婆母出面也不一定有用,商贾人家还是找门当户对的合适,还有安儿比较特殊,我看大姑奶奶最好也尽早做打算的好。” 被刘月华这么一顿内涵,沈氏气得胸口急速起伏,想到自己每月费尽心机从姚家抠钱回来补贴沈家,这些人吃她的用她的,到头来还说这样的风凉话,她粉面含怒。 “你吃我的用我的,还好意思来教训我,商贾人家怎么了,你有本事不要用姚家的钱财,回你娘家去拿钱。” “我嫁入你们沈家,生是你们沈家的人,死是你们沈家的鬼,哪有回娘家拿钱的道理….” “你回娘家拿钱没有道理,难道我一个外嫁女每月往娘家里贴钱就有道理了吗?” 眼看两人越争越凶,沈母赶紧开口调解。 “都少说两句,玉兰说得没错,盛儿的功名要紧,大夫人还是要对盛儿严加管教,把他屋里那几个整日穿红着绿,涂粉抹脂的丫鬟给遣了,莫让那些个小妖精影响了盛儿学习,我有话跟玉兰玉蓉说,你先退下。” 61. 生意 沈母一声令下,两人停止了争吵,刘月华乖乖退了下去,当年沈母之所以让刘月华这么个没有什么权势的外官之女入门,实在是因为自己的大儿子太不争气了,她是一点都看不上这个一心只想享福的儿媳妇,就算沈家不用靠着沈玉兰接济,她也会选择站在女儿一边的。 看着刘月华背影消失,沈母深叹一口气,无力地望向沈氏。 “我知道你担心珠儿将来的亲事,我已让你表嫂探过孟家的口风,的确是七公主看上了孟家大公子,想要把苏家大小姐嫁过去,不过孟家对此事尚无定夺。” 见沈玉兰面露绝望,沈老太叹了口气,又宽慰道,“苏家大小姐跟珠儿同岁,年纪尚小,以苏家的门第和公主的身份,苏家大小姐不愁找不到好婆家,若遇到比孟大公子更好的,七公主改变主意也不定,咱珠儿还是有机会,就算攀不上孟家,咱也可为珠儿寻别的人家。” 沈玉兰何尝不知道可以寻别的人家,可这京城跟沈家沾亲带故,明珠能够得着的人家里,就孟家的条件最好了,她还指望女儿将来能封个诰命什么的,也好让她在姚家扬眉吐气,而且明珠心仪孟家大公子,不能嫁到孟家,怕是要伤心欲绝。 想起明珠痛哭流涕,伤心难过的可怜模样,她眼圈泛红,扯出帕子轻轻擦拭眼角,“阿娘不明白,珠儿当真对孟家大公子动了真情,得知七公主邀请孟家人一起去骑马,回到家里不吃不喝,躲在屋里哭了一个晚上,眼睛肿得跟个桃子似的,这几日也终是无精打采的,我看着揪心啊。” 沈母哀哀地瞟一眼女儿,无奈说道,“七公主最为跋扈,但凡她看中的东西,有谁敢跟她抢呢。” 看着母亲和姐姐满脸愁容,一旁的沈玉蓉终于开口道。 “姐姐刚也看到了,那些个丫鬟为了能攀附盛儿,过上好日子,不惜在盛儿面前搔首弄姿,卖弄风情,使尽全身解数来勾引盛儿,因为她们知道没几个男人禁得起女人这般娇柔妩媚诱惑,咱珠儿明着争不过人,大也可以暗着来。” “妹妹的意思是让珠儿学着那些丫鬟的下作样子去勾引孟家公子,这不是在作贱珠儿吗,珠儿再怎么不济也永宁侯的外甥女,若真做出那种勾引男人的龌蹉事儿,就算是能嫁入孟家,还不是被人戳断脊梁骨,在婆家终究是抬不起头,你一个侯府嫡女,亏你说得出这样的话儿。”沈氏对沈玉蓉的建议十分气愤。 沈玉蓉不以为然笑了笑,只是笑得有点冷清。 “姐姐倒是说说看,像你我这样天天守着伦理道义的女人,有几个是过得舒心的,又有几个男人喜欢正房太太胜过哪些个狐媚风骚的小妾…” “就拿姚家来说吧,柳芸娘那个贱妾不就是仗着姐夫对她的宠爱处处跟你作对么,这些年我也算看透了,女人要想过得好,必须放下身段取悦男人…” 沈氏被说得哑口无言,细细想来也似乎也是这么个情况,自己在姚家勤勤恳恳,任劳任怨这么多年,有时还真不如柳芸娘那个贱人在姚万财面前撒几句娇顶用,可是真要让自己的女儿放下身段去献媚男人,她仍是难以接受。 见沈氏皱眉沉思,沈玉蓉品了一口茶,又说道,“我听闻那苏大小姐跟七公主一样跋扈不驯,孟家是出了名的家风正家教严,若非是碍于七公主的面子,定然不会娶苏大小姐这样的女子入门…” “妹妹可是有多么法子?” “也算不上什么法子,我不过是觉得,只要珠儿在两家敲定亲事前缠住孟公子不放,等孟公子对珠儿动了真情,说不定会为了珠儿抗婚,就算孟公子不抗婚,到时咱放出珠儿和孟公子两情相悦消息,以苏小姐的脾气,定会闹到孟家,闹因为孟苏两家的亲事被迫寻短剑的消息,孟家最在意名声,两家的亲事就这样黄了也不定…” 沈氏心有仍有些顾虑,又问道,“到时若是两家亲事没被搅黄,这叫珠儿日后怎么嫁人…” 沈玉蓉皱了皱眉头,说道,“月华大嫂的亲娘原本只是个丫鬟,仗着有几分姿色,识得几个字,背着正房夫人勾引自家老爷,后来有了身孕后,又不择手段逼死正房,鸠占鹊巢,成了知州夫人,儿女也跟着她一道儿享福了,姐姐若怕坏了珠儿的名声,也可以借鉴大嫂亲娘的做法。” 看两个女儿各持己见,沈母感叹道,“有道是人善被人欺,女人有时候心肠坏一点不见得是坏事情,婚姻这东西虽说靠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人能不能成婚,成婚后又能走多远,多少也要看缘分的,我见过苏大小姐,确实跟七公主一般跋扈,却没有七公主那般好心计,是个外强中干的绣花枕头,看着就不是咱珠儿的对手,若珠儿非嫁孟大公子不可,也只能听玉蓉的了。” “母亲的意思是先让苏大姑娘嫁入孟府,然后…”沈玉兰越想越觉得心中一阵恐慌。 沈玉蓉看出姐姐的担心,冷然一笑,说道,“姐姐无需把事情想得太复杂,杀人偿命的事自是做不得的,以苏小姐的性格,未必受得了孟家严苛的规矩,到时只要有人从中做梗,让她把孟家搅得一团乱,咱珠儿再适时对孟公子温柔以待,推波助澜,让孟大公子厌弃苏大小姐,两人若是和离了,咱珠儿不就有机会了吗?” 沈氏细细品味沈玉蓉的话,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还是妹妹脑子活络…..” 沈玉蓉自嘲一笑,“这些年我别的本事没学到,倒是从家中那些个贱妾身上学会了不少下三流的害人手段,以前总看不上这些下作的伎俩,可看别人用多了,也就习惯了。” …… 慧珠要去学堂,还要忙着店铺的事情,实在没时间去管明珠的闲事。 连续半月,她每日去学堂都会带上新研制出来的胭脂,下课后就和孟馨悦和张紫茵聚在一起讨论化妆技法,她把以前跟闺蜜学的什么淑女妆、糖果妆、裸妆、妈生妆、白开水妆、有妆胜无妆…都搬了出来。 她边说边拿春莲当模特演示,张紫茵和孟馨悦直赞她想出来妆法新奇好看,定能在京城流行起来,孟馨悦不愧是才女,还把每种妆容的技法写成秘笈,印刷成册,准备开业的时候作为赠品送给客人。 准备妥当,慧珠给店铺起了个名字倾颜斋,赵氏择了个吉日,便开业了。 开业这天,张紫茵和孟馨悦带了不少官家贵妇小姐到店里看胭脂水粉,跟慧珠预料的一样,那些贵妇小姐看到店里的新品胭脂和 水粉个个两眼发光,赞不绝口。 “这褐色的胭脂怎么用?总不能涂在脸上吧。”有人提出疑问。 不等慧珠开口,张紫茵抢先争当起售货员来,“这个可以涂在眼睑,增加妆造的立体效果。” 说完,张紫茵对着铜镜,往自己的眼睑涂了一层薄薄的褐色胭脂,接着又涂带金粉的橙色胭脂,最后在眼尾补一些淡紫色胭脂,小小的举动,原本平淡无神的双眼瞬间变得灵动无比,在场的贵妇小姐大为惊叹,纷纷表示要尝试。 慧珠趁机教她们如何用不同颜色水粉打出自然的妆底,再用不同颜色胭脂的鼻尖额头打光,使整个妆造看起来立体有层次。 孟馨悦则在一旁宣传她写的化妆秘笈,在她看来只要秘笈里的化妆技法成为京城的潮流,店里的胭脂水粉就不愁买了。 不出半月,秘笈里的妆法果真在京城悄然流行起来,街头巷尾的妇人姑娘都在议论倾颜斋的胭脂水粉,每天到店的顾客络绎不绝,倾颜斋的名气和口碑直线飙升,一时间成了京城的网红美妆店。 赵氏原本只是想花点钱给慧珠试试手,积累点失败的经验,开店前没跟姚万财商量,开业当天也没有敲锣打鼓,舞狮放炮,不曾想一不留神慧珠竟然把店给开火了。 这一火,开店的事自然就瞒不住了。 赵氏偷偷给慧珠开店,作为一家之主,姚万财面子上确实有些挂不住,可想到沈氏也经常不跟他商量就为明珠明秀做主,他也没怎么往心上去,在赵氏面前假意黑了几分钟脸,就把话岔开了。 “大夫人当真想让慧儿经商?” 赵氏的目光清凌凌地落姚万财的脸上,淡然说道,“慧儿经常跟我一起去查看店铺,帮我对账,我看她心思活络,是块做生意的料,她自己也想学,我便许了她,原本只是想让她试一试,没想到她倒是做出成绩来了。” 作为商人,有一个经商才能出众的女儿,姚万财心里非常引以为傲,只可惜这么好的经商基因没有遗传到承安和承兴这两个儿子身上,偏偏遗传到慧珠身上。 承远要考功名,姚家若大的产业要给承安和承兴打理,姚万财始终放心不下,毕竟那两个儿子不太尽人意,慧珠就算嫁人仍会留在京城,到时有她能在背后指点那两兄弟,兴许姚家还能继续兴旺发达下去。 姚万财思索片刻,笑说道,“咱家南大街那边有个铺面,租给人开酒楼,酒楼老板生意不好,好几个月没交租金了,我寻思着不如把酒楼盘下来交由慧珠打理,让她多积累点经验。” 赵氏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让慧珠顺利嫁回扬州,并不希望她掺合姚家的生意,故作为难道,“慧儿年纪尚小,还要去学堂读书,我怕她管不来,平白蚀了钱…” 姚万财不以为意,轻笑道,“大夫人八岁就跟岳父一起经商,走南闯北,十岁便开始学管理赵家的生意,慧儿马上就十岁了,跟大夫人当年比,年纪不算小了,况且一个酒楼也投不了多少钱,蚀了就蚀了。” 赵氏心中虽不情愿,可姚万财都说到这份上了,自知推脱不掉,她勉强抿了抿嘴,笑道,“既然老爷这么说,那就让慧儿试一试吧。” 62. 苦瓜 明珠心情不好,已有好几天没去学堂,秀珠无意中从张紫茵口中得知慧珠开店赚了钱,还在京城赢得不小名声,心中没有半点羡慕,全是嫉妒和恨,一到家就跑到沈氏屋里告状。 “五妹妹开店,大夫人事先也不跟阿娘商量一声,分明就是不把阿娘放在眼里,五妹妹是姚家的一份子,我看她开的店,赚的钱理应归到姚家的产业清单里。” 慧珠开店的事沈氏早有听闻,赵氏是大夫人,况且人家拿自己的钱给女儿开店,为何要跟她商量,秀珠看事情总是不得要领,沈氏脸上维持着淡笑,心底却是一点点凉透。 沈氏毕竟是从侯府出来的,深谙利益远比嫉妒重要的道理,她虽对秀珠不够通透略感失望,对她的提议倒是十分赞同。 慧珠现在小打小闹,赚不了几个钱,可连姚万财都看好慧珠,要盘下酒楼给她练手,保不准她将来能赚大钱呢,等承远考上功名搬出姚宅自立门户,姚家的产业就是承安一个人的了,倘若现在就规定好慧珠赚的钱都归姚家所有,也就相当于多了一个人帮承安赚钱,何乐而不为。 不过,这种强取豪夺的做法实在与沈氏敦厚仁爱,公平公正的当家主母的人设不符,只有先让秀珠先闹起来,她才好站在维护姚家大局的道义上,把慧珠日后赚的钱都抢过来。 寻思一番,沈氏的双眼中弥漫出一丝无奈,叹息道,“慧丫头开店的事你阿爹都管不了,我又如何管得了,你也看到了,自从大夫人来京,这家里哪还我说话的份,你若是觉得不妥,去找你阿爹和慧珠理论,再不济就去找你祖母去,跟我说再多都没用。” 秀珠原本还指望挑拨几句,让沈氏站出来对付慧珠,听沈氏这么说,她只能灰溜溜起身离开,沈氏让她去找阿爹理论,她哪里有这个胆,可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她又很不服气,怎么着也要去找一找慧珠的麻烦。 走出芳菲阁,秀珠径直去了北苑,快走到承远的院子,远远看见慧珠正在趴在承远的院门往里偷看,她蹑手蹑脚走过去,在慧珠耳边大声问道,“五妹妹在看什么?” 慧珠领着春莲正要去西苑给姚老太送糕点,经过承远的院子,想瞄看承远是不是又在偷偷练功,她被身后冷不防传来的声音吓一大跳,回过头看见是秀珠,秀珠没事从来不会出现在北苑,她警惕反问,“三姐姐到北苑有何事?” 秀珠冷笑一声,“阿爹太忙了,没时间管五妹妹开店之事,我可不忙,有的是时间来管这件事,五妹妹既然是姚家的一份子,所开的店就应该归到姚家的产业,所赚的钱也应该交给阿爹保管。” 在自家院子遇到上门抢劫,慧珠被胸腔里的气顶得发疼,脸上却不敢露一丝不满,陪笑道,“三姐姐怕是不知道,这店铺是我跟别人一起合伙开的,不是我一个人的。” “跟谁一起合伙?” 朝廷明禁官员家属不能经商,慧珠不敢出买孟馨悦和张紫茵,又不得不应付秀珠,挠挠头说道,“是…是苏锦恒,苏公子…三姐姐也了解苏公子的为人,知道他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苏公子若追究起来,三姐姐怕是要吃苦头。” 苏锦恒在学堂里对谁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秀珠确实不敢招惹苏锦恒,讨不到便宜,她甩慧珠一个脸色,便悻悻然离开。 秀珠才一离开,慧珠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院门吱一声打开,看到苏锦恒站在门后,她的小脸瞬间吓得煞白,嘴巴微微张开,仿佛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击中,许久才期期艾艾问道,“苏…苏公子,你怎会在这里?” 慧珠惊愕的瞬间,苏锦恒已走到她面前,僵着脸扬起嘴角,似笑非笑,“倘若我不在这,如何能发现我跟慧珠姑娘有如此深的交情…” 慧珠干笑两声,讪笑道,“我跟苏公子既是同窗,交…交情自然不错…” 苏锦恒脸上拂过一抹笑容,不紧不慢道,“既然慧珠姑娘了解我的脾性,知道我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你说我听到有人在背后捏造谎话,抵毁我的名声,陷国公府于违背王法的险境,我该如何报仇呢?” “这…”深知跟苏锦恒硬碰硬不会有好下场,慧珠抬袖掩住口鼻,假意轻咳两声,放下袖子的瞬间,已然换成了林黛玉般的弱柳扶风,说话的声音都轻得宛如被风揉碎了一般。 “苏公子…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怕三姐姐对我纠缠不放,三姐姐最是欺软怕硬,苏公子身份尊贵,岸然难犯,我不过是想吓一吓三姐姐,苏公子放心,过两天,我…我自会再跟三姐姐解释。” 苏锦恒逼近两步,嘴角挂着冷笑,“慧珠姑娘当我是三岁小孩,打了一巴掌再给颗糖吃,就想了事。” 慧珠后退两步,见苏锦恒无半点怜香惜玉之意,她也懒得再装柔弱,愤愤问道,“那你想怎样?” “我手上有一间茶馆,正愁找不到人打理,既然慧珠姑娘想和我一起做生意,我就勉为其难接受了,明天学堂放学,你陪我去茶馆看看。” “我若不去呢?” “你若不去,孟馨悦和张紫茵与你一起开店的事情,很快就会传到圣上的耳朵里。” “你…”慧珠还没把卑鄙小人几个字说出口,苏锦恒已负手离开,她就算恨得咬牙切齿,也只能对着他的远去背影生闷气。 第二天放学回家,慧珠一分钟都不敢耽搁,带上帷帽,坐上马车匆匆出了门,她按照苏锦恒偷偷塞给她的地址,来到京城西边西牌楼大街,看到茗茶居的招牌,她下车走了进去。 走进茶馆,有店小二迎过来,“这位姑娘里面坐…” 慧珠客气笑道,“我不是来喝茶的,我是来找你们老板,苏公子。” 店小二似乎听不明白慧珠的话,挠着脑袋应道,“姑娘怕是搞错了吧,我们老板姓吴,不姓苏…” 姓吴?可苏锦恒给她的纸条上分明就写着这家茶馆,慧珠疑惑间,一个位年纪稍大的伙计急匆匆走过来拉开店小二,恭敬问道,“可是姚姑娘,苏公子在楼上等侯姑娘多时了。” 慧珠点头,跟在伙计身后上了楼,来到二楼的包间,推门进去,苏锦恒正端坐在桌前品茶,她褪下帷帽,坐到了苏锦恒对面,气鼓鼓问道,“苏公子要如何跟我合作?” 苏锦恒挑眉一笑,倒了一杯茶递到她面前,“这是今年新上的虎丘茶,初闻是虎丘山岩上的清凉雾气,再品便是漫出新剥豆花的淡甜,连空气都裹着一层软润的香味,慧珠姑娘不如先品一品茶。” 慧珠没有心情品什么茶,端起茶碗泄恨一般一饮而尽,“苏公子现在可以说了吧。” “茶馆由慧珠姑娘负责打理,至于慧珠姑娘怎么打理我不干涉,赚了钱四六分,我六,慧珠姑娘四,亏了钱慧珠姑娘自行负责。”苏锦恒慢条斯理说完,从袖子里掏出两张文契摆在她面前,“慧珠姑娘若是无异议,就请签字画押。” 这哪里是契约,简直就是明目张胆地抢钱,慧珠看也不看面前那张不平等条约,眼锋如刀,眉尖凝霜,恶狠狠地盯着苏锦恒,“为何赚钱要多分予你,亏钱却要我一人承担。” 苏锦恒的唇角漫过几许漫不经心的笑意,“慧珠姑娘非要和我一起做生意,自然要承担多一点,否则如何能体现出慧珠姑娘对我的诚心。” 诚心个鬼!她分明是被逼上梁山,她以前绝对是脑子被驴踢了,心被猪油蒙了,才会认为苏锦恒是个身世可怜的谦谦君子,其实他跟明珠一样,都是杀人不见血黑心人。 慧珠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说话,却又听苏锦恒问,“慧珠姑娘可是在心里骂我黑心肠?” “我…我没有…”慧珠连忙矢口否认。 “既然慧珠姑娘没有异议,我现签名了,契约姑娘可以回家慢慢看。” 苏锦恒提笔在契约上签下名字,盖上手印,将契约再次递到慧珠面前,慧珠实在懒得再跟他争辩,他有备而来,就算想辩也辩不过他,自知斗不过,她提笔在契约上签字,盖上手印,拿起其中一张随便卷成一团塞进袖子里。 “苏公子没有其他事,我先回去了。” 不等苏锦恒回应,慧珠匆匆起身,开门逃离,她是一秒钟也不想多看苏锦恒这个恩将仇报的王八蛋。 下到大堂,想起进门时店小二说的话,慧珠深觉奇怪,掏出一小块碎银,让春莲去找店小二了解一下茶馆的老板到底姓什么。 慧珠上马车刚坐稳,春莲爬上马车,气喘吁吁说道,“打听到了,店小二说这家茶馆的老板确实姓吴,只是今日一早,店里来了位年轻公子,公子出高价钱把茶馆买下来了,至于年轻公子姓什么,他也不清楚…” 得知苏锦恒那个王八蛋花大价钱盘下这家茶馆就是为了报复她,慧珠喉间那股咽不下吐不出的怨气,比吞了苍蝇还磨人。 回到家,她还没从被苏锦恒欺压的怨气中缓过劲来,杜鹃又匆匆来报,秀 珠恐吓不了慧珠,把她开店之事捅到姚老太那里,姚老太当即派人到北苑通知赵氏去承欢堂开会。 姚老太当着姚万财和沈氏的面训斥赵氏未经她和姚万财允许偷偷开店,不尊重婆母和夫君,罪大恶极,批斗完赵氏,经过姚老太和沈氏的多方论证,会议最终通过了沈氏的提议,以后不管是谁出钱给慧珠开店,所开的店以及慧珠所赚的钱都归姚家所有。 早知会是这样的结果,她何须冒险把谎扯到苏锦恒身上,原本想创业做生意,做强做大好拜托沈氏的控制,这下好了,平白无故沦落为帮苏锦恒和沈氏赚钱的免费劳。 想到这,慧珠扑倒在床上,把床上的枕头被子拍得砰砰乱响,拍到两只手发酸,堵在胸口的两股怨气才稍稍减轻一点。 谁说天无绝人之路,每一次想要奋起抵抗,沈氏轻而易举就把她逼上绝路,这命真是苦过苦瓜! 无力回天,气过之后,慧珠也只能乖乖接受现实。 胭脂铺在赵阿娘帮忙监管下已上了正轨,再加上赵阿娘阅人无数,挑选的掌柜十分得力,慧珠只需在背后研究开发新产品,无需花太多时间来管理店铺,她便把精力和时间都花在酒楼和茶馆上。 慧珠随赵氏去了一趟酒楼,便看出了酒楼的问题所在,酒楼就一个掌勺大厨,菜品却多达几十种,囊括了鲁菜、淮扬菜、川菜、粤菜等多个菜系,菜品杂而乱,掌勺大厨难以做出地道的风味来。 回家的马车上,赵氏问她可有发现有什么问题,慧珠不好表现得太过于天才,只好沿用拐弯抹角的套路,用稚气的语气回答。 “平时祖母总是嫌弃京城请的师傅做的扬州菜不地道,店里的掌勺厨子是山东人,他…做菜不够地道,客人不爱吃。” 赵氏会心一笑,“慧儿说得没错,菜品是酒楼的核心根基,要想留住顾客,就要打造三至五道招牌菜,把菜品做到极致,远比大而全能留住客人。” 慧珠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明白阿娘的意思了,掌勺厨子是山东人,店里就应该以鲁菜为主,其他菜式为辅,厨子只要做好几道拿手菜即可,其他的菜做得差一点也没关系。” 赵氏点头表示赞同。 慧珠又继续往下说,“我进店时听到有食客赞店里的炉烧熟鸭、糖醋鲤鱼、九曲回肠好吃,我看不如就把这几道菜定为招牌菜,让厨子苦练这几道菜,做出咱店里的特色。” 赵氏满意地笑了笑,“慧儿说得没错,一定要特色才能吸引到顾客。” 确定好方案,慧珠第二日又随赵氏去了趟酒楼,把酒楼的菜品重新规划,从原来五十多种菜品中选了销量较好的二十来种,她还顺势提出提供送菜□□,每日搞试吃,抽奖免单和满减等促销活动。 新颖的促销活动很快吸引到不少客人,再加上厨子专心做的几道招牌菜,厨艺越来越精湛,食材新鲜,味道正宗,留住了不少回头客,酒楼慢慢扭亏为盈了。 胭脂铺和酒楼有赵阿娘在身边帮忙和指点,很快能破局而立,慧珠不敢告诉赵阿娘茶馆的事情,只能自己寻找破局的方法。 茶馆的位置不好,走大众路线,客流量太少,走高端路线,茶馆的装修又太一般,为了找到一条适合的发展路线,慧珠日夜冥思苦想,快把脑子想穿,终于想到一个好办法。 每年都有很多外地到京城赶考的寒门学子,为了赚点钱补贴生活,那些学子在不影响学业的情况下,会接一些代写家书,文书的文字活,她完全可以把茶馆免费提供给寒门学子做接活代写的地点,写文书短则半个时辰,长则好几个小时,她就不信那些上门寻代写服务的人可以干坐几个小时不喝茶。 拿定主意,慧珠让茶馆掌柜在茶馆外面贴一张免费提供场所的告示,没几日,原先在街头巷尾吹风淋雨摆摊揽客的书生,陆续搬到茶馆里定点办公。 随着来找书生代书的客人不断增多,慧珠又让掌柜的为客人提供免费的糕点,求代书的客人吃了糕点,口干舌燥,只能花钱点上一壶茶来解渴,靠着免费的方法,茶馆的生意慢慢也好起来了。 茶馆掌柜原先还看不上慧珠这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认为苏锦恒把茶馆交给慧珠打理是在加速茶馆倒闭,眼见慧珠一出手就让茶馆起死回生,掌柜的不得不服,逢人就夸慧珠经商才能过人。 慧珠心想苦读四年大学,换来一句才能过人也算值得吧! 63. 巴结 胭脂铺赚的钱,慧珠每月都按时给孟馨悦和张紫茵分红,多的时候一个月有六七两银子,少的时候也有二三两银子。 尝到赚钱的甜头,孟馨悦经常在孟夫人面前称赞赵氏会做生意,见孟夫人感兴趣,她顺势提出要赵氏帮忙管理家中店铺的想法,孟夫人确实为手上几间店铺烦心不已,略略沉思片刻,便赞同了孟馨悦的建议。 这天趁张紫茵请假没来学堂,孟馨悦将慧珠拉到一个偏僻角落,提出了想让慧珠和赵氏帮忙管理店铺的想法,慧珠当初拉拢孟馨悦开店,确实希望能傍上孟夫人这座靠山,可眼下她创业发家致富的宏图大志已沈氏生生掐断,孟夫人对她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慧珠的手被孟馨悦紧紧攥着,她正寻思如何委婉拒绝,忽的瞄见承远和苏锦恒站在不远处聊天,她瞬间又改变了主意。 为了早日把承远拉回科考的正途,慧珠每日忙完生意上的事情,便抱着书本去承远屋里向他讨教功课,明里暗里没少提醒他科考的重要性,可承远每次都是随便敷衍她一下,便将她推出书房,她一离开,承远立刻锁起门来练武。 倘若承远铁了心要弃文从武,铁了心非孟馨悦不娶,为了承远将来的幸福着想,孟夫人又不得不巴结。 慧珠的目光在孟馨悦和承远之间来回转了两圈,纠结半晌才慢吞吞说道,“难得馨悦姐姐信得过我阿娘,我回头把管理店铺跟我大哥哥说一声,我阿娘最听我大哥哥的话,保准会一口答应的。” 听慧珠这么说,孟馨悦不由往承远身上瞟了两眼,忧心问道,“你大哥哥…他会不会不肯帮我。” 就承远那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死心塌地劲儿,只要孟馨悦开口,别说是管理店铺这等小事,就算让承远上刀山下火海,他恐怕连眼皮也不眨一下。 孟馨悦就是命好啊,家世显赫,才貌出众,还有承远这个为了她连命都可以不要的爱慕者,推人及己,慧珠闷声叹出半口气,笑道,“不会的,只要是馨悦姐姐的事情,我大哥哥定会很乐意帮忙。” 回到家,慧珠把孟馨悦的想法在承远面前简略说了一遍,不出所料,承远立马陪慧珠来到赵氏面前,在承远的助攻下,慧珠没费多少唇舌,便顺利说服了赵氏。 为了稳妥起见,孟夫人想当面跟赵氏谈店铺之事,官妇与商女会面容易引人遐想,为避人耳目,孟馨悦和慧珠决定趁中秋夜走月,让孟夫人和赵氏见上一面。 中秋节的晚上,吃过团圆饭,孟夫人打扮一番,便随孟馨悦出了门,母女俩来到灯市口,慧珠和赵氏已候在那里,看到孟夫人,赵氏连忙拉慧珠给孟夫人行礼,行完礼,孟馨悦便拉着慧珠去纸马铺买月光纸。 两个孩子一离开,孟夫人开门见山说明来意,“我听我家悦丫头说姚夫人精于营商,今日有幸遇上,想向夫人讨点营商的经验。” 赵氏平时去查看店铺,从掌柜口中多少了解到京城颇多官妇暗地里经商的情况,谦笑道,“孟夫人言重了,夫人有话尽管问,能答得上的我自会言之不尽。” 见赵氏心诚,孟夫人便直言道,“我有个远方亲戚,手中有几间铺子,亲戚不善于管理,连年亏损,想烦请姚夫人帮忙去看一下铺子,不知夫人可愿意?” “有何不愿,倘若孟夫人信得过我,把店铺的名字和地址告知于我,我明日就去看看,能替夫人排忧是我的福气。” 赵氏说话谦卑得体,言语中肯,一看就是讲信用之人,孟夫人遂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赵氏。 路边人多眼杂,不便多言,把主要的事情交代清楚,看到孟馨悦和慧珠拿拿着月光纸从纸马铺出来,孟夫人和赵氏迎了过去,月色皎皎,清晖如镜,四人顺着人群一起到灯市口东侧的临时搭建的祭坛拜兔儿爷、贴月光马,人散了才各自归去。 第二天一早,慧珠为了能跟赵氏一起去看孟家的店铺,吴妈妈来叫她起床去学堂,她抱着肚子大呼肚子疼,可等马车一走远,她的肚子立刻就不疼了,赵氏就算看穿她的把戏也没有拆除,带上她一起出了门。 孟家共有十五间店铺,主要经营茶叶、米油和布料,布庄的业务赵氏熟门熟路,不过到店铺看一眼就看出不少问题,布料的质量差,很多棉绸料子,布面的纹理歪歪扭扭,有的地方纱线紧得发僵,有的地方松得鼓出细包,摸上去也不是桑蚕丝或棉纱的温润质感,滑溜溜的触感,倒像是劣质洋纱织出来的。 管理上更是混乱不堪,赊账无人去催款,到了要进新货的时候才发现账上银钱空空,只能眼睁睁看着别家上新,自己的货架上摆的全是两三年的陈货,后院的库房常年漏雨也没人修,雨季一到,半库房的布料受潮布长出霉斑,掌柜的怕担责,吩咐伙计将受潮的布料混在好布里往外卖,客人发现了回来吵着退货,坏名声传开,来买布料的人便少了,如何能不亏钱呢。 看完布庄,慧珠又跟赵阿娘去了几家茶叶铺和米铺,茶叶铺米铺跟布庄的情况差不多。 茶叶铺库房储茶的木柜点柜板裂开了半指宽的缝,掌柜嫌费钱不舍得换新的,雨季一到,潮气便顺着裂缝往里钻,柜子里装茶的锡罐已打开就冒出一股腐木的味道, 采买伙计常年偷懒,收茶时不辨品级,把外地运来的粗茶和名茶搞混也没人发觉,账房更是从来不清点陈货,去年的新茶压到今年还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新茶来了直接往旧茶上面堆,货架最里面的几饼普洱放得太久,连棉纸都被虫蛀出了洞,这样的茶铺确实没人愿意光顾。 米铺的情况就更糟了,慧珠和赵氏才跨进门槛,一股混杂着霉味、陈糠味的浊气先扑面而来,一眼望过去,便能看到装米的木桶缝里积满发黑的米糠,那把用了十几年的铜升,边缘磨得坑洼不平,升底暗钉的薄木片早松了,轻轻一晃就能听见细碎的沙粒响动,这是前两任伙计为了多占客人半合米偷偷改的。 仓房更不像样子,米袋胡乱堆在湿冷的泥地上,连块隔潮的木板都没铺,靠墙角的几袋米早被漏进来的雨水泡透,米袋缝里流出黄浊的水,淌在地上长出暗绿的霉斑,剩下的几袋新米里混着去年的陈谷碎糠,甚至还有不少沙粒,伸手一抄就能攥出半把杂质,满仓的米没人翻晒,好些米都 焐出了刺鼻的陈味,别说蒸饭,连喂鸡都嫌喇嗓子。 看完店铺,看到赵氏摇头叹惋,慧珠也忍不住偷偷感叹,京城这些当官人家想赚点外快也实在不易,为了避嫌不能亲自管理,只能全权委托给店铺掌柜,遇到有责任心懂业务的掌柜还好,倘若像孟家这般遇到无良掌柜,只能当冤大头,亏了钱也不敢声张,那些无良掌柜估计也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如此肆意妄为。 赵氏带慧珠一同查看孟家的店铺,目的是为了提高她解决问题的能力,一上马车,便对她展开考核,“慧儿看完这些店铺可有什么想法。” 慧珠言简意赅,只答了四个字,“管理太混乱。” 赵氏沉声又问,“那慧儿认为应该怎样解决管理乱的问题。” “嗯啊,这个嘛…”慧珠稍稍酝酿后答道,“人不勤,心不正,便很难把事情做好,我看不如先把所有店铺的掌柜和伙计都换掉。” 赵氏颔首轻笑,没再出声。 没过两日,慧珠才从学堂回来,赵氏又领着她去看孟家的铺面,母女俩先去了离姚家最近的西大街布庄。 走进布庄,慧珠没看到选布料的顾客,也没到原先的掌柜和伙计,只看到几个陌生的中年男人候在柜台前,看到赵氏进店,几个中年男子齐声跟赵氏大招乎,“夫人,你来啦!” 慧珠扫一眼眼前几个陌生男人,疑惑问道,“阿娘,这几个人是…” 赵氏莞尔一笑,“你不是说要把店铺的掌柜都换掉,他们投贴想聘店里的掌柜,你看看哪个合适。” 原来赵阿娘是要培养她看人的能力,虽说以前没作过招聘工作,好歹应聘过很多工作,知道HR最看重什么,慧珠挪动小小的身体,从赵阿娘新招的店小二手中接过几人帖子,每一张都认真看了好几遍,看完几人的名帖,她先是询问几人的工作经历,对新工作有什么想法。 这几个人是赵阿娘千挑万选出来的,业务能力不相上下,实在难以通过常规问题区分优劣,慧珠思忖一番,问了一个非常刁钻的问题,“你们当中,可有人曾经贪过主家的银子?” 几个中年男人没料到慧珠会问这么犀利的问题,面面相觑之后,都不出声了,沉默了半刻钟,当中看起来年纪较轻的男人站了出来,垂下头低声说道,“两年前我在西郊布庄曾以次充好,贪了主家的二十两银子…” 慧珠看向赵氏,说道,“阿娘,我看就选这个人吧。” 落选的男人悻然离开后,被选中的男人好奇问道,“小姐为何选为,我明明有污点。” 慧珠不好意思说她是随便乱选的,装模作样说道,“外贼易挡,家贼难防,主家不怕掌柜有私心,就怕掌柜藏得太深,知道你有过哪些不端的行为,将来就知道怎么防你了。” 连续半月,慧珠每日从学堂回来便跟赵氏悄悄出门去孟家店铺选掌柜,选好掌柜,又请人来修葺整理库房,重新进货布货,为了招揽顾客,慧珠提议孟家所有店铺按进货价销售三个月,等客户稳定了,再慢慢提价,赵氏觉得慧珠的想法不错,吩咐掌柜遵照执行。 65. 监督 大户人家的小姐,一般过了十岁就要开始为日后的婚嫁做准备,第一步便是要从亲娘身边独立出来,单独住一个院子,在管理自己小院子的过程中,学会如何调配人员,分配钱财,调解下人间纠纷,防止坏人作恶多端等等生活技能。 过完年没多久,赵氏便提出要给慧珠搬新院子的事情。 为了能时刻监督承远,早日把他拉回正道,慧珠主动申请住到承远隔壁的小院子,并要求在两个院子中间开一道小门,方便她去向承远讨教功课。 不多日,新院子按慧珠的要求修葺一新,柔软舒适的大床,外加一个靠窗的大软塌,屋里的椅子也都按她的要求换成了可以躺的椅子,好满足她随时躺平的需求,赵阿娘择了个吉日,她便开开心心地搬到新居,还给新院子取了个别具江湖风的名字逍遥阁,寓意远离烦恼,逍遥自在。 搬到逍遥阁的第二天,慧珠去巡完茶馆回来,便拿着一本厚厚的《史记》准备去找承远给她讲解,顺便监督承远学习,她刚推开连通两个院子的小门,一个人影忽地从院墙上跳下来,以为是家里遭了贼,吓得她撒腿就要往回跑。 没跑几步恍然觉得贼人好似有点眼熟,她定下脚步细看,那贼人不是别人,正是她最不想见的霸道总裁,霸道总裁轻车熟路的样子,显然不第一次作案了。 “苏公子…..”慧珠正要义愤填膺对苏锦恒进行拷问,承远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如母鸡般将苏锦恒紧紧护在身后。 慧珠指着苏锦恒厉声控诉,“苏公子….他翻咱家的墙…而且还想打我…”当然打人是她胡诌出来,为的是加重苏锦恒的罪行。 承远走过来,温柔地拂下她的纤纤幼手,将她拉到一边,好生解释,“后门走不通,是我让苏公子翻墙进来的,妹妹找我有何事?” 慧珠不好说自己是来监督承远学习的,举起手中的厚厚的一本书,笑道,“我最近在读史记,很多地方不明白,特意来向大哥哥请教。” 承远不多说什么,领着慧珠和苏锦恒一起进了书房,慧珠刚在案几边坐下,承远捂住肚子,装出一副十分痛苦的样子,“我应该是中午吃错了东西,肚子痛得厉害,不如让苏公子先给你讲解,我去去就回来。” “怎么可能,你刚刚明明还好好的…”慧珠尚未来得及拆穿承远弱智的鬼把戏,他已一溜烟跑开了。 书房里只剩下慧珠和苏锦恒。 慧珠瞅着手上厚厚的一本《史记》,犹豫要不要向苏锦恒请教,请教嘛,她一点也学不进去,不请教,又担心下次没借口再来找承远。 纠结间,听见苏锦恒悠悠说道,“慧珠姑娘抄的经书貌似页数不对,读起来也不通顺。” 她白天要去学堂,要忙生意上的事情,晚上还要挑灯抄经书,看错行,跳错页也属正常,况且经书到最后也是要烧掉,何必那么较真。 慧珠利落地翻他一个白眼,没好气说道,“我白天要帮苏公子管理茶馆没时间抄,晚上我看不清字,苏公子若嫌我抄不好,可以找别人抄。” 提到茶馆,苏锦恒眼中露出几缕赞许,温言道,“慧珠姑娘把茶馆经营得很好,不过…” “不过什么?” 苏锦恒眉峰微皱,语气中露出一丝半缕的失望,“我在契约里规定慧珠姑娘每月要向我汇报茶馆的账务,这已经过了好几个月,也未见慧珠姑娘主动向我汇报,我猜慧珠姑娘是定是没看契约了。” 想到自己这几个月累死累活帮苏锦恒打工,慧珠顿时来气,嘴角咧开一个小口,冷冷地哼了一声,说道,“我确实没看,我没打算分苏公子的钱,茶馆赚的钱都归苏公子,苏公子想查账目,直接问掌柜便是。” 苏锦恒邪魅一笑,打趣道,“亲兄弟都要明算帐,只有夫妻之间才不分你我,慧珠姑娘这么说,莫不真的对我有别的想法了…” “你…” 慧珠实在懒得理眼前这个蛮不讲理的人,拿起书气冲冲地离开,她悲催的发现,她在别人面前的应对自如,在苏锦恒面前完全失效,每次都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这天,慧珠拿着《史记》又来找承远,推门进入书房,只见苏锦恒独自一人坐在书桌前边品茶边悠哉地看书。 左看右看不见承远的身影,她径直走到苏锦恒面前,和气问道,“苏公子独自在这里看书,为何不见我大哥哥?” 苏锦恒好似没听到一般,只顾低头看书,她提高音量,又问,“苏公子,为何不见我大哥哥?” 连问两次,苏锦恒微抬眼皮,眼尾的余光扫慧珠一眼,又沉了下去,仿佛她只是屋里一件无生命的摆设。 在自己家里,被一个外人把当成空气漠视,慧珠心底的火气像沉在水底的炭,闷烧着翻涌上来,一想到这些天连连被苏锦恒讹诈欺压,她目光如刀,胸口起伏,没再多言,一把扯开苏锦恒的书,怒问,“苏公子,你怎么又在这里?” “我为何不能在这里?”苏锦恒问完又低头看书, 慧珠顿在那里十分无语,好不容易把后门堵起来,苏锦恒又爬墙进来,还不把她这个主人放在眼里,简直就个厚颜无耻之徒。 在没礼貌的人面前,无需保持什么形象,她扯开喉咙怒吼道,“这里是姚宅不是国公府,你整日赖在我家里,合适吗?” 苏锦恒抬头斜睨慧珠一眼,又迅速低下头,不以为意道,“承远兄说了这是他的院子,我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想呆多久就呆多久,别人无权过问。” 她是别人吗?她可是承远的亲妹妹,她不过去了趟姚府,苏锦恒倒是赖上承远了,赖上就赖上了,还怂恿承远考什么武举,一天到晚跑来家里教承远练剑,一想到承远的光明前程就要毁在苏锦恒的手里,慧珠恨不得立刻马上将此人拖出去斩首示众,以解心头之恨。 她忍无可忍,“你厚颜无耻!” “我前脚才帮慧珠姑娘擒住黑衣贼,慧珠姑娘后脚便挑唆令尊把后门封起来,我看厚颜无耻这个词用在慧珠姑娘身上比较合适吧,慧珠姑娘不让我来姚家,莫不是因为我长得帅,家世又好,姑娘怕把持不住,偷偷喜欢上我…”苏锦恒虽没有抬头,声音里倒是多了几热烈的气息。 慧珠被堵得无言以对,自知理亏,方才还扬着的下巴悄无声息落下,声音也跟着软了下 来,“苏公子可知我大哥哥去了何处?” 不知是看书看累了,或是觉得慧珠此番说话的声音比较温柔,苏锦恒终于微微抬头看了慧珠一眼,“不知道!”话音未落,他又把视线移回到书上,丝毫没有要搭理慧珠的意思。 已把姿态放低,此人竟还如此这般不识好歹,慧珠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怒气又汹涌而来,也不管理不理亏,怒吼道,“苏公子,我再问一遍,我大哥哥到底去哪了?” 苏锦恒清楚慧珠来找承远的目的,故意不理会她,是为了拖住她,让承远能安心练剑,眼见慧珠撅起的小嘴能挂好几个油瓶,脸色由红变紫,又由紫变黑,一丝不忍在他心中悄然漫开。 他松了松眉峰,把书放到一边,慢悠悠答道,“我也没看到承远兄,他大概又肚子疼了吧,你要是想学《史记》我可以给你讲。” 讲个大头鬼!慧珠强忍着把嘴边的脏话咽下去,“不用劳烦苏公子,我等大哥哥回来再学。” 苏锦恒也没有强求,拿起书继续低头看他的书,慧珠白他一眼,气鼓鼓地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 苏锦恒明白慧珠平时在人前的低眉顺眼都是刻意装出来的,此刻她腮帮子鼓得圆滚滚,像塞了两个刚蒸好的奶白小汤包,看着反倒是多了几分鲜活,他忍不住放下书,倒了一杯茶递给她,“慧珠姑娘喝口茶,消消气,气坏了身子可不好。” 慧珠余怒未消,并不想理会他,冷冷说道,“我不喝,我怕茶里有毒。” “慧珠姑娘怕有毒,我自己喝。”苏锦恒端起茶杯,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又笑着说道,“倘若慧珠姑娘觉得渴了,我再给姑娘倒茶。” 苏锦恒再怎么讨好,在慧珠眼里都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她冷笑一声,说道,“我自己有手,渴了自己会倒茶,不烦苏公子操心。” 干坐着实在无聊,见苏锦恒专心致志地看书,慧珠翻开手上的书很认真地读了起来,可书上那些字像泡过安眠药一般,没读几分钟就困得发慌,担心自己不小心又会睡过去,她决定出去走走,顺便找一下承远。 慧珠才走出书房,苏锦恒也自顾自地走了出来,她停下脚步,苏锦恒亦跟着停下脚步,还故作轻松地自言自语,“还是院子里的空气清新,出来走走心情果然舒畅不少。” 慧珠不屑地瞟苏锦恒这个狗腿一眼,苏锦恒分明就是在监视她,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苏锦恒在书房对她不理不睬,实则是在故意拖延时间,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后,她顺着青石板铺的小径朝承远的睡房走去,承远的院子不大,只有书房,睡房和三间下人住的偏房,承远如果诚心躲起来练功,应该就躲在睡房里了。 慧珠才走了两步,苏锦恒快速跟了上来,拦到她前面,主动搭话,“慧珠姑娘今日还没学《史记》,不如回书房,我给慧珠姑娘讲解。” 无事献殷勤,必有猫腻,慧珠更加坚信自己的猜测,苏锦恒在给承远打掩护,想骗她,门都没有,她眼珠子骨碌一转,指了指向远方,“苏公子,你看那是什么?” 苏锦恒傻傻才一转头,慧珠用力推开他,快速奔向承远的睡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