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鹿》 1. 楔子 大翰朝,永续十四年,冬,雪夜。 鹿白宣穿着月白色官服,踏着牛皮官靴,一步一步踩在雪地上,发出“沙,沙,沙”的声音。 他在追踪一只双头狼妖,这只双头狼妖刚刚杀了胡太保一家。 是屠杀。 场面十分血腥,胡太保一家上至八十老母,下至三岁小儿,都被那只狼妖破了肚子、掏了肠子。 太保府内鲜血流了一地,残肢碎肉到处都是,最惨的还得是胡太保,圆圆的脑袋和胖胖的身子都分了家,鹿白宣到达太保府时,见此惨状于心不忍,才帮他把身子脑袋缝了合,好好地安置在停尸房内。 起因是胡太保外出打猎时,不小心伤了那双头狼妖的幼崽,而狼是一种报复心极强的动物,因此便有了这桩灭门案。 妖怪犯案,归他们狄安司管。鹿白宣是狄安司右司丞。 鹿白宣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像幅出土的古画,又冷又静。 他是个淡颜,一张脸留白较多,五官精致,偏于秀丽,然眉峰秀而陡,眼神似寒刀,薄唇状如覆舟,手指虽细却骨节分明,瞧着十分有力,仿佛能捏碎桌上的白瓷杯,不会给人柔弱可欺之感。 鹿白宣踏入林中,他手握无荒刀,神情警 觉,眼睛在找狼的踪影,鼻子在嗅狼的气味。 他看见了,他看见了藏在树后面的那双若隐若现的绿莹莹的眼睛,是双头狼妖的眼睛! 无荒刀出鞘,鹿白宣纵向一劈,劈断树干,那双绿莹莹的眼睛,连带着它的主人,都暴露在了鹿白宣眼前。 鹿白宣瞳孔一缩,原来劈开树干后,他看到的却不是双头狼妖,而是…… 鹿白宣看到,本该好好躺在停尸房里的胡太保被挂在了树枝上,双脚悬空,脸色惨白,脖子被拉得老长,身体一摇一摇,一双眼睛诡异地发出绿莹莹的光,正死死盯着鹿白宣看。 2. 宣哥哥 鹿白宣当机立断就是一斩,斩的,是胡太保的脖子。 那脖子一断,却不见胡太保的身体分离,胡太保的身体“砰”的一下在半空中爆炸,竟瞬间消失不见,化成大片血雾。 原来是幻象。 浓浓的血雾中,一双、两双、三双、四双……无数双绿盈盈的眼睛亮了起来,都盯着鹿白宣看。 都是狼眼睛。 鹿白宣被一大群双头狼妖包围了。 双头狼妖们逐步靠近,逐渐收缩包围圈,一个个垂涎欲滴,此起彼伏的声音从群狼口中传来: “是鹿肉的香味……” “我闻到了鹿血的芬芳……” “哈哈,像胡太保那样肮脏又滂臭的人族,哪有眼前这只鹿味道好?” “上啊,吃了他……” “可他是千年大妖啊……” “千年大妖又怎样?谁不知道,狄安司右司丞鹿白宣,一年前丢掉了内丹,一只丢了内丹的千年大妖有什么好怕的?我们狼多势众,群起而上,撕了他!” …… 双头狼妖是妖,鹿白宣也是妖。 大翰朝妖怪作乱,屡屡犯案,翰元帝林玄初采纳群臣建议,以好妖治坏妖,设立狄安司,专治妖物犯案,天狗妖傅青围和白鹿妖鹿白宣分任狄安司左右司丞,人称“狄安司双璧”。 自狄安司设立以来,双璧破了多起妖物犯下的大案,诛杀多个吃人杀人的恶妖,双璧一左一右,携手并肩,除恶扬善,一时成为美谈。 双璧原本实力相当,并无高下,直到一年前发生变故,右司丞鹿白宣丢失了他的内丹。 内丹是一只妖最重要的东西,丢失内丹后,鹿白宣的修为倒退数百年,实力骤降,如今连一群小妖都敢在他面前说“上啊,吃了他”。 但丢失内丹的鹿白宣却从不知道什么叫量力而为,也不觉得自己弱了就可以少做些事,臂如今晚他依旧孤身一人追踪双头狼妖,臂如此刻,面对一大群双头狼妖,他依旧亮刀。 鹿白宣稳稳踩在雪地上,面对狼群丝毫不惧,他面无表情,不惧不退,一张脸冷如雪山。 鹿白宣抬起右臂,手中无荒刀反射月光,寒光闪闪。 月夜下狼群发出嚎叫,一齐扑上鹿白宣,鹿白宣持刀,冲向狼群,无荒刀寒光更甚,手起刀落,杀! 鲜血迸溅,如红梅洒在冷白的雪地上,血淋淋,惨戚戚,双头狼妖的狼头一个个被鹿白宣斩落。 十秒不到鹿白宣已经斩杀了十数个双头狼妖,他们妖物的战斗一向快速而狠厉,数秒定生死。 狼群固然死伤惨重,但三十秒过后,鹿白宣也渐渐显了劣势。 鹿白宣是个丢了内丹的妖,没有内丹支撑的妖,在战斗中常常耐力不足,只要敌人能拖住他,待他显出疲态时群起而攻,给出致命一击,那鹿白宣大概是要倒霉的。 果然,三十秒过后,群狼抓住机会反击,从四面八方扑向鹿白宣,一只双头狼妖从背后偷袭,一口咬上鹿白宣的肩膀。 鹿白宣闷哼一声,冷眼往后一瞥,无荒刀反手一刺,刺入那狼妖的头顶,又从其颔下穿出,狼妖发出惨叫。 鹿白宣拔刀,紧接着干脆利落地调转方向,无荒刀往前一挥,又斩落从前方扑来的两只狼妖的脑袋。 可鹿白宣自己也受了伤,他肩头漫出鲜血,伤口处已然泛了黑——双头狼妖的牙齿有毒,妖毒从伤口渗入鹿白宣的血肉。 妖毒快速蔓延,鹿白宣头一晕,眼一花,脚下一浮,忙用无荒刀撑住地面。 鹿白宣摇摇欲坠,而狼群再次围了上来。 眼看狼群就要得逞,拿下这只鹿,关键时刻夜空中骤现红光,大片红光往下压来,林中树枝的积雪簌簌落下,一股强大的妖力从天而降,压得群狼喘不过气。 千年大妖,另一只千年大妖出现了! 这次来的这个,是拥有内丹的,真正实力强大的千年大妖。 比他的人更先出现的是他的声音,这声音潇洒又欢快,在雪夜中响起:“喂喂喂!谁允许你们欺负我家小鹿?” 这句话语气还算轻快,让人想起太阳下快乐奔跑的小狗,可下一句,声音就变成了暴怒,像暴君降临,仿佛这人是个灵魂分裂的疯子。 下一句,那人用狂风暴雨般愤怒的语气大喝:“碰了小鹿的,都给老子死!” 红光在雪地中爆发,凄厉的狼嚎震破夜空,剩余的所有双头狼妖皆在红光中被撕成两半,一个活口都不留,而这仅仅只是一瞬间的工夫。 眨眼间,一大群双头狼妖的尸体倒在雪地上,没一具完整,现场残肢遍地,血腥非凡。 红光散去,遍地尸体中站着一个穿着绯红官服的青年,青年年纪跟鹿白宣相仿,浓眉凤眼,高鼻薄唇,嘴角带笑,飞扬跋扈,潇洒肆意。 这人便是狄安司左 司丞,跟鹿白宣并称“狄安司双璧”的傅青围。 杀光双头狼妖后,傅青围朝受了伤的鹿白宣走来,他双手抱臂,挺胸阔步,边笑边说:“嘿,小鹿,都说啦,以后追踪捉妖这种事情呢,都交给我就好啦,你在家里好好休养,不要太逞强啦……” 他话还没说完,站在雪地上的鹿白宣突然眼一闭,毫无预兆地侧身往下一倒。 傅青围见状,“哎哟”一声,吓得往前一冲,在鹿白宣倒地前稳稳接住了他。 双头狼妖的妖毒已渗入鹿白宣的血液,在鹿白宣体内蔓延,鹿白宣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傅青围瞧着鹿白宣双目紧闭的样子,叹息一声,手指怜惜地抚上鹿白宣的眉头。 哪怕是在昏迷中,鹿白宣的双眉也是紧皱的,面部肌肉是紧张的,他就是这么一个人,永远紧绷,总是无法放松下来。 傅青围看着鹿白宣,轻轻说道:“丢了内丹就好好休养呀,偏要出来捉妖,偏要向别人证明自己没有变弱。都说啦,你可以不那么逞强的,我的小鹿,我的……好哥哥。” 傅青围将鹿白宣打横抱起来,踩着松软的雪地,离开林子。 ———————————— 鹿白宣苏醒时,发现自己身处温暖的室内。 他在软软的榻上,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拥着。 他没穿衣服,对方也没穿,拥着他的那个人在他的身体里。 鹿白宣意识模糊,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顺应本能发出了几声哼哼唧唧。 拥着鹿白宣的是傅青围。 见鹿白宣苏醒,傅青围便笑吟吟地去吻他的唇角,一路吻到他肩头的伤口。 可以看到此时鹿白宣的伤口已不再发黑,这就意味着鹿白宣体内的妖毒已清除干净。 傅青围不老实地又动了动,边动还边笑嘻嘻。 其实傅青围只是在帮鹿白宣解毒罢了,只是这人蔫坏,解毒的同时少不了要占些便宜。 鹿白宣刚从昏迷中苏醒,大概还没完全清醒,他迷迷糊糊半醒半寐地看着傅青围,像个睡迷糊的孩子,傅青围被他看得心头一跳,又去吻他。 “小鹿。”傅青围唤道。 唤了一声还不够,他又换了个称呼,继续唤:“哥哥……宣哥哥……” 鹿白宣没应,随傅青围唤。反正傅青围对他总是有很多很多称谓,天天换着叫,鹿白宣随他叫去。 3. 就爱我这样 傅青围见鹿白宣并不反抗,便扣着鹿白宣的手,将他压在榻上。 傅青围的入侵让晕乎乎的鹿白宣又皱起了眉,傅青围忙去吻他的眉心。 “下次别逞能了呀,我的好哥哥。”傅青围边吻边说,“捉妖追妖这种事,让我来。” 他又道:“内丹没了就没了,修为弱了就弱了,你可以依赖我,没有人会看轻你,没有的……” 鹿白宣半闭着眼,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 夜未过半,傅青围大概还要折腾许久。 次日中午,日头晒屁股,鹿白宣才醒。 身上余毒已清,加上好好地睡了一觉,鹿白宣神清气爽。 鹿白宣慢条斯理地穿上衣服,里衣、外衫、腰带、靴子,他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 这一系列动作他做得一板一眼,就连系腰带,他都老老实实遵循着最板正的系法,哪怕今天他并不需要去狄安司画卯。 鹿白宣走出屋外,院中,傅青围居然搭了个火堆,正在烤鸡。 烤鸡的香味飘来,鹿白宣却不觉得馋,因为他吃素,肉的香味吸引不了他。 跟穿戴板正的鹿白宣比起来,傅青围就显得松弛许多,腰带不系,外衫大敞,两条腿随意地往两边叉开,右手拿了根削尖了的木棍,木棍上穿着滴着油的烤鸡,左手时不时撕下一块肉,往嘴里送。 见鹿白宣醒了,傅青围嘴角都咧到了耳朵根,大大咧咧冲人笑道:“醒啦,师兄。” 又换称谓。昨天还是“小鹿”、“哥哥”,今天就变成了“师兄”。 鹿白宣“嗯”了一声。 他这人总是淡淡冷冷的,给人距离感,像座立在天边的雪山。 院子一角有块圆形的磐石,名为妖灵石,可测妖的修为,鹿白宣走了过去,把手放在了妖灵石上。 妖灵石上亮起蓝光,蓝光微弱,不强。 这意味着鹿白宣的修为又降了,他又变弱了。 自从失去内丹后,鹿白宣的修为就一直在降,曾经“一刀破万恶,大妖皆丧胆”的狄安司右司丞,如今连一群小狼妖都能伤他了。 鹿白宣定定站着,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妖灵石,脸上并无表情,但心却在难受,妖灵石告诉他的测试结果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揪着他的心在拧。 鹿白宣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这让他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废物。 哪怕傅青围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师兄,变弱也没关系呀,你可以依靠我”,但鹿白宣依然很痛苦。 他不是不相信傅青围,他只是心还停留在那个“一刀破万恶,大妖皆丧胆”的自己上,可残酷的现实却告诉他,他的身体已经不行了。 有时候接受现实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鹿白宣的心很痛,只是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仍然像座冷冰冰的雪山。 傅青围走了过来,从鹿白宣身后环着他的腰拥了上去。 鹿白宣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傅青围的手,傅青围刚刚还在手撕一只油腻腻的烤鸡,而鹿白宣……稍微有点洁癖。 傅青围觉察到鹿白宣的想法,忙笑嘻嘻地解释:“我的手不脏的师兄,刚刚用法力洗过一遍了。” 他搂得更紧,又笑:“师兄你真是,一点脏的污的都受不了,这哪行?” 他凑到鹿白宣耳边,说:“这世界就是脏的污的,太干净地活,是不行的哦。” 傅青围脸皮厚,见鹿白宣不理他,却一点都不尴尬,继续笑吟吟地调侃:“师兄只有晚上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才能受些污秽的东西呢。” 这话讲得怪不要脸,傅青围一向脸皮厚,就爱讲这种话,自是脸不红心不跳。但没想到鹿白宣也一样脸不红心不跳,鹿白宣淡淡往后一撇,看了一眼身后的傅青围,反调侃一句:“你的东西,不脏。” 他气质冷,就连讲这种调情的话,也是冷的。 傅青围只是笑,笑得比 阳光还灿烂。 他俩在一起很久了,老夫老妻的关系,自是谁也不怕羞。 大概是鹿白宣这句话给了傅青围不小的鼓励,傅青围像狗皮膏药一样黏了上去,像滩烂泥一样扒在鹿白宣身上,对着他又是亲又是抱,而鹿白宣则像座一动不动的雪山,任傅青围亲去。 “哎哟哎哟!”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门口站着一个清秀少年,看起来十五六岁左右,人是人形,手却是猫爪。 这是狄安司的一只小猫妖,名唤韩修,之所以手是猫爪,是因为他还只是亚妖修为。 妖的修为从低到高分为小妖,亚妖,大妖,亚妖没有完整人身,亚妖的身体是半人半兽态,昨晚的狼妖则是小妖,小妖呈全兽态,所有妖中,只有像鹿白宣和傅青围这样的大妖才拥有完整人身。 “青天白日!非礼勿视!”韩修遮着眼睛喊道。 “见怪不怪。”傅青围丝毫不慌,说:“你第一次见?” 鹿白宣也不慌,他问韩修:“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韩修依旧遮着眼睛,“就是来通知你们二位,明安国使臣今日进京,你们不去看看?” “看什么?”傅青围环着鹿白宣的腰道,“有什么好看的?” 鹿白宣却想到了什么,一本正经地说:“是该去看看。” 鹿白宣扒开傅青围环在他腰上的手,说:“我去拿无荒刀,你在这等我,我们一起出门,看看去。” 说完鹿白宣进屋,韩修走近傅青围,问:“我说左司丞,我好像总看到你跟块烂泥一样扒在人右司丞身上,对人又亲又抱又说情话的,而人右司丞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定定站着,没多少回应,老这样,你就不怕人家嫌你烦?” “他不会嫌我烦的。”傅青围笑。 傅青围看了韩修一眼,神秘兮兮地把头往韩修的方向一偏,笑道:“你别瞧着我师兄冷,他就爱我这样。” 4. 没让你少占 熠都,大街。 明安国使臣队伍护送其郡主进京和亲,今日到达熠都,熠都百姓出门围观。 观什么? 一是观使臣队伍的排场,二是观明安国国民的风姿。 明安国位于极北极寒地,被雪山环绕,他们的国民也都长得跟雪山似的,个个玉雪冰肌,白发银眸,与中原人士极不相同,走在熠都大街上相当吸睛,熠都百姓见到这种稀罕面孔,自是个个好奇,人人都想一观究竟,满足好奇心。 于是熠都大街被围得水泄不通,人挤着人,一不小心就会被人流冲散,得亏傅青围把鹿白宣的手握得死死的,两人才没有分离。 傅青围走在前,他手握得太紧,以至于跟在他身后被他牵着的鹿白宣手心都出了汗。 鹿白宣抬眼,去看傅青围的右耳。 在鹿白宣印象中,自从他失去内丹后,只要两人出门,傅青围都会这样死死握紧他的手,生怕他离了自己遇到危险——昨晚抓狼妖是个意外,昨晚傅青围没看住鹿白宣,让鹿白宣跑了。 一片嘈杂中传来傅青围轻快的声音。 傅青围:“这次明安国使臣进京,排场是真大啊,浩浩荡荡一群人。” 光听声音就能想象出傅青围摇头晃脑的欢快模样,这只天狗妖总是快乐得像个下凡的太阳。 鹿白宣想:毕竟是送郡主来和亲,排场能不大吗? 明安国此行,送来了他们的安河郡主,欲与大翰朝和亲。 傅青围:“这次明安国送来安河郡主,是要与大翰和亲。师兄,你说这安河郡主入宫,是当妃子呢?还是能当皇后呢?” 鹿白宣:“明安国一小国郡主,当不了大翰皇后。况且,咱们陛下不立后,你又不是不知道。” 傅青围嘻嘻笑道:“我自然知道。我就是有些好奇,咱陛下空着皇后的位置,是要等谁?” 鹿白宣一本正经道:“空着位置,就非得是要等谁?” 傅青围:“八成是。就像我空着夫人的位置,是要等师兄你呗。” 傅青围嘻嘻哈哈,看似漫不经心,故意用开玩笑的语气嬉皮笑脸地问鹿白宣:“宣哥哥啥时候让我明媒正娶?或是来明媒正娶我?” 他一边说,一边还挠了挠鹿白宣的手心。 鹿白宣反手,轻拍了傅青围手掌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得轻,不疼,倒是有些暧昧。 鹿白宣这瞧着像雪山一样的人,对傅青围却总会有些悄咪咪的、暧昧的小动作。 鹿白宣道:“天天晚上的便宜又没让你少占,非得提这事。” 傅青围闻言,回头看了鹿白宣一眼,沉默两秒,说:“师兄你……依然还怕师父反对?” 鹿白宣没说话,算是默认。 傅青围口中的师父,就是鹿白宣的父亲。 鹿白宣的父亲严厉古板,当年鹿白宣与傅青围事发,鹿父极力反对,鹿白宣敬畏父亲,这事便没再拿到明面上提。 傅青围说:“当年师父是反对不错,但这么多年过去,时过境迁,若能找到师父,他大概也想通了,或许早就已经改变了想法,同意你我在一起呢。” 鹿白宣:“那也得先把他找到再说。” 熠都主街,明安国使臣队伍浩浩荡荡行来。 明安国人个个白发银眸,身材修长,气质端庄,穿着统一板正的白衣,抬着下巴端着架子走来,像一座座标准的雪山向前移动。 傅青围:“明安国人还是跟以前一样啊,端着架子,若头顶双肩都放上水碗,水碗里装满水,走百里路,水都不会溅出一滴来。”</ p>鹿白宣听着傅青围的描述,心想还真是这样,明安国规矩多,大大小小的礼仪足足能列出上千条,光是走路这一样,便有“肩不能晃,头不能动,耳坠不能摇,步伐不能急不能缓、不许大不许小……” 种种约束,仿佛要把人框在框子里。 你问鹿白宣为什么这么清楚?因为明安国是他和他父亲的故乡——明安国被雪山环绕,鹿白宣是一只从雪山上来的鹿。 瞧鹿白宣走路的样子便知,肩不晃,头不动,步伐不急不缓、不大不小,他现在虽不戴耳坠,但能明显看到他耳朵上有耳洞——鹿白宣小时候戴过耳坠子,明安国的规矩,男女都戴耳坠,鹿白宣戴耳坠的时候,走起路来坠子是不摇不晃的。 活脱脱被框在了明安国的框子里。 这样的效果,是鹿白宣幼时被父亲一鞭子一鞭子训出来的结果。 那时鹿父对鹿白宣说:“这些礼仪,明安国人都要学,你若不学,就不能融入旁人,我们在这里便永远都是异类。” 鹿父说这句话时,手里还举着鞭子,鞭子马上就要落到鹿白宣身上。 这是虐待。 父母的虐待未必会激起孩子的反抗,因为孩子太过弱小,对父母只有恐惧,恐惧带来的,是臣服。 于是鹿白宣学会了明安国所有繁琐的规矩,但即便如此,他也不能真的变得跟明安国国民一模一样,臂如他就没有像明安国国民一样,长出白发银眸。 因为鹿白宣不是人啊,他是只鹿,鹿跟人终究不可能一样。 忽然,傅青围吻了吻鹿白宣的手心。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还在大街上,傅青围说吻就吻,一点都不避人。 傅青围对鹿白宣道:“师父失踪已有五十年,但别担心,我们会找到他的。” 5. 快乐小狗 突然傅青围摇头晃脑起来,边摇还边冲鹿白宣眨眼,边眨眼边说:“宣哥哥,宣哥哥……小鹿,小鹿……不必担心呀不必担心,一切都会朝着好的去呀。” 鹿白宣瞧傅青围这样子,只觉得他像只快乐小狗。 真他妈不愧是天狗妖。 傅青围看鹿白宣不说话,那狗子劲又犯了,笑嘻嘻地凑到鹿白宣面前,死皮赖脸地去吻鹿白宣手心。 鹿白宣认为傅青围这举动多少有点油腻腻,“啧”了一声,摁着他的脑门把他推开。 傅青围却得寸进尺,这人狗劲一上来,就特别容易激动,不合时宜地得步进步,在大街上嬉皮笑脸地追着鹿白宣问:“宣哥哥,我昨晚叫你宣哥哥你怎么不应我?” 傅青围上前,逼得鹿白宣后退。 傅青围好像很着急的样子,继续问:“昨晚我叫你宣哥哥你不应我,叫你师兄你也不应我,叫你小鹿你还是不应我,是不是这几个称谓你都不喜欢?你到底喜欢我叫你什么嘛?” 鹿白宣面无表情,冷着一张雪山脸,说:“我想昨晚我也没力气应你。” 这倒是,傅青围这条狗,精力过于旺盛,抱着人折腾,没几个时辰结束不了,非得把人弄得精疲力竭,话都说不了才罢休。 听到这个回答,傅青围兴奋了。 但他很快就把兴奋压了下去,故意装出委屈巴巴的模样。 傅青围两只小狗眼一耷拉,冲鹿白宣道:“原来是这个原因,师兄你怎么不早说,我还以为你是讨厌我了呢,害我提心吊胆地担心了老半天。” 哎哟,他还委屈上了。 突然,几乎是眨眼间的工夫,傅青围把委屈劲一收,又换上笑吟吟的表情,拉着鹿白宣的手把手掌摁在自己心口上。 傅青围:“师兄自己感受一下,是不是觉得我心跳得贼快,都是担心害的。” 鹿白宣:“……” 尽管鹿白宣依旧面无表情,但后槽牙已经咬上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周围人来人往,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哦,是这么不要脸的狗。 此刻在鹿白宣眼里,眼前傅青围的形象变成了一只“滋滋”往外冒油的大油饼,狗肉馅的。 鹿白宣倒吸一口凉气。 板着一张冰山脸冷了两秒后,鹿白宣咬着牙想:算了,自己选的人……啊不,自己选的狗,忍着吧。 快乐小狗就快乐小狗吧,一只不要脸的摇着尾巴的快乐小狗,跟一只冷着脸的一板一眼的冰山小鹿,绝配。 说起来,傅青围在鹿白宣面前,还真他妈一直都是只快乐小狗。 恍惚间鹿白宣想起两百年前,自己与父亲捡到傅青围时的情景。 那时的傅青围脏兮兮、惨凄凄,浑身上下都是血口子,没一块好肉,但他一睁眼,露出的却不是苦脸,傅青围见着鹿白宣就立马露出笑脸,黑漆漆的手抓着鹿白宣的白衣,盯着鹿白宣两眼放光道:“哥哥,哥哥,你捡了我吧。” 鹿白宣做不了决定,转头去看父亲。 那傅青围是个精的,特别有眼力见,马上就扑到鹿父脚边,扒着鹿父的靴子巴结:“高人,我刚才见到您的刀法,觉得您好厉害,天上地下,怎么会有这么强的刀!神仙都不过如此!我,我拜您为师吧!” 没等鹿父回答,傅青围就笑吟吟地左手一扯鹿白宣,右手一拉鹿父,顶着一张阳光灿烂的脸,乐呵呵道:“以后我叫你师兄,唤您师父,好不好?” “就你们两个人多孤寂啊,多一个人,多一分热闹呀。好不好嘛?” 傅青围用一张热烈的笑脸去贴鹿白宣和鹿父的冷屁股。 笑脸总是很难让人拒绝,何况傅青围笑得那么烂漫,快乐得像只摇着尾巴的小狗。 你能拒绝一只摇着尾巴的快乐小狗吗? 于是从那天起,傅青围就跟着鹿父和鹿白宣混了。 鹿父和鹿白宣都是一样的性子,一板一眼,端庄得体,活脱脱一大一小两座安安静静的雪山。两座安静的雪山身边突然来了只快乐小狗,平静如死水一样的日子渐渐活跃起来,倒也挺得趣。 直到有一天,快乐小狗盯上了那座小雪山。 最开始也没什么征兆,就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傅青围总爱给鹿白宣找点小麻烦。 起初是鹿白宣的素食碗里总会多出半截肉骨头,肉骨头的香味令鹿白宣嫌恶,那油腻腻的油渍更是让鹿白宣嫌得连碗都想扔了。 就在这时傅青围冒了出来,一脸抱歉,焦急地围着鹿白宣打转。 傅青围边打转边说:“抱歉抱歉,师兄,肉骨头是我的,不小心错放到你的碗里去啦,我这就给你洗碗去。” 他说着,伸手去拿鹿白宣的素食碗,却不知是不小心还是故意,手一伸过去,那碗便被打翻,摔到鹿白宣雪白的衣服上,油污溅了鹿白宣一身。 鹿白宣有洁癖,他们白鹿吃素,平时连荤腥都不沾,哪受得了这样一大片油渍溅到身上? 鹿白宣眉头皱起,眉心能夹死一只苍蝇。 鹿白宣和鹿父都有洁癖,全身上下总是洁净得一尘不染,用傅青围的话说,他见到鹿家父子的第一印象就是:“你们两个,除一头黑发外,全身雪白,洁如雪,冷如冰,神情淡漠,叫人不敢直视,像冬天的雪堆出来的白净净的雪人,又像是水晶雕的,漂亮是漂亮,就是太干净啦!” 傅青围说罢,又笑嘻嘻地补充:“我当时就想啊,人哪能这么干净呢?这世间污秽多过洁净,太干净板正的人,哪活得了?” 傅青围弄脏了鹿白宣的碗,又弄污了鹿白宣的衣服。 于是他夺了鹿白宣的食碗,又强行扒了鹿白宣的外衫,屁颠屁颠地对鹿白宣说:“师兄师兄,我帮你洗碗和洗衣服去!” 那天傅青围洗碗洗衣服,洗得可开心了,边洗边哼着欢快的歌,鹿白宣无法理解,只觉得他有毛病。 再后来,傅青围常常出现在鹿白宣练刀的湖中。 那时他们三人还住在明安国,明安国东部 有一天澜山,天澜山下有一飞澜湖,鹿白宣常在飞澜湖中练刀。 鹿白宣手中的无荒刀是把妖刀,由无荒山山顶的陨石妖所化,石妖被鹿父收服,鹿父将其化为无荒刀,赠与鹿白宣。 鹿白宣练无荒刀,已到人刀合一的境界。 他悬在飞澜湖湖心,白衣翩翩,神色肃穆,左手捏诀,右手持刀,眉心亮起银光,虽是鹿妖,却周身圣洁,如仙人下凡。 无荒刀劈出,飞澜湖湖水飞起千丈高,筑起水幕高墙,水声呼啸,如水龙咆哮,水珠四溅,然鹿白宣身上却干干洁洁,不沾一滴湖水。 鹿白宣的一张脸冷若冰霜,他再次立刀,无荒刀上发出阵阵寒气,寒气带起妖风,在半空中爆发,一瞬间水幕全被冰封,飞澜湖上立起高高的冰墙,反射着阳光。 无荒·冰封。 鹿白宣妖力属冰雪,这招“冰封”,他已练到九阶,满阶是十阶,九阶已经相当强了。 可这还不够,因为鹿父对鹿白宣的要求是今日把“冰封”练到十阶,哪怕少一阶,那都是不合格。 不到一百分,就是零分。 以这个标准,现在的鹿白宣是零分。 “零分”的鹿白宣眉头皱起,他虽脸上没有大表情,但内心却已急火攻心。 鹿白宣的“冰封”才刚刚练到九阶,修为还不稳定,最易走火入魔,这个时候若是急火攻心,心火一起,就容易妖力乱窜。 鹿白宣体内妖力突然不受控制起来,逆走七经。 鹿白宣喉头涌起腥甜,一口鲜血吐出,他眼前一黑,从空中摔落,跌入湖中,湖水四溅。 但很快,湖水再次溅起,一人托着坠入水中的鹿白宣从湖底飞出,飞快踩着水面穿过飞澜湖,抱着湿漉漉的鹿白宣落到岸上后,二话不说就去咬鹿白宣的脖颈。 这人便是傅青围。傅青围不知什么时候藏在水底,偷看鹿白宣练刀。 傅青围盯着鹿白宣的喉结咬,但又没有真咬下去,尖尖的犬齿蹭着鹿白宣的喉结。 鹿的喉结敏感,鹿白宣“噌”的一下睁开眼,又惊又惧地看着趴在自己身上的傅青围,一双眼瞪着他,用眼神质问他想干嘛。 傅青围委屈巴巴地松口,顺着鹿白宣的目光看过去,解释道:“师兄,你妖力逆走,我,我想帮你。” 鹿白宣下意识想拒绝,傅青围却不由分说地又咬上了鹿白宣。 这次他咬的是鹿白宣的侧脖颈,犬齿刺破鹿白宣的皮肤,接触鹿白宣的血管,傅青围强硬地将他的妖力注入到鹿白宣体内。 别看傅青围一天到晚都是副摇着尾巴的小狗样,在鹿父和鹿白宣面前总是没皮没脸的讨好姿态,跟只认了主的大犬似的,但他也是千年大妖啊,千年大妖毕竟是千年大妖,一只千年大妖能帮另一只千年大妖稳住乱窜的妖力。 傅青围帮鹿白宣稳定妖力,鹿白宣一开始的反应,是惊慌。 鹿白宣惊慌的原因倒不是他不信任傅青围,而是鹿白宣从没被人这么帮助过。 6. 不沾污秽,怎么活 鹿白宣以前练功,不是没受过伤,也不是没有妖气逆走过,只是每次受伤鹿父都会冷冰冰地告诉鹿白宣: “受伤这种事,你得学会自己处理。” “不然以后没有人帮的时候,你怎么办?” 鹿父从来不帮鹿白宣,他要鹿白宣自己解决问题,鹿父希望鹿白宣是一只独立、坚韧、不求人的鹿。 因为鹿父总是强调“以后没有人帮的时候”,所以鹿白宣总会时时刻刻给自己预设一个孤立无援的境地,在这个境地中没有人帮他,他只能靠自己。 所以鹿白宣从不求人。 但这次不是鹿白宣求傅青围,而是傅青围自己上赶着来帮鹿白宣。鹿白宣下意识地挣扎两下后,突然不动了,因为…… 因为在某一瞬间鹿白宣忽然发现,身边有个人帮忙,好像比自己死撑着舒服点。 傅青围帮鹿白宣稳定了妖力,松开了咬着他脖子的嘴。 傅青围松口之后,鹿白宣马上伸手去抹自己脖子上傅青围的……口水。 鹿白宣十分嫌弃,甚至觉得恶心,但又不好口吐芬芳——鹿白宣不会骂脏话,他是只儒雅的鹿,鹿父一直教导鹿白宣“管住嘴,积口德”。 骂又骂不了,鹿白宣只好忍着恶心静静地擦脖子。 傅青围察觉到鹿白宣的心理,两只小狗眼一耷拉,露出抱歉的表情,但在抱歉的同时又厚着脸皮凑了上去,小心翼翼地问鹿白宣:“师兄,你……嫌弃我脏啊?” 此时鹿白宣已经恢复了平时那副端庄镇静的模样,他盘膝静坐,面无表情,冷肃如雪山,边擦脖子边静静地瞥了傅青围一眼。 是挺嫌弃的,还有点恶心。鹿白宣在心里默默地想。 鹿白宣有洁癖,傅青围弄了他一脖子口水,对于一个有洁癖的人来说这事能不恶心吗? 但碍于从小到大“管住嘴,积口德”的教育,鹿白宣没有对傅青围破口大骂。 鹿白宣没说什么,他以内心翻江倒海、表面静如止水的状态,低下头,垂下眼,淡淡说了声:“没有。” 这声“没有”,连音调都毫无起伏。 鹿白宣没有怪傅青围弄脏了他,傅青围却不见好就收,反而大剌剌地凑了上去,抵着鹿白宣的额头直视鹿白宣的双眼,发出清脆的、爽朗的“格格”笑声。 “师兄,好师兄。”傅青围眨着那双狗眼睛,盯着鹿白宣笑道,“什么没有?你心里明明骂我呢。” 傅青围继续笑,这狗子总是阳光灿烂、没心没肺。 傅青围坐直,学着鹿白宣擦脖子的样子,也伸手去擦自己的脖子。 他边学嘴里边骂:“呸!这条死狗,弄我一脖子口水,咦惹,脏死了,太恶心了太恶心了!狗娘养的死狗,怎么不去死?唉!” 傅青围冲鹿白宣嘻嘻笑道:“师兄,你心里是不是就是这样骂我的?怎么不骂出声来呀?” 说着傅青围伸出手指,胆大包天地点了点鹿白宣的嘴唇,说道:“心里是怎么想的,就要怎么说出口,不然多憋得慌?” 鹿白宣冷冷地瞪了傅青围一眼,没回,继续擦脖子。 鹿白宣长年浸染在鹿父的严格要求下,就连擦脖子的仪态都好得出奇,盘膝端坐,腰背挺直,下巴脖子都端着,整个人像被一根直愣愣的木板撑住了,端庄,优雅。 像一尊一尘不染的佛。 鹿白宣低头只管擦,全程沉默,傅青围盯着这尊佛看了一会,突然笑嘻嘻地出声道:“师兄,我来帮你。” 傅青围的手脚快得出奇,没等鹿白宣拒绝,他的手已经伸上了鹿白宣颈侧——鹿白宣是大妖他也是大妖,鹿白宣是只鹿他是只狗,傅青围动作起来速度不比鹿白宣慢。 傅青围的大手飞快地一抹鹿白宣的脖子,哇靠,这一抹可不得了,傅青围手上是沾了泥的,这一抹上去,他手里的泥跟鹿白宣脖子上的口水混到了一块去,恶心程度加倍! 这下就算端雅如鹿白宣也忍不住破口大骂:“傅青围你有病吧!” 傅青围挨了骂,却不生气,反而觍着脸开心道 :“对了对了!我有病,还有呢?” 鹿白宣脖子上粘着黏糊糊的泥,鹿白宣想抹,却又觉得恶心不敢抹,鹿白宣实在气急,黑着脸继续骂:“你脏死了。” 傅青围:“对对对,我脏死了,还有呢?” 鹿白宣:“恶心。” 傅青围:“对对对,我恶心。” 傅青围越被骂,反而越开心。 鹿白宣的脸越来越黑,气道:“赶紧给我擦掉!” 他一向礼貌,对人很少生气,也很少用命令式的口气,然而这句“给我擦掉”,情急之下却带上了喝令的口吻。 傅青围像只哈巴狗一样哈腰点头,“好嘞,我这就给师兄清理干净!” 傅青围从怀中掏出一张手帕,沾了湖水,用湿手帕帮鹿白宣擦掉颈侧的污秽。 边擦还边笑。 鹿白宣问:“你笑什么?” 傅青围却不着急回答,而是反问:“师兄你瞧,就算沾了脏东西,不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么?沾点脏东西,死不了人。” 傅青围强调:“脏东西可以沾。” 鹿白宣不明白他的意思,傅青围将手帕在湖中洗了洗,拧干,继续去擦鹿白宣的脖颈。 傅青围轻轻叹气,说:“我一直觉得,你和师父都太过干净了。” 鹿白宣:“喜洁,有错?” 傅青围:“有错。” 鹿白宣:“……” 傅青围:“这世间本就不洁净,不沾污秽,怎么活?” 傅青围和鹿家父子不一样,鹿家父子是从雪山上来的一尘不染的天山鹿,而傅青围,却是从灌满血污的淤泥潭中爬出来的……丧家犬。 鹿家父子从里到外都太过洁净,傅青围则见过了太多肮脏。 傅青围见过肮脏却不阴暗,依然是只快乐小狗,世间难得不过如此。 鹿白宣头一歪,想了想,怼了傅青围一句:“歪理。” 傅青围露出虎牙,嘻嘻笑着,伸手继续去擦鹿白宣的脖颈。 7. 横冲直撞 傅青围不予余力地把鹿白宣弄脏。 他反复地告诉鹿白宣,活着就得沾点污秽。 污秽不一定不好,有时太干净了才会迷失许多东西。 从一开始的油渍,到污泥,再得寸进尺,到后来的亲吻、抚摸、入侵,傅青围用狗里狗气的死缠烂打,让这只洁净小鹿沾上了自己的气味。 而鹿白宣呢?一开始鹿白宣是懵的,但跟傅青围有了那层关系后,他反而坚定了起来。 大概是在鹿父冷冰冰的管控下,傅青围热烈的爱让鹿白宣生出了另一种生命力。 鹿白宣喜欢傅青围的热情,喜欢傅青围的嘻嘻哈哈,他享受跟傅青围在一起的每分每秒,他坚定自己爱傅青围。正如傅青围说的那样:“你别瞧着我师兄冷,他就爱我这样。” 接受傅青围的后果,就是鹿白宣跟鹿父起了很大的冲突,鹿父这种古板严厉的人,怎么可能接受自己儿子跟一个男人在一起? 鹿父反对这段感情。 鹿白宣曾强硬地反抗过鹿父,年少时的爱能给人横冲直撞的勇气。 鹿白宣开始挑衅鹿父的权威,他虽敬畏父亲,但那个阶段的鹿白宣却敢在敬畏的同时,用头上的鹿角去撞鹿父的胸膛,并在每撞一次过后,从心底生发出一种洋洋得意的畅快感。 有一段时间鹿白宣迷上了这种反抗的快感,这不光是他对自己爱情的捍卫,也是对多年以来鹿父严格管控的第一次质疑,是往他仿如死水一样的生活里投入的第一颗石子。 敬畏父亲,却又扛着骨子里的恐惧反抗父亲,在反抗得鼻青脸肿后,又从心底生发出扭曲的痛快感,再让这种痛快感在身体中长出新的生命力。 本来鹿白宣可以持续这样的生活很长一段时间,然而这种畏惧、反抗、新生的日子,却随着鹿父的突然失踪戛然而止。 鹿父于五十年前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根据现场情况判断,鹿父在失踪前跟人有过激烈打斗,现场血腥一片,惨不忍睹,就连鹿父的鹿角都掉了一支下来。 唯一的线索,是现场留下了一串诡异的梅花脚印。 就在鹿父失踪前的一晚,鹿白宣刚跟他有过一场激烈的争吵,两人吵得不可开交。 鹿白宣违反了多年以来鹿父给他立的“管住嘴,积口德”的规矩,在鹿父面前说了许多难听的话。 鹿白宣说: “谁要像你一样活?你活得无趣,平日里连一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讲,你无趣得连娘都跟你过不下去了!” “娘跑了!你无趣一生,连个伴儿都没有,便要我也和你一样,无趣一生、伴儿都没?” “我娘不要你了,你没留住她。你没人爱,就只能来管我,以为管着我就能让我永远留在你身边,你儿子就能一直爱你了,是不是?” “可谁会爱一个无趣的人啊?谁会想要一头无聊的、固执的、严厉得不近人情的鹿做自己的丈夫、父亲?” …… 那晚鹿白宣话里带刺,话里提到了他母亲,鹿父的脸肉眼可见地暗了下去,连平时板得挺直的背都在往下佝偻,像座快要雪崩的雪山。 鹿白宣洋洋得意,因为他成功给了这座压在他灵魂上的雪山、挡在他生命前的南墙致命一击。 这一击过去,鹿白宣的灵魂便可解放一分、生命便能生长一寸。 鹿白宣在外人面前不会有这样的攻击性,鹿白宣在外人面前是个稳重自持的形象,虽然性冷,但待人有礼,从不拿言语刺人,然而面对父亲,鹿白宣反而生出了刺。 鹿白宣就是要刺那座雪山,撞那堵南墙,挑战那份权威。 可如果有一天,那座雪山、那堵南墙突然之间消失不见了,怎么办? 那个不近人情但跟你血脉相连的男人突然之间下落不明、生死难料,怎么办? 鹿白宣还能去哪里刺雪山、撞南墙? 如果那晚鹿白宣知道鹿父第二天会出意外,他断断不会说出那些刺人的话,更不会顶撞父亲。 但一切都已经晚了,鹿白宣很后悔,可这世上后悔最无用。 鹿白宣觉得自己不孝。 “小鹿,小鹿?” 傅青围的声音把鹿白宣从回忆中唤醒。 鹿白宣一下清醒过来,他现在身处熠都大街,他的手还拉着傅青围的手。 鹿白宣紧握傅青围,朝傅青围笑了笑。 这五十年傅青围一直陪在鹿白宣身边,鹿白宣也一直坚定地拉紧了傅青围的手,他们两对对方从未有过二心。 鹿白宣和傅青围虽然已经是老夫老妻了却一直没成礼的原因没别的,只是因为鹿白宣还存着一丝幻想。 幻想他把鹿父找到,耐心解释,温言劝说,父子俩不吵架,和和气气将这个问题解决,等鹿父不反对这门亲事了,鹿白宣便把鹿父请上高座,他光明正大地牵着傅青围,二人欢欢喜喜拜高堂,日后一家三口和乐融融,父子间父慈子孝,夫夫间举案齐眉,皆大欢喜,没有吵架,没有争执,更没有刺人的话。 多好。 人都想把自己的遗憾推翻,换一种自己现在认为的对的方式重走一遍当时的路,鹿白宣也不例外。 熠都大街上,傅青围冲鹿白宣开玩笑道:“宣哥哥突然走神,是在想什么?” 傅青围下巴朝明安国使臣队伍一点,目光盯住了使臣队伍中那顶载着安河郡主的华贵轿子,吐了吐舌头,俏皮道:“宣哥哥不会是在想轿子里那位郡主娘娘有多漂亮吧?” 傅青围人没个 正形,话也没个正调,“哧哧”笑道:“要是轿子里那位郡主娘娘是位大美人,宣哥哥不会立即舍了我,跟她去吧?” 鹿白宣冷着一张脸,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手指却用力一掐傅青围的手掌,傅青围夸张地“哎哟”一声叫出声来。 鹿白宣一本正经地说:“我问你,两年前我们杀的那个蛇妖,是不是大美人?” 傅青围:“是。” 鹿白宣:“她当时要我舍了你跟她,我说什么了?” 傅青围:“呃,师兄当时……说什么了吗?师兄当时好像……什么都没说吧?” 傅青围认真回忆了一下,确定道:“我记得师兄当时什么都没说,板着一张脸举起无荒刀就把蛇妖杀了。” 鹿白宣:“那便是了。” 鹿白宣说:“那蛇妖已经是顶级美人了,可在我眼里她没你半分光彩。” 这话确凿无疑是句情话,可却被鹿白宣说得跟念公文一样,平平白白,毫无情调。 鹿白宣可以把天底下所有情话说得像念公文。 傅青围瞧着鹿白宣雪山一样的脸,听着鹿白宣明明是调情却缺乏情调的话语,“格格”笑了起来。 他们家小鹿就是这个调调,傅青围知道的。傅青围就爱这个调调。 傅青围笑罢,用自己的肩膀一顶鹿白宣的肩膀,问:“那今天安河郡主进熠都,师兄怎么就非要来看?我还以为师兄对这位郡主娘娘有兴趣。” 鹿白宣认真说道:“我对安河郡主没有兴趣,我对她手下四大护卫——老大、老二、老三、老四有兴趣。” 傅青围:“什么玩意?老大、老二、老三、老四?什么傻子会取这样的名字?” 鹿白宣:“他们四个是郡主府上四大高手。” 傅青围:“管他是不是高手,取这种名字的就是傻子。” 鹿白宣:“你先别管他们是不是傻子,听我说完。” 傅青围:“得嘞!师兄请说,洗耳恭听。” 鹿白宣:“老大、老二、老三、老四,这四个人先是入的明安国硕和亲王府,在硕和亲王府立了功后,硕和亲王才将这四人赐给爱女安河郡主,让他们护送郡主来熠都。” 傅青围:“他们四人在硕和亲王府立的什么功?” 鹿白宣:“帮硕和亲王暗杀政敌,灭了政敌满门。我得到情报,灭门当晚,现场留下了一串梅花脚印。” 傅青围一惊,想到了什么,“梅花脚印?” 鹿白宣点头,“嗯。我差人前往明安国,取了那脚印的拓印来,发现那脚印的形状,跟父亲失踪当晚留下的梅花脚印一模一样。” 傅青围剑眉一压,冷道:“老大、老二、老三、老四,这四个人跟师父的失踪有关?” 8. 妖火 傅青围也严肃了起来。 傅青围想找到鹿父下落的决心不亚于鹿白宣。 两百年前傅青围被鹿父所救,拜鹿父为师,鹿父于傅青围而言既是师父也是恩人。鹿父救了傅青围的命,给了傅青围饭吃,傅青围不是忘恩负义的人,这恩情,傅青围该记,该还。 再说傅青围还睡了人儿子…… 鹿父还他妈是傅青围岳丈……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岳丈大人重如山啊! 傅青围倾身一吻鹿白宣的脸颊,用令人安定的声音对鹿白宣说:“既然如此,我去把那四个家伙捉来,问出师父的下落。” 傅青围轻声道:“这事交给我,你别着急,小鹿。” 跟在两人身边的猫妖韩修发出猫叫。 这猫叫倒不是什么危险信号,而是充满了嫌弃。 韩修用它那双毛茸茸的猫爪子捂住眼睛,两只脚跺着地面,嫌弃地说道:“你俩能不能不在大街上……” 傅青围迅速蹲下来,巴掌一伸,用力一拍韩修的大脑门,把他毛茸茸的猫爪从眼睛上扯开,强迫他直视自己,理直气壮地问他:“大街上怎么了?” 韩修:“大街上,无礼!” 傅青围指着自己鼻子,笑嘻嘻道:“礼是他们人族定的,而我,是条狗。狗为什么要守人的规矩呢?” 他说自己“是条狗”的时候摇头晃脑,还蛮得意。 这倒也没什么不对,傅青围确实是条狗,他是天狗妖,“是条狗”对他来说是实话而不是骂人。 傅青围说:“他们人族定的条条框框的规矩,咱们妖族为何要遵守?他们人族的条条框框框了他们自己不够,还要框异族,异族也当真听话,全都像你一样,主动往里钻了!” 傅青围一指鹿白宣,说:“我费了好多年的工夫,才让你右司丞稍稍脱离了那些条条框框一点点,你倒好,你又往里钻。” 傅青围再次上了巴掌,他又一拍韩修的大脑门,笑着质问:“小韩修啊,你是只猫啊,猫就要有猫的脾气,猫就该上房揭瓦、砸碎碗碟、撕烂衣服,守他们人族的规矩做什么?” 韩修发出软糯糯的猫叫声,用猫爪捂着自己的额头,跺着脚,怒道:“傅青围,你不要再打我脑袋,会长不高的!” 韩修生气了。 韩修是个小小少年的形象,身材矮小,生起气来不仅毫无威慑力,反而还很可爱。 傅青围笑吟吟地看着他,开始犯贱,他拍韩修脑门的手不仅没有停下来,反而频率越来越快,韩修持续发出猫叫声表示抗议,傅青围却不停手。 果然狗子都是贱的。 傅青围笑嘻嘻地在打,韩修跳着脚在躲,两人就这么玩了一会,突然毫无预兆的,人群中爆发一声尖叫: “火!着火了!” 大街上围观明安国使臣队伍的人群躁动起来。 鹿白宣、傅青围、韩修不约而同地扭头看向明安国使臣队伍的方向,只见队伍最中心那顶雪白的华贵轿子,毫无征兆地燃起了熊熊大火! 那顶雪白的华贵轿子里,载着的是这次来和亲的安河郡主! 人群骚动,嘈杂声四起,有人取了水桶,欲泼水救火,有人想冲进去救人,可忙活了一阵,人没救出来,火也没扑灭,那火反而越烧越旺。 鹿白宣瞳孔一缩,他发现了那火不对劲, 那不是正常的火焰,正常的火焰应呈红黄色,冒黑烟,而安河郡主的轿子燃起的火焰却呈现诡异的蓝紫色,冒着青色的烟,且散发浓浓的妖气,是妖火! 妖火用水是浇不灭的,用水浇反而越浇越旺,再这样下去,轿子里的安河郡主只会被活活烧死! 鹿白宣下意识地往前,正想冲入火场救人,突然傅青围用力一拉他的手,制止了他的举动。 鹿白宣一年前丢失内丹后傅青围便不许他靠近危险之地,但鹿白宣自己始终没这个自知,还是像以前一样,有啥事第一个冲上去。 于是傅青围练就了眼疾手快的本事,只要他在鹿白宣身边,他就能第一时间把这头总是想往上冲的犟鹿摁在原地。 傅青围将鹿白宣摁在原地,自己则往前冲去。傅青围身形 轻快,掠过鹿白宣耳边时,他飞速在鹿白宣耳边说道:“小鹿,你在原地别动,我去救人。” 话音未落,傅青围身轻如燕,已速冲向了载着安河郡主的轿子,施法灭火。 那妖火像有灵魂一般,迅速识别出前来灭火的傅青围,火舌像长了眼睛,朝傅青围伸去,像一只怪物张开大口,欲要吞噬傅青围! 傅青围毫无惧意,反兴奋地“哈哈”一笑,拇指一撇鼻子,翻身腾空一跃,悬在半空,冲那张牙舞爪的火舌道:“小家伙,狗爷爷陪你玩玩呀!” 火舌恼怒,去追傅青围的屁股。 傅青围装模作样地捂起屁股“哎哟”一声,笑道:“小家伙不乖怎么办?捆起来就好啦!” 说完傅青围左手一翻,左手掌亮起红光。 从左手红光中旋出一股妖风,妖风拧成绳子,将那蓝紫色的妖火牢牢束缚,捆成一团,不让它往外蔓延。 接着傅青围右手又一翻,右手亮起蓝光,一股洪水从蓝光中倾泻。 普通的水浇不灭妖火,但这股洪水却可以。 妖火被洪水淹没,逐渐变小、熄灭。 风,火,水,雷电,冰雪,五种修炼属性,一般一种妖只能修炼其中一种,比如鹿白宣和鹿父都只修炼了冰雪属性,然而傅青围体质特殊,少时又有奇遇,他可修炼两种。傅青围身兼风和水两种属性。 鹿白宣的目光一直落在傅青围身上,紧盯傅青围对付妖火。 其实这小妖火在傅青围面前就是小菜一碟,没什么好紧张的,但鹿白宣就是一直盯着。 鹿白宣的注意力都在傅青围身上了,突然耳边响起一声猫叫,是韩修的声音。 这声猫叫不像之前韩修跟傅青围玩闹时那般软糯,而是尖厉凄惨,听着吓人得很,声音的主人必是陷入了险境,正在遭遇极端痛苦。 鹿白宣瞳孔一缩,忙转头去看猫妖韩修,却惊觉韩修已不在身边,韩修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扯着后衣领快速拖走,远离了鹿白宣。韩修惨叫着,地上留下一段长长的土印子,以及……一连串梅花脚印。 9. 怪物 鹿白宣毫不犹豫地冲上去,人群慌乱地让到两边,给鹿白宣让出一条道来。 拖着韩修的那玩意隐了身,只留下梅花脚印。 韩修在被拖行的过程中不断发出惨叫,一连串凄惨的猫叫叫得人毛骨悚然,鹿白宣听得心里焦急,情急之下他挥出无荒刀,刀光一闪,地上瞬间冰雪覆盖。 冰雪爬着地面,朝着韩修被拖走的方向一路追了上去。 无荒·冰封。 这一招鹿白宣已练到十阶,十分纯熟,威力无穷。 三年前鹿白宣曾用这招击杀冥山妖洞三妖王:青面金刀灰鼻鼠王、金角银钩玉犀牛王、千花飞叶踏仙鹰王。 冥山妖洞那地方,竖着进,横着出,血肉进,白骨出,进去了就出不来,那里弱肉强食,无数恶妖在里面打斗、蚕食,以这种养蛊的方式养出来的三大妖王,实力可想而知,而鹿白宣,一招就将三妖王全部斩杀。 他只挥了一刀,手起刀落,无荒刀出鞘一秒不到,三妖王脑袋齐刷刷落地。 杀完三妖,鹿白宣淡定收刀,眼睛不眨一下,神色亦未变一点,从始至终面无表情,冷如雪山。 他一路杀进冥山妖洞,出来时却是稳步稳走,像穿过自家客厅一样畅通无阻,没遇任何阻拦——妖洞小妖见识了他这招无荒·冰封,个个怕得瑟瑟发抖,还有谁敢拦他? 从那时候起,所有人都知道:鹿白宣杀妖,只用一刀。 可自从鹿白宣丢失内丹后,这招威力无穷的无荒·冰封,傅青围就不让他再用了。 傅青围是为鹿白宣好。 使用无荒·冰封要耗费巨大体力,鹿白宣这具丢了内丹的身体,已经虚弱得不足以支撑鹿白宣挥出无荒·冰封,若是硬来,鹿白宣非重伤不可,更甚者可能伤及性命。 傅青围不希望鹿白宣受伤。 鹿白宣不该用这一招的,对他来说太危险,可鹿白宣这人吧,说白了,有点不要命。 白鹿这种异兽天生脾气犟,鹿白宣只是看起来安静,像是个省事的,但实际上最不省事的就是他。 这头鹿要干啥就要干成啥,要杀谁就要杀了谁,他要往北边走,十头牛都没法把他拉回南边,哪怕北边有堵墙,他也要把那堵墙撞破了穿过去。 如今鹿白宣一心想救韩修,还管他娘的啥招能用啥招不能用?能用的不能用的全给他使出去,先把那只猫救下再说! 无荒·冰封爆发,寒冰迅速追上那个隐身的家伙,像荆棘一般拔地而起,将隐了身的“它”和被“它”抓住的韩修牢牢包裹。 韩修被寒冰冻住,“它”虽依旧隐身,但也被寒冰困住了。 寒冰将“它”的形状勾勒了出来。 从形状上看看不出来是个什么玩意,像是人形,却缺了脑袋。 难道是无头人? 既是无头人,怎的留下的却不是人的脚印,而是古怪的梅花脚印? 鹿白宣施法,先将韩修从冰封中解救出来。 韩修破冰而出,身体不受控制地飞向鹿白宣,稳稳当当地落在了鹿白宣的臂弯上。 鹿白宣右手持刀,左臂弯着,托起韩修,就像抱小孩那样——韩修这猫妖长得小小一只,鹿白宣抱他就像抱小孩。 韩修坐在鹿白宣左臂上,为了坐得稳当,他下意识伸手搂住了鹿白宣的脖子。 鹿白宣抱着韩修,拿着无荒刀,冷着雪山脸,一步步走近被冰封的“它”。 然而突然间鹿白宣脸色一白,脚步一顿,一口鲜血吐了出来。鹿白宣眼前一黑,差点倒地,幸好双腿一撑,终是站住了。 韩修惊叫:“右司丞!” 鹿白宣又吐了一口血,他忙用无荒刀撑地,稳住。 无荒·冰封威力无穷,可鹿白宣的身体已不足以支持他挥出这一招,为救韩修鹿白宣偏要逞强,后果就是他的五脏六腑受到重创。 没了内丹就是弱。 可鹿白宣偏偏不愿示弱。 鹿白宣闭眼,不慌不乱,暗自调息。 他们白鹿一族有自己的调息法,能将重伤的身体在短时间内暂时恢复至最佳状态,此法可在危急时刻助鹿白宣脱离险境。 这能保命的调息法,是鹿父在鹿白宣很小的时候就教会了鹿白宣的。这是鹿父教鹿白宣的第一 样本事。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鹿父和还是一枚小团子的鹿白宣盘膝坐在湖边,金灿灿的阳光在湖面上跳跃。 鹿父板起脸,呵斥:“这么简单的调息法,怎么过了半天还没学会?” 当时还是奶娃娃的鹿白宣吓得身子一缩,不敢说话。鹿父冷冰冰扔下一句:“自己在湖边悟,今日悟不透,就别回家睡觉。” 说完鹿父起身离开,留下鹿白宣一人孤零零坐在湖边。 鹿白宣一直悟到了晚上,仍没悟透。 不是鹿白宣愚钝,而是他们白鹿族的调息法,普通小鹿将其学会的平均用时是一个月,鹿父要鹿白宣一天之内悟透,怎么可能? 鹿白宣在湖边呆到夜幕降临都没悟出个鸡毛来。鹿白宣很困,但又不敢回家睡觉,鹿父凶得很,鹿白宣怕他。 终于鹿白宣支撑不住,在湖边睡着。迷迷糊糊间一个高大的身影走到湖边,背起了鹿白宣。 是鹿父。 鹿白宣装睡,鹿父沉默地把装睡的鹿白宣背回了家,他轻轻地把鹿白宣放到床上,轻擦鹿白宣的小手。 这头拧巴的拗鹿在儿子清醒时永远保持一副不近人情的严父面孔,只有在儿子睡着后才会少见地露出些许爱怜。 当爹的有时真他妈难以理解。 装睡的鹿白宣听到鹿父低声说:“这调息法,你要早点学会,它在关键时刻能保你性命。世间残酷,世事无常,有时……有时当真是,能保命就是最好的……” 后来鹿白宣果真有几次是靠这调息法死里逃生,他才终于明白为什么鹿父教他的第一样本事是这个。 这本事真能保命! 父亲苛待儿子,却又爱着儿子。 熠都大街上,鹿白宣用白鹿一族的调息法吐气吸气,恢复体力。 这调息法不能治伤,只能暂时恢复体力一刻钟,但在瞬间定生死的妖物对战中,这一刻钟能决定谁下地狱,谁留人间。 而就在鹿白宣凝神调息之时,那只被寒冰封住的隐身怪物,动了。 寒冰从里到外裂开,崩成冰渣子,那怪物……要冲出来了! 10. 梅花印记 那怪物从冰封中冲出来的那一刻现了形,果然是个无头人。 无头人身材魁梧,是个男人,身穿白色官服,脖颈断口处血肉模糊,黑血混着油腻腻的烂肉往下流,浸污雪白官衣。 无头人往前走了两步。 他那么大的一双脚,走出来的却是一串细细小小的梅花脚印。 梅花脚印映入鹿白宣眼中,鹿白宣眼底猩红一片。 就是这串梅花脚印!鹿父失踪那晚,现场留下的也是这样一模一样的梅花脚印! 无头人左手拿单刀,看样子这人生前是个左撇子,单刀直指还在调息的鹿白宣。 无头人拿刀的手从衣袖中伸出,手背上一个跟梅花脚印形状相同的梅花印记清晰可见。 鹿白宣看看地上那串梅花脚印,又看看无头人手背上的梅花印记,既憎恶,又恶心。 鹿白宣红着眼,道:“我找你们……很久了。” “把我的父亲,还给我……” 无头人举刀劈来,此时鹿白宣还没有调息完毕,无头人突然劈刀打断了他,鹿白宣被迫中止调息。 能保命的调息法被打断,鹿白宣的身体摇摇欲坠,五脏六腑的重创让他胸口剧痛无比,突然“哇”的一声,鹿白宣又吐了一口鲜血出来。 与此同时无头人的刀已到鹿白宣头顶,韩修吓得双目紧闭,发出一声凄厉的“喵”!情急之下他用力一搂鹿白宣的脖颈,差点没把鹿白宣搂窒息。 鹿白宣抱着韩修,倒是没躲,而是举着无荒刀,稳住身体,迎面接了无头人这一刀。 两刀相触,鹿白宣瞳孔一缩,事情不对! 这无头人是人不是妖,之所以能隐身又能捉韩修,是因为这人死后被制成了傀儡,被操控着行动。 鹿白宣之所以还未调息成功就敢正面硬接无头人的这一刀,就是想着对方是个人、是个死人、是具傀儡,而自己就算内丹丢失又身受重伤,那也好歹是个大妖,再虚弱的大妖也比普通人强上一截,大妖难道还接不了死人傀儡的一刀?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嘛! 然而两人的刀相接时,鹿白宣才发现不是这么回事。 冷厉的金属碰撞声响起,鹿白宣眼睛瞪大,卧槽啊,他他他他……这死人怎么会身负大妖妖力? 这么玩鹿白宣打不过他的! 鹿白宣的目光落在了无头人手背的梅花印记上。 梅花印记在隐隐发光。鹿白宣推测,操控无头人的幕后黑手在梅花印记中灌入了大妖妖力,梅花印记又将大妖妖力灌入了无头人体内。 鹿白宣赶紧收刀,完,无荒刀抽不回来! 槽! 无头人的刀仿佛有股吸力,黏住鹿白宣的无荒刀,两刀相接后死活分不开,哪怕鹿白宣想弃刀,他的手也被牢牢黏在了刀柄上,弃不了! 强大的大妖妖力从无头人身上迸发,顺着无头人的刀流向鹿白宣的无荒刀,往鹿白宣身上碾,鹿白宣被重击,又是一口鲜血吐出! 该死! 要是换做一年前的鹿白宣,断断不会这么狼狈,但如今身体弱了下去,还真就不得不认命! 就在鹿白宣快要输的时候,神奇的一幕发生了,无头男手背上的梅花印记,动了! 从梅花印记的边缘伸出数十条毛茸茸的细腿,梅花印记像只蜈蚣一样,快速朝鹿白宣爬来。 它先是从无头人的手背爬上无头人的刀,又顺着刀背爬向鹿白宣的无荒刀,再顺着无荒刀爬往鹿白宣的右手手背,最后数十条毛茸茸的细腿往鹿白宣皮肉里一扎,梅花印记牢牢嵌在了鹿白宣手背上!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快如闪电,鹿白宣来不及制止。 鹿白宣的手背上出现了一枚清晰的梅花印记。 鹿白宣第一反应是恶心。 太恶心了!鹿白宣有洁癖! 梅花印记嵌入鹿白宣皮肤后,更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梅花印记中 蕴含的大妖妖力快速往鹿白宣体内灌,而对面的无头人,在失去梅花印记后就像泄了气的人偶一样软了下去。 鹿白宣在失去内丹后第一次感到身体如此充满力量。 无荒·冰封再次爆发,这次爆发得非常轻松,寒冰再次裹上无头人,将他从腰以下牢牢冻住,一根尖利的冰锥从天而降,直直刺入无头人脖颈断口处。 无头人彻底不动。 鹿白宣抱着韩修站直,又把韩修放下,放到地面上。 鹿白宣刚松一口气,突然一股巨风刮来,巨风拧成鞭子,疯狂地抽打无头人。 鹿白宣抬头往空中一看,原来是傅青围来了。傅青围灭了妖火后就立即来帮鹿白宣。 傅青围操控着用巨风拧成的鞭子狂抽无头人,边抽边骂:“就你敢动小鹿?” 鹿白宣:“……” 鹿白宣淡定道:“下来吧,别鞭尸了。他已经死了。” 傅青围快速落到鹿白宣面前,二话不说抓起鹿白宣的手腕去探鹿白宣的身体状况。 傅青围惊奇地发现,鹿白宣强行使用无荒·冰封,五脏六腑虽受了伤,但身体反而变强了,没有之前那么虚弱。 梅花印记灌入鹿白宣体内的妖力像一剂强效补药滋养了鹿白宣的身体,鹿白宣现在反倒红光满面,不像是个受伤的样子。 傅青围注意到了鹿白宣手背上多出来的梅花印记。 傅青围忙握紧鹿白宣的手,急道:“小鹿……” 傅青围想问些什么,鹿白宣却制止了他。鹿白宣比傅青围镇定,他将话题从自己身上转移,问傅青围:“这事另说。我问你,安河郡主怎么样了?” 傅青围声音一沉,在鹿白宣耳边耳语:“死了。” 鹿白宣一惊。 原来傅青围虽灭了妖火,但终究晚了一步,没能救下安河郡主。 那位千里迢迢从明安国来大翰和亲的安河郡主,在踏入熠都第一天,就死在了熠都大街上。 11. 四司推事 和亲郡主当街遇难,翰元帝十分重视。 这种等级的案件,按照惯例,需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出动,共同介入,称“三司推事”,过往朝代多是如此,不过在大翰,在此次案件中,介入的还有狄安司,所以应该叫“四司推事”。 只因安河郡主被妖火烧死,主犯疑似为妖,在大翰朝,妖物犯案归狄安司管。 议事堂内,乌压压坐了一群官员,有大理寺的人、刑部的人、御史台的人、狄安司的人,还有明安国使臣。 明安国使臣队伍中官位最高的两位大使,皆是明安国皇亲国戚,世袭爵爷,一者姓马,名马赫,人称马爵爷,一者姓苗,名苗充,人称苗爵爷。 此时苗爵爷好好地坐在议事堂上,马爵爷却不见踪影。 因为在大街上死的那个无头人,就是马爵爷。 鹿白宣制服无头人后,很快就在路边的面馆中发现了无头人的脑袋。 当时面馆老板正伸着脖子看热闹,热闹看完了,老板顺手揭开煮汤面的热锅捞面,这一捞可不得了,一捞捞出来个煮熟了的人脑袋! 面馆内爆发尖叫,面馆老板两眼一黑晕死过去。 发生这等事,以后啊别说这口锅老板不敢再用,这个店,他恐怕也要当咯! 这个捞出来的煮熟了的人脑袋,就是马爵爷的头颅,如今已跟马爵爷的尸体一起,运到了停尸房中。 也就是说此案的死者有两个——明安国安河郡主,和明安国爵爷马赫。 “狄安司右司丞?”另一位爵爷苗充坐在座上,手上端着茶杯,颇不礼貌地打量对面的鹿白宣。 苗充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偏于精瘦,长着双精明的瑞凤眼,眼角还有颗痣。 这苗充,他们的郡主和一位爵爷死了,他装个样子哭了两下,装完之后就跟个没事人一样了,就好像死的那两人跟他没关系似的。 苗充一上来没有询问案情,而是目光落在了鹿白宣身上,对鹿白宣笑道:“我跟右司丞是老熟人了。” 苗充把茶杯一放,冲众人笑着说:“说起来,右司丞还是 我们明安国人呢!” 他眉飞色舞,眼角那颗痣也跟着灵动起来。 苗充挑眉,用挑事的语气说道:“当年我们国主是多么想留下右司丞啊!可右司丞瞧我们明安国国小,看不上,转头就投了大翰,如今在大翰混得是风生水起咯!” 苗充摇头叹气,“果然是我们明安国小,容不下右司丞这尊大佛。” 这还不够,苗充身子往鹿白宣的方向一倾,挤眉弄眼道:“是不是啊,右司丞?” 这议事堂上既有翰朝的官员,也有明安国的使臣,苗充当众说这事,摆明了是要鹿白宣下不来台。 苗充当众挑明鹿白宣是明安国人,又说当年明安国国主想留下鹿白宣,鹿白宣不留,转投了大翰,在大翰当上了大官。 这样一来在明安国使臣眼中,鹿白宣就成了一个不忠不义的叛国分子,而在翰朝官员眼里,鹿白宣跟他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却又在大翰身担重职,心里也会对他有所非议。 一时间,众人看向鹿白宣的目光都有些古怪。 12. 瓜子 苗充得意洋洋,等着看鹿白宣发怒。 可鹿白宣不怒不躁,神色依旧,像个静止的雪人,在椅子上静坐了半晌。 鹿白宣安安静静坐了半晌,全议事堂的人就都安安静静等了他半晌。 大概大家伙都想听听鹿白宣怎么回答,又或是这只冰山小鹿气质太冷,不说不动时颇具不怒自威的威仪,这种大佬才具备的气质,很能镇得住人,于是大家都不自觉地屏着气凝着神,等他发话。 等了半天,鹿白宣动了。 鹿白宣旁若无人地从大袖中取出一个荷包,从荷包中倒出一把瓜子。 鹿白宣很自然地把瓜子往身边的傅青围面前一递,问傅青围:“吃不吃?” 大伙:“……” 鹿白宣无视了苗充,跳过了他的刁难。 一时间,全议事堂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人人都在揣测鹿白宣。 鹿白宣不理会苗充,这一举动被明安国的人理解为鹿白宣是在故意打他们的脸,当众跟他们划清界限。 明安国人虽气得牙痒痒,但又个个不敢发作,只因鹿白宣一派泰然的姿态镇住了他们。 鹿白宣愈是泰然,愈是不把明安国人放在眼里,明安国人就愈是觉得鹿白宣底气十足,能让鹿白宣底气十足的原因只有一个——鹿白宣在大翰很得翰元帝重用。 明安国是边陲小国,年年需向大翰上贡,论地位,明安国的亲王到了大翰都未必比得上大翰的一个小臣,若鹿白宣真得翰元帝倚重,成了肱骨,那这些明安国使臣哪还敢说他一句不是? 大翰官员则个个面露赞许,纷纷在心里感叹鹿白宣真乃大智。 明安国是小国,大翰是大国,这种情况,若是鹿白宣姿态低了,大翰脸上挂不住,但若是姿态高了,旁人又会说大翰作为大国,仗势欺人、恃强凌弱,名声上不好听。 既然姿态既不能高也不能低,那么鹿白宣置之不理的处理方式,就是最明智的。 置之不理,既摆明了“我不屑与你多嘴”的高姿态,打了明安国的脸,又不至于咄咄逼人。 彰显大国气度,尽显大国风范。 高,实在是高。 牛,实在是牛。 智,实在是智。 大智慧的人沉得住气! 众人各怀想法,但其实鹿白宣没想这么多。 鹿白宣既没想彰显大翰的大国风范,也不想打明安国的脸,鹿白宣只是单纯地……想不出来该怎么接苗充的话,仅此而已。 他要是说明安国好,就会有人说他投了大翰还记着旧主,三心二意;他要是说明安国坏,就会有人说他忘恩负义,贪图荣华;他要是两头端水,就会有人说他首鼠两端……反正怎么说都是错。 若是处于一个怎么接话都是错,怎么张口都会被挑刺的情境中,那最好的方式就是闭嘴不说话。 鹿白宣递了一把瓜子给傅青围,傅青围“蹭”的一下眼睛都亮了,屁颠屁颠地接过瓜子,快速嗑了起来。 “师兄真好!”傅青围一边嗑瓜子一边说。 傅青围笑得阳光灿烂,活像只摇尾巴的狗。 这只小狗一直以来都挺好打发,鹿白宣给他一把瓜子他都能乐开花。 苗充见鹿白宣无视自己,心中不忿,还想阴阳怪气几句,然而没等他开口,傅青围就隔空扇了他一巴掌。 傅青围是用妖术扇的这巴掌,他跟苗充隔了老远,手无需接触苗充的脸,一股妖风就扇了过去,妖风在苗充脸上打了个红印子,苗充的脸一下肿起老高。 那红印子还是个肉骨头的形状,不愧是天狗妖。 苗充是外国使臣,大翰官员讲究礼仪,再怎样也不会对对方动粗;鹿白宣心境平和,轻易不会被激怒,就算被激怒,鹿白宣此人有个一直以来恪守的原则:不对不曾修炼过的普通人动手。苗充是个未曾修炼过的普通人,鹿白宣不会拿他怎样。 但傅青围就不一样了。 傅青围是个混的,傅青围可没那么多原则,傅青围这人说打就打,说动手就动手。 苗充捧着自己肿得老高的脸,痛得“哇呀呀”乱叫。 傅青围放肆地拍着手,冲苗充挤眉弄眼,嘻嘻笑道:“哎哟哟,都说别宅子爱挑事,上不了台面,还真是!” 别宅子是骂人的话,骂那些被养于外宅,未被录入父族族谱的孩子,骂他们来路不明,出身不光彩。 苗充脸一黑,“你说谁别宅子?” 傅青围哈哈一拍大腿,“谁应了我就说谁!” 傅青围用无比八卦的语气,在议事堂内大声说:“明安国有一靳亲王,靳亲王惧内,在外养了外宅,外宅生了儿子,靳亲王不得已将她接入府中,那外宅进了府日日挑事,最终把贤良的靳亲王妃气回了娘家,她和她儿子鸠占鹊巢。那外宅还夜夜向靳亲王吹枕边风,不知用的什么方法,竟让自己儿子当了嫡子,袭了爵位!” 傅青围望向苗充,笑道:“那外宅的儿子,就是眼前这位苗爵爷啦!外宅手段高明,惯会挑事,都说儿像娘,苗爵爷这位别宅子,挑事的能力也不差嘛!” 傅青围当众爆了苗充的出身,众人的目光“唰”的一下从鹿白宣转移到苗充身上。 突然,傅青围变脸,从挤眉弄眼的嘻哈姿态变成了严肃的厉声质问:“安河郡主和马爵爷双双遭遇不测,苗爵爷不抓紧找出凶手,反在这挑起事端,苗爵爷有何居心?” 傅青围表情高深莫测,冷声道:“莫非,苗爵爷跟这场凶案有关?” 傅青围指着苗充张口就来:“我懂了!就是你杀了安河郡主和马爵爷!” 苗充又气又怒,“你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 谁知,傅青围突然又变了个脸,瞬间从认真严肃变为嘻嘻哈哈,是个开玩笑的样子。 傅青围嬉皮笑脸,“开个玩笑而已啦,苗爵爷不要当真咯。” 苗充:“你……” 傅青围:“苗爵爷堂堂男儿,难道连个小小玩笑都开不起吗?” 傅青围莫名其妙揭了苗充的短,又莫名其妙说他跟凶案有关,最后又轻飘飘地来一句“开个玩笑而已啦”,苗充被气得脸黑得不行,加之他的脸刚刚被傅青围打了一巴掌,留了个大大的红印子,所以苗充的脸现在是又红又黑。 苗充窘迫的模样逗乐了议事堂众人。 议事堂众人,尤其是大翰的官员们,都在憋笑。 鹿白宣也被逗乐了。 鹿白宣微微垂眸,嘴角小幅度上扬,露出微笑。 傅青围悄悄去看鹿白宣,见鹿白宣笑了,傅青围才松口气。 虽然傅青围逗乐了整个议事堂的人,但事实上,他只想看鹿白宣一人笑而已。 鹿白宣笑了,傅青围才开心;若鹿白宣不笑,周围就算再多人笑傅青围都不在意。 为了看一人笑,便把周围所有人都逗笑——傅青围常干这事。 傅青围嗑着瓜子,但他自己没吃,傅青围把瓜子皮剥了,攒了一把剥好皮的瓜子在手心里,把这把剥好皮的瓜子递给鹿白宣。 傅青围:“师兄,吃我剥好的。” 鹿白宣:“你洗手了吗?” 傅青围:“……” 鹿白宣:“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从面馆老板的汤锅中捞人头的那个人,是你。” 傅青围:“……” 马赫的身子被制成傀儡,袭击鹿白宣和韩修;马赫的脑袋则被割了下来,投入到街边面馆老板的汤锅中去,汤锅沸腾,将人头煮熟。人头煮熟后的样子跟猪头煮熟后的样子是一样的,肉质变软,表皮收缩,把人恶心得不行,谁都不敢捞,最后是傅青围解决了这个问题。 傅青围:“我是用妖术捞的!隔着老远呢。我可没亲手碰那玩意,我干净得很!” 傅青围委屈巴巴道:“不过如果师兄你嫌弃,那就算了。” 鹿白宣:“不嫌弃。” 鹿白宣从傅青围手中接过那把剥了皮的瓜子,认真地捧着。 鹿白宣认真道:“我什么时候嫌弃过你?” 鹿白宣低着头,把剥好的瓜子一粒一粒放入口中,吃得很专注。 傅青围看着他。 鹿白宣以为傅青围馋,便捏了两粒,喂给这只狗子。 傅青围:“这瓜子是五香味的?挺入味。” 鹿白宣:“嗯。” 傅青围:“师兄最爱不是清炒的么?怎么随身带的却是五香?” 鹿白宣:“你爱五香。” 扯了一通有的没的之后,才开始正式说案子。 鹿白宣问:“安河郡主入熠都这一路上,是否曾被妖物尾随?” 明安国众人摇头。 傅青围问:“那路上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事情发生呢?” 一使臣想了想,答:“有。” 鹿白宣:“说。” 使臣:“路过霜宜城时,我们在霜宜城内逗留了一晚。” 霜宜城是大翰仅次于熠都的第二大城市,是入熠都的必经之城。 使臣:“当地官员接待了我们,我们当晚住在霜宜城的别琴邸中。郡主身份高贵,住的是别琴邸最大的北房。” 傅青围:“可有人陪同?” 使臣:“有贴身侍女陪同。” 鹿白宣:“当晚出了什么事?” 使臣:“当晚差点走水。” 傅青围:“走水?” 使臣:“对,但火还没烧起来就扑灭了。出事的时候,别琴邸响起了很多猫叫。” 13. 黑猫不祥 苗充“哦”了一声,漫不经心道:“是,我记得,那晚是差点走水,但那火还没烧起来就被下人扑灭了,虚惊一场。那晚还来了很多猫,要我说,火是小事,那些猫才是大事!” 鹿白宣问:“猫怎么是大事?” 苗充眉头皱紧,眉心能夹死苍蝇,他说:“猫可怕啊!” 苗充补充:“那晚来的还全是黑猫。黑猫在夜晚有多可怕你们知道吧?身子跟黑夜是融为一体的,只能看到一双双金黄的眼睛漂浮的黑暗中,时不时发出令人发毛的叫声,别提有多瘆人了!” 苗充打了个寒战,满脸嫌恶,“我最讨厌猫了!尤其是黑猫。” 苗充大剌剌地说:“黑猫这种玩意怎么不死绝了?死绝了才好!” 苗充话音刚落,一个清脆的少年声响起,光听声音就能想象出少年气鼓鼓的模样。 “你怎么能这样说呢?难道你讨厌什么,什么就要死绝?难道你觉得这天地是你家开的?你想怎样它就围着你转?” 说话的少年是韩修。 苗充这话惹着韩修了。 因为韩修是只猫,不仅是只猫,还是只黑猫。 韩修只有亚妖修为,人身不完整,他的两只手还是猫爪子的形态,毛茸茸的黑色猫爪露在外面,苗充一看他的手便知他是猫妖。 苗充没把韩修放在眼里,昂起下巴,趾高气扬道:“说的就是你们,黑猫不祥,死绝了算。” 忽然苗充想到了什么,神秘兮兮地说道:“你们知不知道,在我们明安国有个传说:猫性本淫。” 他这话点燃了在坐众人的好奇心,大翰的人只听说过“蛇性本淫”,哪里知道还有“猫性本淫”的说法? 韩修红了脸,跳脚道:“你胡说八道,你才淫呢!” 韩修生气了。 可惜韩修是个小小少年,长得很小一只,面容又清秀软萌,声音也软软糯糯,根本没啥威慑力,生气了也只会让人觉得可爱。 苗充来了兴致,兴致勃勃地往下说:“我们明安国有一个传说。传说从前有一个沈家,沈家有位大小姐,娴静端庄、温婉淑良,却不幸患了恶疾,在大好青春年华就病死了。病死那天,沈府却出了件奇事,一只黑猫不知从哪窜入府中,从沈大小姐的尸体上横跳了过去……你们猜,怎么着?” 苗充说到这突然暂停。 他挺会吊人胃口,说到关键处便停下,环视四周,扫视众人,用目光暗示众人发挥想象。 颇得街头说书人的真传,这苗充若是去当个说书先生,客人一定不少。 众人果然个个伸脖,欲往下听。 吊够了大家胃口后,苗充才接着往下讲:“黑猫从沈大小姐尸体上横跳过去后,已经死去的沈大小姐突然坐起,活了!灵堂里的人一看过去,沈大小姐的半边脸居然变成了猫脸!” 众人听得毛骨悚然,苗充趁热打铁,继续往下说:“但那半边猫脸很快消失,沈大小姐又恢复了原来的如花美貌。总之呢,沈大小姐是活了过来,但沈府的人不知道怎么安置她呀,这事太吓人了!” 众人一想也是,一个死了又转活的大小姐,脸还曾变成猫脸,自是人人都害怕她身上沾了什么邪祟,就算转活过来,恐怕也没人再敢接触她了。 苗充接着说:“沈家人将沈大小姐安置在沈府一个封闭的别院内,不让她出门。怪事又发生了,那沈大小姐虽不出门,但别院却夜夜有黑猫聚集,大群大群地来。” 议事堂中一人忍不住说:“这也太吓人了,把那些黑猫赶走啊。” 苗充:“赶不走,赶走了还来。别院不仅有黑猫来,还会有野男人来,只因黑猫事件后,沈大小姐的性情就发生了很大变化。” 刚才说话那人忍不住接着问:“什么变化?” 苗充:“那沈大小姐本是大家闺秀,规规矩矩,男人都没见过几个,跟‘通奸’二字沾不上边,没想到黑猫事件后,沈大小姐就转了性,从端庄贤淑变为水性杨花、搔首弄姿,仅仅七日内,沈府就抓到了七个奸夫,都是沈大小姐的!再后来,沈府便出了丑闻,沈大小姐未婚先孕,同一胎生下了一个女孩,和一只黑猫。” 众人汗毛直立。 有人忍不住说:“一个女孩和一只黑猫?那……那这俩父亲不是同一个吧?一者父亲是人,一这父亲是……是猫……” 苗充一拍巴掌,“对咯!就是这样。咱人族女人一胎哪有两个父亲的?但是猫的话,一窝生的孩子有多个父亲是常有的事。” 猫与人不同,母猫生的一窝小猫可以是不同父亲,这是猫中常态。 苗充:“大家都说自从沈大小姐复活后,就被黑猫附体了,所以才会突然转性,变得水性杨花。” 苗充在叙述一件异闻怪事,他叙述就叙述,讲沈大小姐的故事就讲沈大小姐的故事,可他偏偏犯贱,话锋一转,突然把话题带到现场的韩修身上来。 苗充故意去逗韩修:“喂,小黑猫,这个故事听完,说你们猫性本淫,有错吗?” 韩修气急:“你……” 苗充继续犯贱:“你淫不淫呀?” 韩修:“ 你……” 韩修话还没说完,突然一声清脆的“啪”响起。 苗充毫无预兆地挨了火辣辣的一巴掌,他的另外一边脸也出现了一个红印子。 这个红印子的形状也是个肉骨头。 又是傅青围隔空用妖力打的。 傅青围嚣张得很,打完人还笑。 傅青围两条长腿往前一伸,瘫在椅子上,眯着眼,姿势像个地痞流氓,坐没坐相,毫无仪态。 得亏他长着副好皮囊,这副好皮囊救了他,就算毫无仪态,也依然赏心悦目。 傅青围的相貌跟鹿白宣是截然不同的两个风格。 鹿白宣像白玉雕的,面容精致无暇,气质又冷又静,像天边冷肃的雪山,别人见到他,就不自觉地跟着他安静下来。 傅青围则不同,傅青围是个飞扬跋扈的长相,斜眉入鬓,蜂腰长腿,好看是好看,只是好看得有些轻佻,不像鹿白宣那么端庄,是个活泼伶俐的模样。 傅青围眯着眼,伸着腿,朝韩修招招手,让韩修来到自己身边,手放松地搭在韩修肩膀上,搂着韩修。 傅青围:“小韩修啊,我告诉你一件事,人呢,他看别人是什么样,他自己就是什么样。” 傅青围轻佻地用下巴一点苗充,笑吟吟地对苗充道:“苗爵爷一天淫来淫去的,恐怕自己就是这个德性。” 傅青围:“既然苗爵爷自己是这个德性,那会这么想别人,也正常。” 傅青围笑:“毕竟别宅子嘛……” 苗充怒道:“你再说这三个字试试!” 傅青围像没听清楚似的,手放在耳朵上,伸着耳朵问苗充:“哪三个字?” 苗充:“别宅子。” 傅青围:“啊?” 苗充:“别宅子。” 傅青围笑:“什么?” 苗充:“别宅子!” 傅青围笑嘻嘻:“看来苗爵爷知道自己是别宅子嘛!” 傅青围语气活泼,伶伶俐俐,三两下就把现场气氛带得活跃起来,众人忍不住哄堂大笑。 鹿白宣也忍不住去看傅青围,他觉得傅青围的脸在发光。 傅青围伶俐活跃,有他在的地方总是充满笑声。鹿白宣格外喜欢这个样子的傅青围。 鹿白宣是个闷不吭声的性子,自觉有些沉闷,闷不吭声的人最易被活泼快乐的人吸引。 鹿白宣用指尖轻拨手心里那几枚拨好了壳的瓜子,心想当年虽然是傅青围死缠烂打撩拨自己,但自己又何尝不是早就被这只快乐小狗吸引? 14. 过分板正 鹿白宣回想起很多年前他们还在明安国时的一些事情。 那时鹿白宣还没跟傅青围在一起,每当傅青围跟偶遇的陌生人或陌生妖怪谈笑风生时,鹿白宣就会站在一旁专注地看着。 鹿白宣不开口,只是安安静静地旁观。 他这种气质清冷的人一旦不说话就会显得有些严肃,尤其是专注看人的时候,像个正在监督学生做功课的教书先生,有些过分板正。 但事实上鹿白宣一点也不严肃。 如果把鹿白宣当时的内心状态拟人化,那大概会是个单纯小男孩的形象,小男孩懵懵懂懂地蹲在路边,眨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羡慕地看着傅青围这个自来熟跟陌生人聊得热火朝天。 为何羡慕? 因为像傅青围这种轻车熟路跟陌生人打成一片的技能,是鹿白宣不具备的。 不仅鹿白宣不具备,跟鹿白宣朝夕相处的鹿父更不具备。 在鹿白宣多年的印象中,鹿父的形象实在不见得有多么好。 鹿父是头不近人情的鹿,永远板着张冰山脸,永远冷冰冰,没有感情,不懂温情,还很无趣,在鹿白宣记忆里,鹿父这个人没有自己的爱好,身边没有爱人,不爱讲话,这个世上好像没有他热爱的东西,他平日只爱在飞澜湖畔发呆,要么终日沉默,要么一开口就是难听的、古板的话。这头几千岁的鹿明明还活着,却仿佛只有一具空躯干留在世上,灵魂早已抽干。 毕竟是他教出来的,鹿白宣身上有他的影子。 过去鹿家父子走到哪里哪里就结冰,而傅青围走到哪里哪里就阳光快乐,所以在鹿白宣眼里,傅青围简直像拥有天降神力一般令人欣羡。 所以鹿白宣就一直看他。 鹿白宣以为傅青围没察觉,直到后来傅青围才告诉鹿白宣,其实每次鹿白宣在一旁看傅青围的时候,傅青围都知道。 这事还是傅青围在床上告诉鹿白宣的。 傅青围终是把这只洁净小鹿弄上了床,两人赤诚相对时,傅青围一边用自己的身体去探索鹿白宣的身体,一边贴着鹿白宣的耳朵,带着止不住的笑意告诉他: “我知道哥哥在偷看我。” “每次我跟那些刚认识不久的陌生人聊天,哥哥就会在一旁看,看得很入迷。我要是一直聊,哥哥就会一直看,我要是跟他们聊得很开心,哥哥也会看得很开心。” “所以我就一直跟他们聊天。我聊得越久,哥哥就会看我越久;我还故意聊得很大声,说很多很多笑话,我知道我把他们逗笑了,哥哥也会跟着笑。” “我哪里是喜欢跟那些人聊天?我明明是想要哥哥看我。” …… 突然“啪”的一声,苗充手拍桌子的声音打断了鹿白宣的回忆。 议事堂中,苗充的脸重重黑了下来,双目怒视傅青围,傅青围则笑嘻嘻地看着他,目光充满挑衅。 鹿白宣看了看傅青围,又瞥了一眼苗充。 鹿白宣心想:苗充是个只会挑事的,青围又不让步,他俩较上劲,若是平常倒还好,可现在这当口,当务之急是先把安河郡主的案子破了,他俩这么纠缠,岂不浪费时间?若案子迟迟不破,于两国都不好交代。 鹿白宣又想:青围是没有错的,是苗充太无理取闹,得把苗充镇住才行。 于是就在苗充屁股准备离开椅子时,鹿白宣突然脸一沉,冷声一喝:“苗爵爷。” 这声音冷得像天山雪,寒得苗充从骨子里哆嗦。 鹿白宣缓缓抬眸。 他抬眸的那一瞬间,苗充的心脏突然“咚”的一下,仿佛被重锤重击,紧接着寒气从四面八方袭来,一股可怖的妖力挤压着苗充,苗充差点窒息,眼前一黑。 当苗充重新从黑暗中睁眼时,他眼前的一切变了。 苗充睁眼所见是一片冰封的雪山,寒风刺骨,雪虐风饕。 寒气冻得他骨髓都结了冰,一种濒死的恐惧爬上苗充天灵盖。 苗充远远看到,鹿白宣一身白衣,盘膝端坐在远处的雪山金顶上,目光似冰锥,盯着他灵魂看。 突然,苗充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又回到了议事堂中,周围没有雪山,依旧坐着很多人。 苗充仿佛在鬼门关走了一圈,虽然回来了,但鬼门关给他的恐惧还在,威慑还在。 苗充去看鹿白宣,与鹿白宣目光相接的一刹那,身体不自觉地一哆嗦。 苗充哆嗦着,瑟瑟发抖,濒死的感觉还未散去,被这么一吓,他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烟消云散。 苗充蔫了下去——他被吓老实了。 鹿白宣镇住了他。 这人就得吓吓。 刚才那一幕,是鹿白宣用妖术制造出来的,只有苗充看得到,目的是威慑。这招名叫无荒·幻境。 跟无荒·冰封一样,无荒·幻境需要耗费大量妖力,自从鹿白宣丢失内丹后,他虚弱的身体就不足以支撑他再使出无荒·幻境了。 可今天不一样,今天在大街上,那个诡异的梅花印记从无头人手背爬到了鹿白宣身上,并向鹿白宣体内注入妖力,鹿白宣重新获得了使出无荒·幻境的力量。 一开始鹿白宣还觉得那梅花印记爬到自己身上非常恶心,但发现了这印记的功效后,他心 中一喜,很快接受了它。 不管怎样,这枚梅花印记能让鹿白宣重获力量。力量是鹿白宣最急需的东西。 苗充老实了之后,众人继续审案子。 据明安国使臣所说,安河郡主在霜宜城停留时,曾发生过反常事件。安河郡主落脚的别琴邸差点失火,还有一大群黑猫围住了别琴邸,虽然后来黑猫被赶走了,但安河郡主被吓得不轻。 那天晚上出现的黑猫是不是妖物还未可知,那些黑猫跟安河郡主的死有没有关系也还不能定论,但听说当晚安河郡主被吓得整晚没睡,并出现了一些反常的举动,非常可疑。鹿白宣认为应该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 于是安河郡主的贴身侍女横霜被传唤上堂,询问当晚情况。 横霜款款走来,步子不大不小,不紧不慢,步伐从容,双肩不摇不晃,连耳上的耳坠子都是几乎不动的。 这么标准的仪态,一看就是明安国人。 明安国人从小被训得仪态端正,哪怕是苗充那种货色,他也只是嘴贱而已,但坐姿和走路的姿势也一样端端正正,挑不出错。 侍女横霜施施然下跪行礼。 当横霜抬起头来时,在场所有人都惊了一下。 只因这侍女长得太美了。 鹿白宣不动声色地打量横霜。 鹿白宣在明安国呆了很多年,知道明安国人最大的特点就是漂亮——天生的白发银眸,玉雪冰肌,能丑到哪里去?就算是苗充那种货色,他也只是说话讨人厌而已,那副皮囊是绝对不丑的。 但在一众漂亮的人中,也有普通漂亮和特别漂亮之分,以鹿白宣的判断,眼前这个横霜,哪怕在明安国人中也属于特别漂亮的那一类。 聘婷窈窕,风姿绰约,容光照人,说她一顾倾城都不为过。 更难得的是这女孩子不卑不亢,虽是侍女身份,却没有一丝下位者的唯唯诺诺,在这么多官员面前仍然镇定自如。 横霜与鹿白宣目光相接时并不害怕,而是从容地朝鹿白宣点了点头。 鹿白宣看着她,觉得她不像普通侍女,是个见过世面的样子。 不过郡主身边的侍女,见过世面好像也不是什么奇事。 可鹿白宣心底依然隐隐觉得奇怪。 横霜缓缓说道:“奴婢不知那天晚上那些黑猫是不是妖怪,只知那些黑猫散去后,郡主房中的灯烛迟迟未熄,我从窗户看到房中的影子,郡主应该是坐在梳妆台前照镜子。” 鹿白宣问:“她照了多久?” 横霜答:“照了一刻钟。一刻钟后,郡主对着镜子发出一声惨叫。” 15. 尊严 侍女横霜跪着,她虽跪得端正,但鹿白宣依然发现了问题。 鹿白宣发现,横霜跪着时身体并不平衡,她的左肩比右肩稍低,这说明她跪着时重心放在了左膝上,右膝没用力。 鹿白宣迅速判断,横霜右膝有伤,用力跪下去会疼。 鹿白宣瞧了瞧横霜,见她身材削瘦,心想这姑娘虽然有些古怪,但毕竟是个娇弱少女,一娇弱少女膝盖有伤,又怎么忍心让人家跪着? 况且,就算横霜膝盖没伤,鹿白宣也不喜欢让人下跪。 外边怎样鹿白宣管不着,但在他们狄安司,鹿白宣明确取消了下跪这条规矩。 不论是被传唤的证人还是案件嫌犯,在狄安司都不需要跪,全都站着。 在狄安司,证人站着答话,嫌犯也站着被盘问。哪怕嫌犯已经定了罪,被判了最重的死刑,鹿白宣也会让他们站着被处决。 说到处决,鹿白宣杀过人也杀过妖,但无论如何,鹿白宣都会让对方站着死。 站着生,站着死,鹿白宣认为这是做人做妖最基本的尊严。 尽管鹿白宣从小到大受了不少来自鹿父的礼节规训,可愈是规训,鹿白宣内心深处就愈是对这些充斥着三六九等的尊卑礼节生发出抵触。 横霜正想继续往下说,鹿白宣忽然道:“你先起来。” 众人不明所以,不知鹿白宣想干嘛,横霜却只是看了鹿白宣一眼,便施施然站起来,全程不卑不亢。 鹿白宣道:“去拿把椅子来,让横霜姑娘坐着说。” 很快有人把椅子拿了来,横霜道了声谢坐下,依旧不卑不亢,姿态既不傲慢,也不低三下四,给人的感觉颇有风骨。 横霜坐下后,悄悄一瞥鹿白宣,她银白色的长睫毛一颤,像两只银蝴蝶扇动了翅膀——明安国人天生白发银眸,连眼睫毛都是银白色的。 鹿白宣示意横霜继续往下说。 横霜点头,道:“那晚郡主在房中照了一刻钟镜子,一刻钟后,郡主突然发出一声惨叫。奴婢被吓了一跳,隔着门问郡主出了什么事,要不要奴婢进屋帮忙,郡主厉声喝止,不许奴婢踏进她房间一步,但也不许奴婢走远,她要奴婢在屋外候着,听候她吩咐。” 横霜继续往下说:“片刻后,房门突然开了一条小缝,郡主从里面露了半边脸出来。” 鹿白宣迅速抓住重点:“半边脸?” 横霜点头,“嗯,她只露了半边脸在门外,另外半边脸被房门遮着,不让我们看到。” 横霜说到“半边脸”时,在场的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刚才苗充说的那个故事。 在苗充刚才的故事中,那个死而复生的沈大小姐,尸体被一只黑猫横跳过去后,突然坐起,活了,刚活过来时,沈大小姐的半边脸就是变成了猫脸。 众人刚这么想,横霜就说道:“郡主虽然用房门遮住了自己的半边脸,但奴婢眼尖,借着月光看到了郡主另外半边脸的影子,从影子的形状看,被房门遮住的那半边脸长着长胡子,不像人脸,依奴婢 看,像是……” 横霜说:“像是猫脸。” 结合苗充刚才的故事,横霜的话让在场众人不由背脊发寒。 横霜微微叹气,轻声道:“其实奴婢也被吓着了,只是奴婢一直不敢说。” 她的声音轻轻的,幽幽的,让人想起黑夜中落下的白梨花,令人生怜。 横霜道:“如果说了出去,郡主会杀了奴婢,我们郡主脾气不好,手段也厉害。” 横霜说着,身子缩了缩,脸上露出害怕的表情。 从刚才到现在,横霜一直表现得不卑不亢,大大方方,直到此时提到安河郡主的手段时,她才露出惊恐怯懦的表情,终于有点被主子压迫的卑微下人的影子了。 “手段厉害?”鹿白宣奇道,“可我听说安河郡主温婉善良,贤良淑德。” 横霜道:“郡主的名声关乎王室的名声,自然不能差了。可是……” 这倒也是,安河郡主是王室成员,她的名声关乎明安国王室的声誉,不管她真实为人到底如何,明安国王室都必然会想方设法维护她在外的形象。 横霜眼眸一垂,又露出害怕的表情,连身子都在微微颤抖,看来她真的很怕安河郡主。 横霜用发抖的声音说:“可是安河郡主曾用滚烫的汤锅煮熟过一个不听她话的小厮的脑袋,我……我……”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用滚烫的汤锅煮熟人的脑袋,这不就跟本案另一个死者——明安国爵爷马赫的死法一样吗? 16. 教训 横霜说:“我们郡主并不像传言中那样温婉善良,哪个下人不听话了,砍下那人的脑袋扔进汤锅里煮是她常用的教训人的手段。” 众人听了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哪门子教训?杀人就杀人,杀人跟教训是两回事。 教训人,教训完人还活着,杀人,就是人没了! 鹿白宣问横霜:“听你这么说,郡主不光杀过一个小厮,她还用同样的手段杀过别的许多人?” 横霜点头,并强调:“这是她常用的手段。” 横霜说着,手不自觉地放到右腿膝盖上抚了抚,像是腿痛发作的样子。 她动作很小,堂上其他人都没察觉,只有鹿白宣注意到了。 鹿白宣是个敏锐的人,总能注意到一些别人注意不到的细节,傅青围说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并说因为这自己有些吃醋。 鹿白宣奇怪道你吃什么醋?傅青围笑嘻嘻地回答:“师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那便意味着师兄时时都能看到别人的脸、听到别人的话,这我可不乐意,我只盼师兄的目光只在我身上,耳朵也只听见我说话。” 傅青围嘴快,这话也就是他随口一说,可鹿白宣是个较真的人,鹿白宣认真琢磨了这话整整一天,他翻来覆去地想,想得睡不着觉,最终得出一个结论:傅青围思想有问题,必须好好教育。 鹿白宣认为,每个人或妖活于天地,自是与天地万物都有联系,这联系是宽广的,若是要他只看一人,或只听一人的话,便是要一个与天地万物联系在一起的活灵,变成只与一人有联系的死物,这种想法,不对。 于是鹿白宣把傅青围拉到身边,像个教书先生一样教育了傅青围半天。 那话其实只是傅青围随口一说,所以傅青围被鹿白宣拉过来教育时人是懵的,听鹿白宣讲了半天,他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傅青围瞧着鹿白宣一板一眼的样子,愈瞧愈觉得可爱,被说了半天,傅青围不气反笑,厚着脸皮笑嘻嘻地凑上前去,冷不丁一亲鹿白宣的嘴唇。 鹿白宣:“……” 傅青围笑道:“师兄怎么这么较真?” 鹿白宣:“……” 傅青围把鹿白宣扑倒,头抵着鹿白宣的额头,道:“别人随口说的话,别人说完可能自己都忘了,师兄若是句句较真,那多累得慌。要不这样吧,我教师兄在别的事上也较较真,如何?” 鹿白宣很认真地问:“什么事?” 傅青围的手摸进鹿白宣的衣角,轻佻地触摸鹿白宣的皮肤,笑道:“人间乐事。” 鹿白宣一抓他的手,“你就晓得这事。” 傅青围笑道:“这事对我来说是头等大事啊。” 鹿白宣是个认真的人,而傅青围总能把鹿白宣的认真击溃,击成碎片。 他既要破坏鹿白宣的干净,也要破坏鹿白宣的认真,把鹿白宣从端庄板正的雕塑变成活人。 议事堂里,鹿白宣眼尖地发现横霜不时地用手抚摸右腿膝盖,便开口问她:“姑娘膝盖有伤?” 横霜点头,垂眼,“嗯,有旧伤。” 横霜说:“一年前,郡主命人打碎了奴婢的右膝盖,取了头牛的膝盖骨接了进去,从那以后,奴婢的右膝时时犯疼,备受折磨。” 鹿白宣:“她为何要这么做?” 横霜:“只因有人当着郡主的面夸了一句奴婢相貌不错,郡主心生不快。” 鹿白宣:“她妒忌你?” 横霜:“奴婢不敢妄言。” 这横霜,虽然嘴里说着“不敢妄言”,但很快又话锋一转,道:“有关郡主的事,奴婢本不该多嘴,可如今任何一条线索都有可能成为破案的关键,奴婢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能知无不言。” 横霜振振有词:“事关两条人命,更关乎两国交好,奴婢虽身份低微,但也是个明事理的,奴婢希望此案能早些水落石出,真相大白。” 鹿白宣不语,只是看她。 鹿白宣那张冰山脸常常缺乏表情,不说话时别人很难猜到他在想什么。 除了傅青围。 鹿白宣不动声色,问横霜:“你还知道什么,都说出来。” 横霜点头,“是。” 横霜:“黑猫那晚,奴婢看到郡主藏在门后面的半边脸变成了猫脸,但奴婢不敢言明,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鹿白宣:“郡主自己害怕吗?” 横霜:“郡主自己也很慌张。她露着半边脸,要奴婢去打盆洗脸水给她洗脸,并吩咐奴婢杀了看门的黑狗,往洗脸水里兑黑狗血。” 鹿白宣:“她用掺了黑狗血的 水洗脸?” 横霜:“是。奴婢把水端进屋时,她背对着奴婢,依然不让奴婢看她的脸,然后她让奴婢出去,不许奴婢伺候,自己在房间里洗脸,洗了许久。” 鹿白宣:“用黑狗血洗完脸后,郡主的半边脸就从猫脸恢复成了人脸么?” 横霜点头,“是。郡主洗完脸,走出房门,奴婢看到她的脸已恢复如初。” 横霜往下说:“恢复容貌后,郡主让奴婢去给马赫马爵爷传信,让马爵爷来北院议事,她有要事要与马爵爷商议。” 听到这,在场所有人都听出了不对劲。 男女授受不亲,一个郡主,还是一个来和亲的和亲郡主,竟然不避嫌,在深夜传召男性外臣前来议事,这事怎么听都不符合规矩。 岂止不符合规矩?和亲不是小事,关乎两国交好,这事若传出去,安河郡主名声受损不说,还会损害两国关系。 横霜支支吾吾,鹿白宣看着她,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突然,横霜“扑通”一声跪下。 鹿白宣:“不是让你不用跪吗?” 横霜:“事关重大,奴婢……奴婢不敢说……” 鹿白宣:“你尽管说,知无不言。” 横霜:“郡主深夜传召马爵爷,不是为了议事,而是因为……因为郡主和马爵爷有……有私情。这是秘密,旁人不知,但奴婢是郡主的贴身侍女,帮郡主传过几次信。” 全场哗然。 私情? 几乎所有人都在想,这个安河郡主品行不端,不守规矩,简直跟明安国传说中那位被黑猫附身的沈大小姐一样,水性杨花! 明安国怎会让这样一位郡主来和亲? 若真如横霜所言,那么本案的两位死者,安河郡主和马赫马爵爷,还是一对奸夫淫妇? 议事堂上众人的脸色都相当精彩,只有鹿白宣面色如常,平静得像没有波澜的湖水。 此时人人都对安河郡主和马爵爷的奸情浮想联翩,只有鹿白宣,他想的是横霜。 鹿白宣的目光落在横霜身上。 鹿白宣想的是,这个美貌侍女,仅用短短几段叙述,就轻而易举地在众人心中塑造出了一个鲜明的安和郡主的形象——那是一个很差的形象:残忍、善妒、水性杨花,脸还会变成猫脸。 17. 一唱一和 忽然,苗充发出一声叹息。 苗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他摇着头,针对此事给出了他的评价:“果然是猫性本淫啊!” 话多的人让他闭嘴比登天还难,这苗充,刚刚被鹿白宣用无荒·幻境吓了一吓,好不容易安静了片刻,这会儿又忍不住多嘴起来。 苗充:“郡主的半边脸居然能变成猫脸,有没有一种可能,郡主已经被猫妖附身了?” 苗充压低声音,对众人道:“你们想啊,那位沈大小姐被猫妖附身后的表现就是半边脸变成猫脸,而据这位侍女所言,那天晚上郡主的半边脸也变成了猫脸,那是不是可以推断,郡主其实已经被猫妖附身了?” 众人顺着苗充的话想,觉得苗充的推断不无道理,都点了点头。 苗充:“沈大小姐被猫妖附身后勾搭多个奸夫;郡主被猫妖附身后与马赫有了私情。凡是被猫妖附身的女子都会变得水性杨花,这不是猫性本淫是什么?” 堂中一人疑道:“不对吧?若安河郡主是在霜宜城停留的那天晚上被猫妖附了身,可听这位侍女所言,安河郡主跟马爵爷的私情应该很早就有了啊。” 苗充头一摇,手一摆,信誓旦旦地给出了他的推理:“郡主未必是在霜宜城那天晚上才被猫妖附身,或许她早就被附身了。霜宜城那天晚上出现的黑猫是她召来的同伴。” 那人继续疑:“可如果是召来的同伴,郡主又怎会被黑猫吓得惨叫?” 苗充纠正他:“不对不对,你听岔了,郡主不是被黑猫吓得惨叫。” 苗充指了指横霜,把线索理了理:“你没听她说吗?是黑猫散去之后,郡主照镜子,发现自己的脸又变回了猫脸,她被自己的猫脸吓得惨叫!” 苗充抱臂,说:“大概是那只猫妖附了郡主的身后,一直用着郡主的人脸,已经许久没有露出猫脸了,那晚突然暴露半边猫脸,它惊惶失措,一时失控,才发出叫声。” 众人闻言,觉得有理。 侍女横霜像是想到了什么,接着苗充说:“听苗爵爷这么一说,奴婢也想起来,早从三年前开始,我们郡主就有了一些……猫才有的习惯。” 苗充:“比如?” 横霜:“爱洗脸,爱干净,爱呆在高处,爱看树上的鸟。” 都是猫的习性。 横霜:“郡主跟马爵爷的私情,是从三年前开始的;郡主用热锅煮人脑袋的喜好,也是三年前突然有的。现在想想,郡主极有可能在三年前就被猫妖附了身,而不是在霜宜城的那天晚上。” 苗充一拍大腿,“这就是了!” 苗充喃喃:“猫性本淫啊……” 苗充问横霜:“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安河郡主……不,被猫妖附身的安河郡主,不只跟马赫一人有私情吧?” 横霜点头,“是。郡主她……有多位情郎。” 众人再次哗然。 苗充眯了眯眼,饶有兴趣地问:“马赫那人心眼小,他容得下?” 横霜:“郡主的众位情郎中,有地位的,马爵爷不敢动,没地位的,都被马爵爷暗中杀了。郡主和马爵爷两人虽有私情,但早已互生不满。” 众人听到这,均想:马爵爷不满安河郡主有别的情郎,安河郡主不满马爵爷杀她的人,两人之间虽有私情,却早已矛盾重重。有时愈是有情的两个人,矛盾就愈是尖锐。 横霜:“在霜宜城的那天晚上,郡主让我传信,叫马爵爷来见她,他俩在房中见面,我在房外守着,我听到两人在房中起了争执。” 苗充循循诱导:“那你听清他们说了什么吗?” 横霜:“断断续续听到了一些。郡主质问马爵爷,那把差点烧起来的火是不是他放的?马爵爷矢口否认。郡主不信,继续追问,马爵爷恼羞成怒,说了一句:‘是又怎样,烧死了你,我也和你一起,我俩一起死了算了!’” 众人边听边在心里猜:想必这马爵爷对安河郡主动了真情,可安河郡主水性杨花,不只有他一个情郎,让他不满;如今郡主又被送来大翰和亲,更是令他伤心。马爵爷心倾安河郡主,安河郡主却屡次让马爵爷寒心,马爵爷一冲动,对 安河郡主动了杀心,霜宜城那晚差点烧起来的火,就是马爵爷放的,目标是安河郡主! 世间“情”字最令人冲动,因情而动杀心者,不少。 横霜继续说:“马爵爷说了这句话后,我听到郡主冷冷地回了他一句:‘你敢杀我?信不信我用热锅煮了你的脑袋!’” 众人后背一凉。 马赫是个疯的,安河郡主更不是个省油的灯——安河郡主被猫妖附了身,行事暴虐,喜欢用热锅煮人脑袋。 而马赫最后就是被热锅煮了脑袋! 一时间,众人在心里有了些猜测。 苗充一拍大腿,率先把众人的猜测说出了口。 苗充:“我明白了!真相是这样的:安河郡主被猫妖附身后水性杨花,与马赫有了私情,可因为种种原因,这两人因情生恨,马赫想杀安河郡主,安河郡主也想杀马赫。” 苗充一拍手,自信道:“这根本就是他俩互杀嘛!” 堂中众人议论纷纷。 只有鹿白宣不动声色。 人们的好奇心和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安河郡主和马赫的这段孽缘上,男女之间那点事,最吸引人。 只有鹿白宣,他压根就没去想安河郡主和马赫的轶闻。 与众人不同,鹿白宣的注意力放在了苗充和横霜身上。 鹿白宣想:苗充和横霜两个人,看似没有什么渊源,可实际上却一唱一和,把脏水全都泼到了安河郡主和马赫两个死人身上。 配合极好。 鹿白宣正想着,忽然一只手悄悄摸上了鹿白宣平放在双膝上的手。 鹿白宣一看,是傅青围。 傅青围冲鹿白宣眨了眨眼,模样挺俏皮。 傅青围一句话没说,只是眨了个眼,鹿白宣就迅速领会了他的意思。 鹿白宣和傅青围相伴多年,两人一个眼神就能互传心意。 跟鹿白宣想的一样,傅青围也没有怀疑安河郡主和马赫,而是怀疑苗充和横霜两个人一唱一和,故意引导众人,把脏水泼到两名死者身上。 18. 眉眼 鹿白宣和傅青围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 只是一眼的工夫,两人心绪仿如流水一般朝对方流去,交汇缠绕,汇成一股。 傅青围把脑袋往鹿白宣的方向一伸,一双眼湿漉漉、亮晶晶,灵活至极,炯炯有神,狡黠轻薄,偏又十分忠诚。 像一只想让主人摸头的大犬。 在狄安司,傅青围比鹿白宣张扬,杀妖不比鹿白宣少。 傅青围的武器是把剑,名唤“食月”,“食月”剑上沾的恶妖的血不逊于无荒刀。 傅青围是左司丞,鹿白宣是右司丞,鹿白宣喜静,有些应付外人的场合不爱抛头露面,傅青围喜动,爱热闹,机灵活跃,狄安司的对外事宜多由他出面打点,因此在外人看来,左司丞傅青围更像狄安司的一把手,鹿白宣像二把手。 可这个一把手在二把手面前习惯了伏下脑袋,露出一副乖乖求对方摸头的姿态,像条狗。 傅青围本来就是天狗妖,说他像狗不是骂他。 傅青围笑着对鹿白宣说:“哥哥那还有瓜子吗?” 鹿白宣刚把装着瓜子的荷包收了回去,听傅青围这么说,又重新从大袖中把荷包摸了出来。 鹿白宣摸荷包的动作慢条斯理,不紧不慢,加之他样貌端正清雅,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做起来都赏心悦目。 明安国那些繁文缛节,烦是烦了点,被它约束着长大的小孩难免痛苦,但它也确实能把人的仪态教得很好。 议事堂中,众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都静悄悄地看鹿白宣摸荷包,像在观赏一幅会动的画。 鹿白宣想把瓜子倒到傅青围手上,傅青围突然长腿往前一撑,手往鹿白宣面前一伸,像个无赖一样伸着手对鹿白宣说:“刚才我帮哥哥剥了瓜子,哥哥怎么不帮我剥瓜子?” 傅青围笑嘻嘻道:“我要剥好的。” 活脱脱的大犬撒娇。 众人:“……” 傅青围当狗当得太有出息了,别的狗都冲主人摇尾巴,他敢冲主人要剥好的瓜子。 鹿白宣足足看了他三秒,不说话。 鹿白宣这人不说话时气质偏冷,显得很严肃,正当众人以为鹿白宣要严辞拒绝时,鹿白宣淡然地一点头,用无起伏的语气说了声:“好。” 鹿白宣眼眸垂下,低头嗑了枚瓜子,将瓜子壳收入袖中,瓜子仁放到傅青围手心里。 众人:“……” 这俩简直旁若无人。 鹿白宣和傅青围的关系,大翰朝堂中官位稍高的基本都知道,他俩也没想瞒,但这是在议事堂上,当着众官员的面,未免也太张扬。 不过,在场官员大多是人,而这俩是畜生化形的妖,人有人的纲常规矩,妖有妖的肆意潇洒,这么一想,众人倒也不觉得不能容忍。 翰元帝林玄初也默许了他俩的关系。 林玄初的意思是他俩爱咋样咋样,随他俩去,这俩妖怪要是按人族的礼仪大婚,林玄初大概还会亲自赐礼。 林玄初对他俩,乃至对整个狄安司,都很宽待。狄安司这一全由妖怪组成的部门,是林玄初亲手创建的。 林玄初是大翰朝的开国皇帝,大翰朝的前朝——大允朝,因妖怪乱国而亡国,正因如此,翰朝刚建朝时民众对妖物恨之入骨,林玄初为顺应民心曾下旨驱赶、诛杀所有妖物。但后来林玄初发现,这样不行啊,不分好坏地驱赶诛杀所有妖物,一来容易激起妖物们的逆反之心,报复翰朝臣民,二来这些神通广大的妖物若是逃到别国,入了别国朝堂,帮别国做事,岂不是助长他国而削弱自身? 于是林玄初决定对妖怪做好坏之分。作恶的坏妖怪除掉,好的妖怪则可以像人一样被提拔。 林玄初设立了狄安司,狄安司招收好妖,专治坏妖,妖物犯案归狄安司管。 林玄初在挑选狄安司左右司丞时费了很大工夫,经过几番选拔,他最终敲定了鹿白宣和傅青围。 翰元帝林玄初一向惜才,选定鹿白宣和傅青围后,他紧紧握住二妖的手,振振有词道:“二卿为肱骨,朕当待以朋友之礼。”狄安司建立至今,林玄初对鹿白宣和傅青围相当宽待。 鹿白宣才帮傅青围嗑了一粒瓜子就懒得嗑了,倒了一大把在傅青围手心上,让傅青围自己嗑去。 傅青围边嗑瓜子边眯着眼,坐没坐相,像村口的二大爷一样看了看苗充,又看了看横霜,看似漫不经心道:“哎,我好像发现,苗爵爷和横霜姑娘眉眼挺相像啊。” 案情刚说到紧要处,傅青围却突然岔开话题,去聊人家相貌,议事堂上众臣都对傅青围有些不满,觉得他不分主次。 听到傅青围这句话,苗充太阳穴一跳,横霜眼底也闪过异色。 鹿白宣发现,在某一瞬间苗充和横霜两人都下意识地想朝对方看去,但都忍住了。 鹿白宣想:他俩关系不简单。 横霜先冷静下来,不卑不亢,道:“左司丞说笑,奴婢只是郡主身边一侍女,身份低微,哪能与爵爷相提并论?” 苗充也迅速反应,趾高气昂,不屑一顾地一瞥横霜,撅着嘴巴说:“我呸!什么阿猫阿狗也能跟本爵爷相提并论?” 傅青围:“就这么看不起侍女?” 苗充:“本爵爷身份高贵,凭什么看得起一侍女?这种低贱的下人,死了我也不心疼!” 傅青围:“哦。” 鹿白宣微微闭眼,耳朵认真听,心里咂摸苗充说话时的语气。 鹿白宣想:苗充对横霜的态度看似鄙夷,可说到“低贱”两个字时,他却语速加快,声音变轻,说得模模糊糊,他在心底里分明不愿意用“低贱”二字去形容横霜。他在意横霜。 傅青围问横霜:“你到安河郡主身边多久了?” 横霜:“八年。” 傅青围:“八年前没入郡主府的时候,你在哪?” 横霜:“明安国,绮罗州,那是奴婢家乡,奴婢出身于绮罗州一农户。” 傅青围一听,乐了,转头对鹿白宣说:“绮罗州啊,师兄,咱俩以前不是在那呆过一阵吗?” 鹿白宣:“嗯。” 傅青围:“绮罗州的豆腐脑是辣的。” 鹿白宣:“嗯。” 傅青围:“当时我们在绮罗州遇见一老伯,非要请我们吃他家的辣豆腐脑,师兄吃不惯,师兄豆腐脑只吃甜的,但又看那老伯太热情,不好意思拂了人家的好意,便假装接了人家的豆腐脑,结果自己不吃,转头就塞给我吃了。是不是?” 鹿白宣:“嗯。” 鹿白宣心想:我不爱吃却仍接了人家的豆腐脑,倒不是因为不好意思拒绝,而是瞧着你爱吃,多要一碗给你,填饱你的狗肚子罢了。 傅青围在“吃”这个话题上一去不复返,就像闲聊那样,随口冲横霜问了一句:“横霜姑娘既是绮罗州人,豆腐脑也是吃辣的吧?” 横霜:“是。” 傅青围:“那姑娘自己会做吗?” 横霜流利答道:“会。黄豆用凉水泡涨洗净,磨成稀糊,加水搅匀,用细箩过滤,再倒入锅中用旺火烧沸,舀出后倒入石膏汁静置,便成了一缸白嫩软糯的豆腐脑。” 傅青围听得哈喇子都要流出来,追问:“那汤汁呢?辣汤汁怎么调?不瞒你说,我就爱那碗辣汤汁!” 横霜脱口而出道:“晒的红辣椒剁碎了,加盐、加蒜末、加白酒,封在坛子里发酵三个月。做汤汁时倒半锅清水,放两片姜、一节葱,再挖一勺辣酱放进去煮开就好。” 横霜答得流利,她是真的会做辣汤汁。然而鹿白宣却眼一闭,在心里笃定地想:错了。 横霜答错了。 明安国只有两个州吃辣豆腐脑,分别是绮罗州和万荔州,其他地方都吃甜豆腐脑。 绮罗州和万荔州的辣豆腐脑看似一样,实则汤汁的做法有细微不同——绮罗州熬辣酱时用黄酒,万荔州才会用白酒。 横霜脱口而出的辣酱做法,用的是白酒。 横霜撒谎,她分明是万荔州人,不是绮罗州人。 可她为什么要隐瞒? 鹿白宣睁眼,目光落在苗充身上。 从某种程度上说,苗充也是万荔州人。 苗充的生母是万荔州人,苗充和母亲被靳亲王接入亲王府前,在万荔州住了很多年。 横霜说自己是绮罗州人,大概是想掩饰她和苗充都是万荔州人这层关系,她想撇清自己与苗充之间存在的关联。 越掩饰就越有问题,越想撇清,就越证明她跟苗充关系匪浅。 再结合傅青围说他俩眉眼相像,鹿白宣推测:莫不是兄妹? 19. 阿官 在鹿白宣这个想法冒出来的同时,傅青围看了鹿白宣一眼。 傅青围看鹿白宣的这一眼中仿佛藏了许多话。 他俩心意相通,只需一眼,鹿白宣就明白了傅青围的意思。 傅青围跟鹿白宣想到一块去了,傅青围也怀疑苗充和横霜是兄妹。 苗充是个别宅子,他娘是明安国靳亲王在外面养的女人。 那女人和苗充一直被靳亲王养在明安国的万荔州内,直到八年前,女人和苗充才被靳亲王接入府中。 女人逼走靳亲王妃,又不停地吹枕边风,终于让自己的儿子苗充袭了爵,成了苗爵爷。 八年前女人带入靳亲王府的只有一个儿子,可明安国内有传言,那女人不只为靳亲王生下了一个儿子,从她在万荔州旧宅的开销用度来看,宅子中应该养了不只一个孩子。 至于为什么只带回了一个苗充,其他孩子去哪了?是死了么?没有人知道。 再说横霜。横霜自称是绮罗州人,却被鹿白宣和傅青围拆穿,她分明是万荔州人;横霜是八年前入的郡主府,也就是说,横霜和苗充一样,都是八年前离开的万荔州。 苗充母亲虽是外宅,却很得靳亲王宠爱,那女人还没被接入靳亲王府的时候,靳亲王就常去万荔州她的宅中久住,对两人生的孩子亦是万般疼爱,孩子们虽在外宅,却从小接受贵族教育,靳亲王还经常带孩子们出去见世面。 被这样养大的孩子,自是落落大方,在大场合中能够从容镇定、不卑不亢,横霜便是如此。 从横霜进门的那一刻起,鹿白宣就觉得,以这姑娘的表现、谈吐,不像下人,更不像农家小户的孩子。 横霜跟苗充长相相像,苗充表面上鄙夷横霜,可鹿白宣却看出他是装的,苗充心底里其实很心疼横霜。两人假装不熟,却在堂上一唱一和,配合默契,你一言我一语,将脏水往两名死者身上泼,把安河郡主和马赫描绘成令人唾弃的奸夫淫妇,这场凶案不过是奸夫淫妇因情生仇,互相杀害,两败俱伤罢了。 鹿白宣冰山一样坐着,不动声色地看看横霜,又看看苗充,迅速整合线索。 鹿白宣想:横霜和苗充是兄妹,都是靳亲王和外宅女人生的孩子,从小住在万荔州。八年前,苗充和母亲被靳亲王接回靳亲王府,可不知为何他们没有带走妹妹横霜,横霜改了身份,入了硕和亲王的女儿——安河郡主的府中,成了安河郡主的婢女。 鹿白宣接着又想:兄妹俩八年不相认,如今却默契地一同在众人面前抹黑死去的安河郡主和马赫,或许这八年根本就是一场蛰伏已久的谋划,安河郡主和马赫之死,是兄妹俩蓄谋已久、里应外合的结果。 若再细想下去,去琢磨俩兄妹对安河郡主和马赫动手的缘由,这大概不是私仇,而是要牵扯到他们的父辈——靳亲王和硕和亲王身上。 靳亲王和硕和亲王是政敌。 苗充、横霜是靳亲王的子女。 安河郡主是硕和亲王的女儿,马赫马爵爷,在明安国朝堂中跟硕和亲王是一个阵营的。 政治斗争。 明安国的政治斗争都闹到大翰朝来了,也是蛮有趣。 鹿白宣在短时间内就在脑中勾勒出了前因后果。 可是…… 可是在脑中勾勒出来没用啊,证据呢? 就说这第一步,如何证明横霜跟苗充是兄妹关系?只要他俩咬死不承认,上哪找证据去? 鹿白宣有些头疼。 鹿白宣头疼的时候,就一瞥旁边的傅青围。 一眼瞥过去,鹿白宣发现傅青围也在看自己。 傅青围是个俊的,他这潇洒伶俐的长相,很容易让人想起一个本是用来形容名家书法的词——翰逸神飞。 翰逸神飞的傅青围嘴角勾着笑,眼睛湿漉漉,笑吟吟地看着鹿白宣。 鹿白宣觉得傅青围的一张脸像在发着光,心脏“咯噔”一声,像被勾了一下。 鹿白宣常被傅青围勾着。 要不是真的被傅青围勾住了,鹿白宣也不会被傅青围哄上了床。 就傅青围这勾人的长相和性格,当年在俩人关系还没暴露时,鹿父曾给过不错的评价,鹿父说这孩子“聪明伶俐讨人喜”;但是……俩人关系暴露了之后,鹿父立即换了张憎恶的面孔,骂傅青围是“狐狸精转世的狗”。 鹿白宣觉得父亲这句话骂得实在搞笑,狐狸精就狐狸精,狗就狗,狐狸精转世的狗是什么玩意? 杂交啊? 鹿白宣不敢在鹿父面前笑出声,但心里边已经偷笑了无数遍。 议事堂上,鹿白宣默默把目光从傅青围身上收回,别过脑袋,模样沉静严肃,似乎内心毫无波澜。 虽然鹿白宣心被勾着了,但他面上却能表现得不动声色,依然保持冷冰冰的神态,如一潭不生涟漪的湖水、一座静立天边的雪山。 这本事,也是天赋来着。 傅青围微微往鹿白宣的方向偏头,轻声对鹿白宣说:“有时候妖魔鬼怪不是被证据证明出来的,而是被逼得现出原形的。” 鹿白宣迄今没有在傅青围面前提过“证据”二字,可傅青围却像会读心术一般,轻而易举地读出了鹿白宣在想什么。 鹿白宣已经猜出了前因后果,可苦于没有证据,就说这第一步,如何证明苗充跟横霜是兄妹,就拿不出证据来。傅青围知道鹿白宣在烦恼这个。 身边有个一眼能看穿自己烦恼的人,是件幸事。 鹿白宣问傅青围:“你想做什么?” 傅青围笑吟吟地一撇鼻子,“逼妖魔鬼怪现形咯。” 说完,傅青围从座位上站起来,径直走向横霜。 苗充察觉到傅青围态度不善,在一旁紧张地盯着傅青围看。 傅青围在横霜面前站定。 横霜跪着,姿态虽低,但她并不怕傅青围,横霜抬头看了傅青围一眼,朝傅青围微微点头,一派淡然的样子。 傅青围俯身,冲她笑了笑。 傅青围居然毫不拐弯抹角,第一句话就开门见山:“你不是绮罗州人,你是万荔州人。” 横霜依然脸不红心不跳,继续撒谎:“左司丞说笑,奴婢是哪里人士,难道奴婢自己不知道么?”< /p>傅青围根本就是个糊缠烂打的,像个无赖一样逼问:“为什么隐瞒自己身世?为什么在堂上撒谎?” 横霜依旧坚持:“奴婢没有撒谎。” 傅青围瞬间变了脸。 傅青围瞧着活泼伶俐,像是个好脾气的主,可谁也没想到他变脸能变得这么快,上一秒热情洋溢,下一秒就雷霆万钧。傅青围丝毫不怜香惜玉,态度一变,阴着脸朝横霜喝道:“撒谎下人心术不正,该杀。” 话音刚落,“食月”剑就出现在了傅青围手上,不分青红皂白地往横霜头上劈去! 傅青围毫无预兆地对横霜动手,第一个脸色大变并出手救人的,居然是刚刚还口口声声说横霜是“低贱下人”的苗充! 令人意想不到。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苗充看上去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他一上来就没头没脑地招惹鹿白宣,又被傅青围怼得当众出丑,给众人留下“这家伙是个草包”的印象,没想到这“草包”实际上身手好得出奇! 为救横霜,情急之下苗充暴露了他的本事。 苗充闪电一般冲向横霜,护在横霜跟前,徒手挡下了傅青围一剑! 傅青围架势虽凶,但对横霜的这一剑其实没用全力,更多的是试探。可傅青围毕竟是千年大妖,千年大妖的一剑,哪怕不用全力,也不是一个人族子弟用血肉之躯说挡下就能挡下的。 苗充竟然挡下了? 苗充的手与“食月”剑相触,诡异的白光迸发,妖气四溢。鹿白宣看到这一幕,立即从座位上站起,冷着脸旁观,表情严肃。 妖术。 苗充一个人族,却会妖术。 苗充身负妖力,而且还不弱,他一直隐瞒着,把自己伪装成一个草包。而如今横霜遇险,为救横霜苗充什么都顾不上了,把自己暴露无遗。 苗充成功从傅青围剑下救下横霜,可他自己的双手却被“食月”剑伤得鲜血淋漓。 苗充捂着血淋淋的手后退数步,痛得面色惨白,连连惨叫。 鹿白宣盯着苗充后退的这几步,突然瞳孔一缩,脑袋“嗡”的一下空白,眼前一切仿佛变成了模糊的幻影,只剩下苗充后退的几步脚印清晰可见。 突突突,鹿白宣心脏直跳。 鹿白宣看到了什么? 鹿白宣看到,苗充后退这几步时,脚下居然踩出了一连串梅花脚印! 横霜见苗充受伤,一直以来维持的镇定终于崩裂,她抱住苗充,惊惶失措,脱口就是一句:“阿官!” “阿官”是万荔州当地的方言,意为“哥哥”,横霜情急之下叫出来了。 傅青围见自己稍微一试,就让两人原形毕露,得意地一撇鼻子。 傅青围对苗充说:“口口声声骂人家是低贱下人,人家遇险却第一个冲上来保护,哟,这么关心啊?” 傅青围又对横霜说:“‘阿官’是万荔州土话,还说自己不是万荔州人?” 最后傅青围指了指苗充又指了指横霜,笑道:“‘阿官’在万荔州的土话里是哥哥的意思呀!好兄妹!一唱一和,糊弄人!” 20. 鸟喙 好简单粗暴的方法。 不一点一点找物证,不一个问题一个问题盘问,上来就干人,利用他们兄妹相互关心,一剑让他们兄妹露出马脚。 傅青围一向是简单粗暴的。 还有更简单粗暴的。傅青围已经开始动手抓人了。 从傅青围的“食月”剑四周发出缕缕红光,红光像狗尾巴的形状,一条一条交叉、缠绕、又分散,最终织成一个从天而降的牢笼,“轰”的一声从上往下罩下来,锁住横霜和苗充。 横霜和苗充被困在牢笼里。 傅青围头一歪,飞扬跋扈的眉一挑,一打响指,牢笼的红光激散,天狗妖的妖力往横霜和苗充身上挤压! 傅青围妖力属风,霎时间,牢笼形成了一个独立的空间,牢笼内刮起狂风,牢笼外波平如镜。 妖风像锋利的犬齿往横霜和苗充两人身上咬。 横霜发出一声惊呼,苗充脸色一变,脱口而出一声:“妹妹!”朝横霜扑了上去。 苗充用宽大的身躯盖住了横霜娉婷纤细的身体,像母鸡护住了鸡崽。 他俩都是银发银眸、玉雪冰肌的明安国人,又穿着一身白,跟玉雕似的,一个抱紧另一个,这一幕倒还挺赏心悦目。 果然长得好看的连挨揍都有一番美丽。 妖风在苗充身上咬出一道又一道血痕,苗充忍着剧痛,不停闷哼,鲜血从皮肉渗出,染红他的白衣,可他却依旧保持用身体护住横霜的姿势,一动不动,坚持了许久。 苗充承受住了所有来自妖风的啃噬,他身上可怖的血痕一道接着一道,而被他护在怀里的横霜却毫发无伤,安然无恙。 苗充把横霜保护得很好。 横霜用力把脑袋从苗充怀中拔出,看着苗充身上的血痕,“唰”的一下眼泪涌出眼眶,凄声一句:“阿官!” 横霜脑袋一伸,挣扎着想从苗充怀中挣脱,她双臂往苗充后背攀去,试图与苗充调转身位,转为让自己来保护苗充,但她没得逞,因为在她脑袋刚伸出苗充怀抱的那一刹那,苗充又拼命把她摁了回去,更用力地抱紧了她。 苗充的手很大,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苗充的大手死死捂住横霜的脑袋。 苗充红着眼,声音嘶哑,他把横霜的脑袋用力摁在自己胸膛,朝横霜低喝:“不许动!阿官会护着你!” 苗充又一扫四周,像头发怒的野兽一样大喝:“冲我来!别动我妹妹!” 他嘶吼一声,身上妖气四溢。 苗充试图用妖力冲破牢笼,可他身上这点妖力怎么能跟傅青围这个千年大妖比? 傅青围的天狗妖力死死压制着苗充,到最后,苗充几近力竭,“噗”的吐出一口鲜血。 谁都看得出来,苗充是个好哥哥,自己被妖风咬得鲜血淋漓,却不舍得妹妹受一点伤。 一开始苗充出现在议事堂时,众人只当他是个只会挑事、胸无点墨的纨绔,尽管他长相不错,但由于在众人心目中的形象着实不咋好,所以本来不错的相貌在众人眼里也变得暗淡起来,甚至有些可憎,可此刻,苗充英勇护妹,成了一个爱护妹妹的好哥哥,他在众人眼中的样貌也跟着变得光彩了。 几缕被风吹起的银发,脸上几道渗血的细伤,甚至连眼角的那颗小痣,都显得倔强帅气。人还是那个人,但一旦给人的印象变了,那张脸也跟着变了。 鹿白宣看着苗充拼命护着横霜,心口某个地方轻轻一颤,被触动。 鹿白宣在苗充和横霜身上看到了一种名为“亲情”的东西。 鹿白宣想:他爱护妹妹。 鹿白宣思绪一飘,想道:苗充爱护妹妹,却不得不眼睁睁看着她在安河郡主府受了八年苦,不能相认,作为哥哥,他该多心疼;又不得不为了演戏,在堂上亲口说妹妹是“低贱下人”,他说这几个字眼时,心中必然有如刀割。 鹿白宣眼眸一垂,心里不是滋味,他想:亲情珍贵,明明兄妹俩感情深厚,却非要如此,到底是什么样的计划,值得这般折腾? 鹿白宣看向笼中苗充和横霜的眼神都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 鹿白宣是个很容易被亲情触动的人……啊不,鹿。 这么些年鹿白宣跟傅青围一起捉恶妖,大部分情况下都能杀伐果决,但一旦遇到跟亲情有关的人和事,鹿白宣就容易心软。 例如五年前那次在金鹏岭杀妖。 金鹏岭的一群大鹏妖吃光了附近一整个村庄的人,狄安司出动,鹿白宣和傅青围奉旨杀妖,鹿白宣无荒刀起,冰封整个金鹏岭,干脆利落地杀掉一只又一只大鹏妖,却在一小妖怪面前停下了刀。 那个小妖怪也是只大鹏妖,但年纪小,是亚妖,还没修得完整人身,双臂依然是鸟的翅膀。 那小妖怪还是个小姑娘,是只小雌鸟。 小雌鸟将翅膀伏在地上一具大鹏妖的尸体上,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流,眼睛都哭红了,怪可怜的,嘴里不停地唤着:“爹,爹……” 鹿白宣判断,地上死去的这只大鹏妖,是小雌鸟的父亲。 于是本该劈向小雌鸟脑袋的无荒刀停了下来,鹿白宣没有像杀其他大鹏妖那样,果断斩下小雌鸟的鸟头。 鹿白宣将无荒刀收了起来,一步一步靠近小雌鸟,他把脚步放得很轻很轻,像怕吓着了眼前这只刚刚丧父的可怜雌鸟。 鹿白宣在小雌鸟面前蹲下,看了这小姑娘一会,又看了看地上那具大鹏妖的尸体,开了口,轻声问:“这是你爹爹吗?” 鹿白宣一向跟座雪山一样,跟谁说话语气都是冷冰冰的调调,可在问这句话时,却温柔得像变了个人,语气缓和了不少。 小雌鸟只有亚妖修为,躯体的是人的身体,但双臂却是鸟翅。小雌鸟用鸟翅膀擦眼泪,鸟翅膀不像人手那样灵活,擦得怪笨拙的,鹿白宣便好心伸出手,帮她抹去脸上的泪痕。 小雌鸟冲鹿白宣哭道:“他是我爹爹!三个月前我离家出走,今天才回来。我兴高采烈回到金鹏岭,想着回来之后高高兴兴地给爹爹做顿饭,父女俩好好一起吃顿饭,却没想到……却没想到一回来,金鹏岭被屠,爹爹已经死了……” 小雌鸟泪如雨下,崩溃大哭,“我连爹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已经……我已经三个月没见他了啊!” 小雌鸟悲痛欲绝,她在崩溃到极点的状态下,脑子混沌,已经顾不上面前的鹿白宣就是她的杀父仇人了,只顾着一股脑儿地哭,哭得歇斯底里,边哭边断断续续地说: “三个月前我跟爹爹狠狠地大吵了一架,然后就离家跑了,还放狠话说……说死也不见他!如今他死了,可我……可我还想见他啊……” “我离家出走的原因,是我爹爹为我在金鹏岭寻了个夫婿,可那时我 偏偏看上了蛇岭的青蛇郎君,非他不嫁,我爹爹不同意,说青蛇郎君不是好归宿,要把我关在家里,禁我足,不许我再与青蛇郎君见面。” “那时我鬼迷了心窍,不信我爹爹的话,一心只想与青蛇郎君私奔。” “为反抗爹爹,我跟他闹了整整一个月。那一个月我跟他吵得很凶,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尽了,就是要走。” “我眼睁睁地看着爹爹在一个月里变老了许多,两鬓爬上白发,心里非但不心疼,反而得意洋洋,他越难受,我就越开心。” “爹爹从前爱吃我做的饭,我就故意把我做饭的锅铲扔到他面前,踩坏,当着他的面跟他说:‘我以后不给你做饭了!永远都不给你做饭了!我要给青蛇郎君做饭去!从今天起你到死都不会再吃到我做的饭!’” “那天我冲爹爹说了很多很多难听的话,说完我转身,转身的那一瞬我看到爹爹弯下腰,捡起被我踩坏的锅铲,他……他好像哭了,也更老了……” “后来我趁爹爹不注意逃出了家,跟青蛇郎君私奔了。” “我以为我背叛爹爹,追逐到的是多么好的感情,可没想到跟青蛇郎君私奔还不到一个月,青蛇郎君就露出了他的真面目,他把我关起来,对我又打又骂,极尽虐待,还在我面前跟别的蛇女亲热,我这才想起当初爹爹的叮嘱,后悔不该不听爹爹的话。” “直到三日前,我才终于逃出蛇窟,连滚带爬跑回金鹏岭。” “我受这三个月的苦是我活该,我无怨言。我唯一所愿,是想再见到爹爹,跟他说一句‘女儿错了’。” “他当初全心全意为我好,我却一心一意为外男,可这世上还有哪个男人会比爹爹更疼我?是我不懂事,是我狼心狗肺。” “我只想跟爹爹说句道歉,我想把当初对他说的那些重话全都收回,可他却到死都没有听到这句‘女儿错了’……” 小雌鸟说着,又“呜呜”地哭了起来,鹿白宣瞧着她,心软得不行,竟是再也不忍下手。 鹿白宣想到了自己。 鹿白宣也是跟鹿父吵了一架,说了许多难听的话后,就再也见不到鹿父了。 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是再也收不回来的,留下的只有后悔。 鹿白宣对这只丧父的小雌鸟心软了,他就是个容易因亲情心软的人。 鹿白宣一心软,放下无荒刀,对那小雌鸟说:“金鹏岭的妖怪已经死绝,你无家可归,不如跟我走,我带你回狄安司安置。” 小雌鸟小心翼翼地抬头,一双哭红的眼睛看向鹿白宣,可怜兮兮地问:“真……真的,你不杀我了?” “不杀。”鹿白宣回答。 “谢谢。”小雌鸟轻声答。 “跟我走吧。” “嗯。” 小雌鸟低着头,试图站起来,然而却腿一软,又倒了下去,原来她已经受了重伤,腰腹处在流血。 鹿白宣沉默地走上前,二话不说欲抱起小雌鸟。 鹿白宣没什么别的心思,只是想救这只小雌鸟而已。 然而就在鹿白宣俯身,脸靠近小雌鸟的那一刹那,小雌鸟却突然变了脸。那张红扑扑的红苹果似的小姑娘的脸,突然之间长出了尖尖的鸟喙,锐利得像把尖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朝鹿白宣的右眼快速啄去,而此时鹿白宣离她太近了,毫无防备! 21. 搬弄是非 鸟嘴一啄啄了过来,尖尖的鸟喙已到鹿白宣的右眼前,只剩下针尖的距离! 但是却突然停了下来。 就在小雌鸟的鸟喙差点啄上鹿白宣的右眼时,小雌鸟的胸口突然绽开一大片血迹。 小雌鸟的身体狠狠一顿,又黑又圆的鸟眼睛瞪得圆圆的,她脖子一梗,直愣愣往侧边倒去,“咚”的一声倒地,死了。 傅青围站在她身后,右手鲜血淋漓,手里拿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是小雌鸟的鸟心。 傅青围从小雌鸟的背后掏了小雌鸟的心,救了鹿白宣。 傅青围右手一捏,将鸟心捏碎,手中红光一起,血淋淋的手瞬间变得干洁无比——傅青围用妖术把弄脏的手洗干净了。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再看傅青围,他眼神冷厉,出手狠辣,小雌鸟之死没有让他的表情有一丝波动。 天狗的妖力呈妖冶的红色,红光绕在傅青围身侧,映红那张刚杀完人的脸。 这一刻傅青围身上显现出了一种骇人的邪性来,好像他才是那个恶妖。 不过从某种程度上说,如果当年鹿家父子没有收留傅青围,傅青围可能真的会变成一个恶妖。 傅青围一家穷凶极恶,人均暴徒,只有傅青围是个例外,因为他遇到了鹿白宣。 鹿白宣看着倒下的小雌鸟晃了一下神,心想:我虽想救她,可我毕竟是她的杀父仇人,她只想杀我报仇。 鹿白宣垂眼,又想:比起跟我回狄安司,她更想留在金鹏岭,跟她父亲吃一顿热腾腾的饭。在吃饭的时候可能还会用半撒娇的语气,向她父亲道个歉吧。 鹿白宣一言不发,沉默地挖了个坑,把小雌鸟父女埋了,还帮他们立了碑。 傅青围跟他一起。 立完碑,拜了三拜,正欲走的时候,傅青围突然可怜兮兮地拉了拉鹿白宣的大袖。 刚才傅青围挖小雌鸟心脏的时候,干脆利落,眼都不眨,如铁石心肠的鹰爪恶犬,让人见了不敢靠近,可此刻,他拉着鹿白宣的大袖,这么大一个人,却露出了怯生生的表情,像个生怕被主人抛弃的小狗。 “师兄。”傅青围看着鹿白宣,眼睛亮亮的,但语气却小心翼翼,可怜兮兮。 傅青围问鹿白宣:“师兄,你刚才听了那小雌鸟的话,不会因此……因此……” 鹿白宣莫名其妙:“因此什么?” 傅青围的狗脑袋一耷拉,“因此讨厌我吧?” 原来傅青围听了那小雌鸟的故事,小雌鸟爱上了一条青蛇,雌鸟的父亲坚决反对,小雌鸟不听父亲的劝,用最难听的话和激烈的行为去中伤父亲,并洋洋得意。终于小雌鸟反抗成功,同青蛇私奔,却没想到她憧憬的爱很快变成了伤害,青蛇待她不好,甚至百般虐待。小雌鸟这时才想起父亲的话,原来这世上最爱她的男人,是父亲。小雌鸟追悔莫及,她想逃出蛇窟,回去跟父亲道歉。她也确实逃出了蛇窟,但对父亲的那声道歉却再也来不及了,因为父亲已经死了。 这世上总有一些解释不清的巧合,就如这个小雌鸟的故事跟鹿白宣的故事,居然惊人的相似。 如果把故事中的小雌鸟换成鹿白宣,把青蛇换成傅青围,把小雌鸟他爹换成鹿父,再把小雌鸟被青蛇虐待这段去掉,把结局从“她爹死了”换成“他爹失踪”——其实死了跟失踪的不幸程度也就半斤八两吧……这么一换,小雌鸟的故事不就是鹿白宣的故事? 傅青围惴惴不安。 傅青围担心鹿白宣听了小雌鸟的故事后在心里胡思乱想。 傅青围想要是师兄自我代入了小雌鸟,“顺便”把自己想象成青蛇该怎么办?喂喂喂,可不能这样啊,可不能因为一段故事让自己和小鹿生了嫌隙。 傅青围想了一圈,脑子里仿佛有团麻绳,乱做一团,而鹿白宣显然没理解他到底在担心什么,眼神清澈地看着他。 鹿白宣这人,查案时心细,可平时却是有些钝的,像只懵懂小鹿。 鹿白宣莫名其妙地问:“我为什么要讨厌你?” 傅青围:“那小雌鸟不听她父亲的话,非要和一条蛇私奔,落了个这样的结局。” 鹿白宣:“我会讨厌那条蛇,但我不会讨厌你。” 傅青围:“你不会由彼推己,怀疑我也跟那条蛇一样坏吧?” 鹿白宣:“……” 傅青围:“我跟那条蛇可不一样!我们天狗,认了一个人,就是终生认了的!” 鹿白宣面无表情,转身走了。 傅青围追上去,边追边说:“师兄你可不能讨厌我,更不能扔了我。” “你都说了,你跟那条蛇不一样。”鹿白宣说。 鹿白宣步伐不疾不徐,心绪不急不气,他心如止水,一派淡然地对傅青围说:“我是我,你是你,小雌鸟是小雌鸟,青蛇郎君是青蛇郎君,这是四个人。” 鹿白宣语气平静,道:“你和我的故事是你和我的故事,她和青蛇郎君的故事是她和青蛇郎君的故事,这是两个故事。” 清清冷冷的两句话,像夏日里清凉的山泉浇在了傅青围心头,傅青围的心也跟着静了下来。 鹿白宣说:“听了旁人的故事就疑神疑鬼,转过头来疑心自己身边人,心性不稳,毫无主见,你觉得,我是这样的人?” 傅青围忙笑嘻嘻地打圆场:“当然不是了。” 鹿白宣一本正经道:“你认了我,我也认了你,旁人怎样,与我俩无关。至于我父亲那……” 鹿白宣脚步一顿,又继续往前走,“我父亲那,等我找到了他,我会把这件事再好好跟他说的。” 傅青围追上鹿白宣,手一伸,紧紧握住鹿白宣的手,嘻嘻笑道:“讨好老丈人不应 该是我做的事吗?” 鹿白宣:“你讨不好他。上次你差点被他打死,半条狗命都没了,你忘了?” 傅青围:“半条命没了不还有另外半条吗?让他打,他开心就好。” 鹿白宣:“……” 傅青围:“他回来了我让他打个够。” 鹿白宣眼一垂,“可……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把他找回来?” “很快的。”傅青围马上接话,“说不定就是明天、后天、下个月,他就回来了。我们好好找就是。” 鹿白宣:“嗯。” 可又找了五年,那头古板无趣的老白鹿,依旧不见踪影。 突然一声哭腔划破议事堂上空。 发出声音的是横霜。 在妖术编织的牢笼中,苗充已伤痕累累,他身上那点妖力在傅青围面前不值一提。苗充又吐了一口鲜血,血点落到横霜身上,苗充膝盖撑着地,身体依旧护着横霜,横霜的手捧上苗充的脸,红着眼,嘴唇抖得不行,她心疼他。 手足情深。 议事堂内,翰朝官员中有人为此动容,而明安国使臣中,除了动容还有愤怒。 一使臣拍桌,站起来指着傅青围怒道:“我国爵爷,岂由你朝侮辱?左司丞,你如此行事,就不觉不妥?” 他态度强硬,傅青围却比他更强硬,傅青围脸一沉,冷声说:“你国爵爷是杀害你国郡主的嫌凶!” 傅青围身上带着能震慑人的妖性,这么一喝,把对方喝住了。 傅青围振振有词:“安河郡主是和亲郡主,此案重大,事关两国之交,我尽心尽力,是为两国,有何不妥?” 傅青围质问苗充:“苗爵爷,你与横霜既是兄妹,又为何隐瞒?安河郡主与马爵爷遇难,你们兄妹在堂上一唱一和,搬弄是非,颠倒黑白,安河郡主与马爵爷之死,必与二位有关。” 傅青围一只手轻轻举起,随意地微微捏拳,他嘴角勾起了笑,是个随意轻佻的模样,瞧着很放松的样子。 他放松,牢笼里的苗充却不放松,压在苗充身上的妖力愈发强了,苗充的身体摇摇欲坠,是个力竭的模样。 傅青围笑着,“事到如今,苗爵爷还不如实答来?” “放开我阿官。”牢笼中的横霜突然出声。 横霜转头,冷眼朝傅青围看来。 横霜这一声语气威严,竟一下让堂中众人安静下来,她看向傅青围的目光不躲不闪,虽是侍女装扮,却显现出了不怒自威的贵族气势来。 横霜说:“放开我阿官,真相我来跟你讲。” “好,你讲。”傅青围笑了。 横霜:“你想让我从哪里开始讲起?” 傅青围:“都行啊,比如是谁放火烧了安河郡主的轿子,是谁砍了马赫的脑袋把他制成傀儡,又比如……那些梅花脚印,是怎么回事?” 22. 问得直接 “咚”的一声巨响,苗充侧身倒在地上。 “阿官!”横霜心中一紧,忙去看苗充,此时苗充已失去意识。 横霜瞪了一眼傅青围,语气压低,一字一句命令道:“放开我阿官。” 傅青围把笼中的妖风一停,把笼子也收了,横霜和苗充恢复自由。 苗充躺在地上,双目紧闭,身上布满一条条被妖风打出来的伤痕,白衣染血。鹿白宣见状,指尖微动,点出冰雪,冰雪覆上苗充身上的伤痕,伤痕一条接一条愈合、消失,连带着苗充衣服上的血迹也褪得干干净净。 可苗充依然没醒。 横霜托着昏迷的苗充,把苗充的脑袋枕在自己腿上,美目一扫傅青围和鹿白宣,质问:“我阿官怎么还没醒?” 傅青围说:“你把真相告诉我,我就让他醒。” 哪家侍女见到高官不怯懦退缩?可横霜看着傅青围,却不慌不怯,冷冷笑了一声。 她就不是个侍女的样子,这么多年在安河郡主府蛰伏伪装,倒也不容易。 横霜冷笑,“我若把什么都说了,你却仍然不放我阿官,那我岂不是被你摆了一道?” 横霜说:“让我阿官离开这里,我留下,我把一切一五一十告诉你。” 他俩当真兄妹情深,刚才在笼中,苗充拼死保护横霜,现在横霜以自己留下为代价,让傅青围放苗充走。 傅青围也笑:“横霜姑娘,筹码恐怕不在你手里呢。” 说完,傅青围又微微握拳,从他的拳中散出几条发着妖冶红光的细丝线,细丝线的另一端连接苗充的胸膛,深入其中。 傅青围另外一只手轻轻一挥,小施妖术,苗充的胸膛变成了透明的,众人可清晰看到苗充胸膛下的心脏。 横霜低头一看,哪怕她再镇定,也被吓得面色苍白。 从傅青围手中发出的几条丝线末端连着尖锐的弯钩,弯钩深入苗充的胸膛,钩住了苗充的心脏。 只要傅青围用力一扯手中丝线,丝线连着弯钩,弯钩牵扯苗充心脏,苗充的心脏就会四分五裂! 傅青围说得没错,筹码不在横霜手上。如今不是放不放苗充走的问题,而是傅青围只要稍微动动手,苗充就会没命! 横霜厉声冲傅青围道:“你敢动他试试?把钩子松了!” 傅青围笑道:“横霜姑娘这气势,还真具贵胄之风呢。” 横霜冷笑:“你少阴阳怪气。” 傅青围:“这样吧横霜姑娘,我每问一个与本案有关的问题,你就答一个,你每答一个,我就松开一枚钩子,直到松完为止,怎么样?” 横霜:“好。” 傅青围:“你的身份是?” 横霜:“靳亲王之女,苗充同父同母的胞妹,八年前隐瞒身份入了安河郡主府。” 横霜回答完,傅青围没有食言,干脆利落地收走了勾住苗充心脏的其中一枚钩子。 傅青围好奇地问横霜:“你俩都是亲王之女,安河郡主是贵女,你也是贵女,你俩本该平起平坐,而你却给安河郡主当了八年婢女,就没有心中不甘?” 横霜:“我心中有没有不甘,这个问题与本案无关吧?左司丞审人,就是这么胡乱问的么?” 傅青围不生气,嘻嘻 一笑,随意道:“我有时审人是爱随便问问,问着问着就不知道问到哪去了,审得是不太好。” 傅青围随手一指身后的鹿白宣,眉眼张扬跋扈,骄傲得意。傅青围说:“我师兄问得好。我师兄审人没一句废话。” 鹿白宣:“……” 傅青围又问:“安河郡主是你杀的吗?” 横霜冷笑:“你倒问得直接。是。那把火是我的手笔。” 傅青围笑:“姑娘答得也很直接啊。” 一旁的明安国使臣惊讶道:“可事发时你都不在轿子旁,你当时走在队伍最末啊。” 明安国使臣队伍有着严格的秩序,安河郡主的轿子在中间,谁走在轿子前、谁走在轿子后,谁打头、谁殿后,都有规定,横霜等一众侍女只能走在队伍的最末端。 安河郡主的轿子在队伍中间,横霜在队伍末端,队伍很长,轿子起火时横霜跟轿子隔了老远,她怎么放的火? 忽然鹿白宣走上前来。 鹿白宣走路时背脊挺拔,步伐不疾不徐,自带清冷疏离,加之他妖力属冰雪,哪怕在六月酷暑,身上也总有股化不开的寒气,能把人带回寒冬,因此他每走一步,脚下都像踏着冰雪似的,一路走过来,仿佛踩出了一条薄冰铺的路。 鹿白宣走到傅青围身边,跟傅青围并肩站定。 “是霜宜城的那天晚上。”鹿白宣开口说。 鹿白宣的脑袋微微转向横霜,面无表情道:“你们路过霜宜城时,暂住在别琴院中,那晚别琴院差点失火,还闹黑猫,安河郡主被吓得不轻,你就是在那晚把火种埋入安河郡主体内的。” 23. 这事很重要 明安国使臣队伍路过霜宜城时,下榻的别琴院闹过黑猫。 据横霜所说,黑猫散去后,安河郡主曾召马赫来见,马赫是安河郡主的情郎,两人在房中爆发激烈争吵,言语中都想要对方死。争吵过后不久,两人便在熠都双双殒命。 但鹿白宣看穿了横霜在说谎。 横霜编了个故事,一字一句,娓娓道来,将安河郡主和马赫分别描绘成被猫妖附身的残暴.淫.妇,和因妒生恨的疯狂淫夫,试图把众人的目光引到安河郡主和马赫身上,让众人相信这个案件是一对奸情男女的互相报复。 但事实不是这样的。 鹿白宣问横霜:“那天晚上安河郡主到底有没有见过马赫?” 横霜:“没有,那晚安河郡主并未召马赫见面。” 鹿白宣:“想来他俩也不是那种关系。” “不是。”横霜高深莫测地笑了一笑,“那天晚上安河郡主没见马赫,她只见了我。她受了黑猫惊吓,我给她送了一碗安神汤。” 傅青围插话:“既然安河郡主和马赫的关系是你编造,那安河郡主的脸变成猫脸这些,也都是编的咯?” 横霜:“都是编的。” 鹿白宣岿然站定,巍如雪山,依然只是指尖微动,一道冰棱飞向横霜的右手。 横霜的右手被迫抬起,冰棱如蝴蝶飞舞,在她的拇指、食指、中指指尖均绕了一圈。 不多时,横霜的右手指尖逐渐呈现出淡绿色,发出绿莹莹的光,像沾了什么植物的粉末。 “般若草。”鹿白宣说。 鹿白宣收了冰棱,对横霜道:“你碰过般若草。那天晚上你是不是把般若草磨成粉,掺入安河郡主的安神汤里去了?” 横霜依旧不卑不亢,不怯不怕,轻笑着说:“呀,被发现了呢。我把手泡了好几遍,以为已经洗干净了,没想到还有残余。” 她轻轻抖了抖指尖,少许绿莹莹的粉末掉到了地上,在地上发着光。 “这些般若草粉末,就是你埋入安河郡主体内的火种。”鹿白宣说,“郡主喝下安神汤,就是被你种下了火种。” 堂中众人只有极少数知道般若草,个个面露惊讶,此起彼伏的声音响起: “般若草是什么?” “真的有这种草?” 鹿白宣面无表情地答道:“有。《神农录·碧玉异草录》第二卷第二章第二十四小节,从第三十二个字开始,记录了这种罕见异草。” 众人:“……” 众人一时间不知道鹿白宣是在炫耀学识,还是只是习惯了说这么详细。 鹿白宣问:“那晚召来黑猫的是谁?” 横霜:“我阿官。我是侍女,不便外出。” 鹿白宣:“苗充召来黑猫,安河郡主受到惊吓,你趁机把安神汤给她喝下,在她体内种下火种。那晚是你和苗充联手合谋。” 一人发问:“种下火种,那如何点燃呢?” 火种要点燃才能起火,般若草是火种,跟着那碗安神汤进了安河郡主体内,那又是什么样的契机,使它被点燃,烧死了安河郡主? 鹿白宣端正站着,双手平端在腹前,大袖轻摆,板正得像神龛里的雕塑。 鹿白宣用他特有的毫无起伏的语调说:“我刚才突然想起,明安国送亲,有三杯之礼。” 明安国是个礼仪繁琐的国度,连吃饭走路都有许多条框,更何况送亲这样隆重的仪式,礼数多得很,其中就有一道避不开的“三杯之礼”。 三杯之礼,即从女方送亲队伍走进城门起,每隔十里,队伍就要停下向天地跪拜祈福,第一次祈福礼毕,向轿中新娘送上一杯水,新娘饮下;第二次祈福礼毕,向轿中新娘送上一杯茶,新娘饮下;第三次祈福礼毕,向轿中新娘送上一杯酒,新娘饮下。 安河郡主是和亲郡主,和亲便是送亲,安河郡主一行人进入熠都城门后,便要行这“三杯之礼”。 鹿白宣说:“行三杯之礼时,安河郡主需在轿中逐一饮下一杯水、一杯茶、一杯酒,而这杯酒,就是点燃火种的火源。” 说完,鹿白宣手心妖术幻化,变出一盏酒。 鹿白宣将酒泼洒在地上发着光的般若草粉末上,般若草粉末果然被点燃,“轰”的一下窜起高高的火苗。 横霜点头,道:“不错,右司丞所言,一点都不错。” 这时“嗖嗖”两声,傅青围动动手指,把钩在苗充心脏上的两枚钩子收了回来。 傅青围说:“我师兄问你跟我问你是一样的,你回答我师兄就是回答我了。” 他转头,看鹿白宣,“是不是,师兄?” 鹿白宣:“嗯。” 傅青围接着鹿白宣往下问:“苗充召来黑猫,你给安河郡主送去掺了般若草的安神汤,那这般若草,又是谁找来的?” 横霜抬手,随意地撩了撩头发,美目流转,眼底闪过狡黠,笑道:“这般若草啊,生在万丈深渊下,我一个弱女子,自是不可能冒险去摘的。” 傅青围:“那是苗充找来的?” 横霜轻笑,“这么危险的地方,我怎么可能让我阿官去,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可不就没有阿官了?” 傅青围:“那是?” 横霜:“我让马赫去帮我找的。” 傅青围:“哦?” 横霜:“马赫心倾于我,我让他去摘个般若草,不过分吧?般若草到手之后,他就没有利用价值了,阿官怕他走漏风声,就把他杀了。” 傅青围笑了,双手抱臂,饶有兴趣地看着横霜,说:“哟,感情真正有奸情的不是马赫和安河郡主,而是你和马赫啊!” 又是“嗖”的一声,傅青围又收走了一枚钩子。 横霜摇头,“是他心倾于我,我对他无意。” 鹿白宣:“也就是说,你、苗充、马赫三人联手杀了安河郡主,苗充又杀了马赫?” 横霜:“目标是安河郡主,马赫是顺带。若不是安河郡主身边重重护卫,不好下手,我也不用想出这法子,让马赫帮我去找般若草。” 傅青围:“你都能接触安河郡主的安神汤了,往里下鹤顶红不行?非要绕这个圈子?” 横霜道:“安河郡主的饮食需要有人试毒,试毒那人就是我,她喝那碗安神汤之前,我要先喝一口,下鹤顶红,她没死,我先死了,用般若草,她会死,而我只需十五日内不碰酒,便可相安无事。” 傅青围叹道:“妙。” 横霜说:“此次安河郡主和亲,嫁妆是我明安国五座城池。硕和亲王懦弱,割地向翰朝示好,国主年迈,脑子糊涂了,竟还真答应了。我父王不甘五座城池拱手相让,断不能让此次和亲成功。” 原来如此。 明安国的硕和亲王是出了名的亲大翰,不仅让自己女儿和亲,还趁着和亲向翰朝送上五座城池;靳亲王与硕和亲王政见不和,欲阻止和亲,派自己儿子女儿在和亲途中杀了安河郡主。 鹿白宣听到这,于心不忍,感叹:“硕和亲王与靳亲王政见不合,最后牺牲的,却是安河郡主这一介女流?” 鹿白宣想安河郡主被送来翰朝和亲,作为政治棋子,就算没有中途被杀,也只能跟其他和亲公主、郡主一样,在异国他乡独孤地过完下半辈子,郁郁而终,无论怎样,都是可怜。 哪知横霜听完笑了,说:“右司丞离开明安国太久了,许多事情不太清楚。” 鹿白宣:“你说的不太清楚的事是?” 横霜:“安河郡主被猫妖附身是我胡编乱造,但安河郡主待下残忍,可不是我胡诌的。” 横霜轻飘飘道:“她是真的把小厮的脑袋扔到热锅里煮过。” 堂中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横霜对鹿白宣说:“右司丞,你只顾可怜安河郡主,怎么就不可怜可怜那些被她随意杀掉的下人?” 横霜笑道:“你当她是可怜人,可可怜人也未必从来不害人。我看这世上根本没谁真的值得可怜。” “嗖”的一声,傅青围把钩在苗充心脏上的又一枚钩子收了回来。 此时,钩在苗充心脏上的钩子还剩下最后一枚。 横霜说:“怎么还有一枚钩子?该说的我都说完了,这就是真相。你还想问什么?”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傅青围拽着手上仅剩的最后一根红丝线,说:“梅花脚印。” “梅花脚印”四个字出口,一旁的鹿白宣心头重重一震。 梅花脚印是目前找到鹿父的唯一线索。 傅青围问:“马赫死后你们为什么把他制成傀儡?他又为什么会踏出梅花脚印?还有……” 傅青围下巴一指昏迷的苗充,“他刚才怎么也踏出了梅花脚印?” 横霜美目一转,高深莫测地笑:“左司丞,这事不重要,这事跟本案无关。” “不重要?”傅青围飞扬的眉一挑,走到横霜面前,蹲下,直视横霜的眼睛,说:“这事很重要,老子就想成个家!” 傅青围话音刚落,诡异的一幕发生了,议事堂的地板上突然凭空出现了许许多多梅花脚印。 那些梅花脚印跟雨点似的落在议事堂地板上,密密麻麻,越来越多。 众人忽觉身边凉飕飕、阴森森,好像是什么隐形的大军闯进来了。 24. 面面相觑 妖气! 浓重的妖气灌满了议事堂。 每一双梅花脚印上都长出了一具人身,数量众多,如一支大军占领了议事堂。 这些人,有些是活人,有些是死人制成的傀儡。 活人四肢健全,呼吸正常,傀儡要么缺了脑袋,要么缺了腿,但相同的是他们个个毫无生气,仿如提线木偶,且无一例外每个人手背上都有一个梅花印记,身上妖气四溢。 鹿白宣的目光落在那些梅花印记上。 鹿白宣在大街上跟失了头颅的马赫交手时,马赫手背上就有一枚一模一样的梅花印记。 梅花印记往马赫体内灌入大妖妖力,使得马赫实力与大妖相当,而现在,马赫手上的梅花印记转移到了鹿白宣手背上,让丢了内丹的鹿白宣重新获得力量。 这世上人与妖共存,人建立国家、制度、文明,妖则拥有强大妖力。妖怪崇拜人族的智慧,人族羡慕妖怪的力量,如果这枚梅花印记能够往人体内灌入妖力,那岂不是两者皆能有? 可妖力不能凭空制造,梅花印记中的妖力又从哪里来? 鹿白宣拔出无荒刀,冷冽的目光一个个扫过议事堂中的不速之客们。 鹿白宣目光扫过的第一个人是个三十多岁的瘦子,活人,梅花印记给他的妖力属风。 鹿白宣从他身上看到了若有若无的豹妖的影子。 那人朝鹿白宣低吼,发出的是豹子才有的咆哮。 鹿白宣目光又扫过第二个人,第二个人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子,死人,右腿从根部被削,左腿单腿独立,她被制成傀儡,梅花印记给她的妖力属火。 鹿白宣从她脸上看到了大鹏妖的影子。 女子微微偏头,像只大鹏鸟一样看向鹿白宣。 鹿白宣立即明白了。 妖力不可能凭空制造,梅花印记中的妖力是从别的妖怪身上夺来的。 梅花印记作为中介物,把从别的妖怪身上夺来的妖力灌入到这些人体内,使他们获得妖力。 也就是说,每获得一枚梅花印记,就要牺牲一只妖怪。 那么在大街上,马赫动手抢猫妖韩修的原因就明了了,其目的是想夺取韩修的妖力灌入梅花印记中! 登时,鹿白宣的心脏仿佛有人擂鼓,“咚咚”的响。 如果拥有这些梅花印记且能踩出梅花脚印的人是一个组织的话…… 如果这个组织一直在寻觅各个妖怪的妖力的话…… 那么当年父亲的失踪有没有可能是…… 鹿白宣突然瞳孔一缩,满头冷汗。 鹿白宣突然有一个猜测,父亲当年失踪,会不会是被这个组织的人盯上了,他们欲夺取父亲的妖力灌入梅花印记中,所以才会劫走父亲! 鹿白宣握着无荒刀的手青筋暴起。 不管这些人是什么来路,鹿白宣只有一个想法,他必须从他们手上把他的父亲夺回来! 鹿白宣不想像在金鹏岭遇到的那只小雌鸟那样,至死抱憾。 可鹿父失踪五十年,生死未卜,很有可能已经…… 不!不!绝不可能!在这件事情上鹿白宣绝不敢往最坏的方向想,在他心里父亲只是失踪了,不是死了! 失踪跟死不一样,失踪意味着还有再见的希望,而死…… 死是什么?死是终结,是寂静,是永无回环。 那只身负豹妖妖力的瘦子突然朝旁边的一个翰朝官员发起攻击,无需武器,他五只手指成爪就能挥出强大妖力,势要把那官员的脑袋拧下! 官员被吓得尖叫。 然而,官员的尖叫声还没落地,一道冰雪从天而降,鹿白宣手持寒气嗖嗖的无荒刀,抢先一步冲了上来,赶在那官员被拧下脑袋之前一刀砍下了那瘦子的头颅。 瘦子的头颅重重砸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两只圆圆的大眼睁着,像在瞪人,无头躯干还站立着,断颈处的血喷溅而出。 场面十分骇人。 鹿白宣手握无荒刀,眼底泛红,胸口起伏,情绪似乎有些激动。 傅青围看了他一眼,知他情况反常——正常情况下,鹿白宣杀人杀妖只管手起刀落,平静得如万年不动的雪山,淡定得很,少有像现在这样情绪激动。 傅青围是个机灵的,立即猜到了鹿白宣心中所想。 鹿白宣认为这群人很有可能跟鹿父的失踪有关,他刚才砍瘦子脑袋那一刀,是在发泄。 这时,那个身负大鹏妖妖力的傀儡女人动了动,看她的动作,好像是想往鹿白宣的方向走来。 鹿白宣二话不说,无荒刀又是一斩,冰雪呼啸,议事堂中寒气嗖嗖。 傀儡女人的脑袋也被砍下,脖颈断裂处以及掉在地上的头颅都被寒冰包裹,成了硬邦邦的冰块。</p >鹿白宣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眼底的血丝愈发明显,对于一个平日里冷肃自持的人来说,这样的情绪显然不太正常。 鹿白宣就是在发泄。 他把这么多年拼命压抑的担惊受怕和惶恐不安都发泄在了这两刀里。 傅青围一个箭步上前,握住鹿白宣持刀的那只手腕。 “小鹿。”傅青围压低声音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冷静一点。” 傅青围这么一动,牵着红线的那只手一扯,那枚钩在苗充心脏上的钩子也跟着用力一钩,疼得昏迷中的苗充眉头拧起,脸痛苦地皱成一团。 “阿官!”横霜见状,自是心疼,抱着苗充的手指尖发抖。 横霜朝傅青围怒道:“松开钩子!” 还没等傅青围回答,突然一道紫色闪电从空中闪下,以极其可怕的速度劈入议事堂,精准瞄中那根红线。 紫色闪电将红线劈断,钩在苗充心脏上的最后一枚钩子也跟着松开。 紫色闪电落在议事堂中央,发出“滋滋”响,伴着这声响,闪电当场化成人形。 闪电化成的是个年轻男子,二十来岁,跟苗充、横霜差不多大,穿一袭紫色长袍。 年轻男子白发银眸,白色长发用一根墨色簪子半束,银色的眼眸幽深,目光被又长又密的银白色睫毛滤去,让人猜不透他心思。 是副好相貌,跟雕出来的一样,然虽是副好相貌,却给人一种城府很深的感觉,让人不太舒服。 白发银眸,这人是明安国人。 这人不仅是明安国人,他的相貌居然跟那个还在昏迷中的苗充一模一样! 傅青围愣了一下,他揉了揉眼,看了看苗充,又看了看这个新来的紫衣男人,发出不可置信的一声:“咦?” 真的长得一样。不同的是这人比苗充阴沉。 这人狠狠瞪了傅青围一眼,大概是在表达他对傅青围的不满。 接着这人走到横霜和苗充身边,朝横霜伸出手,像是想扶她起来。 他对横霜说了一句:“起来,我带你走。” 没想到横霜却不给他好脸色。横霜那张绝色脸蛋一沉,冷道:“你怎么来了?” 口气很不客气。 “怎么又是这种语气?”那人讪讪地收回手,说:“我也是你阿官。” 鹿白宣和傅青围面面相觑。 25. 好笑不 横霜那张漂亮的脸蛋微微一侧,目光往地上瞟去,故意不看那人。 横霜“哼”了一声,对那人似乎十分排斥。 横霜没好气地说了一句:“任务完成,安河郡主已经被我杀了。这次任务我可没让你帮一点半点。” 那人肉眼可见的脸色一黑,拔高音量,厉声对横霜说:“没让我帮?杀个人而已,你和苗充都能把自己整成这个样子……” 他没说完,横霜立即打断他,顶了一嘴回去:“整成什么样子?” 那人的音量又拔高了一层,“杀个郡主,你俩都能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 他一指鹿白宣和傅青围,冲横霜说:“想瞒天过海,没想到说的谎三两下被这俩畜生戳穿,要不是我赶来救你俩,你俩还不知会被这俩畜生怎么样!还说不要我帮?” 他语气愤怒,横霜比他更怒。 横霜顶了他一句:“我求你来救了吗?我求你来帮了吗?” 那人暴跳如雷,差点跳脚,“我是你俩大哥!我不管你俩,谁管你俩!” 能够看出,他对待横霜和苗充的态度非常强势。 他和横霜你一言,我一语,旁若无人,仿佛这里不是议事堂,而是他家客厅。 从这几句对话可以推断,苗充、横霜和新来的这个紫衣男人是三兄妹,紫衣男人是大哥,苗充是二哥,横霜是小妹,小妹横霜跟二哥苗充手足情深,但却跟这个大哥关系不大好。 站在一旁的鹿白宣和傅青围就这样旁观了一场家庭大戏。 傅青围:“师兄,瓜子还有吗?” 鹿白宣:“你现在要?” 傅青围:“看戏哪有不嗑瓜子的?” 鹿白宣:“……” 鹿白宣从大袖中摸出荷包,扔给傅青围,“都给你了。” 傅青围兴高采烈地接过,“嘻嘻,师兄真大方。” 傅青围从荷包中倒了一把瓜子,边嗑边说:“五香固然好吃,但师兄下次也可以试试糖味的。” 鹿白宣:“还有糖味的瓜子?” 傅青围:“有,店家用糖霜炒的,我爱吃。” 鹿白宣:“你口味变得挺快。” 鹿白宣说:“我一向只吃清炒,要不是你,我还不知道瓜子也有这么多口味。” 傅青围笑道:“只有我说了我爱吃这些口味,师兄才会去买来尝尝,不然师兄就只盯着清炒那一样,岂不是错过了许多美味?” 傅青围道:“美食、美景,还有……” 傅青围靠近鹿白宣,用自己的肩膀撞了撞鹿白宣的肩膀,低笑着说:“还有那事。所有人间乐事,我一样都不想让师兄错过。” 鹿白宣想,这些年若不是有傅青围,自己大概会过得很无聊。 如果不是傅青围,鹿白宣瓜子只吃清炒的,衣服只穿白的,活动地点仅限于明安国飞澜湖畔,每天雷打不动地执行早上起来修炼、修炼完吃饭、吃完饭打坐、打完坐再修炼、再打坐……最后按时上床睡觉的规律作息,生活毫无乐趣,无聊得跟鹿父一样。 但傅青围来了之后就不一样了。 傅青围会撺掇鹿白宣去吃许多怪味食物,会哄鹿白宣尝试其他颜色的衣服,会在鹿白宣认真修炼时打断他,诱惑他说:“嘿,师兄,别老在飞澜湖呆着啦!隔壁镇上开庙会,有许多见都没见过的稀奇玩意,咱一起玩玩去……偷偷离开两个时辰而已,师父不会发现的……他要是发现了,就说是我哄你去的,一切我扛着,挨罚的也是我……” 鹿白宣清楚地记得那次,他禁不住傅青围的哄,真的偷偷跟他去了庙会。 庙会人来人往,喧嚣嘈杂,那环境很不干净。 摆摊的小贩随意地往地上泼脏水,追逐打闹的儿童用杏子核当街砸着玩,烟花爆竹炸开,空气中硝烟弥漫,浓烟味跟各种食物的气味混杂在一起…… 鹿白宣眉头紧皱,眉心拧成深沟,及其嫌弃。 鹿白宣有洁癖,嫌弃污秽的东西。 傅青围见状,一双圆溜溜黑漆漆的小狗眼骨碌一转,他把自己的外衫脱了下来,小心翼翼地在鹿白宣周围围了一圈,举着自己的外衫给鹿白宣搭出了个保护罩,防止街上的灰尘、污水溅到鹿白宣身上。 鹿白宣虽嫌弃街上的秽物,但也被庙会的热闹吸引,庙会上有许多新奇玩意,都是鹿白宣没见过的,鹿白宣看得入迷,不舍得走。 这里不仅有油烟和灰尘,也有路人的欢声笑语和锅铲相碰的叮当声,糖糍粑下油锅时发出的“刺啦”声让人听着都馋。 相比起来,鹿白宣和鹿父居住的飞澜湖虽然干净,但干净得没有烟火气,像是死的;庙会虽然嘈杂污秽,却活色生香,处处都有旺盛的生命力,是活的。 鹿白宣在庙会上被傅青围喂了许多平时鹿父不让他吃的“脏东西”,比如糖葫芦、糖糍粑、豌豆黄…… 黄昏将至,两人在一凉亭中坐下休息。 凉亭中有长椅,鹿白宣端端正正地坐在长椅上,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处,目光看着远处的人群;傅青围则随意得多,懒懒散散地把两条长腿平放在长椅上,他腿长得不像话,占满了整张长椅。 傅青围把两只手枕在脑后,懒洋洋地往后一靠,暖橙色的夕阳洒在他脸上,衬得他的脸柔和而美好。 鹿白宣转头看了他一眼,觉得他很像一只正在晒太阳的幸福小狗。 咦,为什么要说“像”?鹿白宣有些纳闷。傅青围明明就是狗。 忽然傅青围下意识地揉了揉肩膀。 鹿白宣察觉到傅青围的小动作,想:他刚才一直举着外衫罩着我,举得肩膀都酸了。 于是鹿白宣把手放在傅青围的肩膀上,冰凉的冰雪妖力笼住傅青围的肩膀,帮傅青围缓解酸痛。 傅青围身体一震,转头一看鹿白宣。 两人目光相接时,不知怎的傅青围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耳朵一红。 “我一直觉得,能遇到师父和师兄,是我上辈子积德换来的好运。”傅青围说。 傅青围露着虎牙笑道:“我以前一直跟一群恶徒在一起,见惯了恶人恶事,直到遇到师父和师兄,才知道原来世上还有这么干净的人。你说,我是不是很幸运?” 鹿白宣“嗯”了一声,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在想:遇到你这只大天狗也是我的幸运啊,要不是你,我竟不知日子除了一板一眼冷冰冰地过外,还有别的很多热闹 的活法。 议事堂里,傅青围把手中的瓜子拨了一半给鹿白宣,对鹿白宣说:“师兄你也吃。” 鹿白宣接过瓜子,面无表情道:“我觉得现在我们应该干正事。” 傅青围:“嗯?” 鹿白宣:“此案已真相大白。明安国靳亲王与硕和亲王政见不合,靳亲王愈阻止明安国与大翰结亲,指使横霜、苗充将前来和亲的安河郡主杀害。马赫只是横霜的一枚棋子,被利用完之后也惨遭毒手。” 鹿白宣看着横霜和苗充,冷道:“先将这两个凶手绳之以法,对两国都有交代,至于梅花脚印的事,以后再问。” “好嘞!都听师兄的!” 傅青围说着,“食月”剑出现在了他手上。 “食月”剑周围萦绕着妖冶的红光,红光一缕一缕如狗尾巴的形状,缠着剑身。 这剑妖性大,凶得很,才出鞘便妖风四起,把周围那些不是妖却拥有妖力的人或傀儡震得往后一倒,站在最前面的喉咙被妖风割破,鲜血瞬间喷溅而出,当场毙命。 傅青围把鹿白宣推到自己身后,飞快说了句:“师兄,你千万别乱动,让我来。” 鹿白宣:“嗯。” 傅青围“哈哈”一声,朗声说:“狄安司缉拿要犯,伏法者生,抗命者死。横霜苗充,还不束手就擒?” 说着,傅青围把“食月”剑剑尖往地上一立,从剑尖处飞出无数道红色妖气。 狗尾巴形状的妖气从四面八方朝横霜和苗充缠去,不出意外的话,一道道妖气会像牢固的绳索一样,将横霜和苗充牢牢缚住。 可偏偏有意外。 那个紫衣男子覆手一劈,数条闪电从他手心发出,正面与傅青围的妖力对抗! 水,火,风,雷电,冰雪五种属性,这人妖力属雷电。 不过这妖力必定也不是他自己的,而是从别的大妖身上偷来的。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这人的妖力居然跟傅青围打了个平手! 紫衣男子的一双银眸阴测测地在堂中一扫,冷冷地说:“谁敢动我弟弟妹妹?” 这人阴沉。 虽然长得跟苗充一样,都是白发银眸、瑞凤眼、尖下巴,长相矜贵,但两人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同。 苗充像个不学无术的纨绔,是王爷家的傻儿子,身上带着二愣子的傻气,好像没长脑;而这个紫衣男子,周身杀气,阴沉狠戾。 如果傅青围没判断错的话,他应该杀过很多人。 堂中不少人被紫衣男子震住,但偏有人不给他面子。 是横霜。 横霜把头一偏,硬邦邦地说了句:“谁是你弟弟妹妹?我认了吗?” 紫衣男子怒道:“你……” 紫衣男子:“我来救你,你别在这时候跟我犟!” 突然一串放肆的笑声响起,傅青围拍着手,指着紫衣男子哈哈大笑:“哎哟喂,可怜哦!你妹妹不认你!” 傅青围的手肘往后一撞,碰了碰被他护在身后的鹿白宣,兴致冲冲地跟鹿白宣八卦:“师兄你看,他妹妹都不认他,好笑不?” 鹿白宣保持着一张冰山脸,面无表情地回答:“嗯。好笑。” 26. 冰雪长城 紫衣男子狠狠一瞪傅青围和鹿白宣,放话:“今天谁也别想阻止我带走苗充和横霜。” 他又试图伸手去拉横霜,哪知横霜还是不给他面子,横霜冷着脸把肩膀一别,说:“你别碰我。今天就算我被狄安司抓走,我也不会跟你走。” 紫衣男子黑脸,“你怎么就这么不听话!” 横霜:“怎么着?只是比你晚出生了一些时日,就一定要听你话?” 紫衣男子:“长兄如父!” 横霜:“长兄如父是爹死了才说的,父王又没死。” 紫衣男子:“你……” 鹿白宣和傅青围只看到了一个被弟弟妹妹气得暴躁跳脚的倒霉大哥。 傅青围嘻嘻笑道:“别白费工夫了,你弟弟妹妹都不喜欢你,不愿跟你走,正好,就让他们留在我们狄安司吧。” 鹿白宣则冷着脸说:“杀人偿命,横霜苗充谋害安河郡主和马爵爷,今日必须伏法,若不伏法,岂有天理?” 紫衣男子那双瑞凤眼一沉,冷嗖嗖地看向鹿白宣。 紫衣男子和苗充都有一双瑞凤眼,不同的是苗充的瑞凤眼下有一颗小痣,使得苗充这个人看起来灵动又轻佻,而紫衣男子没有这颗痣,紫衣男子的瑞凤眼倒让他显得沉郁而不怒自威。 紫衣男子冷哼一声,“天理?” 紫衣男子对鹿白宣说:“你若说天理,那我这有几个问题,你且回答我。” 紫衣男子说:“那安河郡主,曾在自己府上肆意虐杀下人,难道就有天理么?那马赫,当爵爷这么多年,难道就从来没有徇私枉法?这就有天理了?” 紫衣男子又说:“安河郡主和马赫都害过人,既然他们害过人,那又怎么不许别人来害他们?” 紫衣男子继续说:“此次和亲,安河郡主带来的嫁妆是明安国五座城池,五座城池随随便便被割让,又有谁在乎过那五个城池的百姓?这难道是天理吗?” 紫衣男子问完一大串,盯着鹿白宣,一字一句质问:“这世上本就弱肉强食,你且回答我,何为天理?” 他问得严肃,鹿白宣听罢,陷入沉思。 不仅鹿白宣陷入沉思,议事堂中众官员也一齐陷入了沉思。 紫衣男子向鹿白宣抛出了一个很深奥的辩证问题,就算把道家、法家、儒家……历代大家的思想轮番拿出来,都未必能很好地回答。 满堂人都眉头紧锁,认真思考,所有人都愁眉苦脸,因为这个问题实在是难、实在是深。 紫衣男子见鹿白宣沉默了许久仍然不给他答案,便紧紧逼问:“右司丞为何不答?莫非是无话可说?” 鹿白宣想了一会,缓缓开口。 堂中众人不约而同地屏气凝神,期待右司丞能给出一个让他们醍醐灌顶的回答。 他们心想右司丞毕竟是千年大妖,千年大妖的思想,必定是不同于凡人的。 然而鹿白宣只是面无表情地看向紫衣男子,看了两秒,鹿白宣非常认真地对他说了一句:“你问的问题太多了,我回答不过来,所以就不回答了。” 众人:“……” 好特么合理又意想不到的回答。 鹿白宣淡然道:“你对这个问题有所疑问,那是你的事情,我没有义务回答你。” 鹿白宣轻飘飘地躲过了紫衣男子的追问,没有卷入到紫衣男子的话题中去,也就不会被紫衣男子带着走。 鹿白宣无荒刀一亮,依旧神色淡淡,冷如雪山,鹿白宣对紫衣男子说:“我的义务,只是捉拿元凶归案。” 说着,鹿白宣欲往前踏出一步,但……却在才踏出半步的时候就被傅青围拦住了。 鹿白宣的半只脚还悬着空,鹿白宣:“……” 鹿白宣总是忘记自己已经丢失内丹的事实,遇事总想往前冲,傅青围赶紧把鹿白宣往后一推。 傅青围跳脚,急道:“哎呀师兄,都说了你别动!抓人是吧,让我来!” 说完傅青围在地上画了个圆圈,刚 好把鹿白宣圈在圈里。 这个圆圈是傅青围用妖力画的,锁着鹿白宣,鹿白宣走不出去,别人也走不进来。 紧接着傅青围提起“食月”剑往前一冲,“哈哈”一声,与紫衣男子缠斗起来。 傅青围不仅要与紫衣男子缠斗,还要与紫衣男子带来的那些拥有妖力的傀儡大军战斗,还要保护议事堂中手无缚鸡之力的翰朝官员和明安国使臣们,若换做旁人,必定分身无术,但傅青围看起来却很轻松。 “食月”剑发出妖冶的光芒,一缕缕狗尾巴形状的红光从“食月”剑中跳出,化作恶犬撕咬敌人。 傅青围强得可怕! 傅青围这只天狗,根本就是怪胎,别的妖怪一妖只能修一种属性的妖力,他能修两种,且两种都能修到顶。 傅青围同时使用风属性的妖力和水属性的妖力在议事堂中大杀四方,顺便还要嘲笑紫衣男子几句: “哎哟哟,你妹妹不要你咯!” “你妹妹不喜欢你!” “可怜哦……” 他越说紫衣男子脸越绿,却又偏偏被他两种属性的妖力压制得无法还手,气急败坏之下,紫衣男子怒喝了一句:“只有你有两种属性?” 说完紫衣男子反手覆手,雷电与冰雪双重属性的妖力从他身上爆发! 雷电是紫色,冰雪是蓝色。 冰雪筑成长城,挡在紫衣男子与傅青围之间。 鹿白宣瞳孔一缩,盯着那冰雪长城,情不自禁地想往前冲去,可却被傅青围画的圆挡了回来。 冰雪长城是……鹿父的绝招! 甚至在紫衣男子筑出的冰雪长城上还残留着鹿父的气息! 鹿白宣心脏打鼓,目光落在了紫衣男子的手背上。 跟死去的马赫一样,紫衣男子的手背上也有一枚梅花印记,梅花印记正发着光,源源不断地向紫衣男子体内灌入大妖妖力。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那枚梅花印记中,有鹿父的妖力! 27.犟鹿 鹿白宣的眼死死盯着那道熟悉又陌生的冰雪长城。 鹿白宣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这道冰雪长城时还是个身高不到鹿父一半的稚童。 那时鹿父在鹿白宣面前劈出了这道冰雪长城,鹿白宣满眼新奇,他想爬到长城上玩,可身高够不着,于是一脸稚气的鹿白宣天真地朝鹿父张开双臂,希望鹿父能帮他一把,把他抱上去。 哪知鹿父却给鹿白宣的天真泼了一瓢冷水。 鹿父冷冰冰地告诉鹿白宣:“想要做什么,就自己去做,想要到哪里去,就自己去够,别总想着有人来帮你,万事需靠自己。” 当时小小一只的鹿白宣就这样被劈头盖脸地说了一通“万事需靠自己”,他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只觉得万分委屈。 鹿父留下了那道冰雪长城和一筹莫展的鹿白宣,自己转身离去。 鹿白宣盯着冰雪长城看了半晌,也试着自己爬了几次,但终究是身高太矮、力量太弱,爬不上去,最终委屈巴巴地在冰雪长城下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睡得迷迷糊糊的鹿白宣听到了鹿父的脚步声。 是鹿父又折返了回来。 鹿父看了睡着的鹿白宣半晌,沉默地弯下腰,又沉默地把鹿白宣抱起,小心翼翼地把鹿白宣托到了冰雪长城上。 把鹿白宣稳稳地放在冰雪长城上后,鹿父又轻手轻脚地转身离去,他大概想着,等儿子醒来,会惊喜地以为是自己在睡梦中生了翅膀飞上去的吧。 然而鹿父转身走了没几步,鹿白宣就醒了。 鹿白宣冲着鹿父的背影,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爹爹!” 小小的鹿白宣从冰雪长城上跳了下来,不管不顾地扑向鹿父,鹿父一愣,下意识地转身接住了他。 小鹿白宣爬上鹿父的怀抱,睁着一双天真懵懂的小鹿眼,用力一亲鹿父的脸颊。 那一瞬,那只古板的、严肃的,永远如冰封的湖面一样的老白鹿,竟不由自主地老脸一红。 老白鹿扭过头,少见的羞赧,支支吾吾道:“我就是看你自己爬得太艰难了……这是唯一一次,下不为例,下次,我不会再帮你。” 可鹿白宣知道,如果下次他还是爬不上去,鹿父依然会回来帮他。父亲虽然是座冷冰冰的雪山,但雪山永远矗立在自己身后,不会走开。 鹿白宣的思绪从鹿父回到了议事堂中那道紫衣男子劈出的冰雪长城上。 如今冰雪长城还在,鹿父却不见了踪影。 鹿白宣红了眼,拳头紧握,拳头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那紫衣男子用冰雪妖力劈出了冰雪长城后愈发嚣张,他冷笑一声,竟接连使出了水、火、风三种妖力,一时间把傅青围逼得连连后退。 水似洪澜,火如巨龙,狂风怒号,加上紫衣男子之前使出的雷电和冰雪,这人居然能身负五种属性的妖力! 亲娘哎!一种妖怪只能修一种属性的妖力,哪怕像傅青围这种逆天玩意,也只能修两种而已,而这个紫衣男子,居然同时身负五种! 他不是妖,也不是人,他是怪物! 再看紫衣男子手背上那枚梅花印记,梅花印记的光芒愈发刺眼,源源不断地往紫衣男子体内注入力量。 秘密就在那枚梅花印记上,紫衣男子手背上的梅花印记中蕴含了五种属性的妖力。 也就是说他至少偷了五只妖怪辛苦修炼千百年的宝贵妖力! 其中……就包括鹿父。 痛苦而愤怒的情绪在鹿白宣胸口爆发,像是玻璃渣炸裂开来。 巨大的愤恨驱使着鹿白宣,鹿白宣爆发,冲破了傅青围给他画的那个圈! 鹿白宣没了内丹,这一年来妖力几乎散尽,但他从马赫身上得到了一枚梅花印记,此时鹿白宣手背那枚梅花印记跟紫衣男子手背上那枚一样,都爆发出刺眼夺目的光芒,往鹿白宣体内疯狂注入力量! 鹿白宣突破傅青围画的圆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出,霎时间议事堂内寒风瑟瑟,无荒刀劈出万丈冰雪,直击紫衣男子! 此时傅青围刚被紫衣男子击退,鹿白宣就不管不顾地杀了上去。 傅青围只觉一阵寒风从自己身边掠过,下意识脱口道:“小鹿!” 见鹿白宣杀上前,紫衣男子一声令下,所有傀儡纷纷朝鹿白宣围了上来,形成一个严密的包围圈。 可鹿白宣向来是有点不要命的,他没逃,反而迎着这个包围圈冲了上去。 杀! 许多人都知道狄安司的左司丞傅青围很强,因为傅青围是少见的能够身负两种属性妖力的大妖,加之傅青围这人张扬,常在人前混,张扬的人往往比内敛的人名气大。 但只有少数人知道,狄安司真正的大杀器,是鹿白宣,因为他不要命。 傅青围杀妖追妖,尚有不少失败的时候,因为傅青围这人随性,不求任务一次成功,逃犯要是实在太厉害,这次追不到,那就算了,先不追了,下次再想办法,傅青围觉得反正来日方长,今天抓不到总有一天能抓到,硬来的话反而让自己受伤,何必? 但鹿白宣不一样,鹿白宣是头白鹿,白鹿这种动物天生犟种,只要是鹿白宣盯上的逃犯,鹿白宣就必须一次抓住,或是一次杀掉,绝不放过,没有下次。 每一次鹿白宣都是跟对方同归于尽的架势,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他就是这么犟。 鹿白宣冲进了一群傀儡组成的包围圈,紫衣男子神色一戾,一打手势,身负妖力的傀儡们朝鹿白宣冲来。 这些傀儡数量众多,个个在梅花印记的加持下身负大妖妖力,鹿白宣势单力薄,如何能敌? 可白鹿这犟种,愈是危险,愈是困难,就愈是不后退,鹿白宣从来不管自己能不能敌,先杀上去再说! 无荒·冰封爆发。 无荒·冰封固然厉害,然而鹿白宣面对的是一大群被梅花印记制造出来的“大妖”,以少对多,胜算并不高。傀儡们朝鹿白宣围了上来,如洪水将鹿白宣湮没。 危急时刻奇异的一幕又发生了,不知为何鹿白宣仿佛变成了一个磁石,就在那些傀儡靠近鹿白宣的时候,傀儡们身上的梅花印记竟都不约而同被鹿白宣吸了过去! 跟在大 街上对战马赫时的情况一样,梅花印记像有了生命一般,纷纷长出了腿,从傀儡的手背挣脱,窸窸窣窣地顺着兵器爬上了鹿白宣的手。 大量梅花印记在鹿白宣的手背上逐一叠加,最终叠成一个,勾着鹿白宣的皮肉往下一压,印入了鹿白宣的血肉中去! 那些傀儡被鹿白宣吸走了梅花印记后,就如泄气的人偶,一个个软了下去。 梅花印记爬到鹿白宣身上,就立即往鹿白宣体内源源不断地灌入妖力。 鹿白宣登时力量倍涨。 鹿白宣当机立断挥出无荒刀,这一刀妖力强劲,霎时,冰雪巨龙冲破议事堂的屋顶,刹那间堂中傀儡全部丧命,残肢遍地。 自从鹿白宣丢失内丹后,他已经很久没有挥出过如此威力无穷的一刀了。 当年那个“一刀破万恶,大妖皆丧胆”的狄安司大杀器,右司丞鹿白宣,在这一刻又回来了。 鹿白宣看了一眼地上傀儡们的脑袋和残肢,又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由许多个梅花印记叠成的那一枚印记,愣了愣。 鹿白宣很快回过神来,目光一冷,忙去找紫衣男子、横霜、苗充的踪影。 这些傀儡只是小喽啰,那三个才是重要人物。 然而目光望过去,已不见了那三人的影子。 鹿白宣心一紧,忙追出议事堂。追出去后鹿白宣只看见那三人的影子已在远远的天边。 原来在刚才一群傀儡围攻鹿白宣的时候,紫衣男子就强行带着横霜和苗充跑了,如今已经跑远。 鹿白宣不是一个会让逃犯跑掉的人,他盯着三人远去的方向,马上就想追上去,可才踏出一步,鹿白宣突然觉得身子一沉,体内有多道妖气在互相冲撞。 是梅花印记,鹿白宣从傀儡身上吸收了太多的梅花印记,每一枚梅花印记中都有至少一股不同的妖力,这些妖力在鹿白宣体内打架,几乎要撕裂他! 鹿白宣身体剧痛,痛到极点,他支持不住,一只膝盖往地上跪去。 就在鹿白宣膝盖跪地的前一秒,一人及时接住了他,强硬地把他打横抱了起来。 是傅青围。 鹿白宣疼得神志不清,但还依然记着跑远的紫衣男子、苗充和横霜。 鹿白宣迷迷糊糊地对傅青围说了个“追”字,傅青围打断他,说:“师兄,别追了。” 鹿白宣在心里说:“怎么能不追呢,一定要追啊,我都已经感受到父亲的气息了,快追上去……” 可他没能把心里的话说出口,就两眼一黑,痛晕了过去。 傅青围横抱起昏迷的鹿白宣,没去管逃掉的紫衣男子、苗充、横霜三人,此时傅青围眼里只有鹿白宣,其他人全都不重要。 谁能有他的小鹿重要? 傅青围大声朝猫妖韩修喊了一句:“韩修!” “在!”韩修应了一句,从椅子上跳了下来,他刚才站在椅子上。 “去叫六耳,让他赶紧滚回狄安司!”傅青围对韩修说。 说完,傅青围抱着鹿白宣消失在原地,一道红光“嗖”的一下飞走,飞向狄安司的方向。 28.日照金山 鹿白宣做了一个梦。 梦回几十年前,他、傅青围和鹿父还在明安国飞澜湖畔时的情景。 鹿父带着鹿白宣和傅青围在飞澜湖畔打坐,鹿父盘膝坐在前,鹿白宣和傅青围并排坐在他身后,鹿父背对两人,看不见两人的动作。 鹿白宣的背板得直直的,眼睛既不敢看前面的鹿父,也不敢看旁边的傅青围,眼眸往下垂去,只看地面。 发生了什么? 昨天晚上鹿白宣跟傅青围上床了,第一次。 鹿父不知道。 鹿白宣是有些稀里糊涂的,只记得他一贯冷冰冰的身体烧了一夜。 那个夜晚是热烈的,傅青围也是热烈的,鹿白宣第一次体会什么叫情爱。 昨晚,爱和欲望蓬勃生长。 鹿白宣觉得从昨晚开始,他的身体里好像有另一股生命分裂了出来。 这股新的生命区别于他过往那么多年的循规蹈矩、一板一眼,是澎湃的、放肆的、新生的。 一开始是傅青围带着他,但到后来,当傅青围伏下脑袋去亲吻他那处时,鹿白宣主动伸出了手,摁住了傅青围的后脑勺。 这只清冷小鹿染上了情欲的颜色,遥不可及的雪山被朝阳照亮。 日照金山。 听到鹿鸣时,傅青围笑嘻嘻地覆了上去,在鹿白宣耳边轻声说:“师兄,你现在看起来……怪可怜的……” 飞澜湖畔,鹿白宣猛的从面红耳赤的回忆中回过神来,意识到现在父亲就坐在自己前面,傅青围在自己旁边。 鹿白宣低着头,不看傅青围,可傅青围却不老实,傅青围悄咪咪伸出手,拉了拉鹿白宣的袖子。 鹿父背对着他们,看不见他们的小动作。 鹿白宣不理傅青围,可傅青围却不放弃,又轻轻拉了一下鹿白宣的衣角。 鹿白宣转头看了一眼傅青围,发现傅青围正死死地盯着自己看。 傅青围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那双小狗眼里倒映着鹿白宣的影子,灿若星河。 鹿白宣看见,傅青围眼里的自己发着光。 傅青围的目光太热烈,以至于鹿白宣跟傅青围目光相接时被烫了一下,又把头低了下去。 如今傅青围这个人在鹿白宣眼里变成了滚烫烫的,只要往他身上看一眼,鹿白宣都好像能被烫伤。 不止是烫伤。 傅青围好像浑身带着钩子,钩着鹿白宣的魂和魄,紧紧不放,就像昨晚那样。昨晚傅青围用自己的一部分钩着了鹿白宣,叫鹿白宣欲生欲死,欲罢不能。 傅青围还把自己塞进了鹿白宣的大脑,让鹿白宣闭眼是他,睁眼是他,耳边也是他的声音。傅青围总是变着法子给鹿白宣换称谓:“师兄……小鹿……宣哥哥……” 他要他的生命都是他。 传说天狗认主,认了主的天狗不仅会把自己的全部交给主人,也要占有主人的全部。 在天狗的世界里,他认了你,你也要认了他。 鹿父正在凝神打坐,傅青围观察了一下鹿父的动静,觉得他不会转过身来,便悄咪咪地伸出手,手指划开泥土,在地上写字给鹿白宣看。 傅青围写的是:师兄,你耳朵好红。 鹿白宣赶紧把傅青围写的字擦掉。 过了一会,鹿白宣伸手,用指尖在地上写:用心打坐。 写完鹿白宣又把自己写的字抹掉。 傅青围的嘴角勾上了耳朵根,美滋滋,喜洋洋。 傅青围迅速写道:用不了心。 傅青围又接着写:心里都是师兄。 鹿白宣心脏砰砰直跳。 这只死狗,又勾他的心。 傅青围还没写够,继续写:心里都是昨晚跟师兄在一起…… 他还没写完,鹿白宣就被吓了一跳,头皮都跳了一下。鹿白宣心虚地看了一眼鹿父的背影,赶紧伸出手,把地上傅青围写的三行字擦干净,生怕鹿父突然回头,看到傅青围写的东西。 鹿白宣的手在地上快速地抹,突然间傅青围的手掌冷不丁盖了上来,覆上了鹿白宣的手背。 肌肤相触,鹿白宣的血管仿佛跳起了蓝色火花。 昨晚的一幕幕又在鹿白宣脑中闪现,就连那感觉都如此清晰。 傅青围勾着唇,坚定又温柔地握住了鹿白宣的手。 忽然鹿父的声音响起,吓得鹿白宣赶紧把手抽回,坐正。 鹿父冷冰冰地说了一句:“打坐须专注。” 鹿父只说话,没转身,鹿白宣提着的心才慢慢落了下来。 三人继续在飞澜湖畔打坐,时光静谧,夜幕降临也无知觉。 梦境戛然而止。 鹿白宣被一股幽幽的檀香香味从飞澜湖畔的梦境拉回现实。 此时鹿白宣已经回到了狄安司,光溜溜被傅青围压在软乎乎的床上。 傅青围又钩着他。 傅青围扣着鹿白宣的手,时轻时重,时急时缓。 傅青围是在占便宜没错,但他也是在干正事。傅青围边干这事的时候,也在边帮鹿白宣疗伤。 傅青围身负两种属性的妖力,风属性和水属性,水润万物,水属性的妖力虽在五种属性中攻击性不强,但却是五种属性中唯一具有疗伤功能的。 鹿白宣体内有多股不同的妖力在打架,傅青围可以调和它 们。 突然鹿白宣发出一声鹿鸣,胳膊一勾傅青围的脖颈。 “你能不能不要总在疗伤的时候占便宜?”鹿白宣说。 傅青围笑道:“都是占便宜,什么时候占不是占?怎的疗伤的时候就不能占?” 傅青围又把鹿白宣压了压,亲了亲鹿白宣的脸侧,说:“要是可以,我恨不得时时都占师兄便宜,一刻都不要停。” 傅青围扣着鹿白宣的手,又笑道:“要是能把师兄用铁链锁起来,锁在床上一直占便宜,就更好了。” 鹿白宣:“你这样做,狄安司可以抓你。” 鹿白宣一向不咋有情趣。 傅青围:“哦,那师兄来抓我吧。然后师兄把我锁起来占便宜。” 说着傅青围把鹿白宣面对自己抱了起来。 鹿白宣发出一声闷哼,傅青围又去吻他。 弄了几个时辰,完事后,两人穿戴整齐坐在窗边的檀木桌前,相对而坐,若无其事的样子。 老夫老妻了,这事对他们来说跟吃饭一样正常,没啥大惊小怪。 此时是下午,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檀木桌上,檀木桌上放着一盘沙盘,鹿白宣和傅青围轮流在沙盘上写字。 他们偶尔会这样坐在沙盘前,不说话,只用指尖写字,静静地陪伴彼此,就像很多年前他们在飞澜湖畔那样。 这样做也没啥特殊的原因,大概就是夫夫间的小情趣,别人看不懂,只有他们两个乐在其中。 鹿白宣端端正正地坐着,“站如松,坐如钟”几个字在鹿白宣身上得到了完美呈现。 而对面的傅青围则懒懒散散地伸着腿,歪着脑袋,用手撑着下巴,与鹿白宣形成鲜明对比。 傅青围歪头往窗外一看,撇了撇嘴,说:“韩修那小猫,到底有没有认真做我交代的事?让他去把六耳找来,过了老半天了,两个都没影!” 傅青围看向鹿白宣,问:“韩修不会去哪偷懒晒太阳去了吧?猫儿最爱晒太阳了。” 鹿白宣淡定道:“韩修不会偷懒。倒是六耳,最爱磨磨蹭蹭。” 傅青围:“倒也是。六耳这家伙,让他晚上见面,得早上就去催他才行。” 鹿白宣:“倒也没有那么夸张。” 忽然傅青围朝鹿白宣伸出手,“师兄,你把手拿出来,让我看看那个梅花印记。” 鹿白宣乖乖听话,把手拿到桌子上,轻轻地搭在傅青围的手上。 傅青围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鹿白宣手背上那枚梅花印记,问鹿白宣:“可有不适?” 鹿白宣摇头,“除了体内的多股妖力有所冲撞外,没有其他不适。” 29.怪事 傅青围的大拇指摩挲着鹿白宣手背上那枚梅花印记。 “我想办法把这玩意从你身上除了。”傅青围担忧地说,“这玩意来路不明,见所未见,附在你身上,我担心对你身体有害。” 然而鹿白宣没有立即答应他。 鹿白宣不急不忙地收回手,表情无丝毫波动。 鹿白宣用平静的语气道:“这事不急。” 鹿白宣解释:“它附在我身上,往我体内灌入多股妖力,不同的妖力在我身体里打架,所以我才会晕倒。但你帮我调和了之后,我现在已经好了许多,目前没有什么大碍。” “师兄难道不想除掉它?”傅青围问。 鹿白宣看了手上那枚梅花印记一眼,不语。 “我知道师兄在想什么。”傅青围道,“师兄丢了内丹,这一年来妖力散了大半,而这枚梅花印记可以往师兄体内灌入妖力,帮师兄恢复修为。师兄想留下它。” 鹿白宣抬眼,看着傅青围。 傅青围说中了鹿白宣心中所想。 自一年前丢失内丹后,鹿白宣的妖力几乎散尽,修为一直在降,再这样下去,鹿白宣会成为一个废人。 身为“狄安司双璧”之一的鹿白宣怎么可能容忍自己成为废人? 这枚梅花印记的出现,恰恰弥补了鹿白宣丢失内丹的缺憾。 鹿白宣望向窗外,目光落到院子一角的妖灵石上。 鹿白宣抬手,大袖微动,一道冰雪从他手心飞出,正中妖灵石正中心。 妖灵石可测妖的修为,上次鹿白宣测的时候,妖灵石只发出了微弱的蓝光,然而这一次,只见一道刺眼的蓝色光柱从妖灵石中心爆发,冲天而起,直冲云霄。 伴随着剧烈的爆炸声响,妖灵石从中间裂开,碎成两半。 傅青围:“……” 牛逼,不愧是叠加了多股妖力,有了这枚梅花印记,鹿白宣比丢失内丹之前更强了。 鹿白宣收手,看向傅青围,面无表情地耸了耸肩。 “师兄你不要这么看着我。”傅青围无奈,“你要是决定留下这枚梅花印记,难道我还能强迫你除掉它不成?” 傅青围委屈巴巴道:“一向都是我听你的,你什么时候听过我的?” “在床上我听你的,别的时候你听我的。”鹿白宣面无表情地说。 真是奇了怪了,鹿白宣是怎么做到在说这种话的时候保持一副念公文的神态的? 傅青围笑了。 傅青围把头一扭,勾着笑,脸居然红了。 他俩在一起很多年了,却依然还和刚开始时一样,两个人都会因对方不经意的一句话脸红。 傅青围的手往桌上一拂,小施妖力,将檀木桌上的沙盘收走。 傅青围想到什么,问鹿白宣:“师兄,我们离开明安国多久了?” “二十四年零三个月。”鹿白宣回答。 他精确到了月数,真是头严谨的鹿。 五十年前,鹿父失踪,现场只留下一串梅花脚印。当时鹿白宣和傅青围试图顺着那串梅花脚印往下查,可一连多年梅花脚印都没有再出现过,鹿白宣和傅青围束手无策。 二十四年前,鹿白宣与傅青围离开明安国,北上寻找线索。 两人离开时,明安国王、明安国硕和亲王、明安国靳亲王,这些人都还只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硕和亲王和靳亲王从那时就已经是敌对关系,如今一晃二十多年过去,这俩宿敌的矛盾愈演愈烈, 矛盾还传给了下一代,靳亲王为阻止和亲,竟命自己的儿子女儿——横霜、苗充,杀害了硕和亲王的女儿安河郡主。 离开明安国后,鹿白宣和傅青围北上寻找鹿父未果,于十一年前,也就是永续三年来到大翰朝,适逢翰元帝林玄初招揽人才,机缘巧合下,鹿白宣和傅青围成为狄安司左右司丞,奉翰元帝之命管理狄安司。 傅青围回想二十四年前硕和亲王和靳亲王的模样,摇头笑道:“二十多年过去,硕和亲王和靳亲王那俩小屁孩,现在都成俩老头了吧?” 妖的寿命比人的寿命长得多,别看傅青围和鹿白宣外表只有二十来岁的样子,但俩人都是千年大妖,作为千年大妖,傅青围称五十来岁的硕和亲王和靳亲王是小屁孩,够格。 “不然呢?”鹿白宣说,“你看他俩的孩子都这么大了。他俩斗了一辈子不算,还要拿自己的孩子当棋子,继续斗。” “我有个疑惑。”傅青围道,“就靳亲王让自己的女儿进入安河郡主府当侍女这事……靳亲王想安插个可靠的细作在敌人身边,无可厚非,但就非得派自己的亲生女儿去吗?细作哪有这么好当的?他也舍得?” 鹿白宣想了想,猜:“或许是因为,他孩子多?” 傅青围问:“靳亲王到底有几个孩子?靳亲王妃无所出,他八年前从外宅带回府的孩子只有苗充一个,可今天出现的横霜和那个紫衣男子,又分明都是他的孩子。靳亲王和他外宅的那个女人到底生了几个?生了又为何要藏起来?” “还有更奇怪的。”鹿白宣说,“事实上,根本就没有人见过靳亲王从外宅带回的那个女人的真面目,据说就连回了娘家的靳亲王妃,都只是从帘子后面看见过那女人的影子,没见过真容。” 30.糖包子 “竟有这等怪事?”傅青围说。 “嗯。”鹿白宣点头,“我们离开明安国太久了,这些年,明安国怪事频发。” “我们是不是应该回去看看?”傅青围笑道,“看看以前那些老伙计变老的样子。” 傅青围口中的老伙计,指的是明安国国王、明安国硕和亲王、明安国靳亲王这些人。 傅青围和鹿白宣看起来跟苗充、横霜是平辈,但事实上,傅青围和鹿白宣应该跟苗充、横霜、安河郡主这些人的父辈坐一桌。 就他俩这年龄,担得起苗充和横霜叫一声“傅叔叔”和“鹿叔叔”。 鹿白宣回想了一下明安国的那些故人,在脑中想象他们变老的模样。 那些人中有的是他的朋友,有的是他的敌人,但无论是朋友还是敌人,过了二十多年都已经不再重要了,他们都已老去,而鹿白宣作为大妖却能永葆年轻。 在这个世上,谁年轻,谁就赢了。 作为千年大妖,鹿白宣看这群人族就像看一茬茬韭菜似的。 “现在么?”鹿白宣淡淡开口,“现在估计去不成,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很快陛下就会找我们进宫议事。” 和亲郡主在熠都被杀,凶手被人救走,此事非同小可,不出意外的话,翰元帝林玄初很快就会召鹿白宣和傅青围进宫询问。 鹿白宣说:“救走苗充横霜的那个紫衣男人来路不明,不知道他们三人有没有逃出熠都。” 鹿白宣问傅青围:“你的狗鼻子记住他们三人的气味了么?” 傅青围用大拇指一撇鼻子,笑得阳光灿烂,“哥哥别急,我都记住了。” 鹿白宣面无表情地点头,“嗯。” 但傅青围又道:“但是气味可以遮掩,他们仨既知我是天狗,就必会想方设法掩饰气味。” “不过……”傅青围把胳膊肘抵在檀木桌上,修长的手指搭在唇边,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胸有成竹地笑道:“不过,气味可以遮掩,灵魂却是掩饰不了的。” 傅青围挺起胸膛,昂起脑袋,得意洋洋地打了个响指,“别忘了,我们狄安司还有个大宝贝——六耳。” 傅青围双手抱臂,眼角飞扬,自信道:“六耳能听到人灵魂的歌声。” 这世上人的名字、身份、地位可以伪造,人的容貌可以改变,人的气味可以遮掩,唯独人的灵魂独一无二。 逃犯想要逃避追踪,首先换身份,若换了身份还不行,那就换容貌,若对方是狗、狼之类嗅觉灵敏的动物,还需遮掩气味。 可身份、容貌、气味再怎么变,灵魂都是原样,人的灵魂是无法粉饰的小姑娘。 有个不为人知的秘密,每个人的灵魂都能唱歌。 灵魂的歌声是独一份的,有的灵魂的歌声像轻快的百灵鸟叫,有的灵魂的歌声是沉重的古寺钟鸣……各不相同,只是一般人听不到这些声音。 但六耳能听到。 六耳本名不叫六耳,“六耳”是傅青围给他取的绰号,傅青围这人没事就爱给人取绰号。 人六耳的本名叫阮子宁,取自《诗经》中的“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中的子宁,本来还挺诗情画意的,让傅青围“六耳、六耳”的一直叫,叫多了,狄安司的人几乎都忘记了他的本名,全叫他“六耳”。 傅青围取绰号倒也不是乱取,之所以叫阮子宁“六耳”,是因为阮子宁真的有六只耳朵。 阮子宁的原身是一只?旋龟,跟傅青围和鹿白宣一样,都是《山海经》中记载的上古异兽,这种异兽形似龟,但长着鸟头,听力很好,阮子宁又比一般的旋龟听力更好些,因为他是唯一一只长着六只耳朵的旋龟。 阮子宁听力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甚至能听到人灵魂的歌声。 ?这可是项不得了的技能。 人的灵魂是不可变的,就算逃犯改了身份、变了容貌、遮了气味,只要有阮子宁在,狄安司就都能追踪得到。 阮子宁是狄安司的秘密武器。 但阮子宁的这项技能不能随便用,因为每用一次都是对阮子宁身体的一次大伤,阮子宁每用自己的六只耳朵听一次灵魂的歌声后,都要瘫倒在床至少休养两个月。 是真的瘫倒,这期间阮子宁全身无力,手脚无法动弹,只能靠别人移动身体,不过意识是清醒的,五感也是有的。 所以不到迫不得已,狄安司不会动用阮子宁,能用傅青围的狗鼻子追踪到的,就尽量用傅青围的狗鼻子追踪吧。 但这次案件事关重大,大概还真得用到六耳。 说到六耳,傅青围又抱怨 了一次:“六耳和韩修怎么还没来?我老早就让韩修去把六耳叫回狄安司,这都过去了几个时辰了,我都帮师兄疗完伤了,这俩磨蹭玩意怎么还没到?” 等人的时光总是非常难熬,傅青围急得抓耳挠腮。 “六耳一向比别人慢些。”鹿白宣说。 鹿白宣见傅青围等得急,提议道:“我估计等六耳来的时候,也到了可以吃晚饭的时间了,他来了我们一起吃个晚饭,六耳爱吃糖包子,我俩边包糖包子边等他来,有事可做好过干等着。” 说着鹿白宣妖力一动,檀木桌上变出了面团、擀面杖、糖馅等做糖包子需要的材料。 鹿白宣率先动手,把面团搓成长条,揪成一个个小点,在掌心滚成圆球,接着包馅、捏褶子,很快包出了一个糖包子,放在一旁。 鹿白宣不紧不慢,慢条斯理,搓个面团都搓得赏心悦目,优雅得体,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弹琴写字。 傅青围也跟他一起。 其实这俩妖怪只要动动妖术,立即就可以变出一盘煮熟了的香喷喷的糖包子来,即刻就可以吃,又何必从搓面团开始做起? 因为这事的重点不在于“吃”,而在于“做”。等人的时间难熬,傅青围和鹿白宣需要做点事情来消磨时光。 反正他俩有大把的时光来消磨。 人生在世,有多少时光都是消磨着过的。 傅青围想着再等一个时辰,阮子宁再怎么慢也该到了吧。 然而一个时辰过去…… 檀木桌上包好的糖包子已经整整齐齐地垒了两盘,阮子宁和韩修依然影都没有。 鹿白宣:“再等等。” 傅青围:“好。” 又过了一个时辰…… 等到檀木桌上包好的糖包子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院子里的树叶都掉了一堆,树下的小花也蔫了下去,阮子宁和韩修还没有来。 傅青围:“天啊!救命!他是乌龟也不能这么慢啊!” 鹿白宣:“师弟,我同意你说的话,想让六耳晚上见面,得早上就去催他。” 傅青围:“这些糖包子还能当晚饭吃吗?我看得当宵夜了吧!” 傅青围刚说完,大门外,那个让他等到心都碎了的声音终于出现了:“糖包子!哪里有糖包子?” 31.鲫鱼肉 这声音,糯唧唧,软乎乎,让人联想到一个好欺负的老好人。 那个总是让傅青围等到地老天荒的旋龟妖阮子宁终于出现在了大门口。 阮子宁是大妖,拥有完整人身。 提起龟妖,人们总会想起一个白须老人的形象,但阮子宁的人身不是什么白须老人。 阮子宁的人身看上去才二十出头,白白净净,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温和,没有攻击性,穿着文绉绉的青衫,戴着儒冠,像个进京赶考的读书人,看起来很好骗的样子,像是那种半路会被山野女鬼骗到破庙里取阳元的老实书生。 阮子宁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温和,第二印象就是慢。 猫妖韩修拽着阮子宁的衣袖一路把他拽到狄安司大门口,韩修是个急性子,说话快,一口气能说三句话,韩修急嗖搜的,边拽阮子宁边说: “看见刚才那个穿黑衣服的老头了吗?” “人家瘸着腿,拄着拐杖走,一步三摇的,走一步,歇半步,就这样一个老人家,刚才一块跟我们从拐弯处那个铺子出发,现在人家都赶到我们前面去啦!” “你说你,还大妖呢,还没一个人族老人利索,慢悠悠的,说出去让人笑话!” 韩修一口气对阮子宁说了三句话,这是韩修犯的最大的一个错误。 就阮子宁那个反应速度,你跟他说完第三句话的时候,他其实才刚刚听完第一句话,而且也只能听完第一句。 阮子宁刚跨出了右脚,正准备踏入大门门槛,然而他右脚还没来得及落地,听到韩修说的这一连串话语后,他悬空的右脚便停了下来,静止了老半天。 阮子宁抬着悬空的右脚反应了好一会后,才懵懵懂懂地转头看向韩修。 阮子宁睁着一双清澈无比的圆眼睛,张了张口,先是慢悠悠地“啊”了一声,然后问韩修:“刚才有个穿黑衣服的老头吗?” 完蛋,韩修说了三句话,但由于语速太快,阮子宁只听清了第一句——“看见刚才那个穿黑衣服的老头了吗?” 如果把韩修的三句话连起来听,其实是韩修在抱怨阮子宁速度太慢了,但由于阮子宁只听到了第一句话,后两句没听到,所以阮子宁并不能理解韩修的真正意思。 阮子宁只听了第一句,他以为那是个单纯的问句——韩修问他有没有看到一个穿黑衣服的老头。 于是……阮子宁把他那只好不容易快要踏进门槛的脚又收了回去。 傅青围见状,登时“噔”的一下把他的狗眼睛瞪大,无能咆哮:“不要把脚收回去!” 阮子宁收了脚,退到门外,开始往回走。 阮子宁目光往大街上扫,去找韩修要他看的那个“穿黑衣服的老头”。 阮子宁把手掌平搭在额头上往外看去,迷茫地看了半天,终于疑惑道:“哪有穿黑衣服的老头?我没有看到。” 韩修:“……” 傅青围:“……” 鹿白宣:“……” 傅青围扶额,小声嘟囔:“这到底是个什么神人?” 鹿白宣则心如止水,淡定道:“这样的神人,我们狄安司多如牛毛。” 好不容易把阮子宁弄了进来,闻到糖包子的香味,阮子宁的肚子“咕咕”地叫了。傅青围和鹿白宣寻思着也确实到了晚饭时间,不如先把人喂饱了,再说正事。 餐桌上摆满了美味的菜肴,至于阮子宁最爱的糖包子,那必须是管够的。 蒸熟了的香喷喷的糖包子堆在阮子宁面前,堆成小山,阮子宁把头埋在小山里,专心吃包子。 另外三只妖怪,鹿白宣只吃素,韩修只吃肉,傅青围素的肉的都吃,这样一来,桌上菜品的摆放就得有所调整。</p >鹿白宣把鱼、肉都摆到韩修面前,把素菜换到自己前面。 韩修看着眼前那条鲜美的大鲫鱼,兴高采烈地一拍猫爪,开心道:“哇!鲫鱼!” 韩修看看鹿白宣,又看看傅青围,兴致勃勃地说道:“左司丞,右司丞,你们知道吗?春天的鲫鱼最肥美了,春天的鲫鱼肉是甜的!” 闻言,傅青围笑了,“当然知道了。当我没吃过鱼?还要你说?我吃鱼也是行家!” 鹿白宣则淡淡道:“不知道。我不吃鱼。” 韩修看到鹿白宣盘子里盛着清炒苜蓿嫩苗,便随口问了一句:“右司丞,苜蓿嫩苗是不是你最爱吃的菜?我常见你吃。” 鹿白宣还没回答,傅青围率先开口,抢着说:“不。苜蓿嫩苗虽然也不错,但我师兄最爱的其实是青露雪霜松的嫩松尖,清炒凉拌都可。” 韩修好奇地问:“青露雪霜松是什么?” 傅青围道:“是仅存于杻阳山的一种奇特松树,通体纯白晶莹,跟冰雕出来的似的。这种松树极其罕见,只有杻阳山还有那么几棵,出了杻阳山就再也找不着了。” “杻阳山……”韩修想了想,想到了什么,兴冲冲地对埋头吃包子的阮子宁说道:“我想起来了,六耳,杻阳山不就是你家乡吗?” 《山海经·南山经》中记,旋龟生于杻阳山流出的怪水中,说杻阳山是阮子宁家乡,倒也没错。 听到韩修叫他,阮子宁才慢悠悠地从糖包子堆里抬起脑袋来。 阮子宁先是懵了半晌,然后才后知后觉地开口说道:“啊,原来春天的鲫鱼肉,是甜的吗?” 韩修:“……” 傅青围:“……” 鹿白宣:“……” 妈呀,韩修、鹿白宣、傅青围的天都已经聊到杻阳山了,阮子宁的反应还停留在鲫鱼肉! 32.灵魂的歌声 傅青围夸张地笑了起来,鹿白宣却转头,认真对傅青围说了句:“你不要笑。” 鹿白宣心想人家六耳也是有羞耻心的,傅青围笑得这么夸张——这只狗每次笑都是几乎能掀翻屋顶的大笑,人家六耳也会不好意思。 果然,阮子宁羞赧地红起了脸,手足无措地挠挠头,道:“我,我说错什么了吗?” 鹿白宣摇头,给阮子宁夹了一筷子鲫鱼肉,回答:“没有。春天的鲫鱼肉,就是甜的。” 他语气虽淡,古画一样的脸依旧冷如冰霜,但动作却是温柔。 傅青围双腿随意地岔开,歪着头,手抵在餐桌上托着腮帮子,笑吟吟地欣赏鹿白宣的一举一动,像欣赏一幅会动的画。 傅青围觉得鹿白宣好,哪都好,为人正直,心思干净,待人真诚,不耍心眼,一举一动端庄儒雅,赏心悦目。 傅青围觉得像自己这种从烂泥堆里爬出来的人,能得到小鹿,就好比天狗真的吃到了月亮。 傅青围认为是自己高攀了小鹿。 但其实鹿白宣不这么想。 在鹿白宣眼里傅青围活泼有趣,开朗知变通,热情洋溢,潇洒自在,跟他比起来,自己反倒显得古板无趣了些。 鹿白宣也觉得傅青围好,有他相伴,是自己的幸运。 以前修炼时鹿父曾评价傅青围“偏于浮躁,沉不下心”,鹿白宣便认真地一字一句反驳:“他只是更加敏捷灵巧些。” 于是这么多年两人看对方的眼神都是欣赏的,觉得自己喜欢和向往的样子,对方都有。 吃完饭,用妖术收了餐桌,鹿白宣双手结印,指尖微动,冰雪从他修长的手指溢出,蔓延至圆桌上,很快,桌面上结了冰,冰面光洁似镜。 紧接着,傅青围也动用妖术,狗尾巴形状的红色流光在鹿白宣结成的冰面上跳动。 不一会,冰面上用红色线条画出了一幅详细的熠都地图,大街小巷,房屋商铺,清清楚楚。 外围是熠都城墙。熠都城墙分为内外两道,内外两道城墙又分为外城七门和内城九门,傅青围的妖力在这两道城墙上亮起密密麻麻的红点,红点在外城七门和内城九门这十六扇门上分布尤为密集。 傅青围看着地图上闪亮的红点,摸了摸下巴,眯了眯眼。 傅青围说:“熠都城墙各结界没有异样,苗充、横霜、还有那个紫衣男人,他们三人还在熠都,没逃出去。” 狄安司在熠都城墙各处布有结界,结界无形,平日里进进出出的普通百姓是看不到的,但傅青围可以实时监控。 苗充、横霜和那个紫衣男人如果想逃出熠都,必先冲破结界,冲破结界的那一刻傅青围必会有所感应,如今一切正常,结界并无异样,说明三人还在熠都,不知藏在哪个角落。 熠都很大,就算傅青围记住了他们三人的气味,但每条街道、小巷,每间房屋都去嗅的话,也需花费不少时间。 若案子不急还好,可以慢慢找,但事关两国和亲,傅青围和鹿白宣都料定皇帝必会着急破案,命狄安司在最短时间内抓到杀害和亲郡主的凶手。 既然时间紧迫,那就不得不动用狄安司的秘密武器——阮子宁了。 阮子宁闭上眼,变回原身。 阮子宁的人身是正常的两只耳朵,没有六耳,但当他变回原身后可清楚地看到,这只龟身鸟头的旋龟,脑袋上长着六只耳朵。 正常的旋龟没有六耳,只有阮子宁是个例外,所以尽管他天赋异禀,但他在旋龟群里依然被看作是个异类,异类在哪都不受待见。 不受待见也就罢了,由于太过突出,群体中一旦发生什么坏事,群体众人的目光都会不约而同地看向那个异类,毫无理由地在心中将那异类列为导致坏事发生的最大嫌疑人。 当年阮子宁就是这样被冤枉的。 当年他们旋龟族中的族长死了,凶手未知,旋龟族人便不分青红皂白地将阮子宁押到祠堂,说他是凶手。 族人的理由是族长生前常常看着阮子宁的六耳感叹,族中怎会出了这样一个畸形,是不是上天有什么不好的暗示,阮子宁因此对族长怀恨在心,杀龟泄愤。 可就阮子宁那个软软糯糯的性子,哪是个会杀龟泄愤的龟? 幸好当时鹿白宣和傅青围路过旋龟族,破了族长被杀一案,找出真正的元凶其实是旋龟族长的亲儿子,亲儿子对族长的位子觊觎 已久,可位子被父亲一直占着,儿子嫌父亲活得太长,动手将其杀害。 洗刷阮子宁的冤屈后,鹿白宣听闻了阮子宁在族中的处境,鹿白宣想了想,冷着一张冰山脸向阮子宁伸出了援手:“你若在这里呆不下去,就跟我们回狄安司吧。” 说完鹿白宣看了傅青围一眼。 傅青围无奈道:“师兄你想捡谁回去,我还能说不吗?” 阮子宁懵懵懂懂地看着鹿白宣,觉得鹿白宣全身都在发光,他答道:“好。” 傅青围和鹿白宣破案时常常遇到无家可归的可怜妖怪,鹿白宣有时会把他们捡回狄安司,阮子宁和韩修都是这样被捡回来的。后来越捡越多,狄安司的成员也越来越多,一群妖怪在人群中抱团取暖。 既然要通过灵魂的歌声找人,那就得先让阮子宁听一遍那三人灵魂的歌声才行。 傅青围施展妖术,变出一面镜子,镜子中回放苗充、横霜和那个紫衣男人在议事堂时的画面。 三人的动作、声音一样不漏地复现出来,傅青围、鹿白宣、韩修只能从中听到三人说话的声音,而阮子宁闭上眼,施展本领,六耳微动,能从中听到三个灵魂在唱歌。 “紫衣男人的灵魂唱的歌铿锵有力,像锣鼓,节奏很急。”阮子宁闭着眼,说。 傅青围笑道:“能不急吗?看他在堂上那个样子,他妹妹不认他,他跳得脚都要飞咯!” 说着傅青围用胳膊肘撞了一下鹿白宣的手臂,对鹿白宣说:“师兄你说是不是?” 鹿白宣“嗯”了一声,看着傅青围,心想傅青围“跳得脚都要飞咯”这个形容可真有意思,他的狗总是这么有趣。 阮子宁依然闭着眼,“那个苗充,他灵魂的歌声,嗯,听起来像童谣,有些稚气。” 傅青围又笑,“那可不?苗充那人看着趾高气昂,其实就跟个小孩一样。” 说着,傅青围又用胳膊肘撞了一下鹿白宣的手臂。鹿白宣还手,轻打了他一下。 听完紫衣男人和苗充,该到横霜了。 阮子宁听着,皱起眉,表情古怪,支支吾吾道:“这个横霜,呃……嗯,她灵魂的歌声,怎么,怎么这么……奇怪?” 33.听声 “她的灵魂嘈杂而混乱。” 阮子宁闭着眼,说。 阮子宁道:“普通人的灵魂只能唱出一种乐音,而横霜的歌声,却是几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夹杂交织在一起。” 阮子宁偏了偏头,认真听。 阮子宁继续说:“我听到小女孩天真活泼的歌声,还听到伶人悠长的戏腔,还有可怕的鬼怪的声音,甚至还有男人低沉的吟唱,很多很多声音交杂在一起,成了横霜灵魂的歌声。” 也就是说,别的灵魂在独唱,而横霜的灵魂却是多人合奏。 鹿白宣、傅青围、韩修面面相觑。 “有点意思。”傅青围摸着下巴说。 傅青围问鹿白宣:“哥哥,你怎么看?” 鹿白宣简单粗暴道:“把人抓到再看。” 鹿白宣蹲下,把一只手搭在阮子宁的龟壳上,对阮子宁说:“六耳,记住这三人的歌声了吗?” 阮子宁点头,“记住了。” “好。”鹿白宣道,“现在,再听一听这三缕歌声都藏在熠都的哪个角落?” 鹿白宣轻轻抚摸阮子宁的龟壳,冷着张脸安抚:“抱歉,让你听一次,又会害你卧床两个月。作为补偿,你卧床期间,我每天都会给你做糖包子吃。” 阮子宁:“好。” 鹿白宣:“嗯。” 这时猫妖韩修抱怨:“喂,六耳,怎的右司丞跟你说话,你反应就这么快,我跟你说话,你反应却那么慢?” 韩修用极快的语速一股脑地往下说: “你是不是看不起我韩修啊?” “还是觉得猫妖弱,好欺负?” “你是不是故意的!” 韩修气鼓鼓地叉着腰,等阮子宁的回话。 阮子宁沉默了好一会,才缓缓开口。 阮子宁没有回应韩修的质问,而是转头对鹿白宣说:“两屉。” 鹿白宣:“嗯?” 阮子宁:“卧床期间,我每天要吃两屉糖包子。” 韩修:“……” 鹿白宣:“嗯。” 阮子宁的脑子转得实在慢了些,并没跟上韩修的那些问话,依然还停留在鹿白宣给他许诺的糖包子上。 傅青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搂着韩修的肩膀说:“你跟六耳说话,得慢些!” 傅青围手贱,拍着韩修的脑袋嘻嘻笑道:“小韩修啊,你看你傻不傻!” 韩修气得追着傅青围打,边追边说:“你才傻,你才傻。” 他俩在那闹,阮子宁再次施展神通,阮子宁的六只耳朵一齐动了起来。 熠都城内所有正在吟唱的灵魂,唱出的歌声从四面八方汇集到了阮子宁的耳朵里,阮子宁从大量歌声中分辨苗充、横霜、紫衣男人三人的声音,通过歌声传来的方向判断他们在城内的位置。 阮子宁锁定了三人的方位,用一个蓝色光点在地图上标了出来。 蓝色光点标记的地方是熠都西北角的一间大宅,叫听风园,好像是某个达官贵人的私宅,占地广阔,规模宏大,富丽堂皇。 阮子宁的这项技能虽好,但用一次对阮子宁身体的消耗非常大。阮子宁的龟壳突然发出白光,当白光亮度涨到一定程度后,又迅速回落下去。 白光变得十分微弱,最后熄灭,阮子宁变回人身,像被抽去骨头一样虚弱地瘫倒在地,如同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阮子宁四肢无力,动弹不得,鹿白宣把他抱了起来,抱到塌上。 阮子宁软绵绵地躺着,但眼珠子还在骨碌碌转,人是有意识的。接下来,阮子宁将保持这样的状态两个月。 “辛苦了。好好休息。”鹿白宣对阮子宁说。</p >鹿白宣、傅青围、韩修三人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阮子宁标记的蓝色光点上。 傅青围抱臂,摸下巴,嘴巴一勾,笑道:“位置有了,把人抓了就是。今晚就行动,免得夜长梦多。” 傅青围把韩修拽了过来,说:“小韩修啊,正式动手之前呢,还得辛苦你当个先行兵,潜进听风园探探里面的情况。” 韩修是猫妖,灵巧敏捷,走路没声音,适合当探子,傅青围抓人之前最喜欢派他先去探虚实。 哪知韩修却“哼”了一声,“嗖”的一下从屋内跳到了院子里,离傅青围远远的。 韩修摆起了架子,一扭头,冲傅青围道:“不去。” 韩修朝傅青围做了个鬼脸,转身做出一副要走的样子,边走边说:“你说我傻,我才不乐意给你干活……哎哟喂!喵!” 突然一支长戟从天而降,落入院子中,戟尖深深地插入地面,戟杆就立在韩修面前,戟尾还在颤抖,韩修一转身,鼻尖差点撞上戟杆,吓得韩修发出一声猫叫。 此时已是夜晚,夜幕下,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成群的黑影包围了院子。 这些黑影一个个像鬼一样立在墙头,安安静静,听候命令。 借着月光看去,黑影们身着玄色山文甲,腰上佩腰刀、挂腰牌,个个训练有素,看其装束,分明是皇宫禁卫。 一人从墙上跳下,这人身手矫健,蜂腰猿背,气宇不凡,是禁卫统领。 统领站直,一手负在背后,一手高举一金色令牌,朗声道:“传陛下口谕,宣狄安司左右司丞傅青围、鹿白宣,即刻进宫面圣。” 声音铿锵,打破夜色。 这可怪了,如今夜幕已降临,宫门已落锁,皇帝这时候召人进宫,连圣旨都没来得及拟,让禁卫手持金牌传口谕,傅青围和鹿白宣均想,这是有多急? 34.御书房 傅青围左手伸进右手袖子,右手伸进左手袖子,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迈着八字步,走到禁卫统领面前。 傅青围笑吟吟地朝那禁卫统领一鞠躬,唤了声:“谢统领。” 这统领姓谢,名谢轻安,跟傅青围鹿白宣是老熟人了。 傅青围不鞠躬还好,他一鞠躬,把本来威风凛凛的谢轻安吓得身子一缩,警惕地看着傅青围。 为啥警惕?因为谢轻安太清楚这条死狗的德性了,不怕他跟你耍混混,就怕他跟你讲礼貌! 果不其然,突然“嗖”的一下,那根插进地下的长戟居然自己拔了出来,像活了一样,戟杆猛的一动,“啪”的一下往谢轻安面部打去。 速度太快,令人猝不及防,谢轻安“哎哟”一声,躲闪不及,鼻子被戟杆打出一条红印。 是傅青围施了妖术。 长戟打中谢轻安鼻子后,从半空落了下来,被傅青围接住。 傅青围笑道:“谢统领这戟,好像不太老实啊。” 谢轻安捂着鼻子,“你……” 傅青围打断他,挤眉弄眼地笑道:“你这条戟打了自己的鼻子也就算了,可不能打我们狄安司的猫啊。” 傅青围说着,鹿白宣也走上前来。 鹿白宣身着白衣,步履稳如松柏,周身寒冷,仿佛冒着寒气,好像一座雪山在移动。 鹿白宣走到韩修身边,不动声色地摁着韩修的肩膀往后一推,将他推到自己身后去。 鹿白宣跟傅青围一起,看着谢轻安。 好一个夫唱夫随的架势。 谢轻安恍然大悟,刚才自己的长戟差点打中猫妖韩修的鼻尖,傅青围这是以牙还牙,给韩修报仇来了。而鹿白宣呢,也是来给韩修撑腰的。 韩修是狄安司的猫,傅青围自己可以欺负韩修,但别人不能动韩修一根猫毛。 谢轻安心想自己怎么忘了,狄安司这一鹿一狗俩姘头,最是护短,谁动了他们狄安司的妖怪,这俩必会双倍奉还。 谢轻安捂着火辣辣的鼻子敢怒不敢言,闷声说了句:“二位司丞,陛下有旨,请二位进宫面圣。” “谢统领。”鹿白宣开口,声音清冷,“实不相瞒,狄安司已追踪到了杀害安河郡主的三个嫌犯的踪迹,正欲前往捉拿,此时面圣,恐怕耽误时机。” 若是换做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任一府院的寺卿或尚书,都不敢像鹿白宣这么说话。这是抗旨。 陛下是天,天威浩荡,君命不可违,自古以来,君王宣召臣子入宫觐见,哪个臣子不是即刻启程,谁敢怠慢?像鹿白宣这样敢讨价还价的,从未有过,就算理由得当,那也是要掉脑袋的——这是蔑视皇威,不敬皇帝。 但鹿白宣敢,而且他这么做不会出什么事。 鹿白宣和傅青围,以及整个狄安司,在翰朝的地位比较特殊,翰元帝对这群妖怪的态度是拉拢,所以对他们十分宽待。 不拉拢不行,不拉拢,这群神通广大的妖怪,要么转过头来跟朝廷做对,要么就去帮别国做事去了。既然看中人家的本事,想让人家为自己所用,就要拿出点诚意来,能驭十八大将开国的林玄初会不懂这个道理? 谢轻安自然知道陛下对这俩大妖的态度,所以不敢得罪,他把捂着鼻子的手放下,好声说:“陛下说,再急的事情都推了,二位司丞即刻进宫就是。” 傅青围:“急召?” 谢轻安:“是。” 傅青围没着急回答,而是转头看了一眼鹿白宣。鹿白宣朝他点了点头。 得到鹿白宣的应允后,傅青围才应下:“好,那就劳烦谢统领。” 傅青围换了副笑脸,将长戟拍在谢轻安胸前,笑嘻嘻地跟人寒暄:“谢统 领,你这长戟是越练越好了啊。哎,我说,咱大翰用戟的高手,你得排第一吧?” 谢轻安一本正经道:“左司丞说笑,谁人不知咱大翰用戟第一人,当属嵩州城的温泯温将军。当年温将军手使焚天戟,率一千人杀敌二十万,威骑震四海。” 谢轻安接过他自己的长戟,提在手中,“我可差远了。” 傅青围和鹿白宣入了宫。 他俩入宫,既非步行也没坐轿子,而是使了妖术腾云驾雾来的,此事已得了皇帝应允,只不过为了皇室威严,他俩没直接变到御书房里去——那样太过分了。 进了宫门,傅青围和鹿白宣依然由太监带领,走在宫道上,挨着高高的宫墙,步行前往皇帝的御书房。 鹿白宣记得,他第一次走这条宫道时,也是和傅青围一起。 十一年前他俩就是走着这条宫道,见了翰元帝,翰元帝问他俩愿不愿意留在大翰,傅青围当即开口:“我师兄留我就留,我师兄走我就走,我跟着我师兄。” 就差把“我是我师兄的一条狗”说出口了。 当时翰元帝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立即领悟到了什么,只是笑。 忽然鹿白宣手心一痒,原来是傅青围偷偷伸手,轻轻挠了挠鹿白宣的手掌心。 鹿白宣觉得痒,躲了躲,傅青围的手却追上去,继续挠。 鹿白宣继续躲,傅青围偏要挠,最后鹿白宣冷着脸,手一用力,“啪”的一下拍了傅青围手背一巴掌,傅青围才老实了。 这狗哪都好,就是小动作太多。 走在前面的太监只当什么都没看到。 前面就是御书房了,鹿白宣远远就看到御书房内灯火摇曳,皇帝的御影被拉得修长,投在窗上。 九五至尊的影子看起来和常人一样孤独。 “是傅卿和鹿卿来了吗?” 35.黎山 翰元帝林玄初今年四十四岁,虽已年过不惑,但精神极佳,外表看起来像三十五六。相貌出奇的好,三分贵,三分傲,三分威,还有一分是潇洒。 这分潇洒来自民间。翰元帝起义出身,二十二岁起事,三十岁称帝,少时曾混迹市井,身上有些市井气——也可以说是平易近人。 “横霜、苗充,还有那个自称他们大哥的紫衣男人,朕不打算立即逮捕。” 听完傅青围和鹿白宣的汇报后,翰元帝说。 鹿白宣不解,“陛下,狄安司已查清三人的藏身之所,三人目前还在熠都,为何不捕?” 翰元帝不急不缓走到鹿白宣面前,握住鹿白宣的手,轻轻拍了拍手背,温言道:“朕知此案关乎卿父下落,卿心中着急,但,万事莫及。” 翰元帝是个和蔼的皇帝。 当然,也有可能是鹿白宣傅青围这两只大妖对他有用,所以和蔼。 试想一下,一个能带领起义军打下江山的人,身上怎么可能只有“和蔼”这一面。 鹿白宣说:“此案还关乎两国交好,应速拿凶手归案。” 翰元帝却笑着摇头,他走到案前,拿起一封拆开的密信。 “这是明安国王给朕的信。”翰元帝说。 翰元帝把密信递到鹿白宣和傅青围面前,“二位卿可以看看。” 翰元帝随意地笑道:“说起来,明安国王也是二位卿的老熟人呢,只不过他没福,将二位卿让给了朕。” 翰元帝说:“鹿卿刚才提及,那紫衣男人的梅花印记上疑有卿父的气息,卿担心父亲安危。但看了这封信后,卿可以把心放一放了,卿父十之八九性命无忧。” 鹿白宣和傅青围连忙看信。 密信是明安国王亲笔所写,字迹鹿白宣和傅青围都很熟悉。 明安国王在密信中向翰元帝求助,说明安国朝堂其实已经被硕和亲王和靳亲王把控,自己被这两人架空,成了一个傀儡国王,之所以还没被取代,是因为二王内斗得厉害,你斗我我斗你,还没分出个胜负来,一旦分出了胜负,自己恐怕要没命。 明安国王还透露,二王政斗,把明安国朝堂搞得乌烟瘴气,这两王还都学会了一种神奇的秘法,用梅花印记将妖怪的妖力转移到活人,或死人做的傀儡身上,制造出大批死士,这些死士能踏出梅花脚印。 这就不难解释,为什么硕和亲王手下的老大、老二、老三、老四,和靳亲王手下的苗充、紫衣男子等人,虽为不同阵营,却都可以踏出梅花脚印,因为两方阵营的人都学会了这种秘法。 明安国王还在信中说了一个让鹿白宣震惊的秘密。 秘密关于这些梅花印记是从哪来的。 明安国王说,他派人潜伏在两王身边,终于查到,原来在大翰朝嵩州境内,有一座黎山,梅花印记源自那里。 黎山上神物众多,山顶锁着一只被献祭给山神的白鹿,白鹿头顶长着巨大无比的鹿角。 大到什么程度?大到成了一棵枝繁叶茂的巨树。 白鹿饮下黎山清泉,它的鹿角,也就是那棵巨树上就会长出一朵朵小小的梅花,梅花落下,随风从山顶飘落到山底,被人捡走,便是那一枚枚梅花印记。 明安国王还说,如今献祭给山神的白鹿,是五十年前刚换上去的,原来那头在五十年前死掉了。 五十年前,恰好是鹿父失踪的时间。 莫非五十年前被换上去的就是鹿父? 如果是,那这是个好消息,也是个坏消息。坏是因为鹿父被折磨了五十年,好是因为他至少还活着。 鹿白宣拿着信的手在抖。 信的最后,明安国王请求翰元帝出兵,解决明安国二王相争的问题,助他脱离傀儡身份,重新掌权。 “明安国谁当国王,只要能臣服大翰,对朕来说,其实都一样。”翰元帝说道。 明安国王想求翰元帝出兵解决二王之争,助他重新掌权,主意挺美,但翰元帝比他想的冷漠。 在翰元帝眼里明安国王谁当都行,听话就行,他未必会出这个兵。 明安国王求错人了。 “但……”翰 元帝突然话锋一转,“但这座黎山,朕可有兴趣得很呢。” 翰元帝说:“信中说黎山上神物众多,且就在我大翰朝嵩州境内。这样一座神山,朕却不知其踪迹,岂非憾事?” 翰元帝对出兵帮明安国王夺权没有兴趣,但对找信里提及的这座黎山很有兴趣。 而如果五十年前被献祭给黎山山神的那头白鹿,就是五十年前失踪的鹿父的话,那相信鹿白宣也一定对找到这座黎山很有兴趣。 “陛下想让臣去找黎山?”鹿白宣问。 傅青围开口:“既然黎山在嵩州,那去嵩州一问便知。” 翰元帝摇头,“在嵩州,黎山是一座仅存于传说中的山,百姓只听过,没见过,我大翰舆图上也没有,只能找。” 傅青围:“陛下想怎么找?” 翰元帝:“横霜、苗充等人必是知道黎山在哪,朕想假意将他们放出熠都,又假意派追兵追赶,故意将他们赶到嵩州,为逃避追兵他们只能躲入黎山,只要跟着他们,就能找到黎山的位置。” 翰元帝看看鹿白宣,又看看傅青围,温言道:“二位卿觉得如何?” 翰元帝温声问:“二位卿是否愿意前往嵩州,为朕寻这座神山?” “臣愿去。”冷如冰雪的声音响起,鹿白宣毫不犹豫地答。 鹿白宣冷着脸,抿着唇,傅青围从他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到了波涛汹涌的情绪。 鹿白宣斩钉截铁地下了军令状:“臣前往嵩州,必将黎山找到。” “好。”翰元帝紧紧握住鹿白宣的手,说:“望鹿卿早日与令尊团聚。” 这嵩州鹿白宣是一定会去的。找了鹿父这么多年,有用的线索却一直少得可怜,傅青围知道鹿白宣看似淡定,实则心里已经急了,鹿白宣不会放过任何一丝可能。 他的小鹿急,他也急,如果小鹿要去嵩州,他也一定跟着去。别说嵩州了,刀山火海他也陪着去。 这么多年颠沛流离,不都是他俩依偎相伴么? 傅青围想着,轻轻拉了拉鹿白宣的衣角。 36.揽月小院 翰元帝是个雷厉风行的皇帝,他有什么计划,那必是即刻实施,绝不拖延。 不然人家怎么能起义成功呢?人家一向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是干啊。 明安国那小国政斗,翰元帝才懒得派兵插手,明安国内若斗得你死我活,届时大翰能坐收渔翁之利,那才好呢! 至于和亲成不成,安河郡主带来的五座城池的嫁妆能不能顺利归于大翰,这事当然是要解决的,不过不急在一时,急也急不来。 但是这座黎山嘛…… 一座布满神物的神山,还就在大翰境内,这个消息让翰元帝知道,翰元帝能不眼红? 这神山就在大翰境内,神山上资源丰富,可谓宝藏。可身为大翰皇帝,翰元帝居然不知这宝藏的具体位置,这么多年反倒让明安国那帮人进进出出神山,取走神山上的神物,让他们得了好处,这让翰元帝如何能忍? 若能以横霜、苗充及紫衣男子为线索,让他们带路,找到黎山的位置,何乐而不为呢? 翰元帝打定了主意,就这么干。 于是明面上,狄安司、大理寺、刑部、御史台四司同时对杀害安河郡主和马赫马爵爷的横霜、苗充及紫衣男子发出了通缉令,全城展开搜捕,但暗地里,四司配合默契,假装无意地在封锁线上撕开了一道口子,偷偷给逃犯们放出了一条逃出熠都的路来。 横霜、苗充及那紫衣男子果然以为是搜捕官兵出了疏漏,顺着那条四司设计好的路,“逃”出了熠都。 他们逃出熠都后,追兵出动,进行追捕,狄安司及各州州郡兵作为追捕主力,死死咬在横霜、苗充及那紫衣男子的屁股后面,紧紧跟随。 狄安司一路跟着,步步紧逼,却偏偏不抓,这场浩荡的游戏,比起抓捕,更像是牧羊犬牧羊。 牧羊犬牧羊,从来只在羊群外围绕圈,牧羊犬不抓羊,而是通过威慑、逼迫等方式,迫使羊群朝牧羊犬想要的方向移动,最终顺利把羊群赶到目的地——牧场。 此时,横霜、苗充、紫衣男子就是羊群;狄安司及配合他们追捕的州郡兵就是牧羊犬;目的地则是嵩州。 按照狄安司的计划,等把“羊群”赶到嵩州后,便立刻在嵩州州郡兵的配合下缩小包围圈,逼迫横霜、苗充、紫衣男子往黎山上躲,跟在他们后面,就能找到黎山的位置。 如今鹿白宣和傅青围已到嵩州州界线上,跨过前面这条周郎河,就是嵩州九郡之一的江雅郡了。 鹿白宣和傅青围所赶的小羊们——横霜、苗充及那紫衣男子,已如鹿白宣傅青围所愿,在四面包抄的处境下,顺着既定的路线,进入了嵩州境内。 夜幕降临,鹿白宣在周郎河畔的揽月小院中,居高临下地眺望不远处的周郎河。 今夜不追人。 牧羊犬赶羊时,也要给羊群留一点喘息的空间,不能逼得太紧了。 这间揽月小院对外是家普通客栈,实际却是狄安司的驻点,揽月小院的老板是条美女蛇妖,名唤青衣,该美女蛇的爱好是种葫芦,揽月小院的后院里布满了葫芦藤。 鹿白宣一袭白衣,在揽月小院后院盘膝而坐,他坐得端正,清清冷冷,恍如谪仙。 鹿白宣双手结印、施法,周身妖气四溢,寒气弥漫,手背上那枚梅花印记发着白光,源源不断地往他体内注入妖力。 紧接着,只见鹿白宣头上长出了晶莹剔透的鹿角。 鹿白宣那一头长而乌黑的头发化成了他的鹿角,沉沉的顶在头上。 鹿角的分叉跟年龄有关,作为千年大妖,鹿白宣的鹿角壮观瑰丽,像一棵枝叶繁茂的古树长在头顶,因质地晶莹的关系,远远看过去如天山神树。 身为罕见的上古异兽,白鹿一族的角大有用处。 第一大用处是强大的重塑力和修复力,可助人疗伤,还可延年益寿。 第二大用处,是转换和蓄力。 真是好东西。 就是因为鹿角太好了,所以白鹿一族常遭到猎杀,猎杀多了,白鹿们要么躲到偏僻的天山上,要么如流民一样逃窜,无家可归。 这是个注定颠沛流离的族群。 鹿白宣抬手,看向手背上那枚梅花印记,心口缩紧了似的疼。 这梅花印记的作用是储蓄妖怪的妖力,转而将其注入到活人或傀儡体内,达到让活人或傀儡拥有妖力的目的。 转换和蓄力,不正是白鹿鹿角的功效吗? 鹿白宣心想自己早该猜到的。 鹿白宣慢 慢地抚摸手背上那枚梅花印记,之前的一些疑问如今在鹿白宣心中已隐隐有了答案。 比如傀儡身上的梅花印记为什么会自动跑到鹿白宣身上来?鹿白宣为什么对这些梅花印记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如果这些梅花印记真如明安国王所言,是从被献祭给黎山山神的那头白鹿的鹿角上长出来的,如果那头被困在黎山山顶的白鹿真的是五十年前失踪的鹿父,那么一切都明了了。 从鹿父鹿角上长出来的梅花,认得鹿白宣。 鹿父认得他的儿子。 所以这些梅花才会追着鹿白宣跑,像狗皮膏药一样非要黏到鹿白宣身上来。 鹿白宣把头低了低,脑袋埋在臂弯里,眼眶不受控制地一热。 小鹿想父亲了。 神伤之际,突然“咕咚”一声,一个葫芦从鹿白宣头顶的藤蔓上落下,正巧砸在鹿白宣的鹿角上。 鹿白宣把鹿角一收,鹿角变成长发,垂在他身后。鹿白宣拾起掉落的葫芦,抬头看了看头顶的葫芦藤。 葫芦藤上盘着一条青色的蛇尾,蛇尾突然变化,在鹿白宣眼前化成了女人的美腿。 美女蛇青衣侧卧在细细的葫芦藤蔓上,蛇尾变成了人腿,裸露在外。 人族女子露出白花花的长腿有伤风败俗的嫌疑,但青衣可不管这些——她又不是人。 “右司丞瞧着有些伤心的样子。”青衣用手撑着脸颊,懒洋洋地对鹿白宣说。 青衣是个美人,绰约多姿,风情万种,连说话的声音都娇媚无比,酥到人骨子里。 青衣问:“右司丞有什么烦心事,不如跟我说说,我替右司丞解解愁?” 她话音刚落,突然另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嘿嘿,我家小鹿有烦心事,要解愁也是找我解呀,怎么能劳烦别人呢?” 是傅青围的声音。 鹿白宣和青衣顺着声望过去,只见傅青围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了后院,就站在不远处,身边还跟着小猫妖韩修。傅青围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眉眼翘起,肆意张扬。 傅青围嘻嘻笑道:“我有的是方法为小鹿解愁。” 鹿白宣心想这只死狗的声音永远是这么活泼欢快,他的声音出现在哪,哪就热闹起来。 37.修栈道 青衣几乎是“蹭”的一下坐了起来,蛇眼睛放着光,勾着双美腿在葫芦藤上一摇一晃。 青衣的目光激动地在傅青围和鹿白宣二人身上打转。 青衣是条八卦的蛇,如果八卦有段位,最高一档是九段,那么青衣可以拿到九十九。 为啥不是一百?怕她骄傲。 青衣拍着手笑道:“好好好,我懂,解愁嘛,床上那事最解愁,你把小鹿抱一抱,化在人小鹿身上去,种子在里开了花,花开漫山花似锦,春宵一刻解千愁嘛!” 鹿白宣:“……” 傅青围:“……” 青衣这条蛇,不仅八卦,她还爱讲荤段子。 青衣虽是女子,但毕竟是条蛇,人族女子惯有的矜持在她身上根本找不到。青衣自诩经历丰富,阅人无数,荤话那是张口就来,比男人还厉害。加之青衣的声音兼具妩媚与泼辣,自带魅惑,明明是说话,却像在唱着艳曲小调,配合她的荤段子,很难不让人面红耳赤。 果然,鹿白宣雪山一样的脸染上了红晕;傅青围的脸虽厚得像猪皮但也在发烫;只有小韩修单纯,睁着双清澈而愚蠢的大猫眼,懵懵懂懂地问:“什么种子?” 青衣:“狗种子!” 鹿白宣:“……” 傅青围:“……” 韩修:“啊?” 韩修还是个孩子,听不懂也正常,鹿白宣赶紧把他拉到身边,捂着他的耳朵,冷着脸说:“小孩别听。” 鹿白宣想小孩子的纯真还是需要保护一下的,不能被龌龊的大人污染。 傅青围脸上发烫,但又不愿在青衣面前落了下风,堂堂男子若是在这事上被一女子给说害羞了,面子上多少有点过不去。 于是傅青围挺起胸膛直起腰,假装自己脸皮厚,硬着头皮回道:“什么一刻?我才不止一刻。” 青衣“嗖”的一下从葫芦藤上跳下,又“嗖”的一下窜到傅青围面前,一脸贼笑,戏谑道:“不止一刻啊?那就是磨磨蹭蹭几时辰,几深几浅?几快几慢?” 她是真敢说,张口就是少儿不宜的段子,傅青围也算是个脸皮不薄的了,但在她面前却不得不甘拜下风。 青衣不停调侃,几句话下来傅青围被她揶揄得连连求饶,只得红着脸举手投降:“好啦好啦姑奶奶,说不过你说不过你,你别逗我们啦,我服输。” 青衣伸出右手食指,妩媚又泼辣地一戳傅青围的太阳穴,“就你还跟我斗嘴呢?姑奶奶我纵横风月场数千年,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经验十足,你在我面前,就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 这是个滥情的蛇妖。 傅青围忙笑道:“是是是,谁人不知蛇妖青衣裙下臣无数。哎,好像当年我小叔都曾拜倒在您的石榴裙下呢。” 青衣双手抱臂,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话说你那小叔,死了没?” 几乎是一瞬之间,傅青围眼底闪过一丝戾色,像亮起了一把刀。 “不知道啊。最好是死了。”傅青围咬牙切齿道。 傅青围在鹿白宣面前一向是只快乐小狗,可这只摇头晃脑的快乐小狗偏偏在提及自己家人时露出了恨不得所有人都死绝的凶恶表情来。 突然一股遏制不住的恨意从傅青围心底升起,如洪水在傅青围体内爆发。傅青围目眦欲裂,目光中露出淬了毒的恨,情绪迸发的那一秒傅青围左手猛的一握拳,爆发的妖力竟将他自己的拳头震出了血,鲜血“滴答,滴答”滴在地上。 傅青围恨他的家人。 傅青围冷道:“我那几个叔叔、几个伯伯,还有我那老不死的爹,都死绝了最好。” 青衣耸耸肩,没有在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青衣转身进屋,背影潇洒,她边走边说:“今晚月色好,不喝酒可惜,等着啊,我去看看我酒窖里还有没有好酒。” 青衣走路一步一摇,走得那叫一个婀娜多姿,风情万种。 可鹿白宣却知道,青衣不是故意这么摇的,所谓的摇曳多姿不过是她曾被人抽过筋的后遗症。 鹿白宣自是知道前因后果的,他看着青衣的背影,心里想道:有些人看似老实巴交,实则朝三暮四,薄情寡义;而有些人看似滥情,游戏人间,却偏会为了情献出半条命去。青衣是后一种。 正想着,傅青围坐到了鹿白宣身边来。 鹿白宣见傅青围的拳头鲜血淋漓,忙牵起傅青围受伤的那只手,小施妖力,将冰雪覆于傅青围的伤口上,为他止血。 鹿白宣问:“还疼吗?” 傅青围变脸快得离谱,刚才还是一副马上要杀人的恶犬样,但一坐到鹿白宣身边就变回了又乖又可怜的样子,他把脸凑到鹿白宣唇边,凑得贼近,用委屈巴巴的语气说:“疼,好疼啊,师兄亲亲我就不疼了。” 鹿白宣面无表情地亲了他一下。 傅青围嘻嘻笑道:“再亲一下。” 鹿白宣又亲了一下,依然面无表情。 像例行公事。 倒不是鹿白宣敷衍,鹿白宣真没敷衍,他很认真,他只是一向就是这个样子。鹿白宣这个样子就足够让傅青围乐开花。 青衣去取了好酒来,四人对月饮酒,不时闲聊。聊着聊着,四人聊到苗充、横霜和紫衣男子等人,说到他们已经进入嵩州境内。 鹿白宣说:“狄安司把苗充横霜他们逃向别处的所有路线都给堵了,逼着他们进入嵩州境内。如今他们已进了嵩州,我们需要联合嵩州州郡兵,缩小包围圈,把他们逼得走投无路,被迫躲入黎山,我们暗中跟着,便可找到黎山入口。” 鹿白宣转头去问傅青围:“嵩州州郡兵目前是谁在管?需提前联络,好让他配合我们。” 傅青围:“嵩州管兵的是大将军温泯。师兄放心,我已提前传了信。” 青衣:“这个温泯,你们见过吗?” 傅青围笑道:“说来惭愧,来了大翰十一年,只闻其名不见其人。有几次本来是有机会见的,却都错过了。” 温泯是翰朝开国大将,替翰元帝打下江山的功臣之一,翰朝建立后他驻军嵩州,并未呆在熠都,所以与鹿白宣和傅青围没见过面。 温泯之所以有名,是因两个字——酷虐。 此人是个常胜将军,曾创下率一千人杀敌二十万的勇猛战绩,打天下时,他是翰元帝手里一把最锋利的刀。 锋利的刀也嗜血,据说温泯打仗的时候酷爱虐杀俘虏,腰斩、斩首、活埋无所不用其极。他手里有把焚天戟,传说那把戟是妖物,最爱喝人鲜血。 这是个人与妖共存的世界,当初帮翰元帝打天下的那拨人,都不是啥正常人。 青衣转着手中的酒杯,说:“我在嵩州边界,常听说此人的事迹,此人年轻时杀性大,如今年纪渐长,才好了不少。对了……” 忽然青衣神秘兮兮地把脑袋往傅青围和鹿白宣的方向一凑,道:“我跟你们讲件奇闻异事。嵩州有块地方,叫陇安原,曾经是战场,温泯曾在那俘虏过一支敌军。当时温泯命那些俘虏去修运送军需的栈道,本来答应了修好栈道就放俘虏们归乡,可栈道修完,那阎罗王却反悔了,把修栈道的那些俘虏啊,全给活埋了!就埋在陇安原。” 韩修“喵”了一声,猫毛直立,说道:“怎么能这样?” 青衣说:“后来,住在陇安原附近的人都说,他们常看到有一群人会在大晚上的时候凭空冒出来,在陇安原继续修栈道。” 38.雨雪霏霏 四只妖都沉默了一瞬。 院子里静悄悄的,在黑夜中透露出一丝恐怖的气息来。 突然傅青围不合时宜地“扑哧”一笑,打破了这种恐怖氛围。 狗子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他拍自己大腿还不算,拍自己腿的同时还时不时要去拍一下鹿白宣的大腿,反正他俩的腿挨着,鹿白宣问起来可以说是挨太近拍错人了。 “哎哟哟,我了个亲娘哎!”傅青围边笑边说,“这种神了吧唧的鬼故事,都是人编出来吓人的,现在可好,现在都能吓妖了!” 傅青围拍着鹿白宣的腿对青衣说:“我说青衣姐,咱是大妖啊,那些个只活几十年的人被这种鬼故事吓住也就罢了,要是我们这种千年大妖还能被这种鬼故事吓住,那咱这千年修为,岂不是白修了?” 韩修伸出毛茸茸的猫爪捂住眼睛,“喵”了一声,说:“可我是真被吓到了……” 傅青围伸出手揉乱韩修的头发,“你是亚妖,还是小孩,修为还不到。” 青衣笑吟吟地变了盘瓜子出来,放在桌上,抓起一把瓜子嗑了起来。 青衣说:“吓住不至于,但我是开客栈的,常会听到人族编的这些故事,什么样的都有,像什么痴男怨女啦,艳鬼书生啦,还有家长里短的,可多了。我挑个有趣的跟你们讲讲,不也是为了解闷逗趣么?” 傅青围好奇发问:“你们说,人族为什么这么爱编故事?又是话本又是唱戏的,哪怕是见着座形状奇特点的山,都能编出段离奇的故事来。” “谁知道呢?”青衣嗑着瓜子说,“他们人族跟我们不一样,我们飞禽走兽,吃点粮食就能过日子,而他们还要‘吃’故事。” 傅青围:“‘吃’故事?青衣姐,你这词用得有意思。” 青衣:“我发现人族需要听很多发生在别人身上的离奇故事,就跟需要进食是一样的。” 韩修:“他们对别人的故事比对自己更感兴趣。” 傅青围:“所以就有了很多说书的、写话本的、编戏的。” 青衣:“要不人家人族的日子比我们妖过得热闹呢。” 傅青围:“哎,青衣姐,这么说就不对了,我觉得我的日子过得也很热闹,不比他们人族差。” 青衣美目流转,嘻嘻一笑,手一指鹿白宣,调侃:“是咯,你回了家,一抱右司丞,俩人躲被窝里热闹去,谁比得上你俩?” 傅青围笑道:“吃你的瓜子去吧青衣姐!” 青衣眉眼飞扬跋扈,“哟,又害羞啦?在我面前有什么不能说的,老娘什么不知道?” 一桌子人闹闹哄哄,鹿白宣安安静静地看着,像一幅挂在一旁的画。 鹿白宣不觉得他们吵,他并不反感这样的场合,相反,他很喜欢。 都说狄安司右司丞喜静,不喜欢闹腾,所以朝堂上的事大多由左司丞出面,右司丞不露脸。但“闹腾”也分情况,朝堂上的闹腾鹿白宣不爱,可朋友间的闹腾,鹿白宣爱得很,尽管他每次话都不多,多半时候都只是静静地听着、看着、观察着,但他很享受这种旁观世界的感觉。 鹿白宣喜欢跟狄安司的伙伴们在一起,每次跟大家在一起时,白鹿一族那颠沛流离的宿命感便短暂地远离了他。 鹿白宣曾对韩修说:“你们聚会记得叫上我,我喜欢热闹。” 他说的是实话,但由于冷着一张雪山脸,又过分正经的缘故,倒把韩修吓了一跳,当时韩修“喵”了几声,心想右司丞您是真的喜欢吗可是您的表情看起来不太像唉? 后来韩修才发现他家右司丞竟然是真喜欢啊。 韩修想既然是真喜欢就不要搞得那么严肃好吗?还以为您是要来监视我们私底下有没有干坏事什么的…… 闲着也是闲着,傅青围撺掇青衣继续往下讲,于是青衣接着她刚才那个故事说道: “我刚才讲到,住在陇安原附近的人说他们曾看到一群黑影在晚上冒出来修栈道,猜测这些黑影是当初被温泯杀死的那些士兵的亡魂,后来有个画师路过陇安原,听说了这个故事,就把这场面画了下来。” 韩修插嘴问:“那个画师见过这场面吗?” 青衣:“没有。” 韩修:“都没见过怎么画出来?” 青衣:“用想的呀。这又是人族跟我们妖怪的不同之处,人族很擅长想象他们没见过的东西的样子。” 傅青围:“后来呢?” 青衣:“那幅画画得太好了,让那位画师名声大噪,享誉大翰,从此他的画千金难买。我说出那位画师的名字你们应该都知道,他就是大名鼎鼎的‘画神’贺以墨。” 众人“哦”了一声,了然。 贺以墨,大翰朝最有名的画师,画技高超,惊世绝俗,被尊称为“画神”。 贺以墨的画,是大翰朝最贵的画,他的一幅画曾卖出过千两黄金。 青衣手指往北边一指,“说起来,这位画神的府宅,离我这揽月小院不远,出了小院,往北走半里地就是。” 韩修:“半里地?这么近!那你一定见过这位画神 了?” 青衣:“见过。长得面善,总是笑呵呵的,讨喜。” 韩修圆溜溜的猫眼睛转了转,像在思考什么。韩修问:“对了,让画神名声大噪的那幅画,叫什么名字呀?” 青衣:“雨雪霏霏。” 韩修疑惑:“可他画的不是士兵的亡魂吗?为什么叫雨雪霏霏?” 小猫的脑袋里总是有许多疑问。 韩修左右扭头,左看看傅青围,右看看鹿白宣,道:“这也不应景啊。” 傅青围捏着枚瓜子,懒散地坐着,边嗑瓜子边笑:“小韩修啊小韩修,说你是小孩你还真是小孩,许多东西还得学哩!” 傅青围手贱地一拍韩修脑袋,“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这两句诗就是讲戍边士兵的,怎么就不应景了?应景得很!多读书呀小猫。” 韩修捂着脑袋恼羞成怒:“傅青围!就你读过书!你读过书也不能打我呀!会长不高的!” 傅青围哈哈笑道:“不打你也长不高!” 一旁的鹿白宣忽然出声。 刚才一直都是傅青围、韩修、青衣他们几个在叽叽喳喳地讲话,鹿白宣在一旁安静旁听,静得跟幅古画似的,这时这幅古画突然开了口,说道:“这两句诗可以唱出来。” 鹿白宣突然之间来了兴致,他拔下束发的玉簪,拿了个盛酒的空瓷杯,用玉簪有节奏地敲击瓷杯边缘,敲出清脆的乐音。 伴着节奏,鹿白宣轻声唱:“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天知道鹿白宣为什么突然唱歌,鹿白宣总是会在一些别人意想不到的点上起兴。 意想不到归意想不到,白鹿的歌声空灵纯净,如空谷幽兰,又如高山流水,清澈悦耳,那三人听得都呆了。 鹿白宣唱得入神,他手背上的梅花印记亮起,妖气不自觉地四溢。以鹿白宣为中心,寒冰向四周蔓延,地面上结起了冰,冰面往远处扩散。 然而突然之间,一声尖利的叫声划破夜空。 冰面的扩散骤然暂停,地上的寒冰“噌”的一下碎成碎片,瞬间消失不见。 这突如其来的尖叫从北面传来,是贺以墨府宅的方向。 贺府跟揽月小院隔了半里地,说远不远,但以人的听力是很难听清楚那边的声音的,可偏巧这里坐着一狗、一猫、一鹿,无论哪一个,听力都比人强上百倍。 于是鹿白宣清楚地听到,从贺府的方向传来下人惊恐的尖叫:“不好了!贺老爷……贺老爷上吊了!” 39.奇画 小鹿的耳朵动了动,鼻尖也动了动。 鹿的听觉、嗅觉比人灵敏,鹿白宣能从环境中捕捉到人难以察觉的信息。 鹿白宣不光听到了这句“贺老爷上吊了”,他还闻到了妖的气味。 妖气是从贺府的方向传来的。 鹿白宣闭上眼,正襟危坐,头侧了侧,道:“是雨后青草的气味。” 傅青围懒洋洋地抱臂,岔着腿,说:“有一点微微的甜腥。” 傅青围冲韩修笑道:“是你喜欢的东西。” 韩修:“鱼?” 青衣一双美腿交叉,藕臂倚着木椅,突然她红唇一张,吐出一条蛇信子,又迅速收回去。 从一张明艳的美人脸上吐出蛇信子,这画面有些恐怖,但青衣此举并非故意吓人,众所周知,蛇闻气味,靠的是它们的蛇信子。 蛇的听觉不咋样,但嗅觉灵敏,青衣咂摸舌尖上的味儿,下了定论:“是条鲤鱼。” 不同种类的妖气味各不相同,同种类的不同妖怪气味也不一样,但同种类的妖气味上都有相通的特点,可通过这些特点推断对方是什么妖怪。 鹿白宣、傅青围、韩修、青衣都闻出了对方是条鲤鱼妖。 大翰“画神”贺以墨在这个夜晚突然上吊身亡,从他的府宅中传出了妖的气味,这事恐怕不是普通自缢那么简单。 妖怪犯案,归狄安司管,虽然目前还不知道贺以墨的死跟这只鲤鱼妖有没有关系,但既然死了人的府宅出现了妖的踪迹,那狄安司就理应去看一看。 青衣守着揽月小院,韩修跟她一起。傅青围和鹿白宣赶到贺府,循着那气味一路往内院去,途中遇到贺府下人想拦他们,傅青围一个眼神把下人们定在原地,下人们顿时毛骨悚然,皆知这两人身负神通,来头不小,不敢再拦。 傅青围和鹿白宣来到画室,这里就是贺以墨上吊的地方。 走进去,鹿白宣看到了这样一幕: 贺以墨的颈部被绳圈套着,绳索悬挂于房顶横梁上,贺以墨双腿悬空,那张在青衣口中和善的脸呈青紫色,已窒息而亡。 脚下没有支撑,贺以墨整个身体的重量都挂在他的脖子上,贺以墨长得又胖,他的脖子被他的身子拉得老长,整个人像一只死了之后被挂起来的大鹅。 自缢的人脚下常有一张凳子,待绳子绞紧脖子后把凳子踢翻,通过身体的重量将自己缢死,但奇怪的是贺以墨脚下没有凳子,他是怎么把自己挂上去的? 贺以墨的正下方没有凳子,而是放了一幅画,这画平铺开来,画的内容清楚可见,画上是一群黑影,黑影穿着铠甲,像是士兵,但却不是精气神十足的样子,而是或伤或残,或垂头,或跪地,几近濒死。 画的是群悲惨的俘兵。 画中的天气是恶劣的雨雪天,黑压压的乌云从天上压下来,整幅画给人的感觉压抑、沉郁,还有……绝望。 令人窒息的绝望。 这就是贺以墨的成名作,《雨雪霏霏》。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讲的是士兵离家时杨柳青青,多年后归乡却是大雪纷纷,物是人非。诗中的士兵尚能归乡,但画中这群俘兵的下场,却是修完栈道后被活阎王温泯活埋。 贺以墨从画出这幅《雨雪霏霏》到名声大噪,中间有不小的曲折。当年他这幅画完工后,就被人告讦了,原因是画中的俘兵是前朝的兵,告发者称贺以墨画这画居心叵测,有谋反之嫌,贺以墨因此入狱,受了一段时间牢狱之灾。 转折点是后来翰元帝看了这画,没想到翰元帝非但不生气,反而哈哈大笑,大赞贺以墨画工一流,才华横溢,这画画得好。 翰元帝说如果因为一幅画就给人家定罪,那么朕与那些捕风捉影的昏庸之徒又有何区别?日后我大翰朝的文人画客们作画、作诗,不都得小心翼翼、束手束脚?那还有什么意思? 于是翰元帝命人把贺以墨放了,《雨雪霏霏》也还给了他。有了这一遭经历,贺以墨的名气一夜之间大了起来。 贺以墨成名后画了很多画,每一幅都能卖出高价,但这幅《雨雪霏霏》一直珍藏在他家中,并未售出。 如今这幅《雨雪霏霏》就平铺在贺以墨的尸体脚下,透出妖气。 没错,鹿白宣和傅青围在揽月小院嗅到的鲤鱼妖的妖气,是从这幅画中透出来的。 鹿白宣观察这幅画,一眼看穿,说:“画中另有天地。” 这幅画中藏着另一个用妖术构建出来的空间,鲤鱼妖就藏在那个空间中。 “进去看看。”鹿白宣二话不说就想跳进画中一探究竟。 鹿嘛,就爱横冲直撞。 傅青围赶紧拉住他。 “那鲤鱼妖也不知是什么段位,师兄莫急,在外面等着就好,我进画里看看去,把那条鱼揪出来。”傅青围说。 鹿白宣知道傅青围担心自己安危,自自己一年前丢失内丹后,傅青围就一直这样拉着自己。 鹿白宣想了想,把他有梅花印记的那只手举起来给傅青围看,用毫无情绪的语气说:“我已不是那个没有妖力的废物了。” 鹿白宣的意思是让傅青围不用担心他。 鹿白宣说得很平静,但傅青围听了之后却马上不平静了。 傅青围紧张又慌张地抬起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摁在鹿白宣嘴唇上,柔软的指腹与鹿白宣温热的唇相触,触感温柔。 傅青围紧张兮兮地说:“师兄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师兄无论什么时候都不是废物。” 40.犟拐拐 傅青围一股脑儿地输出: “师兄只是暂时丢了内丹,内丹日后还会再找回来的。师兄这样好的人,若因此妄自菲薄,我会心疼的。” “虽然得了这梅花印记,但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愿小鹿用它。那些人用这梅花印记将妖的妖力转入人的体内,是歪门邪道,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对身体有没有伤害,还一概不知,我不愿小鹿冒险用它。” “宣哥哥总是不愿好好休息,是不是心底不想依赖我?我要如何做才能让宣哥哥靠一靠我?” 他一口气说了三句长句,句句肉麻,什么“师兄”、“小鹿”、“宣哥哥”各种称谓轮着来,画室外的两个贺府下人听到,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 那俩下人是一对父子,父子俩都是老实人,最看不惯滑头之人,见了傅青围这鬼样子,两人窃窃私语。 其中那父亲愤愤道:“这个人啊,一张破嘴跟抹了猪油似的,嘴巴子腻腻歪歪,讨嫌得很!” 那儿子说:“八成是从风月场中练出来的,登徒浪子一个,那白衣公子可不要被他骗咯。” 这对父子搞错了一件事,人若过分油嘴滑舌,确实有轻浮和不诚恳之嫌,但狗嘛……狗子对自家主人摇尾讨好,是天性来的。 鹿白宣和傅青围听觉灵敏,都听到了,但都不理会。 自己的人自己知根知底就好,不必理会他人话语。 鹿白宣把傅青围的手从自己唇上拿下来,转而将自己的手捂上对方的嘴。 “你话太多了。”鹿白宣冷着脸说。 傅青围叹气道:“我话若不多,就师兄这犟拐拐,若非要往火坑里跳,那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我话多一点,我说十句,师兄才能听我一两句。” 鹿白宣鹿眼瞪大,歪着脑袋看傅青围。 傅青围:“师兄,你怎么了?” 鹿白宣:“我跳火坑做什么?烤鹿肉么?” 傅青围:“……” 鹿白宣:“犟拐拐?我在你心中就是这么一个形象?” 傅青围:“不然呢?” 鹿白宣:“……” 鹿白宣也叹气:“好吧,你不让我去,我就不去了。” 傅青围喜笑颜开。 傅青围用妖力在地上画了个红色圆圈,把鹿白宣圈进圈里,亲了亲鹿白宣脸颊,在鹿白宣耳边说:“那师兄在圈里等我,我进画里看看,很快就出来。” 傅青围轻声道:“师兄可千万别离了这个圈,不然我可是要对师兄不客气的。” 他后面这句话说得怪狎昵的,然而鹿白宣却脸不红心不跳,板着副冰山脸,认真回了句:“嗯。” 鹿白宣早就习惯了傅青围这调调。 鹿白宣被圈在红圈里,傅青围走到那幅《雨雪霏霏》图前,单手结印。 狂风骤起,卷起房中纸张卷轴,唯独那张摊在地上的《雨雪霏霏》纹丝不动,红光从傅青围手中迸发,击在画上。 傅青围双手从中间往两边打开,类似于一个开门的动作。 随着傅青围的动作,画卷也从中心向两边打开一个大门,大门内黑乎乎,是个黑色漩涡,跟画上乌云密布的天气一样,漩涡中,那股压抑、沉郁、绝望的气息扑面而来。 傅青围转头对鹿白宣说了句:“师兄,等我。” 说完傅青围化作一缕红光,“嗖”的一下钻入画中去了。 傅青围入画后,画面上那个黑乎乎的大门闭合,画幅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画室中的风也停了。 鹿白宣站在傅青围用妖力画出的红色圆圈里,这圆圈可阻止人、妖或别的什么脏东西进入。傅青围像护着一块晒在太阳底下的冰块似的护着鹿白宣,生怕他化了。 鹿白宣转头看看四周,打量这间画室的布置。 画室给鹿白宣的感觉就两个字——奢侈。 画案是用一整块无暇的羊脂玉做的,价值连城;?笔架和画笔是鎏金的;镇纸是一整块奇楠沉香;桌椅是昂贵的黄梨木…… 处处不写钱,却处处透着钱的味道。 贺以墨成名七年,这七年间每年都有大量画作产出,他的画为他赚了一座金山。 不过鹿白宣并不眼红。 鹿白宣不穷,活了这么多年,人族的银钱他也积累了不少,不会眼红他人富裕。 就算鹿白宣没有任何积累,他毕竟是只妖,不会贪图人族银钱。 人族的银钱对妖来说就是个能换点小玩意的小玩意罢了,没那么重要;就连鹿白宣现在的官位,对鹿白宣来说也只是个挺有意思的身份罢了,他觉得翰元帝人不错,愿意跟翰元帝合作,仅此而已。 他们妖能活数千年,而人族的朝代往往只有几百年,就算朝代换了,前朝的官换了,妖也依然还活着。 这不十几年前才刚刚改朝换代嘛。 至于那个皇位,鹿白宣更无兴趣,人族的皇位关他们妖怪什么事?就好比人会去争抢猴山上猴王的宝座吗? 那有什么意思?为了娶母猴子吗? 他们这种千年大妖,大概只有飞升成仙对他们比较有诱惑力,可飞升成仙哪有那么容易?自古以来无数妖怪挤破头去抢那个飞升的位置,可最后成功的,寥寥无几。 鹿白宣对飞升也无兴趣,因为成仙需戒情欲,而这么多年他跟傅青围在一起,情戒不掉,欲更戒不掉,还是算了吧。 就跟那条狗在人间瞎活吧。 鹿白宣现在最大的愿望,或者说执念,就只剩一个——找到鹿父。 希望这愿望不会变成遗憾。 忽然一个年老的声音在鹿白宣耳 边响起。 “公子。” 说话的是贺府老仆,就是刚刚跟儿子一起讨论傅青围和鹿白宣,还怀疑傅青围是轻薄之徒的那个。 老仆满脸皱纹,一脸质朴,看上去老实巴交,不像坏人。 老仆手里端着碗茶,像是想递给鹿白宣喝,然而他的手刚越过红色圆圈,就像触到了雷电一样,身子猛的被弹开,踉踉跄跄往后退了几步,碗中的茶水也洒了出来。 地上的红色圆圈竖起了一串獠牙,是犬牙的形状,尖锐锋利,冲着老仆,像是警示。 鹿白宣提醒:“老伯,你进不来。” 鹿白宣注意到老仆手中的茶水,又道:“茶水便不用了。” 老仆把茶碗放到一边,说:“我是怕公子渴着。” 鹿白宣道:“多谢关怀。” “瞧公子闷得很,我陪公子说说话吧。公子瞧这画室,是不是觉得我家老爷收入颇丰?” “贺老爷才华横溢,这是他应得。” 老仆随意地跟鹿白宣聊起了天:“我家老爷有两个侄子,两个侄子都做书画牙侩,以前拮据时还算和睦,但随着老爷的画越来越贵,老爷还没过世两位侄公子就有了心眼,都想争老爷的画,想让老爷把画只拿给他们卖,明争暗斗的,闹得不可开交,老爷嫌他们烦,再不与他们来往。” 书画牙侩就是在书画交易中当中间人赚取利益的人。 老仆道:“书画本是清雅之物,可若跟利益相关,也少不了争斗。” 老仆叹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不过一个利字。人是如此,不知公子身为妖,是不是也一样?” 鹿白宣没回话,而是盯着那老仆一直看。 突然,鹿白宣冷道:“你是谁?” 老仆被吓了一跳,“公子何出此言啊?” 鹿白宣说:“你倒谨慎,怕我闻出气味不对,偷了那老伯的气味遮掩自己的气味,但都谨慎到偷气味了,怎么不学学人家说话的腔调,装得再像一点?” “不……” “刚才那老伯议论我和青围,我记得说的是‘一张破嘴跟抹了猪油似的,嘴巴子腻腻歪歪,讨嫌得很’,满嘴市井气;怎么半柱香不到,转头就变成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满嘴文绉绉?” 鹿白宣眸一冷,“你假扮人家,都不学人家的说话习惯吗?” 老仆听罢,娇滴滴地笑了。 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露出了妙龄少女的娇笑。 “哈哈哈哈!” 突然那老仆的脑袋快速旋转,本来面对着鹿白宣的那张脸转到后背去,又快速转回来。 这一转之间,老仆的脸变了,变成了一张年轻的、绝色的少女的脸。 是横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