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遁后前夫竟成我师尊》 1. 追杀 冷月寂寂,乱葬岗夜雾缭绕,坟包像是一个个烂疮,匍匐在大地上。泥泞腥膻的沼泽映着残月,宛若濒死之人的回光返照。乌鸦嘎嘎叫着,啄开腐尸的眼珠,叼住蛆虫大快朵颐。脓臭味四散开来,恰巧掩盖弥漫的血腥气。 白堂雪在坟堆中踉跄前行,额头因剧痛冷汗涔涔。忽然,她脚底一滑,半跪于地,与骷髅黑洞洞的眼眶对了个正着。 仙门的噬心咒果然厉害,竟直接伤了她的七寸,若不是鳞片够硬,她怕是早就去见了阎王爷。 她捂着左胸的血窟窿,勉强支起身子。 “妖王,束手就擒,饶你不死。”领头的仙门弟子大喊。 目之所及,青锋林立,在黑暗中闪烁寒芒,齐刷刷对准自己。 “哼,救凭你们这些歪瓜裂枣,也想抓姑奶奶邀功?”她冷哼一声,眼中血光忽闪。 夜风止息了一瞬,少顷,周遭涌起阵阵嘶鸣,细微但密集。 一双双蛇瞳在荒草间闪烁,死死盯住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外来者。 “啊啊啊!是蛇!”有人刚惊呼出声,便被绞了脖子。 蛇群铺天盖冲他们游去,惨叫声和□□撞击地面的闷响接连不断,不一会儿便恢复了寂静。 身上的伤势容不得久战,她当即变回真身,钻入草丛潜行。 数月前,人族爆发大规模战乱,形成的怨气污染了天地灵脉,令借灵脉修炼的妖族神智失守,为祸人间。白堂雪身为妖王,寻到仙门问责,没承想他们推三阻四,往她宫里送了位仙君说能帮忙,此后便没了动静。 这位王夫不知用什么法子平息了怨气,可身子骨却一日日萎顿了下去。白堂雪怕他死在妖都不好交差,便再访仙门求解决之法。岂料他们突然翻脸不认人,欲除她而后快。 鞋靴碾过枯草的簌簌声四下响起。杂草被剑气斩断,仆倒一片。 糟了,竟有活口追了上来! 妖力不断从伤处逸散,她渐渐体力不支,意识也跟着陷入困顿。 不行,再这样逃下去这辈子就要交代在这了。偏生仙门的人跟狗皮膏药一样追得紧,若是有片刻喘息之机,她定能将左胸的伤口修复如初。若是能找个遮掩妖气的地方躲躲就好了,凡人的身体最合适不过,可这是乱葬岗,连个骷髅架子都难寻。 一具女尸蓦地拦住她的去路,肤色与活人无异,像是方死去不久。 真是天助我也! 她将妖力与元神注入喉下逆鳞,躬身朝女尸蹿去。 一道灵流破空袭来,不偏不倚正中她的脑袋。 灵魂突然变得轻飘飘,旋即又重重跌落在地。 白堂雪掀起眼皮,看见自己的真身直愣愣摔在地上,俨然失去了生机。 完蛋,身体没跟着进来! 她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刚想收殓真身,却见它被一道剑光钉在原地。 “你们寻到她了?这次确定是真身?”温润嗓音散在风里,宛若清泉濯石,却夹杂着些许病气。 这声音,是他! 她满怀欣喜朝声音所在的方向瞥去,只见一道清癯身影踏月而来,鹤氅翻飞,像是罩着一具枯骨。 他看着愈发病骨支离了。 眼前人依旧长身玉立,却与记忆中的那位仙君判若两人。 成亲那天,他一袭嫁衣如火,身披赤霞款款而来,毕恭毕敬朝她行礼:“剑仙座下首席弟子梅墨烛拜见妖王。” 那人隔着红纱悄悄觑了她一眼,睫毛扫过面帘,拂起几道浅细的红浪,却在她心头掀起轩然大波。 夕阳西下,梅瓣飘零,拂过面纱,恰巧缀在他的眼下,仿佛一滴将落未落的红泪。 胸中的酸涩、委屈和痛苦霎时从眼眶中汹涌而出,她挣扎着起身奔向他,像是溪流汇入母河。 为首弟子朝梅墨烛行了个礼,毕恭毕敬道:“错不了,弟子是寻着她身上的追踪咒找来的。妖王已伏诛,尊上交代的任务顺利完成,您功不可没。” 白堂雪如遭雷击,当场僵在原地,旋即又哆嗦着捂住左胸的伤口。身上的血窟窿已经消失,可她的心还在抽痛,仿佛被生生挖出丢进冰天雪地里,摔得血肉模糊。 夜雾湿冷,如茧丝般细密,与婆娑树影交织成粘稠的触手,密不透风地封住她的口鼻。 是了,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她身上下追踪咒呢?可是他为何要这么做? 那人的身影突然模糊不清,伴随着巨大的耳鸣化作一根根尖刺,搅进她的太阳穴。 她踉跄着退了三步,生怕被他看出端倪。 梅墨烛没理会弟子的恭维,凤眸在睫毛的阴影下愈发晦暗不明。 他蹲下身,指尖细细抚过每一块鳞片,正如往常每一个夜晚那样抚摸过她的身躯,像是确认,抑或怀念。 白堂雪平复着快要爆炸的心跳,旋即自嘲地笑了笑,眸中闪过一道血光。 与此同时,那人也像是轻笑了一下,勾起的唇角倏尔抿成一条直线,缓缓朝她所在的方向望来。 她忽然福至心灵,连滚带爬跪倒在他身前,声泪俱下:“小女子的父母方被蛇妖害死,因家中贫寒不得不曝尸荒野,求仙君授我仙术以报血仇,成全小女子一片拳拳尽孝之心!” 这话并非她信口胡诌,而是从原身的记忆里看到的。身体的主人确实刚没了爹妈,更巧的是,他们村真的有蛇妖作祟。原身没钱安葬父母,这才选了个月黑风高夜抛尸乱葬岗,不料自己也被毒蛇咬死,命丧九幽,反倒给了她可乘之机。 白堂雪紧紧攥住他的衣角,像是抓着一把救命稻草,直至那块布料随着她的骨节嘎吱作响。 一旁的弟子见状,登时变了脸色,忙不迭打圆场:“各大仙门的秘术不能外传,今年统一招收新弟子的选拔赛恰好结束,姑娘若是有心向学,可明年再来。我这有一袋银钱,可助姑娘寻个安身立命之所。”说完,他便取下随身钱袋往白堂雪手里塞。 谁稀罕你那黄白之物! 她气不打一处来,甩手打飞那人的钱袋,抱着梅墨烛的大腿哭得愈发凄厉。 “哎!你这人— —” “好。”梅墨烛低声应道,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她听见。 “梅师叔,这……恐怕有违门规。”那弟子忙作揖提醒。 “无妨,既然尊上交代的任务已经完成,那你就先回去复命吧。”喑哑的声线像是随时会断在夜风里。 “那您……”那弟子欲言又止。 梅墨烛莞尔一笑,说出的话却不容拒绝:“她不是说父母被蛇妖害死了吗?我去除妖,稍后会亲自面见尊上的。” 他的笑意未达眼底,凤眸如三尺寒潭,目送那弟子离开后,神色登时软了下来。 做戏要做全套。白堂雪牙一咬,就着跪姿磕头拜谢,十分上道:“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等等,我现在还不是你师父,不必行此大礼。”一柄折扇冷不丁拦住她的额头。 那最好,我还不想拜你呢!她内心直翻白眼,一骨碌爬起来,随手抹了两把眼泪。 忽然,眼眶一阵刺痛,许是冷风刮的,抑或手上的泥沙混了进去。 泪水打转之际,一方手帕不经意间撞入眼帘。 “给,擦擦。”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倒真像寻常师父对徒弟的关切问候。 打个巴掌再给颗枣吗?她再也忍不住,满腔愤懑和悲戚喷薄而出,抱头痛哭,如丧考妣。 “节哀顺变,咳咳……”梅墨烛欲安慰她,不料吸了口凉风,不住咳嗽起来。 “师父,徒儿难受啊!徒儿不仅死了父母,家里还有位赘夫嫌贫爱富,一听我没钱,麻溜滚回老家了。说什么王权富贵,浑然不记得当初的天长地久常相随。”她枕巾揾泪,端的是一副泼皮相。 “是他不对,你别伤心。”他像是在敷衍,旋即话锋一转,“先带我去看看你的父母。” 哼,当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负心汉。 在最无力的时刻遇见了最想杀的人,白堂雪差点把后槽牙咬碎。 理智告诉她兼听则明,在证据确凿前不该轻举妄动,不能因旁人的一面之词就怀疑枕边人。可她胸中像是塞了团湿漉漉的棉花,吞不下吐不掉,总憋着一口气出不来。 真是一日夫妻百日仇。 她徐徐擦去手上的污渍,眼神冷了下去:“师父,既然要除妖,是不是该教我一点仙术防身。” 梅墨烛掏出一张符箓递到她手心,一本正经解释道:“关键时刻贴到妖兽身上,能保命。” 朱砂被她碾磨晕开,在指尖灼烧出一缕青烟。 是超度符,能直接让妖物魂飞魄散,他的捉妖手法还真是一步到位。 白堂雪冷哼一声,收起符箓,掀开身旁盖尸体的草席,瓮声瓮气道:“我爹娘就在这,你要看便看吧。” 两具尸体随着她的动作骨碌碌滚出,周身飘着几缕若有似无的黑气。 她抱胸杵在一旁,全然不似失了双亲。 梅墨烛并未质疑她的身份,走近两步远远瞧了眼尸体:“是怨气。” “什么?”她眼神一凛,忙不迭冲到他面前。 2. 捉妖 寻常妖兽伤人之事白堂雪不屑于管,于她而言,妖吃人与人吃肉一样天经地义。既杀天下人,也为天下杀,大家各凭本事。 若妖族被捉妖师逮了就是功夫不济,一物降一物,没什么好怨怼的。 可若事涉怨气,性质就变了。 她正欲探查,却听得那人解释道:“伤口发黑不仅是中毒迹象,亦是怨气使然。积聚到能控制妖族的怨气,一般有不能抛却的执念,所害之人亦有共同之处。” 原主的记忆在她脑中飞快翻过:“此地蛇妖横行,只因那皇帝一纸诏令,说这里的蛇能治绝症,捕之可抵夏秋两税。于是全村人竞相捕蛇,我的父母也不例外。捕蛇人许是一个共同之处。” “现下还不能确定。”那人信手掐了个诀,周遭黑气登时无所遁形,张牙舞爪直往远处绵延。 村口的大红灯笼在夜雾中闪烁着幽幽冷光,给周遭一切镀上了一层可怖的暗红。 “村里还有其他受害者,应当能发现更多线索。” 她撒丫子往村庄跑去,刚进村门,便听得有人哭喊: “妖怪杀人啦!” 声音是从前方屋舍传来的。 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朝声源奔去。 事发地的堂屋正中间挂着一个刺目的喜字。半片脱落萎顿,被风裹挟着撑起身子。时而微笑,时而哭泣,仿佛要流出血泪来。 血腥气浓郁,自里间飘出。窗纸在红烛照耀下,隐约透出血色。 一位新郎瘫坐在床上,七窍溢出的血顺着床沿滴滴答答,与周遭红色融为一体,给这喜庆镀上了几层诡谲。 看见尸首脖颈处的黑气,白堂雪的脸色愈发阴沉:“是同一只妖。” “吴郎……怎么会这样……”呢喃自角落响起,是一位新娘正抱头缩在角落。 担心那人不清楚情况,她解释道:“屋主人姓吴,是村里难得的青壮力,明天要去河阳参军,不忍爱人苦等无果,这才匆匆忙忙择了今日成婚。” “是蛇妖……蛇妖又来索命了!”呢喃猛地变成暴喝,昭示着主人的恐惧与绝望。 白堂雪竖起瞳孔,径直望向她的眼睛。 少顷,那新娘便安静了下来。 她将新娘从地上扶起后,她好生安抚了一顿,这才打听道:“娘子,村里发生过很多这样的事情吗?” 原身虽然对这些事有印象,但似乎很避讳怪力乱神之事,并不清楚具体情况。 “我父母就是蛇妖害的,跟吴郎的死法一模一样!”浑浊的眼珠间或一亮,新娘的视线扫向梅墨烛,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仙长,求您大发慈悲,救救我们这些可怜人吧。” 说完,便要下跪。 白堂雪赶忙阻止:“娘子,你将村里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与仙长听,他才能替我们主持公道不是?” 人在走投无路时,总会寄希望于神明,以期解决自己当下的困苦。她太理解这种行为了,曾经的她就是如此。 可她明白,那人虽穿得干净,似与这污浊人间格格不入,可人就是人,怎么修炼都掩盖不住一颗藏污纳垢的心。 世间除了自己没有任何人是靠得住的,神亦不行。 听了她的话,新娘情绪稍缓,连连点头:“外头在打仗,这几年村里人少得厉害,青壮年都被抓去充了军,就剩我们这些老弱妇孺还能互相帮忙。” “那天官兵来,老沈寻思他们不会为难妇人,就一个人跑了,结果那帮畜生竟想将他婆娘抓去做炊事!老沈后悔啊,哭了一个晚上,早上醒来看见媳妇儿躺在地上,血流得到处都是,人没被官兵抓走,却让妖怪害死了!” “还有刘家小子,他还是个十六岁的孩子,因为马上要去前线,想给家里留点香火,结果前脚刚定亲,后脚就让妖怪咬死在家里……” 脚趾局促地抠了抠地面,她低头盯着自己赤裸的双脚。 原主的鞋不仅破洞,还不合脚。 她本就不习惯穿鞋,附身时便顺手丢了。一路走来,双脚被人间不平坦的道路磨破了。 起初她尚未察觉,此刻停下,被脚底的疼痛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兵荒马乱的年头,两条蛇尚能抵一年的赋税,而人命,怕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脚疼?”他的声音蓦地在耳畔响起,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窘迫。 灵流倏尔从他指尖飞出,轻轻裹上她的双脚,宛若一层淅淅沥沥的水雾,抚慰着红肿的伤口。 脚上的疼痛刚纾解,她就听见新娘恶狠狠道:“据说这次战乱,也是妖族在后头搅混水,简直欺人太甚!若不是妖王起祸,我们岂会没安生日子过。” 她怔愣了一瞬,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不自觉握紧拳头。 仙门竟如此胆大妄为,先给她泼脏水,然后名正言顺出手除掉她,好一计贼喊捉贼! “不是的!”矢口否认后,她才察觉自己说出了声。 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喝震慑,新娘没再开口说下去。 那人温凉的手掌握住了她,不知是出于安慰还是愧疚。 白堂雪下意识拍开他的手,沉声道:“此事我已有眉目,借一步说话。” 甫一迈步,火辣辣的疼痛便直往心尖钻。 “我先送你回家,路上边走边说。”只见他蹲身半跪,侧头示意道:“上来。” 愣了半晌,她才用手肘支住那人肩颈,极别扭地靠着。 “不想掉下去的话,就环住我的脖子。”他的轻叹散在风里,似是落寞。 她扁了扁嘴,冷声拒绝道:“师徒授受不亲。” “现在还不是。” 失重感蓦地袭来,她下意识抓住身边可靠之物,一下子环住了那人的脖颈。 “看,我说会掉下去吧。”那人的鼻尖溢出一丝轻笑,仿佛因诡计得逞心情大好。 她气急败坏,一拳捶在他的脊背上:“明明是你故意颠我。” 手上的动作被阵阵咳嗽打断。只见那人肩颈紧绷,显出病骨支离的疲态来。 疑心自己下手太重,她忙抚着他的背脊帮忙顺气。 即使隔着大氅,她亦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起伏的脊柱。指尖轻轻摩挲着,像是在勾勒一具枯骨。 半晌,那人的气息才平复,声音嘶哑:“你有何眉目?” 她张了张嘴,关切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变成公事公办的内容:“受害者皆受离乱之苦,继而被选为目标,从这点出发可引蛇出洞。” “是饱经离乱的夫妻。”那人的声音贴着她的胸膛响起,“你与我装夫妻,或可诱它现身。” “咳咳……”这下轮到她咳嗽了,“师父,重点是夫妻吗,难道不该是饱经离乱?” 话一出口,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他们本就是夫妻,始于一场蓄谋已久的联姻,终于两族刀兵相向,也算得上饱经离乱。 “都一样。”他的声音闷闷的。 尚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她就被稳稳地放在地上。 “你干什么去。” “买鞋。” “快去快回。” 幽怨的视线剜了她一眼,仿佛在控诉一个不省心的孩子。 她大剌剌地挥了挥手,腹诽道:捉妖的要紧关头买什么鞋,真是的。 周遭的屋舍在月色中若隐若现,仿佛笼罩着一层经久不散的迷雾。 她心下生疑,直觉情况不对,当即驱动蛇群探查。 蛇群向外游了百步,仿佛撞到了无形的屏障,纷纷折返回来。 四周霎时涌起一股猛烈气浪,将她的力量尽数弹回。 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滋味并不好受,她心中警铃大作,装腔作势道:“谁在装神弄鬼,出来!” 鞋靴叩地的轻响骤然出现在身后,刺激着她本就紧绷的神经。 身体的反应远比大脑快,她尚未看清那人的脸,手刀却已劈至对方头顶。 “是我。”攻击被抬手挡下,衣袖下掩映着的,赫然是梅墨烛的脸。 她扫了他一眼,满腹狐疑:“你不是买鞋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尴尬之色从他脸上掠过:“我忘记你的尺寸了,还是一起去吧。” 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后,她挽住那人的手臂,笑眯眯道:“走,一起去。” 如此拙劣的伪装技巧,也敢出来害人,真是给妖族丢大脸。 也罢,先看看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鞋店离他们不远,隐没在昏暗中,加上铺面窄小,若不细瞧极易错过 。 冷风一吹,悬在店门外的破灯笼便发出细细呜咽。 这荒凉程度,任谁看都不像是开门做生意的样子。 “娘子可有喜欢的款式?”走在前面的人问。 她不停揉搓着手心的符箓,直勾勾地盯着那人的背影,闻言才四下打量起来。 货架上摆满了绣花鞋,皆是成亲用的款式,黑暗中看来分外诡谲。 幻境深刻反映主人的心境,看来这就是它的执念所在。 她随口敷衍道:“我不挑,你看着选就行。” “梅墨烛”示意她坐下,揣着鞋缓缓蹲下身子。 就是现在! 毫不犹豫,她将符箓往它身上按去。 周遭的一切突然静止。 少顷,那人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啸,被黑气包裹的身躯霎时幻化成两丈高的庞然大物。 幻境登时支离破碎,怨气四散,直冲她门面袭来! 千钧一发之际,她强行运转妖力,祭出逆鳞吸收怨气。 那妖失去怨气,当即变回正常体型,从半空中摔了下来。 蛇目狠戾,随着嘶吼剜过她的身躯:“不许动我夫君!” “你夫君是这团怨气?”她一头雾水。 “你害死了他,我要你偿命!” 蛇妖浑身鳞片齐竖,俯身朝她冲来。 电光火石间,一把折扇撕破浓雾,刮过蛇鳞时掀起一阵鸣金之音。 “你夫君早死在了战场上,执念所化的怨气不是他。”梅墨烛不知几时出现在她身后,声音孱弱却不失威仪,“你残害凡人豢养怨气,有违天理。” 空中顿时生出一个金色法阵,将那蛇妖击晕在原地。 “既然妖王在此,那我也不好越俎代庖,犯事的妖族就交给妖王来处理了。” 她的语气霎时冷了下来:“你早就认出我了。” “先前只是怀疑,方才看见逆鳞才确定。” 白堂雪皮笑肉不笑:“哦,难怪来得如此赶巧,原来是在这给我下套。” 她的笑容忽的刺痛了他的双眼,宛若一颗毒牙,在三尺寒潭上剜开一道细微的裂痕。 “啪——” 理智的弦在她脑中绷断,与清脆的巴掌重合。 那人的脸颊蓦地浮起一层嫣红,眼中的裂痕随着趔趄支离破碎。 “我真想现在就杀了你。”白堂雪抽了抽嘴角,掌心因麻木和疼痛不住颤抖。 骤缩的瞳孔半晌才恢复神采,他的嘴唇蠕动着,临了却只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你说什么?”她气极反笑,嘴一咧,眼泪就掉了下来:“你怎么不等我死了再来道歉?” 盛怒被委屈取代,她本欲揪住那人的衣领刨根问底,可见他仿佛要把骨头都咳散架了,到底不忍心再动手。 似乎没打算解释,他半晌才拭去唇角的鲜血,自顾自地蹲下身子,握住她冻得青紫的脚踝。 她下意识缩脚,却被那人稳稳擒在原地:“别动。” 一双崭新的绣花鞋从他的衣袖滑落。 温暖蓦地包住双脚,裹挟着疲惫席卷全身。 她方才本就是强撑,现下好不容易放松,胸中气血登时翻江倒海,冲破咽喉直往外涌。 那人忽然掐住她的脉门,脸色愈发阴沉:“原身体弱,本就承受不住你的妖力,你强行吸纳怨气,肉身随时有溃散的风险。不能再拖了,仙门的修炼之法,或可保你一命。” 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扑哧一下笑出声:“我是妖,进仙门就是泥牛入海,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各大仙门的修炼之法绝不外传,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是想带自己回去,不知打的什么算盘。 “我有禁制能助你隐匿妖气。若是东窗事发,所有后果我一力承担。” 那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身影也在她眼前化作团团虚影。 一股温和的灵力霎时流遍四肢百骸,切断了她对妖力的控制。 “不,等等!”白堂雪挣扎着起身,猛然扯住他的领口:“你到底……” 后半句话尚未出口,她便失去了意识。 “我想你活着。” 梅墨烛呢喃道,将她打横抱起。 3. 试炼 白堂雪难得睡了个安稳觉,意识朦胧之际,下意识翻了个身。 不对,她的巢穴何时有过被褥这种东西。 耳边是杯盖轻碰杯沿的清脆声响,随之而来的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声线:“醒了?” 猛地从床上坐起后,她看见那人正端坐在她身侧,悠哉游哉地抿了口茶。 她的脸色当即垮了下来,像是吞了只苍蝇。 先接近他拜师,再寻机会报仇,明明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可为何她心里总是不爽利呢? 为了能让自己爽利点,她一把举起那人面前的茶壶,对着壶嘴吨吨喝了起来。 她知他洁癖重,见不得别人乱用他的东西。 那人依旧面不改色,手上的茶杯却不可避免地颤了一下。 溅出的茶水立马在他袖口晕出两点水色。 还挺能忍。 一饮而尽后,她又抓起桌上的糕点,边吃边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只见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将糕点往她面前推了推:“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这次居然没拦她,奇哉怪也。 他们刚认识时,这人对着她和她的洞府吹毛求疵了三天。不过也多亏了他,寝殿才能焕然一新。 “太好吃了。原来你在仙门过的真是神仙日子,难怪看不上我那洞府。” 她拍了拍手上的糕点残渣,正欲去抹嘴上的点心屑,却见一块手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覆上了她的脸。 果然还是在意的。 手帕滑落,她慌忙接住,悄悄觑了那人一眼。他眉头微蹙,半张脸还残留着五个红肿的指印。 就当是给他个教训长长记性。毕竟他失去的只是脸面,而她失去的可是辛辛苦苦修炼了五百年的真身啊! 门扉被轻轻叩响,一位小厮急趋入内,毕恭毕敬道:“公子,长老殿派人来了,催您尽快带小姐去试炼。” “什么试炼?”她不禁惶惑。 一道若有似无的微笑浮上他的嘴角:“新弟子的入门试炼,你不是想拜我为师吗?” 糟糕,忘了还有这茬事。 她尴尬地搓了搓手,讪笑道:“我现在后悔了,能不拜你为师吗?” 茶杯被“啪”的掷在桌上,他的眉宇间似有隐怒:“那你想拜谁为师。” “好好好,我拜,我拜。” 为了保命和报仇,她忍。 “从不收徒的梅仙君在乱葬岗里捡了个徒弟”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短短一刻钟便传遍了整个仙门。 众弟子听说后,纷纷来到试炼台翘首以盼,欲见是何等天资聪颖之人,能得梅仙君的青眼。 人群中,为首的蓝衣少年、黄衣少女和绿衣青年正在与同门交头接耳: “乱葬岗里捡的,靠谱吗?这等风水凶煞之地,能出修炼天才?” “你居然敢怀疑梅师叔的眼光,他可是尊上的弟子,收的徒弟能是庸才吗?” “若不是与妖王联姻,尊上根本不会授他冰心诀。一个从妖族回来的药罐子,谁知道这次他又要耍什么手段往上爬。” “梅师叔怎么连这种货色的都收,她的姿色连来我家当婢女都不够格。” 听见梅墨烛的名字,她脚下一滞,瞥了眼窃窃私语的众人。 三色服饰,想来应分属于三个不同的流派。 这帮人虽皆着弟子服,但腰佩环带、头戴玉冠,观衣着打扮,应是世家子弟。 仙门表面避世隐逸,但只要还在凡尘立足,就绕不开钱这个字。 适逢人间战乱,权贵们为了保命,多会送弟子入门修炼。 一来是为了不得罪他们,二来是为了维持运转,仙门收几个草包在所难免,但是居然连这种渣滓都放进来了,真是自毁前程。 她心里莫名不是滋味,在众人的议论声中走上了试炼台。 负责试炼的弟子见她登场,解释道:“试炼共有三场,分别考校弟子的法修、武修和药修天赋。姑娘只须通过两场,便可正式入门拜师。” 为首的黄衣少女纵身跃上试炼台:“师妹你好,我是法修部的大师姐,负责你的法修试炼。公平起见,我只用一种法术,你能在我手底下坚持半炷香,就算通过试炼。” “好,请师姐指教。” 她现在妖力被封,实力跟普通人无甚区别,要战胜一位以法术攻击见长的修士,挑战着实不小。 计时的线香刚冒火星子,白堂雪就像一支离弦的剑,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尤其是对手实力明显高于自己时,先发制人、攻其不备才是王道。 她三步闪至少女身前,脚下忽然金光大作,被无形的威压钉在原地。 “身手不错,可惜我的法阵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整个试炼台地动山摇,仿佛有什么在破土而出。 忽然,小臂粗的锁链裹挟着灵流,凭空钻出,直朝她门面袭去。 她心下一惊,来不及后撤,当即被五花大绑捆在原地。 台下弟子见状,纷纷交头接耳: “没什么资质的凡人也好意思求梅师叔收她为徒,脸皮未免太厚了。” “这低阶锁灵阵只有凡人和妖怪避不开,大师姐明明在放海,她连这机会都抓不住。” 原来如此,凡人和妖族她都占了,难怪方才动弹不得。 法阵撤去后,她转了转手腕和脚踝,眼中的血光一闪而过。 一位蓝衣少年晃悠上试炼台,身后还跟着一批宝剑。 “喂,新来的,你的武修试炼对手是我,武器随你挑,我可以空手打你。” 白堂雪睨了他一眼,冷笑道:“都是中看不中用的银样镴枪头,我随手捡根木棍就能削你。” 她这话并非夸张,若只比体术,即使是高阶修士,亦不能从妖族手上讨到半分好处。 少年愣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起来:“你不会以为试炼是比谁狠话放得好吧,一会儿可别被我打得跪地求饶。” 方才已经失误一场,接下来这两局她必须拿下。 信手掰了根树枝后,她对着少年的脖子比划了一下,旋即足尖轻点,躬身朝青年扑去。 她的身法矫若游龙,诡谲剑法招招致命,一根树枝耍得气势若虹,宛若暴雨铺天盖地,直取少年要害。 树枝尖端闪着寒芒,堪堪擦过少年鼻尖,削去一缕青丝。 一开始,少年只是躲闪,后来避无可避,不得不借力卸去大部分招式。 白堂雪总能预判他的出招,有来有回地遛着他,恰似野兽将猎物玩弄于鼓掌间。 每当那人以为自己胜券在握时,她便迎头痛击,趁机狠狠削他一顿。 她越战越勇,锋芒直逼那人咽喉,却于咫尺间收了力道,退而踢飞他手中的长剑。 兵器当啷落地,清脆的声响回荡在试炼台的每一处角落。 台下的弟子俱是鸦雀无声,像是被她凌厉的招式震慑在原地。 她拿树枝拍了拍少年的脸:“如何,要跪地求饶吗?” “ 你——”少年目眦欲裂,连滚带爬地拾起长剑,“不可能!你一个凡人,怎么可能有这种身手!一定用了邪术,我要求查验!” “退下。” 蓝衣少年在监考弟子的喝止下愤愤离场。 一位绿衣青年施施然走上试炼台:“他输给你是实力不济,这第三场试炼你可就没这么走运了。鄙人擅毒理,你若能在我的暗器下坚持半炷香,就算通过试炼。不过对付你,低阶毒药足矣。如果撑不住,记得提前认输,要是倒在试炼台上,可没人能救你。” 白堂雪假装讶异,好整以暇地眯了眯眼:“难怪你的嘴巴跟淬了毒似的不干净。巧了,我也擅毒理。你这小身板就别玩暗器了,我可以光明正大让你下毒。管你低阶还是高阶,统统使出来。老娘自幼与毒蛇为伍,百——毒——不——侵——” 她拉长最后四个字,故意挑衅道。 “好生狂妄,那就先试试我的百毒散吧。” 一把粉末从绿衣青年的袖中散出,霎时在空中绽开,直朝她脸上扑去,迷得她直翻白眼。 大意了,虽说这种水平的毒药于她而言不过是开胃小菜,但任由这家伙胡来,还是会影响取胜的速度。 此时此刻,她已经不在乎是什么试炼了,只想好好教训一顿这个衣冠禽兽,教他狗嘴里怎样才能吐出象牙。 她揪住绿衣公子的衣领,一拳将他掀翻在地。 瓶瓶罐罐顿时从那人衣袖里滑落,丁零当啷摔了出来。 “你的毒那么厉害,自己试过没?” 随手抓起一瓶药,她拔开塞子就往他嘴里倒。 绿衣公子满脸惊恐,一对眼珠像是要从眼眶里跳出来。随后两眼翻白,死命掐住自己的脖颈,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 “住手。”一柄折扇在空中打了个转,不偏不倚击飞她手中的药瓶。 她方想大骂是哪个不长眼的坏人好事,就见那人面戴轻纱,携漫天残霞蓦地跃入她的眼底。猎猎衣袍于阳焰中浮沉,如一尾游弋的锦鲤,在她心头泛起层层涟漪。 不情不愿地松开绿衣公子的衣襟后,她在那人身上几处关键大穴点了两下。 那人捂着肚子把方才吃进去的毒药全吐了出来:“没有教养的泼妇,野蛮至极!” 她见那人依旧出言不逊,当机立断甩出一巴掌,扇得对方转了个圈。 “你骂我可以,反正我顶多打你一顿,但你要是说我师父坏话,小心死无葬身之地。” 白堂雪狠狠啐了他一口,朝监考弟子问道:“这试炼能算我过了吗?” 人群被死寂笼罩,良久未曾出声。 虚空中缓缓现出一道倩影,抚掌轻笑,打破了沉默:“当然,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正儿八经的师侄了。刚好梅师弟也在,你俩就在这把拜师仪式给办了吧。” “师姐,这里什么都没有,于理不合。” “有什么要紧,我还没见你收过徒,快让我开开眼。” 白堂雪的视线在二人间逡巡。直到倩影朝她眨了眨眼,她才心下了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正欲三跪九叩,她却听得那人轻咳一声:“可以了,起来。” 面纱下的脸像是汗颜,可她偏生品出了几分欲拒还迎的意味,看着可疑的绯红从那人的耳朵一路晕到脖颈。 哎,真不想就这么便宜他。 她眼睛滴溜一转,计上心头,却被一名神色匆匆的弟子打断思绪: “报告长老,妖王的尸首不见了。” 4. 卖艺 白堂雪一下子站直了身子。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到底是谁偷了她的尸体! 被称为长老的女子声音当即冷了下去:“什么叫不见了,尸体是让人偷了还是自己长腿跑了。” 那弟子不敢抬头看她,支支吾吾道:“这……弟子不知。按理来说,尸体是不能自主行动的,但是现场有极其强烈的怨气残留,还有蛇类的行动痕迹。” 闻言,她的眼皮突突直跳。 她的真身还诈尸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听闻妖王能操控怨气化为己用,莫非她是假死脱身?”女子望向梅墨烛,像是在询问他的意见。 歪打正着的推断。 后背的汗顿时被冷风吹干,她不禁打了个寒噤。因操控怨气一事被仙门所忌惮,她今日之遭遇,想必是有人从中作梗。 悄悄觑了那人一眼,她发现对方亦望着自己,似在斟酌如何回答。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他实事求是道,旋即恭敬行礼:“没有完成尊上交待的任务是我的失职,恳请长老让我将功补过,下山捉拿妖王归案。” “只能如此了,万事小心。尊上那边我去说,看看能不能管长老殿要点人手支援你。” “不必,但我得带走她。按理说刚入门的弟子是没资格下山捉妖的,可她品性顽劣,若交由其他师长教导,恐伤同门情谊。”那人神色为难,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小事一桩,我批准了。”扔下这句话后,女子倏尔消失不见。 怎么拐着弯骂人啊!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转念一想,又平息了心头的怒火。 留在仙门本就不利于她隐藏身份,若能下山寻找真身,倒是好事一桩。 “随我回去,有东西给你。”话音刚落,他便纵身奔向漫天烈焰熔金。 月华爬上山头,沿着云雾倾泻而下,将整个香雪阁都浸在朦胧水色中。 一柄链刃正在半空中浮沉,通体锃亮,细长如蛇脊。锋刃薄如蝉翼,宛若蛇类的毒牙,在月色下泛着森寒冷光。 “你既唤我一声师父,那我总要给你准备一份入门礼。”像是受到了召唤,链刃乖乖收起刃尖落入他的手中:“从武兵库取来的,虽比不上你的本命武器,但防身足矣。” 微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她细细端详,心下了然。这兵器通身采用极海玄铁制作,锋刃虽薄但韧性极佳,削铁如泥,水火不侵。若只是防身用,未免太暴殄天物。 他花了心思的,可她偏生最讨厌这人在她身上花心思。 “徒儿有一事不解,还请师父解惑。”链刃在她的操控下如一条游蛇,灵巧地缠上了他的脖子。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师父,你是哪种。”她促狭地笑了笑。 细微的心跳因紧张而愈发有力,顺着锋利的线丝从另一端传来。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的意外和恐惧,仿佛早就预料到了她的行为:“我需要你感应一下真身的位置。” 喉结微颤,擦过薄刃,霎时沁出两滴鲜血。 “即使你不说我也会这么做,此事不值得拿神兵来交换。”眼神一凛,她冷笑道:“我换个问法,你三番五次对我好,是为了纾解内心的愧疚之情吗?” 链刃贴着脖颈盘踞而上,蛰伏在暗处蓄势待发,并未伤他分毫。 他的双唇在烛火中轻轻颤动,像是熟透的樱桃,愈发明艳动人。 直勾勾地盯着那片薄唇,她像是锁定猎物的毒蛇,毫不掩饰眼中的侵略性。 眼前的唇瓣刚翕开一条小缝,她便惊慌失措地堵住,仿佛只要答案不出口,他们就还能像从前那样相拥而眠。 一声闷哼蓦地溢出他的鼻尖,带出的气流不断擦着她的耳廓。 单薄的衣物不仅阻碍不了她的触摸,反而激得他肩膀紧绷,在二人之间蒙上一层暧昧的遮掩。 她细细感受着那人因她而隐隐颤抖的肌肉,近乎贪婪地吮吸着他的嘴唇,直到血腥味在唇舌间逸散,才恋恋不舍地松开。 “嘘,不要说出来,我不想知道。”她伸指覆上他的嘴唇,语气是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央求。 可她若不想知道,方才又为何要问? 白堂雪伸舌舔去那人唇间的血迹,拍了拍他的脸:“你知道的,我最讨厌你这副模棱两可的样子,既然我们之间的夫妻情谊已经结束,你就不要再做一些让我误会的事。” 身下人的衣衫在方才的纠缠中滑落肩头,露出大片起伏的胸膛。脖颈至耳根的肌肤被大片绯红晕染,他整个人像是晕在霞光里,宛若一池枕波欲眠的菡萏。 松开紧抿的双唇,他终究下定了决心:“不会了,你不喜欢,我就不做。” 她松开那人颈间的桎梏,替他整理好凌乱的衣襟。 莹润如玉的肤色衬得脖颈上的艳丽红痕愈发触目惊心。 “你不是在我身上下了追踪咒吗,还用得着问我真身在哪里?”她有些阴阳怪气。 像是没听懂她的言外之意,他就事论事道:“追踪咒只能定位活物,于死物无用。” “我妖力被封,无法感应真身的位置。你若借我点灵力,我可以勉强试试。” “你身上的禁制里有我的些许灵力,关键时刻可保命用,你尝试运转一下。” 她依言调动,四肢百骸果真涌起一股磅礴的力量。 好家伙,这是些许? 缓缓阖眼后,一切都变得安静了下来。她细细捕捉着周遭的风吹草动,控制五感与天地逍遥共鸣。 忽然,一道若隐若现的黑气绵延穿梭,径直通往人声鼎沸的繁华之地。 “在西京。”蓦地睁开双眼,她面覆寒霜。 若是人迹罕至之地,倒还好办,可西京人族聚集,不宜兴师动众。盗取真身的人为何不择一个隐蔽之地藏匿,反倒选在西京这等喧嚣之所? “事不宜迟,明早出发。”那人脸上是与她如出一辙的凝重神情。 翌日,西京城勾栏瓦肆,杂耍、唱戏和算命的三教九流中,多了两道陌生的身影。 跟着他躲进一个僻静地后,白堂雪万分不解道:“不是找真身吗,为什么要来这?” “活着才能做事。门里拨的钱用不了两天,得先寻个营生。” 确定周围无人后,那人信手掐诀。 一个算命摊子凭空出现在二人面前,旁边还挂着一块招牌,上书“洞察天机,预知命运”八字。 “你的营生就是当神棍坑蒙拐骗?” “首先,在下略懂八字、玄学和堪舆之术,不是你口中的神棍。其次,如此既能营生,又能借机打听城中异事,寻找真身下落,有何不妥?” 她难以置信地挑了挑眉,看着他从衣袖中掏出一块白绫,十分上道地蒙上眼睛,倒真像极了仙风道骨的世外高人。 “保险起见,你最好也寻个营生打探消息。分头行动成效快,早点找到真身对你我都好。” 撂下这句话后,他便走向街头,寻了个人流如织的地儿开张。 能找啥营生呢?她杵在原地沉思,尚未想出应对之策,便被酒楼飘出的饭菜香气吸引了注意。 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两声,饥饿感驱使着她朝美食来源走去。 “客官您好,请出示请帖。” “什么请帖?” “醉仙楼今日被贵人包场,如果客官没有请帖,恕小的不能放您进去。” 她一头雾水,在小厮礼貌的微笑中遗憾离场。 “哪来的乡下丫头,竟也想着进醉仙楼逍遥快活。” 她的身侧突然冒出一位公子,浑身珠光宝气,不可逼视。 切,有钱了不起啊,难道穷人就不配进去吃饭吗? 她扁了扁嘴,抬头朝酒楼的招牌望去。 “醉仙楼”三个大字通体鎏金,飘逸洒脱的笔画像是在嘲笑她的困窘。 迟早有一天她也能进去吃饭,但为今之计还是得先寻个营生赚钱。 她的衣袖动了动,一条竹叶青探出脑袋,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朝她歪了歪头。 是那日被怨气侵染的小蛇。梅墨烛既交给她处置,她见它修为尽失,不忍心再下杀手,便将它留在了身边。 远处的锣鼓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只见鱼龙曼延处,百戏艺人牵着骏马捻场子。地上倒插的刀剑寒光闪闪,那艺人驾乘小马奔腾跳跃,飘忽通过而人马无伤,将那“透剑门伎”表演得出神入化。 她曾见过人类善幻术者敷衍鱼龙变化,既 然马和幻术皆能杂耍挣钱,那么换成蛇表演应能起到差不多的效果。 “小青,一会儿你听我指挥。今天咱俩能不能吃上饭,可全在你一念之间。” 她抓起竹叶青挤进鱼龙曼延,学着百戏艺人的样子吆喝道:“在下略通鱼龙曼延之术,路遇歹人丢了吃饭家伙,故而零落至此。若各位不嫌弃,愿赏脸看一出虺蛇化蛟,在下感激不尽。” 此地卖艺之人众多,为了赚足眼球,必须拿出看家本领。 她随手捡了片叶子吹奏,竹叶青闻声立马扭着身子跳起舞来。 “勾栏瓦肆来新人了?好久没见人御蛇了。”几个铜板从人群中飞出,稳稳落在她的脚下。 好机会,这不就让她寻到商机了吗?白堂雪心下了然,小曲吹得愈发欢快。 “有蛇!”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顿时四散退开。 “莫慌!它们不咬人的。”她出声镇住场子,操控蛇群排好队形,随着乐声有序登场。 众人仿佛被眼前的奇景震慑,纷纷慷慨解囊。 蛇到齐了,人也在场,接下来该上重头戏了。 白堂雪双手结印,周遭霎时金光大作,晃得人睁不开眼。蛇群不断跃向半空,待台下众人睁眼,只见空中无端生出一条通体泛金的蛟龙,吞云吐雾降下甘霖。 正当众人伸手接雨之际,蛟龙忽而腾云驾雾,直冲九天消失不见。 “早就听闻鱼龙曼延之术,今日一见果真非同凡响。” “是啊,近些年不太平,连走街串巷表演的百戏艺人都渐渐少了起来,更别说精通鱼龙曼延之人。” 台下看客皆啧啧称奇,仿佛如梦初醒。 抛着手中沉甸甸的钱袋子,白堂雪心情大好,朝那人的算命摊悠哉游哉踱步而去。 “道长,奴家近来胸闷气短总不见好,可是沾染了邪祟?”一道娇滴滴的女声忽然闯进她的耳朵。 “姑娘,按理来说身体不适应及时寻医问诊,但在下略通医术,亦可替你简单诊治。” 那姑娘迫不及待地露出一截雪白的腕子,掩面轻笑:“好呀,那麻烦道长了。” “姑娘脉象平稳,并无大碍,只是莫要再节食了。” 她看着那姑娘接过方子,还在他手上摸了一把。 什么玩意?他不是算命吗?怎么还带给人看病的?看病就算了,被客人揩油是几个意思? 白堂雪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阴阳怪气地学那姑娘讲话:“道长,人家今天累了一天,腰酸腿疼浑身不舒服。” 那人先是一愣,旋即哑然失笑:“姑娘今日可赚足了风头,整个勾栏瓦肆都在谈论你的鱼龙曼延。” “是啊,我累死累活给人表演猴戏,某些人坐着就把钱挣了。今日营收呢?拿出来看看。”她认定这人在偷懒,故意与他比谁赚得多,好借机嘲讽他一顿,以解心头之恨。 “不多,都在这里了。”白花花的银子乍然从他袖口倾泻,像是月光淌了满桌。 白堂雪登时傻眼,拍案而起:“梅墨烛,凭什么你坐着赚得比我多,这是正经钱吗?” 算命这么赚钱?都快赶上青楼花魁忙活一整晚的数了。 她连忙将桌上的碎银收进自己的口袋,眼巴巴地拉着他的袖子:“师尊,我想学这个。” “不过是说了几句宽慰人心之语,客人们大抵怜我眼盲,格外慷慨了些。”仿佛没察觉到她的目光,他继续侃侃而谈:“要是脸上无伤,左右能挣更多。” 这时她才注意到他的脸似乎还肿着,唇角和脖颈处的红痕都结了痂,白绫覆眼,我见犹怜。 好嘛,算命为什么挣钱,答案昭然若揭。 “我看看,”她掰过他的脸左右端详,“好说,我这就去买跌打酒和美容膏,把你这脸蛋保养好,以后不愁没富贵日子过。” 她是真的心动了,如果能靠男人的脸吃饭,自己为什么要忙得累死累活,每天监督他上工不就好了?不过,这活看上去怎么有种老鸨的即视感…… 她正思忖着赚钱大计,却见一个人影脚步虚浮,一瘸一拐地朝这边走来。 来者是个女子,约莫二八年华,凹陷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梅墨烛: “道长……可会驱邪?” 5. 犬奸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脸上看见“来活了”的诧异。 “驱疫辟邪也是本店的一大业务,”白堂雪忙扶着女子坐下,热络搭腔道:“姑娘精神不济,近来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没什么,家里出了点事,想请道长帮忙看看。”女子局促地盯着自己的膝盖,有些怔愣。 本以为只是寻常小鬼作祟,待她到女子家中,才意识到“出了点事”的“点”到底有多大。 只见内室卧榻之上,一具尸首横陈,面部血肉模糊,像是被利齿撕烂。 “狗咬的,伤处有怨气。”她当机立断,旋即问道:“这人是你丈夫?” 女子唯唯诺诺地点了点头,空洞的双眼里看不出害怕的情绪。 “报过官了吗?”一旁的梅墨烛突然出声。 像是被某个字眼刺激道,女子忽然浑身觳觫,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不住喃喃:“不要报官!不要……” “干嘛要报官,他们也管不了怨气啊?之前在村里也没见你问人家报没报官。” “捉妖师并非单独行动,若关系人命,需要向当地官府说明情况,并协助其捉拿真凶。你们村在战争边境,乱象频生,官府无力管辖,倒也无可厚非。但西京不一样,天子脚下,少有邪祟出没,百姓碰到命案却不报官,你不觉得奇怪吗?”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奇怪。你等等,我问问。”她拉着那人咬了会儿耳朵,计上心头。 “姑娘,你别怕,我们不会报官的。”换上平易近人的微笑,她眼睛倏尔一亮,等女子冷静下来,方才开口询问:“能告诉我为什么不要报官吗?” 女子死死抓着她的胳膊不停摇头,清明的双眼复又陷入混沌:“我丈夫是被妖怪咬死的,报官有什么用。” “姑娘,你如此肯定,可是看见了什么?” “我和丈夫睡得好好的,凭空蹿出来一条狗把他咬成这副模样,这不是妖怪作祟是什么?”女子目眦欲裂,又激动起来:“我夫君是商人,只要能捉到妖怪替他报仇,钱少不了你们的。” 那人信手捻了个诀,屋内顿时金光一闪:“基本情况我们了解了,我已在此地布下禁制,妖物邪祟不敢靠近,夫人且安心歇息。” 步出室内后,他们不约而同看向对方。 “冲着特定的人来的,这妖物不算难抓。不过,她好像有事瞒着我们。”她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 “抓妖怪是不难,难的是辨人心。虽说官府降服不了妖怪,但人命关天之事,还是得知会他们一声。” 日暮时分,街边的店铺都已打烊,衬得本就昏暗的路上愈发清冷。两三个醉鬼含糊不清地叫骂着,随后一头栽在角落,惹得狺狺犬吠此起彼伏。 官府的大门紧闭,似是早已落钥。 “这么早就放值了,连个值班的人都不留?”她有些讶异。 记忆中,人族有很森严的等级制度,像衙门这种处理命案的机构,应当会有人值守才对。 她皱了皱鼻子,隔着门缝嗅到了一缕淡淡的血腥气。 “不对劲。”他亦察觉到了不妥,当机立断劈开门锁。 朱红大门后,累累尸骨皆身着官服,面部被咬得血肉模糊,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鲜血从正堂处蔓延开来,像是有生命般,直往二人脚底钻。 看着一地的尸体,她顿感棘手:“一模一样的伤口,事情好像变得麻烦起来了。” 周围的住户似乎被惊动,时不时有好事者探头查看情况。一传十,十传百,愈来愈多的人在官府门口聚集。 “哎呀,造孽啊,整个衙门的人都死了,报应。” “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死得倒叫人爽快。”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起初还略有惊骇,随机纷纷拍手叫好,像是狠狠出了口恶气。 “大娘,你们好像一点都不害怕,这里的官府如此不堪吗?”她听了半天墙角,终于出声问道。 “可不是嘛,天天就知道搜刮民脂民膏,鸡毛蒜皮的小事不想管,人命关天的大事办不好。前些天拉着一人一狗去巡抚衙门,在半路上让人和狗当众做那等龌龊事,哎……”大娘拼命摇头,沉沉叹了口气。 “什么龌龊事啊?”好奇心被激起,她忍不住刨根问底。 “你一个姑娘家家的瞎打听什么。”白了她一眼后,大娘不再言语。 “我打听清楚了。”背后兀的响起那人的声音。 拉着她寻了个四下无人的僻静角落,那人才缓缓开口:“是人与狗交合之事。” 她心头的疑惑不仅没消除,反而愈发浓烈了起来:“这有什么,很正常啊,你和我不也……” 话音未落,她便被捂住了嘴。 “这不一样!”震颤的瞳孔久久不能平静,他忽然大惊失色,脸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那人像是急于证明什么,即使羞得无地自容,也要逼她说出自己想要的答案:“他们被迫当众做这等床笫之事,你和我会这样吗?” “不会,我错了,你轻点。”肩膀被那人紧紧箍住,她不禁痛呼出声。 仿佛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这才如梦初醒般放开她:“抱歉。” “这么说来,传闻中的这条狗来寻仇了,衙门众人和那女子的丈夫极有可能都是它害的。”她并未将这小插曲放在心上,一头扎进案件里。 他半晌才平复好呼吸,敛容正色道:“我们先回去吧,问问那妇人认不认识这条狗。” 他们返回女子家中,正欲叩门,却听得围墙外有细碎人语,似是一男一女在吵架: “走开,你杀了我丈夫,我要你偿命。”女子咬牙切齿道。 “他根本不在意你,否则怎会让你独守空闺?姐姐,我跟他不一样,会对你好的。”男子像是在央求。 紧接着是一阵推搡中的衣物摩擦声,二人似是有了肢体接触。 “别碰我,你这个不要脸的妖怪。” “姐姐与我亲热时可不是这么说的,用完就丢吗?”青 年像是委屈,连语气都变得急促起来:“你丈夫死了,衙门里那些逼迫我们的禽兽也死了。姐姐,我们可以远走高飞了,找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好好过一辈子。” 听到这,白堂雪灵光乍现,脑中的线索像是找到了丝线的珍珠,顿时串了起来。 她悄悄往前挪了半步,想要确认妖精的外貌,却听到青年一声暴喝:“谁在哪里?” 糟糕,被发现了! 说时迟那时快,青年蓦地变作一条白狗,堪堪避开从她身侧飞出的灵流,一溜烟逃走了。 “多谢二位。”妇人捂着胸口不停顺气,像是心有余悸。 “姐姐要是真想感谢我们,就该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从实招来。”她轻勾唇角,笑意未达眼底。 妇人见东窗事发,再遮掩下去不过欲盖弥彰,遂将事情和盘托出。 原来妇人的丈夫常年在外经商,她一人在家空虚难耐,便起了找姘头的心思。可终是有贼心没贼胆,只敢自己纾解欲望。 某次□□,门外忽然有动静,她疑心有人来访,慌忙收拾自己,却见家里的狗忽然变作一个颀长青年,窝在被褥中。她本就心痒难耐,加之青年实在生得俊俏,二人干柴烈火,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 后来邻居们渐渐听到了风声,就将此事报告了官府。官府刑讯那个妇人,妇人却坚决不肯承认。长官身旁有个师爷看破了此事,命令把狗绑来,当众让它现了原形,妇人这才无话可说。 官府派两个差役押解案犯去巡抚衙门,一个差役押解人,另一个差役押解狗。有些想看人狗交合的好事之徒,就一起凑钱贿赂差役,差役于是把妇人与狗牵在一起让他们交合。所经过的地方,围观者常常有好几百人,差役因此而得到了不少钱财。 后来,官府欲以剐刑处死人和狗,却不慎被他们逃脱。 “所以,你的狗就杀了他们,想带你远走高飞。”白堂雪沉沉地叹了口气,心里头莫名不是滋味:“要我说你的狗干得漂亮……” “咳咳……”那人忙出声打断,“官府固然有错,但朝廷的律法自会惩罚他们。妖族贸然寻仇,只会激化两族的矛盾。” “我知道,师父你别念了。狗杀人当然不对,我心里门清。”她忙捂住耳朵,不去听他的大道理。 “他今日没得手,定会再来。我有一计,可诱他主动现身,只是须借夫人的贴身物件一用。” “你不会是想装奸夫诱狗崽子现身吧?”白堂雪心下一紧,眯眼盯着他。 “知我者莫若……” “不行!”斩钉截铁打断后,她的脸色当即沉了。 先是为谋生算命卖笑,后又为捉妖舍己为人,他还真是古道热肠! “当然不是你想的那样。普通人直面妖族太过危险,我想请你戴上夫人的贴身之物,通过法术伪装她的气味,诱它现身。”他像是意识到了问题所在,矢口否认。 转念一想后,她脱口而出:“早说嘛,所以你是我的奸夫?” 6. 醉仙 “你要这么理解也可以。”那人脸上显然挂不住了,眉毛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一不做二不休,从妇人手里接过物件,妥善布置好一切后,她径自往床上一躺。 见那人坐在床沿迟迟不动,她忙掐着嗓子矫揉造作:“夫君,你来呀。” “哦……”那人背脊一僵,借着月色四下摸索,磕磕绊绊地躺到了她的身侧。 不是说要装奸夫吗?怎么到了床上像只哑了的鹌鹑。 不满地“嘶”了一声,她出声命令道:“上来。” 那人发出了一个茫然的音节,并未动作。 “坐我身上,光并排躺着,熬到天亮都捉不到。”忙活了一天,她实在太困,只想早点收工睡觉。 小心翼翼地跪在她身侧,他的呼吸肉眼可见急促起来。 “你坐下吧,这样跪一晚上怪累的。”知那人脸皮薄,她起了逗弄他的心思。 回应她的是良久的沉默和僵硬的身体。 她没什么耐心,用力顶了一下那人的膝盖,趁他不注意再圈住腰,埋头在肩上蹭了两下。 像是没料到她会突然动作,他顿时惊呼出声,浑身恍如过电似的轻轻一颤。 “你很紧张?”她钳住那人的下巴,逼迫他低头与自己对视。 “以前又不是没做过,还怕——唔!”柔软的唇瓣堵住了她未出口的话语。 仅是一时的讶异,恰巧让他逮着机会趁虚而入。 那人的舌尖若即若离地扫过她的上颚,激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不是说结束了,不做误会的事吗?” “我这不是为了捉妖吗?你别假公济私啊!” 迎着水光氤氲的眸光,她瞪了他一眼,心脏因心虚而不住狂跳。 “那光亲一下怎么捉得到。”唇角微勾,他俯身迎了上去。 鼻腔里的空气霎时被夺走,随之而来的,是那人身上的清冽梅香。 鼓噪的心跳逐渐交融,分不清是谁影响了谁。 神思恍惚之际,她本能攀住他的肩膀回应。 他最合她心意,却也最不识趣。 暧昧的银丝经久不断,在两人唇间拉起。 像是食髓知味,他又作势要亲,被她伸手点住嘴唇:“你是不是搞错了,为什么我们倒腾半天一点动静都没有?” 白堂雪并不是发自内心想捉妖,只是再这样下去被捉的就是她。 “难道是动静不够大?” “你想干嘛?” 见他促狭一笑,她难得发怵,忙手脚并用拉开距离。 “等一下。”小腹被那人随手按住,她顿时哑火,比七寸被扼住更加如坐针毡。 颀长的人影欺身压下,却停在咫尺之处,拉住她上方的床头板:“叫得像一点。” 整张床随着他的动作吱哇乱叫,看起来随时要散架。 她默默翻了个白眼,俄而敛容正色,清了清嗓子:“夫君,太快了,慢点。” “感情不够充沛,不及以前一十分。” “你——”怒火中烧之下,她赏了他膝盖一记:“我白天伺候别人,晚上还要伺候你,你说这话有没有良心!” 卖了一天的艺赚得没他多就算了,晚上捉妖还要配合他卖身,铁打的鳞片都经不住这样的折腾,她真想栽在床上一觉睡到大天亮。 忽然,整张床剧烈颤动起来。 “梅墨烛你疯啦,真想把床摇塌啊!” “不是我……”他捂着膝盖爬起,可床身抖动的幅度不减反增。 “那是——”崩塌的巨响打断了她,只见整个床从中间裂成两半炸开,一只体型硕大的猎狗蓦地破窗而入。 终于上钩了,真叫老娘一顿好找! 毫不犹豫拔出链刃,她手腕一翻便将猎狗捆了个严实。 “你不是她!”像是意识到上当,猎狗试图冲破桎梏,顿时化作人形挣扎起来。 “这家的主人和衙门的官员,可都是你所屠。” “是我干的又怎样,他们伤了秋娘,难道不该死吗?” 猎狗忽然挣脱了束缚,眼中源源不断溢出黑气,纵身朝她扑来。 好强的怨气! 链刃节节并拢,化曲为直,堪堪挡住锐利的犬牙。 手上像是压了千钧重的巨石,她竟生生后移三尺,在满地狼藉中留下两道刺目划痕。 兽目通红,近在咫尺,腥臭的唾液顺着狗嘴缓缓滴下,在地上腐蚀出一个小坑。 眼前忽地闪过一道银锋,霎时卸去掣肘她的力量。一条红线在猎犬面部迸开,顿时血如泉涌。 玉扇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旋即回到他手中。猩红在扇缘晕开,宛若血沁。 攥紧因脱力而打颤的双手,她故作轻松:“老规矩,我先吸收,你再净化。” 没等那人回应,她便自顾自冲了出去,就像洞房花烛夜约定的那样。 · “听闻仙君有办法处理妖族的怨气,可否详细说说。” 她倒了满满一瓢酒,推至那人面前。 像是在等下一步动作,他幽幽地盯了她半晌。 “你不喝吗?”许是沉寂太久,她忍不住问道。 在人族,给对方倒酒是展现尊重的有力手段,她应该没记错才对。 恍然意识到真相,他哑然失笑:“这酒不单是给我一个人喝的。” 眼前的另一瓢亦被满上。 “那……我干了,你随意。”手足无措之下,她选择照做。 这亲结得匆忙,她没来得及熟悉人族的规矩。只要顺着对方来,应该也能处好关系。 “等等,”手臂忽然被挽住,他的脸在咫尺间放大:“你得与我一起喝。” 那人凤眸微弯,笑容像是一只暂时停栖的鸟儿,惊飞时羽尾匆匆掠过她的脸颊。 佳酿清甜,入喉却多了几分匏瓜的苦涩。 “仙君,处理怨……” “喝完扔床底。” 第二次被打断,她有些恼火,愤愤掷出手中卺。 葫芦被红丝扯得你追我赶,少顷,稳稳当当落入床底。 两半皆仰,吉凶未定。 “现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吗?”利落起身后,她抱胸睨着他。 完美的面容出现一丝裂痕,他摘下头面,一步一步向她走来:“大王想知道什么,臣夫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烛火在他眼底雀跃,折射出疯狂又迷人的光泽。 倏尔被那人笼进阴影里,她的竖瞳在黑暗中本能亮起血光。 “我不 太喜欢仰着脖子看人。”她皮笑肉不笑,不动声色地别住他的膝弯。 蓄势待发之际,那人的睫毛忽然扫过她的眼眶,湿热的气息旋即堵住她的双唇。 大脑空了一瞬,意识回笼后,她惊觉自己早已栽在床上。 蛇尾悄无声息缠上双腿,继而锁住他的腰肢。 “我喜欢你的热情,但是很遗憾,不懂规矩的人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她好整以暇地欣赏着那人因痛苦而紧蹙的眉头,耳朵却捕捉到一声几不可察的轻笑。 “再紧一点。”顶着身体被绞裂的巨大痛苦,他的意识逐渐迷离。 在本能的驱使下,他不断用双唇感受着她的温度:“把我揉进你的身体里。” “你……”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要求,遒劲的蛇尾像是不知所措,乍然卸了些力道。 “没想到仙君有这样不为人知的爱好,”她抚弄着对方额心娇艳欲滴的花钿,旋即在上面烙下一吻:“长夜漫漫,我们有大把时间可以玩,但你得先告诉我消除怨气的法子。” 又是一记绵长的深吻。 “和我双修。”喉结在眼前上下滑动,挤出的音节差点让她破功。 “卿卿,我现在没空跟你开玩笑。” 她对人类向来没什么耐心,这家伙还算对味,否则她早将他拆吃入腹。 “这就是消除怨气的方法。”像是被怀疑的目光刺伤,他的语气听来有些委屈:“我练的冰心诀至纯至阳,可以帮你净化体内怨气。” “我凭什么相信你。” 虽然她打遍妖族无敌手,但与一个不知底细的人类双修,还是太过冒险。要是哪天死在床上,她的一世英名就毁于一旦了。 “你寻不到别的方法,否则怎会求助仙门。”对方的视线在她脸上逡巡,阴寒如附骨之疽:“只有我能帮你,你只能选我。” 青葱指节细细抚弄着蛇鳞,一个意义不明的弧度从他嘴角扬起。 瞳孔顿时竖起,她抽了那人一尾巴,将他反压于下:“想与我双修,你最好受得住。” 她不喜欢被人摸鳞片。对蛇类来说,鳞片是赖以生存的重要防护。摸蛇鳞这种行为,与挑衅无异,而这人短时间内挑衅了好几次。 “只要是你给的,我都受得住。”青丝遮掩下的凤眸,比平日更添几分魅惑。 花烛被满室火热融化,其上的龙凤双尾不知何时纠缠在了一起。滚烫的蜡油从顶端沿着柱身滑落,在烛台底部凝成道道深浅不一的泪痕。 蜡炬将尽时,她尝试运功,竟真不觉体内有怨气残留。 “你真的挺厉害的,能不能给我的子民也治治,要是能直接净化怨气就更好了。” 许是热汗遇风,他不住咳嗽起来:“咳咳,学艺不精,恕难从命。冰心诀与怨气互相克制,直接净化有损躯体。大王对怨气的抵抗力较其余妖兽强上许多,若您能先吸收全妖族的怨气,再由臣夫从旁辅佐净化,定能事半功倍。” “就这么说定了,我先吸收,你再净化。”她打了个哈欠,用尾巴卷起被褥沉沉睡去。 “你与我一起守烛,我就……”龙烛蓦地熄灭,打断了未出口的话语。 他极轻地叹了口气,起身掐灭凤烛的芯子。 周遭顿时沉入一片黑暗。 7. 狎妓 链刃蓦地刺破黑暗,蜿蜒缠上猎犬。周围的黑气顿时凝聚,沿着细刃朝她涌去。 尖利的叫嚣近在咫尺,周遭空气突然冷了下来。一股温和的灵力裹住怨气,继而飞回梅墨烛手心。 猎犬失去力量来源,变回正常大小蜷缩于地。 “你替我吸收了怨气?”她突然惊慌失措,下意识喝道:“我不是说过妖族的事不要你管了吗?” 那人面若纸色,眉心紧蹙,捂住嘴不停咳嗽起来:“你现在可不是妖王,与我无甚分别。” 没理会她的斥责,他自顾自拎起狗打道回府。 罢了,没什么好争的,都结束了。既然事情办完,那就收工睡觉。 揉着酸痛的眉心,她踩着那人的影子回到勾栏瓦肆。 翌日,杜秋娘背着个包袱,又寻到了梅墨烛的算命摊:“道长,姑娘,我欲离开此地,实在离不得金银细软,不知可否拿屋子抵酬金?” 一张地契被推至二人面前。 “这屋子又是死人,又是闹妖怪,地段还偏,寻常人住着不放心。我瞧二位不像本地人,在西京可有住处?” “没有!只要价值相当,房子和金银有何区别。”当即抽过地契,她细细端详起来。 这年头怎么有人拿房子当报酬啊!这下发达了,算命果然很挣钱。 “对了,夫人,这狗得交给我们处置,暂时不能还你。” 白团子被她拎成一长条,挥舞着短腿吱哇乱叫。 “也好,我想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它不便再跟着我了。”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手里的狗蓦地停止挣扎,连耳朵都耷拉了下来,这下真真是一条被抛弃的丧家之犬。 “哎呀,人妖殊途。”揉着白团子的脑袋,她勉力宽慰道:“吃一堑长一智,下次别再因为人类的小恩小惠就死心塌地啊,很容易受伤的。” “结局如此,是因它犯下大错,不是什么人妖殊途。” “我教导年轻妖精,你插什么嘴?”她瞪了他一眼,放下白团子转身就走:“你俩好好看着摊子,我先带小青去找点吃的。” 醉仙楼的匾额在太阳下锃光瓦亮,刺得她眼睛直发酸。 钱到手了,接下来装成贵公子,应该就能混进去了。 她掂着从梅墨烛那顺来的钱袋,找了家看起来最贵的成衣店,昂首阔步地走了进去。 一刻钟后,醉仙楼门口便多了位面容娟秀的多情公子。 她的身形本就比寻常女子高挑,再配上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竟叫人难辨雌雄。 “客官里边请。”门口的小厮忙招呼道。 甫一进门,她就被扑面而来的脂粉香挡住了去路。 一位面敷浓妆的歌女隔着团扇悄悄觑了她一眼:“哎呀,公子好生俊俏,是第一次来醉仙楼吗?芸儿好像不曾见过您呢。” “好姐姐,我是第一次来,不知姐姐可愿带在下品鉴一番醉仙楼的特色?”她装模作样地掏出折扇,悠哉游哉摇了两下。 名为芸儿的歌女闻言,娇笑着挽过她的手臂:“公子随我来。” 仿佛回到了当妖王的日子,每天起床寝宫就会有数不清的俊男靓女向她问好。 她被芸儿拉到二楼的雅间坐下。这里视野极佳,喝酒赏舞两不误。 舞姬身段柔软,整个人宛若一朵盛绽的红莲,腰肢轻盈似弯刀,像是要将在场宾客都尽纳彀中。 眯眼盯着芸儿,她嘴角含笑:“姐姐,醉仙楼除了美人美食,还有其他特色吗?” 西京酒楼众多,十步就能碰上一家,唯独醉仙楼的名号如雷贯耳,吸引的尽是城中富家子弟。若说他们没点手段或其他业务,她是万万不信的。 “醉仙楼是吃喝玩乐的地方,其他特色芸儿不知。”歌女垂首低眉,恭敬立在她身旁。 “我不太喜欢兜圈子。”她将芸儿拉进怀里,瞳孔倏尔变得细长:“你身上有妖族的味道。” 怀中人当即亮出利爪,朝她脖子抓去。 扼住芸儿的腕子后,她好整以暇转着扇子:“别急,我话还没说完呢。我也是妖,虽然你可能看不出来。我不是来找茬的,只是想请你帮我找样东西。” “你身上有捉妖师的味道,我凭什么相信你。”迫于她的威压,芸儿并未动作。 妖力被封之后果然很麻烦,成天跟那人厮混在一起更是雪上加霜。 “凭这个可以吗?”她抓过芸儿的手去摸自己颈间的逆鳞。 “这是……”怀里的人身体僵了一瞬,旋即像是意识到什么,忙起身跪下:“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请大王恕罪。” “嘘,别声张。”折扇封住了芸儿的嘴唇。 “大王,您不是已经……”那人欲言又止,后知此语冒犯,旋即改口:“不知您欲寻何物。” “你为什么这么怕我,难道我长得很吓人吗?” “不是!大王自然俊朗无双,今日得见,是芸儿的荣幸。” “听闻狐族擅伪装,没想到西京城最大的酒楼竟被你们渗透了,那事情就好办多了。”凑到芸儿耳边后,她低声说道:“我遭仙门暗算,失了真身。你消息灵通,能帮我找找吗?” 来到西京后,她试过再次感应真身的位置。奇怪的是,视野内并无任何蛛丝马迹,真身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若非走投无路,她也不会上醉仙楼打听情报。 “大王既有吩咐,芸儿定会尽心竭力去办的。” “你放心上就好。”她死死圈住芸儿的腰肢,旋即话锋一转:“妖族现在是谁在理事?” “回大王,是滕青大人。” “四大领主可还安分。” “这……领主们各自为政,不满滕青大人暂代妖王,吵着要决斗定下一任妖王。” 意料之中的答案。 妖族崇尚武力,谁修为更高实力更强,谁就是下一任妖王。当年她侥幸战胜四大领主,如今她一出事,他们定会卷土重来。滕青那家伙,怕是压不住。 “那狐族准备入谁麾下,你可愿给我透个底。”她的视线不停在那人脖颈上逡巡,像是垂涎猎物的野兽。 “自然是效忠大王——呃!”尚未出口的话被她一口咬断。< /p>“撒谎的孩子要受到惩罚,”替那人拭去伤处的血迹后,她缓缓开口:“你体内的毒七天发作一次,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别紧张,放轻松。正事说完了,接下来好好享受。”桌上的酥酪被她端起,递到芸儿手中。 总算把这只狐狸精治好了。嚼着怀中人喂过来的点心,她总算能卸下必要的伪装。 酒过三巡,舞姬额前的花钿在眼前绽开,花瓣娇艳欲滴,却像血盆大口,要将她整个人吞吃进去。 褪色的记忆仿佛被这抹妖艳的红点燃,如烈火燎原,一发不可收拾。 成亲之日,他额间亦缀着一枚流金红纹花钿,如清水芙蓉灼灼盛绽。此后,每一个夜晚,她都能在床笫间看到那朵因情动而泛红的芙蕖,花蕊每每初绽便已烂熟。 她正欲采撷,却听得眼前人出声阻止:“大王,你醉了。” 回荡在耳畔的声音极具诱惑力,却是一道娇滴滴的女声。 混沌的双眼只清明了一瞬,在看清怀中人时又暗了下去。 “你根本不知道他是怎么对我的,居然让我拜他为师,还不允许我上他的卧榻,怎么会有这样难搞的王夫啊。白天杂耍卖艺讨生活,晚上捉妖力有不逮还要被责骂。跟着他连饭都吃不饱,我都瘦脱相了。”她说得语无伦次,讲到激动处还要拍着桌案以示愤懑。 “我看你吃得挺饱的。”温润的声音冷不丁出现在她头顶。 顿时汗毛倒竖,她忙推开怀里的美人,一下子站直了身子:“你怎么在这。” “你这顿饭从酉时吃到了戌时,我不该来看看吗?”扫了她一眼后,梅墨烛的脸色霎时沉了:“还换了身行头,你哪来那么多现钱。” “从你那拿的呗。”她小声嘟囔。 “你拿着我的钱来醉仙楼狎妓?那是我们未来一个月的生计。” “钱没了可以再赚,反正又饿不死。”迎着那人风云变幻的脸色,她眉头微蹙:“再说了,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狎妓了。” “那是我的钱。”像是在隐忍,他气极反笑。 “回头我再去勾栏瓦肆杂耍几天,赚了马上还你。” 就这几个子儿有什么值得说道的,至于这副寻死觅活的表情吗? “你现在就还我。” “花钱如覆水,我现在怎么收得回来。”虽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她自知理亏,忙低头认错:“对不起,我错了,下次不会再偷你钱袋了。” 他不是为了钱跟她置气的人。事出反常必有妖,谨慎点总没错。 “你——”像是被噎得说不出话,他猛地甩袖转身:“今天跟狗睡一窝去吧。” “等等我,你别走啊!”她忙不迭追了出去,“别生气,我真的知错了。” “我哪有空生气,大晚上还得替人算命养家糊口,不比大王您,美人在侧好不快活。” 那人步伐迅捷,刻意与她拉开距离。 “你算命怎么算到醉仙楼里来了。” “裴氏长公子与崔家大小姐大婚当晚双双失踪,至今下落不明,我的卦象显示他就在此地。” 8. 幻境 “刺啦——”是布料撕裂的清脆声响。 一道黑影在余光里飞掠而过,紧接着是身体撞击地面的沉闷声响。 “死人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地上的尸首忽然抽搐了两下,随后幻化成狐狸的模样没了动静。 “是妖怪,醉仙楼有妖怪!”台下宾客立马骚动起来,纷纷起身逃窜。 “芸儿,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我这就去查。” 盯着芸儿离去的背影,她的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 “才一顿饭的工夫,你就把狐狸精收拾妥帖了。”身旁的醋坛子登时炸锅。 假装没听懂,她避重就轻:“这妖王我也不是白当的,总不能让你一个人辛辛苦苦算命。” 少顷,芸儿红着眼眶跑了回来:“死的是白雩姐,她浑身的皮……都被人剥去了……” “你们的人是不是暴露了。凶手大庭广众之下抛尸,故意制造恐慌,看起来知晓白雩的身份。” 好不容易找到的情报机构,结果闹这么一出。 “她近来可是与裴氏长公子交好?”一旁的梅墨烛突然出声。 “是,裴公子很欣赏白雩姐的乐舞,是醉仙楼的常客,出手十分阔绰。” “你怀疑裴公子的失踪与白雩有关?” “裴夫人说,裴公子近日总是魂不守舍,旁人叫他好久才有反应,还总念叨着一个女人的名字,像是被狐狸精勾了魂。” “不会的!我们只是想在西京求一块立足之地,从来没有害过人!” “口说无凭,要是裴公子安然无恙,她的嫌疑自然能洗清。”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这话白堂雪听来莫名刺耳。 迎上那人怀疑的目光,她不卑不亢:“人族总说死者为大,既然白雩已死,我们是不是该先找到杀害她的凶手。” “她是死了,但裴公子现在生死未卜,若是能先找到他,白雩的死因或许会水落石出。” 听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摆明是不想查白雩的死因。 “罢了,你是捉妖师,那就捉你的妖去吧。芸儿,带他去白雩的房间。” 送走梅墨烛后,她独自一人来到了白雩的尸首旁。 整张皮都被完整剥去,说明凶手的手段极其残忍。可白雩是狐妖,凡人根本伤不到她。若是其他妖族下的手,可能会有剥皮的癖好,但并不会精心设计抛尸过程。 凶手是懂法术的人类,那最有可能的不就是……捉妖师? 想到这,她的心情愈发低沉。 忽然,一缕极其细微的黑气从狐首处蹿出,径直朝上方飞去。 又是怨气。她不敢耽搁,忙追了上去。 怨气在一扇门前彻底消散,她信手推开,恰巧与那人四目相对。 是白雩的房间。 “可查到什么线索?” “线索就是……我怀疑是捉妖师干的。”她抱胸倚在门口,死活不愿意进去:“你呢?” “此处怨气极盛,但我却找不到源头。” 屋内陈设简单,与寻常小姐的闺阁布置无异。整个卧房最抢眼的,要数那方黑漆描金妆奁盒。花纹繁复,雕工细腻,与周遭景致格格不入。 “这妆奁……看起来像是裴公子送她的。”她打开匣子四处摸索,试图寻找其中关窍。 镜面如水,映照出的,却并非她的脸。 “这妆奁我看过,没什么特别——” 话音未落,周遭唯余他一人。 · 幻境中,寒月高悬于顶,酿成清冷的酒液倾泻而下。台上丝竹不断,舞绸翩跹;台下觥筹交错,行酒猜拳,好不热闹。 白雩抱着古琴端坐于台上,视线却在台下不停逡巡着。不经意间撞入一双深邃眼瞳,宛若春风拂柳,渐渐驱散满身寒意。 是裴氏长公子,她今日的目标。当今圣上面前的红人,好音律,时常出没醉仙楼。 若能得他青眼,未来渗透人族举重若轻。于是她主动接下族里的任务,来醉仙楼当了歌姬。今日的登台首秀,是她特地为他安排的。 琴弦促急,时而泠泠如泉水,时而铮铮如铁马,满座宾客皆如痴如醉,沉溺于她编织的幻梦中。 狐族可将魅术融入弦音,今晚一过,她便是醉仙楼的新任花魁。 一曲终了,赢得全场好彩。缠头堆了满地,十个小童手拿箩筐,一刻不停地收拾,才没让她淹没在红绡堆里。 “今夜赏缠头最多者,可为白雩姑娘的入幕之宾。” 众人闻言,纷纷慷慨解囊,更有甚者直接拿出了地契,倾家荡产也要搏得与她共度春宵的先机。 “王公子出里仁坊三座别院,还有更高的价吗?” 忽然,一块丹书铁券不偏不倚地飞到她脚边,掷地有声。 满座衣冠先是鸦雀无声,随后顷刻炸开了锅。 “裴公子大手笔,为了新任头牌下血本了。” “抢不过你,回去小心家法啊!” 起哄声四起,吵得白雩眼皮突突直跳。 精心包装的完美商品,只有权倾朝野的裴氏才配拥有。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可真到此时,还是不免恶心反胃。 “裴公子,今晚奴家就是你的人了。”她故作娇羞,挽起那人的手臂就往自己房中带。 人在床笫之间,最容易放松警惕,而狐族的幻术,可以让他们口吐真言。只要成功把他骗上床,她这次的任务就能圆满完成。 甫一关上门,她便迫不及待地宽衣解带。 他的手掌覆了上来,不大的力道刚好能够制止她的动作:“在下十分欣赏姑娘的琴曲,不愿明珠蒙尘,这才出手相助。姑娘不必如此。” 若她只是个普通的倡优,会觉得这是个值得托付终生的好男人。但一个利用人性弱点谋生的密探,最怕碰到真的正人君子,这意味着不能直接从他们嘴里挖消息,得先取得他们的信任。兵贵神速,这样的目标太耽搁她的时间。 脸上并无被拒绝的羞赧之色,她又将衣服往下褪了几分:“裴公子,那可是丹书铁券,你只是因为欣赏我的琴曲,就肯将天赐拿出来,我不以身相许,良心不安啊。” 男人欲拒还迎,标榜自己是清流的手段罢了,她想。 “姑娘的琴技炉火纯青,《破阵乐》、《卜 算子》、《凤求凰》……曲曲致臻化境,在下佩服。丹书铁券是因为出门时走得匆忙,身上实在没有其他物件能与在场诸位竞争,这才出此下策。” 那人忙行礼作揖,低头偏开视线。 看来今天不能从他嘴里撬出东西了。 悻悻地穿好衣服,她脸色一沉:“既然裴公子没那个意思,那进我闺房作甚?” “是在下失礼,这就告退。” “站住!”见那人是真的想走,她忙拍桌制止。 不对,明明他才是客人,为何自己却拿出了主人的架势? “裴公子可还有其他事,可尽情吩咐奴家去做。”语气顿时软了下来,她施施然行礼。 “姑娘若是愿意,可否再多弹几首琴曲?” “这有何难。” 雨声潺潺,琴音袅袅,情思于此间生根发芽,在春雨的濯洗下长出新的枝桠。 此后登台,角落里的青衣公子总能一眼抓住她的视线,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翩翩仙家,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她就这样和他厮混了半个月,直到族长来提点,方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 “你是狐族少主,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倡优的面具戴久了,还真等着他来救风尘呢。” “对不起,族长,我会尽快动手。” 白雩故技重施,果不其然,他出手了。 “阿雩若是缺钱,尽管向我开口,何苦再行花招博人眼球。” 这话太高高在上,倒显得是她在无理取闹。 “裴公子,卖什么怎么卖我说了算,你三番五次插手,又不做该做的事,是在羞辱我吗?” 必须逼他一把,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没有,我只是见不得你作践自己。” “是你一直在作践我!你要是真的喜欢我,为什么不愿意碰我。”话本子里看来的台词,她学得有模有样。 几滴清泪从她眼眶滑落,配上一副楚楚动人的表情,算得上我见犹怜。 “没有夫妻之名,怎可行夫妻之实。” “有了夫妻之实再想夫妻之名也不晚。”管不了那么多条条框框,她径直将人压在身下。 春雨酥骨,朱红轻落,案几上的葡萄不经意间被打翻,坠下颗颗饱满的果实。 很长一段时间,白雩都没有再见过他。 看着空空如也的角落,她不禁想,莫非是上次太过分惹恼了他? 不过没关系,这些都不重要。她已经从那人口中得到了想要的信息,他于她,已经没有价值了。 神游天外之际,那道青色身影又蓦地闯进她的视线:“阿雩,我想娶你。” 疑心自己听错了,她半开玩笑:“我只当正妻不当小妾。” “是正妻,我想娶你做正妻。”像是怕她误会,他忙解释。 人的眼睛不会撒谎,他是认真的。 白雩脸上的笑容霎时凝固了,心口一阵泛酸。 “裴公子,是我没睡醒还是你在做梦。娶倡优做正妻?你不怕被赶出家门吗?” “我不怕,我在乎的是你的人,不是你的身份。” “可我在乎的是你的身份,不是你的人。” 9. 怨灵 她一步一步逼近他,直到将人抵在墙上:“若你不是裴氏长公子,于我而言没有任何价值。” 错误的种子既然种下,就该在发芽前将它连根拔起。 这傻小子当真了,这可如何是好?可她是个骗子,接近他利用他,无意间用谎言骗取了他的真心,却不知如何将这颗心塞回去。 他们不会有结果的,世家大族的长公子和沦落风尘的倡优……不对,是狐族少主。那也不会有结果的,人与妖的区别与人与人的差异都是不可逾越的天堑。 “这话我就当没听过。回去继续做你的长公子,娶一位门当户对的士族小姐当正妻才是正途。” “可你我已有夫妻之实,我这辈子便只认你一人。” “你亲眼看见了吗?”她死死咬住嘴唇,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都没亲眼看见与我行夫妻之实,就傻傻地上赶着将自己送出去。” 眼泪混着唇角的鲜血滑入口中,涩得发苦:“我们之间根本什么都没发生。” 所以,你这辈子不必只认我一人,我受不起。 他再也没来过醉仙楼。 白雩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碰到他了,直到西京初雪新落,城里传来“裴氏长公子将于下月大婚”的消息。 “我今天来,是想邀请你去我的婚宴弹奏一曲。” 红色的喜帖烫得刺眼,像是用血涂上去似的。 “西京城里弹得比我好的乐师又不是没有。” 明知自己喜欢他,还故意跑来耀武扬威,这人绝对是有意为之。 “他们不合我心意。”他抿了口茶,嘴角噙笑:“你会来的吧。” 喜帖上的字迹晕成一团化不开的丝线,牢牢扯住她的呼吸。 “我来。”她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才没让眼泪落下:“裴公子还有其他事吗?若是没有,奴家就告退了。” 别掉下来,至少不能在他面前落泪,那样会功亏一篑。 不停祈求着,她慌不择路,只想快点逃离他的身边。 手臂被人抓住,她突然一个趔趄,撞进了那人的怀抱。 唇瓣被一片温软覆住,茶叶的清香在二人唇舌间肆意蔓延。 “你还欠我两场春宵,不如今天还了如何?” 冰凉的泪水被吻去,她浑身一阵恶寒:“裴公子都是要成亲的人了,这事传出去可对你的名声不好。” “为了你,我早就身败名裂了,不在乎多这一次。” 脖颈被那人轻轻啄吻,徒留红梅映雪江。 “你要是觉得恶心,可以拒绝我。” “不敢,你的丹书铁券,我还不起。”她沙哑着嗓子开口,心中的酸涩顿时涌上眼眶,所有的不安与恐惧,都在此刻被那人稳稳托住,又重重抛下。 西京的冬天总是冷得叫人直不起身子。白雩坐在屏风后,只觉寒意砭骨,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烛影摇红,笙歌不绝,这便是世家大族的婚宴。 那人一袭红衣,宛若红梅初露,随漫天冰霰摇落,傲雪凌霜而风情不减。 习惯了他青衣时的模样,第一次见那人穿红衣,她竟觉有些刺目。 新妇眉目含羞,便面轻掩,举手投足间尽显士族风范,来往宾客无不盛赞他们天生一对。 真是般配极了。 指尖弦轮得愈发急促,斩落窗外风雪,与朔风呼啸齐喑。 四座喧腾皆笑语,一闺清寂独愁人。 风雪忽作,撕得正厅之上的喜字摇摇欲坠。 “一拜天地——” 肃杀的乐声戛然而止,她的心脏像是忽然被人攫住,撕扯灵魂往高处升去。 “二拜高堂——” 司礼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强忍剧痛睁开双眼,目之所及是一片陌生的红色。 那是红盖头的颜色。 “夫妻对拜——” 头皮一阵发麻,她如遭雷击,杵在原地久久不曾动弹。 “娘子,该行礼了。”那人声线虚浮,像是恶鬼低语,话中裹挟的寒意比漫天风雪更刺骨。 白雩尝试调动妖力,却发现四肢百骸空空如也。 “裴清,你到底想干什么?”整个人被巨大的恐惧笼罩,她忽然心惊肉跳。 “想娶你啊。”他低低地笑了,“你再不拜,大家该等急了。” 不管发生了什么,现在都不是质问他的好时机。 她勉强弯下脖子,像是一个卡死的机括,极其别扭地朝他行礼。 “送入洞房——” 甫一进屋,她便抓住那人的胳膊,反手将他压在门板上:“回答我!” “我不是说了吗?我想娶你……”他噙着微笑,一字一句道:“做正妻。” 踉跄着往后退了三步,不经意间撞到玉镜台,她这才惊觉,镜子里倒映着的,不是她的脸。 是崔家女的脸。 一个不好的预感攀上心头。 “崔小姐呢?你把崔小姐弄到哪去了!”死死揪住那人的衣领,她目眦欲裂:“凡人根本不懂这些,是谁教你的邪术!” 直觉告诉她这是离魂术,可她是妖,寻常法术奈何不了她。躲在裴清身后的那个人,异常危险。 况且施展离魂术需要被施术者的贴身之物,他是何时—— 欢爱的记忆霎时如潮水席卷而来。是夜青丝如瀑,纠缠着泻下枕席。 那人绕起她的头发细细把玩:“阿雩,我很喜欢你的头发。” 她实在太过疲惫,以至于意识有些许迷离,又因他动作不止,清醒地沉沦。 恍惚中,她听见了剪子被搁下的脆响,旋即眼前多了一抹亮眼的红。 当时她只当他一时冲动,才会与她行结发之事。现下想来,这一切都是他的预谋。 “阿雩,专心点,我们的洞房花烛夜,你怎么可以提别人。”反握住她的手,他将人打横抱起。 被摔到床上的那一刻,她当即抬脚抵住他的小腹:“裴清,我没有在跟你开玩笑,你碰了不该碰的东西,会没命的!” 许是她的歇斯底里起了作用,那人停下了动作,扯过她的脚踝缓缓摩挲:“终于记得关心我了。” “你不能信那人的话,他在骗你!”她扑到他的身前,全身血液直发凉。 “难道你没有骗我吗 ?若不是他,我根本没机会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你到底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最后一丝光亮熄灭后,深不见底的黑暗笼罩了他的眼睛:“既然你如此擅长伪装,那扮演我的妻子,应当不在话下。” “裴清,你是不是疯了!你在害人你知道吗?那崔小姐呢,她是无辜的啊,你有什么冲我来!” 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幕后之人知晓她的身份,还将此事告诉了裴清。 此人不除,后患无穷。 她欺身吻上他的双唇,直到攫尽那人的气息,才小心翼翼地松开。 白雩的眼睛蓦地亮了,唇齿间吐出的字句充满诱惑力:“告诉我,他是谁。” 她从来不忍心对他用魅术,只因他真心待她。那人分明不懂魅术,可初见时还是一眼迷住了她。 对不起,最后再原谅我一次吧。 “他是……”裴清张了张嘴,眼中蓦地掠过一道血光:“这么想知道的话,不如就将你的裴郎送给我。” 黑气顺着手臂钻入口鼻,她的眼前忽然一片漆黑,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 · 意识不断下坠,白堂雪猛然睁眼,蓦地撞进一个结实的怀抱。 周遭的陈设依旧简朴,唯独那方黑漆描金妆奁盒华丽得不似凡物。 “刚才那是……白雩的记忆,那我们现在出来了吗?”支着昏昏沉沉的脑袋,她一头雾水。 梅墨烛摇了摇头,警惕地打量着四周:“幻境尚未解除,而且罪魁祸首,就在此地。 话音刚落,屋内霎时涌起黑气,朝中心聚集成一个模糊的人形:“反应不算太慢。” 那东西的声音似野兽低吟,又像是人的嗓子被生生割破。 空中霎时闪过一道寒光,不偏不倚击穿黑影的胸膛。 “不要这么杀气腾腾啊,我可是很友善的。”胸口的空洞吸收黑气,黑影顿时恢复原状:“你们要找的人,我都给你们带来了。” 祂扬了扬手,黑气便捆着裴清和白雩,将二人稳稳当当放在地上。 “你到底是谁?”梅墨烛当即护在她身前,捏扇骨的指节隐隐发白。 “别着急啊,会再见面的。”黑影倏尔朝妆奁蹿去,“这次就是跟你们打个招呼。” 妆奁盒的镜面倏尔闪过一道裂痕。罅隙越来越大,竟逐渐蔓延至周围空间。 “这里要塌了,先撤。” 链刃卷起裴氏夫妇,紧随二人穿过玉镜台。 “刚刚那是什么东西,会说话的怨气?”她今儿个算是长见识了。 “中阶怨灵。怨气聚集形成自我意识,便为怨灵。低阶怨灵没有实体,必须借助宿主行动;高阶怨灵可凝聚怨气形成稳定实体。方才的怨灵,应处于二者之间。”他一边同她解释,一边查看裴氏夫妇的情况:“还好,都活着,只是晕了过去。” “不好,只是保住了命。”她朝裴清努了努嘴:“被怨气侵身,轻则神智有恙,重则性命垂危。” “只要他活着,这单任务就不算搞砸。其余因果,非我等所能介入。”他背起裴清,瞥了白雩一眼:“她要交给你处置吗?” 10. 怨侣 她打了个响指,二人身上隐藏的黑气便顺着她的手臂流入心脉。 白雩迷迷糊糊睁开眼,茫然地看着二人。 “我该称呼你为白少主,还是崔夫人?”她蹲下身与那人平视。 总觉得在哪见过这双眼睛,意识到的一瞬间,白雩话未出口,便被她制住:“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妖身已毁,自知罪不可恕,余生愿以崔夫人的身份赎罪。” “你想当人?就为了一个把你害惨了的男人?”好整以暇地挑了挑眉,她略微讶异:“妖身毁了我有办法助你重塑,要是真进了裴家,被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我可没法帮你。” “我心意已决,是我负他在先,还请您不要责怪裴郎。” 摆手示意白雩回去,她差点把后槽牙咬碎。 等她重掌妖族,得全面禁止妖族与人族通婚,以免麾下大将受到伤害。 当务之急,还是得尽快找回妖身,如果被怨灵拿走了,后患无穷。 屋漏偏逢连夜雨,现在倒好,没拿到一点关于真身的消息,还把酒楼整垮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试图捋清纷繁的思绪:“近来城中异象,应该都是那东西所为,祂的目标是妖族?” “恐怕没那么简单。利用怨气推波助澜,挑起两族矛盾,不管祂的目的是什么,其心可诛。”确认周围无怨气残留后,梅墨烛的脸色并不松快。 经此一役,众人亲眼见血尸变狐狸,“醉仙楼是妖怪所开”的说法甚嚣尘上,生意一落千丈。 白堂雪与芸儿并排蹲在大堂内,大眼瞪小眼,俱是愁容满面。 “主上,怎么办呀,不管怎么解释,客人们都不信那是幻术,对我们酒楼心有余悸。”芸儿甩了甩毛茸茸的尾巴,头顶的耳朵因失落耷拉了下来。 揪住芸儿的尾巴,她没好气道:“尾巴收起来,让人看见了我们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主上,我们已经洗不清了。”芸儿泫然欲泣,用尾巴戳了戳她的脸颊。 竹叶青从她袖子里好奇探头,却被小白狗一爪按在原地。 “死狗,挪开你的爪子!” “小青,不要咬狗!” 一蛇一狗扭打在一起,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她看着龇牙咧嘴的蛇和狗,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既然大家都信醉仙楼有妖,不如顺势而为,干脆改成妖兽酒楼? “妖兽酒楼?!”众妖异口同声道。 连扭打在一起的竹叶青和小白狗都停下了动作,大眼瞪小眼。 “主上,这能行吗?客人们本来就忌惮,您这一出……” “芸儿,你变回真身。” 芸儿虽不解,但还是依言照做。 一只短脚狐狸蓦地出现在她跟前,浑身毛色若新雪。毛茸茸的尾巴一步一晃,挠得人心里直痒痒。 “不错,真身风情不减。”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可是……这样如何给客人们端茶倒水、奏乐跳舞呢?”芸儿想挠头,无奈爪子太短,只能歪着脑袋。 “这有何难,你们从现在开始练习,狐狸舞也很有看头啊。”揉着芸儿的脑瓜,她的语气登时软了下来。 “主上,你莫不是在开玩笑?用真身跳舞供人取乐赏玩,这事传回妖都我们还怎么做妖!” “可你们之前不也跳舞给人类看了吗?” “那不一样,用的是人形!” “一样的,快去排练吧,不然醉仙楼倒闭,我们就要喝西北风了。” 她苦口婆心劝道,半晌才抚平芸儿浑身竖起的狐狸毛。 “你俩也别偷懒,跟着狐狸姐姐们一起练习。” 竹叶青和小白狗面面相觑,一溜烟跑了。 员工已搞定,接下来就该找靠谱的顾客了。 她哼着小曲来到勾栏瓦肆,大老远就看见前边人头攒动,黑压压排了一队人,从东到西横了整条街。 是梅墨烛的算命摊。 好家伙,这哪是算命,堪比花魁游街现场。 来西京没几天,他倒是混得风生水起。真想把他抓去酒楼干活,哪怕是当个吉祥物摆着也能招财。 “让让……都让让……借过……”费劲巴拉挤到队伍前排,她终于摸到了算命摊的一角。 “梅墨……”三名身着仙门弟子服的少年正围在梅墨烛身侧,仔细一瞧,竟是负责她入门试炼的师兄师姐。 “咳……师尊。”那人的名字在舌尖打了个转,就被她吞了下去。 “是小师妹,许久不见。我叫黄英,上次试炼匆忙,没来得及自我介绍。”黄衣少女爽朗一笑,热情地朝她打招呼。 黄英身旁站着的绿衣青年见状,礼节性地说出自己的姓名:“裴洛。” 是上次对梅墨烛口出狂言的坏家伙。 “师兄师姐突然造访,可是师门有何指示?” 试探着二人的口风,她不禁警惕起来: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对她的行动很不利啊。 “西京城近日怪事频发,长老吩咐我们来支援梅师叔。”黄英自是不吝啬为师妹答疑解惑。 “裴洛,你哥哥并无大碍,正巧我要去裴府一趟,可与你同往。” 他入仙门的时间并不长,但按辈分算,裴洛得喊他一声师叔。门里对他有意见的人不止一个裴洛,他也懒得与这些人起口舌之争。 听了这话,裴洛的神色缓和不少。 原来裴清是他哥哥。 “黄英,帮我照看一下生意。”吩咐完后,那人将她拉至一旁:“你有事找我?” “你们去裴府能不能带上我,我想去看看白雩。”脑袋灵光一闪,她忽然改了主意。 白雩先前是醉仙楼的实际经营者,或可向她询问重建醉仙楼的法子。再说了,她现在的身份是崔夫人,有些事倡优做不来,但贵妇去做可就方便多了。 众人往西穿过了两条街,忽见两座石狮子端坐于一宅邸门口。作为当朝权贵,裴氏端的是雕栏画栋,朱门绣户,匾额上“裴府”二字鎏金錾刻,在阳光下宛若烈焰熔金,昭示着家族的辉煌屹立不倒。 门口两个丫鬟见有客走来,忙上前行礼:“二公子,这边请,老爷在正厅等候您多时了。” 正厅内,一个中年男子正在来回踱步,见他们前来,紧蹙的眉宇方得舒展。 “道长,多亏您犬子 才捡回一条命,裴某感激不尽。” “裴大人不必多礼,我不过是行分内之事。今日前来,是想看看长公子的情况,适逢二公子下山,就顺道一起来了。” 礼节性的问好后,两个人总算进入了正题。 “既如此,我派人带道长前去。”裴父信手唤了个丫鬟,转头吩咐裴洛:“你留下,我有话与你说。” “是。”裴洛低声应道,再没初见那般猖狂。 熏香混合着药香弥漫在室内,淡雅又清苦,却遮掩不住满屋病气。 裴清躺在床上,唯独双唇染有血色,像是脂粉强行抹上去的。 白雩正端碗喂药,见有人造访,忙招呼道:“两位恩人可是来探望裴郎的?” “你们是……”裴清欲起身迎客,却被白雩按在原地。 “梅道长和白老板,救了我俩性命的恩人。”白雩低声解释,“裴郎记忆有失,还望二位莫要见怪。” 悬丝凭空从她袖口飞出,搭上裴清的腕子:“也不是完全没恢复的可能。我这有份药方,说不定能帮长公子恢复记忆。” “麻烦了。”白雩脸上有一瞬的错愕,倏尔又恢复了得体的微笑,领着她往书房走去。 书房陈设古朴,除了一方案几,并无多余装饰。案几正中置一块镇纸,上雕龙凤,看色泽是不久前才更换的。砚台底部墨迹未干,狼毫被搁在笔架上,尾端还沾着墨色。 白堂雪甫一提笔,便被一股不大的力道制住。 墨点在纸上晕开,染出两团刺目的污渍。 “主上,若没有这个方子,裴郎会恢复记忆吗?”按住她的手骨节发白,像是用上了全身的力气。 “不好说,短则数月,长则十年,一辈子都想不起来也是有可能的。” “那……有没有什么方子,能让他永远忘记先前的事。”妇人眼如点漆,宛若被墨色浸染。 毛笔差点从手中跌落,她微微睁大眼睛:“你想给他下毒?” “不是,我只是不想他记起先前的事。”拉住她的手突然惊慌失措地松开。 “为什么?你不爱他了吗?” 为了个男人抛弃原本的身份,却又不希望治好他,她忽然不懂白雩在想什么了。 “我没有!我是爱他的!”白雩矢口否认,瞳孔不住震颤:“若他忘却前尘,我当然能爱他。” 眼中的狠厉仿佛一道惊雷,撕开那人完美的伪装,露出底下最真实的恨意来。 俄而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白雩敛容正色:“作为长公子,他掌握很多裴府乃至朝堂的秘密。我先前窥探过他的记忆,在他失忆的这段时间揽了不少裴府的事务。若他一直这样下去,我便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顶替他的位置,慢慢渗透人族,替主上分忧。” “裴二公子已回府,裴父像是要提拔他,可轮不到你这个当嫂嫂的。” “洛弟自幼被送去仙门修行,不通政事,恐难胜任。我还有崔家嫡女这层身份,可与之一搏。” 狼毫在指尖转了个圈,她誊了张药方,又从袖中掏出个小巧的瓷瓶,一并递给白雩。 “裴洛虽然学艺不精,但高低在仙门混过,万事小心。” 11. 贪欢 “我这次来,还有一事相求。”满足白雩的请求后,她终于说出此行的目的:“醉仙楼遭人暗算,生意一落千丈,我打算顺水推舟,让芸儿他们用真身接待客人,你意下如何?” “京中贵人们颇爱饲养些看起来无害的毛团子,此举未尝不可。若由我出面撑场子,胜算会大些。”斟酌稍许后,白雩主动请缨。 “准备好了随时喊我,若能带上裴公子,就再好不过了。”得到想要的答案,她颇为满意地打了个响指,施施然走出书房。 内室,梅墨烛和裴洛正站在裴清身旁说着什么,见二人从书房出来,顿时止住话头。 “哟,二公子也在啊。聊什么呢,让我也听听。”直觉三人在蛐蛐她与白雩,白堂雪恬不知耻地挤进他们中间。 “没什么,都是些阿洛在仙门修炼时的趣事。”许是察觉到气氛的诡异,裴清忙打圆场。 “一张药方至于写这么久吗?拿来我看看。”裴洛满脸鄙夷地白了她一眼。 “我跟你嫂嫂一见如故,说几句体己话怎么了。”她特地咬重“嫂嫂”两个字,将药方拍进裴洛手中。 来回看了好几遍,裴洛的脸色由白转青再转黑。 “小少爷,这方子你可还满意?”看见裴洛吃瘪,她勉强压住上扬的嘴角。 “方子我收下了,谢谢。”毫无波澜的语气,反倒叫她失了捉弄人的心思。 “既无他事,那我们就不打扰长公子修养了,告辞。”恐再起争端,梅墨烛携她拜别众人。 雪下得纷纷扬扬,簌簌扑向他的衣袍,模糊了眼前人的轮廓。 她愤愤地踩着他的脚印,心中困惑悬而未决,恰似零落无依的风雪。 “你跟他说了要小心白雩?”好在她没打算憋着,有什么不爽的当场就问了,总不能委屈自己。 “没有,我只是将事情的原委告知于他。” “小少爷居然没当场戳穿嫂嫂。”想到先前嚣张跋扈的裴洛此时像只哑火的鹌鹑,她心头就涌起大仇得报的快感。 “他们需要一个崔夫人,她死了比她是妖更麻烦。”他的声音无悲无喜,像雪一样轻轻落进耳畔。 “所以,裴洛因此接受了白雩,而这也是裴清给她换魂的原因?身份地位就这么重要吗?”她越说越小声,到最后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在问自己。 “若不重要,他们怎会因此相识;若说重要,他们到底没那么在乎。” 若不是她问,他本不愿揣测他人。 “你呢?与白雩说了些什么。”她心直口快,叫他省去许多弯弯绕绕。 她的脚步蓦地一滞,并非因为他的怀疑,而是想起白雩阻止她写药方时歇斯底里的神情。 “他们真的相爱吗?我怎么觉得他们恨极了对方。”她向来句句有回应,这次却答非所问起来。 许是语气太过感慨,竟唬得他有些愣神。 “爱是真的,恨也是真的。顺其自然便好,若过于执着,终害人害己。”寒风吹得他脸颊通红。 她知道他听懂了。 “那你呢?接近我,追杀我,这就是你的顺其自然?”怨念如毒蛇吐信,缠绕上她的心头。 寒风裹着雪粒扑面袭来,触及温热的一刹那便融化,宛若泪水四散流淌。 “对不起,我……” 她迎着风雪拥住那人,近乎贪婪地撕咬着他的双唇,像是一团永不熄灭的烈火,要将他整个人融化在怀中。 “我最讨厌听你说这三个字。”啄去那人嘴角皴裂的红痕,她眼底血色翻涌:“近来我体内的怨气不太稳定,不知师尊可愿助我净化?” “回去再说。”他逃也似的挣脱她的怀抱,徒留呼出的热气在原地升腾。 门扉启阖,误入的飞雪甫一飘落,便被满室温热融化。 她迫不及待将人摁在墙上,牙尖若即若离地擦过他的脉搏。 怀中人浑身一僵,气息有些不稳:“你今日不太对劲,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废话真多,真想把你的嗓子药哑,但这样未免太过无趣。”毫不掩饰眼中的杀意,她掐住那人的脖颈,笑得恶劣:“也没发生什么,就是突然想明白了,你要是跟裴清一样什么都不记得该多好。” 感情上的事最需要的就是掩耳盗铃和自欺欺人,这样她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原谅他,连害她性命这件事都可以假装视而不见。 “我也希望失忆的人是我。”嘴角忽然扬起一个诡异的弧度,他蓦地用脸颊摩挲着她的掌心。双眼藏在睫毛的阴影下,宛若骤起漩涡的海渊,诱她溺毙于此。 “啪——”厚重的雪被压垮树枝,摔在地上粉身碎骨,再无踪迹。 “我想你填满我。”眼中的烈火一寸寸舔过他的脸庞,将身下人灼得滚烫。 回应她的是一个颤抖的吻。 两滴温热溅上脸颊,她方才睁眼,后背就陷进一片温软里。 肩膀被紧紧环住,喘息贴着后背响起:“抓紧我,别松开。” 毒蛇绞紧了猎物,并一口咬住他的脖颈。狂风暴雨铺天盖地,不由分说拍打在她身上。 冬眠的蛇被强行扔到地表,恰逢天降甘霖,便傻傻地以为那是春雨。待到潮水褪去,湿漉漉的身体顿感空虚,仇恨和痛苦便会在这时抬头,经过毒牙的淬炼,比先前更加销骨噬心。 整个晚上,她都在极致的恨与爱中辗转反侧,最后竟是因为体力不支获得了短暂的解脱。 直到日上三竿,她才拖着酸痛的身子出现在醉仙楼,给自己熬了一大锅药膳。 看着沸腾的枸杞和山药,她忽然灵光一闪。 山珍海味吃多了会影响健康,若能开发养生药膳,帮助客人们调理身体,醉仙楼的生意兴许会火热不少。 她当即配方子煮了锅新食材出来,但是妖族的味觉与人类大不相同,得找个人试试。 不知道那家伙吃了没,要不给他送一份去? 黄英嘴里嚼得津津有味,见她提着食盒,眼睛顿时亮了:“师妹,带什么好吃的了,快给我看看。” 算命摊上摞了一堆点心,皆是西京当下最热门的美食。 “你们算命算出点心来了?”她来得不巧了,早知道有点心,她就不来了。 “客人们为了感谢梅师叔帮忙送的。” 都是年轻姑娘爱吃的精致糕点。她心下了然,难得酸言酸语:“看来你们不太需要醉仙楼新研制的药膳,我拿给芸儿他们去。” “等一下。”手中的食盒不知何时被他接过。 “梅师叔,你不是辟谷了吗?”不小心呛了口点心屑,黄英不住咳嗽。 “吃你的,别说话。”药粥入口,饶是镇定如他,也没绷住脸色。 “怎么,不好喝吗?” “好喝,但还有很大进步空间。”迎着她期待的目光,他屏住呼吸一饮而尽。 “那我回头再想想,今天找你有正事要说。”收起食盒后,她心情大好:“我把醉仙楼改成了妖兽酒楼,让芸儿他们用真身服务客人,需要你们帮忙证明,酒楼里的是普通动物。” “原来是坑蒙拐 骗的活计。作为捉妖师,我们说话的确管用。可万一哪天楼里的妖兽再次暴露身份,砸的就不单是醉仙楼的招牌了。”黄英不反感妖族在人间坐贾行商,但事关个人名声,还须斟酌。 “若是我出面帮忙,你须将经营醉仙楼所得分我两成。”梅墨烛仿佛在认真考虑她的提议。 “梅——师尊,我的钱就是你的钱,哪还用得着分什么你我。”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 奸商啊,他修的是哪门子道,怎么还管她要钱! “入门的弟子每年要交八千钱束脩,加上为师的清誉,难道不值两成利吗?”他将手边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你从来没提过,根本就没有这个东西吧?”这下真是进了贼窝。 但是答应了又如何,反正他们只在西京待一阵子,等他回到仙门,说不定就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而且她完全可以赖账:“那就按师尊说的办。” 不久后,白雩亦派人来订了宴席,说是要感谢裴清抱恙期间大家对他的照顾。 现下万事俱备,只须等个良辰吉日,重开醉仙楼。 “各位父老乡亲,走过路过不要错过,醉仙楼重新开张,全场毛茸茸免费摸,跳舞上菜样样精通。” 芸儿领着一群狐狸在酒楼门口跳舞,吸引了不少来往游客的注意力。 少顷,醉仙楼门口驻足观看之人越聚越多,众人议论纷纷。 “好通人性的狐狸,不会是妖怪吧。” “怎么会呢?它们只是接受了专业训练的普通狐狸,与那等精怪可不同。”扯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她吐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你们要是不信,大可寻捉妖师来醉仙楼查验。” 梅墨烛与黄英如约而至,隔着人群朝她递了个眼神。 “不知那边两位仙长,可愿帮大家验验?” 众人立马顺着她招手的方向望去,见二人身着仙门的行头,忙向两边让出一条道。 狐狸们立马将眼睛睁得圆溜溜的,更有甚者径直脱离队伍朝二人扑去。 看着脚边毛茸茸的雪团,黄英情不自禁薅了两把:“小可爱,让姐姐抱抱。” 白狐歪了歪脑袋,伸出爪子试探性点了两下,被黄英一把揣进怀里。 迎着众人探究的目光,梅墨烛依约说出自己的判断:“这些狐狸来自北渊,虽经过修炼,但尚未产生自主意识。” 言下之意是,他们现在不是妖。 众人闻言,纷纷放下戒心。更有甚者学着黄英的样子,主动朝狐狸伸出手。 白堂雪朝芸儿使了个眼色,后者立马心领神会,带着狐狸走向人群,纷纷展开毛茸攻势。 狐狸们伸出前爪扒拉着人们的衣摆,眼睛睁得圆溜溜,兴奋地摇着尾巴。 被揪住的人满脸餍足,不由自主往酒楼里走去。 半数人群皆被芸儿他们拿下,剩下半数仍心有余悸,犹豫着不肯进来。 “裴郎以前最喜来此设宴,听闻醉仙楼重新开业,今日特来重品佳肴。” 威严的嗓音掷地有声,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池中,顿时让众人炸开了锅。 白雩挽着裴清款款而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裴洛。 “裴氏的各位贵人能来,真是让小店蓬荜生辉。”在白雩经过身侧时,她俏皮地眨了眨眼。 剩下的人见状,皆鱼贯而入,生怕去晚了没位置。 “居然真的将酒楼盘活了,还真是不能小瞧你啊,白躧。” 一个紫色人影藏在暗处,任由醉仙楼的璀璨灯火在眼中跳跃。 12. 师兄 今日的雪下得格外紧。 贫民窟的断壁残垣里,骨瘦如柴的孩子们围着快要熄灭的火炉,互相依偎取暖。氤氲热气从醉仙楼里蒸腾而起,与冻死骨的腐尸气融为一体。 一隅之隔,便是人间炼狱。 近来城内的流民多了不少。按理说,天子脚下,不该是这般萧索景象。 白堂雪紧了紧肩上的狐裘大氅,将漫天风雪与满目疮痍一齐阖在窗外。 一张药方正躺在她的掌心,画了许多旁人看不懂的圈圈叉叉,昭示着主人来回涂改了好几次。 这是她为醉仙楼的新品药膳做的改良。贵人们不喜欢清苦的口味,可若是换了甘甜的药材,又达不到预期的保养效果。 竹叶青从她的狐裘中钻出,盯着药方嘶嘶吐信,好奇地歪了歪脑袋,仿佛在分享主人的苦恼。 “老板,有客人找你。”一只白狐蓦地蹿到她的面前,桌案上顿时多出四个墨色爪印。 “芸儿,说了多少次,不要爬我的桌子。看,又弄脏了。”她用笔尖敲了芸儿脑瓜一记。 “抱歉,下次我注意。”芸儿忙退两步,又添四个爪印。眼见主人的脸色越来越黑,她方才想起来此的目的,旋即话锋一转:“有位贵客包了天字一号的雅间,约您前往一叙。” “贵客?长什么样?”她刚来西京城不久,除了裴氏,还真不认识其他贵客。 “是位风雅公子,穿雪青袍服,长得可俊俏了。”芸儿兴奋地摇着尾巴,狐狸眼睁得溜圆。 “没印象,看来是新朋友。我去会会他。”长得好看出手又阔绰,说不定又是位能巴结的贵公子。 “客人找我,有何贵干?”她叩门示意,没等对方回应,便撩开纱帘走了进来。 雅间内,熏香袅袅,夹杂着几缕苦涩的草药味。那人端坐桌前,方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 “这药膳用料倒是实在,可惜风味不佳,想必很少有客人买账。”他搅着粥面,旋即又尝了一口。 “那公子有何高见?”拉开他身侧的太师椅,她落落大方地坐下。 桌上只有一碗药粥和一壶茶水,竟无一道珍馐美馔。 “您包下天字一号雅间,还约我前来,总不是为了喝粥。” “在下孙云旗,在城中经营一家药铺,听闻醉仙楼出的新品是药膳,特来尝鲜。这药粥不尽人意,倒不一定是配方的缘故,而是所用药材出了问题。”不疾不徐放下瓷碗,他抽出手帕擦了擦嘴。 这人衣着贵气,又在西京城开药铺,能跟醉仙楼谈生意的药材商…… 仔细回忆芸儿他们收集的情报,她马上得出结论:“您是康泰药铺的老板?” “白老板慧眼。所以这生意,您做吗?”他压低身子望着她,烟紫色的眼睛宛若远岫浮岚。 距离乍然缩短,草药的甘苦霎时侵入鼻腔,她甚至能从对方瞳孔里清晰地看见自己的身影。 她不喜欢他身上的味道。这人说出的话看似温和,肢体上给她的压迫感却极强。 许是见她沉默太久,他又开出了更诱人的条件:“我按市场价卖给你,但你能获得的是西京城内最好的药材。” “那公子图什么呢?”嘴角溢出一声轻笑,她迎上那人的目光。 竹叶青盘在她的肩头,正朝对方吐出蛇信。 “你身上有我最讨厌的味道。”赤链蛇从她袖中钻出,倏尔向那人脖颈蹿去。 鲜血飞溅,将扇面染得殷红,又沿着扇缘汩汩流下。 赤链蛇被断成两截,在地上炸开数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何必呢?我好心跟你做交易,弄成现在这样,多不好收场。”他踢开脚边的尸首,苍白的脸因杀戮多了几分血气。 方才的招式她再熟悉不过,是冰心诀的起手式,可眼前这人用起来比梅墨烛狠厉多了。 “你到底是谁?”片刻的慌神后,她眯了眯眼。 “我认识你的时间可不比他短,你本来该属于我的。” 那人嗤笑一声,旋即握住她的手,眼底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周遭空气陡然降至冰点,一把玉扇擦着孙云旗飞过,牢牢楔进他身后的墙中。 “来得真及时。”若无其事地抹去脸上的血线,孙云旗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梅墨烛不知几时站在门口,眉宇间愠色难消。 “师兄大驾光临,是我有失远迎了。”他嘴上的话虽恭敬,身体却不由分说挡在二人之间。 “别着急啊,我不过是想跟她谈桩生意,没有别的意思。”骤然被打断,孙云旗亦不恼,信手端起茶杯小啜一口:“你的真身在宫里,仙门不止派了你们来抓妖王,动作再慢可就来不及了。” 真身竟在皇室中,难怪她感应不到位置。想来是因天子有龙气护体,加上皇宫设有风水局,阻挡她的神识探查。 这个孙云旗,知晓她身份,又是仙门中人,来者不善。 他背后一定藏着不为人知的目的,她不信这人会白白给自己送消息。 链刃在暗处蓄势待发,闪烁着幽暗红芒。 “我不会将你的身份说出去,这点你大可放心。”孙云旗晃着杯盏,忽然朝她敬了一杯酒:“只盼大王早日寻得真身,与仙门重修旧好。” 这话虽是对她说的,但那人的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梅墨烛,像是挑衅。 “师兄,你喝醉了。若无他事,我先送你回去。许久未见,我们也该寻个机会好好叙旧一番。” 梅墨烛嘴角噙着一个得体的微笑,可惜没能掩盖住愈发阴沉的脸色。 “你放屁,我喝的是茶!”杯盏猛地被拍在桌上,茶水顿时四溅:“别装清高了,仙门对她实行围剿的时候,你不仅没站在她这边,还亲自带人抓捕她,现在居然还能若无其事地与她同行。难道你的活就这么好,让她爽到连血海深仇都不顾了?我不比你差啊,凭什么去联姻的是你!” 毫不掩饰眼中的癫狂和恶劣,孙云旗的目光宛若淬毒,舔舐过他的脸颊。 “他是我的王夫,旁人没资格指摘他。”话中的恶意昭然若揭,忍无可忍之下,她狠狠踩住孙云旗的脚碾磨,杀心比先前被识破身份时更盛。 这人像疯狗一般到处乱吠,话虽针对梅墨烛,却也一针见血戳住她的心病。 欣赏着对方因痛苦而逐渐扭曲的面容,她死命按住手炉,终于将发冷的指尖捂热。 “王夫?”咀嚼着这两个字,孙云旗忽然阴恻恻地笑了:“你的王夫本该是我,他梅墨烛算什么东西,半路杀出来的货色,也好意思称剑仙首徒?你以为他真的爱你吗?他只是想通过联姻在仙门里往上爬,否则怎会在你身上下追踪咒,放任手下追杀你。还有你身上的……啊!” 滚烫的茶水浇灭了他的话头。 “师兄,你衣服湿了,我送你回去换衣服。”罪魁祸首施施然放下茶壶,不由分说拉起瘫在座椅上的人。 “够了。”她起身制止这场闹剧,将狐裘披在孙云旗肩头,替他遮 去身上的污渍:“大家都是体面人,师兄想与醉仙楼做生意,我随时欢迎。可若费尽心机挑拨离间,伤了同门情谊就不好看了。” “想除掉你的人,在仙门可不占少数。能利用怨气的妖王,对他们来说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存在。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捡起碎了一地的体面,孙云旗强撑着直起身子:“你好自为之,别被这小子迷了心智。” 送走这尊大佛后,她来不及松口气,马不停蹄找那人算账:“他是你师兄?怎么没见你跟我提过。既然他有这意向,当初仙门为什么不一起送来。” 盯着她空空如也的肩头,他再也绷不住了:“你当我和他是市集上的白菜吗?你想挑哪个就挑哪个。” “那好歹跟我通个气啊,他是康泰药铺的老板,如果醉仙楼能与他合作,未来研发药膳事半功倍……”看着那人眼中越来越大的裂痕,她终究还是没说下去。 罢了,此事日后再做打算。 目前的重点是,她要如何在妖术失效的情况下潜入皇宫,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到真身。 “连我都算不出的位置,他如何能知晓?” “你师兄身上的味道很奇怪,除了寻常捉妖师的气味,还混有鹰隼的妖气。” 望着孙云旗离去的方向,二人不约而同皱起眉头。 “我去确认一下消息真假。” 宫里的局势,找白雩再合适不过。 灶膛里,火苗熊熊燃烧,熏得她两颊通红。焦木不断蜷曲变形,噼啪一声炸开,才唤回她神游天外的意识。锅上的药膳噗噗冒着热气,隐约飘出几缕焦苦气。 糟糕,菜要糊了! 手忙脚乱熄灭灶火,她心里的石头并未落地。 从裴府回来后,她一直魂不守舍。 白雩不曾听闻宫里得过她的真身。 天子耽于求仙问道,宠幸方士。若想接近天子,可让梅墨烛装成方士。 若想接近妃嫔……人类最喜欢养阿猫阿狗,下至平民百姓,上到后宫妃嫔,无一例外。赶巧崔家有女儿在宫里当差,若是把醉仙楼的生意做好,吸引了京中贵人们的注意力,到时让白雩引荐,也能方便些。 这便是她从白雩那打探到的全部信息。 总而言之,还是得先把醉仙楼经营好,走巴结权贵的路子。 她不耐烦地捣着钵里的药,忽地被一阵喧哗打断了动作。 “不好了老板!”芸儿气喘吁吁跳上桌案,“外面突然多了好些流民。” 醉仙楼外,黑压压的人群沿着长街鱼贯而入,仿佛一道狰狞的伤疤,横亘于勾栏瓦肆,撕开盛世最繁华的妆面,露出内里溃烂的毒疮来。 “求求您,给点吃的吧……”许是被楼里的香气吸引,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脚步虚浮,鬼似的飘过来,又一头栽倒在她面前。 她本不想多管闲事,但这人晕倒在门口,会影响醉仙楼的生意。恰巧方才研制失败的药膳还未处理,拿给这些人吃正合适。 “芸儿,找几条狐狸搭个棚子,把我做的药膳拿出来。” 少顷,醉仙楼老板是施粥仙子的事便在流民中传开。人群往酒楼积聚,看着锅里冒出的热乎蒸汽,一潭死水的眼睛顿时目光如炬,齐刷刷朝她射来。 形形色色的碗盏从她面前经过,有的豁了好几道口子,有的碗底结着陈年污垢,有的只能算是一块瓷片。 “贵人,求您救救我的孩子。”一位抱着婴孩的妇人越过人流,忽然扑到她的身前。 13. 蛇蛋 襁褓中的婴儿面目青紫,已然气绝多时。 饱经风霜的面容满怀期待,妇人眼中闪烁着凶光,仿佛饿极了的野兽。 她太熟悉这样的眼神了,并未出言宽慰那人,只是重复着舀粥的动作,将药膳倒进妇人碗中。 “谢谢!祝您生意兴隆。”妇人得了药粥,转头便将襁褓中的孩子扔在地上。 手里的破碗尚未捂热,便被身旁的青年一把抢了过去。 骚动的人群忽然掀起轩然大波,为了抢夺微不足道的粮食,纷纷对同类大打出手。一位少年方被抢了饭碗,手足无措之下,瞥见她面前的锅,眼中精光乍现。 她暗道不好,手腕一转准备施术,眼前便蓦地斜出一道冷光,悬在少年鼻尖:“退下。” 来者声线凛冽沉稳,明黄长袍宛若凌霜飘逸的寒菊,于朔风中猎猎作响。 生怕刀剑无眼伤了自己,少年连滚带爬摔进人群中。剩下的流民皆停下动作,仿佛被震慑在原地。 那人收起长剑,向她作揖行礼:“在下萧郎秋,适才惊扰了姑娘,万分抱歉。” “公子客气,若不是您,我这摊棚早就被洗劫一空了。” 救济流民最怕哄抢,饿极了的人与野兽无异,一不小心就会引发民变。幸好有这人拔刀相助,若她亲自动手,难免有暴露身份的风险。 若她没记错,萧是当朝国姓。这人仪态端方、威严自持,莫非来自皇室? “秋岁南郊生异,百亩良田被大火焚毁。入冬以后,这些遭灾的农户便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民。”卷起袖口后,他无比自然地接过汤勺,与她一起施粥:“有目击者称,在起火前见一青羽红纹的仙鹤于高空盘旋,怀疑此事是妖兽为。” “是毕方。”幽冷的气息扑上脖颈,比冬雪还要凛冽三分。 “听闻西京近日来了位赫赫有名的捉妖师,想必就是仙长了,我正巧要找您。”萧郎秋的眼睛顿时亮了。 “萧公子,小道的摊位在前方两里左转第一个位置,下次可别再走错了。”不动声色插进二人中间,梅墨烛顺手拿走汤勺,塞回她手中。 言语中的威胁显而易见,萧郎秋忙赔礼道歉:“适才路过醉仙楼,见姑娘身陷囹圄,这才拔刀相助。并非忘记您的位置,还望仙长莫要怪罪。” “这个案子我接了,萧公子做好安抚民众的工作即可,其余交给我。”交代完那人后,他偷偷拉过她的手腕:“你得跟我一起去,我需要你的帮助。” 西京南郊,烈火燎原的焦苦味在空气中蔓延,歪脖子树狰狞的枝桠刺破苍穹,像一只只枯槁的残掌,挣扎着从茔冢破土而出。 “不可能是毕方,上古神鸟皆已陨落。”她斩钉截铁否决了他的猜想。 洪荒伊始,世界由神明和妖族统治。后来天塌地陷,娲皇以身补天,不少灵兽追其而去,趁机作乱的神兽亦被收服。自此,阴阳通,逆气除,万灵安居。 娲皇和妖兽的力量逸散在天地间,有的人类找到了吸收利用这些灵气的法门,这才修炼成仙。可天地间的灵气为恒数,人族吸收的多了,妖族便讨不到好处,修炼远比原初艰难。她手下的领主自称是四大神兽的后裔,可经过万年演变,凤凰都能退化成走地鸡。 生活在远古时期的毕方鸟,不可能出现在西京。梅墨烛作为捉妖师,应当清楚此为谣言。 “既然不是毕方,那就是妖族在装神弄鬼。你作为妖王,总得管管他们。若叫仙门先动了手,两族的关系难免恶化。” “两族的关系难道还有恶化的空间吗?” 那人泰然自若的语气,反而叫她心生不快。 妖族的四大领主巴不得她死,仙门除了妖王,他们刚好能借此起事,为祸人间。但到头来擦屁股的居然是她这个苦主,简直反倒天罡! 再说了,妖王是靠实力打出来的,本不负责统御妖族,是仙门多事,非得抓着犯事的妖兽找她讨说法。她被闹得烦了,这才妥协。早知道当初就该夷了仙门,否则她也不会落得现在这个凄惨下场。 “肯定是朱雀手底下的人在作乱。”她近乎从鼻腔里挤出这句话。 四大领主之一的朱雀,虽借神鸟之名,可真身却是一只红鸢,尤擅火攻。妖族的飞禽唯她马首是瞻,按照仙门的逻辑,她只要把锅推到朱雀头上就好了。 白堂雪踩着那人的影子亦步亦趋,全然不觉周遭景致换了模样。 一个妇人跪倒在神像前,嘴中念念有词,旋即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稀碎的糕点,颤颤巍巍放到贡台上。 “神君,求您保佑小儿脱离苦海……”一位衣不蔽体的父亲不停叩首,血迹藏进他的皱纹里,又沿着鼻梁蜿蜒滴落,仿佛一颗突坠的石头,敲得她心底震天响。 九头神鸟像矗立在信众间,脖颈一处脑袋断裂脱落,四散在底座旁,像是被生生咬断咽喉。青苔在它肩部蔓延,羽毛雕得根根分明,却在岁月的风霜中斑驳不堪。 红色的愿签被风吹得叮当作响,像是一颗颗左摇右晃的脑袋,好奇地议论着来人。红丝自八方缠绕而起,牢牢锁住一方神鸟壁画。 满地村民头覆鸟面,静默垂首,虔诚地跪拜着他们的神明。面具之下,是一张张诡异而幸福的笑脸,齐刷刷转向二人。 “师尊,我们是不是应该入乡随俗?”白堂雪悄咪咪躲到那人身后,拉起他的衣袖挡住自己。 对面人多势众,虽然他俩武艺高强,但打草惊蛇总归不利于探听消息。 眼前人忽然沉了下去,将她暴露在道道眼刀下。 跪得真快,就不能通知她一声吗? 见他伏首叩地,她趁机按住他的肩膀,凑到耳边低语:“他们祭拜的是九凤,楚地一带的信仰。” 像是受惊的小鹿,他下意识转头,唇瓣擦过她的脸颊:“胸前有乳,夜飞昼藏,是姑获鸟。” 姑获鸟并非九首,还被视为不详之物,他们怎会祭拜? “妈妈,我们为什么要拜一座石像?”稚嫩的童声从她身侧传来。 忙捂住孩子的嘴,妇人低声喝止:“别胡说!那是神君,若不是它,我们早就被烧死了。” 村内屋舍矮小,堆着不少断壁残垣,墙面亦被熏出或黄或黑的斑驳痕迹。 莫非是萧郎秋所说的那场火灾?看来村人祭祀九凤与此事有关。 “婶子,请问怎样才能见到神君。家夫命不久矣,可怜家中未添子嗣,我们做媳妇儿的,怎么能让香火断在自己手里。”掐住他的腰,她张口就来:“稍微配合我一下。” “咳咳……”那人咳得满脸通红,不知是被她的话呛到,还是真的在配合她。 “你们不是村里人吧。”妇人狐疑地打量了他们一眼。 “我们是隔壁村的,听说神君特别灵验,专门跑过来参拜。” 今日她走得匆忙,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没来得及换下围裙,还算入乡随俗。梅墨烛就不一样了, 天天穿着看起来就贵的弟子服,与小村庄格格不入。 妇人不欲深究二人的身份,看他咳得西子捧心,一时心软便全说了:“神君哪是我们想见就能见的,只有诚信参拜者,才有可能收到神君的指示。若是被神君选中,祂便会在你的衣物上洒下血点。神君大人的血啊,不仅包治百病,还能起死回身呢。” 洒血点是姑获鸟的习性,起死回身是九凤的能力。但二者皆不存于世,到底是谁在装神弄鬼。 方欲询问那人的看法,她便见那人眉头紧拧,活像吞了只苍蝇。 “是不是真的因为我不行,所以你从未……”他张了张嘴,没有继续说下去。 “什么你行我不行的,你在说什么。”她一下子没跟上他的思路。 “你从未怀上过。”他的语气颇为郑重,蓝眸不断闪烁,像是碎了一地的星子。 这下她听懂了,破天荒的心跳加速,巴不得当场找个地洞钻进去。 “其实是有的……”轮到她吞苍蝇了。 “真的吗?在哪。”他的眼角眉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扬。 眼见他燃起了希望的小火苗,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吃了。” “吃了?!”那人当场愣在原地,只有不断震颤的瞳孔证明他还活着。 “每个月都有,但孵化至少要耗我半数修为,还不一定能孵出来。妖王的竞争可是很激烈的,若我在这期间被他们偷袭,可就一尸两命了。”她戳了戳身边人的脸颊,试图唤回他的意识。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泪水已然在嫣红的眼眶中打转。 “这是我的蛋啊,同你说作甚。”她一头雾水,有些不理解他的意思。 那人忽然哭得梨花带雨,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珍珠,扑簌簌往下掉。为了维持体面,他只能紧咬嘴唇,不经意漏出几声细小的呜咽。 “没事的,吃了还可以再下啊。以后我不吃自己的蛋了,偷朱雀的去。朱雀的蛋可好吃了,不过她也喜欢偷我的蛋吃……”看着那人愈发阴沉的脸,她没再说下去。 “你俩感情还挺好啊。”拭去脸上的泪水,他忽然阴恻恻地笑了。 “几百年的老对手了,她天天想着怎么把我从妖王的位置上拉下来。在妖族,是没有感情这种东西的,谁能打谁就是妖王,大家都凭实力说话,跟人族的弯弯绕绕不太一样。” 她的眼睛倏尔暗了下去,仿佛透过虚空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 去岁,好些小妖从人族游历回来,绘声绘声地跟她说道人间如何热闹。有个小玩意儿叫灯笼,没有翅膀却能飞,太阳似的挂了满天。 “大王,妖都什么时候能像人间一样,多在天上挂几个太阳呢?”小蘑菇大眼睛扑闪,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死孩子,外头走一趟回来心野了,这就开始嫌弃养育自己的风水宝地来了?”她抬起尾巴朝蘑菇的后脑勺就是一记。 “大王我错了。”抱着快要掉落的伞盖,蘑菇一溜烟跑没影了。 百无聊赖地玩着尾巴,她伸了个懒腰。 妖都确实不如人间热闹。妖族大多散居,领地意识极强。四大首领逞凶斗狠,想要学着人族的样子把妖怪聚起来,他们非将这妖都拆了不可。 罢了,既然子民有求,她或可勉力一试,谁叫她是个关爱小妖的妖王呢? 三日后,妖都要过春节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传遍了四大领主的地盘。 14. 妖王 “不来,你自己看着办,族里的小辈连最低阶的治愈术都学不会,你不急我还急呢。” “一上岸我就浑身乏力,这种活动我们北冥就不参加了。” “最近没空,西岭忙着打架。” 三大领主都拒绝了她,现在就剩朱雀没回复。 一筹莫展之际,一根火红的尾羽飘至她的眼前:“等着受死吧,春节那天我要挑战你。” 很好,终于有一个说要来的,虽然出场方式非她所愿,但好歹将妖骗来了。” “大王,您看妖都这么布置可以吗?”河狸展开一张满是黑线的设计图,激情解说自己的想法。 “可以,都交给你们了,大胆去办吧。”白堂雪斩钉截铁打断,一尾巴将它甩出了宫殿。 “大王,您需要我们表演什么节目吗?” “你们看着办吧。” “大王,布置的材料不够了。” “随你们怎么做,去偷、去抢、去买,别被人族抓到就行了。” “大王……” “不是妖命关天的大事不要烦我。” 短短三日,她就体会到了热闹的代价。人族怎么会喜欢这种活动呢?她百思不得其解。 好在小妖们手脚麻利,东拼西凑还真将人族的节日仿得七七八八。 除夕夜,妖都四处张灯结彩,奇形怪状的灯笼与星月同辉,妆点了死水微澜的夜空。 忽然,两道红白光芒撕裂黑暗,从地平线螺旋上升,即触即分,带起一阵电光火石的残影。 “许久不见,你的实力没怎么长进啊。” 红芒忽地化作一只红鸢,伸展的翅膀遮天蔽日,浑身羽毛流转火焰般的光泽。 “许久不见,你的嘴皮子功夫又长进了不少。” 一条巨蛇蓦地盘旋于玄霄,通体鳞片红白相间,红似枫,白若雪,宛若琉璃流光溢彩。蛇瞳大如花灯,仿佛血月高悬夜空。 “那就让你见识一下我嘴皮子的厉害。”尖利的鸟喙一口咬住了她的七寸。 “啊啊啊啊!死鸟,松嘴!居然敢咬我!”她扭得像条蛆,以牙还牙朝对方脖子袭去。 一鸟一蛇在半空中扭打成一团,顾不得控制飞行方向,依次朝朱雀大街坠去。 “你先松。”俩妖异口同声。 擂台被她们砸出一个深坑,她紧紧缠住朱雀,不让对方将自己甩脱。 周围的妖族忽然陷入死寂,看见自家头儿跟对家头儿扭打在一起,大气不敢出。 “倒数三个数,我们一起松开,不能让底下人看咱俩的笑话。” 不像朱雀那样没皮没脸,她作为妖王,还是要点包袱的。 “不痛快,还没分出胜负。”朱雀变回人形,衣服上的红色羽毛落了一地。 “换个形态继续打?”她一袭白衣翻飞,满头华发若雪瀑,像极了飘然若仙的桃源隐士,可血红双目与两靥蛇鳞偏要替她添上三分邪气。 “怎么还是这件衣服,什么时候换换。” 朱雀总说她穿得不像妖,她也觉得自己不像。其他妖都穿得妖妖调调,唯独她打扮得人模人样。 “习惯了,可能上辈子就是这副打扮。” 这话不全是开玩笑。别的妖化形前,都要多找几个人参考。但她不一样,脑子里总有一张模糊不清的脸,好像她天生就该按这个模子长。至于衣服,她尤喜红白配色,亲切到像是前世穿了一辈子。 “喂,别开小差,还打不打了。” 一把金弓凭空出现在朱雀手里。 她亦从脊骨中拔出了一把通体流火的链刃。 朱雀张弓控弦,灵流霎时凝聚成数支燃烧的火箭,齐刷刷朝她射来。 箭镞追着她的身影跑,每每落地之时,都被她轻巧避开,未能伤她分毫。 见她轻松化解攻击,朱雀加快了发射弓箭的频率。 箭雨铺天盖地袭来,照顾到每一个死角,让她退无可退。 链刃盘旋至她周身,宛若一条火蛇,将她缠绕保护在内。 火箭接触链刃发出铿铿金石声,旋即被甩飞化作漫天星雨。 “每次就这么几招,一点新意都没有。” 在朱雀释放灵力的间隙,她的链刃缠上金弓,顺势夺取对方武器。 “我又赢了。”好整以暇地抛着金弓,她将武器还给了那人。 “你别得意,总有一天我能当上妖王。”即使输了比试,朱雀的嘴依旧是浑身上下最硬的地方。 · 西极像是划了道口子,血色晚霞漫天流淌,穿过婆娑树影,落在人首鸟身的石像上,诡谲又美丽。 “天要黑了,寻个地方歇脚?”怕那人再钻牛角尖,她忙转移话题。 许是不想再自讨没趣,他眼神虽哀怨,却依言搜寻可供人落脚的屋舍。 村中好些屋子都被蛛网尘封,寒风呼啸而过,敞开的大门像是一张张嘴,断断续续地呜咽着,向过客诉说自己的伤悲。 在一众坍圮房屋中,他捡了个还算过得去的,问道:“要不就这个吧。” 室内家具一应俱全,可惜屋顶破了个大洞,但跟先前那些四面漏风的相比,已经是顶好的条件了。 月光高悬于顶,宛若清冷的酒液,裹着雪片淌过她的嘴唇。 冷涩立马从唇齿蹿至全身,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微光乍亮,照亮了那人的脸庞。 “我去生火。”他将火折子塞进她的手中,就地拆了些家具。 这人没用灵力,动作娴熟得像是在劈柴,加之衣着素雅,颇有“林黛玉倒拔垂杨柳”之风。 木制桌椅饱经风霜,在他干脆利落的动作下,一晃眼便成了根根长短匀称的木头。 “师尊,你还会干活?”被眼前这一幕勾起了好奇心,她有些不可思议。 捡木头的动作迟滞了一瞬,他信手抛下柴薪,从她手里接过火折子:“劈几根木头就算会干活了?” 火焰蓦地在她面前蹿起,烧得脸颊暖烘烘的。 悄悄往火堆挪近几分,她紧紧蜷缩四肢,仿佛这样就可以摆脱无处不在的冷气。 近日天寒,她总是昏昏欲睡。本以为躲在人类的身体里就不需 要冬眠,结果身体还是冷得没知觉。 先前在酒楼有暖炉,她并不觉得冷。现下屋顶漏风,虽有篝火取暖,于她而言也是杯水车薪。 若是在妖都,她早就窝进洞府冬眠了,哪用得着被人呼来喝去招这罪。 “别再靠近了。”肩膀忽地被按住,她凝神一瞧,火光已蹿至眼前,差点燎着她的发丝。 大氅轻轻落在她的肩头,内里还残留着主人的体温。 火苗蓦地蹿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得稳不住形。 “你……不冷吗?”她有些不知所措地揪着大氅,半张脸都埋进了衣服领子里,只露出眼睛偷偷观察他脸上的表情。 往火里添了把薪柴,他轻轻哼了一声:“总比你抗冻。” 清冽梅香隐约萦绕在鼻尖。她被这股味道勾得心痒难耐,即使猛地吸了几口,也依旧不知餍足。 屋顶的雪愈发纷纷扬扬,寒风不断灌入室内,将窗棂拍得嘎吱作响。 不动声色地蹙了蹙眉,他缓缓偏过头去,捂住嘴轻轻咳了两声。 “徒儿怎么舍得师尊受冻。”踩着小碎步挪到他面前,她掀起大氅将人罩了进来。 呼,这下比先前更暖了。 那人身子蓦地一僵,两靥像是被火熏至绯红,死死盯住柴堆,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师尊,我还是好冷,怎么办?”她的眼眶冻得通红,牙齿不停打颤,声音闷在大氅里,听起来像极了哭腔。 “咳咳,那你再过来点……”他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指尖却悄悄抚上她的后背。 身体深处仿佛蹿起一股暖流,她蓦地绷直了脊背,旋即将脸埋进他的胸膛。 “师尊,你想摸就大大方方摸,用这种手法,我会误会的。”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她隔着衣料蹭了蹭脑袋。 “啊,对不起……”耳畔的心跳忽然加快,连带着她胸腔里的那颗心也躁动起来。 “好像有更合适的取暖方式,我现在才想起来。”将蜻蜓点水般的吻烙上那人的喉结,她好整以暇地歪了歪头。 “绝对不可以,你别太放肆!”他的心跳彻底乱了,反手就要将她从自己身上撕下来。 百无禁忌的妖王,绝对干得出这种事,她不是没有前科。 · 某次月圆之夜,她一下子吸收了太多怨气,妖力紊乱,濒临暴走。 帷幔深处,红纱摇曳,一池花瓣随涟漪轻漾,她瘫坐于浴池边缘,意识在氤氲雾气中愈发昏沉。 怨气阴寒,如附骨之疽,在四肢百骸乱蹿,竟隐隐有冲破妖力桎梏的趋势。 梅墨烛与她约好,每三日净化一次,眼下才头一天。若不是那小妖怪哭得凄惨,她怎会动恻隐之心,拼上性命也要将它救回来。 不对,她什么时候有了同情心这种东西。难道跟那人呆久了,性子也会变得扭扭捏捏? 那她今日沦落到这步田地,都是他害的,怎可打碎牙往肚子里咽,合该冲到那人寝殿,揪住他的衣领骂一顿才痛快。 意识霎时回笼,她干脆利落地披上睡衣,径直朝屋外走去。 15. 艳梅 甫一开门,她便冲了出去,与清冽梅香撞了个满怀。 那人冷不丁站在门口,身披薄纱,衣带松松垮垮地系着,露出大片莹润结实的胸膛。 “臣夫给大王请安。”他凭借肌肉记忆向她问好,眼下的乌青是脂粉都遮不住的疲惫。 “免礼。”生怕这人眼睛一闭不省人事,她忙扶他起身。 白堂雪不在乎这些虚头八脑的礼节,但这人总念叨着君臣有礼。她拗不过他,只能随他去了。 “听宫人说,你今日脸色不大好,可是受怨气侵袭所致?”没等她回答,他便将人打横抱起,径自朝床榻走去。 “谁脸色不好还不一定呢。”心虚地收起打他一顿出气的念头,她小声嘟囔道。 将她稳稳当当放到床上后,他便俯身去啄她的唇。 “等会儿。”她伸出手指抵住那人的嘴唇,“还没到约好的时辰,两日后再说吧。” 虽然联姻非她本意,但这人不管是净化怨气还是管理妖族,都帮她出了不少力。他的身体已远远超出负荷,若是暴毙在妖都,仙门那边她不好交代。 “没约好就不行吗?”他轻轻叹了口气,抓过她的手指顺势含住。 湿滑的口腔只绞了一下,旋即吐出手指,拉出一道暧昧的银丝。 忽然幻视某些青楼头牌,为了讨好客人使尽浑身解数。倒也不必做到这种程度,显得她多不通情达理似的,日日夜夜都在奴役他。 “可是你很累,早点歇息吧,明天再说。”她挠着他的下巴,权作安抚。 话音刚落,阴戾的怨气便在她胸口横冲直撞,紧紧攫住快要爆炸的心脏。 “你没有听我的话,体内的怨气过量了。”疲惫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她,仿佛盛满了幽怨之情:“为了打发我还装作无事发生,是打算两日后攒满怨气直接给我个大惊喜吗?” 他的声音隐约幽微,仿若蛛丝随风摇曳,但其中潜藏的威压和愠怒却显而易见。 “冤枉啊青天大老爷,我这是关心你。”好心被当成驴肝肺,她登时坐不住了:“这几日你照过镜子吗?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吗?” 闻言,那人从袖口中掏出一面镜子照了照:“抱歉,失礼了。” 他变戏法似的拿出妆奁,当着她的面遮去黑眼圈:“现在可以了吗?” 嘴角挂着的得体微笑,让她挑不出错。 “可以个头啊!我的意思是,你别一声不吭死在妖都,我不想给你陪葬!” 很好,她现在又想打他一顿了。 “你体内的怨气若是暴走,我也只能横着走出妖都。哦,不对,你手下的妖不会让我离开的,我会死无葬身之地,两族来之不易的和平很快就会烟消云散。”客观理性地分析其中的利弊,他听起来没什么情绪,仿佛一个被重压扯碎的破布娃娃。 不稳定的情绪会加速体内力量失衡,他故意激怒她,是想要逼她就范。 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她当即揪住那人的领子,咬牙切齿道:“你敢威胁我?” “臣夫不敢。”那人颔首低眉,一副乖顺守礼的模样。 “今晚你可以留下来侍寝,但做什么、怎么做,没有我的命令,不可轻举妄动。” 再争执下去毫无意义,她知道梅墨烛说的是对的,但这人总是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仿佛将她玩弄于鼓掌间。明明自己才是妖王,这点非常让她不爽。 “这是自然。”他淡淡地附和,旋即话锋一转:“对了,我递给你的《妖族百年发展规划》你看了吗?还有四方领土的分区规划治理,以及制衡四大领主的办法。” “不要在这种时候谈工作!”信手扯下一块红绸,她眼疾手快地封住他的嘴。 那人只能发出呜呜的幽咽声,颇为哀怨地剜了她一眼。 红绸在冰肌玉骨的衬托下,宛若红梅映雪江。 “你现在看起来美味极了。”摩挲着那人的双唇,她又轻轻啄吻。 红绸缠绕脖颈,不偏不倚覆上他的咽喉。 这副模样实在叫人欢喜得紧,她隔着红绸轻咬喉结,惹得身下人一阵战栗。 “别……”喉结上下滑动,在她的唇间震颤,激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可是我喜欢,方才说好了,今晚都听我的。”双腿不知何时变成蛇尾,她吐出蛇信逗弄他的下巴。 烛台被翻飞的帷幔掀倒,霎时熄灭灯火。滚烫的蜡油四散飞溅,不小心弄脏了桌上的山水画。 “这种时候还要忍耐吗?”与他十指相扣后,她起了玩弄那人的坏心思。 压抑的沉吟如清泉濯石,缓缓流淌在满室燥热间,眨眼便蒸发殆尽。 “快到了说一声,要是敢没经过我的同意就出来,我不介意用点别的方式让你再站起来,直到什么都出不来为止。”她的眼底翻起血浪,蛇尾紧紧缠住对方的身躯,直到彼此共达彼岸极乐。 经此一役,梅墨烛便对她多了几分敬畏之心,于夫妻之事上愈发谨小慎微。 · 不由分说将那人压在墙上,她眯眼笑道:“师尊放心,我有分寸,不会乱来的。”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折扇悄无声息抵上她的脖颈,他轻哂道:“现在我是你的师尊,休要放肆。” 他的态度难得强硬。先前也没见他拿身份说事,说到底就是不想在外面做。现在他们身份处境变了,这人刚好借机压她一头。若他真不愿意,她也没办法强迫他。 二人僵持不下之际,窗外忽然闪过一个影子。 她方欲喝问,却觉腰间一紧,旋即被他护在怀里捂住嘴。 影子渐渐变大,在屋外不断徘徊,发出“咚咚”的闷响。借着火光,她看清了影子的轮廓—— 是一个女人,身子上却顶着九个脑袋。 风雪似乎都在此时止息,四下阒静,徒余断木的哔剥声在室内回响。 饶是白堂雪见多识广,也不免被这一幕吓到,后背顿时冷汗直流。 悄悄凝聚灵力,她睨了梅墨烛一眼,从对方眼底读到了一样的信息—— 等那女人一进来就动手。 可九头女人在屋外转了一圈,迟迟没有破门而入的迹象。 祂明明知道屋内有人,既不动手,也不逃跑,莫非是 在探查? 此念一出,她心里反而有了底。不如放长线钓大鱼,看看祂究竟想干什么。 如她所想,九头女人并未做多余的动作。一阵阴风过后,祂的身影消失在窗外。 紧绷的神经顿时放松,寒风一吹,浑身冷汗像是要冻结,与疲惫一同裹挟她的身体。 她揉了揉眉心,顺势靠在那人肩上:“今天就到这吧,我累了。” 好兴致被打搅后,很难再续上,加之天寒地冻,她巴不得找个窝一睡不醒。 正巧眼前有现成的“窝”。 “我不动你,让我抱一会儿总可以吧。”她圈住那人的腰,语气委屈,像是在撒娇。 那人张了张嘴,没吐出一个字,任由她抱着自己,算是默认。 许是严寒扰乱了本就脆弱的神智,她的心头没由来地涌起一阵酸涩。 她始终不愿意相信这人背叛了自己。 幸好现在她不是妖王,只是他座下的普通弟子,可以换个身份重新开始。 她曾想过与他做一对人间的寻常夫妻,他们之间没有血海深仇和种族大义,有的只是柴米油盐和岁月静好。 她累了,什么都不想要,只想要他。 她不想当妖王,不想承担那些从天而降的责任。可仅仅是这样一个朴素的愿望,也得不到满足。 但是不可以,那人教她,强者不是靠欺凌弱者来证明自己的,恰恰相反,帮助弱者更好地生活,才是真正的强者该做的事。 她觉得那人在放屁,追着他打了一天,非要证明谁是真的强者,最后因为肚子太饿比不过修仙辟谷而宣告失败。 耳畔的风声愈发急促,梦里是死一样的纯白,漫天大雪霎时笼罩苍穹,天地间唯余她踽踽独行。 雪花簌簌飘落,宛若捧捧寂灭的骨灰,纷纷扬扬盖在她身上。 好冷……救命……谁来救救我…… 冬眠之时的游蛇,被强行剥离温暖巢穴,除了等死别无他法。 浑身的血液仿佛被冻住,似与无尽风雪融为一体。 忽然,鞋靴轻碾雪粒的吱呀声打破了死亡的呢喃,如愿以偿似的回应了她的祈求。 一双温热的手掌小心翼翼捧起她早已冷硬的身躯,源源不断朝她体内输入至纯至和的内力。 白堂雪想睁眼看看究竟是谁救了她的命,却被扑面而来的冰粒迷了眼。 无妨,待她恢复力量后再向恩人道谢也不迟。朝那人温暖的胸膛窝了窝,她终得酣眠。 四周是温暖的水体。身体逐渐回温,她尝试摆动尾巴。 忽然,不远处传来“咕噜咕噜”的冒泡声,像是田野里的青蛙在叫嚣。紧接着,鲈鱼的鲜甜气味沾上蛇信,刺激着本就脆弱的神经。 她冬眠了两月有余,此时被唤醒,腹中馋虫被轻而易举勾起。 迫不及待爬出水域,她迷迷糊糊朝热源游去。 青蛙的鸣叫声越来越近,鲈鱼的腥味也愈发浓郁。 用尽全身仅存的力气,她纵身一跃—— “噗通!” 铁锅中,沸腾的汤汁顿时四下迸溅。 16. 呆蛇 “烫烫烫烫烫烫!” 可惜锅子太大,蹿了好几次都没逃出生天,她急得直扑腾,只在升空时获得片刻喘息。 高温顺着鳞片间的缝隙渗入皮肤,立马灼烧回她的神智。这下直接熟透,再也不用怕冷了。 少年刚从外面打水回来,便看见蛇在锅里乱蹿的一幕,顿时惊呼出声:“怎么掉锅里去了!你等等,我马上救你出来!” 那人抄起漏勺,一边阻挡飞溅的汤水,一边捕捉她的身影:“你能不能先别跳,我有点掐不准。” 每次落点都在意料之外,他试了好几次,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捞她不成还溅了一身汤。 这叫什么话?她不蹦跶一会儿就成菜了!一定是这家伙故意算计自己,等她恢复非得吃了他! 忽然,她的身子骨一轻,紧接着是一阵天旋地转。温凉的水流再次包裹住身躯。她得救了。 “还好捞起来了。”少年如蒙大赦,眼中满是关切:“你没事吧。” 方才死里逃生,她没力气与他说话,任由自己飘上水面,像鱼一样翻起肚白。 “哎呀,难道还是晚了一步。”惊呼中带着惋惜,他不禁开始碎碎念:“不知道这个品种的蛇能不能用来泡酒喝。” 什么!居然敢拿她泡酒,可恶的人类! 她立马翻了个身,证明自己还活着:“我有毒,你不能把我做成菜。” 少年趴在桌沿上与她平视,幽蓝眼瞳中仿佛有星芒在雀跃:“太好了,你没死。” 骄傲地扬起下巴,她昂首挺胸道:“姑奶奶好歹修炼百年,一身鳞甲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区区热锅小菜一碟。” “那你为什么差点冻死在雪地里。”少年一针见血地戳穿了她。 他今日下山采买,回山途中偶然瞥见一抹艳红躺在雪地里。 定睛细瞧,原是一条白质红章的小蛇。体型虽与普通蛇类无异,但浑身鳞片流光溢彩。 想来是有修为的精怪,在冬眠时被天敌害了去。 如此漂亮的小蛇不该命丧于此。他心怀不忍,于是顺手将蛇收进菜篮子里带回了宗门。 “人有失足,蛇有失牙。”她不喜欢被人揭短,忙哼声转移话题:“人,我饿了,有吃的吗?” 居高临下地看着少年,她用蛇信示意道:“你锅上煮的闻起来不错。” 她趾高气昂的样子,仿佛庙里等待凡人供奉香火的神仙。 “这个是莼菜鲈鱼羹,你想吃的话我给你盛一碗,以后别再往锅里跳了。” 少年舀了一勺尝味道,确认没问题后才放到她面前。 汤羹色泽鲜艳。莼菜翠绿,漂浮在油光水滑的汤面上;鲈鱼雪白,与羊脂白玉的汤底融为一体。 逐渐在暖融融的香气中迷失了自己,她迫不及待大快朵颐。 口感滑嫩清香,是她从未品尝过的人间美味。 少顷,脸盘子大的碗盏便见了底。 在少年讶异的目光中打了个饱嗝,她懒懒支起身子:“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了。作为回报,我能满足你一个愿望,当然要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 少年扑哧一下笑出了声,伸手崩了她的脑瓜一记:“姑奶奶,你连人形都没修炼出来,就敢说这种大话。” “我快修炼出来了,就差一点点。”顺势咬住他的手指,她反唇相讥:“总比你厉害,灵力低微的小修士。” 眸光倏尔黯淡,少年勉强挤出笑容,没再说话。 小蛇妖说得没错,若他的修炼资质与众同门齐平,便也不会在后厨洗菜做饭了。 不对,不能这么想。若不是师父心善,怜他无家可归,许他这份活计,他现在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少年不自觉攥紧拳头,俄而泄气似的松开,修长的指节上尽是新旧不一的茧子。 这人生得瘦小,胳膊腿还没她一半粗;皮肤又白,跟他做出来的汤一个颜色。要是放在蛇族,太容易被其他蛇抢走了。要是放在人族…… 不行,她不能让别的蛇抢走恩人,别的人也不行。 “不过呢,从今往后,有姑奶奶我罩着,没人敢欺负你。”认定这人需要自己的保护,她自作主张敲定了报恩方式。 “谢谢,还是不用了。”少年端起装蛇的铜盆,将她放到黄鳝隔壁:“这里是仙门,你保护好自己最重要。厨房平时不会有人来,你安心在这里修养,恢复得差不多了就赶紧离开。” 说完,少年便没再理她,回身重做了锅莼菜鲈鱼羹。 少年一袭白衣清冷俊逸,肩腰处绣着的红纹恰似灶膛中跃动的火焰,为他平添几分生机与活力。 与她鳞片的颜色如出一辙,她喜欢这件衣服。 闻着袅袅炊烟,她忽感困倦,蜷起身子进入梦乡。 · “香……再来一碗……”正欲一饮而尽,后颈猛地一凉,她顿时惊醒。 “梦到什么珍馐美馔了,说出来让为师见见世面。”梅墨烛的脸忽然在她眼前放大。 尚处意识朦胧之际,她脱口而出:“莼菜鲈鱼羹……” 打了个哈欠,她才回过神,方见那人领口大敞,锁骨至胸膛布满大小不一的红痕。 试图蒙混过关,她矢口否认:“这次真不是故意的,我肯定是被昨晚的九头怪人吓到,做了些没头没尾的怪梦。” 来到这个村子短短两天,她已经走神了三回。到底是天太冷害的,还是有什么别的东西在影响她。 脸上的笑容忽然凝固,他眼神微动,半晌才开口:“抱歉,是我考虑不周。既然如此,我会尽快解决村中异象。” “说起这个,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满腹狐疑地开门。 一条笔直的血迹从她眼前经过,将整个屋子方方正正地框了进去。 屋前围了不少村人,窃窃私语地议论着什么。 “三日后,村里将举行祭神大典,两位虽是外来者,可既被神君选为神使,就是自己人了。” 一位神情肃穆的老者从人群中走出,朝他们颔首致意。 神使的选拔如此草率吗?这明摆着是冲他们来的。按她五百年的生活经验来讲,外人参与村内祭祀,留给他们的位置只有祭品啊! “我夫妻二人并不了解村内祭祀事宜,还请村长多多指点。”身边人牵住她的手,朝村长回礼。 “这是自然,大祭司会专门为二位讲解注意事项。” 话音刚落,一个头戴羽冠的女人便拉过她的手,笑盈盈道:“姑娘这脸蛋生得当真有趣,竟与神君大人有几分相似呢。” 那可真是倒大霉了,她不禁腹诽。 大祭司交代了大致的祭祀流程,与五百年前的习俗别无二致,他们唯一需要克服的是祭祀舞蹈。 “为什么我们也要跳,这不是您的工作吗?”虽然她本就属于怪力乱神之类,但跳巫舞还是头一遭。 “舞蹈是与神君大人沟通的重要途经。二位身为神使,地位远在我之上,怎可不习巫舞?”大祭司深情并茂地朝他们解释,连头上的羽冠都为之一振:“这巫舞得男女二人同习同跳,心诚方能得见神君。” 还有这种说法?她活了五百年从未听说过。 一般祭祀,男神巫舞,女神觋舞。巫觋合跳,这叫什么,给神明带绿帽子吗? “我们学,请大祭司指教。”梅墨烛微笑颔首,一副任人摆布的乖巧模样。 “喂,这个村子明明全是问题,包括村长和大祭司说的东西,完全就是请君入瓮啊。”掐住他的手臂,她疯狂挤眉弄眼。 “那再好不过了,省得我们再花力气去找。”那人反握住她的手,语气胜券在握。 接下来,大祭司绘声绘色地与他们讲述了一个祭司爱上神明,结果神明为大义牺牲,留祭司一人孤独终老的凄美爱情故事。 太俗套了,十本话本子里头能有九本都是这种类型。 困得眼皮直打架,她正欲找梅墨烛吐槽。对方却正襟危坐,泛红的眼角似乎噙着泪。 不是吧,这能听哭?她悻悻转身, 硬着头皮听祭司说完所有注意事项,活像期盼早日放堂的学童。 “说完了理论,最后请二位实践一下。”大祭司振臂高呼,语气浮夸又亢奋。 实践什么,跳大神吗?她方才根本没听啊!再说了,就算她没意见,这家伙能同意吗? 只见那人徐徐起身,面上竟无半分难色。 “真的要跳吗?你都记住了?”她忙扯住那人的衣袖。 “没记住,但此舞刚劲迅猛,与武学大抵相通。”梅墨烛忽然发难,手腕一翻别开她的掌心。 如此说来,她反倒擅长“舞”道了。 看不得自己屈居人后,白堂雪当即朝他下盘扫去。 避开飞至半空炸开的新雪,他旋身踏步至她身后,宛若一只翩跹的白鹤。 她又不甘示弱地对了三招,皆被他于无形中巧妙化解。 “很好,我看到你们充沛的力量了,相信神君大人也一定能感受到。”大祭司抚掌大笑道。 这样也可以吗?不过那人好像真学了,方才有意无意中一直在引导她。 树枝被新雪压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信手掰下一根,戳了戳他的脸颊:“师尊,这么无聊的故事,你方才都能听哭,在仙门时课业成绩一定很好。” “爱人香消玉殒,未亡人思念至深,以舞抒怀,岂不自然。”眼中似有无限哀戚涌动,那人眼帘微垂,将之悄悄遮去。 “要我看,神明根本不知道祭司的这份心思。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祂又不可能为了祭司一个人抛下自己的大义。再说了,人和神的寿命本就不对等。言而总之,祭司就不该觊觎他的神明。”她口无遮拦地说了一大堆,回神却见那人的脸色一阵风云变幻,由白转青再转黑。 身后人忽然圈住她的腰,湿寒的吐息轻轻舔舐过耳廓:“哦,那我们呢?” “我们跟他们有可比性吗?”被他抱得心里发毛,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其实她没听懂他在问什么。 他们互相知晓对方的心思吗?他们能不能为了对方抛下自己的大义?他们的寿命是不是对等?他们该不该互相生出多余的感情? 他们当然知晓彼此的心思。平时相安无事,一旦两族的利益有冲突,必然要争个头破血流。 为了对方抛下自己的大义。不可能,她已经被他的大义抛弃。虽然心生怨怼,但扪心自问,若做选择的是她,她只会比他更狠。 寿命对等。她是妖,寿命自然比凡人长。可他亦不是凡人,既已辟谷,多活百年应不是问题。 多余的感情。她不认为自己的感情是多余的,但这确实给她带来了很多麻烦。 如此说来,早点抽离,才是明智之举。 “我不知道你想从我嘴里听到什么答案。”掰开腰间的手,她转身注视那人:“但你知道的,我恨你,不是恨你为了仙门抛弃我,而是恨先动手的人不是自己。” 枝头的雪融化了,正沿着树枝滴答淌水,像不甘心之人流下的眼泪,又像纠缠多年终消融的矛盾。 “再说一次。”阴郁的眼底忽然落入阳光,他勾起唇角,一步步逼近她:“你说什么我都想听。” 身体被那人抵到树干上,她张了张嘴,旋即哑然失笑:“师尊,你比我疯啊。” “总好过一个人孤独终老。”温软的舌头撬开唇瓣,拉出暧昧的银丝:“爱也好,恨也罢,不都是一样的吗?” “对,都一样。”她喃喃重复道,在暖阳与融雪下与他拥吻。 祭神大典当晚,整个村的人皆头戴假面,在大祭司的带领下,围着篝火虔诚祈祷。 人群聚集之地最易生事。白堂雪一边按照指引祭拜,一边警惕周遭异动。 忽然,祭坛中心的篝火熄灭了。黑暗中,银铃声四起,一顶花轿悄无声息出现在人群外围。 周围村民皆齐刷刷朝他们看来,宛若被精准操控的偃偶,朝二人所在方位涌动。 她正欲召出链刃防御,却见梅墨烛被人群推搡着塞进了花轿。 17. 朱雀 面具于骚乱中跌落,那人朱颜盛绽。额心火凤振翅欲飞,眼尾朱红斜入云鬓,白面似珍珠,丹唇若血涂,活像摄魂夺魄的鬼魅。 情急之下,他匆匆投下一瞥,朝她做口型:无事,莫慌。 她当然不是担心他出事,只是气居然有人敢在她眼皮子底下偷她的男人。 链刃当即卷住花轿的扶手,拉着她朝那人飞去。 脑瓜忽然响起一阵清脆的嗡鸣,她撞得眼冒金星,额头、鼻梁和牙齿阵阵钝痛。 二人身上的环佩顿时鸣若清泉,良久才恢复平静。 花轿内空间狭小,仅容一人端坐,加之惯性使然,现在她竟直接坐在了梅墨烛的腿上。 像是没料到她会不走寻常路,那人的口脂在错愕中从唇缘晕开,宛若一枝红杏出墙。 “抱歉,没伤着你吧。”她正欲起身,却因寻不到着力点跌回原地。 他倒抽了口凉气,被脂粉润泽过的姣好面容出现了一丝裂缝。 圈住她的腰扶正身子,那人的语气又羞又恼:“别乱动。” 感觉到梅墨烛的身体猛然一僵,她忙竖起手指对天发誓:“你放心,我有分寸,不会在这种时候闹你的。” “噤声。”他沉着声竖起手指。 四周忽然安静得出奇,方才还在喧闹的人群霎时没了踪迹,徒余朔风刮过花轿的凛冽声响。 花轿周围蓦地涌起一阵妖力威压,明明是寒冬腊月,却让她忽觉劫火焚身,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要将她拖入地狱。 强大的妖兽可以通过妖力压制弱小的同类,这妖的修为与自己巅峰时期不相上下,甚至更强。 他们碰到大麻烦了。 妖兽的威压还在不断逼近,她咽了咽口水,用气声说道:“听着,一会儿我先跑,你断后,休要恋战。” 鄙夷地睨了她一眼,梅墨烛支着下巴思忖:“很强烈的妖力波动,那更不能让祂留在这了。” “师尊,你别闹了,这种时候还是保命要紧。对方是妖王级别的存在,就凭我们两个能留全尸就该谢天谢地了。”她浑身冷汗直流,眉飞色舞地解释道。 “那事情就更好办了,你是前任妖王,胜算五五开。”促狭地笑了笑,他满脸戏谑。 “梅墨烛你想拉我陪葬是不是。”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这人忽然变得不可理喻起来。 二人争论之际,轿帘忽地被掀起,露出了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 来者两靥斜红若火流,一双凤眸慵懒地扫过花轿内。 “朱雀?怎么是你!”白堂雪惊呼出声,转念一想却觉得哪里不对。 她认得朱雀的妖力威压,炽烈且纯粹,不该是方才那般邪诡模样。 “哦,你没死啊。”朱雀瞥了她一眼,赤瞳中满是轻蔑。 朱雀化形时参考了她的眉眼,难怪之前大祭司说她长得像神君大人。 “祸乱此地的妖物是你?”难以置信地看着朱雀,她不愿相信这个答案。 不可能,朱雀虽爱捉弄人类取乐,但决计不会滥杀无辜。就算她真的要害人,也不会如此大费周章。 “妖物?果然跟仙门的人混久了,说话也变成了我讨厌的腔调。”指尖燃起一簇焰光,朱雀嗤笑道:“既然这么巧撞上了,那也省得我再花力气去找。” 火焰忽然急剧膨胀,伴随着一声巨大的轰鸣,原本花轿的位置只剩下一捧黑色的齑粉。 梅墨烛足尖轻点,提着她的衣领轻轻落地,旋即将人稳稳当当放在地面上。 “哦,你也在啊。如果不是你,她根本不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弱得连自保都困难。”朱雀捻去指尖的飞灰,眼底倏尔燃起烈火:“妖王已死,作为夫侍,去给她陪葬吧。” 周围忽然涌起热浪,方圆十里的雪并未融化,竟是在急速升温的气流中烧了起来。 火焰渐渐聚集到朱雀手心,组合成一把流火金弓。 朱雀凭空拉弦,烈焰霎时凝成数支实体火箭,点燃周遭黑暗。 箭离弦的那一刻,她恍惚看见几只火凤张开翅膀,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铺天盖地朝自己冲来。 白堂雪闪身欲躲,但身体反应大不如前,眼看着就要被箭镞击中,耳畔倏尔刮过一道寒流。 玉扇忽地闪至眼前,替她拦下致命一击。 扇面原本覆满寒霜,回到他手中时边缘却燃起点点火星,隐约还缭绕着几缕黑气。 “朱雀,你身上的怨气……”她本欲关心朱雀的状态,话音未落就被无情打断。 “能将怨气化为己用的不止你一个,你不就是因此当上妖王的吗?如果掌握怨气的是我,这个妖王我会当得比你更好。”朱雀再次举弓拉弦,瞄准二人的心口:“梅墨烛,你的冰心诀很厉害,但没她帮忙,不过是徒有其表。” 这次包裹箭羽的,赫然是纯黑色火焰。 朱雀打算用怨气对付他们,这下糟了!若是寻常妖兽,逆鳞或可勉力吸收,但朱雀与她同为神兽后裔,现在正面硬碰死的一定是她。 链刃在暗处蠢蠢欲动,死死盯着蓄势待发的箭羽。 周遭空气霎时凝固,旋即朝朱雀涌动,又化作滚滚热浪扑向她。 箭羽撕裂夜空之际,一道赤色身影忽然挡住她的视线。 烈焰在她脚边燃起,片刻便化作几缕黑烟随风消散。 朱雀射偏了,甚至还收敛了力道。 “炼化怨气绝非正途,孩儿求母亲收手,族人们还在等您回去主持大局。” 挡在她面前的是一只九头鸟,九个脑袋各不相同,分别为鹤、鹰、雀、乌、凤、鹏、鸾、鸿、鹄。赤色羽毛光鲜亮丽,浑身火焰流转,与朱雀如出一辙。 等等,朱雀什么时候有了孩子?!这么要强的一个女人,不可能会花修为去孵孩子。 她还在妖都的时候,成天与朱雀厮混在一起,若是有情况她不会不知道,所以只能是她出事以来的这段时间。 到底是谁拱了她家的白菜! “吃里爬外的家伙,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朱雀亦不恼,指尖凝出三支箭羽:“那就送你们一块死。” 话音刚落,朱雀瞳孔骤缩,忽然两眼翻白,一头栽倒在地上。 “母亲!”九头鸟惊呼出声,忙接住朱雀。 “呼,还好赶上了。”一位身着翠衫的青年正站在朱雀身后,衣摆下方还露着一截蛇尾。 “放心,她没事,只是中毒晕过去了。你先将她带回去好生看管,回头我会亲自登门替她解毒。”好整以暇地吐着蛇信,青年示意九头鸟尽早离开。 “滕青,你怎么也在?”来者完全出乎意料,这下她更看不懂目前的局面了。 “帮你打理妖族啊。”围着她打量了一圈,确认没有伤处后,滕青顺势勾住她的肩膀:“以前这活都是他干的,果然王夫不是谁都能当的,你回来之后必须给我个名分。” 说完,他还不忘朝梅墨烛挑眉,一副吹枕边风的二房做派。 刚来妖都的时候,梅墨烛就很讨厌与滕青打交道。这青蛇与白堂雪一起修炼化形,又是她的副手,不与他打好关系,妖都自己是万万混不下去的。偏生对方还不是盏省油的灯,时不时在他面前展示自己与白堂雪的关系有多好,显得他像是插足他们关系的第三者。 淡淡地剜了滕青一眼,他尚在斟酌如何优雅地反击那人,结果对方又开始火上浇油。 “你瞪我干嘛?难道我说错了吗?阿雪是妖王,这王夫的位置多我一个人怎么了。再说了,你涉嫌谋害妖王,按人间的规矩是要打入冷宫听候发落的。”见那人不说话,滕青愈发洋洋得意。 “阿青,你以后少看人族的话本子。”察觉那人的目光转移到了自己身上,白堂雪如芒在背。 滕青虽然擅长疗愈之术,但是个咄咄逼人的性子。否则她不在的这段时间,他也不能凭一己之力稳住四方领主。 也不知怎的,梅墨烛遇见别人的挑衅还会反唇相讥,碰见滕青只会眼巴巴跟她哭诉,花老半天才能哄好。从前在妖都她就十分头疼此事,如今换了个身份,还是免不了在两个人之间转圜。 眼见目的达成,滕青挑起她的下巴,旋即拍肩以示安抚:“瞧你紧张的,我就逗他玩玩。” 他就是气不过梅墨烛专擅后宫,非得给那人找点不痛快心里才舒坦。毕竟阿雪与他从小形影不离,结果半路突然冒出来个男的跟他抢人,还占据了她所有的注意力,换谁都会心理失衡。 “妖族在炼化怨气?”不屑于与滕青争宠,梅墨烛忙将话头引回正题。 “有人在妖族传播炼化怨气的方法,我正为追查此事而来,没想到碰上了你们。”滕青脸上的笑容倏尔凝固,眼底掠过一道杀意:“经过炼化的怨气能为妖族所用,听起来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啊。” “怨气自劫乱产生,是至阴至邪之物,不可能轻而易举被炼化。”俄而像是想到什么,梅墨烛顿了顿,补充道:“朱雀试图通过吸收愿力炼化怨气。” 18. 阿雪 怨气极易侵扰神智,想要化为己用有两条路可走:其一,以毒攻毒,靠毒物稳定自身精神状态;其二,借助属性相悖的外力对抗制衡。 凡人供奉神明产生愿力,朱雀孵化九凤修为消耗过度,想利用怨气增强自身实力,按理能说通。 “滕青,朱雀几时有了孩子,你清楚吗?”她总觉得这事不简单。 “我没兴趣看她泡男人。”滕青摇了摇头,“不过能让她孵蛋,这男人有点手段,不知道还活着没。” 按住滕青的肩膀,她沉声道:“你多关照一下朱雀和孩子,她们身边若出现可疑人物,立马通知我。” “遵命,我的王。”装模作样行了个礼,滕青朝她俏皮地眨着眼:“我保证帮你把孩子她爹抓回来。” 呃,这话听着怎么有点别扭…… 天空泛起鱼肚白,他的翠瞳晕在朝霞里,宛若青山归远。 “听说你的真身在皇宫里,若是需要妖族助力,就让芸儿递个信儿。我还要处理族中事宜,希望下次找你叙旧是在妖都。”滕青朝她挥手作别,经过梅墨烛身侧时顿住脚步:“她很相信你,所以我也愿意相信你,但是你最好别再让她失望了。” 按住他的肩膀,滕青吐着蛇信,发出“嘶嘶”的威胁声。 青色身影蓦地消失在原地,徒留一片绿竹落入雪被里。 “阿雪,我们该回去结案了。”肩膀忽然从身后被圈住,那人温热的气息直往她耳朵里钻。 “别看了,再耽搁,我怕你着凉。”他轻轻掰着白堂雪的下巴,直到她的眼瞳里只能倒映出自己。 脸上还带着昨夜的红妆,他烟眉微蹙,脸颊气鼓鼓的,像极了一只白面兔包。 轻轻啄过那人的唇角,她飞快舔了口胭脂,朝他促狭一笑:“你又吃醋了。” 她见惯了他假装大度的模样,每到这种时候便起了玩弄他的心思。 “阿雪魅力这么大,我不得看紧点。”兔子收起楚楚可怜的眼睛,转而露出豺狼的獠牙:“如果前夫的身份管不住你,那师尊呢?” 修长的指节沿着下颚线抚上咽喉,旋即毫无预兆地掐住了她的脖颈:“你可以玩弄我,但请不要和别人做这样的事。” 脉搏忽然被人压住,她的脑袋有些微微发晕:“我第一次见你这么生气,以前的恭谨谦让,果然是特地演给我看的吧。”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在合适的契机便会生根发芽。 紧紧握住他的手腕,她不甘示弱地仰起头:“你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他隐瞒了太多事情。帮她处理怨气是真,趁机监视她也是真。此次主动助她寻回妖身,她分不清这人的愧疚与爱意中几分是真,又掺了几分假。 “难道我不该生气吗?”他有些惊讶于她的理直气壮,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我以前就是对你太放纵,才会让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践踏我的底线。” 颈间的束缚越收越紧,空气从胸腔中迅速流失,那人妖冶的面庞亦在她面前渐渐涣散。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瞬间,凛冽寒风灌入鼻腔,忽然将她拉回清醒边缘。 她捂着脖子拼命喘气,良久才看清他的真面目。 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脸,他气极反笑:“只玩我,这很难吗?” “好啊,我只玩你,你小心哪天别被我玩死了。”吞下舌尖溢出的腥甜,她神色恹恹道。 风雪乍起,宛若刀片割过她的喉咙。眼前蓦地一黑,她栽倒在那人怀里没了动静。 醉仙楼内,暖气融融,火光在壁炉里熊熊燃烧,映得她苍白的脸多了几分气色。 白堂雪裹着被褥与狐裘,揣着怀里的手炉,闷闷不乐地蜷缩在床榻一角。 梅墨烛这个嘴巴开过光的,难怪摆摊算命能挣这么多钱。 刚腹诽完,她便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不行,楼里的生意她还得管,早点找回真身,才能摆脱眼下的困境。 “芸儿,近来营收如何,可有贵人登门?”她顶着昏沉的脑袋,半晌才从狐狸堆里精准揪住芸儿的尾巴。 “老板,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歇着。您现在不比以前,肉体凡胎好生脆弱!”管不上自己被倒吊拎着,芸儿焦急地挥舞前爪:“楼里最近好着呢,自从萧公子来过后,多了不少城中权贵。” “萧郎秋?他什么时候来的。”从城外回来后,她昏睡了一段时间,若他有事寻她,怕是错过了。 “你们走的这两天,是萧公子一直在醉仙楼外边帮忙施粥。”芸儿挣脱她的魔爪,绘声绘色地描述起那天的情景。 昨日,她正窝在暖阁躲懒。忽然,门吱呀一声开了。 梅仙君正抱着自家老板,风尘仆仆地迈进阁内,身上还沾着未干的雪粒。 安顿好白堂雪,他朝芸儿吩咐道:“她害了风寒,麻烦你多拿些保暖衣物来。” 对于凡人来说,风寒可是大病。耳朵和尾巴都竖了起来,芸儿不敢耽搁,刚到门口就撞进一片明黄。 “梅仙君,白姑娘还好吗?”萧郎秋站在门外,犹豫着不敢进来。 “无碍,只是风寒。城南作乱的妖物已被我俩清除,萧公子大可放心。”他裹了好几张被褥在白堂雪身上,活脱脱将她捆成一个粽子。 “那就好。”若有所思地盯着白堂雪,萧郎秋旋即话锋一转:“若非为萧某所托,白姑娘原不用遭此劫难。此事因萧某而起,萧某这就去替白姑娘抓药。” 制止萧郎秋后,他不动声色道:“不必,萧公子贵为朝廷命官,首要职责是安顿好城内流民,如此才不负爱徒为之两肋插刀。至于抓药一事,吾身为师尊,自当亲力亲为,不劳萧公子费心。” “可白姑娘害病,萧某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若有其他地方萧某能帮得上忙,请梅仙君尽管吩咐。”一计不成,萧郎秋满脸歉意,以退为进。 “萧公子客气,爱徒经营偌大一家醉仙楼,自然是希望能让世人尝尽天下美味。 若能有机会得到贵人们的垂青,那就再好不过。”示意萧郎秋坐下,他替那人沏了壶茶:“剩下的事,待爱徒转醒,萧公子可亲自与她商谈,我这个做师尊的就不过多插手了。” 茶香盈满内室,让人恍惚间置身苍茫云海。氤氲水汽宛若山间浮岚,逐渐模糊了他的面容,又被她轻轻吹散。端起沏好的新茶,白堂雪小啜一口润了润喉。 “病还没好就下床,醉仙楼没你是不转了吗?” 一只冒着热气的瓷碗递到她面前,与那人冷硬的声线形成鲜明对比。 在她昏睡的这段时间,虽然梅墨烛帮了自己不少忙,但她此番得风寒就是这人害的,她不想就这么轻易原谅他,显得自己多好哄似的。 “多谢师尊。”白堂雪的声音闷闷的,听不出多余的情绪。 麻黄汤苦涩辛辣的味道在唇舌间蔓延,她强忍呕吐的冲动,捧起药碗一饮而尽。 “我去寻萧公子。”瓷碗和话音掷地有声,她拔腿就走,手腕却被那人捉住。 心跳漏了一拍,她捏紧拳头正要发作,一件斗篷忽地压上肩头。 “我送你。”那人手执红伞,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他素来识相,这让她心头怒气消了不少。 行至门口时,一个明黄身影倏尔撞入眼帘。若不是那人拉了一把,她险些撞上来人。 白堂雪忙朝客人行礼赔罪,抬眼却发现来者正是萧郎秋。 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萧郎秋热络询问道:“听闻白姑娘偶感风寒,不知今日可有好转。” “无碍,我本就想拜访萧公子。醉仙楼能有今天,少不了您的照拂。既然恰巧碰见,不如由我做东,请公子随我移步天字一号房。”当久了醉仙楼的老板,她与人客套起来愈发得心应手。 萧郎秋与皇室沾亲带故,若能借助他的力量直接进入皇宫,也省得她天天钻营法子讨贵人们欢心。 即使身处暖阁,她整个人还是冷得紧,在地龙和手炉的加持下,勉强恢复对周围环境的感知。 人类的冬天这么难熬吗?还是因为她当初附身的人是具死尸,阴气过重才会如此。 在妖都时,她从未渡过一个寒冬。有时妖族事物繁忙,她得牺牲冬眠时间才能处理完,所幸那人愿意传授火诀,助她安稳过冬。 · 往常,新雪初落之时她便要进洞府冬眠,但今时不同往日,怨气肆虐妖族,她强忍砭骨寒意,裹着狐裘缩在桌案前批复奏折。 妖族原先根本不议事,更别说奏折这种东西。是新来的王夫说要想解决怨气,必须号召大家配合,于是把人族的那一套制度搬过来用了。 这下可苦了她这个妖王。 点头如小鸡啄米,她握着朱笔昏昏欲睡,却被蓦然响起的人声惊得虎躯一震。 “大王,您又瞌睡了。臣夫替您沏杯热茶暖暖身子?”梅墨烛跪坐在她身侧,脸上的微笑虽让她如沐春风,但说出来的话又让她如坠冰窖。 19. 奏折 “不想喝茶,我要睡觉!”赌气似的把朱笔往桌上一拍,她正准备大发雷霆,却见那人薄衫褪至臂弯,身上挂满了蜿蜒的细链,关键之处还缀着几个铃铛。 她还没来得及仔细欣赏,那人便穿上薄衫莞尔一笑:“大王好好批完奏折,臣夫才能行侍寝之责。” 虽然她说的睡觉不是这个睡觉,但这人都用心准备了,扫兴的事情她不能干。 “王夫,我手指冻僵了批不了奏折,你能不能先给我暖暖。” 毫不掩饰打量的目光,她只想对这人上下其手。 明明都脱了居然又穿起来,这不存心吊她胃口吗? “不行。”捉住她不怀好意的爪子,那人严词拒绝:“下份奏折是我的,事关四方领土的分区规划治理,大王可得认真看。” “那批完这份你得让我睡觉!”她用力捶了下桌子,以发泄自己的不满。 打开奏折递到她面前,那人轻轻点头,算是默认。 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在眼前飘来飘去,像是一群蚂蚁在素纸上乱爬。 伏惟陛下承天受命,御极百载,德被四海,恩泽万民…… 刚看了个开头,她便眼冒金星栽了下去,所幸被一只体贴的手掌托住了下巴。 “你写的啥玩意儿啊,怎么这么长。我看不懂,你念给我听!” 奏折啪的一下砸在他的脸上,那人额角立马渗出一条血线,沿着脸颊滴落在素净的外袍上,晕染出一朵血花。 他俯身捡起奏折,妥帖放回她的面前:“臣夫记得里面的内容,这就诵与大王听,还请大王过目。” 深邃的蓝眸依旧古井无波,没有任何愠怒之色。 他今日穿得实在单薄,外衫将那紧实的肌肉轮廓勾勒得影影绰绰,宛若远岫浮岚下的青山。发髻用一支梅花簪简单挽起,几缕青丝垂落,平添三分慵懒。 烛火在半敞的领口雀跃,映照着大片莹润的胸膛,恍若日照金山。沟壑中的细链蜿蜒向下,仿佛涌动的金色河流,倏尔没入衣领消失不见。这不禁让人遐想,薄雾遮掩下究竟是何等大好河山。 那人喉结上下滑动,温润的嗓音若泠泠泉吟,流淌在她耳畔。 丹朱点唇,是时下最流行的石榴娇。可为何唇齿翕合间,吐出的却是幽冽梅香。 他的鼻梁比她爬过的任何一颗树都要高挺,鼻尖还悬着一颗小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总让她忍不住想要咬一口。 蓝眸情动时若雾中春潭,静待时若瑶池流星,生气时冰封落雪,但只消一点甜头便能融雪逢春。 忽然,那人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弯起眉眼看了过来:“大王不批奏折,看着臣夫作甚。” 偷窥被抓包,她有点心虚,指间朱笔微颤,素纸上霎时绽开一朵红梅。 红梅顺着烛光淌进春潭,漾起数圈经久不散的涟漪。 “比起批奏折,我更想批你。”好整以暇地歪着脑袋,她笑得促狭。 蛇尾悄无声息缠上他的脚踝,缓缓攀升至膝弯,撩拨若有似无的衣袍下摆。 烛火在他眼底蹿了两下,啪的一声熄灭了。 黑暗中,她的后背抵上了冰冷的桌案,双手被那人高举过头顶桎梏住。 “大王若是不愿批奏折,臣夫倒有另一种办法。”那人毫无预兆地解开她的上衣,力道大到不容拒绝。 全身皮肤顿时暴露在空气里,寒意倏尔渗进每一个毛孔,她不由得觳觫发颤。 “你干什么,竟敢对妖王不敬!”这人从未这般待过她,以至于她到现在脑子还在发懵。 “臣夫不敢,只是想尽到做臣子的本分而已。” 蜡烛重新燃起,那人举起砚台,将墨汁尽数倒入她的锁骨窝。 粘稠、湿滑和冰凉的触感激起阵阵战栗,她下意识挣扎起来,却被那人的手掌扼住咽喉。 “别动,要是漏出来了,臣夫还得重新研墨。”唇角勾起一个意义不明的微笑,他将笔尖放在锁骨窝中润墨。 狼毫粗粝的质感刮过皮肤,霎时涌起一阵又痒又痛的酥麻感。 冬季是蛇类最虚弱的时候,她明显被这人趁虚而入了。 “纸上写来的东西终归无趣,也难怪大王充耳不闻。若臣夫将之誊于大王身上,不知您能否记住些许。”上下打量着她的身体,他似乎在思考落笔之处。 那人的笔尖即触即分,沿着锁骨不断往下游走。 她不喜欢被他如此对待,像是一个任人欣赏的玩物。 起初,她的身上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爬那般蚀骨钻心,但那人看向她的眼神不带任何欲望,宛若冰封千里的湖面那样干净澄澈,却拥有春风化雨般的温暖。 视线与笔锋所过之处,霎时冰消雪融,像绵密的春雨润泽大地,却无端灼烧了她的皮肤,使之泛起一阵异样的温暖。 春雨淅淅沥沥落下,渐渐滋润她的身躯。珠峰无意中被笔尖轻轻擦过,霎时惹得她脊背直躬。流畅的笔画宛若瀑布飞流直下,一路倾泻直至腹股沟。 那人终于顿了顿笔尖,极尽轻柔地朝她吹了口气。 背脊蓦地一僵,绯红从耳根蔓延至全身,她顿时惊呼出声:“你干嘛?要写就快点写,别搞小动作。” 制住她乱动的腰肢,那人一本正经解释道:“不吹干会化开,要是晕花了我岂不是竹篮打水。” 单手撑在她身侧,梅墨烛又上下打量了一遍,赞许地点了点头。 这家伙的眼神好像不对,他不是在欣赏她的身体,而是在……欣赏自己的书法! 作为蛇妖,她对欲望的探查向来敏锐。梅墨烛从头至尾没起过反应,而自己被他弄得浑身骨头酥软。意识到这一点后,她没由来地羞耻与恼怒,感觉自己像是被他耍了。 就当她以为这荒唐的一幕差不多该结束时,那人又提起笔,四下逡巡了一阵,在原先落笔之处另起一行,奋笔疾书起来。 好家伙,这是真把她当一张白纸呢! “王夫,你是不是在玩我。”扬起尾巴抽了那人屁股一下,她眯了眯眼。 笔锋顿 时飞了出去,在一排整齐的蝇头小楷里格外刺目。 “啪——”澄澈的江面顷刻间波涛汹涌,迎着日头泛起一层又一层红霞。 大脑空了一瞬,直到火辣辣的疼痛浮上心口,她才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 他将毛笔拍到桌子上,居高临下地俯视她:“我说过别动,这下蹭花了。” 宽松的衣领随着他的动作滑落肩头,露出内里琳琅满目的物什来。 一定是被眼前的美景所迷惑,听他这么一说,白堂雪反倒觉得真是自己做错了。 她不敢再多言,并非是被他的呵斥唬住,而是因为这人下手的地方攻击性不高,但侮辱性极强。 葳蕤烛火柔和了轮廓,却难掩他的疲惫与脆弱。仿佛只要擦去如画眉目,就能揭开其下遮掩的病态愁容。 额角的血洞已经结痂,粘稠的血迹仿佛一条邪恶的小蛇,偏生要替苍白的脸颊平添几分不属于他的昳丽与鬼魅。 笔墨仿佛是从伤处流淌而出,字字泣血,无声控诉着她的罪恶。他仍执拗地写着,一笔一划将心血镌刻进她的身躯,灼烧拷打她的灵魂。 翻滚的欲望霎时止息,望着那人偏执的眉眼,她不禁开口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仙门与妖族表面井水不犯河水,实则巴不得对方出事,好趁机渔翁得利。更何况,这人帮助自己的条件是联姻,送上门来的好东西,她不得不怀疑他的真实目的。 “妖族若是遭怨气侵吞,于人族无益。”他连眼皮都没掀一下,飘忽的声音恰似摇曳的烛火。 好话谁都会说,但能做到这个份上的,只有他一人。 那人的落笔忽然变得格外清晰,她甚至怀疑这人写的根本不是什么奏折,而是专门对付她的禁制。 每一次触碰都在挑拨紧绷的神经,驱使她于理智边缘不断徘徊。即便前方是悬崖峭壁,摔个粉身碎骨亦不想逃离,她心甘情愿被他困在这方桌案上,困在他的手下与胯间。 就像张空无一物的白纸,任他书写,任他定义,直到染上他的颜色。 指甲深深陷进那人的掌心,她的双唇不停翕合,眼中闪过一抹危险的血色。 不该再纵容他胡闹了。 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到似的,他的落笔来到深处,在离深渊一寸之遥处画上了句号。 “臣夫写完了,不知大王都记下与否?”活动着酸痛的腕子,那人搁下毛笔,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记下什么?”她被问得一愣,话刚出口便明白那人所知。 “没记住也没关系,多读几遍就记住了。” 梅墨烛顺势捞住她,将人打横抱起,径直走向角落的落地镜。 此镜通体镶嵌螺钿,随着殿内烛火明灭折射出五光十色的幻彩。 这不是普通的镜子,是玄武进献给她的贡品,名唤通灵水镜,能照出使用者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她站在水镜前□□,方正端庄的蝇头小楷布满全身上下。 一切皆出自后背那双纤纤素手。 20. 火诀 “从这开始,”梅墨烛点了点她左肩的锁骨,指尖向下流连后停在某处:“大王应该看得清吧?” 温热的吐息喷洒至白堂雪耳后,惹得她脖子直瑟缩。 “看得清就念吧。”梅墨烛在她耳后落下一吻,即触即分,可唇间灼热的温度和弥漫的暗香却停留在了她的皮肤上。 羞耻感霎时包裹住她,白堂雪面色绯红,半晌才张开蠕动的嘴唇。 她念得磕磕绊绊,进行到那处整个人像是卡死的机括,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响。 “怎么不继续念了?”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梅墨烛明知故问。 沉默在此刻就是许可,意识到这一点后,他愈加肆无忌惮了。小心翼翼地拉住她的指尖,沿着耳后一路向下啄吻。修长的手指向上攀缘,粗粝的质感激得她一阵战栗。 行至双肩处,梅墨烛一反之前的轻柔动作,钳制住了身前人。 突然加大的力道让迷乱的意识清醒了不少,白堂雪猛然抬眸,看见镜子里清晰地映出了那人的脸——势在必得的锐利目光,诡计得逞的狡黠笑意。这是猎手看待猎物的神情,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她拆吃入腹。 她从未在这张温文尔雅的脸上看到过这般神情。 本能地觉察到危险,白堂雪抬手挣扎了两下:“你想干嘛?” “大王先前不是让臣夫给您暖暖吗?”梅墨烛衔住她的耳垂,沿着脖颈吸咬啃噬,留下几道深浅不一的红痕。 “别玩得太过火了,否则冬天一过,有你好受的。”警告失去武力压制,便成了欲盖弥彰的娇嗔。 “我说正经的,怎么能是玩。”梅墨烛明显停顿了一瞬,但手上的力道不减反增。 他突然掰过她的下巴,舌头灵巧地撬开牙齿,长驱直入。 朱唇上残留的脂香在口中弥漫,白堂雪脑中紧绷的弦骤然断裂。 那人亦乱了气息,难耐地吮咬着她的下唇,乐此不疲地让她染上自己的味道。 呼吸突然被夺走,白堂雪懵了半晌,直到水镜冰凉的触感和唇上传来的钝痛将她拉回现实。 胸腔里倏尔涌起一股暖流,不断向四肢百骸弥散,渐渐侵占她冰冷的身躯。 不甘心被如此摆布,白堂雪反咬了他一口。 一声闷哼过后,腥甜在二人齿间蔓延,但这并不足以让他停下。 无关痛痒的反抗只是鼓励他继续的催化剂。 梅墨烛忽然有点像她了,会肆意玩弄猎物,用极其恶劣的方式宣誓自己的主权。 直到他自己快喘不过气,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她,在唇间拉起暧昧的银丝。 “驱动火诀的功法,我方才传给你了。”梅墨烛的眼神飘忽不定,嘶哑的嗓音夹杂了些许惊慌。 舔去唇上的血迹,他咂了咂嘴,仿佛在回味被咬那一瞬的感觉。 “可是我没记住……”无语盖过了羞耻,白堂雪不禁翻了个白眼。 他总喜欢在这种时候干正事,而且做之前根本不会提前通知,她一下子分不清这人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 “那我再教你一遍。”脑袋埋在她的肩颈蹭了两下,梅墨烛脱口而出。 好了,她现在知道他这次是故意的。 “大王一边念奏折,臣夫一边教您火诀,政事取暖两不误。”赞许地点了点头,他对此颇为满意。 “岂止,明明是三不误。”他简直是时间管理大师。白堂雪没好意思将后半句话夸出口。 有事大王臣夫,无事你我相称,她看透他了。 有时候挺无奈的,白堂雪不懂为什么梅墨烛能把夫妻之事当成工作的一部分。作为生物的本能,难道不是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这人责任感太重,重到连这种事都像是限定在一个框架里。 “若是大王能从头至尾一字不错全念对,臣夫答应接下来三个月不会有一本奏折递到您面前。”镜中人笑得妍丽,下巴摩挲着她的发顶。 梅墨烛从不说假话,三个月不批奏折的诱惑对她来说还是太大了。 对休沐的渴望战胜了暂时的羞耻,她心一横,牙一咬,一目十行地说起了囫囵话。 白堂雪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只想快点结束今夜的荒唐事,拥抱近在咫尺的休沐日。 身后人轻轻托起她的双手,紧实的胸膛渐渐贴上她的后背,直到心跳与之交融。 丹田忽然蹿起一股热流,仿佛有一颗种子在她身体最深处生根发芽。 她下意识捂住小腹,字正腔圆的音节倏尔被柔媚婉转的惊呼取代,旋即又被阵阵清脆铃音吞噬。 “大王念错了哦。”镜子里的梅墨烛狡黠一笑,吐气如兰,仿佛真的在惋惜此事。 好啊,原来是在这等着她!这人什么时候学会给她下套了?恶劣,太恶劣了。 “你方才往我体内注入了什么东西。”偷鸡不成蚀把米,白堂雪不想再让这人继续骄纵下去。 “大王莫要紧张,只是臣夫的一道灵流而已,能助您更快掌握火诀。”唇角噙着的笑意愈发明显,梅墨烛柔声抚慰道:“麻烦大王闭上双眼,接纳它,感受它。直到它融入身躯与您合二为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不分彼此。” 那人灵力温凉,仿佛初春的第一缕暖阳落上梅花枝头,花间冬雪将融未融,闪耀着莹润剔透的光泽。 依言照做后,体内的灵流果然开始缓缓运行,带着她的力量走遍奇经八脉。 一阵晚风拂过,烛影轻摇,清脆铃音如潺潺清泉,缓缓流淌在红帷间。 她的身体在阵阵灵流中逐渐恢复知觉,终于不再被砭骨寒意所侵扰。 可惜那人的奏折她从头到尾都没念对过,直到身上的字迹全部晕开。 · 搓着冻僵的双手,白堂雪谄笑道:“多亏萧公子推荐,醉仙楼才能有今日之气象。不知公子可熟悉贵人们的口味,尤其是宫里娘娘们的。” “咳咳……”梅墨烛坐在她旁边 ,闻言呛了口茶:“爱徒的意思是,想把醉仙楼做大做强,成为媲美御膳房的存在。” “对对对,师尊说的极是,我就是这个意思。”她承认风寒后谈生意脑子确实转不过来,得亏梅墨烛跟来了,还能替她打圆场。 “近日淑妃娘娘的猫害病去世,娘娘为此忧心许久,整日茶饭不思,可把宫人急坏了。白姑娘若是能带着楼里的小家伙们博得娘娘欢心,自然能平步青云。” 萧郎秋并没有在意她的冒犯,或者说,他正需要她的坦诚与野心,以便更好进行他的计划。 “竟有此事?多谢萧公子告知,等我把醉仙楼做大做强,定给您分两成利。”想到接近真身的绝妙机会就在眼前,白堂雪激得一拍桌子,旋即竖起两根手指晃了晃。 “他不缺钱。”啪的一声放下茶杯,梅墨烛冷不丁道:“醉仙楼也开不出这个价格。” “怎么就开不出了,你当初不就是这个价吗?”悄悄凑到他耳边,白堂雪小声质问。 “白姑娘的心意萧某收到了,只是眼下有一桩要紧事确需醉仙楼的助力。”萧郎秋抿了一口茶,懒得与他们卖关子:“醉仙楼坐落勾栏瓦肆,情报消息最为灵通,不知萧某是否有幸与您合作,补上宫内这一块信息拼图。” 一个神机妙算,一个坦荡爽利,与他们打交道,打开天窗说亮话就好。 “萧公子想开的价码又是什么。”白堂雪睨了他一眼,指尖轻叩桌面:“让醉仙楼助你在权力更迭中全身而退,抑或出震御极。” 当今圣上为求长生不理朝政,文武百官多有不满,联合上奏请求清君侧。两方相争之下,皇帝起了退位的心思,臣子却为新君人选争吵不休。按理当立太子,可这位太子殿下年轻气盛,做事雷厉风行,得罪了不少世家大族和异姓王侯。 萧郎秋就是其中之一。他在这个节骨眼上受召回京,不得不多做打算。 “看来是笔大买卖啊。”她兴致缺缺地打了个哈欠,“我倒是可以帮你,只怕师尊不会同意。” 人族相信祥瑞,只要她拿到真身后寻个好时机现身,到时候谁当皇帝就是她说了算。前提是这人能帮她拿回真身。但是仙妖向来不涉尘世,此举有违天道。除非那人是真龙天子,否则必然招致天罚。 丢失真身和遭受天罚,两害相权取其轻,为了真身挨个天罚也没什么。若皆能避免,那再好不过。 “你做事何须过问我。”梅墨烛长眉微挑。 “醉仙楼可以帮你,但未必只帮你。”那人虽没有否定,但她还需谨慎:“情报只有在合适的人手上才能发挥最大的价值。萧公子,你是那个合适的人吗?” “我是。”萧郎秋放下茶盏,撑着桌沿俯身凑近她:“我不仅能打理好人族的事务,还不会干涉妖族在人间的正常活动。” 这话像冬日里的一盆冰水,浇得她脑子顿时清醒了不少。 萧郎秋是怎么知道的,她是妖王的身份已经人尽皆知了吗? 21. 莼鲈 “白姑娘放心,萧某对妖族的态度可是很开明的。我会证明自己所言非虚,还请姑娘拭目以待。” 喝尽杯中最后一口茶,萧郎秋拱手拜别。 挥之不去的疲惫感霎时汹涌而来,白堂雪浑身发冷,靠在椅背上泄了力。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肩颈被一双灵巧的手揉捏着,随之而来的是源源不断的温热灵流。 梅墨烛正在她体内运转火诀。 “希望萧郎秋最好靠得住,这样我白捡个便宜皇帝。”话音刚落,她肩上倏尔一疼。 “错了,我的意思是,求人不如求己,淑妃是个不错的突破口。”白堂雪收起嬉皮笑脸,示意他附耳过来。 “朝廷本就忌惮方士,你让我去接近皇帝,他退位的那天首当其冲的就是我。”梅墨烛不敢苟同她的想法。 “那咱换个思路,太医署的咒禁科,师尊可有把握?”扯住他的衣袖,白堂雪顺势靠上去,泫然欲泣:“师尊怜怜徒儿吧,五百年的真身啊,我哪怕拿来孝敬您,也总比流落在外强。” “住嘴!”一声暴喝后,那人忽然抽回衣袖,良久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我帮你就是了,下次不要说这种话。” 梅墨烛拂袖离去,步履匆匆的背影却像是落荒而逃。 拐进一个隐秘的角落,他才放心倚墙瘫坐,拭去额头细密的汗珠。 “恩人,怜怜我吧,只要你能帮我逃出去,我的妖丹就是你的……” 她的声音贴着头皮响起,虚弱又魅惑,正如毒蛇阴冷的呓语,五百年来如影随形、挥之不去。每每于午夜梦回之时,悄无声息地钻上床褥,与他抵死缠绵。 角落里逼仄阴暗,只有一方铁窗在高处投下光亮。雪花透过破旧的窗户纸漏下,落在了他心里最寒冷的地方。 · 暗窖湿冷,地表坑坑洼洼,积起一个个水坑。混沌的黑暗骤然被一根火柴划破,两壁的火把被几簇微芒点燃,映照出水坑里的森森白骨。 蜈蚣像是被意外的闯入者惊动,忙从漆黑的眼眶中钻出,扭动着身子爬入水中。岩壁顶的水珠汇聚滴落,在水坑中溅起一圈涟漪,扰乱了来者的身影。 “师父让我来给你送点吃的……”少年抱着一个食盒,愣是将通红的双手攥得骨节发白。 一位人首蛇身的白发女子蜷曲在金色阵法中心,双手、脖颈和尾巴皆被碗口粗的锁链捆住。鲜血沿着铁链滴落,在地面溅起一朵朵血花,又被雪白的衣袍和鳞片吸收。 洞窟顶端倾泻下一线天光,将翩跹的雪花编成一条条绵软的绸带,替她灵巧地包扎好伤处。 女子闻言,苍白的手指动了动,缓缓抬起头:“你能不能……再喂我一次……” 眼睛被血糊住,她勉强睁开一半,确认来者的身影。 少年忽然跪伏在她身前,双手颤抖着揭开盒盖,捧起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汤羹。 莼菜翠绿,鲈鱼雪白,是他最拿手的莼菜鲈鱼羹,也是她最喜欢的莼菜鲈鱼羹。 他舀起一勺轻轻吹着,直到温度适宜才送到她的嘴边。 干燥起皮的嘴唇蠕动了一下,恋恋不舍地吸走勺中的汤羹。 喉头微动,她忽地呕出大口鲜血,连带着汤水尽数被法阵吸收。 “你怎么了!”他忽然惊慌失措,摔下碗勺想要减轻她的痛苦,却因不知如何下手愣在原地。 “过来,抱我。”女子气若游丝,虚弱的声音像是一张破碎的蛛网,迎着风雪摇曳进他的耳中。 双腿像是灌了铅,他一步一步踉跄着走到她的面前,轻轻圈住那残破不堪的身躯。 浓烈的血腥气糊住口鼻,争先恐后地朝胸腔里灌去,几欲令他窒息。 冰凉的蛇信轻轻舔舐过他的脖颈,俄而是一阵天旋地转的刺痛。 “恩人,怜怜我吧……”一个寒凉的物什碰到了他的嘴唇,顺着食管滑入腹中。 “只要你能帮我逃出去,我的妖丹就是你的……”女子的脸逐渐模糊成虚影,他再也支撑不住越来越重的身体,阖上双眼沉沉睡去。 · 自从上次研发药膳失败,白堂雪便许久不曾踏足后厨。 狭长的甬道内到处充斥着油烟的气味,即使采光不好,地面仍终年泛着一层油亮。 忽然,一个月白身影蜷缩在角落里,仿佛月光透过窗子在地面留下的倒影。 “师尊,你怎么睡在这里。”瞧见缩在角落里的梅墨烛,白堂雪不禁诧异,莫非这人也害了病? 梅墨烛不耐烦地皱了皱眉,看清来者是她,朦胧睡眼刹那恢复清明。 “我迷路了,刚好有些累,就随便找个僻静之处歇了会儿。”脸不红心不跳,他信口胡诌道。 “不会是身体不舒服吧,你从前身子骨便不大好。”这人找借口的水平实在太差,白堂雪不由分说抓过他的手腕。 “没有,我好得很。”为了证明自己并无大碍,梅墨烛“咻”的一下从地上站了起来,比草里的蚂蚱蹦得还快。 “师尊既无事,那便早些回去吧。我还有事,就不送了。” 梅墨烛身上有不少秘密,这点在妖都时她便明白。这人从不让她碰自己的腕子,她本该刨根问底,但鉴于对方来自仙门,帮妖族净化怨气还尽心竭力,她不得不给他留点应有的体面和尊重。 白堂雪虽怀疑他话里的真实性,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接近淑妃,进入皇宫寻找真身。 “你干什么去?”那人忽然叫住了她。 “我想研究几道江南菜,师尊要一起吗?”记得梅墨烛是江南人,白堂雪顺势邀请道:“淑妃因痛失爱猫茶饭不思,想要搏得她的欢心,光有猫不行,还得掌握她的口味偏好。芸儿和白雩皆言淑妃是江南人,近日颇为思念家乡菜,尤其是莼菜鲈鱼羹。” 脸上的血色倏尔褪去,梅墨烛忽地愣在原地,半晌才讷讷道:“江南名菜众多,也不一定非得要莼菜鲈鱼羹才能讨淑妃欢心。” “可是这个菜有名啊 ,而且我也爱吃。”举着今早刚进的新鲜鲈鱼,白堂雪转头问道:“师尊也是江南人,平日爱吃什么,我一并给你做了。” “我早已辟谷,并无口腹之欲。”定定地站在原地,他神情如常,唯独语气有些僵硬。 “那便与我一道做这莼菜鲈鱼羹,重新体会一下口腹之欲。”白堂雪没给那人拒绝的机会,径自将一把洗好的莼菜放进他手中。 粘稠的胶质滑不溜手,此时却紧紧攀附在她指尖。 那个梦太过真实,当时情况紧急,她没来得及细想。如今得闲,细细揣摩,梦中少年郎竟与梅墨烛一样,长了双深邃蓝眸。现下有淑妃一事做借口,她得借此好好探探虚实。 “好。”梅墨烛并未多言,卷起袖子便开始忙碌,上道程度不亚于醉仙楼的厨子。 刀锋所过之处,排排鱼片薄如蝉翼,血丝附着其上,恰似那人修长的指节——莹润如玉的皮肤之下,包裹着的青色血管突起,若是咬上一口,蓬勃的生命力刹那便从其中喷涌而出。 温油在锅底滋滋冒泡,正如她此刻的心跳,经过他的文火慢炖,仿佛鱼群暂时跃出海面时带起的一串水珠,在阳光下闪烁着雀跃的光泽。 整个过程她都没帮上什么忙,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看着那人的身影在热气中氤氲,与梦中的少年渐渐重合。 “试试味道吧,看看还合不合你胃口。”那人摘下围裙与袖套,端着新鲜出锅的汤羹放到她面前。 汤羹细腻滋润,宛若羊脂白玉,经汤匙翻搅,愈发油光水滑,又恰好被漂浮的翠绿中和。 胶质在舌尖轻轻滑动,高汤鲜醇,银鱼细嫩,清鲜爽口,与梦中所食分毫不差。 是真的,不是梦。 氤氲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泪水霎时坠进汤面,溅起的汁液烫得她脸颊一阵刺痛。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她真的失忆了? 可他明明什么都记得,为何不肯告诉她? “挺好吃的,淑妃娘娘一定会喜欢的。”她故意将脸埋进碗里,好趁机拭去泪痕。 “想起了多少。”那人的声音像是一根冰凉的丝线,悄无声息拴上脖颈,将她从碗里提了起来。 灶膛内的余烬在他眼底雀跃,遮掩了原本晦暗不明的神色。 清脆的嗡鸣自她手中响起,是汤匙磕碰到碗沿的声音。 “对不起,我把你忘了。”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她越说越小声。 手中的汤匙不停搅着羹面,直到冒出的热气足够隐去那人的面容。 失忆被正主抓包,这事怎么想都很尴尬。关键对方还故意不告诉她真相,非要等她自己想起来,搞得好像是她亏欠了他似的。 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下来,梅墨烛像是倦极了,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别道歉啊,你我之间有什么好道歉的呢?” 他忽然起身将她逼至角落,眼底是藏不住的兴奋与疯狂:“既然你都记起来了,那寻回真身后,记得赐予我真正的死亡。” 22. 医正 真正的死亡?寻回真身后?他到底在说什么啊! “师尊,我怎么舍得你死呢?”捧起对方的脸颊搓圆捏扁,白堂雪试图萌混过关。 虽然她没完全想起来,但可以先稳住这人然后徐徐图之。 “你根本没记起来。”许是脸上的茫然太过明显,她被梅墨烛毫不留情识破。 “没关系,算不上愉快的回忆,不记得便不记得吧。”眉间的阴郁倏尔消散,他如释重负般扯出一个微笑。 “师尊,你出家前是做什么营生的。”嘴巴塞得鼓鼓囊囊,白堂雪不禁好奇这人的来历。 梅墨烛剜了她一眼,缓缓吐出两个字:“酒楼。” “咳咳……”她不小心呛了口汤,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你的意思是,你以前是开酒楼的?” 梅墨烛惜字如金,白堂雪生怕自己会错了意。但细细想来,这人厨艺颇佳,伸手管她要钱时气场稳健,即使面对萧郎秋这等公子王孙,也能八风不动地与之周旋,确实有几分生意人的影子。 “不早说,这醉仙楼我送给您了,请师尊笑纳。”呲溜一下吸入鱼片,她装模作样拱手。 “酒楼不必送我,但你入宫献菜一事还须斟酌。”没理会她的插科打诨,梅墨烛敛容正色道:“我熟悉江南菜式,你将芸儿他们借给我,淑妃那由我去搞定。” “话虽如此没错,可我需要你同芸儿他们一道探查后宫,男子之身行事难免掣肘。” “我可伪装女眷进入。”没有片刻迟疑,梅墨烛冷不丁道。 白堂雪生怕自己被呛死,手中的汤碗终于端不住了。 像是怕她误会,那人忙补充道:“非礼勿视,不该看的我不会看。” 她再无闲心喝汤,放下瓷碗琢磨起新计划:“你去后宫献菜固然没问题,但我不能装方士接近皇帝啊。” “前些日子仙门收到朝廷书信,称西京城东郊起了时疫。太医署的医官去了大半,怀疑此事与妖族有关,希望各大宗门派药修支援。”见她吃得正香,梅墨烛又从水里捞起一条鲈鱼,举起菜刀饶有兴致地比划着。 自从怨气肆虐,妖族内部对人族的态度便恶劣了许多。当妖王时白堂雪尚能力排众议,眼下她一出事,各部族的心便离散了,出现为祸人间之举也不稀奇。 “现在正是太医署缺人手的时候,你若想混进去帮忙还是容易的。” 砧板上的鱼口吐白沫挣扎了两下,旋即被锃亮的刀刃片片刮净鱼鳞。 “再说了,你有医术——哦,不对,是毒术傍身,伪装医者小菜一碟,说不定还能趁机调查东郊异动,一举两得。” 银刃剖开鱼腹,一股腐败腥臭的气味霎时弥漫在空气中。 鱼的内脏坏了。 梅墨烛微微蹙眉,将处理了一半的鱼丢入垃圾桶,万分惋惜地叹了口气:“前有南郊起火,后有东郊时疫,西疆战事未歇,北渊雪暴肆虐……虽说妖族在其中确实出了不少力,但也得看看你选中的那位小王爷,能不能扶大厦之将倾。” 先不说人族如何,白堂雪只知道再这样下去,妖族怕是要先完蛋。自打她出事起,妖族的怨气便无人处理,还被有心之人趁虚而入,每况愈下。 不能再拖了,寻回真身一事迫在眉睫。 翌日一早,二人便在白雩的安排下进了宫。 偌大的太医署空去了大半,即使是留下的医师,也到处忙得焦头烂额。 白堂雪蹲守在一个药炉前,望着蒸腾而起的袅袅白烟出神。甘草熨帖清甜的气息逸散在空气中,熏得她脸颊微微发烫,给这个难熬的冬天带去稍许慰藉。 “白姑娘,淑妃娘娘的药煎好了吗?” 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她体内的瞌睡虫当即被吓跑:“这就好了!” 在白雩的帮助下,她成功混进了太医署,帮那群医师看炉打杂。 “别紧张,你刚来还不熟悉这里的环境,我只是来提醒一下你。”见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医官忙宽慰道:“最近署里事情多,大家都忙得脚不沾地,尤其是孙医正,几天没阖眼了,脾气可能有些暴躁。一会儿他来取药的时候,你稍微机灵点。” 对方讲话轻声细语,她又实在困得厉害,看似连连点头应声,实则灵魂出窍准备去见周公。 “小林,药呢?要不你替我跑一趟吧,我还想多睡会儿。”一道紫色的人影半倚门框,从屋内飘了出来,宛若一株打蔫的紫堇。 “孙医正,药就快好了,您再等等。”忙上前扶住他,医官小声劝阻:“淑妃娘娘那还得您亲自去,我等恐难胜任。若是怠慢了,上头怪罪下来大家都不好受。” “知道了。”“紫堇”摆了摆手,满脸不耐烦:“娘娘们的身体当然金贵,可怜城郊冻死骨,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药炉上的甘草渐至焦黄,在蜂蜜的润泽下沁出丝丝甜味。 火候差不多,可以出锅了。 白堂雪捏了捏甘草的表面,确认不黏手后,立马包了一份给那人递去。 “孙医正,淑妃娘娘的药好了。”她一路小跑到“紫堇”跟前,趁递药的间隙悄悄觑了那人一眼。 眼前人身着堇色圆领袍,大冬天却捏着一把紫琉玉扇,好生风雅。 视线缓缓往上,一张熟悉的脸倏尔映入眼帘。 “孙云旗,你怎么在这?”没忍住心头的疑问,白堂雪顿时惊呼出声。 “白老板,真巧。”孙云旗闻言一愣,脸上疲惫霎时烟消云散,朝她莞尔一笑:“鄙人不才,除了经营康泰药铺,亦在太医署供职。倒是白姑娘你,怎会出现在此地?” 药铺老板、朝廷医官、仙门中人……这人身份怎的如此之多,都快赶上她的蛇蜕了。 “孙医正博学多才,真是吾辈楷模。”她由衷赞叹道,旋即抛出准备好的说辞:“这不是听闻东郊突起时疫,太医署正缺人,恰巧我懂点医术,便自告奋勇来帮忙了。” < p>“哦~白老板真是古道热肠。”孙云旗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紫眸从迷蒙雾气中恢复清明:“既能经营酒楼,又于医道钻研,真乃当世奇女子,孙某甘拜下风。” 他知晓白堂雪的来意,此时人多眼杂,刻意避开不提。 “既然我与白老板有缘,那诊治淑妃娘娘一事,你便与我同道去吧。”接过她手中的药包,孙云旗好整以暇地转了圈扇子。 太医署位于前朝,而淑妃所居储秀宫位于后寝。二者间隔甚远,若是单靠两条腿,得走上好一遭。偏生这人一点不着急,引着她七拐八拐,尽往偏僻无人处钻。 “来找真身的?”眼前人倏尔顿住脚步,手中折扇一挥。 周遭忽地升起一个结界,隔绝内外声响。 “是,孙医正身处内廷,难怪知我真身下落。”身处宫内,白堂雪的言行举止恭敬了不少,倒还真有几分随行医师的味道。 此前她还疑心这人放的消息有假,如今在太医署碰面,心中疑虑顿时消去大半。 上次他们的见面算不上愉快,她和梅墨烛两个人把这人得罪了个遍。本以为对方是个失心疯的,没想到居然是个温文尔雅的大夫。白堂雪愈发好奇梅墨烛究竟做了什么,才把他的好师兄逼成那样。 “有方士向圣上进献了一条长相奇特的虺蛇,称供奉此蛇,以蛇血入药,可得长生。圣上命太医署与方士一起研制长生仙药,孙某因而得知此事。”她正想得出神,却见对方将折扇往掌心一拍,献宝似的朝她邀功。 “孙医正相信那个方士的话?”白堂雪扯了扯嘴角,眼神倏尔暗淡下来。 抓妖兽入药的方士不少,两族矛盾日益严重,离不开这群渣滓煽风点火。 “我知道你很讨厌他们,但不可否认,长生对帝王将相是很有吸引力的,尤其是某些妖族的血肉确实能起到延年益寿的作用。”孙云旗一步步逼近她,直到风雪全部落到自己身上:“若是想寻回完整的妖身,你真的得快点行动了。” 那人忽然抚上她的脸颊,温柔缱绻的目光并不聚焦,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睫毛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眼下的乌青,这人仿佛突然疲惫得支离破碎,连带着她的身影都碎在了缕缕紫烟里。 他离得太近了,近到两个人呼出的热气互相交融。 这不是一个安全的距离。 几乎下意识打掉他的手,白堂雪连连后退三步:“孙医正,请自重。” 从来没有男人敢直接上手摸她的脸,除了梅墨烛和滕青。若不是在皇宫,她早就动手教训这个登徒子了。 看着手背上新鲜的四道红痕,孙云旗如梦初醒:“抱歉,是我唐突了。” “说正事吧,”白堂雪失去耐心,不欲再与他纠缠:“我的妖身到底在哪?” 这人既参与了蛇血制药,必定见过她的妖身。 链刃不动声色攀上那人的脚踝,仿佛一条吐信的毒蛇,无声威胁着猎物。 23. 咒禁 “很遗憾,我并不知道你妖身的下落。”孙云旗耸了耸肩,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炼药的蛇血每次都是直接送到太医署的,我根本没机会接近你的妖身。” “那个方士在哪?”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人物,她手中的链刃不自觉紧了三分。 “不知道,好久没见他出现了,也许丧尽天良的事做多了,悄无声息死掉了也未可知。”那人打了个哈欠,无关痛痒的语气好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难道线索到这就断了吗?白堂雪很怀疑孙云旗话中的真实性,到目前为止这都是他的一面之词,而这人总是有一种胜券在握的感觉,仿佛将她玩弄于股掌间。 “你怀疑我在骗你?”孙云旗读懂了她眼中的疑虑,手捏扇骨敲了敲链刃:“皇城设有风水局,先前你身处局外,自然感应不到妖身位置。现下你深入局中,何不再试试,好证明我所言非虚。” 紫色灵流顺着链刃钻入她的胸膛,又被心口的禁制蓦地推出体内。 “本想借你点灵力,不过那小子垄断了你,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捻着被灼烧至通红的指尖,孙云旗哂笑道:“上次没来得及提醒你,你身上的禁制虽能保命,但若不解除,灵魂是不可能回到妖身的。梅墨烛给你下的是死咒,意思就是除非他死了,否则你永远解不开他的咒禁。” 这话无异于平地起惊雷,乍然劈得她脑袋发懵。 “真正的死亡……”寒风顺着衣领的缝隙灌入她的背脊,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那人的话语倏尔变得有迹可循,可她却如坠冰窖,捂着胸口不知所措。心脏不住抽痛,她莫名开始排斥心口的禁制。涌动的灵力仿佛一根根柔韧的丝线,看似软弱无害,实则最难挣脱,悄无声息束缚住她的心。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白堂雪扪心自问,他们之间不愉快的地方很多,利益冲突的地方也不少,但没有一件闹到非要你死我活才能收场的地步。 “为什么?”空洞的双眼半晌才聚焦,白堂雪不住喃喃,竟没察觉自己说出了声。 她的声音染上了一丝哭腔,若不是此刻有旁人在场,泪水定然早就落了下来。 “我早就提醒过你,梅墨烛不是盏省油的灯,别被他迷了心智。你对他掏心掏肺,他心里指不定怎么想呢。”孙云旗徐徐接近她,森冷的声音随寒风钻入耳中,宛若恶鬼低语,惑人心志:“你难道就不好奇,他两百年的修为,到底有没有掺妖族的血肉。” “闭嘴!”盛怒之下,白堂雪甩了那人一巴掌:“少在这挑拨离间,难道你的心思就干净吗?” 她忽然心惊肉跳,打人的手掌一阵火辣辣的疼,连带着眼角都在不住颤抖。 面颊上浮起五个清晰的指印,孙云旗冷脸拭去嘴角的鲜血,低低地笑了:“下手真重,不知道在宫里脸很重要吗?不过你这么生气,说明在害怕我说的是真的呀。我是不干净,但我看不惯有人不干净还装清高。曾经的妖王陛下,认真思考一下我说的话吧。” 再纠缠下去也无济于事,白堂雪勉强平复心绪,调动灵力感知周遭环境。 如那人所言,她探测到了真身的存在,但仍无法确定具体位置,仿佛雾里看花,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阻隔在外。 怎会如此,难道她的真身附近被人布了阵法?皇宫虽大,但她的真身有两层楼高,能藏去哪呢? 正当她一筹莫展之际,孙云旗顶着半边肿胀的脸,烟紫色的眼睛忽然一亮,仿佛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哦,差点把他忘了。我的好师弟呢?怎么没跟你一起,他可不是那种会放任你一个人行动的性子。” 这家伙不提白堂雪都快忘了,他们此行是要去给淑妃诊治。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径直走到前面,她回头提醒那人:“孙医正,我们该快点了,别让淑妃娘娘久等。” 储秀宫内,整个大殿被地龙烘得温暖如春。安神香从错金博山炉中袅袅升腾,宛若浮岚遮群山,不禁让人误会朦胧仙境近在眼前。 汤羹在桌案正中噗噗冒着热气,琳琅珍馐满目,可主座之人并没有动筷,只是裹着狐裘不住咳嗽。 “娘娘,孙医正到了。”丫鬟垂首通报道。 跟着孙云旗行完礼后,白堂雪四下张望着,试图寻找梅墨烛的身影。 “本宫请了个会做江南菜式的厨子,好不容易有了些胃口,近日便不吃药了吧。”淑妃朝二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微臣知娘娘口中苦涩,今日特地带来了一套烹制药膳法子,还望娘娘一试。”抬头望了眼淑妃的脸色,孙云旗知她病症好转,便想着换个法子调理。 “西膳房现在不得空,孙医正何不坐下一起用餐,待会儿再做一碗出来让本宫瞧瞧。”剔透的鱼片入口即化,淑妃心情大好。 孙云旗正欲开口婉拒,却见一只小狐狸从膳房里蹿出来,头上顶着一盘冬笋烧肉,灵巧跃至桌沿,寻了个空位放下。不掉一根毛,不撒一滴汤。整个过程迅捷稳健,毫不拖泥带水。 “乖乖,辛苦了,过来坐会儿。”见狐狸煞是可爱,淑妃忍不住招呼它坐下。 狐狸欢快地摇着尾巴,蹿进她的怀中窝成一团,偷偷乜了眼还在干活的同伴,发出哼唧哼唧的鼻音。 是芸儿,又让这小妮子偷到懒了。 “娘娘,菜已上齐,奴婢就先告退了。” 一个身形高挑的女子从膳房内走出,行礼时悄悄觑了二人一眼。 那人头顶梳着高髻,身着月白圆领袍。扎起的袖口还没来得及放下,露出手臂上若隐若现的青筋。五官在粉黛的修饰下,柔和婉转却又不失清俊,当真是个雌雄莫辨的美人。 这就是他说的伪装女眷?白堂雪不禁有些失望,还以为起码是穿嫁衣这种级别的伪装。这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久经庖厨的下人 ,举手投足间尽显世家公子风范。 “辛苦了,你且去一旁歇息。”淑妃颔首笑道,旋即示意孙云旗:“孙医正,轮到你了。” 饶有兴致地盯着梅墨烛,孙云旗笑得促狭:“娘娘,微臣近来收了个徒弟,天资聪颖,于医道颇有见地,尤其精通药膳制作,这次可否让她替娘娘烹饪。” 一道如有实质的目光倏尔攀上她的后背,白堂雪心中忽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得到淑妃的首肯后,孙云旗略微挑眉:“阿雪,去给淑妃娘娘露两手。” 不要乱叫啊,你吓到我了! 后背冷汗涔涔,此时此刻,她一整个如芒在背、如坐针毡、如鲠在喉! “是,师父……”根本不敢回头看梅墨烛的脸色,白堂雪低头匆匆朝膳房走去,只想快点逃离现场。 “等等。”就在她路过梅墨烛身侧时,那人的唇角竟然溢出了一丝轻笑:“奴婢对药膳亦略有研究,希望与阿雪姑娘好好交流一番,以便来日更好替娘娘分忧。还望娘娘恩准。” 淑妃应允后,梅墨烛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将人拉进了膳房。 此时,罪魁祸首施施然摇着扇子,在旁边悠哉游哉喝了口茶,俨然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房门“啪”的一声重重关上,白堂雪还没来得及开口,转身就被梅墨烛抵在墙上。 “他是不是动你了。”那人眉头紧蹙,顺势摸上她的腕脉,确认她的身体并无异常后才松了口气。 “没有,有你在哪能啊……”想起这人在她身上下的禁制,白堂雪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询问。 到目前为止,孙云旗提供的信息都是真的。若在这件事上他也没骗人,那她问了岂不是徒增烦恼。 梅墨烛说她忘记的回忆算不上愉快,她直觉这人下禁制的原因与她失去的这部分记忆有关,那是不是只要她一直不记得,梅墨烛就可以不用死了。 “抱歉,我不知道孙云旗在太医署供职,否则说什么也不会让你去。”梅墨烛忽然抱住了她,双肩竟隐约有些颤抖。 “我没事,你师兄人挺好的,怎么你把他说得像洪水猛兽……”摸不透这人的恐惧从何而来,白堂雪轻轻抚摸着他的肩背,试图稳住对方的情绪。 “离他远点。”那人的声音顿时沉了下来,“仙门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不同修士对待妖族的态度不尽相同。孙云旗是凌云宗赫赫有名的药修,他炼制药物百无禁忌,为了达到药效甚至不惜捕杀奇珍异兽,而这些在仙门都是被允许的。” 难怪这人如此紧张。可惜啊,他的担忧成真了,自己的真身已经落人家手里了。 “还好先前来联姻的是你,不然我会死得更快。”忽然想起三人第一次见面时鸡飞狗跳的场景,她不禁感慨了一句。 “本来该是他与你联姻,但我怕他对你不利,用了好些手段才把你抢回来。” 24. 联姻 眼神倏尔一暗,梅墨烛低声道:“至于仙门背叛两族联盟的事,我很抱歉,目前还不能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给你听。” “那说些我能听的吧。比如,你是怎么耍手段抢的我,把一个温文尔雅的大夫逼成了失心疯。” 反正那些个苦大仇深的问题也没有答案,她何不拣自己感兴趣的听。两位清冷仙君为了联姻之位扯头花,想想就很有意思。 “阿雪对他的评价真高,反倒显得我心怀不轨了。”他赌气似的别过头,语气酸溜溜的。 女相的脸颊本就比男相圆润,这人咬着牙冠,登时鼓成一只河豚。 “也不是什么不光彩的事,你别被他的外表骗了。”指尖抚上她的双眼,梅墨烛忽然有些恍神。 暌违百年,他终于再见到了这双眼睛睁开。 只有这样一双眼睛才拥有触目惊心的红,那是鲜血、火光与生命的颜色,像是观音眉心那一颗红痣。 他曾无数次在梦里见过这双眼睛。 · 洞府远处,飞瀑奔涌,像是要涤净俗世纠缠,又不为任何悲欢停留。峭壁之上,紫英盛绽,簌簌而落,不顾一切投入渊底白浪,刹那间便被冲了个粉身碎骨。残花四溅,随波逐流,不知去往哪方泥潭,在这污浊乱世上了此残生。 一人一蛇赫然躺在洞府正中,被落花层层覆盖。蛇尾红白相间,宛若血沁,被肤如凝脂的双腿牢牢楔住。那人银丝如瀑,衣衫松松垮垮挂在腕间,露出的胸膛紧紧贴着冰冷的蛇鳞,忘情地溢出一声难耐的喟叹。 “阿雪,我好想你……”幽蓝眼眸水光潋滟,宛若杳霭云雾掩映下的瑶池。 玉山之巅的雪被在旖旎春色中融化,迎着天光缓缓流淌,在山坡上蜿蜒出数道湿润的白痕。 “滴答——”像是鲜血滴落的声音。 一颗水珠自岩壁顶端跌落,不偏不倚滑过他干燥的嘴唇。 伸舌舐去残存的水痕,梅墨烛失神地咂了咂嘴。 当时她的血也是这般溅上他的双唇,冲破喉咙的阻碍,沿着食道汩汩奔涌进胃中。 “妖丹给你,帮我杀了他们……” 滔天恨意在她双目中沸腾,旋即撕裂眼眶,在两靥肆无忌惮地流淌。 嘴中无端冒出一股血腥味,梅墨烛喉结微动,将之尽数吮吸吞咽。 与记忆中的味道大相径庭。 可是怎么会呢?她的妖丹明明融进了他的身体,为什么这具身体的血却尝不出她的味道。 那她到底在哪里? 身侧的蛇体冰冷、僵硬、滑腻,梅墨烛紧紧箍住碗口粗的身子,靠在她的肩头,正如曾经无数个夜晚做的那样。 但是她不会再睁开眼睛看他,不会吐出蛇信舔舐他的双唇,不会用蛇尾紧紧绞住他的身躯。 费尽灵力保存的这具身体,终究只是死物。 那又如何?只要还有机会与她温存,她的味道就会一直留在他身上。 她一直在他身边,从未离开过。 其实他不太记得她的味道了。 五百年来,他的五感愈发迟钝,有关她的一切都在渐渐褪色。他爱过、恨过、愧过、悔过,可事到如今,所有的情绪都被时间的洪流冲刷殆尽,徒留麻木啃噬躯体。 心脏像是一潭毫无波澜的死水,被前尘的灰飞牢牢堵塞,梗在胸腔中发霉腐烂,继而冲破喉咙上涌,激得他一阵恶心。 梅墨烛下意识捂住口鼻,在掌心看到了一团温热的血肉。黏糊糊,软趴趴,一抓就瘪,源源不断淌出破碎的内脏。 百年一次,如今又到替换的时间了。 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滴落在蛇鳞上,如盐入水,眨眼便没了踪迹。 将身上的血迹洗净,梅墨烛若无其事地穿好衣裳,恢复成光风霁月的清冷仙君。 如今怨气肆虐,地脉污染严重,聚集灵气重塑内脏较先前麻烦了许多。 若他没记错,今日仙门会集中讨论怨气的处置方式。 白堂雪死后,他曾创立过新门派维持人妖两族的平衡。当今世界存在的仙门百家,大多由他原先创立的门派演化而来。 只是他出世已久,无人见过他的真容,各派掌门也仅是知晓他的存在。至于其他人,听没听说过他这个祖师爷都不好说。 梅墨烛信手掐了个诀,虚空中顿时出现一面水镜,映出众修士焦灼的身影。 “近日妖兽暴走伤人事件较上月多出不少,这般进行下去,各派人手怕是不够用啊!” “怨气本质是被亡魂污染的灵气,只要除去亡魂,就能达成净化的目的。可惜这些亡魂极难超度,不知是从哪冒出来的。” 事情好像比他预估的还要严重。 正当梅墨烛在犹豫如何出手的时候,一道阴寒的女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人族战乱催生亡魂,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殿门外,站着一位白衣女子,华发若雪,袍上红纹在阳光的照耀下,宛若燃烧的蛇鳞。若不是她生着一对竖瞳,众人差点以为是哪个不懂事的门派弟子误入此地。 “请各位长老恕罪,这位姑娘自称妖王,执意要进议事殿,弟子实在拦不住。”看门的弟子被五花大绑吊在大殿外,不得不朝殿内大喊禀明情况。 满座皆哗然。 负责看守的弟子具为各派精英,却被来者神不知鬼不觉地拿下,加之在各派长老面前隐藏妖气绝非易事,足见此女实力。 “怨气污染灵脉,妖族首当其冲。在座诸位有空往人间界加派人手,轮到本王这一句‘稍安勿躁’就想打发了,连个解决方案都不给,未免太不把妖族放在眼里了。” 她好整以暇地眯了眯眼,红瞳缓缓扫过在场众人,宛若阴湿粘腻的蛇信,舔过每一张或惊或惧的脸,最后定格在水镜的正中央。 宛若火山从海洋深处爆发,封冻千里的蓝眸倏尔出现一道裂缝,紧接着冰层刹那爆裂,海面霎时掀起惊涛骇浪。 是她……真的是她……她回来了……这双眼 睛他不会认错…… 不对……岂止是眼睛……眉毛、鼻子和嘴唇都是一样的…… 麻木的心脏又开始跳动,胸中的酸涩、苦楚与憾恨顷刻间从喉咙喷薄而出,化作掌心温热滚烫的鲜血。 破碎的记忆重新复原着色,五百年的梦寐以求与思之若狂,在此刻终于有了清晰的样子。 五百年……整整五百年……她怎么忍心弃他五百年不顾…… 梅墨烛伸出满是血污的双手,颤抖着抚上她的脸颊。泪水在眼眶中不停打转,在指尖触及那人的刹那落下,于水镜中央激起道道经久不散的涟漪。 他终于等到她了。 “妖王陛下,仙门并非不愿驰援妖族,只是眼下捉襟见肘,须些时日才能转圜。”一位身着紫色长衫的修士从台上走下,朝她恭敬行礼。 “我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内若是不能拿出令我满意的答复,就别怪我掀了这议事殿。”白堂雪一脚踹开殿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无礼,简直欺人太甚!”一位长老气得吹胡子瞪眼。 “新妖王上任,这是在给我们下马威呢。”紫衫修士回到原位,拨去茶面的浮沫,不紧不慢地啜了口茶。 “孙云旗,你少装蒜了。我们哪来的弟子去妖族帮忙,就算有,你们愿意往妖王手上送?”焦头烂额之际,一位脾气火爆的长老直呼其名。 “急什么,你们先前不是准备了联姻的弟子吗?现在妖王不过换了个性别,重新选人送过去就是。”茶杯“砰”的一下砸在桌面上,发出的声响震慑了在场众人。 妖族势大,时常骚扰人间。他们本想应杀尽杀,但碍于祖师爷的规矩,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仙妖和平近百年,全靠联姻互通有无。好在几任妖王略通人性,去联姻的弟子稍微吹吹枕边风,竟真的治住了作乱的妖兽。 “知道你们舍不得自己的心头肉。这次适逢怨气爆发,情况凶险万分,本长老亲力亲为,给未来联姻的弟子做个表率。”孙云旗轻勾唇角,笑意未达眼底。 烟紫色的眼睛倒映在茶面上,宛若神秘诡谲的深渊。 天空刚泛起鱼肚皮白,剑仙阁的大门便被一位不速之客敲响。 “是谁大清早不睡觉……”揉着惺忪睡眼,沈青锋忽地被一股威压制在原地。 “沈掌门,仙门与妖族的联姻事宜,何时需要长老亲自出马了?”来者语气森寒,恰如窗上晨霜。 能神不知鬼不觉闯入剑仙阁的人,莫非…… “不知君上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沈青锋登时醒神,忙不迭行礼:“寻常联姻是不用的,此次情况特殊,孙长老的提议未尝不可。” 与妖族联姻就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每每提及此事,各大门派总要推诿一阵。此次难得没有扯皮,虽然结果出人意料,但好歹确实把人选出来了,沈青锋也懒得多管。 梅墨烛收起威压,不容拒绝道:“叫孙云旗好好当他的长老,这次联姻吾亲自去。” 25. 师尊 “可是君上,您离开凌云宗太久,此时忽然现身,怕是不妥。” 沈青锋表面波澜不惊,实则被吓得大跌眼镜,不禁怀疑这位新妖王的来头。 “对外你就称我是你新收的弟子,比孙云旗更适合联姻。” 他还没从梅墨烛要联姻的事实中缓过神,又被这句话劈得外焦里嫩。 无量天尊,他沈青锋何德何能收创派祖师爷为弟子,简直倒反天罡。 “是,君上。”恭敬不如从命,既然梅墨烛有吩咐,他无需多问,依言照办就是了。 联姻人选有变,沈青锋亲自出面,重召各派长老,于议事殿共商对策。 前有长老自荐,后有掌门叫停,此次联姻声势浩大,以往的烫手山芋竟成了香饽饽,众人难免好奇其中的隐情,纷纷翘首以盼。 “弟子恭迎师父出关。”按照礼节问候完沈青锋,孙云旗漫不经心瞥了梅墨烛一眼:“只是不知您何时替徒儿寻了位小师弟。” 沈青锋云隐多年,鲜少过问宗门事务,此时忽然出手,还带出来个小师弟,着实令人生疑。 “自己送上门来的呗。”沈青锋小声嘟囔道,见两个徒弟的目光齐刷刷射向自己,忙不迭改口:“为师云游途中偶遇你师弟,见他根骨奇佳,是个百年一见的修炼天才,没有道理不收归宗门啊!” 吊儿郎当没个正形,沈青锋笑得谄媚,半点没有宗派掌门的样子。 一边是爱徒,替自己打理宗门事务,得好好哄着;一边是创派祖师爷,行走的活招牌,更加不能得罪。 “孙师兄好。”梅墨烛起身朝孙云旗恭敬作揖,“师父时常同我提及孙师兄,夸赞师兄精明能干,让我多学习师兄的为人处世之道,还说‘得此徒实乃人生一大幸事’。今日亲眼得见师兄,果然是位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 梅墨烛自知与孙云旗的梁子必然结下了,但表面功夫还是该做到位。除去本门长老,其他宗门的话事人也在场,孙云旗即使心有不满,也不能大张旗鼓地对他做什么。 “师弟不必多礼。”装模作样扶起他,孙云旗皮笑肉不笑:“能让师父啧啧称奇,师弟的过人之处定然非比寻常。只是与妖族联姻一事干系重大,师弟初回宗门,不清楚两族近日的情况,贸然前往妖族联姻,师兄着实担心你的安危啊。” “师兄多虑了,妖王所求无非怨气得解。我的冰心诀已臻化境,不管是自保还是净化怨气的能力,未必会输给师兄。”盯着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梅墨烛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非也。此次怨气来势汹汹,师弟纵有千钧之力,也难扛万钧之鼎。两族盟好至今,妖族有难,仙门自当两肋插刀。可若实在无力回天,断尾求生亦是个不错的法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孙云旗掩唇轻笑道。 这话说得委婉,表面上能帮尽帮,实则早已动了杀心,做好了弃妖族于不顾的准备。 “孙长老说得对,今时不同往日,此次联姻必须慎之又慎。候选人不仅要修为高强,还得左右逢源,能处处讨得妖王欢心,取得信任不让她生疑。”某位长老附和道,其余人亦赞许地点了点头。 难怪孙云旗自告奋勇,这次联姻需要的是卧底,那他更不能将这个位置让给别人了。 “我自然没有师兄这般招人喜欢,但妖族的性情和人类大相径庭,与其相处巧舌如簧不见得是优点。公平起见,不如这样,师兄与我比一场,看看孰强孰弱。至于讨女孩子欢心一事,就让整个凌云宗的女弟子来决定,谁更适合去妖族联姻。”不欲与之争辩,梅墨烛一锤定音道。 孙云旗能反对他,无非是没见识过他的实力,况且自己忽然冒出来抢了人家的差事,确实难以服众。既然如此,公开进行切磋,于凌云宗重新立威就显得很有必要了。 · 梅墨烛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只说孙云旗自告奋勇前往妖族联姻,而他当众驳了那人的面子,据理力争将联姻人选调整为自己。 “你们都抢着当我王夫,看来我在仙门还挺受欢迎的。”即使灶上煮着药膳,白堂雪也没忘插科打诨:“后来呢?你赢了孙云旗,成功当上了我的王夫?” “他打不过我,宗门的女弟子都不希望他成亲,联姻的重任自然而然落到了我身上。” 在她面前提及此事,梅墨烛的语气难得骄傲,活像醉仙楼摇着尾巴求夸赞的狐妖。 “师尊你人看着柔柔弱弱的,没想到竟是个又争又抢的性子。” 白堂雪笑得乐不可支,心里头跟锅上的药膳一样噗噗冒泡,像是个挖到宝藏的孩子。 清冷仙君为我痴、为我狂、为我哐哐撞大墙,人族的话本子诚不欺我。 爱人不为人知的一面总是令人着迷,多亏孙云旗她才能无意中瞧见。 不过,这人待自己情深意重,只因前尘未了,而她没能想起与他的全部过往,要拿什么接住他的爱。 炉中甘草褪去清甜,留下的便是微苦的余味。 这不公平,她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份不明不白的爱。于他而言,得不到期盼中的回应亦是一种残忍。 想起来吧,快想起来吧,她不止一次对自己说。 可是…… “现在知道我是你师尊了,方才他使唤你的时候,你应得挺快的。” 梅墨烛俯身环住她的腰,脑袋搁至她的肩头,故意将热气喷洒在她脖颈上。 “实属无奈之举……”思绪忽然被打断,安抚眼前人便成了顶要紧的事。 她还好奇梅墨烛今天竟没吃醋,原来不是不吃时候未到。 “对了,我想起一件要紧事。”心中揣着的石头悬而未决,白堂雪无心与他亲昵,忙不迭转移话题:“我想释放全部妖力锁定妖身的具体位置,你能不能解开我身上的禁制。” “不行,除非你能保证妖力爆发时即刻回到妖身,否则这具身体崩坏 ,你有灰飞烟灭的风险。”她的腰腹被圈得更紧,拂在脖颈处的气息顷刻冷了下来。 “这是最快的方法,难道你不希望我早点寻回妖身吗?”近在咫尺但犹在雾中,她不禁有些着急。 “那也不能拿你的安危作赌注,我不会同意的。”梅墨烛微微蹙眉,转而捏住她的下颌,不让这张嘴再说出自己不爱听的话。 “待我找到妖身,你就会解除禁制的,对吧?”她的心跳到了嗓子眼,脸颊因紧张而微微发热。 “为什么要这么问呢?我当然会帮你。”那人狎昵地含住她的耳垂,森冷的语气却让她浑身一颤:“只要你再也不离开我。” 避重就轻的回答。 白堂雪不敢再问下去了,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直到焦木的哔剥声在灶膛里炸响,才手忙脚乱地盛起差点烧干的药膳。 “我先去给淑妃娘娘送药膳了。”挣开那人的怀抱,她几乎落荒而逃。 “等等,我与你一起。”梅墨烛抓住她的手腕,抢先端起那碗冒着热气的药膳。 “还有,记得离孙云旗远点,不要让我担心。”朝她莞尔一笑后,他的双眼霎时隐入睫毛投下的阴影里。 · “师弟果然少年心性,若师兄不允,倒显得小家子气了。”那日被他打败后,孙云旗如是说道,旋即拭去唇角的鲜血,拿扇骨抵住他的肩膀:“不过这次,你还是救不了她。” 不管多少次,他都能护住她。那些暗中窥伺与觊觎她的目光,他都会为她一一扫除。 · 替淑妃诊治完毕后,白堂雪甫一踏出储秀宫的门槛,便听得孙云旗在她身后幽幽开口:“一碗药膳煮那么久,让我猜猜……那小子肯定说我图谋不轨,让你好生提防。” “炼长生仙药的蛇血在哪,回太医署后给我看看。”懒得与这人搭腔,她毫不客气地命令道。 “白姑娘,我好歹是个医正,你一个药童,与我坦诚相见后连演都不演了吗?真是叫故人伤心。”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孙云旗痛心疾首道。 “光坦诚相见怎么够,孙医正是想对我掏心掏肺吧。”白堂雪脚步一滞,瞪了那人一眼:“你满嘴跑火车,不拿点证据出来我如何能信?” “蛇血孙某自当双手奉上,只是眼下还有一桩要紧事需要白姑娘出手相助。”孙云旗讪讪一笑。 这人明明要对自己不利,旧账未平此刻又厚着脸皮求她办事。白堂雪从未见过如此无耻之徒。 “东郊的时疫与妖族有关,白姑娘不会坐视不理吧。”提起疾疫,孙云旗的语气倏尔冷了下来,神情难得严肃:“那边情况不容乐观,你明日随我走一趟。” 此时这人才有了点大夫的样子,说话的口吻像是她的顶头上司。 “蛇血给你,真假自辩。”白堂雪刚随那人进屋,一个小巧的瓷瓶便朝她抛来。 眼疾手快地接住,她迫不及待闻了闻。 26. 疾疫 “既然蛇血是真的,那我就暂时相信你说的话。”瓷瓶在指尖打了个转,妥帖滑进她的衣领内侧:“东西我收下了,至于东郊的时疫,不是很紧急吗?现在就走。” 直觉这次疫情不简单,白堂雪马不停蹄收拾包袱,却被一把扇子拦下。 “可是天快黑了,不方便赶路。而且那个地方甚是古怪,一旦进入地界,大部分法术都会失效,到晚上很危险。”孙云旗打了个哈欠,似乎有些倦怠:“入夜,各派弟子都会撤出东郊,我们现在过去,不是往枪尖上撞吗?” 自她丢失妖身以来,人间乱象陡生。祸乱千万,最惧时疫。不管天灾还是人祸,最终都会归到一个病字上。 洪水褪去,战争止息,无数尸体残魂堆积,最易生瘟疫与怨气。何况这次的时疫与妖族有关,若不及时制止,后患无穷。 “难道仙门弟子不用法术便寸步难行了吗?”推开那人的扇子,白堂雪不禁哂笑道:“两族的关系本就岌岌可危,我再不去看看,接下来不知道还有什么锅会扣在妖族头上。” 仙门背地里打的小主意她也略知一二,若不是净化怨气需要这帮修士的帮助,她早就拿他们去喂狗了。 没理会孙云旗的劝阻,她头也不回地踏出太医署的大门,径直朝东郊赶去。 西天乌云密布,黑压压地在头顶翻滚,夕阳拼命苟延残喘,将云团撕成皴裂的大地。金光从支离破碎的云隙里透出来,被晚霞染成数条红绸,宛若生命发源之初的血丝,紧紧攀附在洁白的雪被上。 烈风忽起,枯枝折腰,栖在树上的寒鸦惊飞,卷起一叠不知疲倦的纸钱,洒向一方摆满了驱邪符箓和八卦镜的小土包。红烛在浓雾中伫立,滚烫的蜡泪滴至镜面,霎时咧开一张血盆大口,不知餍足地吞噬着坟头仅存的生机。 夜雾浓郁,白堂雪走在村道上,湿答答的水汽仿佛一块密不透风的手巾,直往脸上糊,闷得她喘不过气。 “一个人都没有,白姑娘,我们还是回去吧。”孙云旗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声音虚浮飘渺,仿佛与浓雾融为一体。 “孙医正,我并没有强迫你与我同行,是你自己非要跟来的。”头也没回地回复道,白堂雪逐渐失去耐心。 这人一看自己不听劝,跟个狗皮膏药一样贴了上来。东郊离西京不过十里地,他一路上打了不下十次退堂鼓。 “名义上你好歹是我手底下的人,出了事我要被问责的。”换了副关切的口吻,孙云旗唉声叹气道:“我现在还打不过梅墨烛,你死了他会拉我陪葬。” “不是说与妖族有关吗?怎么走了许久没见一只妖的影子。” 四周荒凉得出奇,五步开外难辨形迹,白堂雪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迷路了。 “不是说妖族直接害人得病,而是人染病逐渐变成妖族。”孙云旗不紧不慢道。 这人难得说了句有用的话,但她还是听得一知半解。 “救救我……”浓雾中忽地伸出一只黢黑的手掌,死死拽住她的衣角。 鲜血蜿蜒成一道触目惊心的红,从远处延伸至她脚下,在地上干涸成狰狞的微笑。 那人拼命抬起头颅,仿佛消耗了所有的力气。他的眼窝中镶嵌着绝望和麻木,却忽然迸射出与身躯截然相反的生命力。虔诚地望向高处的二人,他双手合十,仿佛在叩拜某位神祇。 应该是这附近的病人,不知怎么就爬到了他们跟前。 白堂雪自认见过不少垂死挣扎的人类,却还是被眼前的病人吓了一条。 “我会救你。”她蹲下身子,将那人从地上扶起,无意中瞥见他的肚腹,全身血液刹那冻住,僵在原地久久不曾动作。 那人的腹部在毒液的侵蚀下烂了个口子,不断散发出腥臭香甜混合的怪异气味。密密麻麻的小蛇在溃烂的皮肉下蠕动,发出声声尖啸,既像婴孩,又似雏鸟。 “姑娘,你怎么了。”那人顺着她凝滞的目光看去,旋即发出一道凄厉的惨叫:“啊啊啊妖怪!走开!” 干瘪的手掌抓住小蛇往外扔,却发现怎么扔都扔不完。他心一横,掀开摇摇欲坠的皮肉,满腹小蛇像熟透的果子似的,唰唰往外涌。 “走开!都给我走开!”那人终于掏空了肚腹中的小蛇,渐渐安静下来。 可他的内里,分明空无一物,内脏早已被吃光,胃袋和肠子膨胀成一个蹴鞠,透过青红间杂的内壁,依稀可见正在蠕动的小蛇。 “砰——”有什么东西好像炸开了,悉悉窣窣的微小动静霎时汇成嘈杂的细语,吵得她耳朵疼。 “姑娘,救救我……我好痛……咯咯咯——”痛苦的呻吟拧成了一个不似人声的怪异声响,那人不知哪来的力气,以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从地上站了起来,红色的瞳仁直勾勾地盯着白堂雪。 寒风贴着她的耳廓刮过,一道红线霎时横亘在那人脖颈,旋即汩汩涌出鲜血来。 “啊——”伴随着一声凄厉惨叫,枯爪悬停于白堂雪脖颈前半寸。 那人眼珠中的红光霎时熄灭,变回浑浊的死白。 “我提醒过你的吧,晚上很危险。”徐徐拭去扇缘的鲜血,孙云旗眯眼笑了笑。 “孙医正,你不是大夫吗?”这人手起刀落,利索程度堪比刽子手,白堂雪不禁咋舌。 “他已经没救了。我不忍心看着他去死,所以亲手送他一程。” 眼中满是淡漠和疏离,他嫌恶地蹙着眉。 忽然,地上的四肢开始抽动,残存的皮肉不规则地鼓囊起来,仿佛卡死的机括强行运转。 “躲开!”肩膀猛然被一道不容拒绝的力量箍住,拉得白堂雪一个趔趄。 “啪”的一声,扭曲的身体倏尔炸开,肢体的残骸四散掉落。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梅墨烛双手掐诀,忽地出现在她身侧,低声念诵往生咒。 满地小蛇发出婴孩哭泣般的凄厉尖叫,蜷曲的身 子疯狂跳动,像被烈焰焚烧似的,最终缩成干瘪焦黑的一团,消散于寒风中。 “他死得真不是时候,你来得也不是时候。”看着满地零落的四肢,孙云旗懊丧地揉着眉心。 “东郊天象有异,掌门怕你扛不住,派我来支援。”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梅墨烛没好气道。 日思夜想的身影赫然出现,白堂雪喜出望外,旋即担忧道:“那宫里的事情怎么办?” 这人现在是西膳房的厨官,若长时间失踪,很难不令人生疑。 “让芸儿变作我的模样做几天菜,能应付过去。” 梅墨烛蹲身检查残骸的情况,沿着地上的血迹朝雾里走去。 远处,一支残烛在寒风中摇曳,强撑着照亮屋舍,等待主人的归来。 桌案上放着的半碗菜汤,泛出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几只苍蝇漂浮在汤面上,与四周的油点融为一体,在烛光下泛着油光水滑的光泽。 “你们方才都看到了,这病奇怪得很,人的身体成为孕育蛇种的温床。” 孙云旗状若癫狂,喋喋不休地朝他们解释,活像冷宫里疯了的妃子。 仿佛被突如其来的人声吓得一阵瑟缩,屋内烛火愈发委顿起来。 “刚才那个病得太重,轻症病人应该是这样的……”忽地顿住话头,他扫视着屋内的情况,眼睛落到某点时倏尔一亮:“这不巧了吗?说什么来什么。” 一名面色惨白的女子蜷缩在角落里,嘴中念念有词:“撕掉……全部撕掉……不能变成妖怪……” 女子裸露在外的皮肤隐约透出蛇鳞的形状,在她的胡乱抓挠之下,一层透明的蛇蜕撕扯脱落,上面还沾着大块皮肤碎肉,滴滴答答流着血水。 “乖,这不能撕,我们先放回去好不好?”脸上挂着一个标志性的微笑,孙云旗缓缓蹲下身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封了女子关键穴位,确认她睡着后才松了口气。 “轻症病人你们也见到了。敢问妖王殿下,您有什么头绪吗?” 只是普通问询的口吻,白堂雪却莫名听出几分责备。 “此地的界门是不是松了?”在回答孙云旗的问题之前,她必须要确认这件事。 妖族的生存领地本就与人族重合在一起,通过四扇界门分隔于不同位面。界门由历代妖王守护,如今妖族怨气肆虐,她这个妖王流落在外。界门失守,妖都的一些特殊物质逸散进入人间,造成灾难性的后果。 “是的。”一道青色身影踏雾而来,倏尔钻入屋中。 滕青不知何时站在她的身后,施施然向其余两人行礼致歉:“维持界门所耗力量甚大,我的修为比不得阿雪,不小心给你们添麻烦了。” 直勾勾地盯着滕青,孙云旗故作惊讶:“到底是力有不逮还是借题发挥,真是不好猜呢。” 面对怀疑的目光,滕青不欲解释:“若是仙君能助妖族重修界门,他们的病我倒是有办法医治。” 27. 争吵 “这本来就是你搞出来的幺蛾子,你能没法治吗?”孙云旗忽然抽出扇子抵住滕青的脖子。 “那你可真误会我了。此地对应妖族的隐龙峰,是蛇族的修炼之所。界门松动,妖力外溢。人族体弱,抵抗不住妖力的侵蚀,被同化了很正常,这能怪我吗?”任由喉结被割出浅细的血线,滕青神色恹恹道,收起先前伪装的体面,剜了孙云旗一眼。 察觉师兄精神状态有异,梅墨烛不动声色地拉开二人的距离:“修补界门本就是仙门分内之责,为了免去此地百姓所遭受的无妄之灾,我等自然责无旁贷。事成之后,相信青龙领主定会信守承诺,让他们复归原本的生活。” “阿青是正儿八经的大夫,不会拿这种人命关天的事情开玩笑。”白堂雪将滕青护至身后,不卑不亢地迎上他们的目光。 两个人话里话外都透露出对滕青的不信任,她见不得自己的人被质疑,下意识替他辩驳了一句。 “是是是,他是正经大夫,我才是邪魔外道。”孙云旗听懂了她的阴阳怪气,拉住梅墨烛的袖子往他身后躲:“师弟这次为了帮我说话,居然敢忤逆妻主,这份恩情师兄记下了。” 听见这两个字,滕青眉头一拧,酸言酸语道:“什么妻主不妻主的,阿雪和他早就结束了。” 看见白堂雪死死护住滕青,梅墨烛脸上的笑容登时有些挂不住:“师兄,我没有替你说话,只是怕大家伤了和气。” 他淡淡地剜了孙云旗一眼,不留情面地从那人手里抢回自己的衣袖。 阿雪最是护短,若非这人多嘴,滕青根本没机会献媚。 “哟,瞧这漂亮话说的,显得两族之间还有和气可伤——” “够了!”沉声打断滕青,白堂雪强压心头怒意:“你也少说几句,别让我难做。” 这俩人哪壶不开提哪壶,一些显而易见的事实,她自然不需要他们提醒。 “抱歉,阿雪,我不是故意的……”自知戳到了她的伤疤,滕青的眼角立马耷拉了下去,翠绿的蛇瞳仿佛两汪春潭,在烛火下波光潋滟。 意识到自己方才的态度有些强硬,白堂雪总不忍心真的责怪他,语气霎时软了下来:“没事。既然修好界门就能阻止此地异象,那事不宜迟,我们天亮就出发。” “时间还早,我先寻个地儿歇下了。”孙云旗伸着懒腰打了个哈欠。 “孙大夫的睡眠质量真是羡煞小妖,也不知道你这个年纪是怎么睡得着觉的。”嘴角溢出一声冷哼,滕青施施然走入雾中:“我去别处看看有无需要帮助的病人,天亮后再来找你们。” “啧,竹叶青的嘴巴就是毒。”气得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孙云旗哑然失笑道:“我也去看看病人,免得被某些妖精看扁了。” 二人先后离开,空荡荡的屋子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阿雪……” “你明明知道阿青不会那样做,为什么还要说那些话。” 白堂雪下意识攥紧拳头,将本就压抑的嗓音捏得愈发颤抖。 不单是替滕青鸣不平,也是为自己鸣不平,为妖族鸣不平。在仙门眼中,他们天生是坏种,做什么都是心怀不轨,好像世上无好妖,仙门尽完人。 她的声音融在寒风中,宛若一把尖刀,径直刺进他的耳朵搅了几下。 “是,他以前是不会做这些事,但现在谁能保证?你当他真的相信仙妖和平共处这套说辞吗?那是因为你当妖王,他愿意无条件支持你。” 知她先前心有不快,梅墨烛本欲服软道歉。没承想她竟先发制人,一声“阿青”叫得如此亲昵。饶是他的脾气再好,也有些压不住胸腔里汹涌澎湃的怒意。 见他堂而皇之地承认了对滕青的猜忌,白堂雪的语气愈发冷硬:“我能保证,你怀疑阿青就是怀疑我。” 话音刚落,她像是想到什么,自嘲地笑了笑:“哦,差点忘了。你本来就不相信我,否则先前也不会给我下追踪咒。还有我身上现在这个劳什子禁制,说是为了帮我保命,其实就是变着法限制我的力量。” 怀疑是一颗带刺的种子,一旦在心中种下,便会于暗处生根发芽,挣扎进宿主的血肉。直到心脏千疮百孔,它的茎叶便沿着胸腔从口中破土而出,最终刺进对方的心脏。 既然恨意无法消弭,那就请你与我一起煎熬。 星眸霎时黯淡了下去,梅墨烛错愕地望着她:“你就是这么看我的?” “好啊,你说我不相信你,可你又何曾相信过我。你总是帮他说话,明明我才是你的王夫。” 他一步一步逼近白堂雪,喉咙涩得发紧,颤抖的声线甚至染上了一丝哭腔。 “我们早就结束了。”她怅然若失地呢喃道,恍若午夜梦醒时分的呓语。 “现在是结束了,难道以前的事就能一笔勾销吗?”铁了心要问一个答案,梅墨烛破天荒地穷追不舍,直到她退无可退,膝弯撞上床沿动弹不得。 阴湿的冷雾直往她骨头缝里钻,但远不及那人口中说出的话让她心寒。 差点没命的是她,这人倒先找自己算起账来了,岂有此理? “梅墨烛,你说这话有良心吗?我没有帮你说过话吗?自从你来到妖都,是谁力排众议推行你的举措,是谁怕你出事成天鞍前马后,是谁在风口浪尖维护你的清誉?” 满腔愤懑喷薄而出,点着梅墨烛的心口,白堂雪字字泣血,仿佛要将他的心挖出来,临了却只是一拳捶在对方胸膛:“我不相信你?我就是太相信你,才会落得现在这般下场!” 在仙门,她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人人欲除之而后快的妖王;在妖族,她是引狼入室的罪人,永生永世被钉在耻辱柱上。 妖族没有比她更失败的妖王了,而这一切都拜他所赐。是他先背弃了他们的盟约,是他让自己活得像个笑话,是他亲手撕碎了两族维持百年的虚假和平。 四下阒寂,唯余烛火哔剥流淌,带着那人眸中的道道星澜,汇入她的眼底。 泪眼朦胧中,月白色的身影碎成点点繁星,恍若天空泛起鱼肚白。 · 天光透过窗棂,在白堂雪额间跳跃。尚在睡梦中,她眉头紧蹙,信手抓了个东西盖住眼睛,埋头蹭了两下。 “大王醒了?”脸上的东西忽然不安分地拨弄她的睫毛,白堂雪不情不愿地睁开眼,才发现自己正掐着一截纤长的皓腕。 梅墨烛支着下巴倚在床头,好整以暇地望着她,整个人融在熹光中,胜似画中仙。只见他凤眸微眯,丹唇轻启:“该起床处理妖族事务了,昨夜我和你说的吸收怨气的要点,还记得吧。” 好好的仙君长了一张嘴。 白堂雪两眼一黑,翻身将脑袋埋进枕头里,不满地甩着尾巴:“现在才卯时,我平时最早也要巳时起。” 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她招的明明是王夫吧,怎么连几时起床都要管。但是今时不同往日,既然下定 决心要好好处理妖族的怨气,那这人说的话她还是得当个事办。 “昨夜……你有说啥吗?”捂着昏沉的脑袋,白堂雪愣了半晌。 如果她没记错,他们折腾了一晚上。这人的喘息时断时续,萦绕在她耳畔,鲜少有意义明确的音节。 “无妨,我再……” “哦哦哦,我想起来了!” 眼见那人又要娓娓道来,白堂雪一个鲤鱼打挺,披上衣服就往外跑。 “阿雪今天真是光彩照人,果然成亲了就是不一样。”早已在殿外恭候多时,滕青扫了她一眼,笑眯眯道。 迎着对方打量的目光,白堂雪莫名心虚:“阿青你今天来得真早,是有急事要与我说吗?” 还好她手脚利索,行至殿外时已穿戴齐整。 “是我喊他来的。”梅墨烛忽然出现在她身后,朝滕青施施然行礼:“久仰青龙领主大名,净化怨气之事,还须倚仗您的疗愈术。” “恭维的话就免了,你才到妖都几天啊,就敢在我面前装主人。”来来回回将这人看了好几遍,滕青不禁哑然失笑。 仙门的人讲话果然有两下子,不着痕迹就将他摆在了客人的位置,偏生还挑不出错。 “你喊他来作甚,咱们先说正事。”见他们两个剑拔弩张,白堂雪适时挡在梅墨烛身前。 作为从小修炼的玩伴,白堂雪知滕青心悦于她。这门婚事来得突然,他一时难以接受倒也正常。 “他是你的副手,想必应当熟悉妖族目前的情况。” “怨气虽危险,但其中蕴含的力量不容小觑,不少妖兽蠢蠢欲动,包括各位领主。我自然是听阿雪号令的,玄武那边暂时没什么动静,朱雀和白虎这两个爱打架的,可就不好说了。” 当着她的面,二人各自收敛了锋芒,像是寻常下属那般议论起来。 “朱雀好歹与我一同长大,先去她那边探探情况。” 白堂雪幼时曾去南离修习御火术,便是在那时与朱雀相识的。只是当时朱雀还没被封为朱雀,自己也不过是一条刚幻化出人形的小白蛇。 · 南离不比东桑,空气常年灼热,仿佛裹着火星,每吸一口都是对肺部的千锤百炼。 白堂雪东倒西歪地走在树林里,本以为能借树冠挡去头顶的烈阳,没承想这儿连树木都是滚烫的,叶片外围包裹着一层火焰灵流,常年自燃却不焚毁,与东桑的林子大相径庭。 难道她要变成烤蛇干了吗?都怪族里那群老家伙,非要把她送到这儿来,这下她的妖生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太阳在眼中晕成十个亮得发黑的光团,白堂雪再也维持不住人形,眼冒金星往地上栽去。 “喂,醒醒。”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翻动她的身体,笃笃笃的声音像极了啄木鸟啄树干的动静。 等等,她最讨厌鸟。 刻在骨子里的恐惧唤起了她的求生欲,白堂雪竭力睁开双眼,只见一只走地鸡通体火红,双目溜圆,锋利的鸟喙正要往她身上戳。 “啊啊啊啊!你不要过来啊!”白堂雪当即吓得一蹦三尺高,想要寻个角落钻进去,却因脱力只能在原地扭来扭去,像是一条狼狈的蚯蚓。 “别跑!”走地鸡一嘴夹住了她的身体,将她叼回自己眼前:“你就是东桑送来的蛇族少主?” 原来是自己人,吓她一跳。 “对,我是。请问你是……” “鸢族少主,祝曦。” 28. 王夫 走地鸡倏忽变成一个红衣少女,明眸皓齿,额间缀着一抹流火印记。 “蛇族不都修习疗愈术,你怎会被送到南离来?”祝曦狐疑地打量着她,指尖冒出一小簇火焰。 白堂雪生怕祝曦手滑点着自己,不动声色地朝角落里扭着身子。 “长老们说我体质殊异,还可多学一门御火术……” 仿佛发现了什么宝贝,祝曦两眼放光,频频颔首道:“你身上的红鳞似乎蕴含着火灵之力,确实有点意思。” 她这红鳞是天生的,孵化时聚集的火焰差点把隔壁的滕青烧熟,吓了长老们一大跳。 蛇族多用木灵之力,擅长疗愈术,精通制药与制毒。 滕青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而蛇族的少主原本应该是他。 族里忽然出了个怪胚子,白堂雪一时被置于风口浪尖。 有长老言此子虽异,未尝不能振兴蛇族,该立之为少主。 四域之中,因北冥和东桑的妖兽不擅战斗,妖王向来是从南离与西凛两地诞生。 白堂雪身蕴火灵之力,实乃天赐良缘,或可与之一争。 当然也有持反对意见的长老,认为白堂雪太过危险,蛇族的发展应当求稳,当立滕青为少主。 在长老们搔首踟蹰之际,与她一同破壳而出的少年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稚嫩的嗓音宛若泠泠清泉:“阿雪的疗愈术虽不及我,但若辅以南离的御火术,将来的成就未必在我之下。” 野心终究战胜了怯懦,蛇族最终立她为少主。 “阿青,你方才为何要替我说话,明明你努力修炼,就是为了当上少主。”她拉住了少年的衣袖。 少年忽地停下脚步,转身朝她莞尔一笑:“阿雪能力远在我之上,少主之位实至名归。” 那人温柔的眉眼给了她莫大的鼓舞,她一把拥住对方,脑袋上蹿出了一小簇火苗:“阿青,谢谢你,等我学了御火术,将来一定会保护你的。” “啊啊啊你又冒火了,先放开我!”少年手忙脚乱地将她从自己身上扒下来。 其实她很清楚,自己比滕青更需要这个位置。 一个怪胎,若是不能在族中取得地位,等待她的只会是无尽的白眼与欺凌。 “你长得很漂亮,我喜欢你的鳞片。”清脆的嗓音蓦地打断了她的思绪。 少女热情洋溢的脸忽然在她眼前放大:“既然来了南离,那就是我的客人,从今往后,我罩着你。” · “你成亲她都没来。”剜了梅墨烛一眼,滕青语重心长道:“阿雪,她可不像我这般好说话。” 自从白堂雪夺得妖王之位,朱雀便鲜少与她主动往来。就连妖王娶亲这等大事,三大领主皆到场祝贺,唯独朱雀没有露面。 抢妖王位如杀妖老母,按朱雀的性子,没有与她绝交已是莫大的仁慈。 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白堂雪扶额苦笑:“她不来,我去寻她一遭也无妨。” 梧桐渊,离火宫。 大殿内金碧辉煌,一砖一瓦皆用火灵石砌成,日夜光华流转,无须烛火便亮如白昼。 一名身披火羽的女子正倚在中央王座上,身侧侍从皆是容貌姣好的青年男妖。 吃着侍从喂过来的葡萄,朱雀凤目微阖:“不知今儿个刮的是什么风,竟把妖王陛下吹来了。” “朱雀领主这日子,过得可比阿雪滋润。”抱臂立于白堂雪身侧,滕青掩面哂笑道。 朱雀瞟了一眼仨人,示意捏腿的侍从退下,施施然走下王座。 充沛的火灵之力扑面而来,肩膀蓦地被勾住,那人绕着她转了个圈,旋即凑到耳畔沉声道:“还拖家带口的,向我展示你幸福美满的妖王生涯吗?” “南离遭怨气侵染严重,不少妖兽铤而走险,主动接触怨气获取力量。”没理会她狎昵的举动,白堂雪公事公办道:“朱雀,你身为四大领主之一,该管管此事了。” 见白堂雪不领情,朱雀亦不再自讨没趣,语气霎时冷了下去:“他们那是贪心不足蛇吞象,我为什么要拦住急着去送死的妖?何况他们如此渴求力量,是因为觊觎我的领主之位,自取灭亡挺好的,省得我再动手。” “那你呢?你有没有想过利用怨气提升力量。”白堂雪忽然径直望向她。 血与火刹那交融,朱雀眼中的烈焰太过炽热,仿佛要将她眸底的暗红蒸发殆尽。 “当然有啊。”那人笑得天真烂漫,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她的肩膀,旋即眼神一暗:“不然我拿什么把你从这个位置上拉下来。” 抓住朱雀的手腕,她的态度倏尔强硬:“不行,太危险了,你不能这么做。” 朱雀甩开她的手,嫌恶地皱了皱眉:“我还没有蠢到像他们那样直接吸收怨气。” “你想做什么,自便。我不会拦你。”不喜欢白堂雪这副假惺惺的模样,朱雀转过身去不再看她。 不拦她,也没说会帮她。 白堂雪绕至她的身前,语气颇为诚恳:“南离是你的地盘,此地妖兽皆听你号令。如若净化怨气,我需要你的帮助。” 朱雀略一挑眉,促狭地笑了:“好啊,你跪下来求我,我就帮你。” 见二人僵持不下,甚至有愈演愈烈之势,滕青适时低喝道:“朱雀,阿雪现在是妖王,你越界了。” “那我换个条件。”仿佛真的意识到自己的冒犯,朱雀做思考状,旋即恍然大悟:“你王夫不错,能不能借我玩两天。” 知道她是故意找茬,白堂雪直接挑明症结:“妖王之位是我名正言顺得来的,你若不服,大可发起决斗,只要杀了我,王位自然是你的。” 她允许朱雀说自己的不是,但梅墨烛毕竟是仙门中人,初来乍到妖都。朱雀这般胡闹,岂不是让外人看笑话?伤了两族情谊不说,若是人家撂挑子不干了,她上哪儿去找人填怨气的窟窿。 见她如此维护梅墨烛,朱雀悻悻道:“阿雪,别这么严肃嘛,我方才是与你开玩笑呢。” 白堂雪逐渐失去耐心,言辞愈发冷硬:“朱雀,事涉怨气,我没心思与你说笑。咱俩的恩怨暂且搁置,事成之后,你想怎么算账,我都依你。” “那我若是现在就要算个明白呢?”朱雀双唇紧抿,忽然郑重其事。 空气倏尔灼热,钻入鼻腔蔓延至四肢百骸,仿佛要将她全身的血液都点燃。 “倘若你答应我会好好处理怨气,现在就算清楚也无妨。”链刃受到妖力驱使,从后颈探出刃尖。 嘴上虽这么说,白堂雪却不相信朱雀比她更适合妖王的位置。为了妖族的未来,即使是至亲,她也不能心慈手软。 “我要算的账不是这个。”朱雀收起威压,听起来有些落寞:“阿雪,你好生绝情,连成亲这等大事都办得不声不响。” “我不是派人通知你了吗?”自认办事还算周到,白堂雪不懂她何出此言。 “你听听,派 、人、通、知。”一字一句控诉着她的罪行,朱雀捶胸顿足:“你通知我的是你要成亲了,在此之前你有跟我提过一句你的王夫吗?” “你若收的是滕青也就罢了,彼此知根知底,可你偏偏要从仙门挖人。阿雪,你是不是哪天爬树把脑子摔坏了。”赶巧当事人都在,朱雀毫不避讳,满腔愤懑和不解顿时倾泻而出。 “娶亲的条件是我提的,不是她挖的我。”一旁的梅墨烛终于忍不住插嘴。 听不得旁人拿他与滕青比较,还说白堂雪的不是。他想反驳却无从下手,只能硬邦邦地指出朱雀话中的错处。 “我跟妖王陛下说话呢,这儿有你插嘴的份儿吗?”朱雀瞪了他一眼,恨得牙痒痒。 这人不提还好,一提她就来气。放在以前,与仙门联姻再正常不过,可偏偏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很难排除安插眼线的嫌疑。借机搞垮妖族、坐收渔翁之利,谁敢打包票说仙门没有起过这样的心思。 “祝曦,他是我的正夫。”面对朱雀三番五次的挑衅,白堂雪刻意咬重最后两个字。 “行,阿雪是妖王,想做什么自然随心所欲。这事儿连滕青都没意见,我在这儿跳脚倒显得多管闲事了。”朱雀早就料定白堂雪会维护这人,可此话的言外之意还是不可避免地让她心酸。 “拿了火羽令就赶紧走,别耽搁我吃喝玩乐。”掌心凝聚出一根红羽,朱雀将其抛给白堂雪后,重新坐回王座,恢复了先前左拥右抱的状态。 所谓火羽令,乃历代朱雀的翎毛所化。执此物者,可号令南离众生。 “你先过去,我随后就来。”拿火羽令支开梅墨烛后,白堂雪将滕青拉至一旁。 “你俩串通好了给他下马威是不是?”他们今日做得太过,白堂雪的语气倏尔冷了下来。 “阿雪,这你可冤枉我了,我哪敢背着你私下联系朱雀。不过英雄所见略同,你的王夫不可不防。” 方才见朱雀刁难梅墨烛,滕青暗自出了一口恶气。还没得瑟多久,又被这怀疑浇了个狗血淋头。 知晓他们是替她着想,白堂雪到底还是松了口,郑重其事嘱咐道:“我会留个心眼的,但你们下次万不可再为难他。” “朱雀怎么想的不知道,但我是不会放过他的。”滕青惨然一笑,经嫉妒淬炼的绿瞳愈发怨毒。 他一向通情达理,这次却无论如何都说服不了自己听白堂雪的话。 “阿雪是妖王,我当然体谅你的难处,可我还是希望你幸福。倘若你告诉我,你是真心喜欢他,我不会有一句怨言,但是你真的喜欢他吗?他这叫趁人之危,你叫我如何甘心?” 自从听说白堂雪为了怨气欲迎梅墨烛为夫,滕青就一直心怀芥蒂。直到今日真真切切见二人站在一起,他才如梦初醒般意识到,阿雪不再是他一个人的阿雪。 滕青炼过很多毒药,但没有哪一种毒药像此刻郁结的愤懑那样蚀骨销魂,一经催化便悄无声息占据他的五脏六腑。 她都能从仙门纳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为夫,为何不能也将他收了去?她明明知道他心悦于她。 真相昭然若揭,他却没有勇气听她亲口承认,哪怕她已有家室,却还想自欺欺人。 他嫉妒梅墨烛,嫉妒得快要发疯。凭什么一个从天而降的仙门弟子,能轻而易举夺走他觊觎已久的正夫之位。 空气骤然降至冰点,冻结了他们鼓噪的心跳。 “阿青,我是真心喜欢他。” 29. 离心 “你知道我不是那种打碎牙往肚子里咽的性子。他没有趁人之危,我也没有什么难处,纳他为夫我不觉得勉强。你们仨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就是我最大的幸福了。” 对滕青,白堂雪向来句句有回应。可此时却像一个木偶,被看不见的丝线操控,机械地回复道。 她不知道自己抱着什么样的心态说出了这番话,让滕青安心或者死心?还是说这是她的肺腑之言?抑或为了稳定局势快刀斩乱麻? 没等滕青应声,她便自顾自走向殿外。 白堂雪不敢再去看滕青的眼睛。最终,她的狠心与决绝遭到了报应。 为了梅墨烛,她伤了与至亲至信之人的情分,结果这人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没有相信过他。就算她的心是石头,听到这话也该裂开了。 视线朦胧之际,那人温软湿润的唇瓣倏尔包裹住了她。 白堂雪任由他攻城略地,连推开他的力气都失去。 直到那人的眼泪掉到她的脸上,咸涩味在唇齿间弥漫,她才知道他哭了。纵横交错的泪痕合二为一,她分不清脸上流淌的究竟是谁的眼泪。 “对不起……阿雪,我错了,都是我的错,你杀了我吧……”他忽然惊慌失措,整个人都在发抖,抓住她的手去摸自己的咽喉,不断颤抖的声线仿佛欣喜若狂。 突起的青筋在指尖跳跃,逐渐与她的心跳融为一体。 “梅墨烛,你是不是疯了。”白堂雪真的有掐死他的冲动,但不解与错愕旋即化为央求。 她不明白这人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样子,明明以前都不是这样的。 “阿雪,我是疯了。所以你杀了我吧,杀了我,你身上的禁制就能解除。” 死死扣住她的手腕,梅墨烛的眼神愈发疯狂,面庞被不甘与怨恨扭曲。 既然被发现了,那他索性承认好了。不用再装大度守礼,看着她和别的男人你侬我侬。 “你一定要这样吗?告诉我其他解除禁制的办法。”白堂雪抚上他的下巴,胡乱地替他拭去泪水。 “没有其他方法,除非我死了。你不杀我的话,这辈子就只能呆在这具身体里,永远当我的徒弟,再也不用做什么妖王。”居高临下地将她抵在墙上,梅墨烛虔诚地吻过她的手指。 他生是她的人,死是她的鬼。 看着这张偏执的脸,白堂雪忽然想起了什么,喃喃自语道:“他们真的相爱吗?我怎么觉得他们恨极了对方。”那个雪夜,她欲以白雩与裴清之事试探这人的看法。 “你当时回答我,‘爱是真的,恨也是真的。顺其自然便好,若过于执着,终害人害己。’”她重复着那人的话,一字一句分毫不差。 “现在能不能再告诉我一次,此话几分真,几分假。”好奇地歪着脑袋,白堂雪忽地笑出声。 “阿雪,你拿我与裴清比吗?”促狭的笑容从他脸上一闪而过,旋即是毫不掩饰的恶劣笑意:“告诉你个秘密,虽然我并没有出手围剿你,但当我发现你附身失误留下妖身的时候,曾卑劣地幸灾乐祸过。你妖力侵身危在旦夕,此时我只要出手救走你,再顺理成章下禁制保护你,就能永远将你留在我的身边,再也没有什么能让我们分开。” “啪——”既然那人的脸离她这么近,那她下手也无须留情。 “上次打的是左脸,这次把右脸补上。”揪住那人的衣领,她气得浑身发抖:“所以你明明有其他方法可以救我性命,却偏偏选损人不利己的是吗?” 梅墨烛缓缓舔去唇角的血渍,甚至餍足地咂了咂嘴:“阿雪,我怎么会舍得害你呢?只要你愿意乖乖当我的徒弟,从今往后无人敢伤你。” “师尊,你想听我这么喊你?我可以做到的,你教我治理妖族,这是我欠你的。但你不该拔掉毒蛇的毒牙,她很记仇,会跟你拼命的。”眼底涌起浓烈的杀意,白堂雪摸上他的脊骨,却又不想轻易遂了他的愿:“就按你说的办,找回妖身那天,我会赐予你真正的死亡。” 不管曾经发生过什么,现在的她是真真切切想取了梅墨烛的性命。 那人的脸蓦地在眼前放大,她下意识闭上双眼,却被那人吻了个正着。 眼皮上倏尔传来细密酥麻的痒意,惹得她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烛火在那人眼底雀跃,恰似他飘忽不定的声线:“对,就是这样的眼神,我喜欢你这样看着我。” 这是她死前留给他的最后一个眼神,而后他便在这血海似的眼瞳中沉溺了五百年。 顺势吻上她的鼻尖,他近乎央求道:“五百年,整整五百年,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来呢?” 温热的吐息在她脸上弥散,明明是清冽的梅香,却熏得她脑袋发晕。 “一桩桩一件件讲给你听未免太慢,脑子记不住的东西,身体未必不记得。” 他的手愈发肆无忌惮,在她身上不断摩挲,徐徐勾开衣带,挑开内襟探入深处。 在她灵魂的滋养下,这具身体的眉眼渐渐变成了她原先的模样,连身材也重塑得几无二致。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无法改变原体的年龄。不过这样也好,他品尝过太多她成熟时的模样,少女时代的青涩仅有一次,遥远到他快记不清。 · 天刚蒙蒙亮,藏云涧的厨房便升起袅袅炊烟,与浮岚暖翠融为一体。 后厨鲜有仙门弟子进来,将小白蛇藏在此处,他本该安心的,可每日竟不觉早起了半个时辰。 银鱼在砧板上不停扑腾,他却举着菜刀迟迟不曾下手。 毕竟是同类啊,天天看他杀鱼宰鸡,她会不会觉得他很暴力,因此对自己生出畏惧之心? “恩人,我能换个地方住吗?”一颗小巧的脑袋从盆里探了出来,用豆豆眼偷偷觑着他:“在这里我觉得自己随时会被吃掉啊,而且邻居也不太爱听我说话。” 黄鳝窝在水底吐着泡泡,对她的控诉充耳不闻。 坏了,难道真的吓到她了? 梅墨烛心一紧手一松,滑不溜手的银鱼便逃之夭夭,蹿回水底快乐吐泡,徒留他满身鱼腥味。 “你想住哪?”他认命似的放下菜刀,在围裙上胡乱擦了几下,俯身朝罪魁祸首望去。 自己正有此意,却想不出比后厨更好的去处。既然小白蛇主动问了,不妨听听她的想法。 “我想与你住一起。”尾巴尖试探着戳了戳,徐徐圈上他的小拇指。 她歪头吐着蛇信,竭力将自己装得无辜些。 这人的灵力虽微薄,但蚊子再小也是肉。只要能助她恢复伤势,她就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蛇鳞冰冷湿滑,透过指尖跳动的脉搏,反复撩 拨着他的心脏。 “不行!”他下意识缩回指节,两靥浮起一层可疑的绯红。 “为什么不可以,难道恩人的住处容不下一条受伤的可怜蛇吗?” 小白蛇将他圈得更紧了些,红宝石般的蛇瞳仿佛要沁出血泪来。 “我……住在柴房,你要与我一同睡柴房吗?”不自觉地揪紧围裙,梅墨烛半晌才嗫嚅道。 虽然他不是没考虑过这个可能性,甚至可以说期待将她带在身边。但自己的条件着实糟糕,像是个求亲却凑不出聘礼钱的穷小子。 不过她只是一条蛇,应该不会对自己的住处过多挑剔吧…… “他们是不是欺负你?”嘶嘶地吐着蛇信,小白蛇登时竖起蛇瞳:“人类对住处应该很讲究才对,你还是仙门弟子,身上穿的也不是破烂,怎么会睡柴房。” 想到这种可能性,她浑身鳞片微微竖起。 “你误会了,其实我不算正儿八经的仙门弟子。这身衣服是师父见我实在可怜,特地送给我的。” 脑袋渐渐垂了下去,梅墨烛越说越小声,巴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在入门以前,他穿的是破烂,睡的是大街。讲究的住处他曾有过,但一切都在战火中灰飞烟灭。 他本商贾之子,家里虽不是大富大贵,却也吃穿不愁。一夕兵燹灾,父母双亡,酒楼被焚,而他也成了露宿街头的小叫花子。 硝烟蔽月,空荡荡的街道寒气森森,时不时传来几声狺狺犬吠。觅食的野狗目露凶光,仔细嗅闻着街边堆积的无名尸骨,却被一把锃亮的菜刀吓得落荒而逃。 霍霍的磨刀声规律地从黑暗中传出,仿佛要取了谁的命似的,一下一下听得人直牙酸。 “烛哥,今日去淘哪家的泔水桶?”一个面目黧黑的少年龇着漏风的门牙,乖巧地蹲在他的身侧。 “阿福,想吃顿好的吗?”修长的指节抚过菜刀的锋刃,霎时沁出几滴血珠。 新发于硎,宰什么都好使。 吮去指尖的鲜血,梅墨烛忽地换上一副微笑,揉了揉少年的脑袋。 阿福毕竟还小,还是不要给他留下心理阴影为好。 这孩子是他讨饭时碰见的,因为身材瘦小,连乞讨都拼不过其他孩子。 他自己都是个叫花子,本不该多管闲事,却还是分了那人半碗泔水。 从此以后这人便赖上了他,天天鞍前马后地喊他“烛哥”。 他也乐意分他一口饭吃,尽管自己从来没吃饱过。 “烛哥,你开什么玩笑,能有口饭吃阿福就知足了……”少年耷拉着脑袋,瓮声瓮气道。 比起刀刃,他更害怕梅墨烛的笑容,仿佛这才是真正杀人的弯刀。 “我走了,要是日出之前没回来,你就当我死了吧。”将菜刀别进腰间,梅墨烛拍了拍阿福的脑袋,朝他挥手道别。 “烛哥,能不去吗?”扑过来拉住他的袖子,阿福嗫嚅道:“你的通缉令贴得满大街都是。我们这种人,小命保住就是最大的幸运,为什么还要赶着去送死呢?” 梅墨烛差点忘了他是哪种人。若不是高高在上的老爷们通敌卖国,他本可以和父亲母亲守着家里的小酒楼,过一辈子幸福安稳的日子。 老爷们不是没向他们伸出过援手,如果那能称为援手的话。 30. 寿宴 “哟,今日是梅小公子管账呢。”一位青年身着玄色松针纹直裰,大剌剌地跨进门槛。 那人腰间的水苍玉甩得铿铿作响,手上的象牙扇骨被阳光一照,恰巧晃得他眼睛疼。 “张公子大驾光临,不禁让敝店蓬荜生辉。”梅墨烛搁下账簿,朝他挤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世家大族的公子哥,他得好生伺候着,至少明面上不能得罪了人。 “家父六十大寿将至,我欲于府上设宴庆寿。早闻听雨楼的江南菜独具一格,想请你们移步张府,负责当晚的菜肴。”张公子一副吊儿郎当的骄矜样,仿佛在用鼻孔说话与看人。 “公子谬赞,既是张大人寿宴,还当选择正宗典雅的菜式。锦澜城的酒楼如过江之鲫,若论做江南菜的手艺,这条街随便进一家,都比听雨楼来得地道正宗。”装出谦卑恭维的乖顺模样,梅墨烛婉言拒绝道。 今岁商税比去年多收了一成,放在寻常年份,大家勒紧裤腰带,这日子也能过下去。可今年四方战乱,别说保证货源新鲜,就连保命都成了个大问题。 他们处于社会底层,平日赋税本就重,再加上流年不利,好些商户都破产关门,逃命的逃命,讨饭的讨饭。而这一切都离不开这位户部侍郎张大人的功劳。张氏作为本地豪族,亦在朝堂上只手遮天。 换作其他酒楼,许就趁机巴结张氏,接了这单大生意,而他实在做不到与搜刮民脂民膏的蠹虫同流合污。 “嘿,本公子就想选你们家,你别在这儿跟我打太极。”拿折扇指着梅墨烛的鼻子,张公子毫不客气地撕下他的伪装。 “张公子,您误会了。能获得您的青眼,真是听雨楼莫大的荣幸。只是近日外头不太平,小店寻不到新鲜食材,怕做出来的菜扰了阖府上下雅兴。”嘴角仍然保持着先前的弧度,梅墨烛不动声色地盯着他。 这人比他想象中难缠,如此穷追不舍,究竟是为了寿宴,抑或有别的打算。 “我府上有新鲜食材,不打紧的。”张公子也皮笑肉不笑,忽然揪住他的衣领:“提醒你一句,现在这个世道,多少人想活命啊。我是看你家菜着实做得好,不想你们埋汰了手艺。若是错过了这个机会,以后可别哭着鼻子来求我。” 一锭明晃晃的金子压住了他眼前的账簿:“这是定金。三日之后,酉时。回去好好想清楚。” 张公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握着这块金子,只觉拿了一颗烫手的山芋。 打烊回家后,他将此事告知了父母。本以为要挨一顿臭骂,没承想娘亲却夸他做得不错。 “张氏一直大肆侵吞城中商户资产,把主意打到听雨楼上是迟早的事。”揉了揉他的脑袋,女人赞不绝口道:“阿烛比以前稳重了,总算不往客人身上泼茶水了。” “这是场鸿门宴,但我们不得不去啊。”才说一句话,坐在主位的男人便不停咳嗽着。 “爹身体抱恙,不便前往。娘得留下来照顾爹。这场鸿门宴,不如就让儿子去赴。”少年眉宇间的稚嫩尚未褪去,谈吐间却已有主事人的风度。 爹娘相视而笑,不停嘱咐道:“万事小心,别仗着自己有点功夫,就逞能与张氏硬碰硬。” “是,阿烛省得。”梅墨烛俏皮地朝爹娘眨了眨眼。 其实他算不得会功夫,只是对环境的感知比常人敏锐了些。下刀时能把握每一缕肉丝的生长方向,片的鱼片也比别家精细,挑不出一根鱼刺。与庖丁解牛般的熟能生巧不同,他仿佛天生就擅长此事。 当然不止是做菜,这种天赋在惩治闹事的泼皮无赖时尤为管用。他只需要将菜刀悄无声息地架在他们的脖子上,须臾间混混们就会吓得屁滚尿流、跪地求饶。 本以为凭借这点三脚猫功夫,他总能护得爹娘与酒楼周全,直到冲天火光从城内升起,才知一切不过是痴人说梦。 世家大族最喜欢把自己裹在绫罗绸缎里,过着花天酒地的奢靡生活。他们的盛宴总是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与满盘珍馐仿佛不要钱,流水似的往桌上淌。从果盘上随手抠下一小片金箔,就够街角的乞儿半个月吃糠咽菜。 “在座诸位于百忙之中拨冗参加小老儿的寿宴,某不胜感激。”一位大腹便便的老者举着酒觞,笑得脸上褶子挤作一团。 众宾客皆举杯敬酒,口中吐出的祝寿之语层出不穷,叫他好生见识了一番何谓文采斐然。 忽然,一颗流星撕裂黑暗,将整个夜幕照得恍若白昼。一阵爆裂的巨响过后,尖叫与哭喊四起,宛若一只折颈的鸟儿,骤然飞上天空,旋即被火海吞没,直直坠下后再无踪迹。 梅墨烛顿时心惊肉跳,布菜的手一抖,勺中汤汁便不小心溅到了客人身上。 “手脚这么不灵光,作孽啊!”忙捏着手帕去擦裙上的油点子,妇人柳眉倒竖,本欲直接动手,见他是个模样周正的少年,才无可奈何地骂了一句。 空旷持久的耳鸣占据了大脑,他愣愣地杵在原地,一时间忘记了道歉,双眼半晌才恢复清明。 “我同你讲话呢,你懂不懂规矩啊!”难得有人敢无视她,妇人的脸色当即沉了。 周围的宾客依旧谈笑风生,纷纷好奇地盯着夜幕,讨论方才的烟火如何如何,远不胜自家的半分。 不……不对……那不是烟花…… 他们听不到那些尖叫与哭喊。 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梅墨烛逃也似地冲向大门。 “站住!张大人有令,寿宴结束之前,任何人不得离开。”两个护卫拦住了他的去路。 懒得与他们多费口舌,梅墨烛两刀拍晕他们,动作娴熟得像是在拍两条死鱼。 其余护卫被他惊动,纷纷朝门口涌来。 仗着人多势众,护卫片刻便拿下了他。 “公子,此人带刀行凶,如何处置?” 梅墨烛被他们压着跪在地上,菜刀落在眼前,锃亮的刀面映出一双鹿皮翘头靴。 只见那靴尖缓缓伸出,好整以暇地挑起了他的下巴:“脸没伤着吧?” 仔细端详着他的脸,张公子颇为惋惜,不知是在关心他,还是在询问护卫。 “小梅,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啊。”拿鞋尖拍了拍他的脸,张公子忽地蹲下身子与他平视:“你说你,本来能跟着本公子吃香喝辣的,非要整这么一出让大家都难堪。” 衣服在方才的打斗中破了个大口子,轻而易举地被那人撕开。 他的腹部和胸膛匍匐着两块青紫的伤痕,在白皙的皮肤上尤为刺眼,像是美玉中破坏和谐的杂质。 “可惜啊,有点难看了。不过今晚将就一下也不是不可以。”伤处被那人轻轻抚过,他却疼得脊背直躬。 “滚开!”意识到那人的龌龊心思后,梅墨烛倏尔暴起,恶狠狠地朝他啐了口唾沫。 “你们几个干什么吃的!”在那人的怒骂声中,他又被身后的守卫狠狠按在地上。 拿出手帕抹了把脸,张公子沉声吩咐道:“拖下去,关进地牢。” 地牢里阴暗潮湿,水声滴答不停,仿佛带着隐约的血腥味。月光经过铁窗的分割,一缕一缕打在他身上,亦成了牢笼的帮凶。老鼠在角落里吱吱叫着,时不时拱过他的手掌,滑腻腥臭的皮毛令人几欲作呕。 牢门外,两个守卫正围着一桌酒菜谈笑风生。他们的笑脸被烛火照亮,像是鬼魅张开了血盆大口。 “北边打进来了,你听说了吗?”一个挺着大肚腩的守卫忽然掐着嗓音,故作深沉道。 “打进来又怎样?只要张家不倒,我们就能混口饭吃。”另一个矮个子守卫显然有些喝醉了,拍桌直嚷嚷。 “你干什么,快坐下!”赶忙将同僚按回座位上,大肚腩抓了把花生米,继续低声八卦:“我听说这事就是张家在背后出力。” “住嘴!这可是通敌叛国的大罪,咱俩有几个脑袋议论上面的老爷们!”矮个子顿时醒酒,搂过他的肩膀沉声警告。 “行行行,瞧你胆子小的,那咱换点其他东西说道。”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梅墨烛,大肚腩又找到了新话题:“这小子……大少爷还要不要了。” “我哪知道,少爷就说好生看管。”矮个子干了碗酒,旋即意识到什么,眯眼试探道:“你不会在打他的主意吧?” “这个年纪,被大少爷送进地牢,基本就是玩坏了的。”大肚腩连连啧声,色迷迷地搓着手:“少爷不要的,给我们正合适啊。天天在这替他们守地牢,连找婆娘的时间都没有。” “可他是男的啊。”矮个子的接受度显然没有大肚腩高,十分鄙夷地剜了同僚一眼。 “两位哥哥,我好饿,求求你们赏小人点吃的吧。”牢房内忽然传出少年人的啜泣声,随着摇曳的烛影时断时续。 梅墨烛正跪在牢门后,蓝眸在月光的照耀下,像是两汪流淌星海的瑶池,嵌在一片灰头土脸中,分外惊心动魄。 二人的谈话,他听得清清楚楚,正愁没办法逃出去,老天这就给他送了个机会。 “哎,小子。哥哥这有酒有肉,想吃什么,都随你。”大肚腩见状,端着剩余的酒菜,连忙凑到他跟前。 他刚伸手去够那碟菜,对方就坏心眼地挪开了几分。 “但现在还没到用正餐的时间,你得先吃点别的开胃小菜。”那人急不可耐地解开裤带,打开牢门就要往里迈。 “既然你这么着急,那我就先送你上路。”少年鬼魅般的声音散在风里,像是一张收紧的蛛网。 脖颈倏尔多出一条血线,大肚腩正想伸手去捂,身体却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抽搐几下便没了动静。 “救——”矮个子见变故陡生,求救的声音尚未挤出喉咙,脖颈旋即被红线割断。 鲜血从他的喉咙喷涌而出,在空中凝成一串血珠,仿佛沿着看不见的丝线滴落。 31. 复仇 是鱼线。 前些日子去抓鱼,他信手捞了一捆揣兜里,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竟在生死攸关之际派上了用场。 手腕一直在发抖,梅墨烛像是脱了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后栽去。 他的指节疼得钻心,正在汩汩冒血。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方才制敌,鱼线亦割破了他的手指。 血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与二人身下的血迹融为一体,在月光照耀下宛若一潭紫黑色的死水。 老鼠寻着血腥味越聚越多,在他脚边聚成一团翻滚的黑浪。 胃里忽然一阵翻江倒海,梅墨烛控制不住地干呕,仿佛要将心肺都吐出来。 他杀人了。 和鱼、鸡、猪、牛、羊都不一样,人的血味比它们腥臭、肮脏,被罪孽与欲望污染得不可饶恕。 地牢门口的烛火倏尔被风吹得一阵摇曳,旋即在墙上映出一个左摇右晃的身影:“换……换班……” 是巡逻的守卫,看起来像是喝醉了。 此地不宜久留,他必须尽快离开。守卫总会发现这里的异常,而他也不想在这个阴沟里多呆下去。 悄无声息地放倒了那人,梅墨烛蹑手蹑脚地潜入暗处。 先前他一时冲动,低估了张家的卑劣程度。卖国求荣……真是好一个大族风范。 今晚的寿宴怎么就这么巧,正好赶上外敌打进来的时候,看来蓄谋已久啊。 现在外头乱了,只有张府还算得上安全,但他着实担心爹娘的安危,必须得溜出去看看。 少年的身影在黑暗里穿梭着,像是一只灵巧的猫儿,轻轻一跃跳上屋檐,旋即消失在夜色中。 冲天火光自城北迅速蔓延,仿佛一只巨大的妖兽,贪婪地鲸吞着锦澜城。 浓厚的硝烟在夜幕下积聚成一朵乌云,遮蔽了惨白的月光。 火……到处是火…… 梅墨烛瞳孔骤缩,不由自主地朝东市奔去。爹娘还在酒楼等他平安归来。 “军爷,求求你,不要杀我……”一位妇人抱着婴孩,不断朝眼前的士兵磕头求饶。 一脚踢开地上的头颅,士兵桀桀大笑道:“娘子细皮嫩肉的,不知道吃起来是什么滋味。” 说罢,那人便朝妇人举起弯刀,却被一线封喉。 烈火爆裂,房屋坍塌,混杂着□□烧的惨叫声与怒骂声。尸横遍野,相互枕藉在街头,连条完整的道路都不让人挑出。 无间地狱亦不过如此。 北墉打进来了,这是在……全城大索! 烈风在耳畔呼啸,吞没了周遭一切声响,旋即灌入他的衣领,在背后急剧膨胀,像是在孕育着一对翅膀。 快些,再快些…… 他飞奔着,倒希望自己此刻真的化作一只鸟儿,飞掠至父母身旁。 东市早已在火海中倾塌,目之所及徒余焰光与焦土。 即使与记忆大相径庭,梅墨烛亦在一堆残垣中认出了自家酒楼。 没事的……酒楼没了还可以再建……万一今天打烊早,爹娘早就回家去了呢…… 顾不得身上的伤势,他当即跪倒在废墟前,徒手扒拉开焦木。 断木还残留着星星点点的余烬,反复灼烧倾轧过他的伤口,直到滚烫的温度渗入其中。 手掌尚未愈合,又被锋利的尖刺划伤。血珠滴答不停地浇在地上,仿佛这样就能让烈火止息。 感受不到疼痛似的,他的双手早已麻木,机械地重复着先前的动作。 一只白玉手镯掉了出来,当啷坠地的清脆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 是娘亲随身携带的那只,羊脂白玉落在黢黑灰烬中,依旧闪烁着原有的光泽,甚至亮得有些扎眼。 不会的……一只镯子而已……万一娘亲今天刚好换了别的款式戴…… 恐惧紧紧攫住了他的心脏,他拼命刨开废墟,迫切地想证明什么,泪水却渐渐蓄满眼眶。 这次是一只焦黑的手掌,五指微微弯曲,像是轻轻抓着什么东西。 梅墨烛好奇地歪着脑袋,上下打量了半晌,颤抖着伸手握住了它。 他曾无数次牵过这只手。小时候,娘亲总怕他走丢,每次出去游玩都会这样牵着他的手。 娘亲的手温热柔软,不是这般脆弱僵硬…… 她会手把手教他梳头、缝衣、做饭,指节处粗糙的茧子总是磨得他手背痒痒的…… 他不太记得娘亲的手了。也许他根本就没有找到娘亲,那只黑糊糊的手掌,怎么可能是娘亲的呢? 天上忽然飘起了大雪,迎风铺面而来,砸在他的脸上,热乎乎的,像是一捧捧温热的骨灰。 · 都说瑞雪兆丰年,锦澜城很少落雪,今岁的雪却落得格外大,像是急着掩去一切痕迹。 氤氲热气从张府的厨房缓缓升腾,勾起过路人的腹中馋虫。 少年站在屋顶俯视着张府,背后的残月仿佛一把巨大的镰刀,轻轻托举起他清癯的身体。 一阵寒风过境,月亮被乌云遮去。树影摇晃之际,少年的身影倏忽不见。 府内守卫比往常更森严,不知是外城战乱的缘故,还是主人做多了亏心事,害怕厉鬼索命。 厅堂内,三千珠履夜夜笙歌,醉生梦死,无人在乎房梁上多了一个人。 梅墨烛从怀里掏出一小瓶迷香,沿着梁木将其倾洒在屋内,静静等待着药效发作。 “你也是来讨债的?”一只黑猫忽地出现在他身侧,好整以暇地舔了舔爪子。 妖族精怪大多生活在妖都,近百年鲜少在人间现身,不少人终其一生未曾见过。 原以为妖族只存在于志怪话本中,没承想竟让他在此处碰见了。 “讨什么债?我是来取他们性命的。”梅墨烛颇为不解地觑了黑猫一眼。 “那你得等等。这家的主人还欠我十年阳寿,待我讨完了债,你再动手。”黑猫伸了个懒腰,围着他转了一圈:“就你这身手,能取老头的性命吗?外头的守卫可不是吃素的,小心有命来没命回啊。” “我的命不值钱,只要能送他们下地狱,今朝我死不足惜。”仿佛要将底下的人生吞活剥,梅墨烛咬牙切齿道。 “小郎君年纪轻轻,怎的说这种丧气话。”黑猫摇了摇尾巴,朝他扬起下巴:“我能帮你全身而退,只要你借我身体一用。” 妖族擅长附身人类隐匿踪迹,有些妖会趁机操控原主身体作乱,人族与妖族因此矛盾不断。 “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不会帮你。”对妖族,他还是敬而远之为妙,没必要多生事端。 “别紧张,我是好妖,不会拿你的身体做坏事的。”乖巧地蹲在他的身侧,黑猫无奈地叹了口气:“底下有 个捉妖师,在这蹲我一晚上了。你不帮我避开他,我就讨不到债,自然也不会允许你先动手。” “你威胁我?”少年眯了眯眼,旋即轻声笑道:“现在是你有求于我,但你这可不是求人的态度。” 一人一猫谈话的工夫,底下的宾客左摇右晃地倒了一片。 “那就看看是我先得手,还是你先摆脱捉妖师的追踪。” 话音刚落,他便纵身跃下,一头扎进了锦绣堆中。 梅墨烛不敢耽搁片刻,当即举刀朝主座上的人砍去。 刀刃正要触及脖颈的那刻,周遭忽地卷起一阵罡风,差点将他掀翻在原地。 “这位小友,何故行刺主人家。”青年收起手中折扇,悠哉游哉地夹了口菜。 “叫你不跟我合作,现在被人逮了吧。”跳到他的肩头,黑猫幸灾乐祸道。 “你不是捉妖师吗?为什么要拦我。”一晚上被打断两次,他今夜的复仇计划着实不顺。 “捉妖师既捉有形之妖,亦捉无形之妖。小友心中妖邪横生,行差踏错一步,便会万劫不复啊。”那人拿筷子比划着,口齿不清却还要故作高深。 “他害我家破人亡,我取他狗命以祭奠双亲亡魂,怎么就成妖邪横生了?”被一个无关的外人指着鼻子说道,梅墨烛不禁火冒三丈。 “这老头就快死了,你又何必脏了自己的手?”青年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亦懒得与他兜圈子:“还有你肩上那位猫妖阁下,那十年阳寿,他根本给不了你。你们也别在这白费工夫了,趁早散了吧。小道也好早日收工,这样对大家都好。” “不行,那我损耗的修为怎么办?就算没有十年阳寿,我能吸多少是多少。”黑猫的尾巴和耳朵霎时耷拉了下来,委屈巴巴地瞪着青年。 “你看我干啥,难道要我补给你吗?”青年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仿佛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黑猫歪头思忖着,跳到他的眼前,一爪子掀翻了餐盘:“道长修为这么高,不能让小妖吸两口吗?再说了,你坏我好事,他欠我的债,你来补上。” “不好意思,虽然你可能看不出来,但小道修的是无情道,婉拒了哈。”青年咬着箸头,眼中忽然灵光一闪:“不过我兜里有不少天材地宝,不会委屈阁下的。” 只见一道金光闪烁,猫妖便被收进了乾坤袋,在他掌心胡乱挣扎:“臭道士,你要是敢动我,妖王陛下不会放过你的。” “我知道啊,不会伤你性命。你安心待着吧,睡一觉就回妖都了。”青年掂量着乾坤袋,心满意足地酌了口酒。 仙门与妖族有约,若妖兽在人间作乱,捉妖师不可伤其性命,捉拿后应遣回妖都,交由妖族处置。 “捉妖师和妖兽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见证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捉妖大戏,梅墨烛不禁好奇。 他对两族关系的认知还停留在几百年前的仙妖大战,只知经此一役,妖族与人族便划分领地各自为政,井水不犯河水,从此再无往来。 “堵不如疏,能不打就不打。我们现在和平办事,不流行暴力执法。”往火锅里下了一盘肉,青年暗自腹诽:其实是因为打不过,人家也懒得折腾。 “小子,有形之妖我捉了,现在该捉无形之妖了。”那人忽然放下筷子,眯眼盯着他:“若我告诉你,张大人不日将会死于非命,你还要坚持报仇吗?” 32. 同床 “不能手刃仇敌,我难解心头之恨。”菜刀楔进桌面,入木三分。 “其实我不该劝你的,死道友不死贫道。既然他乱你道心,那你就该铲除他。但是——”青年满嘴跑火车,俄而话锋一转:“报仇之后呢?你当如何?首先,你怎么躲过张府的围追堵截,和早就满大街乱飞的通缉令?” “灭他满门就没人追我了。至于通缉令,官府名存实亡,根本没空抓我。我杀的都是城狐社鼠,也不该被他们抓去。现在世道乱了,左右我不过换个地方讨饭,活不下去了我就找个地方自生自灭。” 梅墨烛没所谓地笑笑,拔出菜刀对准张大人的脑袋。 双亲已失,天下大乱。若大仇得报,他亦该早点去和父母团聚。 “来我们藏云涧讨饭——不是,做饭吧!”眼瞅着快要血溅五步,青年赶忙出声喝止:“我观小友根骨清奇,虽然修炼不太够用,但做饭绰绰有余。我们藏云涧缺一个厨子,急需小友妙手回春。” “工钱怎么算?”梅墨烛闻言,冷不丁问道。 并非真的想替人做饭,考虑到这人是捉妖师,若能随之混进仙门,学得一些奇技淫巧,将来就没人能欺负他了。 “这……”捏着扁扁的荷包,青年满脸堆笑:“你缺灵丹妙药吗?” 避世隐逸的仙门,怎么能谈这等阿堵物?说白了就是没钱,修仙不需要钱。 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梅墨烛又举起了菜刀。 “等一下!修仙秘术呢?虽然不能保你长生不老,但强身健体出门在外防身还是够用的。”青年语速极快,生怕这人污了一桌子好菜。 这人说到了自己想听的话,梅墨烛手里的菜刀有一瞬的迟滞。 “考虑一下吧,运气好还有免费的妖兽可以摸。”青年抛出乾坤袋在他面前展示,被里头的黑猫气呼呼地踹了一脚。 “你三番五次阻我报仇,不会是张府的走狗吧?”梅墨烛狐疑地瞥了他一眼。 这人收拾他绰绰有余,却还苦口婆心劝他,目的十分可疑。 青年讪笑着摆了摆手,起身凑到梅墨烛跟前:“哎呀,怎么会呢?我只是恰巧接了人家的单子,答应他要化解此次血光之灾,赚点小钱补贴家用罢了。” “小友,你到底还是年轻。报仇的手法有很多,你何必执着于最简单粗暴的一种方式呢?”幽幽的声线宛若恶鬼低语,蛊惑着他放下屠刀。 青年眼中的戏谑一闪而过,旋即恢复了云淡风轻。 这人不像一个捉妖师,倒更像是妖邪本身。 “行,我听你的。”梅墨烛点了点头,将菜刀收回腰间。 真动起手来,他不是这人的对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哎呀,我想想,回去怎么跟师父解释,说我从外头新拐了个小师弟回来?”青年当即松了口气,搂着他的肩喋喋不休:“对了,小师弟,我叫方子云。” 就这样,他被方子云拐回了藏云涧,成了他名义上的小师弟,掌控全派弟子命门。 · “喂,我问你话呢,你发什么呆啊!” 小白蛇不知何时盘上了他的脖颈,蛇信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过他的嘴唇。 她最讨厌被人无视,尤其这个人还是她的恩人。必须用点手段占据他的视线。 极不自然地咽着口水,梅墨烛喉结微动:“柴房离厨房近,我每日上工早,可以多睡一个时辰。” 这蛇刚从水里爬出来,浑身鳞片湿冷滑腻,圈在他的脖颈间,竟叫他的身体不自觉微微发颤。 而且她怎么能拿蛇信舔他的……虽然他知道她不是这个意思,但男女人妖授受不亲,这在他眼里跟肌肤之亲没什么区别。 “这样啊……”小白蛇恍然大悟道,松开了他颈间的束缚,旋即又忽地一紧:“要是有人欺负你,记得跟我说,我帮你报仇。” “你放心,现在没人敢欺负我了。”脖颈间轻微的窒息感不禁让他呼吸急促,梅墨烛抚着她光滑的身躯,脸上浮起异样的潮红。 要是他能早点碰到她就好了…… “柴房就柴房吧,虽然简陋了点,但总比厨房好。”小白蛇耷拉着脑袋,乖乖趴到他的肩膀上。 这年头怎么连蛇妖也嫌贫爱富。 “只要能与恩人在一起,我睡哪都行。”昂首蹭了蹭他的脸颊,她不禁嘿嘿一笑。 有两脚兽包吃包住,何乐而不为? “好……好的……”装模作样捞起一条银鱼,梅墨烛拿刀的手不住颤抖。 银鱼不停在他掌心扑腾,咚咚地捶打着砧板,像极了他混乱的心跳。 月光沿着云雾倾泻而下,仿佛一匹轻柔的丝绸,渗进半开的门缝,霎时照亮屋内。 “到了,我就睡这,你也找个地方歇下吧。”披星戴月地回到柴房,梅墨烛困得眼皮直打架。但小白蛇的住处悬而未决,他还不能安心阖眼。 屋内堆满了柴薪,只有一处小角落空了出来,铺满了厚厚的稻草和棉絮,被褥和枕头放在一起,折叠得整整齐齐。靠墙的那面置着一方桌案,小巧但不简陋,笔墨纸砚齐备,一看就是主人精心布置过的。摊开的纸张上是一副女子画像,五官在月光下清逸出尘,宛若神仙妃子。 “这是什么?”一眼注意到了画像,小白蛇跳上桌案,好奇地吐着蛇信。 “你别看了,我随手乱画的。”慌忙收起画像,梅墨烛讪讪一笑。 柴房禁明火,所以他并没有点灯。没想到这蛇眼睛恁尖,一眼就瞅见了。加之平时少有人来柴房寻他,置物便随性了些,这才给了她可乘之机。 “这般有鼻子有眼,还是个标致水灵的美人……莫非是你心上人?”小白蛇的语气忽然酸溜溜的。 虽然只看了一眼,但那张脸已深深印在她的脑中。他哪是随手乱画,分明画得很用心。这人才多大,就肖想男女之事。 “你瞎说什么呢!”梅墨烛急忙否认,生怕她误会:“我就是时常梦见,便画了下来……” “嘶,魂牵梦萦的梦中情人。”双瞳在黑暗中分外明亮,小白蛇一字一句道。 “不是的!你真的误会了……”不知如何解释,梅墨烛张了张嘴,只能哑巴着急,憋得脸颊通红。 好像越描越黑了,这下“出师未捷身先死”,他巴不得以头抢地尔。 “没事的,你紧张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小白蛇眯眼笑道,旋身跳进床褥。 她看起来也不是会在意这种事的妖,倒显得他自作多情了。 “等等,你睡这,那我睡哪?”方才刚顾着解释自己的清白,梅墨烛一时没察觉她的去向。 “外边不是还 有位置吗?”用尾巴拍了拍身侧的空位,小白蛇蜷缩成一团,将脑袋埋进身体里。 “可这是我的床,也只够一个人睡。”他下意识提高音量,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她怎么能没经过他同意就上他的床?他一点准备都没有,这下可如何是好。 “可我是蛇,不是人呀。再说了,你这也没有其他床让我睡啊。”小白蛇愈发肆无忌惮,甚至掀开了他的被褥盖在自己身上。 “我马上给你做一个。”他斩钉截铁拔腿就跑,只想找个地方喘口气,平复一下快要爆炸的心跳。 柴房最不缺的就是搭窝的材料,虽然他不一定能把蛇窝搭出来,但总比一人一妖躺在一张床上好。 “站住,躺下。”不由分说地命令道,她显然失了耐心。 一道锐利的目光宛若附骨之疽,沿着他的背脊缓缓上爬。 手脚忽然不听使唤,梅墨烛踉跄着回到床边,直挺挺地躺在她身侧。 无妨,他曾经和老鼠同床共枕,蛇应当也是一样的。 梅墨烛认命地闭上双眼,冰凉的鳞片时不时擦过他的手背,激得他浑身一颤。 以为她在寻一个合适的睡姿,他就没出声提醒她。结果这蛇得寸进尺,竟顺着他的手臂长驱直入,径直钻进他的怀里,蛇信还若有似无地擦过那两处。 “你到底要干什么?”倒吸了一口凉气,梅墨烛终于忍不住了。 “恩人,我冷嘛,想进来暖暖。”小白蛇趴在他的胸膛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半敞的领口,正欲探头往里面钻。 “不可以,你这样我睡不好,明早起不来谁给你做饭。”破天荒地强硬了一次,他耐着性子解释。 “那我不进来了,就在外面好不好?”小白蛇见他有些生气,赶忙将豆豆眼挤得水汪汪。 “好吧,但是你不可以再乱动。”一番心理斗争之后,梅墨烛终究还是松了口。 她是妖,也许真的不太懂与人相处的规矩与分寸,自己还是要多点耐心,慢慢教她。 “恩人的话,我定是要听的。”小白蛇见好就收,点头如捣蒜。 见诡计得逞,她顺势窝在他的身上,餍足地蹭了蹭他的胸膛。此处灵气最盛,定能助她恢复伤势。 幽幽冷气顺着蛇鳞沁入他的皮肤,梅墨烛贴着她的身躯,像是捂了一块千年寒冰。 他冷得打了个寒噤,连蛇带人一齐裹进被子里,少顷便困得眼皮直打架,迷迷糊糊进入了梦乡。 半梦半醒之际,他的身体忽然动弹不得,胸膛上仿佛多了一块巨石,直压得他喘不过气。 梅墨烛下意识伸手摸去。触感光滑细腻,宛若柔软的丝绸,却带着活物的温热,霎时从指尖溜走。 这不是蛇的鳞片,他身上躺了个人。 意识到这个事实后,梅墨烛浑身一个激灵,顿时惊呼出声。 “恩人,你大半夜不睡觉,瞎叫唤什么呢。”双手撑着他的胸膛支起身子,那人揉了揉惺忪睡眼。 一对蛇瞳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微红芒,月光透过窗棂照了进来,勾勒出少女窈窕的身姿。 “你怎么突然变人了……快变回去!”手忙脚乱地推开她,梅墨烛一嗓子嚎破了音:“你还没穿衣服,不能呆在我的床上……不对!你就算穿了衣服,也不能呆在我的床上!” 33. 祭品 连滚带爬缩进角落,梅墨烛吓得语无伦次,扯过被子紧紧裹住自己,活像被欺凌了的良家妇男。 他不喊还好,还能装作无事发生,神不知鬼不觉将这人放下。这一喊惊动了她,再不能装傻充愣。 少女掩唇轻笑,爬到他的面前,俯身凑近道:“你很怕我?” 她并未完全幻化成人形,下半身依旧保持着蛇尾。 “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梅墨烛矢口否认,别过脸去不敢看她,却被她强硬地掰了回来。 他对上了一张鲜妍却熟悉的脸,与画像上的分毫不差。 “你怎么……”大脑有一瞬的空白,他张了张嘴,一时震惊得说不出话。 “喜欢吗?”少女抓住他的手掌抚摸自己的脸,上扬的尾音里满是兴奋:“以后你可以天天看。” 梅墨烛拼命摇头,俄而意识到不对,又重重点头。 “那是喜欢还是不喜欢。”语气倏尔冷了下去,小白蛇幽幽地盯着他。 她费尽心思化作人形,这人要是敢说一句不好,她就当场将他吃了。 “不知道……”梅墨烛根本不敢乱看,只能死死地盯住她的脸:“我什么都没看到……” 赶忙用手捂住眼睛,他的呼吸愈发急促:“男女授受不亲,这太冒犯太失礼了。” “你等我一下。”闭着眼睛将被褥盖到她的身上,梅墨烛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太好了,他的清白还在。 “恩人难道不喜欢我现在的样子吗?”她的尾巴顿时耷拉了下来,连脑袋也窝进了被褥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楚楚可怜地望着他。 “不是,我喜欢的。但是你怎么突然就化人形了,能不能先变回去啊……”扯了扯被蛇尾圈住的脚踝,梅墨烛不敢说她的不是。 “恩人周身灵力充沛,我自然恢复得快。”小白蛇的语气颇为得意,说完就要往他身上扑。 “等等!你别过来啊!”梅墨烛抄起枕头横在中央,“今晚你要是敢越过这条线,我就取消你明日的三餐。” “那明晚我是不是就可以……” “明晚我会替你寻个新的住处。” 仿佛知道这蛇在想什么,梅墨烛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 “哦……”小白蛇应了一声,背对着他躺下,不再多言。 “在我们人族,只有夫妻才能睡在一张床上。你既然修炼出了人形,以后还是不要再像今日这般率性而为。”梅墨烛知这蛇定是生气了,虽然不忍心责怪她,但有些话他还是不得不说。 “可是你们人族的话本子上不都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的吗?”她忽然起身掀飞中央的枕头,出气似的往他身上一砸。 “不不不,话本子都是写给大家看个乐呵的,你别当真啊……” 梅墨烛不是没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只是人妖殊途,他要拿什么与她长相厮守、白头偕老?再说了,自己貌似也没到谈婚论嫁的年纪。 “可恶,人族都是骗子。”悻悻地哼了一声,小白蛇卷着被褥睡下:“那你今晚就当看个乐呵吧。” “今晚委屈你待在这里了,明早我先替你寻一套衣服过来。”梅墨烛打了个哈欠,脑中盘算着明日的安排,须臾便又见了周公。 · 烈阳高悬于顶,将黄土炙烤得寸寸龟裂,亦灼烧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理智。 祭坛中央,一位少年身披红纱,手脚被红绸捆绑在石柱上,皮肤因挣扎而勒出道道红痕。 一片人黑压压跪倒在他面前,皆虔诚拜服:“神君万德——” 高昂的赞颂响彻云霄,落在少年耳中,只觉讽刺和愚昧。 他是神君的祭品。 大旱三月,为了求雨祭祀,各个部族皆献上童男童女,只盼神君开恩。 若世上真有神君,为何见众生苦难而袖手旁观? 少年望着底下的人群,嘴角扬起一抹哂笑。至少神君让他看清楚了族人的真面目。 “圣子大人,部族的生死存亡,全掌握在您的手里,万望圣子莫要辜负大家的信任。” 他被喂了迷药,浑身上下使不出劲,连说话都困难,只能任由对方在他脸上敷粉施朱。 潮水不停地拍打着海岸,仿佛某种规律的倒计时。 寄予了全族的厚望,他被众人簇拥着投入海中,信仰与希望的疯狂海浪旋即淹没了他。 烈阳经过海水的过滤,变得温暖宜人,明珠似的悬在他的头顶。气泡从他的口鼻不停溢出,直到逼走肺部最后一丝空气。海水霎时倒灌进他的胸腔,窒息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不断侵蚀残存的意识。 忽然,一条白色的尾巴缠住了他,背部点缀的红鳞宛若一道火鞭,乍然撕裂视野中弥散的黑暗。 嘴唇倏尔被一片温软包裹,无形的力量轻轻托起他的身体。仿佛置身于阳水中,他枕着疲惫沉沉睡去。 “喂,醒醒。”一根湿漉漉的东西戳上他的脸颊,梅墨烛登时蹙了蹙眉,不耐烦地睁开眼。 “你是新来的祭品?”眼前是一位人首蛇身的少女,正用尾巴抽他的脸,眼睛亮闪闪的,仿佛看见了不可多得的珍宝。 少女身上的鳞片尚未褪去,两靥、肩颈、手臂还有残留。白鳞若雪,红鳞如火,流光溢彩似琉璃宝幢。覆盖上半身的火焰纹身光华流转,似乎蕴含着极强的力量。 竖起的红瞳天真无邪,完全没有蛇类的阴湿狠厉。满头银丝顺流直下,雪被似的铺在他身上。 “你是……神君大人?”梅墨烛挑了挑眉,警惕地打量着她。 不应该啊,部落里供奉的神像都是张牙舞爪的,神君怎么会是个聘婷少女? “人族是喜欢如此称呼我们,但我有自己的名字。”少女清了清嗓子,敛容正色道:“吾名白躧,乃娲皇左护法。” 传说盘古开天辟地之后,女娲非常孤独,于是抟土造人,同时也造了和自己同为蛇神的宠物。一为白矖,龙种,为雌;一为腾蛇,蛇种,为雄。 “可白躧不是龙吗?”心头疑云重重,梅墨烛先捡了个最简单的问题。 “我是啊!”听不得别人质疑自己,白躧忙抓过他的手摸自己的额头:“看见没?我已经长龙角了,只要再修炼一千年,就能变成真龙。” 少女的额头光洁细腻,他指尖摸到的地方,隐隐有两个微微的突起。 被她自来熟的举动吓了一条,梅墨烛慌忙缩手:“一千年,那很久了。” 反正他又没机会看到。 “你呢?又来求雨?”白躧顺势坐到他的身上,蛇信好奇地扫过他的脸。 “是……但你若能将我放了,不下雨也可以。”慌忙扯过 身上的红纱,梅墨烛往后挪了几寸,不动声色地与她拉开距离。 如果少女真的是神君,那作为祭品的他,恐怕凶多吉少。不过她看起来是个好说话的,若他有逃出生天的机会,将部落族人的性命作为交换的筹码亦无妨。 “那可不行,你是我的祭品,到手的肉哪有不享用的道理?”蛇尾悄无声息地缠上他的脚踝,白躧伸手捏住他的下颌,左右端详着:“模样比前两个周正许多,你们部落总算端了盘好菜给我。” 梅墨烛闻言,背脊蓦地一僵,想要挣开她的束缚,又怕将自己往虎口送,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神君大人……求您别吃我……我身上肉少,一点都不好吃的……” 白躧倏尔怔愣了一下,旋即恍然大悟道:“这就是你们之前给我送两个胖墩的原因?” 一眼不眨地盯着她的脸,他不敢有多余的动作,点头如小鸡啄米。 “肉太肥,太油腻,不好吃。”少女的脸色霎时阴沉,嫌恶地皱了皱眉。 完了,她喜欢吃瘦的,那自己岂不是正中下怀? 冷汗泅湿了他的后背,梅墨烛忽地脑袋发晕,连呼吸都不顺畅了起来。 要不再装死一次试试?反正情况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了。但是她看自己没反应万一直接动手了呢? 他忽然福至心灵,腿一软跪倒在她跟前:“神君姐姐,求您了……只要您不吃我,您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哎?我有说要吃你吗?”少女惊讶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 梅墨烛暗自松了口气。 “你长得真好看,我还舍不得吃呢,嘿嘿嘿……”白躧蹲下身与他平视,双手托腮歪着脑袋。 难道她要先奸后杀?想到这,梅墨烛又坐不住了,心一横,不知哪来的勇气将少女扑倒在地。 他的身体烫得惊人,隔着一层红纱贴上了白躧冰凉的身躯。 温软的双唇即触即分,落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他嘴上还抹着口脂,此时尽数在她唇上蹭花。 “抱歉,冒犯神君大人了。”如梦初醒般眨了眨眼,梅墨烛顿时泄气。 方才的一切都是他头脑一热,此时冷静下来竟不知该说些什么缓和气氛。 “没事没事,一点也不冒犯……”缠在他脚踝上的蛇尾缓缓上移,拨开了层层叠叠的红纱。 红纱本就松松垮垮地盖在他身上,一经蛇尾撩拨,侧缘便岔开,若隐若现地露出两条笔直的长腿。 祭品需要保持纯粹与圣洁,除了作为包装的红纱,里面不允许穿戴任何衣物。 他肩头的红纱也在方才的纠缠里滑至手肘,若非腰间绸带束缚,此刻他早就被对方看光了。 “我原先还担心你会不愿意,没想到小郎君这么主动。”白躧眼底的血光霎时翻涌,尾巴尖勾上他腰间的绸带。 红纱丝滑若水,乍然倾泻在她身上,露出内里包裹的莹润玉体。他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呈现在她眼前,任由蛇尾拂过他的身体。 “别……这次能不能先不要……”巨大的羞耻感霎时包裹住了他,梅墨烛眼尾嫣红,忽地两股战战,声音甚至染上了一丝哭腔。 “好呀,都听你的。”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白躧旋即话锋一转:“但我既然收到了满意的祭品,这雨就得依照规则降给他们。你得帮帮我。” 34. [锁] [此章节已锁] 周遭的水流霎时止息,阳光落进少女明艳的双瞳,倒映出他错愕的神情。 他们挨得太近了,呼吸之间甚至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我要如何帮你……”隐隐觉得不对,梅墨烛试图拉开距离,却被蛇尾牢牢禁锢在原地。 互相接触的地方温度急速攀升,霎时烈火燎原,晕染出大片红霞。 蛇尾倏尔化为双腿,白躧红着脸嗫嚅道:“这片区域的山川河流与我的真身相互对应,所以……” 径直拉住他的手探去,少女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梅墨烛艰难启齿:“我知道了,但是你能不能转过去,不要看着我。” 他并没有多余的惊讶,看在保命的份上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 白躧分明不是鲛人,却拥有与之媲美的悦耳嗓音,一下一下拨动他的心弦,谱写一曲悠扬又原始的歌谣。 “白躧,你也得帮帮我……”梅墨烛枕在少女的肩头,贪恋地深吸一口气,声音不住颤抖。 他唤了她的名字。直呼神君之名,还向她提条件,何等冒犯。 部族里那帮老顽固要是知道他在做什么,非急得当场拿他燔祭。 哦不对,他现在是部落的救命恩人了。前两个祭品没做到的事,他做到了。 他忽然有恃无恐起来,只要能伺候好神君,这不比在部族提心吊胆强? 梅墨烛抓着白躧的手,在掌心缱绻地摩挲了几下,旋即塞给她一块莹润的玉石。 “神君大人,这是我献给您的贡品。”玉石被海雾熏出滴滴露珠,其中蕴含磅礴的天地灵气,竟不禁让人生了其在掌心冲撞跳动的错觉。 “都说璞玉难琢,本该打磨好再送您,但我以为此事不能假手于人。若您亲手开凿,它就是属于您的、独一无二的那份礼物,雕琢的乐趣是收到成品玉器无法比拟的。”吻上她的脸颊,梅墨烛轻轻咬了一口耳垂,沿着脖颈一路流连,低头埋进少女的锁骨,无比虔诚地喟叹道:“请您收下它。” 摘下红纱前,他是纯洁无暇的圣子,承载着部落所有人的希望,言行举止不得违背礼仪。红纱紧紧裹住他的身躯,挡住又不断吸引一切不怀好意的窥探。 摘下红纱后,他是放荡恣肆的祭品。那张华丽端庄的表皮被剥去,露出内里最真实的欲望。 梅墨烛庆幸少女亲手褪去了自己的红纱,仿佛扯下了最后一块遮羞布,允许他愈发肆无忌惮。 都说君子如玉,梅墨烛这回便真做了少女掌心里的一块璞玉,任凭她的雕琢。 初经人事便与她同登极乐,他食髓知味似的,抱着白躧的身体温存:“神君大人,您还满意这次的祭品吗?” 梅墨烛离不开她了,祭品存在的价值就是被神明吃掉。 他愿意被她吃干抹净,甚至希望她不再有别的祭品。 她是神君。 他是祭品。 他是神君的祭品。 她是他的。 · 梅墨烛猛地从梦中惊醒,小白蛇还在他身侧安睡,蛇尾无意识地抚过他的身体。 浑身冷汗涔涔,身下更是一片泥泞,他胆战心惊地松了口气。 还好只是一个荒诞离奇的梦境,他尚未铸下大错。 可是梦里的一切都如此真实,仿佛是他亲身经历过似的。 真的只是梦吗? 恐惧忽然攫住了他的心脏,脑子里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叫嚣着破土而出。 · “你最喜欢我用这个姿势,说这样最深,你喜欢我深一点。”梅墨烛不知何时将她翻了个面,牢牢抵在墙上。 宛若有一块水豆腐在他掌心晃动,久违的触感令他几欲发狂。 即使隔着衣物,白堂雪也能感受到他的异样。 “他们突然回来了怎么办?”她的语气没什么起伏。 他明明不喜欢在外面乱来。 “那就让他们看着。”梅墨烛的声音轻飘飘的,混着湿冷的夜雾,落在她耳边成了极低的轻笑。 他严丝合缝地贴上她的后背,不由分说地将她整个人轻轻托起,又重重按下。 白堂雪任由他去了,仿佛一具被抽去灵魂的空壳,涣散地注视着虚空。 身后的人轻轻抚上她的脖颈,满腔怒意铺天盖地肆意翻滚,却成了她唯一的支点。 明明是暴戾恣睢的举动,他的声音却染上了哭腔,不停央求着:“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疲惫得连回应的力气都没有,白堂雪只能靠在墙上不住叹息,像是一尾搁浅的游鱼。 烛火啪的一声熄灭了,浓墨般的黑暗顿时在室内倾覆,淹没此起彼伏的叹息声。 都说人心隔肚皮,两颗心即使贴得再近,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两个人的心脏愈加靠近,梅墨烛却觉得自己离她愈远,恍若竹篮打水一场空。 为什么呢?明明他们的心跳都融为一体了,他却感受不到她的真心? “好了就出去。”白堂雪跪得膝盖发麻,面无表情地催促他:“我要睡觉。” “在里面不能睡吗?”像是为了证明这话的可行性,梅墨烛接住她瘫软的身体,圈着她的腰侧躺在床上。 “我睡不好,你能睡好?”白堂雪抽了抽嘴角,一时有些语塞。 真面目被揭穿后,这人愈发为所欲为了。 “我可以不睡的。”话虽如此,可他的声音听起来疲惫极了。 白堂雪懒得和他争论,两眼一闭倒头睡去,半梦半醒中又被那人弄醒。 如此反反复复一个晚上,直到天刚蒙蒙亮,她再也忍不住了:“现在能出去了吧。” 他们再不 起床,剩下两个人就该来敲门了。 梅墨烛再没理由多留,不情不愿地退了出去。 浑身被雾气熏得潮湿粘腻,白堂雪骂骂咧咧地穿好衣裳,一个腿软差点从床上摔下去。 “不清理一下吗?”好整以暇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梅墨烛好心提醒道。 “你在里面留了一个晚上,这不就是你希望看到的吗?”白堂雪不想当着他的面来,这会让本就羞愤的恨意更加无地自容。 二人整理好衣冠,默契地打开屋门,见滕青和孙云旗正对坐在一张桌子上,皆死死盯着对方。 “师弟你的气色好差,昨晚没睡好?”看见梅墨烛的黑眼圈比他还重,孙云旗的职业病立马就犯了:“让师兄替你把把脉。” “有什么好把脉的,少睡几个时辰又不会死。”滕青一把拉过白堂雪,将她护在身侧,柔声询问:“阿雪,你们昨晚是不是吵架了?都是我不好,让你为难了。” “跟你没关系,该说的话迟早要说。”白堂雪瞟了梅墨烛一眼,懒得去猜他有没有生气,直接进入正题:“走,去流云渡修界门。” 流云渡是一个连接妖都和人间的渡口,从城郊出发,须得翻过一座山头才能抵达。若在平时,御剑飞行顷刻便至,可眼下两地乱象频发,地脉中灵流活动异常。一旦使用术法,稍有不慎便不知所踪。 白堂雪一行人走了半日才抵达山脚,眼见崇山峻岭延绵不绝,滕青率先走不动道了。 “两位仙长,咱不能先歇歇吗?你们腿脚灵光没错,但小妖我着实遭不住啊。”耍赖似的一屁股坐在树下,他顿时现出原形。 “阿青,我知道你累了,但是界门一直坏着,也会影响妖族的正常生活。你能不能再忍忍,或者盘我身上,我带你走。”敲了敲滕青的脑袋瓜,白堂雪伸手询问他的意向。 蛇族不擅行走,即使修炼出人形,走五十里路已是极限。 “好啊!”滕青闻言,立马扬起脑袋,眼巴巴地看着白堂雪。 “阿雪现在的身体素质跟凡人没有区别,我带你更加省时省力。”顿时挡在二人中间,梅墨烛抬手就要去捞地上的滕青。 滕青愤愤地瞪了梅墨烛一眼,蛇尾倏尔耷拉了下去,当即变回人形:“我现在累是不累了,但是有点饿,先找点吃的填肚子去。”说完,他便自顾自地跑了出去。 “我去看看他。”头也没回地通知剩下俩人,白堂雪三步并作两步跟了上去。 “哎呀,真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呢。”孙云旗啧啧称奇,拿出扇子替梅墨烛扇了扇风:“师弟,这下你输大发了。” “多亏师兄鼎力相助。”淡淡地剜了他一眼,梅墨烛当即打住孙云旗烦人的扇子。 “师弟,你说这场鸿门宴,他们做掉我们的把握有几成?”好整以暇地眯了眯眼,孙云旗盯着二人的背影不断盘算着。 35. 竹马 “是他做掉你,阿雪是不会允许别人对我动手的。”丢下这句话后,梅墨烛亦朝二人的方向走去。 “那你就能允许别人做掉师兄了吗?”孙云旗朝他大喊,不禁感慨道:“真是忘恩负义的师弟。” 青色身影临水而立,仿佛正等着她的到来。 “阿雪,你饿吗?我给你抓鱼吃。” 滕青纵身跃进河里,青色的蛇尾一扬,银鱼便如星子般,从半空中坠下,摔在地上不停扑腾身子。 白堂雪来不及后撤,被迸溅的水珠迷了眼,刚想嗔怪那人,却见他抓着一尾银鱼朝她炫耀。 “膘肥体壮,今天运气不错。”滕青变回人形,笑着走上岸:“吃了我的鱼,可不能再不开心了。” 银鱼在她的掌心搏动,恰如他们逝去的青春。 · “阿青,为什么我连最简单的疗愈术都学不会。”白堂雪蹲在小溪边,拿树枝戳着土包,满脸闷闷不乐。 今天的疗愈课,她又将长老的胡子点着了,气得老头举着拐杖追了她小半片森林。 别的小蛇都能学会,枯死的树木在他们手中一下子就恢复新绿,唯独被她烧成了焦土。 同伴看她的眼神都有些害怕,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你好,请问……”她话没说完,同伴们便摆着手走远了。 白堂雪握着手中的半截枯木,气呼呼地朝河里一丢。 银鱼被枯木惊动,从水底一跃而上。尾鳍带起一连串晶莹剔透的水珠,在阳光下晕染得五彩斑斓。 “每只妖都有自己擅长的事。阿雪不擅长疗愈,没必要强求自己。”少年的翠眸中盛着无尽春意,眉眼弯弯,宛若春风拂面,吹得她心里直亮堂。 绿色的灵流包裹住银鱼,缓缓飘落在他的手心。 “火系灵力很好用呢,反正我是羡慕坏了。”将鱼塞到她手中,滕青俏皮地眨了眨眼:“今天的食物有着落了。” 白堂雪明白他的意思,屏气凝神,掌心当即爆发出一道灵流,倏尔便将银鱼烤得外焦里嫩。 “好像熟了,但真的可以吃吗?”不好意思地挠着脑袋,她一口咬了下去。 忽略外面的鳞片,鱼肉意外地肥美,冒着热气流出汁水。 “阿青,你也尝尝!”她抬手将鱼劈成两半,给滕青递了一半。 少年有一瞬间的怔愣,旋即接过鱼肉浅浅尝了一口。 “啊呸——”五官立马缩成一团,滕青不停咂嘴:“阿雪,这太苦了,你是不是把鱼胆弄破了。” “是吗?我吃着挺好的呀。”白堂雪又咬了一口,收获滕青同款皱巴巴眉眼。 “呸——快丢掉,快丢掉,苦死蛇了。”她一把夺过对方手里的鱼,反手将它们赏了蚂蚁。 “哈哈哈,阿雪,你现在的脸色跟长老胡子被烧完后一模一样。”滕青眼中憋出了泪花,不知道是苦的还是笑的。 “哇,你居然还笑我,你不也是这样?”揪住少年的衣袖,白堂雪装模作样捶了他一拳。 那鱼虽苦,却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甜的鱼。 · “你饿了?”思绪忽然被一道声音冷不丁唤回。梅墨烛不知何时站在她身侧,盯着满地的鱼若有所思。 “是啊,阿雪现在是凡人,可不比两位仙长,不吃不喝还能连着赶半天路。”径直望向梅墨烛,滕青阴阳怪气道。 “怪我考虑不周。”梅墨烛抽出折扇,一把小刀登时从扇骨侧缘弹出。 “师弟你要做饭?这下有口福了。”急不可耐地搓了搓手,孙云旗一副嘴馋样。 “师兄,去生火。”梅墨烛面无表情地打断他。 “怎么光使唤我……”孙云旗悻悻道,不情不愿朝林子里走去。 “你不去帮忙吗?”朝梅墨烛莞尔一笑,滕青就着生鱼大快朵颐起来。 “你想支开我,与阿雪讲些什么?”刮鱼鳞的手顿了顿,梅墨烛脸上依旧波澜不惊。 “知道瞒不过你,所以我也没打算藏着掖着。”丢下被啃得乱七八糟的死鱼,滕青眼底倏尔一暗。 “我怀疑你师兄有问题,想试他一试。你不会拦着我的吧。”他笑得促狭,既坦诚又残忍。 “不是急着修界门吗?怎么到这关口又不急了。”仿佛在意料之中,梅墨烛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想怎么试。” “看见那座山了吗?东桑境内对应位置是隐龙峰。现在地脉这么混乱,加上界门破损,你师兄不小心跌入幻境也很正常吧。”见他没有反对,滕青用下巴示意道:“我的幻境作为独立空间存在,内部时间流逝与外界不同。幻境内一天,外面只不过堪堪过了三息,所以你不必担心误了修界门的时辰。” “你想对他用毒?”鱼腹的内脏被他剜空,掉在地上炸开一滩粘腻的血水。 “怎么?不舍得,那我现在先对你用一下也无妨。”竹叶青蜿蜒盘曲至滕青手腕,朝着梅墨烛嘶嘶吐信。 “他是药修,医毒皆擅,你有把握吗?”并非质疑滕青的能力,他只是认真陈述客观事实。 “笑话,我修炼毒术的时候他还没出生呢。”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滕青向来不喜欢他这副孤高样,此刻被挑衅,碍于白堂雪在场,也只得逞口舌之快。 “别被他发现了,也别伤他性命。”明明只是善意的提醒,经过他的嘴,却莫名其妙多了吩咐的意味。 梅墨烛一直怀疑孙云旗有问题,但碍于同门师兄弟这层身份,迟迟寻不到试探他的法子。滕青主动提及此事,正中他下怀。 “他问题很大,见过我的妖身。”白堂雪从兜里摸出一个瓷瓶,那是孙云旗给她的蛇血。 “阿青若能据此从他嘴里问出妖身的下落,倒也算是好事一桩。”瓷瓶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落入滕青手中。 蛇族的幻术具有寻物追踪的功能,施术者可以根据手头相关的物品,快速定位受术者的深层记忆,借此制造出以假乱真的幻境。 “师兄他对妖族的态度算不上友善,但也绝不是滥杀无辜之人。”梅墨烛听到这,忍不住为孙云旗辩解了几句。 仙门内部不同流派因各自的需求对妖族的态度分为友好、敌对与中立三种。比如御兽宗天然亲近妖族,药修为炼丹猎杀妖兽多敌对,剑修符修平日修炼与妖族没有直接关系,多采取中立态度。过分友好而失去基本的防备心,或者过分仇视导致两族关系恶化,这两种情况都是他们必须警惕的。 因此,仙门明确规定各派豢养或猎杀妖兽必须上报,如若超过约定数额,一经发现犯事者会被废除修为并踢出仙门,此生永远不能通过修炼得道。 记忆中,这位师兄虽觊觎奇珍异兽,但也深知竭泽而渔的弊端。加上物以稀为贵,炼丹所需珍品材料一直控制在合理范围内,远远达不到需要被调查的地步。 说来也怪,他的这位师兄以前对妖族的态度称得上友好,是药修中少见的存在。某次任务失踪后,大家都以为他凶多吉少,可他却毫发无损地自己跑 了回来。 从此他性情大变,变得畏惧乃至厌恶妖兽,炼丹所用的方子愈发大胆,行径也日渐疯狂。众人只当他是恃才傲物,加之他确有几分炼丹天赋,也就由他去了。 “你的好师兄回来了。”匆匆瞥了眼梅墨烛身后,滕青本欲反驳他,眼下只得冷笑作罢。 “我倒是无所谓,你别被他看出端倪来。”白堂雪咬着后槽牙,从鼻腔里哼出这句话。 她还在气头上,不想与他多言,看在这人愿意配合滕青计划的份上,才主动与他搭腔。 篝火从地上蹿起,鱼肉沁出丝丝香味。四人不约而同围坐成一个圈,对着食物望眼欲穿。 “两位仙长,天色不早了,这山一时半会儿也爬不过去,不如咱就地歇一晚上,明早在出发?”滕青率先打破沉默,试探着二人的反应。 “正午刚过,你就说不早了;才走了没几步路,你就喊累想歇息。怎么这界门坏了,青龙领主一点不着急啊?”孙云旗哑然失笑,火光经过他的煽风点火烧得愈旺。 “这山一个下午可爬不过去,入夜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这不是担心大家的安危吗?毕竟现在情况特殊,灵力可不一定顶用。界门是得修没错,但我总不能因此搭上自己的小命,那可不划算。”滕青不吃他那套激将法,故意装作贪生怕死的模样。 孙云旗太喜欢和自己唱反调了。这招以退为进,欲擒故纵,他哪怕察觉异样,也会好奇自己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修复界门吾辈义不容辞。一个小小的山沟能出什么乱子,畏首畏尾倒显得我们仙门不顶用了,我师弟不会允许这种有辱门楣的事情发生。”孙云旗察觉到了滕青的用意,干脆顺着他的话骑驴下坡。 “给,小心烫。”被他寄予厚望的师弟正吹着烤鱼,待温度合适方才递给白堂雪。 “阿青也是一片好心,不过师兄说得亦有道理。既然事态紧急,我们还是不要耽搁太多时间了。”梅墨烛不表态,这稀泥就得她来和。 滕青与自己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这事才显得有那么些可信度。 “弟妹这话——”孙云旗话没说完,就被烤鱼堵住了嘴。 “吃你的吧,少说几句。”掐着他的胳膊,梅墨烛低声警告道:“再说我与师兄的同门情谊就要结束了。” “好啊,你们都是要拯救天下苍生的正道魁首,就我是天天阻碍你们成事的妖精。”话里话外都是尖酸刻薄,滕青气得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将嘴里的活鱼囫囵吞下。 他迟早要撕烂孙云旗的嘴,明知是演戏,却依旧气不打一处来。滕青恶狠狠地嚼着鱼肉,连鱼骨头都在他的尖牙下碎成了齑粉。 香喷喷的烤鱼乍然占据他的视线,焦香的外皮卷起,露出内里肥美鲜嫩的鱼肉来。 “阿青,吃了我的鱼,可不能再不开心了。”少女眉眼弯弯,朝他莞尔一笑,一如少时他宽慰她时那样。 白堂雪不希望他在这种小事上纠结,毕竟是青梅竹马,若俩人闹得太难看,她夹在中间会很难办。从前她为了维护梅墨烛,对滕青说过不少重话,心中虽然有愧疚,但一直不知道如何开口。 若不是滕青先找她承认错误,他们两个的关系会一直僵持不下。 · “阿雪,我想清楚了。先前是我不对,你想跟谁在一起是你的自由,作为你的副手,我无权干涉。” 青梅竹马当下属的坏处就是,即使这人眼下顶着乌青,第二天还要接着向她汇报工作。 36. 孵蛋 “对不起,昨日的事,我做得也不对。你和朱雀从小与我一同长大,我没顾及你们的感受——” “这事已经翻篇了,休要再提。”滕青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 他已经知道自己和朱雀是一个地位这个事实了,着实听不得白堂雪一遍又一遍强调它。 “你现在是妖王,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别总被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绊住手脚。”喉咙紧得发涩,滕青生硬地将话题引到正事上。 她是妖王,不是他一个人的阿雪,是他亲手将她送上了这个位置,看着她与自己渐行渐远。 “阿青,这不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我总得照顾到你的情绪……” “你要是真照顾我的情绪,就不要在我面前再提起这件事。” 他眼底的翠绿像是蒙了一层冷雾,堵住了任何想出口的话语。 “阿青,你最近有些乏了,要不要回隐龙峰歇息几日?” 白堂雪着实担心滕青的状态,怕他待在自己身边呆着难受,也怕自己看见他总是愧疚。 “我没有。”滕青矢口否认,眼睛一下子就睁圆了:“留他一个人辅佐你,我不放心。” 将情敌留在她的身边,自己灰溜溜滚回老巢,想想就丢人。他已经输了阿雪,不能再丢了尊严。 “我不会针对他的,这样只会让你厌恶我,也不利于你处理事情。我不想成为你管理妖族的绊脚石。” 上位失败和永远失去,其中的利害关系他还是分得清的。就此放手,她好歹会记他的恩,念他的好。若是将她惹急了,怕是连青龙领主都当不了。青梅竹马总是要给彼此留最后的体面的。 “他若真心实意对你好,替妖族着想,我自然毫无怨言。但王夫的位置不是那么好坐的,他想服众,在帮助妖族这件事上,起码得超过我。不单是我一个人这么想,底下的小妖们也都这么想。” “作为你的贤内助,我比较大度。只要他能向我证明他的决心,剩下的事情我可以顺手帮他解决。” 滕青清了清嗓子,朝她扬起下巴,一副求夸奖的傲娇模样。 “那……谢谢阿青了,回头我让他跟着你熟悉一下妖族的事务?”白堂雪分不清他是真的放下了还是在憋新的坏招,但既然滕青提了,不妨将梅墨烛交给他带,起码占个见效快的好处。 · 隐龙峰,地下卵室。 数百枚蛇蛋躺在沙土之上,静候来人。 “蛇族重视繁育,但受怨气侵扰,族里能孵出蛇崽子的蛋愈来愈少。”抱臂杵在梅墨烛身侧,滕青趾高气昂道:“只要你能把这批蛋孵出来,在蛇族的威望就立下了。” 视线在滕青和累成山的蛇蛋间逡巡,梅墨烛直言不讳:“你这是公报私仇。” 青龙领主总管族内孵化与疗愈事宜,这本就是滕青的工作,如今却被他拿来考验自己。疗愈一事尚可通过草药辅助,而孵化蛇蛋消耗的灵力却是实打实的。这人专门挑了个吃力不讨好的烂摊子送给他。 “那又怎样?你们人族有句话叫‘在其位,谋其政。’你现在是阿雪的王夫,该多替她分忧。”重重地拍着他的肩膀,滕青笑得得意忘形:“我这是在帮你跟大家打好关系,好叫你快点适应妖族的生活。” “若我将这些蛋全孵出来了,以后助阿雪孵化,想来亦不会太难。从这点出发,我确实应该谢谢你。”梅墨烛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嘴角噙着一抹狡黠的微笑。 “你别做梦了,阿雪的蛋肯定是我来孵……”话一出口,滕青旋即意识到了不对。 “呵,在我面前逞口舌之快很有意思?三日内孵不出足够的小蛇,我马上就能在阿雪面前参你一本,到时候你就等着被关进冷宫吧。”竭力维持脸上的表情,滕青甩袖离开了卵室。 行之所至处,草木霎时零落枯萎。现下无人,他情绪一时失控,蛇毒外溢了。 人族讲话就是阴,这下他是真的遇到对手了。要不是阿雪交代过,他真想当场将那小子挫骨扬灰。 将繁杂的思绪甩出脑袋,滕青半晌才恢复平静。 他没想故意刁难梅墨烛。那些蛇蛋遭怨气侵蚀,若非束手无策,他不会给那人立功的机会。 不过三日为限,确实出于他的私心。阿雪狠不下心做的事,他做刚好合适。不给梅墨烛下点猛药,如何能证明那人的忠心呢? 思及此处,枯木逢春,滕青脚下又恢复了盎然生机。 · 妖都,万妖宫。 白堂雪枯坐在桌案前,望着四方递上来的折子犯难。 按梅墨烛所说的办法处理妖族事务,效率确实快了不少,但成天困囿于这几张小小的纸片子,偌大的万妖宫亦成了束缚她的樊笼。 各族的文字开始在她眼前乱爬,从纸张上伸出魔爪,揪住她的头皮上蹿下跳,扰得她心烦意乱。 世界上竟还有比听长老讲课更无聊之事!不行,她要去找朱雀打架。梅墨烛若是问起来,再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啪”的一下合上奏折,白堂雪浑身轻松,蹑手蹑脚溜到宫门口,膝盖忽然间撞上两个小不点。 两个孩子皆生着翠瞳,蛇尾巴还未化成双腿,显然是蛇族年轻一辈的小蛇。 “大王,不好了!干爹晕倒了!”小不点们被她齐刷刷撞翻在地,捂着脑袋上并不存在的包异口同声道。 “什么?怎么会晕倒,让他回去歇息几日偏不听!”白堂雪心下一紧,旋身朝隐龙峰的方向飞去。 自从怨气侵袭东桑,蛇族的产卵数量骤然减少。即使是侥幸生下的卵蛋,也缭绕着若有似无的怨气,寻常蛇妖亦无力孵化。 滕青作为青龙领主,凭借出众的疗愈术,独自揽下全族的孵化事宜。白堂雪嫌此法激进冒失,说道过他几回。他却举起身上挂满的小蛇朝她炫耀:“可是他们会叫我干爹哎!” “长老们桃李满天下,怎么轮到你这就成了孩子满天下。阿青,你可太有种了。”将刚出生的小蛇从滕青身上扒拉下来,白堂雪哭笑不得地调侃道。 从此,滕青就成了蛇族小辈们的干爹。好处就是,教疗愈术的时候,没一条小蛇敢像他们那时候忤逆长老一样忤逆他。 · “脉象虚弱,灵力滞涩。你灵力消耗过度,休息一月便可恢复。” 甫一回到族里,白堂雪便听见滕青沉稳有力的声线,俨然不似有事的样子。 “阿青,你没事吧。到底发生了什么?”按上滕青的肩膀,她才发现地上还有个人。 梅墨烛面色惨白,躺在干草堆成的简易床铺里,被一群小蛇围在正中央。 白堂雪心里一松又一紧:好消息,滕青没事;坏消息,王夫有事。 起身让到一旁,滕青讪笑道:“啊……我没事,他也没什么大事……” “蛇蛋太多,阿青孵不过来,寻我帮忙。”气若游丝的声线被一只苍白的手掌托起。 梅墨烛勉强支起身子,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扒住床沿的手青筋突起。方才诊治的过程中,滕青替他解开了上衣,此时伏在他胸膛上的小蛇尽数从半敞的领口滑落。 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 来似的,连起身招呼她都费了极大力气,恍若刚生产完的妇人。 “对的对的,阿烛就是热心肠。我让他悠着点他偏不听,三天就把三个月的蛇蛋全孵了,这下苦了自己。”滕青忙接过话茬,赶在二人开口之前将事情圆了回来。 他哪知道梅墨烛真狠得下心全孵了。数百枚蛇蛋,换作他也得不眠不休孵一个月,当然这是正常消耗灵力的情况。这人三天顶他一个月的量,不仅是心志坚定的问题,想必功力也极其深厚。 “王夫辛苦了,你安心躺着吧,不必多礼。”白堂雪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温言宽慰道。 听说梅墨烛出事的一瞬间,她还有些幸灾乐祸,少了个人盯她批奏折,其快乐程度不亚于长老因故外出取消疗愈课。可当真见这人躺在床上弱不禁风的样子,白堂雪心里难免生出怜惜之情。 此事定是阿青胡闹,趁机报复梅墨烛。不愧是她的好阿青,从小到大一直救她于水火之中。 白堂雪将人按回床上,替他掖好被子:“阿青,回头给他换个好点的窝。你炼的那些灵丹妙药,能用的全给他用上,别真让我的爱夫缠绵病榻整月。” 提点完滕青,她正欲起身离开,衣摆却忽地被人扯住。 “阿雪,我想回万妖宫睡……”梅墨烛泫然欲泣,两汪蓝眸波光粼粼,加上虚弱的声线,整个人愈发楚楚可怜。 “爱夫别逞能,先好生将养些时日。阿青医术卓绝,待你能下地行走了,我再来接你回去。”握住那人纤细的腕子,白堂雪俯身替他整理好凌乱的鬓发,不由分说地离开了。 她不是故意将人晾在滕青这,谁不喜欢一个绝色佳人天天在自己跟前嘘寒问暖呢?但他嘘寒问暖的内容足以抵消白堂雪对他的渴望。为了自己的妖生自由,白堂雪忍痛婉拒佳人。 “梅墨烛,你够狠,我认可你了。”确认白堂雪走远,滕青好整以暇地蹲下身,眼中满是戏谑。 “多谢,麻烦青龙领主履行先前的承诺,助我坐稳王夫之位。”脸色倏尔冷峻,梅墨烛径直从床上坐了起来,先前那般柔弱模样荡然无存。 “啪——”掌风来得太快,抑或身体太过疲惫,他一时没能感受到应有的疼痛。 “我是大夫,一般不打病人,但你的嘴实在欠揍,我忍不住,真是抱歉了。” 下颌忽然被人钳住,一颗苦涩的药丸顺着喉关滚进他的胃袋。 “阿雪交代的灵丹妙药我会用,答应你的事我亦会做到。”绿眸在阴影里像是淬了毒,将人妥帖按回床上后,滕青忽然啧啧称奇:“阿烛你好手段啊,怎么做到的,教教我呗?回头我去阿雪跟前试试。” 先前滕青以为梅墨烛是真的虚弱,知晓这人是装的以后,看向他的眼神愈发兴奋和狂热。 梅墨烛很强,实力深不可测,各种意义上的。 身体里对强敌本能的恐惧与渴望被唤醒,叫嚣着要将面前这人撕碎。 蛇血是冷的,滕青很少会有这般热血沸腾的感觉。 “青龙领主谬赞。”梅墨烛扯了扯嘴角,将满嘴血腥味咽进肚子里。 “哎哎哎,怎么又成青龙领主了,你方才还喊我阿青的。”滕青伸出蛇尾拍了拍他的脸颊。 “在阿雪面前兄友弟恭,我当这是你我的共识。”不动声色地踩住滕青的尾巴,梅墨烛狠狠碾了两下。 “是啊,所以现在阿雪走了,我就不用同你兄友弟恭了。”滕青当即亮出真身,与他扭打作一团。 最后是路过的小蛇将两位干爹分开,说要再找大王来,二人才不约而同收手。 37. 更衣 “阿雪,你真好。”满心欢喜接过烤鱼,滕青嘿嘿痴笑,不甘示弱地朝梅墨烛瞟了一眼。 “鱼是我烤的,阿雪你借花献佛。”梅墨烛无所谓地笑笑,没把滕青的挑衅放在心上。 三分嗔怪三分醋意四分得意,二人情绪状态稳定,不需要她出手。 经过数月摸爬滚打,白堂雪早就严肃掌握了梅墨烛的表情系统,夹缝求生经验不可谓不丰富。 “那又怎样,阿雪心里有我。”滕青撕下一块鱼肉,坦然自若地嚼着。 美食在前无须拘泥细枝末节。换作以前,他会因为这话膈应,现在也能心如止水面对了。 一道惊雷蓦地撕裂苍穹,须臾墨云翻滚,血色光芒在空中隐现,黑气源源不断从云层的罅隙中逸散。 “怎么回事?即使界门崩塌,也不该有这种程度的怨气。”白堂雪心中暗惊。 清气上升为乾,浊气下沉为坤。怨气由亡魂所化,理应顺地而行,此时破天突现,为大乱之兆。 “这不是妖界的怨气,倒像是从另一个空间来的。”眯眼盯着天裂,滕青旋即咋舌:“我先前还好奇,界门怎么会损坏得如此之快,难道真的是我的疏忽,错估了怨气的威力?现在看来,事情往更坏的方向发展了。” 白堂雪方想与他们合计,眼前忽地一阵山崩地坼,目之所及碎成数块拼图,墙皮似的剥落。不可名状的力量直击大脑,她的脑子顿时放空,旋即失去了意识。 · 即使柴房里到处充斥着太阳的味道,白堂雪依旧不可避免地被冻醒了。 身侧空空如也,冰冷的枕衾宛若雪被,唯独残留在上面的味道,证明昨晚的一切不是梦。 她能被梅墨烛救走绝非偶然,抓她的人也是藏云涧的弟子。只因那人的乾坤袋破了个洞,她才侥幸逃出生天。 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夺命之仇当血债血偿。前者她做到了,至于后者……眼下伤势恢复得差不多了,复仇大计也该提上日程。 “姑娘,你醒了吗?”清脆的叩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是那人回来了。 白堂雪起身站在门前,手刚放上门框,脑中忽然灵光一现。 她不熟悉藏云涧的情况,想要找到仇人,还得从眼前人下手。 “哎,难道还睡着?那我悄悄进去将衣物放下,应当也不会有事吧?不行,万一不小心把她弄醒了,叫我如何解释?君子不能趁人之危。”门外忽地传来一阵嘀咕声,少年抓耳挠腮的影子映在窗户纸上,憨态可掬。 “你讲话这么大声,我就是睡着也被你吵醒了。”白堂雪打开屋门,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对不起,我是来给你送衣——”梅墨烛的声音戛然而止。 “砰”的一声,白堂雪吃了个闭门羹,连鼻子都差点被门框夹到。 “你怎么没穿衣服就起来了!”他听起来快哭了,又不敢喊太大声,只能崩溃低吼。 难道没穿衣服就只能躺着吗?人族的规矩好像是这样没错。但按照这条规矩,他不该是这个反应。 眼疾手快地将人拉进来抵在门上,白堂雪起了逗弄他的心思,明知故问道:“恩人,我们睡都睡了,你为何如此见外。” “你胡说什么,莫要空口白牙污人清白。我们只是躺在一起,什么都没发生啊。”梅墨烛将脸埋在衣物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惊恐地震颤着。 “不是说送衣服吗?给我吧。”白堂雪朝他摊开手,勾指示意道。 将弟子服塞到她手里,梅墨烛唯唯诺诺道:“哦,那我先出去了。” “站住。至于对我避如蛇蝎吗?你就在这看着我穿。”按住他开门的手,白堂雪的语气霎时冷了下来。 他明明待她很好,居然是因为怕她吗?白堂雪不想接受这个事实。 “这……不合礼数……”少年紧贴着门板,像只受惊的小鹿。 “合我的礼数就行了。你情我愿的事情,何须忸怩作态。我乐意给你看,难道你不喜欢看我吗?” 白堂雪伸手掰过那人的下颌,强迫他直视自己,低头凑近那人,蛇信不经意间擦过他的嘴唇。 少年人面皮薄,哪里经得住她这般逗弄,白里透红的脸登时涨成猪肝色,宛若一只熟透的龙虾,连衣领处都冒出丝缕热气来。 他救了一条流氓蛇回来,说话轻佻,行径轻浮,还成天轻薄他! 久久没等到答复,白堂雪也懒得再问。起码没拒绝她,那就是喜欢的吧。 自己好歹是蛇妖哎,若是连个凡人都收拾不服帖,传出去岂不是让其他妖笑话。 白堂雪旁若无人地穿起弟子服,却被两条系带绊住了手脚。 “这个怎么弄?”她将两条系带捋得笔直,仿佛在舒展两根蛇尾。 “啊……你不会打结吗……”梅墨烛呆呆地杵在角落里,声音紧张得发涩。 换作其他事,他早就主动帮她了。可是更衣这种私密事,他还是说不出口,即使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已经破男女之大防。 “我不会,你教教我呗,或者让我看看也行。”说完,白堂雪便伸手朝他的系带摸去。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掌风击中了她的手背,火辣辣的疼痛登时蹿上心头。 “不给看就不给看呗,怎么还打蛇啊,小气鬼。”委屈巴巴地剜了那人一眼,白堂雪捂着通红的手背,恼怒之余,鼻头莫名有些酸涩。 从小到大她都在自己的地界横着走,只有别的妖被她欺负的份,从来没有哪只妖敢踩在她的头上。但是今儿个她在一个凡人面前吃瘪了,简直是奇耻大辱。 “对不起,我教你就是了。”梅墨烛的脸色霎时耷拉了下来,忸怩之态消失不见,语气蓦地冷硬。 方才一时情急,他确实想起了过往不太好的遭遇,下意识出手防御。 被白堂雪这么闹一通后,羞耻心顿时占了下风,他主动上前替她叠好衣襟,熨帖地打起系带来。 少年的指节纤长灵巧,指甲修剪得齐整圆润,青筋随着动作突起隐现,三下五除二就将衣物捯饬妥当。 “好了,你看懂了没?”抱 着对之前出手的歉意,梅墨烛问得十分关切。 “没……”白堂雪如梦初醒般呢喃道,这才将视线转移到他的脸上。 她压根就没看,光顾着欣赏他的手指了。 “无妨,我再教你一遍。”梅墨烛拆开她身上的系带,放慢动作又演示了一遍。 意识到这人是认真的,白堂雪握住他的双手,斩钉截铁打断道:“我不想学这个,像是在系两条蛇尾巴。” 她才不要学会怎么穿衣服呢,这样他就不会帮她更衣了,自己还要寻新的借口奴役他。 “不行,你得学,以后出门必须穿衣服,要么变回蛇去。”少年眉头微蹙,不容置喙道。 想到白堂雪以后要裸奔,梅墨烛当即坐不住了。不小心被他看见就算了,这蛇妖难道还想让其他人看见? “我不要……恩人你这么好,会帮我穿衣服的对吧?”白堂雪眼巴巴地望着他,愣是挤出了一滴眼泪。 “你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成何体统啊!”在原地愣了半晌,梅墨烛气极反笑。 “那我以后就直接这样出去——” “好,我帮你穿。” 一阵嘟嘟囔囔的碎碎念中,白堂雪终于穿好了衣服。 · 藏云涧,厨房。 “恩人,咱门里有药炉吗?我伤势还是恢复得慢,想熬点草药调理一下。”白堂雪百无聊赖地掰着玉米棒子,一根一根拔下玉米须须。 “有啊,在弟子居附近,离这有点远,要不你拿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将就一下?”锅铲的铿锵声和油水劈里啪啦的动静盖过了人声,梅墨烛不得不扯着嗓子同她说话。 “不用了,我怕熬坏你的锅,还是得找个正儿八经的药炉。你能带我去吗?”偷偷觑了少年一眼,白堂雪边剥边啃,连生玉米都吃得津津有味。 仇人的乾坤袋里有好多连她都没见过的天材地宝,想来是个精通制药炼丹的修士。她记住了那人的气味,只需找到仇人经常出没的地点,再守株待兔,不愁逮不到人。 “藏云涧的捉妖师虽然对妖族友好,但你这样往人堆里钻,未免太堂而皇之了。若是被他们发现,可就没现在这么自由了。”梅墨烛熄灭灶膛里的火,端着热气腾腾的汤羹招呼她:“别躲那啃玉米棒子了,过来吃饭。” 听到“吃饭”两个字,白堂雪当即竖起尾巴,屁颠屁颠地坐到他对面。 “我自有办法隐匿妖气,寻常修士发现不了。”她风卷残云般吸入汤羹,临了还将空碗舔了个遍。 “现在不是放饭的时辰吗?你这怎的如此冷清。”说来也怪,白堂雪来藏云涧有三日了,就没见多少修士来吃饭。 “我们这个山头都是高阶修士,平日出任务的多,自然就在外头解决了。即使没任务,大多数弟子也都辟谷了,没什么口腹之欲,除了一个人……” “师弟,今日又做什么好吃的了,我老远就闻到鱼香味了。” 后厨的布帘忽地被折扇挑开,一位青年正站在门外,笑意盈盈地望向他们。 38. 吃醋 “师兄,你来了。”梅墨烛甫一起身,就被他按回座位上。 “我有手会自己盛,你安心坐着吃吧。”瞥了一眼白堂雪,青年不禁好奇:“这位是新来的小师妹?” 正愁没身份示人,白堂雪就坡下驴,讪讪一笑:“啊哈哈,师兄好……” “师兄慧眼,这位是三师叔云游在外新捡回来的弟子。师妹,这是我的师兄,方子云。”梅墨烛信口编了个理由,说起谎来倒是脸不红心不跳。 这借口乍一听离谱,实则藏云涧的长辈就是爱到处捡人,他自己就是被方子云捡回来的。 端着饭碗坐在二人身侧,方子云恍然大悟道:“那小师妹是专门跑到这个山头来寻师弟你吃饭的?” 新弟子与高阶修士并不在一处修行,方子云这是怀疑她的身份了。 “每个山头的膳房我都吃过,他做的饭菜是最香的。” 配合舔得锃亮的空碗,白堂雪这话十分有说服力。 “是吗?”方子云狐疑地眯了眯眼,旋即抚掌大笑:“师妹好眼光!没想到竟是同道中人,不枉我下山将这小子挖回来哈哈哈哈!” “师兄,你快吃吧,再慢一步你的碗就让师妹抢了。”拍开方子云勾肩搭背的手,梅墨烛瞪了白堂雪一眼。 她悻悻地抽回手,腹中依旧饥饿难耐。难道是因为大病初愈,修为损耗严重的缘故? 白堂雪吸了吸鼻子,五味杂陈的厨房忽地多了一缕血腥味,与清苦的草药味混合在一起。 是人血的味道,方子云身上有伤。 “师兄,你身上好香。”白堂雪忽地起身凑近他,旋即促狭地笑了。 找到了。 之前离得远气味太混乱,方才近距离探查,白堂雪确定方子云就是将她从窝里薅出来的仇人。 “师妹你干什么,快坐下!”生怕她被看出端倪,梅墨烛猛地站了起来。 “小师妹真是热情啊,可惜师兄我修的是无情道,要叫你失望了。”紧紧护住面前的饭碗,方子云还不忘与她调笑。 梅墨烛错愕地瞪了他一眼,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师兄,这时候你就不要开玩笑了。” 方子云虽修无情道,但平日嘴巴就没老实本分过,深得合欢宗真传。 “抱歉,我是说师兄身上的草药味好香,闻起来不像是寻常仙草。”白堂雪悻悻坐下,视线却一直粘在方子云身上。 这味道她在那人破洞的乾坤袋里闻到过。 “师兄那还有很多,小师妹要是喜欢,我可以送你几株。”方子云笑得温婉,若忽略眼底的戏谑,倒真像极了靠谱大师兄。 “真的吗?不知师兄的仙草都栽在何处,可方便我亲眼看看?”眨巴着星星眼,白堂雪故作诧异。 只要能打听到这人的出没地点,她何愁报仇大计不成。 “我的药园在——” “师兄,你一会儿不是还要监督新弟子试炼吗?时辰快到了,再不去可就来不及了。”梅墨烛冷声打断道。 他碗里的汤面纹丝不动,鲜嫩的鱼片被戳成了肉渣。 “哎呀,你瞧我,今天与小师妹聊得甚是投缘,差点忘了这茬事。”方子云一拍脑袋,忙不迭起身告辞:“师兄先走了,下次再来找你们玩。” 他身法极快,凌空踏云朝对面山头飞去,只留给二人一个潇洒的背影。 到嘴的鸭子飞走了,白堂雪气不打一处来,将筷子往桌上一拍: “喂,你瞎搅和什么呀,我差点就问出来了。” 梅墨烛有一瞬间的错愕,脸色顿时沉了下去:“你去师兄的药园干嘛?真是去找仙草的?” 这蛇妖居然为了其他男人朝他发脾气?看来自己平日还是待她太好了,才叫她如此嚣张跋扈。 心跳顿时漏了一拍,白堂雪眼神游移,理不直气也壮:“不然呢?仙草能助我愈合伤口不说,还能提升修为。你师兄既然养了,我顺一把也不过分吧?” 坏了,难道叫他看出来了?不行,不能让他知道,他们师兄弟两个关系这么好,这人要是知道了肯定要阻止她报仇。不过话又说回来,要是自己真杀了方子云,他会不会很难过啊,甚至因此恨上自己,那她如何报恩? 犹豫转瞬即逝,落在有心人的眼底,宛如一把淬毒的利刃,径直刺伤了他的赤忱真心。 梅墨烛不再说话,埋头嚼着索然无味的鱼肉,任由眼泪落入汤里。 师兄不仅风流倜傥,而且实力高强,藏云涧上下无不盛赞他的年轻有为。别说门内女弟子,就是在男弟子中,他亦拥趸无数。她对师兄一见钟情,再正常不过,可是为什么自己却心如刀绞呢? “你是他师弟,应该知道他的药园在哪吧?”白堂雪谄媚地搓着手,真想一巴掌拍死方才头脑一热的自己。 她还是大意了,得改改这说话不过脑子的毛病。若方才没有对梅墨烛说重话,自己现在说不定就能通过旁敲侧击问这人打听到。 “知道又怎么样?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起身将桌上的碗筷收拾干净,梅墨烛不愿再多看她一眼。 “你告诉我嘛,恩人……”白堂雪攥着他的衣袖,楚楚可怜地撒起娇来。 无视她的温柔攻势,梅墨烛只淡淡地吐出一句话:“帮我把碗洗了。” “哦哦,好的!”见事情尚有转机,白堂雪忙打水洗碗,少顷便将盘子擦得锃光瓦亮。 “还不错,手脚挺利索的。平日让你择个菜都能磨半天洋工,今天师兄一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梅墨烛举着盘子细细端详,竟没在上面发现一丝水痕。 “恩人,现在能告诉我了吗?”没来得及卸下围裙,白堂雪顺势往身上胡乱抹了两把,眼巴巴地望着他。 梅墨烛茫然地歪着脑袋,一步一步逼近她,旋即促狭地笑了:“我有说洗完就告诉你吗?” 他的眼神蓦地凛冽,宛若一块千年玉琀,连喷洒在她脖子上的气息,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 “好啊,你耍我。”反手掐住梅墨烛的脖子,白堂雪旋身将人抵在墙上。 第 一次在这人脸上看见如此恶劣的笑意,她确信自己被羞辱了,眼中的期待顿时被杀气取代。 “是又怎么样?你现在的力气,可不像是伤势没恢复好的样子。”梅墨烛没所谓地笑笑,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 他本就生得白,在窒息边缘徘徊时,脸颊泛起的绯红像是红梅缀雪,竟生出无限风情。 仿佛被戳中七寸,白堂雪登时松手,生怕再让他看出端倪。 她在心虚,梅墨烛知道,至于为什么心虚,答案昭然若揭。 一下子忘记了自己面对的是各方面都比他强大的蛇妖,梅墨烛捂住脖子拼命咳嗽,踉跄着抓住白堂雪的肩膀:“那你之前为何要那样对我,我们之间又算是什么。” 她不是喊他恩人吗?那为何要恩将仇报?明明都睡在同一张床上了,该看的不该看的都让他看过了,还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现在转头就对别的男人暗送秋波,那他是谁?她将他当作什么? 白堂雪揣着明白装糊涂,竭力维持着脸上的平静,声音虚得发颤:“我那样对你是为了报恩,但是这有关系吗?难道我报你的恩就不能去师兄的药园了吗?” 她现在还活着,要不这事就这么算了,将方子云打个半身不遂,就当是报过仇了。 梅墨烛乍然收力,释怀地松开了她,旋即惨然一笑:“我不需要你报恩,伤好了就赶紧走,我那破柴房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明明刚用过午饭,他却又捞起一条鲈鱼,旁若无人地剐起鳞片来。 字字诛心。 果然啊,她根本就不喜欢他。其实她对谁都那样,自己也不是特别的那一个,是他自作多情了。 “不行,你的恩我必须还,否则不利于接下来的修行。”饶是再不解人意,白堂雪也明白这人又在赶她走。 虺五百年化为蛟,蛟千年化为龙。她拼命修炼,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化龙。若是功德未满,欠了别人恩情,这雷劫她是万万扛不过去的。 “沿着山路走三里,第一个岔路口右转走三里,第二个岔路口左转走三里。” “啪”的一声,菜刀被他牢牢楔进砧板里。 与他亲近是为了报恩,报恩是为了不妨碍修行。原来她从始至终就没在意过他,更遑论喜欢上他。 撑着桌面缓了半晌,梅墨烛才抬头望向她:“听懂了吗?听懂了就可以滚了。” 真心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践踏,他只想白堂雪从自己眼前消失,好叫她不要再羞辱自己,最后给他留一点所剩无几的体面。 莫名其妙挨了顿臭骂,白堂雪未发一言,破门而出。 恨恨地踢了脚路边的小石子,她嘟嘟囔囔道:“不就是问个药园吗?凶什么凶……” 要不是自己的恩情尚未还完,加之三餐命脉还在梅墨烛手里,否则她定是要出手教训这人的。 罢了,这家伙好歹告知了她药园所在,报恩一时不成,难道报仇还能失手? 想到这,白堂雪又恢复了斗志,三步并作两步朝药园赶去。 39. 药园 藏云涧的山路又陡又窄,待白堂雪爬到药园,已是日薄西山。 一座矮小的茅屋坐落在缓坡上,屋顶的茅草被夕阳镀上一层暖黄,褪去了平日的萧索。 屋脚前有一块十尺见方的田地,种满了各色草药,大抵就是所谓药园。 “就这么大点地方,还没我洞穴附近的灵草多。” 药圃里种的皆是寻常草药,白堂雪走近扫视了一圈,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品种。 一阵微风拂过,脚边的草药随之摇曳,溢出几缕若隐若现的清香,还夹杂着不明显的血腥味。 这味道与方子云身上的一模一样,但是寻常草药怎么会有如此奇怪的味道。 白堂雪拧眉思忖着,蹲身细细观察起这片药田来。 麻黄、桂枝、连翘、荆芥……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但现在明明是冬季,这些草药竟然皆能于此时成熟。 这是因为此地先天灵气充足,还是因为…… 拨开琳琅满目的草药,血腥味顿时浓郁,争先恐后地往她鼻腔里蹿。 土壤湿漉漉的,在残阳下泛着凝夜紫般的光泽,仿佛京城姑娘唇上时新的乌膏。 这土有问题。 白堂雪信手捻了一把,黏腻的触感像是血液,但在碾磨中又如泉水般滑不溜手。 “未经主人允许,随便动他的东西可不是个好习惯。” 方子云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鬼魅般地站在阴影里。 “大师兄,你走路怎么没声啊……” “噌”的一下从地上站起来,白堂雪将手背到身后抹干净。 “原来是小师妹啊……”上下打量着她,方子云眯眼思忖道:“不过今天下午的新生试炼,我好像全程都没看见师妹你。” “师兄,我身体不适,所以没有参加……不会因此被赶出师门吧?”后背霎时冷汗涔涔,白堂雪暗自在心中捶胸顿足。 梅墨烛找的借口真是经不起推敲,这么快就让她被抓包了。 “不会,回头补上就行。”方子云取下腰间折扇,半张脸隐在暗处:“前提是你真的为藏云涧弟子。” 一道罡风霎时迎面袭来,带着凛冽的冰凌刺向她的眼球。 说时迟那时快,白堂雪下意识凝聚力量格挡。冰凌倏尔被火焰吞没,在半空中爆裂四溅。 融化的冰凌包裹着火光,星星点点掉在地上,宛若年节盛绽的铁花。 “果然是你。”收起残留寒霜的折扇,方子云拂去身上的余烬:“幸好你没冻死在外头,不然我损失惨重。” “幸好你的乾坤袋破了个洞,不然我早就一命呜呼了。” 没想到这人光明正大承认了自己的罪行,白堂雪强装镇定,指尖颤抖着凝聚起焰火。 汗水在方才的交手中结成一片冰晶,牢牢扒在她的背脊上。 此人修为深厚,不是现在的她能惹得起的,刚刚出手是试探,也是警告。 “误会,我没想害你,抓你也只是为了取点蛇血和蛇毒。” “然后再将我关起来豢养,这样就有取之不尽的蛇血和蛇毒了。”白堂雪甫一开口,冷飕飕的白气便往外冒。 碍于仙妖和平共处的约定,仙门的人不敢随意杀害妖族,但总有利欲熏心者在暗地里搞小动作。她的不少同族就是这样失踪的,被找回来时不仅损耗了修为,还丢失了记忆。 “我要是真想这么做,你现在还能站在这?” “也对,我现在打不过你。”白堂雪收起指尖火,这才有余力融化背后的冰晶。 “做个交易吧,我帮你隐瞒身份,你每月给我一溢蛇血。” 方子云抬掌示意,不经意间露出一截缠满绷带的手腕。 “多少?”伸手比划了一下,白堂雪当即破口大骂:“你拿我当血包啊!” 面对这人的强买强卖,偏生她还没有理由拒绝。 “藏云涧灵气充足,你在这修炼不亏的,考虑一下吧。”明明是央求的话语,方子云却说得理直气壮:“还有蛇毒,你现在修为不够,产不出我想要的毒液。” “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蜉蝣烬?” 随着修为的增长,白堂雪能产生许多不同种类的蛇毒。蜉蝣烬便是其中一种,中毒者全身血液都有起死回生的能力,而自己却如朝生暮死的蜉蝣,看着身体一寸寸融进土里。 “是,也不完全是。”方子云单手施咒,“总之你得留下来,在蜉蝣烬炼成前不准离开。” 一个不起眼的水纹蓦地出现在她手腕处,沁出的砭骨寒意通过皮肤孔隙直往四肢百骸钻去。 “此符名为寒枝寂,会让中咒者在漫无边际的苦寒中熬干生命,就像凛冬中被雪压断的枯枝,最后悄无声息地埋葬在土里。”方子云蓦地按住她的肩膀,冰冷的声线宛若恶鬼低语。 “所以,记得每月寻我要解咒。”说完,他低低地笑了。 这不是礼貌的微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方子云的双肩不住颤抖着,仿佛将要拔地而起的山峦。 他在狂喜。 “炼制蜉蝣烬需要一个灵力充盈的地方,你得把藏云涧的洞府告诉我。” 敌我实力悬殊的情况下,谈条件没有意义,不如趁机提升修为,日后再做打算。 “应该的。”方子云指尖凝聚起灵流,隔空在她眼前画了张藏云涧的地形图。 “从明天开始,你就跟着新弟子修炼,小师妹。” “多谢大师兄,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白堂雪皮笑肉不笑,只想尽快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等一下。”腿脚仿佛被冻住,她一下子就僵在了原地。 “师妹来我这药园,本就是为了仙草,不带点回去?” 方子云握着一把新摘的药草,抬手示意她接下。 紫红色的花瓣倒垂,还带着几颗新鲜的露珠,正在他手中含苞待放。 是紫堇。 “谢谢师兄。”白堂雪蜷了蜷手指,咬牙接过后,一溜烟跑出了药园。 落日的余晖照亮苍穹,映出一片深紫色的夜空,恰似药园濡湿的土壤。 “你为什么不告诉左护法大人真相?”晚风中,一株荆芥伸展着茎叶,忽地口吐人语。 “她现在什么都不记得,我就算和盘托出,她也会觉 得我是骗子。” 方子云揭下手腕上的绷带,露出一片凌乱的伤口。脱痂的皮肉重新翻卷,有几道深可见骨。新伤旧痕层层重叠,宛若一只血镯,紧紧箍住他的手腕。 “那我们怎么办?难道要一直当颗草吗?”一株桂枝尖叫出声,弯下身子哭哭啼啼。 “只是暂时的,我说了会救你们就一定能做到。”方子云面无表情地划开手腕,任由鲜血滴进土里:“你们只要安安静静地在这里睡觉就好了。” 甜腻的香味霎时萦绕在鼻尖,安抚着每一个前尘游魂,将他们编织进隔世旧梦里。 子正时分,白堂雪终于披星戴月回到柴房。 偷鸡不成蚀把米,这下羊入虎口了。要不是那药田奇怪,她何至于栽跟头? 一路跟自己的影子较劲,白堂雪破门而入,竟没注意手上的力道。 “砰”的一声巨响,柴荆撞上墙壁,旋即缓缓弹回门口,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动静这么大,生怕我不知道你回来了。” 梅墨烛侧倚在窗口,双眼被清辉照得雪亮,正哀怨地注视着她。 “抱歉,我没注意。”她扁了扁嘴,“这么晚了,你还不睡吗?” 这人只着一件亵衣,却披着大氅,俨然一副恭候多时的模样。 “我在等你啊……”怕她真的没理解自己的所作所为,梅墨烛几乎脱口而出。 “你还知道回来?”他恨铁不成钢,遏制住想要抱住她的冲动,伸出的手霎时顿在半空:“我还以为你今晚睡在药园了。” “我才不要睡在那种奇怪的地方。”白堂雪矢口否认,一下撞进他的怀里。 久违的温暖通过单薄的里衣,熨帖地包围住她。 那人的心跳停了一瞬,旋即毫无章法地狂跳起来。 “你以后睡那。”梅墨烛喉咙一紧,忽地推开了她。 一张崭新的床铺正窝在对面角落里,枕衾叠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他床上的还要严实三分。 “你什么意思?”白堂雪心里蓦地不是滋味,像是被鸟啄了个缺口。 “先前说好的,要替你做个新窝。你与我睡在一起,总是不合适的。”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竖起的蛇瞳在黑暗中散出幽幽红光,直勾勾地盯着他。 “这话讲得不对。你来无影去无踪,是天地山川孕育出的精怪,从来就不属于我。” 白堂雪离开的这段时间,梅墨烛想明白了。她不属于藏云涧,不属于人间,只是一条落难蛇妖,偶然为他所救。她迟早会走的,他不该挟恩图报,借此困住她自由自在的妖生,那样太过卑劣。 “你就是不要我了,还特地编了一堆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来唬我。” 摊开那人准备好的被褥,白堂雪气呼呼地钻了进去。 被子是鸭绒的,很温暖,但她浑身冰冷,怎么捂都捂不热。 她憋了一肚子苦水,没办法跟这人倒豆子就算了,还差点被他扫地出门。 一个门派里养不出两种人,师兄不正师弟歪。 白堂雪正腹诽,心脏蓦地被一股阴寒的力量紧紧攫住。 40. 毒发 满月于窗外高悬,像是一颗巨大的银色瞳仁,流下清冷的泪水,无情地浇注到她的身上。 望日,子时……难道她体内的寒枝寂发作了?方子云这个老奸巨猾、卑鄙无耻的家伙! 阴戾的寒气在她体内横冲直撞,搅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白堂雪死命咬住自己的双唇,任由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溢出嘴角流下血丝。 她拼命调动妖力去阻挡,两股力量在经脉内相撞,仿佛要将她的身体撑爆。 “啊——”抽筋扒骨的疼痛莫过于此,白堂雪失声哀嚎,浑身毛孔刹那收缩,试图将砭骨的恶寒挤出体内。 “你怎么了?”温热的手掌拂去了她额头的冷汗。 焦急的呼喊被一阵尖锐的嗡鸣吞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白堂雪不太看得清梅墨烛的样子,强撑着眼皮辨认他的身影。 清辉替他瘦削的身形披上一层薄纱,少年眉目清俊,被月光衬得愈发柔和,宛若广寒仙子。 眼前一片漆黑,梅墨烛成了她视野中唯一的光。 “滚开……”白堂雪气若游丝,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 她的胸膛不住起伏,身体在痛苦的余波中失控抽搐着。 浑身的冷汗都被寒气凝结成冰晶,白堂雪甚至感受不到血液的流动,整副躯壳只剩下无尽的麻木。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与我置气。”见白堂雪睫毛上挂着晶莹剔透的冰粒,梅墨烛大惊失色,顾不得男女之大防,忙不迭将她拥入怀中。 “谁跟你赌气了,真是自作多情……”仿佛枕着冬日暖阳,白堂雪失焦的双眼恢复了些许清明。 “你是不是忘了我是蛇妖,想活命的话就滚开……”推开那令她无比贪恋的温暖,白堂雪哂笑道。 虽然体内肆虐的寒气暂时平息,但寒枝寂发作的时间远远没有结束。 他的身体真是美好,每一根血管都在心脏的搏动下微微震颤。方才紧贴的瞬息,白堂雪甚至能感觉到那人血液的流动方向。只要剥开这副美丽的皮囊,她就能看清深埋其下的生机。 世人总是会肖想自己不曾拥有的东西,男人觊觎女人的胞宫,老人贪恋稚子的活力,而对一条濒死的蛇妖来说,人类的阳气是多么致命的诱惑。 “吃掉他……”耳畔倏尔传来混沌的呓语,不断侵蚀着她的理智。 是的,她好想吃掉他,与他合二为一。 “你体内的妖力暴走了,如果不能压制住的话,会有爆体而亡的风险。” 敏锐地感受到了周遭力量的变化,梅墨烛不由分说拉住她的手腕。 他虽没有跟着同门一起修行,但在备菜间隙亦会钻研师兄给他的门派心法。如今性命攸关之际,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仅是一瞬间的接触,就足以让她浑身为之战栗。白堂雪忽然暴起,反手将那人压在身下。 她的下半身变成了遒劲的蛇尾,紧紧缠住梅墨烛的双腿。 体内现在冰火两重天,白堂雪时而身处茫茫冰原,时而身受烈阳炙烤。 梅墨烛是第三种光景,只有他能抚慰她,将她撕裂的灵魂短暂拼凑。 白堂雪扬起修长的脖颈,鼻尖溢出一声餍足的喟叹:“怎么,想用你的血来温暖我吗?” 送上门的猎物没有放过的道理。白堂雪低声笑着,一对血瞳弯成了月牙儿,于暗处幽幽地盯着他。 “我可以帮你平息体内暴走的力量。”梅墨烛收拢手掌,与她十指相扣。 “哦?你要如何平息,与我双修吗?”白堂雪的脸颊浮起一层病态的潮红,视线在这人的嘴唇和喉结之间逡巡。要是这张嘴说不出自己想听的话,她就一口咬断他的脖子。 “可以是。”少年声若蚊蚋,却恰巧够她听到。 快要爆炸的心脏停跳了片刻,像是被软乎乎的毛团子顶得发懵。 “人类为了活命真是鬼话连篇。” “我没有骗你——” “那你为何要与我分床睡!” 白堂雪一把掐住梅墨烛的脖颈,眼泪却如断了线的珍珠,劈里啪啦砸在他的脸上。 她其实不想问他的,这样显得她多卑微似的,仿佛在乞求他的爱。 居然为了一个男人不争气地哭了,白堂雪讨厌现在的自己。 每次她最脆弱的时候,偏偏梅墨烛都在场。她讨厌梅墨烛,他总是这样不识抬举。 野兽不喜欢将弱点暴露给别人,那样会带来致命的危险。 既然她不小心暴露了,那就只能让他永远闭嘴了。 白堂雪又羞又恼,不自觉收紧了手上的力道。 他明明待她很好,却总是将她推开。 为什么要打个巴掌再给颗枣呢? 为什么就不能一直做合她心意的事呢? 为什么他的心跳和呼吸乃至身体的每一寸不能由她掌控呢? 那人的脉搏愈发凌乱,像是一尾搁浅的鱼,在她掌心不停地横冲直撞。 梅墨烛美目翻白,双唇翕合,两靥因窒息而红浪不断。 他现在的样子好美,白堂雪不忍心就这样让他去了。 意识弥留之际,她堵住了他的双唇,直到血腥味让这个吻更加紧密。 “不要在外面随便救小动物,那样我会不小心爱上你的啊。” 翌日,白堂雪在一阵汹涌的疲惫中醒来。 “你中了师兄的寒枝寂,他发现你的身份了。”梅墨烛正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干了什么,师兄竟没赶你走。” 误入门内的妖族,若没有造成大的影响,弟子们会友好请离。若影响了门派安全,也会就地控制,根据情况驱逐或关押。师兄处理妖族从不偏颇,却偏偏对这蛇妖破了例。 “我干了什么?”白堂雪嗤笑出声,“你应该问他想干什么。” 昨晚她明明枕着这人入睡,今早起来却见他不在自己床上,还顶着这样一张漂亮脸蛋质问自己,真是心寒。 “他要我炼蜉蝣烬,我现在炼不出来,于是他就把我困在这,说炼成了才能放我走。” 不情不愿支起疲惫的身子,白堂雪掀开衣袖,朝他展示手腕上的符文。 “师兄他不是药修,要蜉蝣烬做什么?” 藏云涧的弟子虽会学习一些医理,以备不时之需,但蜉蝣烬属毒物,寻常弟子根本接触不到。 “这得问你的好师兄啊。”眼中闪过一抹戏谑,白堂雪故意压低声音:“往药园的土里掺人血,还是他自己的血。你这师兄可不简单。” “不可能,我师兄不会做这种事。”梅墨烛矢口否认。 “你不信的话自己去看。”泰然自若地穿好衣服,白堂雪朝他挥了挥手:“我还得与新弟子一起修炼,就先走了,否则被你师兄抓到了,又要遭受皮肉之苦。” “等等!我同你一起去。”梅墨烛伸手拦住了她的去路。 放任他们两个相处,怎么想都不是安全的举措。 “你走了大家伙吃什么。” “他们不吃也行,左右就师兄一个常客,我同他解释一番,他会谅解的。” “不行,药园的事更要紧。你不觉得瘆得慌吗?作为他的好师弟,你难道就不担心师兄的安危?” 那片药田一定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否则方子云也不会对此讳莫如深。她被盯上了脱不开身,若是能让梅墨烛添乱,给那人找点不痛快也是极好的。 “药园我自会去,不需要你操心。今日就算了,往后的修炼你须得带我一起。” 二者孰轻孰重,梅墨烛自然晓得。只是白堂雪这话,倒显得他这个做师弟的比不上她关心师兄了,心里难免不是滋味。 “这是自然,你放心去吧。他今日要监督新弟子练功,忙得很,万一得闲了我也会帮你拖住他。” 梅墨烛被她推着走出门,朝药园的方向走得一步三回头。 白堂雪站在原地目送半晌,待到那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苍翠中,这才放心离开。 从晨光熹微到月上柳梢,白堂雪总算结束了一天的修炼,哼着小曲晃荡在回房的路上。 方子云今朝真的盯了她整日,这说明梅墨烛那边有充足的时间调查蹊跷。 窥探别人的秘密总是比修炼来得快活,一想到回去后有新鲜八卦聊,白堂雪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 “我回来啦!你那边情况如何?”月光沿着敞开的门缝淌下,恰巧倾了那人满身。 梅墨烛抱胸倚在窗边,整张脸隐在黑暗中,像是等了她很久。 “你们仙门的修炼作息实在是太累了,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稍微偷一丁点懒就要被大师兄门规伺候。说起大师兄,真是绝了,怎么能有人从卯时盯到酉时,连吃饭的工夫都不放过。” 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堆,见梅墨烛没反应,白堂雪难免纳闷:“怎么不说话,总不能什么秘密都没发现吧?” 她一个飞扑抱住那人,直到紫堇的香气侵袭鼻腔,这才发现后面的床上还躺了个人。 “我平日鲜少监督新弟子修炼,这都是为了小师妹你啊。” 森冷的吐息打在耳廓上,让她如坠冰窖。 41. 成亲 浑身上下涌起一阵恶寒,白堂雪连连后退,膝弯撞上床沿,一不留神跌坐下去。 方子云怎么会出现在这?梅墨烛被发现了? “我当仙药之事是你我二人之间的秘密,看来小师妹没放在心上。” 方子云从阴影里走出,笑颜经过窗棂的切割,眉宇间仿佛趴着一只蜘蛛,正欲吐出丝线缠住她。 梅墨烛正静静躺在床上,并未被二人的交谈声吵醒。 “你把他怎么了?” “他需要忘记今日的不愉快,所以我想让他睡个安稳觉。” 方子云朝她走来,鞋靴叩击地面的声响,仿佛某种倒计时。 倒吸了一口凉气,白堂雪眼皮突突直跳:“对师弟也下手,大师兄还真够狠的。” 能让人失忆的法子,不出意外是某类致幻毒药。用量十分严苛,轻则失忆,重则神志不清。 “不及小师妹心狠啊,对朝生暮死的凡人下手。”周遭空气仿佛被冻结,针刺般扎进她的毛孔。 “你什么意思?”一条小蛇从白堂雪的袖口钻出,随着方子云的逼近弓起身子。 “我师弟心性纯良,你不该勾引他。这个年纪的小孩子会当真的。” 这人明明比梅墨烛大不了多少,说话的口吻却像是一位饱经风霜的老者。 “不是勾引,我是真心喜欢他的。”白堂雪的脸色顿时沉了。 蛇性本淫,虽然她确实见色起意,但这并不代表虚情假意。 “人妖殊途,还不如勾引呢。”空气重新开始涌动,方子云捶胸顿足道:“你玩腻了就扔,我最多开导他几个月;你若是真心,害人害己。” 他这话说的,好像养的白菜被猪拱了。 “眼下两族交好,仙门修士与妖族结亲的亦不在少数。怎么到我头上,就成了害人害己。” 不少宗门奉行双修,道侣的选择上,妖族比人族更占优势。 “你也说了,那是修士,有飞升资质的。我师弟虽处仙门,但灵力低微,这辈子飞升无望。” 言下之意,梅墨烛是个凡人,但白堂雪不在乎:“那又如何?我不求他羽化登仙。” “活了几百年,我当你会明白些。”方子云恨铁不成钢。 “妖族天生比凡人长寿,时间于你而言无甚意义,但对他来说,却是最宝贵的东西。” “人生不过百年,凡人所求不过成家立业,与挚爱生同衾,死同椁。” “他会在你身上倾注全部情感与身心,而你给他的爱,不过是施舍与怜悯。” “大师兄当真是巧舌如簧,但在我面前玩蛊惑人心的把戏,未免班门弄斧了。” 这话莫名激怒了白堂雪。自己真心实意的付出,岂容旁人置喙? 她的双瞳倏尔一亮,那人眼底亦涌起相同的红色。 “不敢,你当然不会被我蛊惑,不妨先听我把话说完。” 比起白堂雪,他更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蛇。言语就是最锋利的毒牙,只消在猎物心口轻轻一划,便能让其霎时溃烂腐败。 方子云的身体虽动弹不得,但所思所想并不受她控制。 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好可怕的精神力。 白堂雪顿感棘手,偏生对方依旧悠哉游哉地开口: “就像是人养了一条狗,狗会将主人当成一辈子,而主人眼中的世界光怪陆离,未必能看见一条狗的倒影。” “而人与狗最大的区别是,人会因此失衡崩溃。毕竟谁都不愿自己精心浇灌的爱,在对方眼里不过是司空见惯。” “你无法用同样的方式证明你的爱,无法被证明的爱无法被感知,无法被感知的爱等于不存在。” “你的爱微不足道。”极轻的哂笑拂过她的耳畔,恍若一支淬毒的利箭,正中靶心。 “够了!你不是他,凭什么站在他的立场对我指手画脚。” 清脆的巴掌声撕裂黑暗,疼痛让她的手心不住颤抖。 白堂雪浑身汗毛倒竖,两靥的蛇鳞若隐若现,在月光下泛着白惨惨的光。 她的心脏在狂跳,分不清是因为愤怒抑或恐惧。 “他想要什么我不能给?他想要个贤惠的妻子,我就与他做一世夫妻。金钱、名利、地位……人欲所求,我轻而易举就能——” 喉咙被惶惑紧紧攫住,白堂雪的表情蓦地空白,像是一台卡死的机括。 这不恰巧说明她的爱微不足道吗? 不对……他最需要的是时间……她最宝贵的是…… 千万个声音从她脑海掠过,白堂雪捂住脑袋,扯开一团乱麻的思绪,终于抓住了唯一的答案: “甚至是你们梦寐以求的长生——” “别想着献上你最宝贵的东西,他承受不起。”方子云拭去唇角的血迹,击碎了她最后的妄想。 “我师弟在战争中失了双亲,我偶然遇见将他捡回藏云涧,为的就是让他过上安生日子。但你不是过安生日子的妖啊,他想老婆孩子热炕头,你要渡劫走蛟成真龙。” “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希望我离开他。”被方子云棒打鸳鸯,白堂雪无疑是不甘心的。 大师兄在梅墨烛心中的地位举足轻重,她总不能逼着人家师兄弟一刀两断。 “只是过来人的忠告而已,当然也希望你高抬贵手,放过我师弟。”方子云敛容正色道。 “毕竟是新弟子,两个人挤一间柴房不大合适。明早你俩一起搬到弟子居,为免身份暴露,我会为你备好单间。你炼成蜉蝣烬后,尽快离开藏云涧,不要打听门里的事,也不要勾引门里的人。” 白堂雪不太听得清他说了什么,直到阖门声震得她一个激灵,才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床。 清凌凌的月光洒在她身上,像是一层永远化不开的雪,裹住了她心里最炽热的地方。 一夜无眠。 鸡鸣声打破了沉睡者的美梦。 梅墨烛揉着惺忪睡眼,从床上摇摇晃晃站起,却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白堂雪仿佛被蛛网罩住,一动不动枯坐在角落。只有失了神采的双瞳,还能随着他的身影辗转。 “你今日怎么醒这么早。”她整个人都透着诡异,梅墨烛直觉事情不对劲。 “大 师兄让我俩搬弟子居去。”白堂雪不欲多言,巴不得直接卷铺盖走人。 “我也要一起吗?” “你不是想与我一起修炼吗?”受不了那人忸怩作态,白堂雪反唇相讥。 “你还在因为我俩分床睡的事生气。” “没有,我只是觉得你们人类的关系太多反而碍事。” 白堂雪一脚踹开大门,仿佛如此就能将昨晚受的委屈悉数奉还。 “这样啊……”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梅墨烛尴尬一笑。 她这是嫌成亲麻烦?果然先前说以身相许,不过是图口舌之快。 “但你又不是人,只要不与人类打交道,这辈子都自由自在的。” 这话无异于往她伤口上撒盐,显得昨夜的冲锋陷阵与据理力争像个笑话。 “嗯,对。我炼完蜉蝣烬就走,走得越远越好,再也不要回你们这块风水宝地。” 自己前脚刚被大师兄教训,后脚就让他的好师弟放弃了,白堂雪气不打一处来。 她的意思是……还想回来? 梅墨烛忙拉住她的手腕:“对不起,我方才说错话了。” 除了做得一手好饭,梅墨烛的优点似乎屈指可数,知错就改算一项。 他服软太快,白堂雪看见美少年楚楚可怜,积郁了一晚上的怒气顿时消了不少。 “我想带你走,你愿意跟我走吗?”瞟了一眼被抓住的手腕,白堂雪倏尔笑得恶劣。 她想把他藏起来,不让任何人找到。 “走……去哪?我可能要同师兄讲一声。”梅墨烛一头雾水。 她当即垮了脸,甩开那人的手:师兄师兄,跟你的师兄过日子去吧! “不能同他讲,你就说愿不愿意。” “容我想想。”梅墨烛不敢说愿意,万一她真一声不吭将他带走,师兄会着急的。 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她说了很多次,却从来没有认真问过他的意愿。 即使她轻浮放纵,一颗真心价值几何,也不该由他人评说。 白堂雪深吸了一口气,比以往任何一次狩猎都来得紧张:“我想与你成亲,你愿意娶我吗?” 汹涌的爱意自心口喷薄而出,霎时堵得她喉咙滞涩。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此刻舒张。 “砰”的一声,梅墨烛手里拎着的,肩上抗着的,全身上下挂着的包袱顿时掉了满地。 “等等!这太突然了,容我想想……”他心头小鹿乱撞,差点被喜悦冲昏了头。 三番五次被拒绝,白堂雪脸上显然挂不住了。 “不是,我愿意的,但现在说这事为时过早,你再等我……”生怕她误会,梅墨烛忙应下来,掰着手指数道:“四年!” 酒楼刚没时,梅墨烛总怪自己长得太快,如果他永远长不大,一家人就还是团团圆圆的。现在,他第一次觉着自己长得太慢了,万一白堂雪等不及跑了,那他岂不是这辈子都讨不到老婆了? 漫天朝霞熊熊燃烧,恰似她的双瞳,落在少年眼底,恍若海面烈焰熔金。 他就要有家了。 42. 堂雪 藏云涧的弟子居分为两大区域,男修住枕流轩,女修住淑石居,中间被一条小溪隔断。弟子们为了方便记忆,干脆将小溪命名为流石溪。白堂雪和梅墨烛来得巧,刚好被排到两区交界处。 早功于卯时开始,弟子们天不亮便要起床,个个睡眼惺忪,脚步虚浮,形若鬼魅。 作为早功的重度受害者,白堂雪凭借出色的毅力,闭着眼睛摸到房门,朝外头东倒西歪飘去。 方子云个杀千刀的,等她能炼出更多蛇毒,定要往这人饭菜里多倒几份。 作为夜行蛇类,白堂雪极其厌恶在白日出没。即使晨光熹微,破晓时分的朝阳,也能晃得她眼前一阵发黑。 视线雾蒙蒙一片,白堂雪伸手挡住阳光,隐约见波光粼粼的溪流之上,一位仙女凌波微步,宛若洛神再世,飘飘然降临在她身前。仙女衣袂翻飞间,身上散发的不是兰草味,而是油脂香。 “早功消耗大,你伤刚好,吃点垫肚子吧。”仙女发出了梅墨烛的声音。 美食的芬芳霎时充盈鼻腔,白堂雪眼睛能睁开了,脑子也不迷糊了,一下子提神醒脑。 肉块整整齐齐躺在油纸里,金黄色的表皮正滋滋冒着热气,看起来刚出炉不久。 白堂雪迫不及待咬了一口,清香在唇齿间悄然弥漫,却没有任何腥膻气。 “表皮肉类脆弹,内里果仁软糯。这是什么,好好吃啊。” 她两眼放光,一顿狼吞虎咽,巴不得将油纸上的酱汁都舔干净。 “灌肺。”梅墨烛笑得清浅。 “这个山头的厨子什么时候开窍了,我要留在弟子居,哪怕天天练早功也行。” “他没开窍,这是我做的。”少年拿出手帕,替她拭去唇角的油渍。 白堂雪的心头忽地涌上一股暖流,鼓囊的腮帮子顿时停止了咀嚼。 那他岂不是很早就起了…… 她过惯了虎口夺食的日子,平日想填饱肚子得拼了老命捕猎,哪见过被人主动投喂的阵仗。 看着空空如也的油纸,白堂雪一时有些无所适从。 她忽然有些害怕,自己若是习惯了这种生活,日后如何再适应妖族的生存规则。 她的毒牙被梅墨烛养钝了,再也不能一口咬断猎物的脖子。 自己何时变成了这副模样,先前竟一直没有察觉? 怎么能因为有吃的就对这人言听计从、摇尾乞怜,太没骨气了。 冰天雪地里,一只野兽饥寒交迫,偷偷舔着自己的伤口,警惕任何活物靠近。 一个不知好歹的人类误闯了她的领地,旁若无物地生火做饭。 她以为这人是想吃了她,亮出毒牙准备狩猎,结果这人将食物塞到她嘴里,问她要不要再来一口。 这种感觉像是被兔子忽然撞了一下,白堂雪很难说清楚心头涌动的是羞耻还是温暖。 恍惚间,他独坐幽篁抚琴,拨动的却是她的心弦。琴音如风,掠过湖心,撩拨起一圈圈涟漪。 她想怪风扰乱了她的心神,可风静水止,她抓不住风。风没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是风动,还是幡动? 非风动,非幡动,仁者心动。 他拿捏了她的软肋。 这意味着哪天得不到满足,她会不惜一切代价去实现。 她对他上瘾了。 她离不开他了。 她着相了。 自己因此生了贪爱之心吗? 妄念。 这很危险。 白堂雪不敢再往下想,将纷繁的思绪团进油纸里:“前些日子修炼,师兄师姐们问我叫什么名字,我只说自己姓白。现在想来,若要经常跟他们打交道,还是取个正经名字比较好。” “你没名字?”梅墨烛微微诧异。 可能妖族彼此间打交道确实不讲究这个。 “既然用了小师妹的身份,按理可以让师父他老人家取一个。但是师父神龙见首不见尾,这事也可由大师兄代劳,毕竟长兄如父……” “不能让他给我取!”白堂雪斩钉截铁打断,“要不你给我取个名字吧。” 嘴角情不自禁上扬,梅墨烛张了张嘴,半晌才嗫嚅道: “是这样的,按人族的规矩,名字应由父亲来取……” 那自己方才岂不是求着梅墨烛当她爹?太掉辈分了! 但是如果让方子云来,她更像是活吞了只苍蝇一样难受。 “那算了,我自己想一个。” “白堂雪。” “嗯?”她下意识应声,俄而眼睛一亮:“好听,有什么寓意吗?” “没,因为我在雪里捡的你。” 彼时天光大盛,照彻昨夜雪,映少年星目。 堂前雪落梅枝上,光彻尘寰终赴天。 新芽抽,旧蕊留。堂畔梅梢雪凝柔。年华暗自流。修炼的日子枯燥乏味,好在佳人常伴身侧。 白堂雪修为增长极快,仿佛身体里原来就有这股力量似的,并未花太多时间炼成蜉蝣烬。 “你要的东西。”将瓷瓶推至方子云面前,白堂雪撩起衣袖:“解咒。” 确认瓶内装的是蜉蝣烬,方子云信手掐了个诀,白堂雪腕上的暗纹顿时消散。 “你走就罢了,居然还要拐跑我的好师弟。” “师兄,菜的配方我抄了一份,你爱吃的都在里面。”面对方子云的质询,梅墨烛恭敬递上菜单。 “我还是等你重整旗鼓,到时候亲自下山品鉴。” 四年间,梅墨烛不止一次找他聊过离山之事,甚至准备重开酒楼养老婆。 罢了,年轻人有志向是好事,他劝也劝了,只能选择尊重理解。 “最近路上不太平,到处都在打仗,你们自己小心。” 新朝摧旧祚,兴亡几度场。白骨层堆京阙上,便教魑魅亦凄怆。 妖族本就对人间虎视眈眈,眼下锦澜城动荡,刚好趁火打劫。 仙门派了不少修士下山除妖,两族苦心经营的百年和平,也被铁蹄踏了个粉碎。 “阿雪,你们妖族对聘礼有要求吗?你可还有在世的亲友,我先行登门拜访。” “都没有。”梅墨烛挑着大包小包,絮絮叨叨问了她一路。 “你喜欢何种样式的婚服?锦澜城的织物最是发达,各色绫罗绸缎美不胜收……” “嘘——噤声。”白堂雪有些心不在焉,并非故意冷落他,而是一下山便觉得周遭不对劲。 林子里死气沉沉,除却烈风呼啸和鞋靴踩雪的嘎吱声,听不见任何活物的动静。虽说冬日飞禽走兽较少出没,但起码狐族和狼族会定期活动。而他们一路走来,连枚野兽脚印都未曾瞧见,属实反常。 正当她思索情况时,四周忽然涌出一股灵力波动,惊得枝上积雪簌簌滑落。 电光火石之间,数道剑气从四面八方袭来,卷起满地霜雪,直冲她门面而去。 这几剑至少有五百年的功力,来者莫非是掌门级别的人物? 白堂雪倒是有把握逃脱,但是她不能躲。 梅墨烛还在她身侧,按这人的修为,当场被剐得血肉模糊都算轻的,直接灰飞烟灭的可能性更大。 一条链刃从她脊骨里凭空长出,追着剑气弯曲盘旋,拦下层层霰雪和青锋,将二人紧紧护在中心。 “抓住她!”林子里蓦地蹿出一群修士,将二人围了个严严实实。 这群人的衣服样式与手持武器各不相同,并非出自一门一派。白堂雪粗略扫了一眼,竟认出不下十余个门派,皆为当今仙门百家里有头有脸的名门正派。看来他们是有备而来,像是要瓮中捉鳖。 “诸位一上来就对我们下死手,有违道义啊。” 她是妖,方才出手已然暴露身份,如今两族关系恶化,被围攻很正常。 只是梅墨烛作为他们的同族,亦差点遭此毒手,着实令她咋舌。 “妖女,还不束手就擒。”为首的修士冲她喊道。 “我是无所谓,你们不管他的死活了吗?” 链刃沿着梅墨烛的脚踝蜿蜒直上,宛若游蛇绞紧猎物,将他五花大绑拎到众人面前。 “阿雪,你做什——”梅墨烛的眼底倏尔亮起血光,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救命!” “他勾结妖族,死有余辜!” “道友,这位郎君曾是藏云涧弟子,还是莫要结怨为好。” 人群中出现了两种声音,这正是白堂雪想要的。 梅墨烛跟着自己必死无疑,若能划清界限,尚可搏得一线生机。 白堂雪望着攒动的人头,心沉了一大半:十几位金丹期修士,剩下的也都进入了筑基期。 打不过还不能跑吗?她这些年的毒可不是白炼的。 “抓我不是人多就行的,乌合之众。” 天空骤然乌云密布,所有云层都往白堂雪头顶聚集,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仿佛苍穹张开血盆大口,要将万事万物吞噬殆尽。闪电在漩涡中心迸溅,惊天霹雳此起彼伏,围剿在场所有修士的理智。 一对蛇瞳在白堂雪身后张开,竖起的瞳孔宛若深渊的罅隙,虹膜仿佛鲜血在流动,于虚空中滚滚翻涌,时不时蹿出几簇烈火,争先恐后朝一众修士袭去。 境界低的弟子早已吓破了胆,纷纷丢盔卸甲抱头鼠窜。 “大家不要慌,这是妖女的幻术!” 43. 囚禁 在白堂雪的幻境里,恐惧被蛇瞳吸收利用,成为最好的武器,让闯入者毁灭于自己的情绪。 他们自乱阵脚,她才好趁机逃走。 如她所愿,筑基期的修士纷纷倒下,剩下十几个金丹期,能拖一刻是一刻。 仙门众人自顾不暇,趁着各派掌门被掣肘的间隙,白堂雪松开对梅墨烛的束缚,将他打横抱起。 “阿雪,你自己逃吧,不用管我!”少年抖若筛糠,紧紧搂着她的脖子。 “闭嘴!我要是一个人跑了,他们肯定会将你抓起来严刑拷打,逼问我的下落。” 一切都因她而起,她如何能抛弃他? “他们最多打我一顿,你要是被抓到了,必死无疑。我不想你出事。” 梅墨烛越抖越厉害,最后竟在她的怀里挣扎起来。 “我不喜欢将软肋留在别人手里。”白堂雪一记手刀拍晕了他。 她忘记梅墨烛也受到幻境的影响了,难为他坚持了那么长时间,得尽快突围。 链刃节节并拢,化作一柄炽热的利剑,径直劈开防守薄弱处。 剑锋过处,五丈高的烈焰霎时蹿起,眨眼便将冰雪和树木焚为灰烬,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火墙,将众人牢牢隔绝在外。 惨叫声和爆裂声混成一片,方才落针可闻的林子,顷刻成为人间炼狱。 沿着火墙蔓延的方向逃离,白堂雪掌心凝聚妖力,在树林边缘打开了幻境出口。 寒风呼啸,从出口的白光处涌入,带走了背后可怖的温度。 指尖触及光点的刹那,一道金色密文顿时拦住她的去路,发出的光芒晃得她眼前一黑。 白堂雪的怀中蓦地一空,疼痛如附骨之疽,顺着手腕灼烧到她的心脉。 两个金色法阵赫然在她的头顶与脚下轮转,无数金剑悬在半空,皆为灵力凝聚而成,锋芒直指她全身上下各处要害。 “收手吧。”来者单手接住梅墨烛,一袭月白长衫逸出尘外,与周遭一切格格不入。 白堂雪疼得眼冒金星,半晌才看清那人的脸:“方子云,你好得很。” 先前她没来得及细想,这帮修士为何上来就下死手,原来一早就确认了她是妖。而知晓她身份的人,只有梅墨烛和方子云。 “欲擒故纵的把戏好玩吗?”她最讨厌两面三刀的伪君子,自知败局已定,就算把命豁出去也要出了心里的恶气:“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药田——” 脚踝忽然失去知觉,紧接着是肩膀、手臂、腰腹、大腿,围绕她的金剑先后发动,最终只余喉头处一把。 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白堂雪甚至没有感受到疼痛,眼睁睁看着鲜血从全身伤处流下,被阵法吸收得一干二净。恍若鳞片被人生生剐去,痛感回归身体的那一刻,黑暗顷刻吞噬了她的视线。 “滴答——滴答——”粘稠的水声在耳畔回响,空气中到处充斥着血腥味。 对腥味的本能渴望唤醒了她的神智,白堂雪茫然地眨了眨眼,周遭依旧漆黑一片。 怎么回事,难道她看不见了? 白堂雪动了动手指,一股强劲的灵流霎时冲击心脉,在她体内横冲直撞。 疼,浑身都疼,像是被抽筋扒骨,在油锅里滚了一遭再拼起来。 “醒了?”冰冷的扇骨抵上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脑袋。 “你现在最好别乱动,否则触发了锁妖阵的反制,可是会生不如死的哟。” 白堂雪太熟悉这人的口吻了,即使目不能视,也能感受到对方不怀好意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 她的双腕被镇妖链洞穿,下半身因力量受限,维持不住人形而变回蛇尾,亦被镇妖钉禁锢在原地。 白堂雪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紧,刚发出一个音节便不住咳嗽起来。 锁妖阵顿时金芒大盛,随着灵力的流转隐隐呈现出暗红色的光泽。 这个法阵一直在吸取她的妖力,甚至能控制血液的流速,让她不至于失血过多而死,又能保持极其虚弱的状态,失去反抗的力量。而其中涌动的灵流她再熟悉不过,是方子云的手笔。 “你想说什么?别急,慢慢说,我就在这。”方子云俯身凑近她,贴心地替她顺着后背。 胸中的怒气顿时上涌,白堂雪恶狠狠地朝那人啐了口老血:“滚……” “都这样了还活蹦乱跳的,精力真好。”舔去唇瓣上流淌的血迹,方子云阴恻恻地笑了:“你一定恨我入骨,巴不得将我除之而后快。但是在此之前,你最好先认清自己的身份,左护法大人。” “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疑问,但又没力气说话。没关系,我会一一说与你听。” 方子云握上她的双腕,踩住她尾巴上的镇妖钉:“安安静静听我说完,你会感激我的。” 撕心裂肺的疼痛顿时直冲天灵盖,白堂雪浑身不住抽搐,灵魂仿佛短暂离体,又被重重抛下。 他最好现在就杀了她,否则让她逮着机会,定要将这人碎尸万段。 “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将你关起来吗?”方子云忽然与她十指相扣,不知分寸地拨弄着她的鳞片。 “因为你的身体是无价之宝,随便施舍一点给凡人,就是上等的仙药良材。” 雪白的蛇鳞被无情拔下,根部依稀带着血珠,在幽暗的洞窟内泛着琉璃般的璀璨光芒,恍若仙物。 “我只要放出一点关于你的消息,他们就像闻到蜜糖香味的蚂蚁,一股脑全凑了上来。” 他的语气倏尔冷了下来,眼中是藏不住的嫌恶:“简直不知天高地厚,竟敢觊觎神的身躯。” “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所有窥视您的人,都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那人的眼神倏尔变得疯狂又热烈,仿佛一位虔诚的信徒,迫切地向他信仰的神明献上全部的忠诚。 “疯子……”方子云像是在自言自语,说的话她一句都没听懂。 “哦,差点忘记了,你现在还不是祂。不过作为祂的左护法,你也想回到那个时候吧。” 他的眼神清明了一瞬,旋即又陷入一片混沌: “我会帮您夺回这江山,您的子民们也已准备就绪,只待吾皇归位。” “不过为什么你活了下来,我却找不到祂完整的元神呢?” 横竖没力气打断方子云颠三倒四的话头,白堂雪干脆听之任之, 以期从他口中拼凑出关键信息。 方子云貌似把她当成复活神祇的容器了,这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外。 不过其他门派的修士应该只是想拿她炼丹,二者的目标矛盾,或许可以成为她逃跑的突破口。 “罢了,你先好好歇着吧。若是熬得太辛苦,我会心疼的。” 替她捋好汗湿的鬓发,方子云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少顷,一阵急促的小碎步从远处传来,带着陶瓷磕碰的清脆声响,宛若清泉漱石。 是他!不,她现在这个样子,不可以被他看到…… 但她现在是一只任人宰割的困兽,能逃去哪呢? 惶恐之际,鱼肉的清香安抚了她焦躁的心绪。 比起微不足道的自尊,生存的本能显然占据上风。 “我来给你送点吃的。” “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像是两阵擦肩而过的风,不小心彼此纠缠,倏尔又同时消散。 声音平稳不虚浮,想来应该是没有的。 “你能不能……再喂我一次……” 他喂她时,她总是很狼狈。那时她伤势初愈,加之没有修炼出人形,使唤起这人来倒是心安理得。 如今她又重伤在身,心境却大不相同了。明明只是隔了四年的光阴,却像是度过了一辈子那么长。 她会在意这个弱小的人类,这在过去的五百年里从来没有出现过。 难道这就是爱吗?白堂雪不太确定,毕竟梅墨烛说过她不懂爱,她还差点因此失去了唯一的饭票。 血珠顺着指尖坠落,恰似初春融雪滴梅。 天空刚泛起鱼肚白,便照得梅枝残雪晶莹剔透,少顷汩汩滴落,与更漏一道扰人清梦。 白堂雪缩在被褥里,尾巴尖不受控制地一抽一抽。 她今日醒得早,不仅是因为窗外的融雪声,还源于体内难以平息的燥热。 春天对白堂雪来说并不好过,即使修炼出人形,她也难免会受制于本性。 赤芒在蛇鳞间流动,恍若不息的烈火,阵阵灼烧过她的身子。 白堂雪两靥通红,烦躁地蹭了蹭枕头,蛇尾紧紧缠住被子。 先前她与梅墨烛同居,何时需要为解决此事烦恼? 自己只要乖乖等那人出门,然后便能在他的床上为所欲为。 她会将自己裹进梅墨烛的被子里,闻着那人残留其上的味道,想象他翻云覆雨时的旖旎姿容。 即使不小心做了一些过分的事,那人回来后也只当她调皮,毫无威慑地数落一通后不了了之。 反正他只有这一个窝,还能幕天席地不成? 都怪方子云,毁了她幸福美满的妖生。 白堂雪闷声骂了句,捞起枕头抱在怀里。 意料之中的味道没有出现,她顿感烦躁失落。 窗外红梅淋漓带露,在融雪的润泽下愈发娇艳欲滴。 脑中灵光乍现,白堂雪倏尔意识到,梅墨烛还在等她一起去练早功。 顿时从床上坐起,白堂雪勾唇轻笑,竖起的蛇瞳血色暗涌。 早功有什么好练的,她想练点别的。 44. 初夜 少年乖巧地站在淑石居门口,时不时伸长脖子,偷偷朝里头觑一眼。 视线捕捉到白堂雪的刹那,他的眼睛倏尔一亮:“阿雪,这是今日的早膳。” 小笼包紧挨在油纸中,个个圆润饱满,恰似少年白里透红的面庞。 肉馅透过面皮隐约可见,与那人脖颈上的青筋如出一辙。 白堂雪一口一个风卷残云,眼睛却一直在梅墨烛身上逡巡。 “我脸上有东西吗?”她的视线太过炽热,看得梅墨烛浑身不自在。印象中,她只这样看过食物。 白堂雪摇了摇头:“我今日身体不适,方才见着你,纾解了不少。” “可有寻同门医修问诊?”话虽如此,梅墨烛却径直向她手腕探去。 “不用,只是小毛病,休息几日便好。”白堂雪眼疾手快背过手去,生怕被他看出端倪。 “那今日的早功,我替你向大师兄告假。” “等等!”白堂雪下意识抱住那人,埋在他的胸口蹭了蹭:“我马上就能好,只要你陪我一会儿。” 凛冽梅香霎时充盈鼻腔,她无比贪恋地嗅闻着,任由耳边咚咚直跳的心脏愈发急促混乱。 “还在外头呢,被别人看到了多不好……” 梅墨烛本想推开,见她难得娇软黏人,又不忍心了,只得寻了个蹩脚的借口。 他的意思是……在里面就可以? “那你能进来陪陪我吗?”白堂雪扬起头,轻轻啄了啄他的下巴。 “阿雪,淑石居是女娘们的居所……”他如何能做这等伤风败俗之事。 少年的嘴唇宛若一颗红润的樱桃,不停翕合着诱人采撷。 “她们都去练功了,不会有人看到你的。而且我住的是单间,与她们并不在一处。” 白堂雪眼巴巴地望着,说完,便要去衔他的嘴唇。 “进去再说!”梅墨烛忙别开脑袋,被她按在门上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大脑有一瞬的空白,温软的酥麻感尚未从下巴上褪去,便又攀上了他的双唇。 少女的脸近在咫尺,睫毛像两把小梳子,扫得他脸颊痒痒的。 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他脸上,与他的气息紧紧交缠。 白堂雪一路攻城略地,直到少年快要喘不过气,才恋恋不舍地松开。 “你的脸好烫,是身体不舒服吗?”梅墨烛两靥绯红,整个人软成面团,仿佛在霞光里晕开。 “对,我现在好难受,所以你能让我舒服点吗?”少年的脸明明比她还烫,居然还有空关心她。 白堂雪深受感动,紧紧贴上他的身躯,亲昵地蹭了蹭。 “等等!”梅墨烛浑身一颤,顿时惊呼出声。饶是他再不经人事,也该察觉不对劲了。 “你我还未行夫妻之礼,不可。”少年抵住她的肩膀却不敢推开,怎么看都是半推半就欲拒还迎。 “我已经向你求亲了,你让我等四年,我眼巴巴熬了两年,难道不该给我点奖励吗?” 白堂雪知他性子软,故意拿婚约说事,瞬间将自己图谋不轨的错处推到了他身上。 梅墨烛张了张嘴,脸顿时涨成红苹果,活像吃了哑巴亏。 不说话就是默认,白堂雪深谙其道,就算自己霸王硬上弓,这人也不敢驳了她的面子。 毕竟是读圣贤书的谦谦君子,将世俗礼法奉为圭臬,只要涉及到脸面声誉,就像只毛茸茸的鹌鹑。 牙尖刮在脆弱的青筋上,磕得梅墨烛皱眉低吟。白堂雪仰头亲了亲,鼻尖磕到了他的膝盖。 梅墨烛双唇紧抿,眼尾依稀沁出几滴泪花,修长的指节攥得发白,青筋一路突起,从手背到脖颈。 仿佛被毒蛇紧紧缠住,他的大脑蓦地一片空白,乍然松了手上的力道。 失焦的双眼半晌才恢复清明,意识到自己方才干的荒唐事后,梅墨烛浑身觳觫:“对不起……” “这种时候不需要道歉。”白堂雪舔了舔嘴唇,抓过他的手一路流连:“我喜欢你弄到我脸上。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要。”她的呓语仿佛来自深渊,诱他共此沉沦。 仿佛食髓知味,抑或破罐子破摔,梅墨烛喉结微动,用吻回应了她的请求。 她真坏,明知道自己不可能拒绝她,还故意给他下套。 日上三竿,窗外残雪消融,滴滴答答挂在梅瓣上。 “阿雪,已经午时了,还要继续吗?”梅墨烛瘫在床上,听起来莫名委屈。 整整一个上午,他都在辗转反侧,渐渐有些力不从心。铁打的身子骨也经不住她这么折腾。 “你是不是累了?”白堂雪终于舍得多关心他一句了。 蛇族通常能折腾一整天,她忘记问梅墨烛的大概时长了。 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梅墨烛可怜兮兮道:“我很累,比练功还累。” 他浑身上下都使不上劲,仿佛把未来十年的早功都练完了。 “你先歇着吧,我再去找个人。” “等会儿?什么叫再找个人?你还想找谁?”梅墨烛浑身一激灵,顿时从床上坐起。 此言何意?是找个人加入他们,还是将他晾在一边?不管哪种情况,都出乎他的意料。 “你不是累了吗?我找个人替你分担一下。” 白堂雪无比自然地说出了这话,浑然不觉有哪里不对劲,毕竟这事在蛇族司空见惯。 少女眉眼间的关心情真意切,像极了一位替他着想的好伴侣。 “我不累,不需要别人替我分担。”梅墨烛忽感一阵恶寒,整个人如坠冰窖。 明明都向他求亲了,为什么还要说出这种话?一个可怕的猜想忽然出现在他脑中。 她真的爱他吗?会不会只是恰好将欲望错当成了爱,所以才说爱他? 眼眶蓦地一红,梅墨烛强忍心痛:“你以前找过别人吗?” “没有,以前我还小呢,不能做这种事。” 梅墨烛心里的石头落了几寸:“你说的成亲,是单与我一个人吗?” “不知道,暂时只有你,日后有合适的再添。” 梅墨烛两眼一黑,差点倒头栽下去:“在你眼里,我与他们又有什么分别?” “你是我的正夫啊,跟后来的新人能一样吗?” 他应该说谢谢吗?顾不 得礼义廉耻,梅墨烛气极反笑,第一次口无遮拦起来: “阿雪,你爱我所以跟我上床,你不爱别人但是也能跟他上床,那你要怎么证明你爱我?” 少年的蓝眸倏尔淌出泪水,恍若阳光下垂死挣扎的残雪: “你根本就不懂爱,我只是你的泄火工具。” “不是的,我……不知道怎么证明,你也觉得我不懂爱吗?” 白堂雪忽然手足无措,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 谁都可以说她不懂爱,唯独梅墨烛不可以。她想与他狎昵,这难道不是爱吗? “阿雪,你听着,不要想着找别人,有需要只能找我。要是让我发现你找了别人,我就断你口粮。” 方才梅墨烛在气头上,说出那句话后,脑子顿时清醒了不少。 也许真的是他操之过急了,只要把人守住,日后徐徐图之。 饱暖思淫欲,白堂雪拼命点头,生怕因小失大。 “现在转过去趴好,该你在下面了。”虽然梅墨烛气没消,但事还得接着办。 白堂雪依言照做,猛然发觉不对劲:不是说成亲前不能行夫妻之事吗?为何他如此上道! 读懂了她脸上的讶异,梅墨烛硬邦邦解释道:“房中术是内门必修,我学得很好。” 为了防止她朝三暮四,他必须得拿点真才实学出来。 金乌西沉,窗外冰雪彻底融化,梅花在落日的余晖中,愈发旖旎烂熟。 白堂雪腰酸腿软地趴在床上,满身都是深浅不一的吻痕。 “起来吃饭。”莼菜鲈鱼羹的香味飘散在空气中。 “我还是不大舒服,你能喂我吗?”先前是精力太旺盛不舒服,现在是没精力不舒服。 从欲壑难填到遁入空门,白堂雪仅花了一天时间。 梅墨烛并未多言,舀起一勺汤羹吹了吹,递到她嘴边:“对不起,先前是我失言,你别放在心上。” 探出脑袋喝了一口,白堂雪扁了扁嘴,答非所问:“没以前的好喝。” “不是应季的,当然不好喝。”若不是她迷迷糊糊中嚷嚷着要喝,他根本不会做。 “好喝的,好喝的,你做什么都好喝。”抢过他手里的碗,白堂雪一饮而尽。 “我方才不是凶你。”她的反应太奇怪,梅墨烛的语气一下子软了下来。 “人族以‘莼鲈之思’抒发乡愁。这道菜我只给四个人做过,父亲,母亲,师兄,还有你。” “他们先后给了我家,庇护我长大。而你答应过要成为我新的家乡。” 破天荒地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白堂雪讷讷地点了点头。 她会成为他新的家乡。 眼中忽然有什么喷薄而出,沿着脸颊黏腻滑落。 是泪水吗?可泪水不该是腥甜的。 盒盖当啷落地,紧接着是碗筷磕碰的声响:“你怎么了!” “过来,抱我。”她还不能死,说好要报恩的。 “恩人,怜怜我吧……”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如果再救一次的话,她还能给他什么呢? “只要你能帮我逃出去,我的妖丹就是你的……” 45. 逃命 “什么?”梅墨烛甫一惊呼出声,便被白堂雪吻住了双唇。 一团冰冷的物什被她顶进他的嘴里,顺着食管滑入腹中。 那是她养在体内的蛊。 她本为毒蛇,修为又足够高,天下毒虫皆听她号令。 锁妖阵只有方子云能解开,按白堂雪现在的状态,直接控制方子云行不通。 梅墨烛与方子云走得近,若能借此下毒,再通过蛊术进行控制,或可搏得一线生机。 “抱歉,这次不得不利用你了。”蛇瞳倏尔泛起血光,仿佛两颗宝石在黑暗中共鸣:“大师兄近来辛苦了,你该做顿饭好好犒劳他。” 眼底的错愕被血光吞噬,梅墨烛双眸空洞,半阖眼杵在她身前:“是,主人。” 雪下得细密,从月亮上坠下来,悉悉索索铺了满地。 药田被割了个干净,一地茬子不断渗着汁液,仿佛失去头颅的脖颈,无声仰望苍穹。 豆大的灯火从户牖露出,驱散寒寂的黑暗,成为永夜中唯一的光。 屋内,药炉噗噗冒着热气,盖子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恰似方子云的脑袋。 “师兄,夜深了。我见你还未歇息,便自作主张给你做了碗夜宵。” 草药的断茎枯叶铺了满桌,像是一地凌乱的残肢。梅墨烛端着食盒,愣是没找到空地放置。 “我师弟就是贴心。” 一把扫开桌上的草药,方子云示意他放下。动作间露出的腕子依旧缠着绷带,隐隐渗出血迹。 “师兄可是旧伤又复发了?” 方子云的修为极高,寻常妖兽和修士皆奈何不了他。可他却称自己手上的伤是中毒所致,虽无大碍,但每月总有几天会复发。而这个月,似乎发作得愈发频繁了些。 “之前出手不小心影响到了。”方子云皮笑肉不笑,指节叩了叩桌面:“师弟三更半夜造访药庐,总不是单纯来关心我这个师兄的。” “是,我想问,师兄打算如何处置阿雪。” 梅墨烛心里有怨,他想过千百种可能性,唯独没想到最后是好师兄断送了他的幸福。 “师弟,你这话说得不对,不是我打算如何处置,得看剩下的宗门如何想。” “我知道你在怪我,但她是在藏云涧山脚被抓到的。我不出手,到时候他们说藏云涧窝藏妖兽,难道我要以一人之力抵抗仙门的联合讨伐吗?” “他们如何能知道阿雪的身份?”梅墨烛拍案而起,“师兄,你是在拿阿雪的命搏藏云涧的前程。” 天下之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人妖关系亦如是。人族得以吸纳天地灵气修炼,全仰仗远古神族与妖族的没落。而天地间灵气总和不变,如今神族不复存在,妖族想要崛起,势必与人族龃龉不断。 两族争得你死我活才是常态,打累了歇战几百年维持的和平才是假象。 藏云涧向来不轻易站队。两族关系好时,与妖族正常交往;两族关系恶化,便一刀两断夹缝求生。 如今正是夹缝求生的时候,方子云此举,大概也是为了明哲保身。 “我理解师兄的难处。既然师父云游未归,门中诸事皆由师兄代劳,那么恳请师兄将我逐出师门。” 说完,梅墨烛便要跪下磕头。 “等会儿,不至于。”扇骨抵住了他的额头,“我是利用了她,但没打算让她死。” “明明是两族之间的事,仙门内部却因此拉帮结派,你不觉得可笑吗?” “就像人和狗在打架,我上去劝了一番。人问我你帮谁,我说我谁都不帮,结果被那人揍了一顿。” “冲突发生时,人总喜欢先清除不确定因素,尤其是关系近的不确定因素。大抵无法接受同族与自己有不同观点吧,因此面对敌人前总是对自己人先动手。” “藏云涧的危机不来自妖族,而来自同族之间的党同伐异。我想要藏云涧前程似锦,也保证你与阿雪高枕无忧。”烛火被风吹得折弯了腰,在方子云眼底疯狂闪烁:“师弟,你可得相信我啊。” 巧言令色。要不是方子云剖白过真实目的,白堂雪差点就信了。 凭借毒蛊,她连通了梅墨烛的五感,恰巧将这番激情演说尽收眼底。 “好,我相信师兄。”梅墨烛打开食盒,将汤羹推到他面前:“菜凉了,趁热。” “师弟,这羹是剩菜吧。”舀起菜叶嗅了嗅,方子云眉头微蹙。 糟糕,难道叫他发现了? 方子云谨慎多疑,白堂雪没有接管梅墨烛的全部意识,为的就是不露马脚。 “师兄慧眼,确实是喂阿雪剩下的。山门戒严,下山采买不便,我用的是前几日的食材,难道坏了吗?”端碗抿了一小口,梅墨烛装聋作哑:“风味欠佳,但尚可果腹,师兄若是嫌弃就算了。” “没事,我凑合着喝吧。”欲擒故纵起到了效果,方子云果然打消了疑虑。 “炉上的药膳你明日照旧给他们端——”话音未落,那人便一头栽了下去。 蛊虫倏尔从梅墨烛口中飞出,钻进方子云的耳朵。 方子云的指尖动了动,俄而扭着脖子从桌上爬起,缓缓睁开双眼。 他的眼底空无一物,却闪着灼灼血色。 “抱歉,你睡在这里,才是最安全的。”看见梅墨烛不省人事,“方子云”低声呢喃道。 方子云虽然失去了意识,但操控他的消耗依旧极大,她必须速战速决。 好在大师兄眼里还有她这个小师妹,四年前给了她藏云涧的地形图。 白堂雪没在找路这件事上花太多时间,成功避开巡逻,操控方子云来到地窟解开她身上的锁妖阵。 她被关得太久,锁链虽为灵气所化,却也嵌入了她的体内,眼下被生生撤去,又是一阵抽筋扒骨的疼痛。蛇尾甫一失去桎梏,便幻化为双腿。若脚踝处没有那两个血窟窿就更好了。 许是功力没有恢复的缘故,白堂雪浑身使不上劲,径直摔在了地上。 她本想支起身子,却发现手掌完全不受控制,双脚也不听使唤。 那破链子损坏了她的手筋脚筋,而罪魁祸首此时就 在她的眼前。 白堂雪气得眼皮突突直跳,巴不得即刻将他扒皮拆骨。 毒蛇缠上方子云的脖颈,张开血盆大口蓄势待发。 报仇雪恨的机会就在眼前,白堂雪却忽然犯了难。 方子云该死,可若现在杀了他,她又要如何脱身?明日一早,巡逻的弟子发现异常,她也活不了。 趁蛊虫的控制效果还在,利用这人逃出生天,才是明智之举。但她此时断手断脚,又能如何逃呢? 一想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白堂雪就直犯恶心。 没有人会喜欢与仇人亲密接触,光是碰一下,想想就巴不得原地去世。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白堂雪眉头直皱,操控那人抱起自己。 方子云身手敏捷,没让她在逃跑路上吃太多苦头。一切都在计划之中,但白堂雪却渐渐力不从心。 蛊虫的控制时长快到了! 白堂雪咬紧牙关,望向最后一个巡逻点。 不少值夜弟子昏昏欲睡,更有甚者,为了御寒取暖,竟玩起了行酒令。 这些人身着不同弟子服,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大多都是低阶修士,即使勤勤恳恳工作,也未必能在最后分得一杯羹,管理松散倒正合她心意。 一阵寒风拂过,月亮恰巧被墨云掩去,周遭顿时陷入黑暗。 就是现在! 血瞳在夜色中形如鬼魅,幽幽地注视着巡逻情况。 “哎,我这有一个小道消息,你要不要听。”一位弟子喝得醉醺醺,拉着同门低声道:“七长老带人劫妖女去了,也不知得手没。” 白堂雪心下一沉。若他所言为真,不用等到明早,她随时有暴露的风险。 仿佛为了验证她的猜想,空中顿时响起一道传音:“妖女不见了,全员警戒!” 方才还东倒西歪的修士顿时醒神,纷纷抄家伙提防四周的风吹草动。 胸腔忽然一阵气血上涌,冲破喉咙肆意淌出她的口鼻。 不好,毒蛊被强行破解了! “你真的很会给藏云涧找麻烦。”明明气得浑身发抖,方子云仍勉强稳住声线。 “找到了!妖女在这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其余人纷纷围了过来。 “你以为我乐意跟你当一根绳上的蚂蚱吗?”白堂雪甫一开口,便呕出大口鲜血。 若是与仇人死在一处,那她岂不是到了阴曹地府都不得安生。 “藏云涧勾结妖女,即刻拿下!” “巧了,我也不愿意。但现在的情况容不得你我做选择,我们只能多忍耐一下对方了。” 一个剑阵忽地刺破黑暗,凭空出现在二人头顶。数百把三尺剑锋,皆泛着森寒冷芒。 剑阵发动的瞬间,方子云足尖轻点,穿过剑与剑几近于无的缝隙,愣是凭借身法逃了出来。 “你把我交出去吧,我不想跟你死一块。” “闭嘴,交出去难道他们就能放过我?这群人虽然是冲着你来的,但他们看藏云涧不爽很久了。” 46. 灭门 斩龙台上,陈年血迹沁入盘龙柱,在月色下泛着惨白的光泽,将柱身的蟠龙纹勾勒得愈发妖冶。 方子云站在石柱顶,身后残月高悬,宛若一张满弦弓,将世间万物尽收彀中。 鲜血喂饱了他的下摆,继而沿着柱顶滴落,与底端的陈血融为一体。 底下,人群黑压压聚了一片,仿佛嗅到血腥味的野兽,虎视眈眈地盯着高处的身影。 “方子云,你勾结妖女,人赃并获,可还有遗言要说?” “我没有勾结她,是她蛊惑我拉藏云涧下水,你信吗?” 实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偏生带了七分挑衅。 “一派胡言!诸君,眼见为实,他到如今还护着那妖女,其心可诛!” “你胡说!大师兄都说了他是被妖女蛊惑,你们就是针对藏云涧,只相信自己想看见的。” 眼见外来修士颠倒黑白,藏云涧弟子纷纷出言辩解。 “谁人不知他方子云这无情道修得已臻化境,能被区区蛇妖蛊惑?我看藏云涧就是想将蛇妖据为己有!” “你血口喷人!休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两方人马越吵越激动,甚至伸手握住佩剑。 “够了!”一道威严的声音制止了喧闹的人群,“方子云,交出蛇妖,我们就相信你说的话。” 发言者来自御霄宗,典型的名门正派,在仙门中颇具威望。 “事已至此,你们相不相信还重要吗?看诸位的架势,是要灭藏云涧满门啊。我若真的将她交出去,岂不是连最后一点利用价值都没有了。” 眼下的局面堪比野兽抢肉,谁也打不过谁,大家约定先将肉供起来,商量好分配方案再动手。结果这块肉自己跑到他的手里,让他成了众矢之的。 方子云没有退路了,白堂雪是他唯一的筹码。 交出白堂雪,藏云涧只会在这场争肉大赛里率先出局。 “既如此,那我们就不手下留情了。” “保护大师兄!” 众人齐刷刷祭出武器,斩龙台上顿时打成一片。 “好吵……你们要抢到什么时候,有问过我的意见吗?”他怀里的“肉”说话了。 白堂雪整个人泡在血里,浑身衣袍又湿又重,仿佛一张不合身的蛇蜕,困得她动弹不得。 “要是你的血能让这群人闭嘴,我早就将你扔下去了。可惜啊,你不能。” 方子云嫌恶地皱了皱眉,咬牙扯开手腕上的绷带。 鲜血顿时沿着伤口涌出,滴滴答答掉在地上,仿佛一声声梵音。 法阵自众人脚下亮起,笼罩了整个斩龙台。地上的血仿佛有生命似的,霎时沿着法阵的纹路快速涌动。 台下众人忽然安静了下来,纷纷丢下武器,空洞的眼神直勾勾地望向方子云。 血丝沿着他们的脖颈疯长,仿佛树木的枝桠,又似蓬勃的血管,顷刻覆盖了怒目圆睁的脸。 以血为引,唤汝孤魂。这是……转魂阵? 此阵能神不知鬼不觉替换人的灵魂,因严重影响阴阳平衡,被视为邪术封禁。 纵身跃下盘龙柱,方子云浑身发抖,花了好大力气才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终于安静了。” “别派弟子倒也罢了,你连藏云涧同门的安危都不顾了吗?” 白堂雪如坠冰窟,不知是因为失血过多,还是被方子云解决问题的手段吓到。 “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先将藏云涧置于险境的人是你。”死死掐着她的手臂,方子云恶狠狠道:“若不是你坏我好事,他们本不该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转魂阵并未完全成功,只是完成了第一步。白堂雪能感觉到,他们的身体是空的,尚未容纳新魂。 既为转魂,被转换的二者皆有灵魂,而一体只能容纳一魂。 新魂在进入新体之前,只能依附在其他无意识的生命上,靠施术者的血维持灵魂不散…… 刹那间,所有线索交织在一起,在脑海中形成一张清晰的网。 药园里的草药就是新魂的容身之处,并且转魂阵所需材料复杂,其中就包括蜉蝣烬。 若以草药养魂,届时只需让新体服下,再催动转魂阵,便可完成转魂仪式。 方子云昨夜晕过去之前,与梅墨烛说过明日要送药膳,看来他原本打算明日动手。若她猜得不错,明日这群人会集中讨论如何处置她,是个发动阵法的好时机。而这样的好时机,全被她给搅黄了。 “你本就打算拿这些人祭天,现在反倒拿我当你作恶的挡箭牌,真是恶心。” 毫不掩饰脸上的鄙夷之色,白堂雪笑得狡黠:“打乱了你的计划,我很荣幸。” 开启转魂阵的消耗极大,控制数百无魂之躯亦非易事。 这里发生的事很快就会被各派知晓,他们会拖住方子云,而她恰巧趁机多恢复些妖力。 只是可惜了藏云涧的弟子,被自己敬重的大师兄亲手推入炼狱…… “大师兄,不好——”一道熟悉的声音戛然而止。 梅墨烛不知何时站在斩龙台外,错愕地盯着他们。 “你来干什么!”鲜血霎时被寒风吹得结了痂,裹尸布似的黏在她身上。 这人醒得真不是时候。方子云现在阴晴不定,保不齐会对他做什么。 抱着她走到梅墨烛面前,方子云阴恻恻道:“师弟,你找了个好媳妇儿啊,将藏云涧搅得一团糟。” “师兄,到底发生了什么?其他门派的弟子说你勾结妖女,都在往斩龙台赶来。” 醒来意识到自己被下了蛊,梅墨烛当即去地窟找白堂雪,半路听到消息才知道出事了。 方子云不可能这么做,白堂雪能用蛊控制他,就有可能用蛊控制方子云。 可当他看见方子云抱着白堂雪真真切切出现在他眼前时,心里莫名不是滋味。 她为何不提前与他说一声呢?逃命这等大事,都要瞒着他一个人计划吗? 各派弟子皆御剑飞行而来,无数剑光霎时照亮夜空,从四面八方朝斩龙台奔袭,形成掎角之势。 “不想藏云涧被灭门的话,就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径直将白堂雪塞到 他怀里,方子云一边祭出武器,一边朝剑光落点走去。 一把巨型折扇凭空出现在方子云背后,十六根扇骨皆化作三尺青锋,于寒夜中泛着冷光。 扇面上的山水竹墨图栩栩如生,碧溪激流奔涌,仿佛要淌出扇面似的,甚至能听到泠泠泉音。 “这是幻境还是法器?”从未见过方子云使过这般招式,白堂雪一时瞠目结舌。 “十重冰心诀……师兄他练成了?”梅墨烛心中的石头顿时落了大半。 心若冰清,便得逍遥。已臻化境者,譬如凭虚御风,幻境随心念刹那生灭,变化多端真假难辨。 作为藏云涧最强战力,方子云不说以一敌百,以一当十却是有的。 “方子云要拿你们祭转魂阵,你得与我一起逃出去。”白堂雪的神色愈发凝重。 于她而言,方子云越强越麻烦。一旦他处理好了其他门派的人,下一个遭殃的就是她。 “我知道,师兄他有事瞒着我们。斩龙台上的大家,我看到了。” 望着方子云的背影,梅墨烛喃喃道。 冲天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滚滚天雷撕裂夜幕,倏尔将斩龙台劈成两半。 修士斗法比凡人血拼更为惨烈,稍有不慎便尸骨无存。 同门与敌人的血顺着斩龙台流下,在他脚下混成一片,像是两条支流汇入母河。 倒下的身体嘎吱作响,以极其诡异的姿态再次起身时,便不再是他熟悉的模样。 利刃刺穿身躯的沉闷声响依稀回荡在耳畔,梅墨烛忽然鼻头一酸。 他的家又没了。 毁了他家的不是别人,而是他的家人。 这次他又要如何报仇? 骗子,都是骗子。 天上又飘起了鹅毛大雪,迎风糊住他的口鼻,带着温热的腥味兜头浇下。 梅墨烛紧紧抱住白堂雪,像是要将她嵌进身体里:“我帮你逃出去。” 他不能再失去家了。 足尖轻点,脚下生风。仿佛小鸟张开翅膀,比以往更加轻盈迅捷。 一切皆被他抛在身后。故土不再,苍翠成灰,唯山门依旧,屹立于鱼肚白下。 “师弟,你去哪?”折扇贴着耳朵飞过,在他的侧脸留下一道血线。 鬼魅般站在他身后,方子云擦着脸上的血迹,眯眼笑了笑:“我让你躲起来,可没叫你离开。” “师兄于我有再造之恩,要杀要剐我悉听尊便。但阿雪是无辜的,她从未受过你的恩惠。” “无辜?若不是她,藏云涧会变成这样吗?”方子云哑然失笑。 “你师兄现在可不是一个能讲得通道理的人。”白堂雪忽然现出原形,从他怀里溜到方子云面前。 “方子云,从前看在他的面子上,我一直在避免与你正面冲突。但这次你欺人太甚。” 无数蛇骨霎时漂浮在她身侧,节节组装成链刃的模样。 “要打架啊,当着他的面多不好。”方子云抬手轻挥,掀起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梅墨烛隔绝于外。 “你真的以为自己能赢我?” 47. 往生 “不试试怎么知道。”白堂雪弓身蓄力,迅速进入狩猎状态。 真身体长比成年男子高出许多,赤金流火在蛇鳞上流转,宛若一道密不透风的护甲,于天光中璀璨夺目。 其他门派少说也有几百号人,方子云短时间内突围,还须保证自己不被追,必然花了大力气。 他接连催动转魂阵,甚至使出全力制造幻境,即使修为深厚,也需要时间恢复。 越是高级的法术,对施术者的消耗越大,使用频次就越低。换言之,方子云现在只能用基础法术。 她的妖力恢复虽未完全恢复,应付基础法术足够了。 法术势弱的情况下,体术就成了决胜的关键。 妖族的体术不可能会输给人族。 四周寂静无声,唯余簌簌落雪。 忽然,一颗松果从树上坠下,眨眼间被链刃击碎,在空中碎为齑粉。 妖族的命器皆为身体的一部分。链刃作为白堂雪的命器,出自她的脊柱,灵活程度不亚于本体。 只要接近方子云,她就有机会下毒。白堂雪与链刃一左一右夹击,直冲那人的脖颈袭去。 一道寒光蓦地从她眼前一闪而过,擦着蛇鳞激起一阵火光。 “你太慢了。”方子云旋身避开链刃,眼底尽是嘲讽之色。 血珠沿着扇缘滴落,恰巧缀在青竹上,宛若一朵红梅。 砭骨严寒比疼痛先到来,顺着伤处丝丝缕缕渗进她的四肢百骸。 失去鳞片的保护,伤处顿时皮开肉绽。更糟糕的是,一层寒霜迅速覆上表皮,阻止她用妖力复原。 “你一定在想,这怎么可能呢?”将折扇别在腰间,方子云闪身到她面前。 尾巴忽然被人踩住,下颚与脑袋分别挨了一下,白堂雪顿时眼冒金星。 七寸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她整条蛇不受控制地飞了出去,撞上的瞬间摔回了人形。 身后传来一声闷哼,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未出现。 耳边徘徊着粗重的喘息,鲜血擦着耳廓滴落,烫得她浑身一紧。 “你没事吧……”浑身像是散架了,白堂雪忍痛开口,想起身却使不上劲。 “总比你好。”骨头应该没断,就是后背有点痛。梅墨烛倒抽一口凉气,将她护在身后。 “方才只是警告,再不识抬举,我就折断你的脖子。”方子云面覆寒霜,朝二人步步紧逼。 “师兄,你答应过我,会留阿雪一命的。”少年张开双臂,身形清癯单薄,宛若稻草人伫立荒野。 “不要求他……”拉住梅墨烛的衣袖,白堂雪口鼻鲜血直涌。 眼睛半晌才聚焦,脑中耳鸣尖锐,像是小蛇嘶嘶吐信,又似仇恨阴戾呢喃。 肋骨断了七根,再这样下去,她会被方子云打成废人。 不,被关进锁妖阵的那刻,她就已经是废人了。被方子云带回去,连自裁都做不到,她生不如死。 “你真的以为自己能赢我?”白堂雪阴恻恻地笑了。 额角的鲜血滴进眼眶,经过仇恨的淬炼,再次流淌而出的,便是能摧毁一切的业火。 “看在师弟的面子上,我才没对你下死手。”即使蹲身与她平视,方子云依然一副倨傲模样。 白堂雪最讨厌仰着脖子看人,但此刻却拼命抬头,只为将方子云居高临下的嘴脸刻进脑海。 “看你怪辛苦的,帮帮你,不用谢。”用扇骨抬起她的下巴,方子云沉声吩咐道:“师弟,将人带回去,你的同门还要靠她救呢。蛇蜕、鳞片、血肉、内脏、蛇骨……一件件试过去,总能找到解法。” 方子云低低地笑了。他的笑声散在风里,像是利剑折断后的碎片,飞溅着扎进她的身体。 “不……不要……”手腕与脚踝处的伤口忽然开始刺痛,恐惧与无力交织成天罗地网朝她袭来。 她没做错任何事,凭什么要承受这些?不能让方子云如愿,她的命不该交由别人掌控。 “怎么?你不想救藏云涧的大家了吗?”方子云不耐烦地催促道。 “我……”慌乱中,梅墨烛瞥了她一眼,颤手拭去她脸上的血污。 愧疚、心虚、自责、犹豫……白堂雪看懂了他眼底的情绪。 同门为亲,哪怕万法皆妄,也总得一试。 那她呢?她是谁?为何连他也要背叛自己,她明明只有他一个了…… 心脏忽然抽痛,白堂雪猛地攥住梅墨烛的衣袖,吻上了他的双唇。 丹田之中倏尔凝聚起一股力量,随着血腥味涌入那人的口腔。 白堂雪拼命箍住他的脖颈,直到酸涩将鼻腔淹没。 “杀了他……我是你的……不要让他分走我……” 她吼得太用力,被血沫呛到好几次,咳嗽又会加剧伤势,逼迫她呕出更多鲜血。 血水与泪水混在一起,蜿蜒成涓涓细流,比她的身体更快与他融为一体。 “你疯了,他根本没有能力净化你的妖丹!”方子云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越是强大的妖兽,妖丹的妖气越重。修士想要吸收其中的功力,不仅修为要高,还须提前净化。否则妖力撕扯身心,极易走火入魔、爆体而亡。 “但是你有啊。”白堂雪扯了扯嘴角,眼底闪着诡谲的光。 “你那么疼爱你的好师弟,一定会救他的吧。”从未感到如此畅快,她甚至桀桀怪笑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凄厉的尖叫撕扯住在场所有人的心脏。 梅墨烛额头青筋暴起,口中呢喃道“杀了他”,旋即拼命摇头,想把呓语甩出脑袋。 少顷,他忽然安静了下来,空洞的眼珠缓缓转向方子云,俄而暴起朝他袭去。 方子云只是闪身躲避,并未对梅墨烛出手。口中不断念诵冰心诀,方子云挥出一道水雾。 露水碰到额头的刹那,梅墨烛的动作停滞了一瞬,却仍然朝他攻来。 冰心诀具有镇心凝神的功效,按他的功力,让梅墨烛清醒应当不成问题,为何收效甚微? 方子云没想出个所以然,便被一阵咯咯作响的骨头声打断了思绪。 梅墨烛双目通红,青筋在皮肤下不断鼓动,仿佛要冲破躯体的束缚。这是爆体而亡的前兆。 方子云当即定住梅墨烛的大穴,双手掐诀朝他体内输送功力。 强劲的妖力如火灼心,仿佛要将他的四肢百骸燃烧殆尽。 心脏像是被两股力量生生扯开,温热的液体顿时顺着鼻尖与唇角流下。 方子云抬手拭去,手背一片黑红。 他中毒了。 “软肋被折断的滋味如何?”白堂雪鬼魅般站在他身侧,血脚印落在身后的雪里,红得触目惊心。 “哈哈哈哈哈……” 眼角笑出泪花,方子云半晌才平复,旋即剜了她一眼:“你赢了。” 他的视线暗了一瞬,寒风的呼啸声亦在耳畔渐行渐远。 雪被吻上了他的脸颊。看着那串血脚印,方子云拼命挣扎,想要再站起来。 血脚印抬起他的下巴,旋即狠狠踩住他的头颅:“看你怪辛苦的,帮帮你,不用谢。” 白堂雪一脚踢开脚下的人,见他在雪里滚了三圈都没动静,这才松了一口气。 方子云还是有一点人性的,否则自己坏事的时候,他没必要大发雷霆。白堂雪赌对了。 以毒攻毒、睚眦必报才是毒蛇的本性。她就是同梅墨烛混得太久,才会忘记自己原来的模样。 大仇得报的快感像是雪粒,刚碰上皮肤就融化了,没有在她心里留下任何痕迹。 身体在急剧失温,白堂雪再也呕不出一口血,直直坠了下去。 “师兄……师兄!”是梅墨烛在喊他的师兄。 风雪迷住了她的双眼,白堂雪眨了两下,眼泪不受控制地流淌而出。 真是太感人了,早知道就不把逆鳞给他了。 逆鳞不仅可以助他净化妖气,还能帮他吸收妖丹。万一自己赌错了,梅墨烛也不会有事。 白堂雪费力抬起手,摸了摸喉咙,指尖霎时濡湿一片。 血色月牙烙印在她颈间,宛若一个讥讽的微笑。 她的伤还在痛着。 “阿雪,你怎么样!”鞋靴碾碎雪粒,带来那人的怜悯。 凛冽梅香霎时包裹住她,他的怀里温暖依旧,恰如初见。 “对不起,你一定恨极了我……”她的血和泪都流干了,此刻只剩下心如死灰的平静。 “没有……你别说话了……”梅墨烛想止住她的伤势,一时却无从下手。 “是吗?但是我恨你。” 恨你喂我饭,恨你给我窝,恨你对我笑……恨你救了我,恨你怀疑我,恨你没选我……恨你……恨你……恨你…… 她不想再恨了,也不想再痛了。 这份孽缘起于贪爱,长于愚痴,灭于嗔恨。 她罪业深重,已然遭到了报应。 今生爱恨不过是空花求果,阳焰觅鱼…… 该结束了。 不知三途河里可有船家会渡她,奈何桥上是否有她一席之地? 她会在三生石上刻下他的名字,登那望乡台再看他最后一眼,然后喝下孟婆汤,忘却前尘,重入轮回。 都结束了。 太阳出来了,赤霞绵延千里,将她的衣裳灼得愈发殷红,恰似一袭如火嫁衣。 梅墨烛披着天光,衣襟与她相触之处晕染泅湿,仿佛在胸前缀了朵红团花。 白堂雪不太看得清他的脸了,舌尖尝到咸涩味,才知道他在哭。 这人若没哭丧着脸,现在的模样应当与成亲时相差无几。 “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下辈子吧……” 如果有下辈子的话。 “不……不要……”梅墨烛拼命抱住她冰冷的身体,仿佛这样就可以挽回流逝的生命。 “你还没有说下辈子我怎么找你……”可惜她不会再回答他了。 “对了!追踪咒……”他忽然福至心灵,朝她额头双手结印。 方子云将毕生功力与所学传给了他,其中就包括定位神魂的追踪咒。 48. 支援 符文在触及白堂雪额头的刹那,倏尔化作一个光点,旋即迅速膨胀,吞没了周遭一切景致。 · 白堂雪是被梅墨烛的符文亮醒的。额头还在隐隐作痛,睁眼便对上了一张戏谑的笑脸。 眼前人的模样虽与方子云大不相同,但眉宇间的阴郁并无二致。 身体的反应远比大脑快,白堂雪尚未弄清方才发生的事,手中链刃已然出鞘。 三道寒光同时朝那人的脖颈刺去,却被黑气卷住锋刃,逼停在喉结前一寸处。 折扇、链刃与剑锋近在咫尺,孙云旗却漫不经心地扫视过三人:“好歹是故人啊,连个叙旧的机会都不给吗?”视线落到梅墨烛身上时明显一顿:“他俩也就罢了,师弟你如此待我,未免叫人心寒。” “追踪咒的事我没告诉过任何人,当时我就纳闷,门里的弟子是怎么知道的。” 仙门联姻名义上是帮助妖族净化怨气,实则是为了监视妖王动向。防人之心不可无,防比自身强大的妖更是如此。在天灾人祸的催化下,两族本就岌岌可危的联盟愈发雪上加霜。 梅墨烛到底是仙门中人,虽然成功得到了王夫之位,但依旧受制于宗门,必须定期向门里汇报妖族的情况。否则一旦被视为叛徒,他会沦为两方的弃子。而与他联络的接头人,正是孙云旗。 那日,他刚帮助白堂雪净化完怨气,身子骨委实虚弱,施了不少胭脂,才让面色红润了些许,没想到依旧被孙云旗看出了端倪:“师弟,你近来气色不大好啊。” 梅墨烛咳了两声,故作轻松道:“可能是没休息好。” “那你多注意休息。毕竟是别族的事,操劳过度人家未必领情。”孙云旗敲打了他一句,俄而话锋一转:“妖王最近什么动向。” “你们想对她动手?”梅墨烛隐隐察觉不对劲。 前几次例行询问,他只需交代妖族整体情况,孙云旗从未单独问过白堂雪的动作。想想也知道,妖族现在深陷水火,白堂雪作为妖王,光是净化怨气就忙得焦头烂额,能有什么其他动向。 “她一直待在妖都,没有去过人间。”仙门无非是怕她趁机作乱。 “是吗?那没事了。”收回维持水镜的法术,孙云旗霎时消散在他面前。 只要白堂雪不离开妖都,仙门就没有机会和理由下手。 梅墨烛本以为不会出事,放心闭关去了,结果翌日黄昏收到掌门传信,命他速归。他虽怀疑事有蹊跷,却并未抗命。回到凌云宗后才得知,仙门联合围剿妖王一事。掌门担心他的安危,这才将他召回。 他随众弟子追到乱葬岗,听到他们在议论追踪咒,惊觉自己被利用了。 可这都是五百年前的事了,怎么可能会有人记得? 梅墨烛怀疑凌云宗混进了不干净的东西,直到今天事情的真相才水落石出。 如果孙云旗就是方子云,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他的功力本就继承自方子云,难怪孙云旗能感知到追踪咒。 可是,人族不可能保留前世的记忆,他是……高阶怨灵? “你到底是谁?”白堂雪问出了他的疑虑。 “你心里不是有答案了吗?”孙云旗勾了勾手指,黑气立马顺着武器缠上三人的手臂。 “你不是人啊,难怪能从我手里抢夺幻境控制权。”滕青的目光略带赞许。 怨灵比妖族更擅长入侵神识,他虽然凭借对方的记忆成功制造幻境,但反倒为他人做了嫁衣。 怨气像是章鱼的触手,柔软、阴冷、濡湿,还带着混乱的呓语,在她身上摸来摸去。 对灵力的感知完全被切断,白堂雪越是挣扎,身体就越发沉重,仿佛深陷泥沼。 “省点力气吧,还能留条命。本来我没把握困住你们三个的,多亏了青龙领主的幻境。” 面对孙云旗的嘲讽,滕青漫不经心道:“是吗?那你能不能大发善心将我放了。” 西极惊雷阵阵,黑色的怨气四处逸散,恍若乌云遮天蔽日。 孙云旗瞥了眼苍穹,任由怨气吞没他们:“我还有事,就先走了,劳烦三位在此歇息片刻。” “站住!”一支箭忽然从暗处蹿出,堪堪擦着他的眼球掠过。 瞳孔下意识收缩,箭身流火灼热,侵占全部视线,映照出他眼底的恐惧。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孙云旗气急败坏,勉强稳住颤抖的声线。 来者步步生焰,衣摆处红羽熊熊燃烧,仿佛能灼尽一切邪恶。 “炉鼎丢了,我不该找回来吗?”朱雀不解地皱着眉,继而搭弓拉弦,瞄准了孙云旗。 “疯女人。”孙云旗骂了一句,忙抽出折扇格挡。 火箭破空袭来,要扎到他脑袋时,却忽然拐了个弯,在白堂雪一行人中依次穿梭,将他们身上的黑气烧了个干净。 “我方才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白堂雪隐约记得九凤是朱雀的孩子,这不能吧? “阿雪,这事我还没来得及同你说。”仿佛为了验证她的猜想,滕青适时开口:“朱雀利用怨气一事,与孙云旗有关,至于孩子……应该也是孙云旗的。” “你最好乖乖跟我回去,否则被我抓到了,就将你在大殿上吊三天三夜。” “疯子!你以为拿我当炉鼎就能称霸妖族了吗?做梦!” 挡下漫天箭雨,孙云旗捉襟见肘,已然顾不得牵制三人,只想寻机会逃跑。 一声凤鸣响彻云霄,九凤接踵而至,眨眼化作一个聘婷少女,稳稳落在地上。 “啊……父亲和母亲又打起来了,我要拦吗?”望着二人斗法的身影,少女为难地挠了挠头。 “凤儿乖,快帮你娘将你爹捉回去。”滕青揉着她的脑袋以示安抚。 “好吧……”九凤点了点头,旋即亮出真身,朝二人飞去。 “天哪……九凤她可以没有爹的吧?一定可以的吧?”白堂雪捂着脑袋,两眼一黑又一黑。 为什么仇人总是与她沾亲带故?孙云旗这个贱人。 “我觉得这事……哪里都不对劲。”她咽了咽口水,勉强平复好情绪:“ 其一,朱雀为什么执着于拿孙云旗当炉鼎,他们又是怎么认识的?其二,为什么鹰隼与人……的后代会是神兽?谁能同我解释一下?” “冰心诀能助妖族净化怨气为己所用,除我之外,门内练得最好的就是师兄。朱雀应当是想以此壮大自身,顶替你的位置。”梅墨烛顿了顿,蹙眉沉思道:“至于二人如何相识,我知之甚少,大抵与师兄的任务有关。那次他失踪了半月,回来时身上并无外伤,但整个人精神恍惚,拒绝所有人接近他。” 朱雀在情事上的癖好稍许特殊,要是孙云旗真在她手底下呆过,那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思及此处,白堂雪不禁嘴角上扬。 “第二个问题,朱雀不是自称真的是朱雀的后裔吗?也许与孙云旗结合让九凤的血脉觉醒了。” 一个好血脉会让妖族后续修炼事半功倍。滕青执掌妖族繁育诸事,必须要考虑这个问题。 “朱雀以前不是没有采补过修士,但没有一次成功诞下过子嗣。” “如此说来,孙云旗很强,难道是因为怨气?” “可怨气明明会损害妖族的生育能力,还是说冰心诀中和了怨气的负面影响?” “还有一个问题,孙云旗如果是怨灵,又如何修习冰心诀?” 事情的疑点越扒越多,白堂雪与滕青你一言我一语,最后不约而同朝梅墨烛投去目光求助。 “不是因为冰心诀和怨气,他的身份有蹊跷,后续我会留意。”梅墨烛斩钉截铁道。 “我都没把握的事,你如何就那么肯定?” “我就是知道。”沉声打断滕青的质疑,梅墨烛的脸色愈发阴沉。否则他与白堂雪怎会没有子嗣。 见二人之间的氛围剑拔弩张,白堂雪忙不迭出来打圆场:“不是还要修界门吗?我们赶紧出发吧。” 话音刚落,一张传音符忽然从梅墨烛袖中飞出:“师弟,出事了。 妖都与人间的界门均被损坏,大量失控妖兽为祸人间。 西极天空出现裂隙,怨气外溢导致西勒动乱。 虽然皇室已经派人去平乱了,但事涉妖族与怨气,仙门还须派人前往。 四方界门皆已差弟子前去修补,各门派主力均在西极控制裂隙,驰援西勒一事,我想交给你。” “知道了,师姐,我尽快前往。”梅墨烛刚回复完,传音符便自燃消散。 “怨气来势汹汹,竟惊动了长老。” 传信之人是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师伯,白堂雪记得当时有弟子称呼她为长老。 “只是进了个幻境,怎么出来就变天了。仙门既派了人来,那我就回东界门了。” “所以你来找我们是为了帮朱雀抓孙云旗?” “对啊,他问题最大,有朱雀帮忙治着,你们也能轻松些。” 滕青朝二人摆了摆手,旋即消失在原地。 “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出发。”梅墨烛祭起传送法阵。 虽说异象会干扰传送准确性,但事已至此,管不了那么多了。 49. 阚霜 塞外的月亮总是比别处亮,仿佛能濯净军旗上的血污。 涟漪搅碎坛底的明月,淌进一只只碗盏,便成了千万个不同的月亮。 “兄弟们,干!”一个大胡子士兵举起酒盏,一饮而尽。 “有伤在身,忌酒为好。”白堂雪系好绷带,朝他掷出一颗药丸。 “得令,白大夫。”大胡子双指夹住药丸,就着酒盏喝了下去,旋即满足地咂了嘴咂,朝白堂雪讪笑道:“这旮瘩天太冷,光靠篝火不中啊。” 一个士兵举起打满夹板的手臂晃了两下:“就那婆娘的身手,不管咱喝不喝都打不过。” 有士兵脑袋缠满绷带,睁开仅有的一只眼睛,剜了同僚一眼:“胜败乃兵家常事,这不是你们违反军纪的借口。” “我们是伤员,明日可不用上前线。”同僚拿拐杖戳了戳那人。 “现在全军上下哪个没受伤?大家都喝得烂醉如泥,难道明天不打了吗?” “你这么一说……好像就剩大帅没受伤了。” “不讲不讲,脑袋还要不啦!” 军士们你一言我一语,提及主帅,纷纷讳莫如深。 没理会他们的闲言碎语,白堂雪收拾好药箱,径直朝主帐走去。 半个时辰前,白堂雪与梅墨烛成功抵达西勒,与此地的驻军汇合。 军团曰虎贲,号称继秦军“虎狼之师”遗风,为朝廷的精锐部队。 它的主帅不是别人,而是一个她与梅墨烛都认识的故人,萧郎秋。 可就是这样一支精兵,在一个时辰前,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单枪匹马摧毁了。 萧郎秋认为女人是妖族,因而求助仙门。防止妖族干涉人族战争,这也是她与梅墨烛的任务。 帐内灯火通明,一个青年人正俯视着中央沙盘,见门帘一动,忙起身迎接:“怎么样了?” “士兵伤处皆有怨气残留,这事我们会管。需不需要我帮你看一下。”白堂雪隔空点了点他的脸。 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萧郎秋脸上清晰的五个指印告诉她,他被人扇耳光了。 “小伤而已,无需在意。”萧郎秋羞愤难当,默默低下了头。 “说说当时的情况吧,以便我们对症下药。”梅墨烛的语气太公事公办,萧郎秋没法拒绝,支支吾吾半晌,终于下定决心和盘托出:“这……好吧……” 一个时辰前,萧郎秋正与主将制定明日的攻城策略,只听帐外忽然传来一声“敌袭”。 整个军营霎时灯火通明,一个女人身着甲胄,竟毫不在意周身刀光剑影,大剌剌朝里面走来。 月光与篝火将她的铠甲映得雪亮,照得弧形钩镰上的血迹愈发殷红。 “来者何人!”萧郎秋拔出佩剑,直指来人:“再往前一步,后果自负。” 此情此景,他越看越诡异:一个女人,深夜独闯军营,所为何事? 剑身嗡鸣许久都未曾停止震颤,仿佛被来者吸引,隐约有脱离他掌心的趋势。 他的碧霄剑乃昆仑寒铁所铸,沙场鏖战饮血多年,剑身的杀伐之气甚至能够震慑妖邪。 不知这女人是什么来头,竟能叫他的剑俯首称臣。 篝火在她的脸上雀跃,勾勒出深邃的眉眼,衬得两靥的面纹神圣诡谲,仿佛一条金红河流在涌动。 黑暗中,兽目散发着荧荧绿光,恍若蛰伏许久的苍狼终于苏醒:“西勒不需要背信弃义之人。” 眼前忽然闪过一道凛光,萧郎秋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对方的钩镰已然横至他的脖颈。 满营军士皆倒地不起,见鬼似的往后撤,发出的哀嚎仿佛能将月亮震碎。 一息之间取数万精兵,这样的身手,莫非是妖族? 萧郎秋咽了咽口水,故作轻松:“姑娘,妖族干涉人族战事,是要遭天罚的。” “让你的人退出西勒。”女人没理会他的劝告,手中钩镰朝他逼进了几分。 萧郎秋脸色一沉,不卑不亢道:“西勒自古受中州管辖,焉有弃故土拱手异族之理。” 事涉国土,他又是皇室成员,此时此刻代表朝廷,代表中州,他不能退。 “姑娘就是取了我这颗项上人头——”话音未落,他的侧脸忽然拂过一道掌风。 “希望你的功夫与你的嘴一样漂亮。”待萧郎秋回过神,女人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夜色中。 整营将士不知何时恢复了理智,皆齐刷刷地看着他,大气不敢出。 方才,一个来历不明的异族女人扇了他耳光,当着全军将士的面。这真是奇耻大辱。 这不仅关乎他的尊严,更重要的是,他丢尽了朝廷的脸面。 一把抹掉嘴角的血,萧郎秋若无其事道:“都处理一下身上的伤。今晚的事,不要传出去。” 寒风非但没有让他冷静下来,反而刮得脸颊愈发火辣辣地疼。 他必须要抓到那个女人就地正法。 “听你的描述,好像是个老熟人。”白堂雪确认,夜闯军营的妖,是白虎领主阚霜:“可是她为什么会在人间呢?” 这话引起了萧郎秋的注意:“谁?你认识的话,叫她出来道个歉就好了。” “我要先确认一下。”白堂雪打了个响指,轻声唤道:“芸儿。” 路上,她联系芸儿将醉仙楼的妖兽分成三拨,两拨留守皇宫与酒楼,一拨跟着她处理异常。 少女闻声而入,朝她抱拳行礼:“主上,有何吩咐。” 她换了一身干脆利落的便服,与在酒楼时判若两人。 “进城探一下你们领主的消息,看看她想干什么。” 芸儿颔首领命,化作一只白狐,朝城内灵巧奔去。 即使身处黑夜,宫殿的琉璃瓦依旧金碧辉煌,恍若太阳在人间洒下一地碎金。 宫殿内,阚霜坐在王座上,架起二郎腿,好整以暇地晃着手中的夜光杯。 美酒在皓月的映射下,透过薄如蛋壳的杯壁,好似玉液熠熠生辉。 “苍提,我已回应你的祈愿。事成之后,西勒城的人,我要一半。” “谨遵您的意志。”被称为“苍提”的男人跪在地上,朝她虔诚叩头:“您是庇佑兀勒族的神祇,我该为您奉上整个西勒城。” 三日前,苍巫在兀勒族的祭祀仪式上宣布,腾格里会带领他们重回辉煌。 彼时,祭坛火光大盛,一个狼影出现在篝火正中央,仿若腾格里显灵。 少顷,一个身着铠甲的女子迈出火光:“尔等唤我,所为何事。” 祭坛下的人齐刷刷跪倒一片。 作为统领兀勒族的苍提,巴图尔请求道:“吾主,请您帮助我们夺回西勒城,重现兀勒荣光。” 腾格里答应了他的请求,承诺会助力他的复兴事业。 “不必,城池你自己留着吧。”阚霜举起夜光杯,将美酒一饮而尽:“虎贲军的统帅,我已经收拾。” 忽然,女子眼中绿光大盛,顿时朝房梁飞去一记眼刀。 一截白色狐尾匆匆掠过房梁,恍若水中月,随着碧波轻漾融于夜色中。 天色破晓,黄沙中的枯枝还带着露水,将落未落之时,倏尔被铁骑踏碎。 马蹄间,天光穿梭,沙尘飞扬,恍惚中勾勒出西勒城的形状。 阚霜屹立在城头,浑身银甲浮光跃金,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来人:“你无卒可用,还敢来送死。” “不战而屈人之兵,乃为上策。夺城不靠数万大军,萧某一人足矣。” 除了白堂雪和梅墨烛,萧郎秋只带了几个心腹。 狼瞳扫过熟悉的身影,顿时锋芒毕露:“阿雪,你就这样胳膊肘朝外拐?” 白堂雪解释不清,直截了当问出自己的问题:“阚霜,你要西勒城的人族做什么,是因为怨气吗?” 在幻境中见识过转魂阵后,白堂雪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不像你心大,妖族罹难,还有空和仙门维护关系。你现在不是妖王,我做什么,怎么做,与你无关,你无权干涉。”阚霜亮出钩镰,从城头一跃而下:“你们一起上吧,节约点时间。” “光打多没意思,听闻白虎领主为人直爽,喜好战斗。比体术,萧某甘拜下风,您打得也没劲。但若比‘透剑门’,萧某未必会输,您也能寻个新比法。” 昨夜,白堂雪详细盘了一遍阚霜的性格爱好,萧郎秋这才想出一计请君入瓮。 想赢阚霜,必须在她引以为傲的体术上击败她。 阚霜挑了挑眉,抱臂看着他:“透剑门?你的新花招?” “弟兄们无聊时的消遣罢了。骑者要在人马无伤的情况下,迅速通过插有利刃的狭窄通道,先认输或丧命者,为败寇。”凛然杀意在他眼底一闪而过。 这是要搏命,阚霜听懂了。她忽然有点好奇,这个人类会耍什么花招战胜她。 “既是比赛,得有赌注。你要是赢了,西勒城重新纳入中州版图;你要是输了,任凭我处置。” “正有此意。”萧郎秋牵马掉头,示意心腹布置场地。 “等一下,你骑马,我能骑狼吗?” 透剑门不仅考验体术,还考验骑者与坐骑的配合程度。 一来,阚霜怕他对马动手脚;二来,自己确实骑不惯马。 “姐姐,马同狼体型差很多的好不好,除非你能保证你的狼跟我的马差不多大小。” 萧郎秋本就没必胜的把握,听到她想换更加小巧的狼为坐骑,顿时失了皇家威仪。 “没问题。”阚霜吹了声口哨,一只苍狼顿时从城头跃下,幻化成与马同大的模样。 “报告殿下,场地已经布置好,可以开始了。” 50. 攻城 两门之间,刀剑横生,剑尖与刀尖之间仅容一人通过。 对于妖族来说,还是小菜一碟。 “再收窄一点,启动剑阵,剑身淬毒。” “殿下……”副将欲言又止,旋即被萧郎秋沉声打断:“按我说的做。” “你最好能活着。”阚霜亦出言劝阻。 “怎么,担心我呢。”头一遭从敌人嘴里听到这话,萧郎秋觉得挺稀奇的。 “不是,你死了没法换城池。” 也好,起码证明他有价值,性命无虞。 “我先来给你打个样。”萧郎秋牵起缰绳,掉头走到剑阵前。 屏气凝神后,四周的风霎时静止,剑阵转动的嗡鸣声逐渐在他耳畔放大。 黄沙止息之时,他猛然睁开眼,于缝隙间驱驰,宛若一道轻盈的风,连沙粒都不曾惊动。 “该你——”话音未落,阚霜便冲了出去:“不过如此。” 飘飞的衣摆尚未垂落,须臾又被狂风推了回来。 萧郎秋压根没看清她是如何过阵的,亦不知她几时回到了自己跟前。 忽然,阚霜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下毒?” “我不是告诉你上面淬毒了吗?”萧郎秋一脸无辜。 “不可能,我没碰到。”身下的狼比她先栽下去。 扶住她东倒西歪的身子,萧郎秋轻声笑道:“不是所有毒都通过伤口传播的。” 狼的嗅觉比人灵敏得多,难道…… 拳头还没打到那人脸上,阚霜便阖眼睡去。 · 风雪中,一只幼狼踽踽独行,后腿一瘸一拐,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红爪印。 她不小心中了人类的捕兽夹,好不容易逃出生天,此刻却因失血过多,渐渐体力不支。 后腿的伤口皮开肉绽、深可见骨,寒风一吹,她真真切切体会到了什么叫冷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阚霜不得不停下来,舔着伤处的血迹,好叫舌头送去些温暖。 可冷风会重新麻木伤口,连皮带毛结上一层冰渣。 蜷缩紧小小的身子,她实在太累了,想睡一会儿再赶路。 雪粒被朔风磋磨得簌簌作响,黑暗笼罩视野之际,一双战靴寒光锃亮,却向她走来。 “肃之,你怎么捡了条狗回来。” “胡说,明明是狼。” 阚霜是被二人的议论声吵醒的。 四肢渐渐回暖,她伸了伸懒腰,眯眼打量着周遭的环境。 屋子里很暖,中央放着个火盆,两个士兵正围着火盆取暖,大肆争论她是狼还是狗。 身下是柔软的床褥,她正躺在其中一个人的床上。 阚霜动了动身子,想从床上爬起来,却不小心牵到了伤口:“呜……” “看,你说人家是狗,人家不乐意了。”一位青年朝她走来,还不忘调侃同僚。 “就是狗,谁家狼的眼睛又大又圆。” 青年没再反驳同僚,蹲下身子与她平视:“小家伙,你好点了吗?” 耷拉的尖耳朵顿时竖起,阚霜将脑袋埋进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他。 青年剑眉星目,面如冠玉,唯独眼角有道疤,像是新伤初愈,白璧微瑕。 “我现在要给你换药,你要是同意呢,就叫一声。” 看着他手里的药瓶,阚霜决定信他一次:“嗷呜——” “你看,我早说是狼!”青年忽然猛拍同僚大腿。 “行啊,肃之,敢把野狼捡回来,真出息。”同僚倒吸一口凉气,朝他竖起大拇指。 “我可是营里最好的犬师,不会让它伤人的。” 可恶的人类,竟敢将她当狗。等她伤好了,一口一个吃掉。 金疮药的味道倏尔弥漫,她的后腿蓦地一凉。青年替她缠好绷带,还在伤处打了个蝴蝶结。 好丑,会影响她走路的吧。 “从今日起,你就在此处养伤,什么时候能跑能跳了,我再放你回家。” 此后,阚霜就被青年养了起来,每天吃喝不愁,还有人伺候伤口。 营里的人听说青年捡了只狼回来,纷纷拿着肉串来孝敬她,就差将她当吉祥物供起来。 “肃之,这狼能训不?”同僚嗑着瓜子,忽然神秘兮兮道。 “不能,狼训完就成狗了。我是犬师,只训狗,不训狼。” “打仗的时候,管它是狼是狗,好用就成。” “我们已经被困在这里了,你还想让它不自由?” 青年明白同僚的意思,最近两族摩擦愈多,隐隐有开战的趋势。 他作为犬师,能为军队训练出能力卓越的军犬,当然是极大的助力。 但是狼与狗不一样,它们生来便是草原霸主,合该自由自在驰骋。 青年摸了摸她的脑袋,眼底的哀戚一闪而过,比衰草零落的荒原更加苍凉。 · 城墙外结了层薄冰,月光恍如碎银,顺着冰面滚下,零落成满地铁蒺藜。 两里外,敌营的灯火穿透夜雾,仿佛一双双兽目,蛰伏暗处虎视眈眈。 火光在黑夜中爆燃,又被寒风吹得东倒西歪,恰如守夜者的眼皮,困得直打架。 青年抱着阚霜,强打精神蹲在城门后头,生怕错过外头的动静。 看着这一人一狼,同僚不禁哑然失笑:“肃之,你咋到哪都带着它,宝贝得跟你老婆似的。” 自从他捡了这狼,那叫一个形影不离:训练带着,吃饭喂着,睡觉抱着。 “啊?不是我要带,是它自己跟上来的。”青年不好意思地挠着头。 这狼太聪明了,会跟在他身后跑圈,跳上桌案抢他碗里的肉,偷偷爬上床抢他的被子。 平时也就罢了,今天守城它也跟。他拗不过,又怕狼有危险,只能将它护在怀里。 阚霜嗷嗷叫了两声,对青年的话表示肯定。军队的生活太无聊,她平日跟着纯粹是找乐子。 但今日不同,她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担心这人出事,屁颠屁颠跟到了城门。 “你守城它也跟,这狼挺忠心的呀,还听得懂人话。哎,你真的不考虑——” 一声轰鸣在空中爆裂,城墙肉眼可见地颤动起来,沙石扑簌簌掉了满地。 青年下意识捂住阚霜的耳朵,但她仍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浑身觳觫。 狼族听觉敏锐,这种程度的声响,能把她的脑瓜子震得意识空白。 阚霜有点后悔跟来了,现在他没事,她先有事了。 滚滚热浪隔着城墙袭来,霎时席卷四肢百骸,在她体内横冲直撞。 浑身血液倏尔被点燃,叫嚣着冲破躯体的限制。 惊惧会让她陷入警戒与狂躁,一旦她意识不稳,妖力随时有失控的风险。 青年的手很冷,像是古玉贴上了她的耳朵。掌纹 仿若玉上裂痕,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道走向。 她的耳朵越来越烫,只能拼命贴近那人掌心仅存的寒凉。 他的怀里很安全,他让她好舒服。 两颗不同的心脏在狂跳,渐渐与城墙同频共振。 轰炸不知道持续了多久,阚霜甚至能听到城墙沉重的叹息。 一位传令兵方从城墙上下来,便风尘仆仆朝青年赶来:“头儿说让你的狗跑一趟。” 青年神情凝重,讷讷地应了声。 若计划顺利进行,最多半刻钟敌军就应停火。现在敌营并无动乱,他们派去的人可能折里面了。 “你想去吗?”青年摇了摇她的爪子,脸被月光照得刷白。 他救她是有私心的。那天,他埋葬完牺牲的军犬没多久,就碰到她躺在雪地里,浑身浴血。 许是苍天开眼,怜他丧犬之痛,将她送到了他的身边。 她命大,恰巧碰到了他;他福厚,因她通晓人性。 他动过训练她的心思,还龌龊地不肯承认。她太聪明,太自由,他如何能亲手将她送进牢笼。 阚霜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直接从他怀里跳了出来,迈着轻巧的步子朝敌营奔去。 她只是觉得很吵,如果这样能让他们安静下来,何乐而不为。 “哎?你没闻他的物件。”青年甩着一块破布,试图唤回她的身影。 有气味佐证,确实能提高她找东西的效率,但她不想被当狗使。 营里出了卧底,毕竟是个大消息。阚霜耳听八方,没在找卧底这事上花太多时间。 可怜那人横在草堆里,浑身没一块好皮,屠宰摊上的猪肉都比他体面。 她本该大快朵颐,但不知为什么,看见这堆烂肉直犯恶心。这里的阴气太重,竟能让她感到不适。 扒拉出一个竹筒后,阚霜不欲久留,旋身消失在暮色中。 少顷,敌营粮仓失火,损失惨重,不得不停止攻城。我方乘胜追击,打了个漂亮的反击战。 满城百姓无不称赞他们的神勇,歌颂他们的恩德。阚霜也成了其中一员。 老妪拿着滋滋冒气的烤羊腿,就要往他们的锅里添:“老身刚做的,你们趁热吃。” 妇人咬着针线,上手朝他扒拉:“军爷,你这护腕破了,需要我给你补补不?” 女孩捧着一块巴掌大小的羊皮,上面赫然画着他们英勇抗敌的英姿:“谢谢大哥哥,送给你们。” 阚霜看着两方人马来回推拉,不满地嗷呜了一声:她才是最大功臣,不能让百姓感谢错了人。 青年将她抱到自己身边,拿筷子指了指地上崭新的饭碗:“不会忘了你的,小祖宗。” 瓷碗在火光下熠熠生辉,衬得碗里的羊肉愈发鲜嫩肥美。 阚霜看了看地上的碗,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碗。 一模一样,这下应该是把她当人了。就是小了点,装不下太多东西,吃两口就没了。 她正腹诽,舌头果然刮到了碗壁。 小气,太小气了。 一怒之下,阚霜纵身跃到青年腿上,抬起爪子就要去够他的碗。 “你都有碗了,还抢我的!”拼命护住自己的饭碗,青年气急败坏。 她已经很尊重人类的规矩了,没有直接凑到锅里吃。这人实在有点不识抬举。 一人一狼角逐之际,同僚小跑至他跟前:“西京危急,即日回撤。” 51. 战神 青年一个愣神,不小心让阚霜将饭碗夺了去:“可是这里的局势尚未明朗,敌人很有可能会增派援兵。若此为敌军声东击西之计,即使现在回撤,西京也未必能等到增援,反而会失去西勒。” “肃之,我们是兵,怎么想不重要,凡事都得听上头的。”同僚指了指天,示意他噤声。 军令不可违,他当然知道。西京是都城,没人敢赌。若注定要失去一城,那一定是西勒。 但是他们不知道自己是被抛下的那一个。 他捏着手中的烤羊腿,直到油腥在眼前化作点点光晕,都没能咬下第二口。 但有狼会替他咬。 待他回神,烤羊腿只剩下一根骨头,横亘在他和阚霜之间。 “你吃了他们的肉,要是能替我保护他们就好了。” 青年顿时没了插科打诨的兴致,对着她说起不切实际的愿望来。 阚霜知道他要走了,想要再不愁吃喝,就得护住能给她烤羊腿的人。 她愿意替他保护他们。 朝阳穿透云隙,漫天汩汩流淌,仿若鱼鳞沁血,笼罩整个苍穹。 新雪上,一排排马蹄不断朝东方延伸,直至被红霞吞没。 阚霜忽然没由来地心慌,踩着蹄印追上了青年。 “还会再见的。”他下马揉了揉她的脑袋,最后再望了一眼西勒,朝红霞下的西京奔去。 翌日,敌军就打过来了,在城下乌泱泱聚了一片。 西勒兵力不足,只能临时招募成年男子入伍守城。 散兵不敌精锐,城墙上好儿郎前仆后继,最后竟是连老弱妇孺都上了阵。 城内尸体乌泱泱倒了一片。 惨叫和风声混成一片,像银针刺进太阳穴,在脑袋里胡乱搅了几圈。 阚霜不喜欢炮火声,但这次没有人会捂住她的耳朵了。 吵,实在是太吵了,为什么就不能安静下来? 体内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乱窜,最终冲破桎梏喷薄而出。 漫天流云倏尔静止,旋即迅速朝西勒上空积聚,形成一个黑压压的漩涡。 一道惊雷自漩涡中落下,蓝色的电弧蜿蜒游走,直奔阚霜而去。 她触发了雷劫,偏偏在守城的时候。 周遭的景物忽然静止在原地,被一阵尖锐的耳鸣吞没。 朦胧白光占据了视野,旋即从她眼前一闪而过,落到战士们的甲胄上,便成了肩头的月光。 短兵相接的鸣金之音在耳畔回响,阚霜不得不掀起眼皮,逡巡着这群没天赋的人类。 她不懂他们为何如此上进,就算日夜勤练,也比不上她天生造化。他们打不过的敌人,她动动手指就能解决。这种情况下,伺候好她难道不比练些不痛不痒的花招重要? 阚霜正腹诽,身体蓦地一轻:“小祖宗,你怎么在这,饿了不成?” 青年的脸忽然在她眼前放大,额头汗如雨下,吐出的气息烫得她浑身一滞。 “你真当我是饭桶?”这人一天问候她八百回,六百回都是问她饿不饿。 阚霜本不该在凡人面前暴露身份,但碍于沟通效率,她有必要发声维护狼族形象。 青年顿时惊掉下巴,刚要呼喊出声,便被她一爪子捂住了嘴。 左顾右盼好一阵,确认同僚没注意,他这才压低声音:“小祖宗,你是狼妖吗?” 阚霜乜了他一眼,想起开始被这人赌是狗还是狼,就气不打一处来: “你们人族不仅脑子不好使,身体素质还拉垮。分不清狼和狗也就罢了,天天练功也不见长进。” “禁止种族歧视啊,他分不清不是我的问题。” “功夫不在深,保家卫国足矣。你们妖族天生神力,自然是不能比的。” 青年放下她,复又抄起武器:“理解一下吧,小祖宗。” 月光流淌至枪尖,晃得她整个眼眶直刺挠。一滴热泪顺着脸颊流下,映出周遭景物流动的倒影。 电弧自下而上游走,一寸寸灼烧她的肌肤,形成坚不可摧的铠甲,于月下泛着森寒冷光。 她成功化形了,偏偏在守城的时候。 · 猛然睁开双眼,阚霜甫一起身,便被一道阵法拦住:“你体内怨气暴走了。” 法阵尚未成形,堪堪在指尖流转,距离她额头不过三寸。 “阿雪,拿仙门的技俩对付同族,这不好吧。”阚霜眯了眯眼。 “事发突然。”白堂雪收起灵力,略带歉意:“不小心看着了点八卦,你不会怪我吧。” “跟你投敌比,八卦算什么。”阚霜冷哼一声,飞快打量着周遭环境。 身下的床褥紧实保暖,对面放着一张沙盘,墙上是西勒的地形图。 “萧郎秋的军帐。”一眼看穿她的意图,白堂雪笑得意味深长:“霜,这事我能帮你,但你得先告诉我,你要西勒城人做什么。” 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阚霜气极反笑:“透剑门上的毒是你的吧,与外人合起伙来坑我……” 她顿了顿,半晌才啧声:“白堂雪,你好样的。那么在意人族的死活,何曾问过妖族近况如何?” “对不起,我没有当好这个妖王。”白堂雪自知理亏,半跪在她的床前:“妖族形势危急没错,但决不能让别有用心之人利用。你只需告诉我,是不是有人同你说,他有办法将怨气转移到人族身上。” “对,但这算个办法不是吗?我没你那么周全,不想管人族的死活。” 阚霜不欲与她多言,径直起身走向帐外。 “梅仙长,这次多亏了你与……”萧郎秋刚和梅墨烛回营,便与阚霜撞了个满怀。 “你走路没长眼啊!”她心里憋着一口气,恰巧被这人撞得破功。 “姑奶奶,我招你惹你了。”萧郎秋脑瓜子嗡嗡作响,额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起了个大包。 “萧肃之,你招了也惹了。连名字都没告诉人家。”白堂雪白了他一眼。 阚霜本就不是藏得住事的性子,眼见事情败露,当即拔刀截住萧郎秋:“十年前,你抛下西勒城,同我说还会再见,这就是你说的再见?”她此行一为转移怨气解妖族困局,二为收拾某个负心汉。 萧郎秋脑子里根本没这号人,但碍于对方的身份,此时不 得不搜肠刮肚:“你是……” 仿佛知道他的所思所想,钩镰往前抵了三分。 “天天抢我饭碗的那只狼妖?”来不及美化措辞,萧郎秋脱口而出。 阚霜怔愣了一瞬,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晌才恨恨收起钩镰。 嘴角的笑意霎时凝固,萧郎秋敛容正色道:“彼时虽身不由己,然西勒失陷,落于异族之手十载,是萧某之过也。今吾执掌兵权,适逢西勒之乱,遂请命出征,一举克复西勒,以雪十年之耻。” 铿锵有力,义正词严,并非冠冕堂皇的套话。 西勒亦是他的心结,如今心结得解,他终于能直起腰杆做人。 “说话文绉绉的,你打仗全靠舌头吗?”阚霜抱臂睨着他,“人族的‘不战而屈人之兵’我已经见识过了,你最好能记住今天说过的话。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狼尾轻轻扫过萧郎秋的腿甲,沿着门帘缝隙一闪而过。 “跑这么快?我本来还打算管她要张画像,搁营里裱起来,让兄弟们每天都拜拜。” 早知当初捡的小狼能成为妖族镇守一方的领主,他就该好好巴结阚霜。 “我明早收兵回京,你们接下来去哪?” 天空泛起鱼肚白,萧郎秋口中的明早,已悄然而至。 白堂雪与梅墨烛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道:“回京,找妖身。” 虽然这么想有点不厚道,但眼下四方动乱,仙门倾巢而出,无暇顾及她的妖身,她正好趁虚而入。 一路上发生了太多事,桩桩件件都与怨气有关,怨气又与孙云旗有关,孙云旗想复活神祇,而她是神祇的容器……如此说来,真身丢失一事,绝非蹊跷,极有可能是孙云旗策划的。 他既得了她的真身,又为何迟迟不动手,反而跑到她跟前瞎溜达? 她身上一定还有孙云旗想要的东西,莫非是……逆鳞? 太阳出来了,东方忽然金光大盛,原先的鱼肚白像是活了过来,化作一条游龙于青冥盘旋。 少顷,漫天云气烧得烈焰熔金,苍穹的一角被撕开,赤霞横贯天空,朝西极飞来。 龙吟低沉,响彻云霄,引得无数人驻足观看。 那不是鱼肚白和赤霞,而是她的真身。 只见真身流星似的划破天空,稳稳落在她的跟前,化作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子,赫然长着她的脸。 “总算出来了,天天被关在地牢里,我都要发霉了。” “你……哪位?为什么会在我的身体里!”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我是娲皇的爽灵,大祭司没告诉你吗?”女子脸上的疑惑并不比她少。 爽灵,三魂之一,轮回众生具之。孙云旗要复活的神祇是女娲? 白堂雪连蒙带猜,试图从她嘴里套出点情报:“大祭司是……孙云旗?” “应该是吧,他名字太多了,我记不住。”女子蹙眉沉思道。 脑袋仿佛回到了盘古开天辟地之前,白堂雪勉强维持思考:“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呢?” “娲皇因补天飞升,永脱六道轮回。你真的相信他能复活娲皇?” 52. 练功 “既然娲皇永脱轮回,那你如何能存在?”白堂雪朝梅墨烛使了个眼色。 地上霎时蹿出几根金色锁链,将她的真身五花大绑在原地。 “娲皇成神时,三魂并没有消散,也没有入轮回。”爽灵漫不经心地瞥了眼锁链,“口说无凭很难让你相信,但是没关系,我会证明给你看。” 烈焰悄无声息攀上锁链,竟生生将之熔断。金色的灵力星星点点碎在空中,俄而被火舌吞噬。 梅墨烛倒抽了口凉气,额头端的是冷汗涔涔。 “你没事——”意识仿佛抽离了一瞬,白堂雪忽然僵在原地,不受控制地朝真身看去。 爽灵眼底红芒翻涌,连带着她的双瞳泛起相同的颜色。 黑洞洞的瞳孔不停旋转放大,俄而高悬苍穹,源源不断流淌出雨水。五彩石填补了大部分黑洞,一个面目模糊的女人正朝仅存的缝隙探去,周身散发着柔和的光晕,渐渐与五色石融为一体。 她忽然没由来地心慌,拼命抓住那一缕光,却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推开。 水汽潮湿黏腻,模糊了她的视线。黑洞霎时迸射出强光,晃得她眼前白茫茫一片。 天旋地转的失重感裹挟了她,俄而一股力量如春风化雨,轻轻托起她的身躯,历遍四肢百骸后,朝颈间的逆鳞涌去。周遭景致倏忽扭曲褪色,碎裂成漫无边际的黑洞,汩汩淌出红雨。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下你该相信我说的话了吧。”爽灵不紧不慢道,“娲皇飞升前用幽精护住了你,她的三魂不入轮回,亦未消散,成为三个独立的个体。” 爽灵操控她的真身堪称熟稔,对法术和幻术的运用亦炉火纯青,像极了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 仿佛为了印证她说的话,白堂雪的逆鳞忽然一亮,内里蕴含的力量隐隐有失控的趋势。 这是融合同类的渴望。 “三个?还有一个在哪?”白堂雪敏锐捕捉到了问题的关键。 “胎光最像娲皇,大祭司自然将她带在身边护起来,哪像你我,就是她飞升路上的垫脚石。” “你的意思是,胎光在仙门,大祭司要献祭我和你?” “反应很快,能赶上我了。虽然复活娲皇一事为假,但我们三个融合产生的力量,足以得道飞升。”爽灵促狭一笑,凑到她耳边:“你很想化龙吧,总不能守着蛟身过一辈子。” “依你所言,我现在应该先解决你,鸠占鹊巢之徒。”白堂雪曲肘攻向爽灵。 对方轻松化解了她的攻击,同时一个闪身灵巧避开,让扇面堪堪擦着鼻尖飞过。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我俩斗个你死我活,胎光就坐收渔翁之利了。为了感谢你让我重获自由,我可是很有诚意的。” 爽灵打了个响指。一团火球顿时在西极炸开,将苍穹之上的黑洞焚烧殆尽。 “真想感谢我,就把我的真身还给我。”白堂雪拼命晃着她的肩膀,仿佛要将壳子里的人倒出来。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爽灵口齿不清道:“不行,我好不容易从皇宫里逃出来给你通风报信。” “你之前干嘛去了,这么重要的事情现在才说?”白堂雪将她掀翻在地,朝梅墨烛挤眉弄眼:“有没有什么能把她驱走的法术?” 捏着快揉碎的符纸,梅墨烛满脸歉疚:“她道行太高,我超度不了。” “我要你有何用?”白堂雪怀中蓦地一空,只见爽灵化作一缕白烟飘远:“好妹妹,这妖族我就先替你管着了。” “到手的真身又飞了,竹篮打水一场空。”白堂雪气得直跺脚,两眼一黑瘫倒在地上:“她要是顶着我的脸为非作歹,到时候仙门岂不是把账全算在我头上。” “她方才说是从皇宫里出来的,应该有不少人瞧见,仙门还需给朝廷一个说法。”梅墨烛半跪在她身侧,似在征求她的意见。 “你们想的说辞与我有何关系?我只知道妖王复生的消息明日就会传遍仙门与妖都,你们收拾收拾准备开战吧。”白堂雪猛地支棱起来,“不过,如此一来,就没有人会怀疑我的身份了。” “其实我还有一个办法。”梅墨烛沉思半晌,“你前世的妖身还在,我可用转魂阵一试。” 脸上的表情空了一瞬,白堂雪气极反笑:“那我这一路是在忙活什么?” “前世的妖身由灵力供养,你得修炼仙门功法,以平衡妖力的影响,如此方可提高转魂的成功率。先前没有必成的把握,我不敢让你涉险。只是如今这个关口,你拿回妖身才有与他们一搏之力。” “还等啥那赶紧走吧。”白堂雪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你藏着我的妖身干嘛,早说就没那么多事了。” 梅墨烛咳嗽了两声,支支吾吾道:“旧体毕竟不如新体,你用着可能会不舒服。” “能比现在还不舒服吗?”白堂雪剜了他一眼,迫不及待打开传送法阵。 一阵短暂的失重感过后,凌云宗的山门赫然出现在她眼前。 山阶上人流如织,弟子们皆风尘仆仆,像是刚结束任务不久。 “你先回我那休息,掌门召集长老们议事,我也得走一趟。” 白堂雪点了点头,回到香雪阁倒头就睡。翌日一早,她是在梅墨烛的怀里醒过来的。 腰肢被一双手紧紧圈住,双腿亦被那人压在身下。那人呼吸绵长,扑在她脸颊上痒痒的。 晨光给那人的眉眼镀上了一层暖黄,衬得他仿佛一张精致的古画。 他们很久没有这样相拥而眠了,白堂雪情不自禁抚上他的脸颊。 许是被她的动作惊扰,梅墨烛眉头紧蹙,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旋即缓缓睁开双眼。 “昨夜你睡得沉,我还没来得及通知你。”梅墨烛打了个哈欠,眯着眼睛去够衣服:“从今天开始,门里的早功加练一个时辰。” “五百年了,仙门居然还没取消早功?不是,你们昨天议事都议了点啥,怎么净折腾弟子来了。” 拉住睡眼惺忪的梅墨烛,白堂雪晃了两下:“再说了,他们练早功,你来什么劲啊。” “作为师长,我得监督你们。”梅墨烛扶住隐隐作痛的额头,“至于议事内容 ,我们边走边说。” 白堂雪被梅墨烛拎到了训练场,并从他颠三倒四的梦话中梳理出了三条关键信息。 孙云旗失踪了,仙门怀疑是她干的;她的真身在皇宫现身后飞向西极,被朝廷解读成祥瑞指示真龙天子所在方位,萧郎秋借此成功登基;妖王复生,公然向仙门开战,早功加练是出于备战需求。 桩桩件件皆与她有关,又没一件是她亲手做的。 她必须尽快回到真身内,还得揪出藏在暗处的胎光。 早功由三位长老轮流监课,今日本该是孙云旗。但他下落不明,长老们一致同意由梅墨烛暂领他的职务,对外声称大长老有重要任务在身,归期未定。 即便如此,弟子们依然听到了风声,说大长老失踪前与梅墨烛在一起,梅墨烛是蓄意戕害同门。 这人在凌云宗的地位本就不稳固,孙云旗一出事,愈发岌岌可危。 偏偏谣言说的是事实,他还无可辩驳。 “弟子斗胆,敢问梅师叔,您与师父一同执行任务,为何他一届药修却有更重要的任务在身。” 一位青衣少年朝他作揖,白堂雪定睛一瞧,竟是裴家二公子裴洛。 “小洛,你很担心你的师父,这我知道。但该说的我昨日都告知掌门和其余长老了,暂领大长老之位也是他们的意思。我和他虽有龃龉,但毕竟师兄弟一场,对同门下手的事,我做不出来。” 明明动手的人是孙云旗,他却像个做错事的坏人一样,在这里慷慨陈词表忠心。 这人离了她混得也不怎么样嘛。 白堂雪不禁啧啧称奇,一把揽过裴洛的肩膀:“裴师兄,谁家徒弟不担心师父,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你当着我的面质疑我的师父,作为好徒弟,我脸上有点挂不住啊。” “白师妹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裴洛见识过她的厉害,扁了扁嘴,没再多言。 众人纷纷收起看好戏的眼神,回到各自的位置练起了早功。 仙门弟子使剑个个身形挺拔,白堂雪作为一条蛇,像是松树林里的一棵歪脖子树,太过惹眼。 “手伸直,腿抬高,眼睛看前方。”树枝依次抽过手臂和大腿,最后点了点她的下巴。 白堂雪顿时惊呼出声,难以置信地剜了他一眼:“梅墨——” 屁股忽然一阵火辣辣的疼,迫使她将骂人的话尽数咽了下去。 “仙门重地,你得喊我师父。”梅墨烛眯眼笑道,凑到她的耳边轻轻吹了口气。 “师父,徒儿刚替你出头呢。”白堂雪咬牙切齿道。 她上辈子也在方子云手下走过这么一遭,更巧的是,梅墨烛今天还穿了月白色的衣裳,训人时的模样和语气简直跟他那坏胚子师兄一模一样。 不好的回忆涌上心头,白堂雪整场早功都沉着脸,偏生那人还不识趣地追着她打。 甫一下学,她便将梅墨烛拉进无人处:“你以后别穿这个颜色的衣服在我面前晃荡。” “为什么?”他勾了勾唇角,眼底一沉:“他穿过我就不能穿了吗?” 53. 立威 “对。”白堂雪斩钉截铁,“天底下有那么多颜色,你为何偏偏要选月白?” 朝霞在他眼底燃烧了一瞬,随即碎作满池潋滟:“阿雪,你不能这么霸道。” “他就那么重要,重要到你要拉着我置他于死地。” 梅墨烛步步紧逼,直到将她抵在树上。满枝新雪惊落,铺满他微颤的肩头。 “你还好意思问我?扪心自问,你的好师兄坏事做尽,但在你心里,他比我重要啊,我死到临头了想跟你说句话还得排在他后面。”震惊于他倒打一耙的本事,白堂雪亦不甘示弱起来。 “你胡说什么,他怎么可能比你重要?”梅墨烛一脸茫然,半晌才反应过来:“上辈子我受他蒙蔽负了你,是我的错,这点我认,但我哪次没有站在你身边?” “你为了报仇强制我吸收妖丹,我清醒后第一眼看见的是师兄。虽说他误入歧途,但毕竟有恩于我,我做不到对他的死视而不见。但他的恩情我已经还完了,今后见面就是敌人。” 提及前尘往事,梅墨烛顿时面若冰霜。他是怨他们的,两个人为了各自的目的都不择手段,徒留他一人痛苦地熬过五百年。他们才是同类,而他只是他们博弈的牺牲品。 “是吗?”白堂雪摸了摸鼻子,自知理亏:“我原谅你了,这事翻篇。” 上辈子受的气本来就消得差不多了,看见这人向自己表忠心,白堂雪仿佛确认了领地的归属,心情霎时愉悦起来。 “等等,我的所作所为我解释清楚了,你的呢?”眼见白堂雪作势欲走,梅墨烛忙拎住她的后颈。 “梅墨烛,你怎么连仇人的醋都吃啊!”她本想萌混过关,对上那人黑黢黢的瞳孔,当即老实巴交:“我就是气不过同门在你心里排我前面呗,方才不是说了吗?” “他很看重你,我想报仇,于是就利用了你。反正你也拿他当家人,合着我是外人呗。”白堂雪越说越小声,旋即话锋一转:“但是,我知道自己错了,你得原谅我。” 说罢,她悄悄觑了梅墨烛一眼,在他脸上轻轻啄了啄。 “想我原谅你,得亲这里。”梅墨烛衔住她的唇瓣,不轻不重咬了两口。 “还有,在宗门里,你得喊我师尊。否则,门规伺候。”他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梅墨烛,你现在的样子,比你当王夫的时候有趣多了……”白堂雪摩挲着他的脸颊,随即拍了两下:“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啪——”电光火石之间,她的屁股上又是一阵火辣辣的疼。 “早功已经结束了,就算你是我师父也不可以乱打人吧!”白堂雪急得直跳脚,顺势溜出他的怀抱。 “我方才说过的呀,你再直呼其名,门规伺候。”怕她不熟悉门规,梅墨烛贴心补充道:“凌云宗门规第二十三条,尊师重道,不得直呼师长尊名,屡教不改者,笞二十。” 枝条在他的指尖打了个圈,愈发粗壮起来,化为手臂粗的木棍。 “你认真的?我以前待你不薄……”白堂雪声音发颤,不知是吓的还是心虚。 “是吗?默许滕青欺凌我,并对此视而不见。如果这就是你说的‘待我不薄’,那我也想这样好好疼爱你。”梅墨烛弯了弯嘴角,眼底一片波谲云诡。 “师尊,我错了。”白堂雪眼疾手快按住他,“下次再也不敢了。” 她转身欲走,却被一道尖啸的凤鸣扯住了步子。 一只火凤迎着朝阳,正朝凌云宗的山头飞来,双翼遮天蔽日,所过之处一片云蒸霞蔚。 凌云宗的山峰上下高差大,此时又正值早功,弟子们在外练习,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是朱雀的真身,她为什么会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这里? 直觉事情不简单,白堂雪足尖轻点,当即追着朱雀而去。 定睛细瞧,朱雀的双爪下擒着个人,白堂雪尚未辨认清,朱雀便俯冲至山脚,旋身拐弯翩然离去。 待白堂雪抵达,山脚已经聚集了不少弟子,群情激愤,沸反盈天。 “是大长老!他怎么会在妖女手上?” “我就说大长老出事了,先前失踪一说并非空穴来风。” “妖族嚣张,简直欺人太甚!我要去请示掌门,求他即刻发兵讨伐。” 拨开熙熙攘攘的人群,眼前的一幕堪称诡艳。 孙云旗趴在地上,衣不蔽体。光洁的脊背皮开肉绽,伤口狭长,层叠盘踞。宛若一颗烂熟的樱桃,方被鸟雀啄食过,殷红的汁液顺着绽开的果皮缓缓流下,坠在白玉石阶上,滴滴答答落了一地。 左手倔强地扒住台阶,却在怨气的侵蚀下濒临消失。恍若薄得透光的鱼片,太阳一照,连筋脉都看得清清楚楚,森森白骨若隐若现。 脸部肌肤寸寸崩裂,罅隙狰狞,横亘整张脸,恰似一块遍布裂痕的美玉。皴裂的伤痕混杂着黏腻的黑水,又涌出鲜红来,挂在眼下宛若两道血泪。 “师父!”裴洛好不容易挤出人群,当即朝孙云旗冲去。 “别去,他怨气侵身,你没看到吗?”白堂雪拉住他。 听到熟悉的声音,孙云旗动了动手指,涣散的双眼清明了一瞬,缓缓扫过二人。 媚眼如丝,眼尾薄红,欢愉的余韵尚未从脸上褪去,这人分明是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样子。 视线触碰的刹那,他的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倏尔呕出大口黑沫。 “滚开!”裴洛挣开她的手,指尖刚碰到缭绕的黑气,便痛呼着倒退了三步。 没有鲜血淋漓的伤口,指尖处的皮肤像是凭空消失,霎时露出指骨。 这种强度的怨气,不是几个守门弟子能净化的,难怪事发至今,所有弟子都只是干着急。 孙云旗身上的伤大抵是朱雀的手笔,但怨气的爆发,多半是他自食恶果。 “裴师兄,关心则乱,我提醒过你的。”白堂雪一时没压住嘴角,落在裴洛眼底,便成了讥讽。 “你——”裴洛提起拳头就要往她脸上砸,却被一道罡风震慑在原地。 梅墨烛挡在二人中间,鼻尖离拳头仅一寸之遥:“同门之间大打出手,成何体统!还嫌不够乱吗?” “梅墨烛,我师父死了,你就得偿所愿了。到底是谁对同门出手,我相信大家心里都门清。” 裴洛对他本就有怨,此事一出,干脆撕碎了最后的体面。 < p>“梅师叔,弟子已知会掌门和各位长老,他们赶来还需些时间,但大长老恐怕撑不了这么久。弟子斗胆,恳请您先行主持大局。”守门弟子忙上前汇报。 “你们都退下。”吩咐众人之余,梅墨烛瞥了她一眼。 局势所迫,不得不救。 白堂雪读懂了他的眼神,路过那人身侧时,只淡淡道:“随你。” 虽然她巴不得孙云旗死,但事情的真相还得从他嘴里套出来。 况且梅墨烛需要这次机会扭转风评,她不介意稍微帮一下这人。 金色的阵法霎时流转,吸收了孙云旗周身的怨气。 梅墨烛双手不住颤抖,方收起法阵,便扑通一声半跪于地。 “还能起来不?”白堂雪适时朝他伸出援手。 “我缓缓就好,但是得麻烦你将人送去栖霞峰。”梅墨烛强撑着站起,身形不稳踉跄了两下。 “好吧,算你欠我一个人情,事后记得还。” 白堂雪求之不得,毫不客气地朝孙云旗走去,还不忘扶梅墨烛一把。 探了探孙云旗的颈间,她确认这人还活着,顺势抬起他的下巴:“几天不见,你怎么又这么狼狈啊。” 孙云旗没力气说话,连睁眼看她都极为勉强,挣扎半晌,终究两眼翻白晕了过去。 白堂雪捞起那人翻了个面,电光火石之间,扫到了他胸前缀着的事物。 这人身前也没一块好皮,那两处尤甚,偏偏还挂着小玩意,生怕别人看不见。 她还是这么过火。 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白堂雪摸着最后一点良心,扯过孙云旗身上的破布条盖住关键处。 扑鼻而来的腥味不由得让她眉头微蹙。 不该任由他晕过去的,如此一来便只有她一人备受煎熬。 抱起孙云旗残破的身躯,前世的梦魇宛若附骨之疽,扎得她心头一阵刺痛。 靠着仇恨得到纾解的快感,白堂雪硬是将这股不适压制了下去,旋即纵身朝栖霞峰飞去。 栖霞峰乃丹修弟子的修行之地,孙云旗作为教习丹修的长老,在此峰有一座独院。 白堂雪赶到时,刚好迎面撞上梅墨烛:“我已屏退大部分弟子,掌门和长老们就快到了。” “机会难得,我必须侵入他的神识,你替我护法。”她一脚踢开大门,火急火燎将人摔在床上。 门扉紧闭的刹那,蛇瞳于暗处亮起。猩红顿时逸散,周遭的景致倏尔蒙上一层暗红,朦胧不清。 · 孙云旗是在一片朦胧的暗红中醒过来的。 眼周是丝绸冰冷的触感,他的睫毛被压住了,只是睁开一条缝,都痒得直眨眼。 脖颈处有轻微的窒息感,手腕和脚踝处分别有四股力道,紧紧勒着他不放。 孙云旗挣扎了一瞬,旋即浑身一僵。 皮肤摩擦衣料的触感并未出现,他现在是光着的。 更糟糕的是,他的双手被高举过头顶吊起,双脚亦没有着地,整个人呈一个“大”字悬在半空。 “这次醒得挺快。” 一个身影窈窕的女子忽然出现在他朦胧的视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