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界仓库:县令起家争霸》 第七十六章,样报出炉。 宁城县城正街,一处刚收拾妥当的院落,便是白胜雪敲定下来的报社工坊。 几间屋子的隔墙已经打通,一排排宽大木长案顺着屋墙摆开,雕版、松烟油墨、成摞的竹纸码放得整整齐齐。墙角堆放着刨子、刻刀,空气里飘着木头与墨汁混杂的淡淡气味。 四名被招募来的寒门书生,今日全数到场。 四人皆是科举屡试不第的读书人,一身长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得起了毛边,站在工坊之内,眼神里既有忐忑,又有压抑不住的期待。 其中一人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扫过满屋子器物: “俗世洪流,想站得住脚已经是千辛万苦,想要出人头地,简直比登天还难。” 旁边另一个书生跟着点头:“世人总把吃苦当成一桩美德。可吃苦这件事本身,哪里有什么意义,不过是被逼得没有别的路走罢了。” 几人站在原地,低声闲聊,各怀心思。 四人脾性全然不一样,凑在一块,刚讨论起报纸该写些什么,立刻就拌上了嘴。 年纪最长的老儒性子守旧,张口便是圣贤道理,一心想把经义、名臣谏言放在头版,觉得记述街坊琐事,实在是辱没读书人的身份。“报纸当教化万民,理应多刊载古圣先贤之言,岂能把邻里口角、街头传闻写在纸上四处流传?” 第二个书生却截然相反,脑子活络,满脑子猎奇故事,琢磨着怎么抓普通人的眼球,巴不得把城里大大小小的奇闻异事全部写上去。“大人办这份刊物,本就是要卖给寻常百姓。满纸大道理,谁愿意掏银子来看?就得写大伙想听想看的东西才行,而且大人都已经定下了,难不成你还能更改大人的想法?” 第三个书生心思活泛,琢磨广告、寻物启事这些板块,盘算以后商铺过来登告示,还能多一份创收,心里暗自期待能得到大人嘉奖。 最后那名书生夹在中间,左右摇摆,一会觉得老儒说得有理,一会又觉得猎奇故事确实能吸引旁人,两头附和,拿不出准主意。 吵了片刻,第三个书生收敛笑意,神色郑重下来。 “诸位,咱们手里这支笔,分量不轻。把个案描绘成现象,那是别有用心;把现象粉饰成个案,便是谋私害命。落笔之前,万万要掂量清楚。” 这话一出,屋内的争执稍稍停歇。 年纪最长的书生皱起眉头:“百姓懵懂,若是纸上言语引导错了方向,后患无穷。” 爱写奇闻的书生也收敛了几分亢奋,苦笑一声。 “百姓啊,分开来看个个都不算蠢。可一旦凑成一群,脑子往往就糊涂了。你信不信,若是咱们报纸写牛尿能够治病,都真的会有人当真跑去尝试。”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继续推敲内容,删改草稿。语言只是思想的符号,很多心中所想,落到纸面上,便变了味道,改来改去,总觉得不尽人意。 院门外脚步声响起,白胜雪带着老刘、王大彪走了进来。 王大彪身材魁梧,探头探脑往屋子里张望,瞅着案上一堆一堆的纸笔木版,满脸好奇。他不懂文人间这些弯弯绕绕,也听不懂一堆文绉绉的辩驳,只是粗略扫了一圈:“这么多东西,要是都印出来,是不是能挣好多钱?” 老刘目光落在书生手中的文稿上,默默听着众人的交谈。 白胜雪走上长案,拿起几份写好的初稿翻看。扫过老儒写的满篇八股说教,轻轻摇了摇头。“圣贤道理不是不能写,但通篇皆是大道理,市井百姓读不进去更是读不懂。咱们这份小报,立足的是宁城烟火,要写普通人看得见摸得着的材料。” 他把稿件放在桌上。“故事可以适度润色,但是捏造谣言、构陷他人的文字,绝对不能出现在报纸之上。提笔,就要守得住分寸。” 四名书生纷纷躬身应下。 接下来便是反复打磨删改,字句斟酌,你来改一段,我删几行,几番拉扯折腾下来,第一期的内容终于敲定。 刻好的雕版搬上案台,蘸墨、铺纸、压印。 一张张带着油墨气息的样报,慢慢被拓印出来。 众人围拢过来,伸手拿起还微微发潮的纸张传阅。固守圣贤的老儒看到市井轶事那一版,脸色别扭,眉头紧锁;擅长猎奇的书生看得满面得意;老刘逐行阅览,心底隐隐生出几分顾虑,担心报纸流传出去,会招来士林非议。 副版留白之处,是一行短句。这世间的情话本就不多,一个人的脸红便能胜过一大段的独白。可是后来有了胭脂,便分不清是真情还是假意。 白胜雪清点好一摞样报,吩咐下去。 “样报妥善收好存档。以后副版留白之处,全部都写这种短句或者故事,明日一早,正式开售,每份两文钱。” 老刘闻言眉头微蹙,拿起一张还带着墨香的样报。“每份只卖两文,纸墨皆是开销,还要供养四位先生,咱们这般定价,会不会亏上本钱?” 白胜雪伸手掂了掂手中样报。“单算纸墨物料,一份报纸成本约莫一文。卖出去一份,便余下一文的利。宁城人口数万,只要每日能卖出近两百份,便撑得住几人的薪俸。往后若是商铺再出钱登广告,还能再多一份进项。” 老刘听到这里神色稍稍舒展:“若是各家商铺争相来登启事,那便一点问题都没有了!” 满屋子的人望着眼前堆叠整齐的报纸,心中五味杂陈,有期待,有担心。 谁都清楚,待到天亮,这份小报流入宁城街头,必定要掀起一场不小的风波。 第七十七章,宁城小报问世。 街上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沾着一层露水。两边铺子陆续开门,铁匠铺叮当敲个不停,早点铺的蒸笼呼呼冒白气,整条街从静悄悄的模样,慢慢变得热闹起来。 赶早市的人越来越多,挑菜的、摆摊的、买东西的、赶路做工的,来来往往,人声嘈杂,满是寻常小城的烟火气。 十字街口人最多,十二个报童穿着统一的粗布短褂,一人挎着一个大布袋子,里面塞满了刚印好的《宁城小报》。 这些孩子都是白胜雪让人挑出来的寒门子弟,练了好几天,说话利索,一点不怯场。 等人流多起来了,报童们开始分头四散叫卖。 “卖报嘞!两文钱一张!宁城新鲜小报!” “县衙新政、县里招工、市井小故事!” “不听说书瞎白话,不跟旁人听谣言,一张小报全知晓!” 声音清亮,传遍整条街口。 一开始,路人全都停下看热闹。 宁城百姓活了一辈子,都是看衙门口贴告示,都是免费看,哪有花钱买消息的道理?一个个围着看,指指点点,心里全是嘀咕。 一个挎着竹篮的老婆婆挤上前,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小娃子,你这纸片子能干啥?别是糊弄我们老百姓的吧?活这么大岁数,从没见过还要花钱买的告示。” 旁边一个货郎也放下担子,跟着搭话:“对啊,官府告示都免费,你这还要两文钱,莫不是借着县衙名头骗钱?要是骗人,我们直接去县衙找县老爷评理!” 周围人跟着附和,七嘴八舌,全都带着怀疑。 报童举着手里的报纸。 “各位乡亲放心,这可不是什么废纸,是咱们县太爷亲自安排、县衙正经印发的小报。告示贴在衙门口,可以随时自己去看。” “老爷办这小报,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能听懂、看明白县里的事。两文钱不贵,买的是实在消息,绝不敢骗人。” 一听是县太爷弄的,在场众人心里的疑虑瞬间消了大半。 白胜雪在宁城的名声纯粹是打出来的,而且从不糊弄百姓,办的事全是利民的好事,全城人现在没有不信他的。 最先掏钱的是个老农夫,手里攥着两枚铜钱,笑着递过去:“老爷办的东西,准没错,给我来一张,我不认字,找个人念念听听。”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没一会儿,围上来的百姓都开始买报。 铜钱叮叮当当落进布袋子,一张张小报不断递出去。 大多老百姓都不认字,拿着新鲜的小报,摸来摸去,看不懂字,又舍不得走,围着一堆人嚷嚷,想找个识字的人读一读。 人群里一个穷秀才见状,主动站出来拱手道:“诸位乡亲若是不嫌弃,我给大家念念这报纸上的内容。” 众人立马让开空地,把秀才围在中间,一个个伸长脖子,满脸好奇。 秀才把报纸铺平,缓缓念了起来。 首先第一条,【县衙新政】。 内容简单直白,专门写给老百姓看的。 今年入秋之后,天气转凉,县衙体恤种地的农户辛苦,定下秋冬赋税新规。家里田地少、人口弱、没有壮劳力的农户,秋税减半收。若是当年收成差、田地歉收,核查属实之后,可以直接免掉全年秋税。 同时严令禁止乡绅、里正私下加税、层层盘剥,谁敢私自摊派,百姓可以留证告官,县衙严查到底。 这一段刚念完,周围种地的百姓瞬间乐了。 “真减税?县太爷是真疼我们老百姓!” “往年年年税一分不少,还被层层扣,今年算是熬出头了!” “白纸黑字写在上面,这回谁也不敢乱拿捏我们了!” 所有人脸上都笑开了花,这是关乎自身实打实的好处。 接着秀才往下念,第二条,【县衙招工】。 这是白老爷名下各项产业统一放出的招工消息,专门照顾城里乡下没活干的百姓。 第一条招工,宁城小区招收保安,专门招收四五十岁、五六十岁身子硬朗的老年人,品行端正、老实本分即可,就在宁城小区当差,按月发工钱,适合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干不了重活的老年人。第二条招工,天启客栈招收跑堂伙计,手脚勤快、嘴甜懂事、待人厚道就行,包吃包住,工钱按月结算。第三条招工,城内各大酒楼招收后厨帮工,干活踏实即可,工钱面议,常年缺人,只要肯干活就有活干。 招工内容一念完,现场瞬间炸开了。 “哎?我没听错吧?招保安专挑四五十往上的?” “我的乖乖,这岁数在咱们这都算老人了,巡院看门这种差事,历来不都是年轻后生做的?” “是啊!年轻小伙子力气足,遇到事能上前,怎么反倒不要,专门找上年纪的?” “真是闻所未闻!难不成年轻的还不如老头子稳当?” 一群百姓围在一块七嘴八舌讨论,越说越纳闷,谁也猜不透其中缘由。 旁边的报童站在一旁,只是笑着听,一句话也不接。 这事是县衙定的规矩,他们只是负责卖报,压根不知道内里原因,自然没法解答众人的疑惑。 有人高声夸赞:“白老爷真是体恤咱们!这么好的县太爷,老爷,我想给你生猴子!” 旁边一个老汉斜他一眼,噗嗤笑出声:“你是个男的,你生生鸡毛你生!” 黑脸汉子脖子一梗:“我男的,我不能生猴子吗?凭啥只有女的能生!” 第七十八章,宁城户口。 《宁城小报》的热度就顺着街巷越来越火。 不光城内百姓争相传阅,不少往来行商、挑担走脚的货郎,也顺手买上一份。有人看完,揣着报纸往周边各县赶路,没过几日,邻县的人也陆续见到了这张两文钱的小报。 县衙后堂,白胜雪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扒拉着一摞铜钱。老刘站在一旁,手里拿着账本,一笔一笔核对这几日小报的营收。 “老爷,头一期小报,总共印出去一千两百余份。除去纸墨、刻版、报童的酬劳,实打实收入的利钱,共计八百多文。” 老刘把账本递过去。 白胜雪低头扫了一眼账本,手指敲着桌面,心里小算盘噼里啪啦一顿狂算。 “可以啊,这才第一期就有收益了。” 他捻起一枚铜钱,在指尖转了两圈,“广告那边怎么样,有没有商铺找上门来?” “已经有好几家铺子过来打听了。城南的李记布庄、街口的赵老三糕点铺,还有两家酒楼,都想登广告。只是他们都嫌报价偏高,还在来回拉扯。”老刘回道。 白胜雪咧嘴一笑:“嫌贵?我还嫌贵呢,不看清行情就找上门来?现在满城百姓都在读小报,这流量摆在这。告诉他们,想要登报,价格就是这个价格,想要版面好,还得加钱。想白吃?想屁吃吧。” 他话锋一转,又盘算起成本:“报社那四位书生,工钱可别给太高。写稿子是他们分内之事,能维持住温饱就够,咱们要把利润攥在自己手里,实在不行,招个做饭的,再管他们住,这样管吃管住的好事,哪找去。” 老刘闻言微微皱眉,却也没有多争辩。 正说着,院外传来脚步声,四个报社的书生一同走了进来,个个面色憔悴。 年纪最长的老儒拱手:“县尊大人,如今小报火了,满城百姓都在追那篇《书生溜猴西行记》。每日都有人到报社工坊打听后续,催更催得紧。我们四人日夜赶稿,可故事要铺展开,着实耗心神。” 另一个脑子活络的书生接话:“不少百姓天天蹲在报摊边上,就等着下一期报纸。我们也想快点写,可总不能胡乱瞎编。实在不行,我们想着,能不能稍微水一水剧情,先把篇幅凑够,应付过去再说。” 白胜雪听完,摆了摆手。 “水剧情可不行,糊弄读者就是砸咱们小报的招牌。但也不用硬写大段正经故事。你们就多挖坑,多留悬念。遇到难写的地方,就写遭遇凶险,然后停笔,直接写上‘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吊着他们的胃口,让他们心甘情愿等着买下一期不就得了,再不行,你们可以分段吗,分段会不会?就是本来这一章节可以写4000字的,你给改成两章吗,2000字一章吗,反正读书的又不看字数。” 四个书生闻言,恍然大悟。 “大人这法子,真是…… 妙。” “就这么办。” 白胜雪点点头,“记住,故事可以虚构猎奇,但不能捏造诬陷旁人。别的随便你们发挥,只要能勾住百姓的心思就行。” 四人正要退出去,门外王大彪大步走了进来。他压根不认识纸上的字,却也听旁人念叨那篇连载故事,心里惦记得很。 王大彪吵吵把火的喊道:“老爷,那书生和石猴后面到底咋样了?啥时候能接着看?” 白胜雪瞥他一眼:“急什么,等下一期小报印出来,你自然就知道了。” 王大彪挠挠脑袋,悻悻退到一旁。 这边报社的事情刚安顿妥当,老刘又递上来一份新的消息。 “老爷,出状况了。小报流传到平刚县那边去了。” 白胜雪闻言,挑了挑眉。 “哦?平刚县那边,这不是很正常嘛,有什么好惊讶的?” “不少平刚县的百姓,拿到咱们的小报。看完上面的减税政令、招工消息,还有宁城这边的种种生计,不少人都动身来咱们这了。” 老刘缓缓道,“现在平刚县境内,私下议论的人更多。 平刚县赋税压得重,乡里又少有活计,不少人家日子过得紧巴。看到咱们宁城,秋税可以减免,官府还放出大量差事,上了年纪的人也能寻到营生,还有外来流民可以分得住处。 不少平刚的百姓,已经收拾行囊,动身往宁城赶过来。有的是单纯过来找活干,还有一部分人,瞧见咱们这的情况,来了之后,就压根不想回去了。” 白胜雪听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有意思,这小报反倒成了咱们宁城的活广告。” “可事情也有麻烦。” 老刘语气急促:“不光普通百姓往这边涌,还有不少外地流民,也听闻宁城的名头,源源不断往县城赶来。眼下城外,已经聚集了不少外来的人。 人越来越多,有愿意出力干活的,可也混进来一些游手好闲之徒。咱们之前的分房安置,是针对流民的,可现在来的人成分复杂,有邻县逃难过来的,有过来谋生的百姓,还有混水摸鱼的。若是依旧不分区别,全都给予分房、享受各项优待,库房、物资都会被消耗殆尽,咱们的负担会越来越重。” 白胜雪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低头思索。 之前安置流民,是战乱流离之人,官府给住处,是安抚民生。可如今,四面八方的人都听闻宁城好处,纷纷涌来。若是来一个就给一份福利,长久下去根本扛不住。 他心里盘算清楚:“你说的没错,不能来者不拒。福利不能白白撒出去,得立下规矩。” “老爷的意思是?” 老刘问道。 “咱们搞一个宁城户口。” 白胜雪缓缓说道。 老刘愣了一下,显然没听过这个说法。 “户口?” “对。” 白胜雪道,“往后,凡是在宁城落户,拿到宁城户口的人,才能享受县里的优待。 有户口的,能够申请分房,享受赋税减免,优先参与县衙放出的招工差事,遇到灾年也能得到官府的接济抚恤,包括孩童上学,老人住养老院都是一个道理。 没有宁城户口的外来之人,可以在宁城做工、经商、谋生,做生意赚钱没人拦着。但是分房、减税优待、官府救济这些福利,一概不享受。” 老刘听完,细细琢磨一番,心里明白了其中的门道。 “这样一来,就可以区分开来。真心愿意扎根宁城,愿意为宁城出力的人,才能拿到好处。只是,落户的条件该如何定?” “落户条件嘛。首先,得有正经营生,能够自食其力。其次,要在本地居住满两年,品行没有大的劣迹。不能说光听传闻跑过来,什么都不干,就想白拿官府的好处。当然,手上有过硬技术的,或是愿意长期在咱们宁城工坊干活当差的,落户的居住年限可以适当放宽。” 这件事我会让人整理成文,刊登在下一期的《宁城小报》之上,昭告四方。让所有想来宁城的人都看清楚,想要享受优待,就得取得宁城户口,这样也能杜绝一些浑水摸鱼的。” 老刘连连点头:“老爷考虑周全。不然源源不断的人涌过来,咱们的家底迟早要被掏空。” “除此之外,平刚县那边,想必也已经收到消息了。” 白胜雪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李县丞之前被我怼回去,心里憋着一肚子火气。现在看见自家百姓,成群结队往咱们宁城跑,他那边怕是要坐不住了。” 与此同时,平刚县县衙之内。 李县丞正坐在公堂,手里正捏着一份辗转得来的《宁城小报》。 小报上面,写着宁城的减税新规,招工岗位,还有安置流民分房的种种消息。 底下的属下,正跪在堂下禀报:“县丞大人,如今我县不少百姓,都听闻宁城的种种好处。不少人收拾家当,动身去往宁城谋生。更有不少人,到了宁城之后,见那边生计宽裕,赋税轻,便打算就此留在当地,不愿意返回平刚县。 现在乡间私下议论纷纷,不少乡绅也来找下官诉苦,说百姓大量外流,本地田地无人耕种,乡里劳力日渐稀少。” 李县丞看着报纸,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之前排污一事,他登门问责,反倒被白胜雪一番歪理怼得哑口无言,灰溜溜返回。本以为这件事就此作罢,可万万没有想到,对方居然搞出这么一份小报,这手是真TMD恶心人。 现在自己治下的百姓,一个个向往宁城,纷纷出逃。长此以往,平刚县的人口不断流失,田地荒芜,民生只会越发破败。 “好一个白胜雪。” 李县丞咬牙,拳头死死攥住,“仗着手里一份小报,就到处笼络人心。挖我平刚县的百姓,当真欺人太甚!” 他来回踱步,胸中怒火翻涌。 之前排污的事情,没有抓到实打实的把柄,不好直接向上告状。可如今百姓大量外流,这便是实打实的事端。 李县丞停下脚步,眼中闪过冷光。 “你去整理,把我县百姓大量外流的情况,写成文书。我要上书巡抚大人。白胜雪大肆招揽邻县百姓,扰乱周边州县民生,这件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属下躬身领命。 公堂之内,只剩下李县丞一人。他盯着桌上那份《宁城小报》,越看越是气恼。 宁城那边,小报热度持续发酵,户口新政即将对外公布,源源不断的外来之人涌入县城。而平刚县这边,已经暗中酝酿起新的风波。 第七十九章,一纸空文。 李县丞的文书,快马一路送到云中府。 云中府知府柳文渊,还有方同知,一同在府衙后堂翻阅这份呈文。文书通篇写着,平刚县百姓大量外流,纷纷跑去宁城谋生,皆是白胜雪推行新政、办小报招揽人口所致,恳请府衙出面,约束宁城,制止百姓外流。 柳文渊捏着这份文书,慢悠悠扫了一遍,随手丢在案上,转头看向身侧的方同知。 “平刚县李县丞这折子,你怎么看?” 方同知轻轻摇头,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大人,白胜雪此人咱们都知,可不单单是宁城的县令,还是商造司主事。他在宁城推行的那些法子,减税、招工,安置流民,全是实打实的惠民举措。百姓愿意往宁城跑,是百姓自己的选择,不是白胜雪强行掳掠。” “没错。”柳文渊点点头:“人家又没有派兵强抢人口,只是百姓听闻宁城生计好,自愿前去谋生。这种事,咱们怎么去问责?真要去责罚白胜雪,道理上也说不通,更何况他还挂着一个正五品的商造司主事,能交好就交好吧,上次杜子腾的事就有点惹他不快了。” 方同知说道:“李县丞心里憋着一口气,咱们也不能完全不理,不然下面各县会觉得府衙漠视下属。不如走个流程,下发一份训诫札文,简单训诫一番,提醒白胜雪行事多留意周边州县影响。仅此而已,不必深究。” 柳文渊颔首应允。 “就按你说的办吧。派人送一份文书去宁城,顺带捎句话,告知白胜雪此事。不用小题大做。” 没过几日,云中府派来的差役抵达宁城县衙,把这份训诫札文交到白胜雪手上。 白胜雪接过,拆开简单扫了几眼。 通篇文字,就是轻飘飘的训诫,提醒他行事顾及邻县,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处罚。 看完,他低低笑出声,随手把文书往旁边案几上一扔。 “哼,这点小事也值得折腾一趟。” 一旁站着的老刘看着那份文书,略有顾虑:“老爷,云中府发了训诫札文,咱们要不要做些回应?” “不用。” 白胜雪摆了摆手,“该干嘛继续干嘛,不用理会。李县丞想靠一纸文书拿捏我,还差得远。百姓去哪谋生,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我又没逼谁过来。” 老刘听完,放下心来。 白胜雪压根没把这份训诫札文放在心上,心思直接落到实业上面。 眼下水泥、玻璃、自行车、小报全都跑通了,想要做成衣、制鞋,绕不开布料,布料的源头就是纺织。纺织这块,必须提上日程。 “老刘,你去把李大柱、赵老三给我叫过来。” 白胜雪开口吩咐。 老刘应声退出去,不多时,李大柱跟赵老三二人快步走进后堂。 二人对着白胜雪拱手行礼。 “老爷,唤我二人过来,可是有什么差事?” 赵老三率先问道。 白胜雪往椅背上一靠,直接把想法摊开。 “咱们要搞纺织工坊,以后成衣、制鞋作坊,都得靠自家出产的布匹。眼下民间的纺织机效率太低,织出来的布产量有限,跟不上咱们后续的需求。” 李大柱听得眼睛一亮:“老爷是想改良纺织机?” “正是。” 白胜雪道,“你们两个牵头,带人琢磨改良纺织机。想办法把织布的效率往上提,尽量多产出布匹。人手方面,你们只管放手招人,优先招本地妇女,还有已经落了宁城户口的外来妇人。会纺纱织布的匠人,重金请过来当师傅。厂房选址、物料采买,老刘这边会配合你们。” 李大柱拍了拍胸脯:“老爷放心,这事交给我们,我们一定好好研究,争取把机子改好。” 赵老三也跟着接话:“招人、采买原料这些事我熟,我来负责打理,绝不让老爷失望。” 白胜雪点点头,又想起另外一件事。 宁城如今人口越来越多,往来行商、务工的人也越来越多,城里缺少一处像样的消遣去处。他心里盘算着。 春华楼本就是宁城旧有的风月场所,名声不小,只是如今经营得平平淡淡。 “还有一件事。” 白胜雪看向老刘,“春华楼,咱们把它收过来。” 老刘一愣:“老爷,春华楼那地方……” “我知道是什么地方。” 白胜雪摆摆手,“咱们不搞乱七八糟的老一套,把它重新改造,改成咱们宁城最大的会所。里头可以设宴待客,招待往来客商,也有歌舞,吃喝玩乐一应俱全。往后城里宴请、客商应酬,都可以往这里来。” 赵老三一听,立马懂了其中门道:“老爷这主意妙!如今宁城越来越兴旺,外地商人络绎不绝,正好缺这么一处应酬的地方。” “这事就交给你去办。” 白胜雪看向赵老三,“去跟春华楼的东家谈,把楼买下来。后续改造、打理、招人,全都由你统筹。记住,规矩要立好,不能闹出乱子,要是出了事端,我唯你是问。” 赵老三连忙应下:“小人明白,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李大柱也在一旁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纺织机改良的各种念头。 云中府那道训诫札文还摆在案角,可白胜雪压根没有再多看一眼。 纺织工坊要破土动工,春华楼要收购改造翻新,一桩桩新的生意摆在眼前。平刚县那边的是非,在他眼里,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第八十章,劣绅与流言。 宁城的日子一天天往前推进,随着户口新政铺开,城外源源不断涌来流民,城里的商铺、工坊日渐兴旺,往来行商络绎不绝。纺织工坊的筹备、春华楼的收购,两件大事同时摆上日程。 这日午后,衙署后堂,老刘率先进来禀报。 “老爷,赵老三在外求见,是为春华楼收购的差事。另外花心大人也等候在外,听闻此事,想来一同商议。” 白胜雪点点头:“都让他们进来。” 不多时,两道身影走入后堂。走在前面的是赵老三,脸上带着连日奔走的疲惫;紧随其后的花心,一身官袍,目前县里政务、军务诸事皆由他统管,大小事务,白胜雪不在时几乎都是由他去核查处置。 二人对着白胜雪拱手行礼。 “老爷。” 赵老三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春华楼那边,我已经跟东家接触过了。起初东家是有意出手,价钱也谈得差不多。可谁知道,半路杀出个本地劣绅,从中横插一脚。” 白胜雪看向赵老三:“哦?细细说来。” “那劣绅在宁城地面经营多年,手底下养着不少地痞闲汉,平日里包揽不少地方上的杂事。” 赵老三缓缓道,“他不知从哪里得知咱们要收购春华楼,便私下找到春华楼东家,软硬兼施。一边威逼,说若是敢把楼卖给县衙,日后在宁城便没有好日子过;一边又暗中抬价,开出比咱们更高的价钱,硬生生搅黄了这笔交易。” “不仅如此,这劣绅还在城内四处散播流言。” 赵老三脸色沉了下来,“到处跟人嚼舌根,说咱们县衙要强夺民产,把春华楼收归官府,借着招待客商的名头,建一处官府的销金窟,供官吏享乐。这话传得满城都是,不少百姓议论纷纷,还有些人私下里说老爷身为父母官,不思安民,反倒要置办风月场所,败坏风气。” 白胜雪闻言,眉头微微皱起。“一个本地劣绅?你确定他是宁城人?这是胆子上长了个人吗?敢和我作对?” 白胜雪转头对花心说道:“花心,此事交给你去彻查,摸清此人底细,看看是谁给他撑腰。” 花心躬身领命:“属下遵令,即刻派人暗访,定查个水落石出。” 几人又商议了片刻其余公务,花心便领命退下,着手安排人手探查劣绅的根底。赵老三也先行离开,继续稳住春华楼的东家,不让事情彻底失控。 隔了两日,花心找到白胜雪 “老爷,属下派人多方暗访探查,那劣绅之所以敢这般肆无忌惮,背后果然有人撑腰,靠山正是平刚县那边过来的人。想来是李县丞心中记恨之前之事,便借着这劣绅,在宁城埋下棋子,刻意制造事端,给咱们添堵。” 白胜雪心中了然。云中府那道训诫札文,没有任何实质惩处,李县丞心中怨气难平,不再只停留在一纸诉状上书告状,转而动用阴私手段,收买本地劣绅,在宁城搅乱局面,只是这个李县丞是真没打听清楚,宁城是谁的啊。 “春华楼的东家现在是什么态度?” “被劣绅轮番胁迫、抬价搅局,东家如今进退两难,既怕得罪县衙,又惧怕劣绅手下的地痞无赖,交易彻底卡住,不敢轻易落笔签契。” 花心回道。 白胜雪沉吟片刻,没有立刻拍板。转头吩咐老刘,传李大柱入内,询问纺织工坊筹备的进展。 不多时,李大柱快步走入后堂。李大柱被白胜雪委任牵头,带人钻研改良纺织机。一进门便把这几日遇上的问题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老爷,我带着人手四处寻访匠人,也召集了一批懂纺纱织布的百姓,着手琢磨改良纺织机。我们对照旧有的织机,反复拆改机件,想办法提升织布的速度。可眼下遇上了好几重难关。” “第一,原料短缺。” 李大柱叹了口气:“眼下咱们宁城本地出产的棉花数量极其有限,远远撑不起一座大型纺织工坊。想要大批量织布,就得从外面大量采买棉花。可如今外面的棉花货源分散,想要稳定大批量拿货,并不容易。” “第二,匠人守旧。” 李大柱满脸无奈:“我寻来不少经验老道的织布老匠人,这些人一辈子用惯了祖传的旧织机,在他们眼里,老法子才是正道。听闻咱们要改动织机,不少匠人便十分抵触,觉得是瞎折腾。有的嘴上应承下来,干活却处处敷衍,不肯真心出力钻研改良。” “第三,工坊选址。” 老刘这时插话进来:“老爷,属下这几日把宁城内外都跑遍了,想要寻一块地势开阔、靠近水源,方便运输物料的地块,适合修建纺织工坊。看来看去,唯有城南那一片地块最为合适。其余地方,要么地势狭小,要么离河道太远,运输布料、原料都极为不便。” “可那片地,有几户人家世代定居在此。” 老刘语气凝重,“属下前去和几户人家商议搬迁,可人家不肯挪窝。故土难离,任凭怎么劝说,都不肯松口。” 李大柱跟着补充:“那几户人家,都是普通百姓,家里靠着几亩薄田过日子,并非乡绅大户。可就是不愿意搬走。若是这块地拿不下来,纺织工坊就没有合适的落脚之处,一切筹备都只能搁置。” 白胜雪听完这一连串的难题,靠在椅背上,静静思索。 他心里十分清楚自己的行事准则。 对待底层贫苦百姓,但凡能多争取一个铜板,他都绝不会克扣半分。可若是遇上那些衣食无忧,仗着身份摆架子,处处跟自己作对的秀才乡绅,他向来抠得很,半分银子都不愿多掏。 但倘若遇上非要跟自己较劲、非要置一口气的对手,那他出手便毫不含糊,宁可大把砸银子,也要争这一口心气。 “城南那几户不肯搬迁的人家,是普通贫苦百姓。”白胜雪缓缓开口,“他们不肯走,不是漫天要价,只是舍不得世代居住的故土吧。” 老刘点头:“正是。几户人家家境普通,没有依仗,只是不愿离开祖宅故土。” “那就不跟他们讲什么空泛的情理劝说,直接给补偿。” 老刘一愣:“老爷,咱们是要出钱补偿?” “对。” 白胜雪道,“这块地是全城唯一合适的选址,工坊必须建在这里。百姓故土难离,万万不能强逼强拆。咱们按高于市价的价钱,把他们的田地屋舍尽数买下。除了购地的银两,额外再给一笔安家银子。让他们拿着这笔钱,去别处置办房屋田地,或者是换给他们同等亩数的宅基和田地。” “老爷,若是这么做,要耗掉不少银钱。” 老刘提醒道。 “银子可以再挣。” 白胜雪淡淡说道,“人家本就是老实本分的穷苦百姓,不能因为要办工坊,就委屈了他们。该给的一分都不能少。你去办,务必把银子足额交到每户手上,不许有底下人从中克扣。若是有一户人家拿不到足额的补偿,唯你是问。” 老刘连忙躬身应下:“属下明白。” 白胜雪的心思又落回到纺织工坊的匠人身上。“那些守旧的老匠人,不愿改良织机,也不必强行逼迫。愿意留下来钻研改良的,咱们重金礼遇,给予优厚工钱。实在冥顽不灵,不肯配合的,便不必强求。可以另外招募年轻的匠人学徒,不怕从零学起。” 李大柱闻言,心中豁然开朗:“老爷说得是。那我便重新筛选人手,愿意跟着钻研新织机的,便留下好好培养。不愿配合的,也不必强求。” “棉花原料的事,也不能停下。” 白胜雪继续吩咐,“派人四处联络商队,多渠道收购棉花。若是本地货源不足,便往周边州县去采买,价钱可以适当放宽,优先保证工坊的原料供给。” 李大柱躬身领命。 处理完纺织工坊的事,白胜雪转头看向花心。“劣绅背后是平刚县的势力,才敢在宁城兴风作浪。你继续盯着此人动向,暗中收集他搅乱交易、散播流言的证据。” “属下明白。”花心拱手领命。 就在几人商议差事的这段时间,宁城城内,流言已经越传越凶。 那劣绅受平刚县那边的授意,暗中指使手下地痞,把谣言不断放大。不单单是说县衙要强夺春华楼,还把矛头对准了宁城刚刚推行的户口新政。 大街小巷,茶馆酒肆,不少闲汉四处嚼舌根。“你们听说没有,宁城这户口新政,就是一个圈套!” “外来流民落户,会抢走本地人的田地,抢夺百姓的生计!” “县令一心只顾着外来的人,根本不顾咱们本地百姓死活!” 流言越传越广,不少刚刚来到宁城、想要申请落户的流民,心里开始动摇。一部分本地百姓,也被谣言蛊惑,心里生出猜忌。 城外的流民聚居地,人心浮动,隐隐生出不安的气息。 祸不单行。夜里,城东纺织工坊的临时工地,出了事。 夜深人静,月色朦胧。 一伙蒙面的人影,趁着夜色偷偷摸进工地。 白天刚搭建起来的木料支架,被人肆意破坏,不少木料被劈砍损毁。堆放在一旁预备使用的建材,也被人肆意践踏。 不仅如此,有一批刚刚采购回来,还没有入库的棉花原料,被人偷偷掺进大量沙土碎石。 若是这批棉花直接送入工坊,纺纱织布的时候,会损毁纺车机件,织出来的布匹也会粗劣不堪,直接毁掉纺织工坊的根基。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值守的衙役发现工地一片狼藉,顿时大惊失色,连忙飞奔回县衙禀报。 消息传到后堂,白胜雪听罢,脸色彻底变了。 白胜雪站起身:“看来李县丞是铁了心,要把我的事业搅黄。” 李大柱闻讯匆匆赶来,问明白事情始末,气得双拳紧握:“老爷!定是平刚县那边派人干的!” 花心皱眉:“对方行事极为隐秘,夜里动手的人蒙着面,没有留下直接的人证物证。很难直接锁定就是平刚县李县丞亲自下令。” 城内的流言还在四处扩散,春华楼的收购依旧僵持,城南工坊遭遇人为破坏,棉花原料遭到损毁,城外流民人心惶惶。 一桩桩麻烦,如同潮水一般,齐齐涌向宁城。 白胜雪有条不紊分派任务:“李大柱,你立刻带人,清点工地损失,把被掺了沙土的棉花全部分拣出来,不许混入工坊。同时加强工坊工地的值守,日夜轮班巡逻,严防再有人闯入。” “属下遵命!” “老刘,你带着人手,去城外流民聚居地。” 白胜雪吩咐道:“把户口新政的实情,当众讲给百姓听。把落户的规矩、能享受到的好处一一讲明,打消他们心中的猜忌。若是有百姓被谣言蒙蔽,耐心劝解,别动粗。” “花心,你继续追查劣绅这条线。” 白胜雪点上一根烟:“此人是平刚县安插在宁城的棋子,散播流言,搅乱春华楼交易,背后必然留有破绽。务必要把他的罪证搜集齐全,顺藤摸瓜,查清所有往来。城中各处的治安防务,也由你调度人手,严防乱子扩大,TMD,真是不知道我怎么在宁城站住脚的是吧。” 三人领命,各自匆匆离去。 没过几日,花心那边传来消息。暗中布下的眼线,配合巡城衙役,抓到了几个夜里潜入工地搞破坏的地痞。这些人正是那劣绅手下的爪牙。 衙役将几人押回县衙,一番审讯之下,几人终于吐露实情。 他们确实是受劣绅指派,前来破坏工坊、损毁棉花。而劣绅用来打点手下、四处散播谣言的银子,源头正是平刚县那边送来的钱财。 口供摆在白胜雪的案上,白纸黑字,线索已经摸到了平刚县。只是,这只是底下爪牙的供词,没有直接证据,能够证明是李县丞亲自下令。 他可以拿着这份口供,递往云中府,告发李县丞暗中唆使劣绅,构陷宁城,破坏工坊。 可他心里也清楚,云中府本就只想和稀泥,未必会重重惩处李县丞。 亦或是,不依靠云中府,自己出手,直接去对付平刚县。 两种选择摆在眼前。 白胜雪望着窗外,眼底寒意渐生。之前的摩擦,不过是口舌文书之争,可如今对方已经动了阴手,若是再退让,往后只会变本加厉。 平刚县李县丞,这一次,是真的触碰到他的底线了。 第八十一章,宁城是谁的? 县衙后堂之内。 接连几日被下黑手、阴招,搅得宁城人心浮动、工坊筹备受阻、春华楼收购处处卡壳,这口气,白胜雪早已忍到了头。 “花心。” 白胜雪开口。 花心站在身侧:“老爷。” “不用调查了。” 白胜雪沉声吩咐:“直接抓人吧,把那个劣绅,直接抓捕归案!” “属下遵令!” 花心当即领命退下。 如今证据链条完整,人证口供俱全,根本无需再顾及什么乡绅体面、地方情面。区区一个市井劣绅,仗着有人暗中扶持,就敢在宁城县肆意作乱,纯属找死。 半个时辰不到,城外街巷一阵兵卒奔走之声响起。 花心亲率县衙巡城衙役,直接堵死劣绅府邸,没有丝毫通融,强行将人拘拿,一路押解,穿街过市,径直送入宁城县衙大堂。 消息很快传开,宁城百姓纷纷驻足观望。 谁都知道这几日满城流言四起、工坊无故被人破坏,如今县衙抓人,显然是要彻查这场风波。 不多时,大堂之内,人已押到。 那劣绅约莫四十余岁,常年在地方作威作福,养得脑满肠肥,面色倨傲至极。哪怕身陷枷锁、立于县衙大堂之下,依旧没有半分惧色,反倒昂首挺胸,满脸嚣张跋扈。 大堂两侧衙役肃立,水火棍杵地,肃穆威严,可这劣绅浑然不惧。 王大彪板着一张黑脸,静静站在白胜雪的身侧,身形魁梧,煞气凛然,随时等候老爷号令。 白胜雪端坐主位,似笑非笑的看着堂下之人。 “知道我为什么抓你嘛?”白胜雪开口问道。 话音落下,那劣绅嗤笑一声,眼神轻蔑,丝毫没有认罪之意,反倒当众叫嚣起来。 “县令大人!”劣绅仰头大喊,语气蛮横无比:“我乃宁城土生土长之人,世代居于此地,安分守己!不知大人何故无故拿我?莫不是县衙想要凭空构陷本地百姓,或者是要栽赃?” “我在宁城扎根数十年,人脉遍地!不是谁想拿捏就能拿捏的!” 他越说越是嚣张,全然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我劝大人好好斟酌斟酌!别没事找事!真要是把我逼急了,闹得两县皆知,到时候难堪的,未必是我一个市井小民!” 这番话,狂妄至极。 摆明了就是仗着背后有平刚县李县丞撑腰,根本没把白胜雪这位宁城县令放在眼里,更不惧县衙律法。 堂下衙役听得个个皱眉。 花心立在一侧,冷声呵斥:“大胆!证据确凿,人证俱全,你指使地痞破坏工坊、损毁官用棉花、散播谣言惑乱民心、恶意阻挠县衙公务,桩桩大罪摆在眼前,还敢在此嚣张狡辩!” 可劣绅根本不为所动,依旧梗着脖子,满脸不屑。 “证据?什么证据?不过是些街头无赖的片面之词,岂能作数?”劣绅嗤笑连连:“我背后有人!你们宁城县衙想定我的罪,怕是还没那个本事!” 白胜雪脸上笑意越来越浓。 他缓缓起身,一步步走下大堂台阶。 王大彪紧随其后。 白胜雪微微歪头,笑眯眯的盯着眼前嚣张跋扈的劣绅。 “你是宁城本地人,扎根几十年,背后有人撑腰,就觉得自己很牛逼?” “就觉得,我TMD动不了你是吧?” 劣绅直视白胜雪:“大人明鉴,小民从未犯法,皆是他人栽赃陷害!还请大人速速放我,莫要自误!” “自误?” 白胜雪陡然笑出声来。 下一刻,积攒多日的怒火彻底爆发。 “你他妈是真没听过我的名声,是吧?” “你真不知道,你脚下这片宁城的地,是谁打下来的,你他妈的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他往前一步,气势碾压全场。 “老子当初镇守边关,三战胡人!一百二十人,硬刚胡人五千铁骑!杀得他们尸横遍野,不敢再犯我天启边境!” “区区两人,直面三百乱兵,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全身而退!” “远赴西凉、凉州作战!我麾下八千将士,正面击溃凉州十五万叛军!硬生生把十几万乱兵全部干趴下,平定凉州!” 白胜雪的声音越来越大。 “老子刀口舔血、浴血拼杀,一步步打下来的宁城!这片土地的安稳、百姓的太平,全是老子拿命换的!” “你一个靠着小人撑腰、在本地为非作歹的蝼蚁,也敢在我面前呲牙?也敢跟我递爪子?” “真当我白胜雪没了血性?真以为我一心搞民生办实业,就是软柿子任人拿捏?你他妈是个什么东西,你有人是吧?你人脉遍地是吧,来,你TM的给我叫出来我看看?” 一番怒斥,霸气滔天。 大堂之内所有衙役,衙门之外围观百姓尽数心神震颤。 他们大多知晓白胜雪战功赫赫,却从未听过这般直白、这般震撼的过往,今日亲耳听闻,只觉得心神激荡,敬畏万分。 第八十二章,钓鱼局。 宁城县衙,后堂。 风波散尽,整个宁城彻底恢复了安稳。 劣绅伏法认罪,幕后黑手直指平刚县李县丞。白胜雪就让花心把供词整理成册,送去云中府,参平刚李县丞唆使劣绅跨县搅乱宁城。等了几日,府里的回信送回来了。 可结果呢? 云中府一纸回文,不痛不痒。 只判了一个劣绅祸乱地方、收监重罚,至于挑事的源头,平刚县那位李县丞? 仅仅落了一个 “口头训诫”。 连半点俸禄处罚、官职降黜都没有。 典型的官场和稀泥,典型的官官相护。 白胜雪坐在椅子上,懒得去看那篇狗屁不通的官府公文。 他抬手摸出一根香烟,慢悠悠点上。 一口烟雾吐出,缭绕散开。 讲道理? 讲律法? 讲官场规矩? 可以。 但得分人。 对安分守己的百姓,他白胜雪是爱民如子的青天大老爷,分毫利益不侵占,半分公道不偏袒。 可对上李县丞这种玩阴招、下黑手、跨县搞破坏、专门在背后捅刀子的阴毒小人? 还TM跟他讲仁义道德? 那不是善良,那是纯纯的傻逼。 “老爷,云中府这边,摆明了就是偏袒平刚县,打算息事宁人。” 花心站在一旁,心里憋着一口恶气。 忙活了这么久,取证、抓人、审案、稳固民心,到头来始作俑者安然无恙,屁事没有。 换谁谁憋屈。 白胜雪夹着烟,淡淡吸了一口。 “人家官高一等,州府要和稀泥,咱拦不住,也没必要拦。” “既然规矩治不了他,那咱就不用规矩。” 他弹了弹烟灰,抬眼看向花心、站在门口的张岩,还有杵在一旁、抱着大萝卜啃的王大彪。 三个心腹,齐齐看了过来。 “花心。” “属下在!” “你带一队精干人手,乔装改扮,混入平刚县城。” 白胜雪缓缓开口。 “你的任务最简单,也最关键。暗中摸排李县丞的家底、人脉、这些年在平刚县有没有捞脏钱、所有黑料、罪证,但凡能摸到的,全部给我收集齐全。” “悄悄干活,打枪的不要。” 花心瞬间懂了老爷的意思:“明白!属下即刻动身,暗中彻查!” 白胜雪目光转向张岩和王大彪。 “你俩,带一批手脚利索、嘴巴严实的弟兄,同步潜入平刚县。” “不用太斯文,既然姓李的喜欢玩阴的,那咱们就陪他好好玩玩。” 这话一出,王大彪瞬间眼睛一亮,浑身的劲儿瞬间上来了。 跟着白胜雪混久了,他最清楚自家老爷的脾气。 老爷平时和气好说话,一心搞发展、搞民生、搞建设,看着像个温温柔柔的文官。 可一旦被人踩到底线,那收拾人的手段,比江湖悍匪还要狠,还要阴,还要让人刻骨铭心。 “天黑之后。” 白胜雪抽了口烟,吐出口烟雾。 “蒙面换装,悄摸摸进李县丞的私宅。” “他家大门、院墙、前庭后院,全部给我泼粪泼水,好好给他的高官府邸洗洗地。” “好好给这货家里冲冲晦气,我TM办不了你还恶心不了你嘛,解决不了这个问题,我TM还解决不了你这个人嘛。” “动静闹大一点,味道搞足一点,让他李家上下老小,一夜之间臭遍整条街!” 张岩听得莫名觉得爽得离谱。 这手段,不正经,够损,够阴,但是真解气! 完全就是自家老爷独有的风格! 三人不再废话,转身去安排人手。 午后时分。 平刚县城城门往来人流不断。 一伙人分成好几拨,陆续进城。 花心一身普通商贩打扮,单独行动,找了一处小客栈落脚,出门四处走动打探消息。 王大彪与张岩带着其余弟兄,全都换了百姓衣裳,黑布收好,分散住进不同的客栈。 夜色慢慢沉下来,街上行人渐渐散尽,巡夜的兵丁也开始偷懒。 第八十三章,录音取证。 临江楼,平刚县数一数二的高档酒楼。 平日里能在此设宴的,非富即贵,普通平民连进门的资格都没有。 今日顶楼雅间被人提前包下,全程清场,不接外客。 杨怀一身绸缎长衫,打扮得帅气逼人,看着就是家底丰厚、常年经商的富商模样。他身侧站着两个随行手下,一人垂手侍立,负责端茶倒酒、伺候宴席。另一人抱着雕花木盒,进门便把盒中物件摆到角落桌案。 不到半柱香时间,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县丞孤身赴宴,大步走进雅间。 他这几日过得焦头烂额。 家里被泼满秽物,臭得没法住人,全城传得沸沸扬扬,沦为官场笑柄。 私库十几万两积蓄一夜被搬空,辛辛苦苦贪了十几年的家底,彻底清零。 往日出手阔绰的李县丞,如今囊中羞涩,连家里下人月例都快发不出来,日子过得紧巴巴。 他现在眼里就只剩银子。 只要能捞钱,什么规矩、什么底线,全都可以往后放。 “杨老板久等了。” 李县丞进门就堆起笑脸,姿态很随和,一点没有平日里的官威。 杨怀起身拱手,态度客气,却不谄媚。 “李大人公务繁忙,能拨冗前来,是在下的荣幸。” 李县丞目光扫到角落桌上的木盒,心里泛起几分好奇,又带着几分戒备,开口问道:“杨老板,这盒中是何物?” 杨怀随口搪塞:“此乃江南购得的祈福八音盒,在下做买卖,随身带在身边,图个聚财纳福、开市大吉的彩头。” 话音落下,角落的手下伸手摇动机关,一阵轻柔细碎的乐曲响了起来。机器内部齿轮转动的细微动静,尽数被乐曲声盖过。李县丞只当是富商的新奇玩物,疑心散去,不再追问。手下借着乐曲做掩护,将屋内的对话一一记录下来。 两人分宾主落座。 桌上酒菜早已备齐,山珍海味、美酒佳肴摆满桌面。李县丞看着满桌宴席,心里更痒。 他太缺银子了,眼前这个刚来平刚、打算大举投资的富商,就是他眼下唯一的救命稻草。 不用旁人铺垫,李县丞主动开口。 “听闻杨老板打算在我县大肆置业,修建高端会馆,深耕通商产业?” 杨怀点头,端起酒杯浅抿一口。“正是。在下初来乍到,看中平刚地利,想在此扎根长久经商。只是本地规矩不熟,关卡、税目、场地审批,处处需要大人照拂。” 这话听得李县丞心里舒坦。他身为平刚县丞,是知县副手,一县粮马、城防、巡捕、商事税课、商户备案,诸多事务都归他督办,手里握着实打实的权力,寻常富商经商,最怕官府刁难、层层卡审核、随意加税。只要他点头,路路畅通。他若是为难,再大的生意也做不起来。 “杨老板放心。”李县丞拍着胸脯打包票。 “只要你真心在平刚兴业,本官自然会多多照看。有我在,没人敢找你的麻烦,关卡通行、税务审核、场地批地,我都能给你行方便。” 杨怀神色平淡,继续接话,慢慢套话。 “大人爽快。在下此次投入极大,前期置地、建楼、装修、养人,少说也要投几万两银子。” “我所求不多,只求大人日后通商减税、免去无端稽查、会馆地界特许经营,可以给我一路放行。” 李县丞听得眼睛发亮。几万两的大投资,这其中能捞的好处,可想而知。 “好说,都好说!”他连连应声,语气急切。“只要杨老板懂事,本官保你在平刚经商无人掣肘,独一份便利!” 杨怀微微颔首,话锋一转:“大人便利,在下自然不会让大人白忙活。” “我新建的会馆、通商铺面,所有营收,日后分大人一成干股。不用大人出本金,不用大人打理经营,坐等分红即可。” 一成干股! 这话一出,李县丞呼吸都急促了。他现在穷得底掉,别说分红,就算是几两碎银都能解燃眉之急。这可是源源不断的长期进项,一辈子都吃不完的好处。 但他还想多要一点,借着自己的权力压价牟利。 “一成太少了。” 李县丞摇了摇头:“杨老板,你这摊子铺得大,日后肯定是日进斗金。我平刚商事一把抓,你的生意全靠我保驾护航。” “最少五成干股。另外,前期你需私下给我两万两纹银,有了这个交情,我保你生意稳如泰山,没人能动你分毫。” 赤裸裸的权钱交易,明晃晃的索贿受贿。 没有半点遮掩,说得直白又贪婪。 留声机依旧在静静运转,将这番利用职权谋私的对话,完整记录在册。 杨怀面露不悦:“六成股份、两万两现银,数额不小啊,李大人,如果我给您这些,那我还挣什么钱啊?我又何必还开会馆呢,我直接把钱给您,然后我消失多好?” 杨怀也感觉话说的有点过,立马跟上补了一句: “在下初次与大人合作,需要权衡利弊,让我回去考虑考虑,再给大人答复。” 就是这句推脱,直接把心急的李县丞逼得慌了神。 他现在太缺钱了。家底被掏空,各项开销、家里用度、手下打点,处处要用银子。再捞不到钱,他这个县丞的日子都维持不下去。 一听杨怀要考虑,生怕这只鸭子飞了,李县丞瞬间急了,脸色当场就变了,语气带着明显的威胁。 “杨老板!” “生意场上,最讲诚意!本官已经给你许诺所有便利,你反倒犹犹豫豫?我把话放这,你想在平刚扎根做大事,离了我,寸步难行!” “你好好掂量掂量,是乖乖配合、大家一起赚钱,还是执意不懂事,到最后生意干不起来,反而还落个血本无归!” 杨怀脸上依旧不动声色,不慌不忙。“大人不必动气,经商求财,谨慎为本。我三日内,一定给大人个准信。” 见杨怀态度松动,李县丞这才压下戾气。 他也不敢逼得太紧,万一真把金主逼走,自己去哪找现成鸭子去。 接下来两人又虚与委蛇聊了片刻。李县丞不停画饼,许诺各种特权,变相索要好处。杨怀全程顺水推舟,耐心陪聊,不漏半点破绽。 酒菜过三巡,场面看似和气融融,实则所有罪证,已经全部落袋。 宴席结束,杨怀客气送别李县丞,等人彻底走远。 摇机的手下停下动作,小心取出录音蜡筒,妥善收好。“杨先生,全程录完。” 杨怀点头。“回小院,交给花心、张岩二位大人。” 一行人不多停留,即刻离开临江楼,折返提前落脚的僻静小院。 此时小院里,花心、张岩守在院内,早已等候多时。王大彪蹲在墙角,不知道在哪整了个羊头啃的正香。 看到杨怀一行人回来,众人立刻围了上来。 杨怀不多废话,直接把录音蜡筒递出,将整场饭局经过简单复述一遍。 从李县丞主动索贿、索要六成干股、两万两现银,到最后仗权威胁商户,所有事情一一说清。 张岩凑上前满脸惊奇:“这东西能把人说的话都记下来?就这么一个圆筒,能有这般神异?” 画心缓缓点头:“这是老爷拿出来的奇物,旁人闻所未闻。” 一旁抱着羊头的王大彪凑过来:“老爷拿出来啥都不稀奇。” 画心应声附和:“没错。” 张岩听罢,也跟着点了点头。 听完杨怀讲述所有经过,张岩搓着手掌贱笑着说道:“太好了!有这段录音在手,我看这狗官怎么死!也不用上报老爷了,直接拿着录音去找李县丞!” “这老小子要是不听我们摆布!敢不配合,直接把罪证捅去府衙,让他彻底完蛋!” 张岩向来做事干脆、喜欢直来直去,在他看来,证据确凿,完全可以直接拿捏李县丞。 一旁的花心却轻轻摇头,持不同看法。 “不妥。” 张岩皱眉看向他:“怎么不妥?罪证都齐了,还留着干什么?” 花心接过录音蜡筒,拿在手中细细端详。“咱们此番布局,从头到尾都是老爷的安排。泼宅、闷棍、抄家、布流言、设饭局、录罪证,步步都是老爷算计好的棋。” “事已至此,全套证据完整落地,咱们没有资格自作主张收尾,最主要老爷说过这蜡筒娇贵,一旦磕碰损毁,咱们手里的证据就没了,万万不能鲁莽行事。”。” 他抬眼看向众人。“现在最稳妥的做法,就是原样保留所有录音证据,不擅自行动。立刻返回宁城,把所有经过、上报老爷。” “局是老爷布的,收尾怎么收、怎么惩办李县丞、全部交由老爷定夺。” 张岩依旧不服。“机会摆在眼前,趁热打铁最好!等来回上报,耽误时日,夜长梦多!” “老爷做事有老爷的章法。”花心语气坚定。“我们是属下,只负责办事落局,不负责擅自定局。” 两人意见彻底相悖,一个主张当场发难、强势拿捏,一个主张静待指令、交由白胜雪决断。 小院之内,气氛瞬间僵持。 一旁啃羊头的王大彪擦擦嘴,看看张岩,又看看花心。 一边是趁热打铁、强势收网的激进思路。 一边是谨遵号令、稳步落局的稳妥思路。 两套方案,各有道理,谁也说服不了谁。 王大彪把啃完的羊头往外一扔:“我回去找老爷吧,看你俩也拿不定主意,切,啥也不是。” 花心和张岩当时就愣住了,长大了嘴,愣愣地看着王大彪往外走去。 第八十四章,白胜雪至 平刚县城,小院之内。 小院里气氛依旧僵着,张岩跟画心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王大彪啃完羊头,抹了抹嘴,蹲在一旁看热闹,插不上半句嘴。 杨怀在边上沉默不语。眼下手里握着蜡筒,可没有白胜雪的指令,谁也不敢擅自动手。 张岩有点急了:“咱们就这么干耗着?证据攥在咱们手里,难不成还要干等着,等老爷赶过来?来回折腾,夜长梦多,万一李县丞察觉到风声,提前跑路,咱们所有布置全都白费。” 花心:“老爷交代过,凡事不可擅作主张。蜡筒娇贵,一旦损毁,咱们就没有铁证。贸然行事,反倒容易出纰漏。” 杨怀开口接话:“李县丞如今家底掏空,手头窘迫,必然会四处想办法捞钱。他现在心里惦记着我说的款项,短时间之内不会离开平刚。可拖得久了,难保不会生出别的变故。” 王大彪凑过来瓮声瓮气说道:“那不如我回宁城,把这里的事跟老爷说清楚,让老爷拿主意?” 这话一出,屋内几人皆是点头。 眼下这局面,确实需要白胜雪亲自过来定夺。 花心说道:“事不宜迟,大彪,你即刻动身回宁城。把饭局经过、蜡筒录下的全部内容,还有咱们这边的分歧,原原本本禀报老爷。切记,路上不可耽搁,也不可对外泄露半分。” “放心吧!” 王大彪一拍大腿,“这点事我还是办得明白的。” 他也不多耽搁,随手把啃剩的羊骨头丢到墙角,换上一身寻常短打,连夜动身,快马赶回宁城。 平刚这边,杨怀、花心、张岩几人依旧留守小院。对外依旧装作外地商贾,平日里该应酬应酬,该打探打探,暗中盯着李县丞的一举一动。花心这段时间也没闲着,借着商行的身份,四下走访市井百姓,收集李县丞过往作恶的种种传闻。强占田产、欺压商户、巧立名目盘剥百姓、强抢民女,一桩桩一件件,都被他整理成卷宗,誊写在纸上。 转眼过去一日。 午后时分,院门外传来马蹄声响。 王大彪赶在前头,身后跟着白胜雪,还带了四名随从。 白胜雪一身便服,直接就进了小院。 院内众人连忙起身见礼。 白胜雪目光扫过众人,没有多余寒暄,径直问道:“情况如何,蜡筒没事吧?” 花心连忙把蜡筒取出来,双手递过去:“回老爷,蜡筒妥善保管,没有磕碰损伤。” 白胜雪接过,随即交到一旁随从手中收好。“把事情从头到尾,再跟我说一遍。” 杨怀把临江楼饭局的经过,原原本本复述一遍。李县丞索要六成干股、两万两孝敬,出言威胁商贾,所有对话,尽数录在蜡筒之中。 张岩也把自己的想法讲出来:“老爷,依我看,直接拿着证据去逼李县丞就范,能省不少功夫。” 花心也将自己的顾虑道出:“属下以为,不可贸然拿蜡筒去要挟。此物极易损坏,若是闹开,反倒容易节外生枝。最好是将证据上报州府,由官府来处置。” 白胜雪听完两方说辞,沉默片刻。 他心里清楚,李县丞在平刚经营多年,州府指定也有几分关系。若是直接把蜡筒递去州府,对方可以狡辩是商贾设局构陷,单凭一段录音,未必能直接将他定罪。 想要彻底扳倒此人,不光要有录音,还得要他本人的口供或者是证人。 “你们的顾虑都有道理。” 白胜雪缓缓开口,“直接递上去,容易被对方钻空子。咱们要的不只是拿捏他。” 张岩问道:“那老爷打算怎么做?” 白胜雪看向王大彪与带来的四名随从:“今夜动手。” 众人皆是一愣。 “李县丞如今家中破败,不敢住在老宅,借住在城内一处偏院。夜里守卫松懈,大彪,你带四个人,今夜入夜之后,摸过去。直接用麻袋把人套住,悄无声息绑回咱们这个小院。不要伤他性命,也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王大彪一听:“没问题!小事一桩嘛。” 花心连忙提醒:“老爷,此举风险不小。若是被旁人撞见,咱们就落了私绑朝廷官吏的把柄。” “咱们只绑到小院,不伤及性命,也不对外声张。” 白胜雪淡淡说道,“只要拿到他的口供,后续一切都好办。若是他拒不认罪,那蜡筒,还有你收集的那些民间罪证,一并送递州府。到时候,也有可能是他的死局。” 安排妥当,众人分头行事。 白日里一切如常,没有人察觉异样。 等到夜幕彻底落下,城中街巷灯火稀疏,家家户户闭门安歇。 王大彪带着四名随从,换上黑衣,借着夜色掩护,悄悄摸到李县丞暂住的偏院。 这处院落本就简陋,李县丞如今落魄,手下护卫也裁撤大半,只有两个仆役守在门外。 几人动作利落,悄无声息制住门外仆役,捂住嘴巴,将人捆在一旁。院内,李县丞正坐在屋内,对着油灯发愁。 家底一空,满心惦记着杨怀那边的投资,盘算着怎么能把那笔银子拿到手,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已经靠近。 房门被人猛地推开。李县丞刚要出声喝问,眼前黑影一闪,一个粗麻麻袋直接从头罩下。 不等他叫喊,几人手脚麻利,绳索捆得结实。李县丞在麻袋里拼命挣扎,呜呜乱叫,却发不出完整的声响。 王大彪挥手示意,几人抬着麻袋,趁着夜色,快步离开偏院,一路返回小院。 小院之中,灯火已经点亮。 麻袋被扔在地面,麻袋解开,李县丞被捆得结结实实,瘫坐在地上。 他头发散乱,衣衫凌乱,脸上满是惊恐与愤怒。抬头看见白胜雪,他先是一愣,随即厉声呵斥:“白胜雪?你疯了?竟敢私绑朝廷命官!你可知这是多大的罪名?” “李县丞,事到如今,还摆官架子呢?” 李县丞依旧嘴硬:“本官乃是朝廷任命的县丞!你们这般行径,若是传出去,你们所有人都要掉脑袋!” “传出去?” 白胜雪冷笑一声,抬手示意。花心上前,将一叠卷宗摔在李县丞面前。纸张散落一地,上面记录着一桩桩民间控诉。“你自己看看。强占百姓田产,巧立名目苛捐杂税,欺压商户,强抢民女,鱼肉乡里。这些,都是平刚百姓的控诉。” 李县丞低头扫过纸上文字,眼神闪躲,嘴上依旧不肯松口:“这些全是诬告!纯属捏造!” 白胜雪又示意随从,将那只雕花木盒放在桌上。“临江楼雅间,你与杨怀的谈话,可还记得?” 李县丞心里瞬间咯噔一下,那天宴席上的所谓祈福八音盒,此刻回想起来,哪里是什么祈福玩物。 “那东西……” 李县丞声音开始发颤。 “此物,可以录下人声。” 白胜雪淡淡说道,“那日你索要六成干股,两万两纹银,出言威胁商贾,所有对话,一字不落,全都记录在这蜡筒之上。” 李县丞冷汗瞬间浸透衣衫。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那天在酒桌上的一番话,居然被完完整整留存下来,可是谁能想到世上还有这么夸张的东西啊。这份东西要是送到州府,单凭索贿要挟商户这一条,就足以把他的官帽彻底摘掉。 “你若是不交代。”白胜雪猥琐一笑,“我就将这蜡筒,连同这些百姓的控诉卷宗,一并递往州府。到时候,朝廷会审,你的种种劣迹公之于众。等待你的,便是革职抄家,牢狱之灾。” 李县丞瘫坐在地,浑身发抖。他心里清楚,自己这十几年捞下的黑钱,做下的恶事,桩桩件件,一旦曝光,必死无疑。 可他依旧心存侥幸,咬着牙不肯开口。 “本官…… 没有罪!” 白胜雪也不跟他多废话:“打,哪TM那么多事啊。你们几个真是……哎,大彪,动手。” 第八十五章,拿捏李茂才。 这人真是典型的不见棺材不落泪,皮肉不痛,永远不知道低头。 白胜雪倚着门框,点燃一根香烟:“哎,你们别打脸哈,咱们的李大人还得靠脸吃饭呢。” 这话一出,王大彪撸起袖子就冲上去了。 张岩、花心外加四名精干手下,紧随其后,直接围上去就开始圈踢。 砰砰嘭嘭! 王大彪下手最实在,大脚丫子一下一下的给李茂才做足底按摩,力道十足, 张岩动作干脆,拳头帮李茂才按摩肚子,分寸拿捏得老稳了,舒爽而不致命。其余几人轮番上手,密密麻麻的拳脚落在身上,专松筋骨皮肉,不毁容貌、不伤及要害,却爽得人五脏六腑都跟着翻腾。 地上的李茂才瞬间浑身紧绷,爽得浑身抽搐,闷哼声不断从喉咙里挤出来,没多大功夫,就见到,李茂才舒爽的连汗都冒出来了。 可就算爽成这样,他依旧死扛着,咬紧牙关不喊、不求饶,眼底的恨意反倒越来越浓。 白胜雪站在圈外:“哎哎,轻点轻点!说了别打脸!咱李县丞好歹是当官的,脸打破相了,以后上街多不好看。” 这话听得地上挨打的李茂才又是气又是爽,胸口一股恶气憋得险些吐血。 一群大汉足足按摩了半柱香的功夫,李茂才现在是浑身酸痛、皮肉青紫,身上官衣都被踹得皱成一团。 白胜雪一摆手,众人纷纷收了手。 小院瞬间安静下来。 李茂才大口喘着粗气,浑身皮肉没有一处不爽的,冷汗层层浸透衣衫,后背、腰腹全是酸痛淤青。 但他依旧硬挺着,抬眼瞪着白胜雪,眼神凶狠,一点服软的意思都没有。 “白胜雪!你敢私设刑堂殴打朝廷命官!”李茂才趴在地上,目眦欲裂。 “今日之辱,本官记下了!只要我能走出这里,必上州府、递状弹劾,定要你削官罢职、坐牢问罪!你简直无法无天!” 一身骨头确实是硬。 白胜雪看着他这副死不悔改的模样,嗤笑一声。 “可以啊李大人,骨头是真够硬的。皮肉吃了这么多苦头,嘴还是这么犟。” 他不再跟对方废话,转头看向王大彪。 “大彪,把你那珍藏的好东西,拿出来贡献一点。” 一听这话,王大彪脸色当场垮了,瞬间从亢奋状态变成肉疼状态。 他下意识双手捂住腰间贴身小包,双脚往后退了小半步,一双憨乎乎的眼睛瞪得溜圆,满脸舍不得,扭扭捏捏站在原地。 那副抠搜又憨厚的模样,看得众人都想笑。 “老爷,为什么每次都跟我要啊!” “这药我就剩最后一点点家底了,之前攒了好久才攒下来的,用一次少一次,用完真就彻底没了,再也淘换不到了!这玩意儿贵得很,不能随便给这坏官糟蹋啊!” 王大彪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一脸誓死不从的憨态。 白胜雪笑了笑,安慰道。 “别抠搜了,回头回宁城,我双倍补给你。不光补,我再帮你四处淘弄,给你囤一批新的,管够你用,行了吧。” 听到这话,王大彪大眼珠子瞬间变的更大,但还是纠结得不行,磨磨蹭蹭半天。 犹豫了足足十几秒,他才极其小心、从贴身小包里摸出一个布包。 “就这最后一包了老爷!你可千万省着点用!别一次性造干净咯!” 白胜雪随手接过来,掂了掂。 此刻地上的李茂才,他看着两人一来一回,只当是迷药、麻药,压根不放在眼里,依旧嘴硬嘲讽。 “故弄玄虚!” “区区旁门小药,也想胁迫本官?痴心妄想!我李某人身正不怕影子斜,无错可认!士可杀不可辱!” 嘴硬,是真的嘴硬。 他认定白胜雪不敢真的把他怎么样,最多就是殴打恐吓,不敢伤及性命、不敢肆意羞辱朝廷命官。 白胜雪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李茂才冷笑道: “行,你骨头硬,我佩服。士可杀不可辱是吧!你不怕死,那我就往死里侮辱你!先薅光你的毛,再给你灌上药,把你扒了和捞木猪关在木囚车里!再拉到大街上,让百姓围观,我再登报宣传!” 白胜雪声音不急不缓,继续开口。 “李茂才,我就数三下啊,就三下,一……二……三,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在场的各位都是见证人啊,我今天给你机会了,你没把握住,这不怨我。” 说着转头:“张岩,你现在立刻去。外面找一辆囚车,再找头捞木猪来。” 张岩瞬间领命,转身就往外走。 第八十六章,押送上京。 李茂才被拖进小院柴房,像条死狗一样浑身哆嗦,但已经没人搭理他了。 白胜雪拍了拍手上的灰,正准备安排接下来的事,余光一扫,就看见张岩和花心俩人站在那儿,表情古怪,像是憋着什么话想说,嘴角还带着笑意。 白胜雪瞅了他俩一眼:“你俩咋了?捡钱了?” 张岩嘿嘿一笑,没说话,冲白胜雪使了个眼色,又往隔壁屋子努了努嘴。 白胜雪皱了皱眉,抬脚走进隔壁屋子。 一进门,他就愣住了。 桌上、地上,大大小小摆了一堆,银锭、银票、玉器、珠钗首饰,烛火映上去,满屋子都是铜臭味。 白胜雪走过去,拿起一锭银子掂了掂,又翻了翻桌上的银票,粗略一扫,少说也有十几万两。 他转过头,看着跟进来的张岩和花心:“说说吧,怎么回事。” 张岩这会儿终于憋不住了,咧着嘴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怎么趁着李府乱成一锅粥的时候摸进去的,怎么撬的库房门锁,怎么把东西打包背出来的。 花心在旁边补充了几句,把当时几人在小院里争论要不要立刻报信的事儿也说了。 “你们几个兔崽子,”他笑着摇了摇头,“胆子是真肥啊。我让你们去摸他的底,你们倒好,直接把他家底给端了,这满屋的铜臭味,我喜欢。” 张岩挠了挠头:“老爷,这不是顺手嘛。那晚李府乱得跟菜市场似的,全院上下都在忙着躲粪水,库房那边连个看门的都没有。兄弟们要是放着这么大一堆银子不拿,那也太对不起老天爷给的机会了。” 白胜雪拿起一锭银子在手里颠了颠。 “这些钱,是平刚百姓的血汗钱。李茂才在平刚刮了八年地皮,刮出来的都是民脂民膏。现在落到咱们手里,就不能再让它流回那些蛀虫的口袋里去。” 他把银子往桌上一放,转头看向花心:“把这些东西全部清点造册,银锭多少、银票多少、珠宝首饰有多少,一样一样记清楚,回头带回宁城,充入府库。” 花心躬身领命:“属下明白。” “这笔钱,暂时先不动。”白胜雪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纺织工坊的筹备,春华楼改造,全都需要钱。” 张岩有些心疼地咂了咂嘴:“老爷,十几万两呢,您就一点都不留?好歹留点儿给弟兄们喝酒也好啊。” 白胜雪瞥了他一眼:“喝酒的钱少不了你们的。但这笔钱,是李茂才从平刚百姓身上刮下来的,我不能揣进自己兜里吧。” 张岩听了这话,没再吭声。 白胜雪把烟抽完,碾灭了烟头,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鱼肚白,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他转头对花心说:“李茂才先关在这儿,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跑了,别让他跟外面有任何接触。” 花心点头:“属下明白。” “平刚县衙那边,今天肯定会发现他不见了。”白胜雪继续说:“你派个人,悄悄去县衙附近转一圈,听听风声,看看他们有什么动静。要是那边已经开始找人了,及时回来报我。” 花心领命,转身去安排了。 白胜雪又看向张岩:“你也别闲着。李茂才的口供里提到了那个督粮通判赵文华。你带两个机灵点的弟兄,去查查这个赵文华的底细,不要打草惊蛇,暗中摸清楚就行。” 张岩也带着人走了。 白胜雪脑子里在盘算着接下来的棋该怎么走。 李茂才这条线,算是彻底收住了。口供、录音、画押,全套证据都在手里,就算现在把人押送州府,也够他死上好几回的。 但问题是——要不要现在就把他送走? 如果送走,势必会牵扯出他背后的人。赵文华,一旦被牵扯进来,就不一定是他能短时间摆平的了。 如果不送走,那李茂才就只能先关着。关一天两天还行,时间长了,平刚县那边肯定会察觉到异常,到时候麻烦更大。 白胜雪吐出一口烟雾:真TMD麻烦。 他正想着,柴房里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李茂才大概是缓过劲儿来了,又开始在里面折腾,用脚踹门,嘴里不清不楚地喊着什么。 白胜雪走过去,拉开柴房的门,低头看着蜷缩在角落里的李茂才。 李茂才见他来了,愣了一下,随即又鼓起勇气,梗着脖子喊道:“白胜雪!你到底想怎么样!你关着我有什么用!我告诉你,州府那边要是知道我失踪了,肯定会派人来查!到时候你吃不了兜着走!” 李茂才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白胜雪蹲下身,跟李茂才平视:“李茂才,你现在还敢跟我撂狠话呢?你的口供在我手里,我现在就是把你这副德行拉到州府去,你觉得,你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李茂才瞬间上演变脸绝技。 第八十七章,出发,清河州 花心等人到城门口的时候,远远望去,城南门就已经排起了长队。 往常这个时辰,城门刚开,进出的大多是挑着担子进城卖菜的农人、赶早市的贩夫走卒。可今天不一样,城门口多了十几个兵丁,一个个腰挂佩刀,挨个查验出城的人和车,连菜筐子都要翻一翻。 花心坐在马背上,看了一眼城门口的阵势。 他回头朝车辕上的王大彪使了个眼色,王大彪会意,把鞭子往车辕上一扔,跳下车来,装模作样地紧了紧车上的绳子,又把盖在上面的几袋子粮食挪了挪位置,确保底下的麻袋遮得严严实实。 “走吧。”花心催马缓缓向前。 队伍往前挪得很慢。 排在前面的是一个赶牛车的老汉,车上装着几捆柴火,守门的兵丁用刀尖戳了戳柴火堆,又上下打量了老汉几眼,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走走走。” 老汉如蒙大赦,赶着牛车赶紧出了城。 轮到花心他们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兵头走上前来,先看了看花心,又看了看后面那辆装满货物的马车,目光在车上的粮食袋子上停了一下:“车上装的什么?” 花心翻身下马,脸上带着笑:“这位军爷,都是些粮食布匹,贩到邻县去卖的。” “粮食布匹?”兵头绕着马车转了一圈,又弯腰往车底下瞄了一眼,“就这些?” “就这些。”花心笑着应道,手上不动声色地递过去一锭银子,约莫十两重,塞进兵头手里,“军爷辛苦,这点小意思,给弟兄们买碗茶喝。” 兵头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银子,掂了掂分量,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顺手把银子揣进怀里。 “行了,走吧。”他一摆手,连车上的麻袋都没再翻。 花心拱了拱手,翻身上马,带着马车缓缓穿过城门。 王大彪坐在车辕上,目不斜视,手里的鞭子轻轻晃着,一副老实巴交的车夫模样。直到马车彻底出了城门,上了官道,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帮***,借着查人的由头捞钱呢。” 花心回头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城门:“这是压根没当回事,估计都以为这位李大人在哪个窑姐肚皮上没起来呢。”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北,扬起一路尘土。 而在他们出城大约半个时辰之后,白胜雪和张岩也来到了南门。 这会儿城门口的人比早上更多了,排队的队伍拉出去老长。那几个守门的兵丁显然已经捞了不少油水,脸上的表情都比早上和气了许多,查验的速度也快了不少。 白胜雪骑在马上,看了一眼城门口乱糟糟的景象,又看了一眼旁边张岩。 张岩也正好扭头看他。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各自移开了目光。 排队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轮到他们了。守门的兵丁扫了他们一眼,见是几个骑马带刀的汉子,也没怎么仔细盘问,挥了挥手就放了行。 白胜雪夹了夹马腹,不紧不慢地出了城。 出了城门,上了官道,张岩催马赶上白胜雪,并肩而行。 “老爷,看这样花心他们已经走了?”张岩问道。 “花心办事,我放心。”白胜雪转而说道:“你回宁城之后,先去城防盯一下,别咱们不在家家再被端咯,盯着点胡人。” 张岩点了点头:“明白。那赵文华那边……” “你先派人去州府摸摸底,不用打草惊蛇,暗中打听就行。看看这个赵文华到底是什么来路,跟李茂才之间的来往有多深。等花心从京城回来,咱们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好。” 两人又并肩骑了一段路,到了一个岔路口。一条路通向宁城,一条路通向清河州的方向。 张岩勒住马:“老爷,您是跟我一起回宁城还是?” “你回吧,我去趟清河州。” 张岩抱了抱拳,带着两名随从,拐上了通往宁城的路。 白胜雪则带着剩下的人,继续沿着官道往前走。 两天前,清河州义兴脚行的孙老根托人给他捎来一封密信,信上只有寥寥几句话,但白胜雪看完之后,当天就决定,平刚这边的事情一了,必须亲自去一趟清河州。 孙老根是清河州地面上脚行的行首,州城到下属各县的所有货运几乎都从他手里过,是清河州境内数得着的地头蛇。花心之前在清河州推销自行车和蜂窝煤的时候跟此人打过交道。 信上说的是什么事,孙老根没有明写,只说“有一桩要紧事,关乎宁城安危,请白县令务必亲来一趟”。 白胜雪当时看完信,心里嘀咕开了。 “关乎宁城安危”这几个字的事,怎么看着那么邪乎呢? 所以他让张岩回宁城,自己则带着人直奔清河州。 一天后。 宁城县衙。 张岩回来之后,一刻也没闲着。他先带着人在城里城外巡视了一圈,确认城防一切正常,又去纺织工坊看了看进度,跟老刘对了账目,确认这几天没有什么异常情况发生,就抓紧安排人去州府打探赵文华的底细。 李茂才虽然倒了,但他背后那个赵文华还没有浮出水面。这个人能给李茂才撑腰这么多年,说明他在州府的根基不浅。谁知道这货会不会给李茂才报仇啊,虽然李茂才给他定期上供,可能只是利益往来,但是这事谁说的准呢? 白胜雪到清河州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他带了杨怀和两个护卫,一行四人,进了城门也没耽搁,直奔孙老根约的地方——清河州最大的酒楼,鸿宾楼。 鸿宾楼在清河州城最热闹的那条街上,三层高的木楼,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后厨飘出来的油香。白胜雪在门口勒住马,抬头看了一眼那块金字招牌,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伙计。 第八十八章,以为我吹牛逼呢。 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十来个打手一窝蜂地涌了进来,手里清一色攥着短棍,进门就往白胜雪这边扑。 第一个冲到面前的打手抡起短棍照着他脑门就砸了下来。白胜雪身子往右一侧,短棍擦着他的耳朵砸在椅背上,“咔嚓”一声,椅背裂成了两半。白胜雪左手撑住桌子沿,整个人借力往上一弹,右手一翻,板砖直接出现在掌中,照着那打手的裤裆就是一记狠的。 “啪!” 打手的短棍脱了手,双手捂住裤裆,膝盖一软跪在地上,嘴巴大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嗬”的声音,眼泪鼻涕一起往外冒,整个人弓着腰栽倒在地。 白胜雪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朝地上的打手吐了口唾沫:“CNMD,就TM这点本事也敢出来砍人?” 第二个打手已经从侧面冲上来了,短棍横扫过来,目标是白胜雪的肋骨。白胜雪不退反进,往前迈了一步,直接贴到那打手身前,短棍从他背后抡了个空。白胜雪右手一翻,板砖结结实实地拍在那打手的左脸上。 “啪!” 那打手的半边脸当场就塌了一块,牙齿混着血水从嘴里喷出来,整个人原地转了半圈,一头栽在桌子上,把桌上的盘子撞飞了三四个,汤汁溅了一墙。 白胜雪顺手抄起一个摔碎的瓷盘,捏着碎片往那打手脸上一划,又是一道血口子。 “CN祖奶奶的!”白胜雪骂了一句,一脚把那打手从桌上踹下去。 第三个打手和第四个打手同时冲上来了,一个拿棍子捅白胜雪的肚子,一个抡棍子砸他的后脑勺。 前后夹击,招式又快又狠,摆明了是想一招把白胜雪摁死在这儿。 可白胜雪是什么人?尸山血海滚出来的硬茬,什么阵仗没见过。 他脚下步子骤然一滑,身形诡异后撤半寸,刚好躲开捅向肚子的短棍,同时脑袋微微一低,脑后的棍子带着劲风呼啸扫空,连他一根头发都没碰到。 趁两人招式落空、重心不稳的瞬间,白胜雪手里的板砖毫不犹豫狠狠怼出去,精准砸在第三个打手的小腹上。 “嘭!” 沉闷的撞击声炸响,那打手整个人瞬间弓成虾米,手里的短棍直接脱手飞出,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疯狂干呕,脸色惨白,彻底丧失战斗力。 他随手把沾满油渍和血点的板砖往旁边桌子上一扔,板砖磕在实木桌面上,发出哐当一声重响。随后他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慵懒地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身后三人眼神懒散,盯着剩下的打手。 外人看着像是看热闹,实际上三人全身肌肉早已紧绷,气场锁定全场。 剩下四五个打手见白胜雪停了动作,还以为他力竭了、不敢打了,瞬间胆子暴涨,嗷嗷怪叫着一窝蜂扑上来,短棍挥舞得虎虎生风,个个都想着抢功拿捏住白胜雪。 “他没力气了!干他!” “弄死这小子!孙爷重重有赏!” 喊杀声刚落,身后站着的三人终于动了。 没有多余废话,没有花哨招式,动作干脆利落,快得只剩下残影。 最左侧的是杨怀,别看他身材不壮,但是力气极大,下手最狠。最先冲上来的打手一棍子狠狠砸向他脑袋,他不闪不躲,抬手精准攥住棍身,五指发力猛地一拧,硬生生将粗实的短棍拧弯,紧接着顺势狠狠一拽。 那打手重心瞬间失衡,整个人往前扑摔,汉子抬膝顶脸,精准又凶狠,一声闷响过后,打手鼻血狂喷,仰面直挺挺倒地,昏死过去。 “一群废物渣滓,也配碰我家老爷?”杨怀张嘴就是粗口,语气里满是不屑,完全是碾压式打法。迎面冲来两个打手,一左一右夹击他,短棍轮番抽打。他根本不躲不避,硬扛两棍不痛不痒,上前一步,双手分别扣住两人脖颈,双臂同时发力,直接把两人狠狠对撞在一起。 砰砰两声,两人额头狠狠相撞,眼前一黑,瞬间头晕眼花,手里的棍子全部落地。杨怀懒得废话,膝盖轮番顶在两人胸腹,两声凄厉的惨叫过后,两人捂着肚子瘫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疼得浑身抽搐,连哭嚎的力气都没了。 “菜得离谱,还出来混,真TM丢人现眼!”杨怀吐了口唾沫,脏话也是张口就来。 最右侧的瘦高男子身法最快,刁钻阴狠,专挑破绽下手。最后几个打手见状慌了神,转身就想跑,根本不敢再打。他脚尖点地,瞬间掠出两步,抬手精准扣住一人后领,直接把人狠狠掼在地面,地板都被震得哐哐响。 另一个人吓得腿软,刚跑出一步,就被他伸脚精准绊摔,顺势踩住后背,死死摁在地上动弹不得。 “想跑?问过老子了吗?”瘦高男子冷喝一声,脚下发力,底下的打手瞬间发出惨痛的哀嚎,骨骼挤压的脆响清晰可闻。 整个过程快得离谱。 刚才还气势汹汹冲进来的打手,此刻全部躺满一地,要么昏死、要么剧痛抽搐、要么被死死摁住,没有一个能稳稳站着的。 满地都是短棍碎木、血水污渍,原本整洁的雅间彻底变得狼藉不堪,惨烈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对面躺下了十来个人。 全程站在原地看戏的白胜雪,缓缓吐出一口烟雾。 而坐在主位上的孙老根,整个人已经彻底看傻了,浑身僵硬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大脑一片空白,脑子里嗡嗡直响。 他原本以为自己人多势众,十多号精锐打手,拿下这四个人轻轻松松,压根不费吹灰之力。 结果呢? 人家只出手三招,干废三个人,随后直接收手看戏,剩下的手下随手出手,就把他这帮在街面上打遍无敌手的打手全部碾压废光。 这TM玩呢啊?! 孙老根心里疯狂咆哮,心态彻底崩了。他混江湖几十年,见过能打的,没见过这么离谱的。四个人,个个都是狠人,这战斗力简直变态到离谱。 这么能打,这么凶悍,不去考武状元为国效力,跑来他清河州跟他一个地头蛇掰手腕?纯属TM欺负人! 地上还残留意识的打手,此刻早就吓得魂飞魄散,连痛都顾不上了,满心满眼都是恐惧。 这四人根本不是普通人,是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杀神! 第八十九章,冷月来了 马车在官道上跑了大半天,白胜雪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假寐。孙老根被捆成粽子扔在角落里,嘴里塞着破布,一路上哼哼唧唧,被杨怀做了两次脚底按摩后就老实了。 “老爷,到家了。”杨怀在外面喊了一声。 白胜雪睁开眼,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远处宁城的城墙轮廓已经清晰可见,夕阳挂在城头上,把整座城镀了一层金黄色。 “总算是到家了。”他放下车帘,走出马车坐在车辕上,伸了个懒腰。 马车进了城门,沿着主街一路往县衙方向走。街边的百姓看见白胜雪,纷纷让路,不大一会,全都围了上来:“老爷回来啦!” 白胜雪朝着周围摆了摆手。 等了半天,围观人群还不散去,白胜雪在车辕上站起身:“都TMD不用干活是吗?老子没死呢,都滚蛋。”周围哄笑声一片,转身的功夫,人就散开了。 他们只要知道白胜雪还在,他们心里就踏实,所以都是为了确认白胜雪是不是真的回宁城了。 马车在县衙门口停稳,白胜雪跳下车,活动了一下坐僵了的腰腿。门口站岗的两个守卫看见他,赶紧行礼:“老爷!” “嗯,辛苦了。”白胜雪随口应了一声,正要往里走,就听见门房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王大彪那颗大脑袋就从门里探了出来。 他一看见白胜雪,那张大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蹭地一下从门房里窜出来:“老爷!你可算回来了!” 白胜雪被他这一嗓子吼得耳朵嗡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你小点声,我听得见。” 王大彪嘿嘿笑着:“老爷,我跟花心昨儿晚上就回来了。” “东西送到了?” “送到了!”王大彪:“四万两银子和供词,全交到冷月姑娘手里了。” 白胜雪点了点头。 他正要往里走,王大彪又补了一句:“对了老爷,冷月姑娘也来了。” 白胜雪脚步一顿:“谁?” “冷月姑娘啊,”王大彪挠了挠头:“她说正好要来宁城办点事,就跟我们一块儿回来了。昨儿晚上到的,在县衙住了一宿,一直在等您回来。” 白胜雪眉头微皱,随后抬脚进了县衙大门。 他绕过照壁,刚踏上正堂门口的台阶,就看见冷月坐在堂内的椅子上。 她一身深灰色的便服,长发披在肩上。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她微微仰着头,看着门口那个风尘仆仆的男人。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白胜雪感觉今天的冷月那眼神有点热,怎么说呢——好像拉丝了。 白胜雪被她看得有点儿扛不住,率先打破了沉默:“你怎么来了?” 冷月垂下眼帘,把茶杯放到桌上。 “我担心你。”她说。 白胜雪愣了一下。 冷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她别过头去,假装在看墙上挂着的一幅字画:“怕你被人算计。” 白胜雪嘴角翘了起来。他迈过门槛,走进屋里:“谁能算计得了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本事。” 冷月转回头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最近到处搞事,平刚县,宁城县,凉州,你什么时候消停了?” 白胜雪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我就是闲不下来。” “赵文华那边我已经派人去查了。”冷月说,“如果他跟李茂才之间的利益往来足够深,他脱不了干系。但如果他只是收了钱办事,没有直接参与李茂才的那些烂事,那顶多也就是个失察之罪。” 白胜雪抬头看她:“你已经派人去查了?” 冷月点了点头:“你送来的供词里提到了赵文华的名字,我就让人去查了。消息大概三五天就能传回来。” 白胜雪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个女人嘴上说着“正好来宁城办点事”。她就是专程为他来的。 “陛下收到你送的钱了。”冷月忽然说道。 白胜雪心知肚明,那四万两银子说是送给陛下的,其实就是走个过场。 他点了点头,没多解释,有些事情,两个人心里都清楚。 白胜雪走上前,一把拉住冷月的手腕:“走,进屋说。” 冷月被他拽着站起来,脸上那一抹红色直接从耳根蔓延到了脖子根,但她没有挣开,任由他拉着,跟着他往里屋走去。 两个人刚消失在走廊尽头,院子里瞬间炸了锅。 王大彪第一个蹦出来,满脸写着“好奇”的表情,一把拽住花心的胳膊:“你猜老爷跟冷月姑娘进屋干什么?” 花心白了他一眼:“还能干什么?当然是亲热了呗。” 张岩在一旁摇了摇头:“那不能,老爷不是那样的人,更何况这是大白天。” 花心一瞪眼:“大白天咋的了?大白天不能干啊?谁规定的?你规定的?” 张岩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黑蛋蹲在墙角,嘿嘿傻笑:“我赌一包花生米,老爷今晚不出来吃饭了。” 李大柱抱着胳膊,一本正经地分析:“我觉得至少得一个时辰。” 赵老三在旁边接话:“一个时辰?你也太小看咱老爷了,我赌半柱香,老爷怎么可能那么长时间。” 老刘端着茶杯从门房里出来:“你们这群人啊,就是闲的。老爷的事也敢编排,回头给你们每人加三天夜班。” 一群人嘻嘻哈哈,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站着一个人。 杏儿站在走廊拐角,手里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本来是打算送进去的。 她看见白胜雪拉着冷月的手进了里屋。 她看见冷月脸红的样子。 她看见白胜雪看冷月的眼神,跟平时看她们完全不一样。 她把水果盘往旁边的石桌上一搁,靠在廊柱上,小手一直搓着衣角,嘴唇抿了又抿,最后还是没忍住,小声嘀咕起来:“我怎么就没先下手呢……我怎么就非得等着呢……哎呀,让人捷足先登了吧……” 她正在嘀咕,王大彪那耳朵跟雷达似的,捕捉到了关键词,猛地转过头来,一双智慧的大眼睛瞪得溜圆:“杏儿,你说谁登?什么先登?” 杏儿正心烦意乱着,被这么一打岔,火气蹭地就上来了,直接一个大白眼甩过去:“登,你这个老登行了吧!多管闲事!” 说完一跺脚,转身就走了,留下王大彪站在原地,一脸无辜地挠着头:“老登?谁是老登?我哪儿老了?我才二十八啊……” 花心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兄弟,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王大彪更懵了:“啥意思?” 张岩叹了口气:“意思就是你闭嘴吧。”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不知道谁先笑了一声,紧接着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笑声传出去老远,连县衙门口站岗的守卫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而此时,里屋的窗户被人从里面拉上了。 第九十章,围城?让他闹大。 里屋的木窗被彻底拉严。 刚才在外堂还算克制的氛围,此刻彻底变了味道。 白胜雪刚松开拉着冷月手腕的手,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身前的人忽然微微俯身,抬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白胜雪压根没料到,素来疏离的冷月,会有这么主动的一刻。 这一下,直接给白胜雪整懵了。 他僵在原地,眨了眨眼,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平日里的油嘴滑舌、遇事沉稳的底气,一下子荡然无存。 愣了两息的功夫,白胜雪才缓过神,脸上立马挂上一副猥琐的笑,舔着大逼脸微微低头,主动凑了上去。 唇齿相触的瞬间,冷月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不懂这些儿女情长,向来恪守规矩,从未有过这般亲昵的时刻。此刻浑身都透着笨拙与生涩,身子微微发颤,一双小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整张脸红得通透,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脖颈。 白胜雪感受着她的局促,心里的那点躁动更甚,顺势抬手。 屋内光影斑驳,暖意渐浓,余下的旖旎尽数略过,不必多言。 许久之后。 白胜雪靠在床沿边,猥琐地舔了舔嘴唇,低声嘀咕了一句。 “嘿,牛奶味的。” 一旁的冷月整理着衣襟,头垂得更低,脸上的红晕迟迟散不去,平日里那双冷静锐利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浅浅的水雾,很明显,这回真拉丝了。 她缓了好一会,才慢慢开口。 “我不想回去。” 白胜雪侧头看向她:“你不会是背着陛下跑出来的吧?” 冷月轻轻点头,抬眼看向他,又摇头:“京城诸事繁杂,朝堂倾轧不休,没意思。我想留在宁城,留在这儿陪着你,我过来陛下知道。” 白胜雪心里瞬间一暖。 提到女帝,冷月神色端正了几分,褪去了方才的娇羞,恢复了几分沉稳。 “陛下自有安排,这次我从京城过来,不是孤身一人。我从靖安司调了一百二十名精锐高手,全都跟着我来了宁城。” 一百二十名靖安司高手! 那可是天启王朝最顶尖的密探,个个身手强悍,深谙刺杀、潜伏、侦查、围杀之术,寻常府兵、江湖打手在他们面前,根本不堪一击。之前他一直以为冷月只带了寥寥数人随行,没想到直接搬来了一支精锐小队啊。 “人呢?”白胜雪问道。 “都潜伏在宁城城外山林、城郊村落各处,隐匿待命。”冷月轻声解释,“只要我一声令下,顷刻之间就能集结到位,听你调遣。” 白胜雪愣住了。“听我调遣?姑娘啊,你掉进爱情的坟墓啦。” “陛下还有口谕。” 冷月抬头看着白胜雪。 “陛下让我转告你,尽快肃清平刚、清河两地所有贪腐乱象,彻底了结宁城周边所有祸患。等地方诸事安定,你我二人抓紧回京。” 白胜雪点头。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张岩的声音传了进来。 “老爷!出事了!” 白胜雪闻声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进来说。” 张岩快步走入堂内,额头上全是汗:“吴海啸动手了!他带了五十多家丁、承差、长随,还有三十个民壮,现在人马就在城外头。他亮了火牌勘合,说是奉抚台批行,前来勘问提人。说孙老根系本府辖下乡绅,今被咱们收系,限咱们半个时辰交出孙老根。不交,就按阻挠勘问、勾结叛逆论处,禀明抚台,直接破城拿人!” 白胜雪脸上没什么意外,掸了掸袖口:“孙老根是他姐夫,我把人扣下来,断他财路,他不可能忍得住。还有别的吗?” 冷月横眉竖目。 “一个知府,持火牌勘合,越境带人,胁迫朝廷命官!谁给他的胆子?” 白胜雪抬手拦住她。 “他有抚台的批文,有勘合。程序上挑不出错,不用急。” 而此刻,宁城城外三里官道,另一出风波已然酝酿。 清河知府吴海啸一身官袍,立在五十长随,民壮前方。 他不是无脑冲动,这次带人来宁城,是他连夜摸底、反复权衡之后,才做出的决定。 孙老根是他的姐夫,这些年靠着吴海啸在官府里面的庇护,在清河横行。俩人对白胜雪手里握着玻璃、自行车、蜂窝煤几门配方,早就馋红了眼。 孙老根专程跑到吴海啸府中,两个人密谈许久。 计划定得很清楚。由孙老根带上一众打手邀请白胜雪到清河,找机会威逼利诱,把几套配方弄到手。能花钱买就花钱买,买不下来,就捏造罪名,借着地方势力强抢。只要配方拿到手,造出货物,收益定然十分可观,吴海啸的银钱进项能翻上数倍,一开始两人只当他就是一个小小县令,至于一开始的合作,也是孙老根看有利可图才签的契约,压根就没信过花心所说的京中有人。 这是一笔两人都盼着的买卖。 只是他俩万万没料到,白胜雪跟他手下是真TM的能打啊,确实是当场拿下了,只是是自己被拿下了。 夜里,几个浑身带伤、逃出去的打手,冲回清河知府衙门。 几个人跪在大堂地上,身上衣服撕破,脸上带着伤,把事情原原本本讲出来。 吴海啸听完,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吭声。 宁城归云中府管辖,跟清河州互不统属。按常理来讲,一个外县的县令,不该直接拿下他的姐夫。 第九十一章,砸门砸出个凉州大帅。 半个时辰的时限,转瞬即过。 城外头,吴海啸的耐心彻底耗干净了。 他往前踏了一步,官袍在夜风里吹得猎猎作响,冲着紧闭的城门破口大骂:“白胜雪!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时限已到!你真敢抗命不成?!” 城门楼子上,静悄悄的,连个回话的都没有。 吴海啸气得鼻子都快歪了,转头冲身边长随吼道:“他敢不回话!好,好得很!给我砸门!把城门给我砸开!今日我倒要看看,他一个小小的县令,拿什么来挡我!” 长随带着十几个民壮,扛着粗木杠子,吭哧吭哧冲到城门前。 “一!二!三!砸!” “咚!” “咚!” “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宁城的夜色里传出去老远。 县衙里头,王大彪跑进后堂:“老爷!吴海啸真砸门了!那帮民壮正拿着杠子撞城门呢!” 白胜雪正坐在椅子上喝茶,闻言放下茶盏:“让他砸呗,咱们的城墙都是水泥垒的,城门都是包铁实木的,可劲砸,我看他们能不能砸开。传令下去,所有人守好岗位,谁也不许出去,更不许还手。” 王大彪领命去了。 城外头,吴海啸看着民壮们一下一下撞着门,心里的底气却越来越虚。按理说,城门里头早该乱成一锅粥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这白胜雪,这么沉得住气吗?还是里头已经乱了,没人听他指挥? “大人,这城门太厚实了,光靠撞,一时半会儿撞不开啊。”长随擦了把汗,凑过来说道。 “废物!”吴海啸骂了一句,眼珠子一转:“撞不开?那就喊!给我喊话!把白胜雪贪赃枉法、私扣乡绅、对抗上官的罪状,一条一条喊出来!让全宁城的老百姓都听听!我看他这县令还怎么当!” 于是,城外头又多了一群扯着嗓子的公差。 “奉抚台批行,勘问提人!” “白胜雪私扣乡绅,滥用私权!” “对抗上官,罪加一等!” “宁城百姓听着,速速交出白胜雪,免遭池鱼之殃!” 这一嗓子,比砸门声管用。宁城本来就不大,这深更半夜的,又是砸门又是喊话,半个城的人都惊动了,不少胆大的百姓披着衣裳爬上墙头,远远地看热闹。 白胜雪此时站在城墙上,听着底下那帮人跟唱大戏似的,嘴角勾了勾。 “这吴海啸,还真是个称职的报幕员啊。张岩,记下没?他喊的每一条,都是给咱们送证据呢。” 张岩憋着笑:“老爷,都记下了。还有,花心入夜之前就骑着自行车出发了,直奔云中府。全程都是水泥路,他脚程快,一天半准打个来回。” 白胜雪点点头:“好,等他回来就行了。” “明白!” 时间一点点过去,从半夜折腾到天亮,又从天亮折腾到中午。 吴海啸这帮人,喊话的嗓子都哑了,砸门的杠子都折了两根,城门还是纹丝不动。 这会儿,吴海啸是真急眼了。他带来的那点干粮和水,早就消耗得差不多了,再这么耗下去,不用白胜雪动手,他自己的人就得先垮了。 “白胜雪!你个缩头乌龟!有种你出来!”吴海啸嗓子冒烟,喊得声嘶力竭。 城墙上,白胜雪探出半个身子,笑眯眯的看着下面:“吴大人,你喊累了吧?要不要给你送碗水下去?别急,接着演,全城百姓都看着呢,别扫了大家的兴。” 吴海啸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你——!” 他带来的那些长随、民壮,一个个垂头丧气,坐在地上喘粗气。他们本来以为就是过来拿个人,哪想到这么费劲啊。 花心骑着自行车,一路脚蹬子踩得冒烟,从云中府赶回来的时候,正好是第二天傍晚。 这水泥路修得确实顶,自行车碾上去一点都不带颠的。他入夜前从宁城出发,一路狂蹬,到了州府,见过柳文渊,花心喘着粗气,把事情经过说清楚。柳文渊听完,手里的茶盏差点摔地上,当场把方正化叫来一合计,俩人脸色都变了。 平刚县县丞那档子事刚过去没多久,柳文渊就查过白胜雪的具体底细,京城那边给柳文渊回的消息是说白胜雪不光是宁城县令和正五品商造局主事、还是凉州征伐大元帅,手里攥着御赐金牌,有先斩后奏之权,见牌如见君面。 这尊大佛,他们根本惹不起。 三人一合计,赶紧往宁城赶。 等他跟着柳文渊、方正化的官轿马队赶到宁城城外时,天边刚擦黑。 花心把自行车往路边一靠,抹了把汗,站在外围观望。 他瞅了眼那两根粗木杠子,心里暗笑:就这破玩意儿,也想砸开咱家的水泥门洞?连自行车轱辘都不如。 好家伙,这阵仗比他走的时候大多了。 不光柳知府和方正化来了,还有不少柳文渊通知的州府大员,官轿停了一片,各色官服乌泱泱站了一片,把宁城西门外围了个水泄不通。 柳文渊黑着脸,方正化皱着眉,俩人下了马,往前一瞅,脸都绿了。 吴海啸那五十号人,这会正瘫在地上,一个个灰头土脸,十几个民壮靠在城门上,手里还攥着那两根粗木杠子,有气无力地喘着粗气。 城门紧闭,上面连个影子都没有。 “这……这是怎么回事?”平刚县县令是个胖子,指着城门,“吴大人,你这是……带人来砸门了?” 吴海啸此时也是有气无力的,摆了摆手:“别提了……白胜雪扣押我清河乡绅,抗命不交,还紧闭城门,嘲讽上官。各位同僚来得正好,今日之事,大家都是见证。” 第九十二章,这回,可真他娘的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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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进京。 后堂里一股汗味儿混合着冷月身上那股淡淡的幽香,闻着有点上头。 白胜雪光着膀子靠在床头,冷月缩在他怀里,脑袋枕着他肩膀,手指头在他胸口有一搭没一搭地画圈。这娘们刚被收拾完,浑身软得像没骨头,活脱脱一副小女儿态。平日里见谁都横眉冷对的女魔头,这会儿温顺得像只猫,连呼吸喷在他胸口,都是热乎乎的。 “你倒是会享福。”白胜雪拍了她屁股一下:“陛下知道她的大特务头子,在我这儿这么黏人吗?” 冷月抬头瞪他,眼里水汪汪的:“陛下让我跟着你,又没说不让黏。”说着又往他怀里拱了拱:“宁城比京城舒服,没人天天盯着我,也不用天天提心吊胆的。在京城,连睡觉都得睁着半只眼,哪像这儿,有你这无赖挡在前面,我什么都不用想,嗯……真舒服。” “你那是厌倦朝堂纷争了。”白胜雪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等以后咱们不想干了,就回宁城来,我做生意挣钱养你啊。” 冷月哼了一声,手指掐住他腰上软肉:“那你别带杏儿。” “这是吃的哪门子醋,我和杏儿啥也没有啊。”白胜雪掰开她的手,这娘们手上劲可不小。 “杏儿是杏儿,你是你。再说了,你都跟我睡了,现在你就是我的女人了,身份高一级,所以以后我只会宠着你。” 冷月脸一红,刚要说话,门外就响起王大彪的声音:“老爷!热乎的烧鸡!张记头一锅刚出炉的!” 冷月眉头一皱,顺手扯过衣裳往白胜雪身上一盖:“穿好,像什么样子。” 白胜雪趿拉着鞋拉开房门,王大彪正蹲在台阶上,两手撕着烧鸡。看见冷月出来,这憨货手一抖,鸡腿往身后藏都来不及,结巴道:“冷、冷姑姑早……我、我就啃两口,不影响办事……” “吃你的吧。”冷月转身进屋。 白胜雪看到王大彪的样子,无声的笑了笑:“慢点啃,没人和你抢。” 王大彪把鸡腿往包袱上一放,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献宝似的打开——里头两只鸡翅油汪汪的,“这是给您和冷姑姑留的,张老头说这叫‘双飞翅’,吃了吉利。” 白胜雪接过来扔给刚出来的冷月:“来接着,双飞哎。” 冷月脸一热,接过鸡翅掰了一只塞他嘴里:“吃鸡翅还堵不住你的嘴。” …… 白胜雪正要关门,眼尖瞅见王大彪怀里那布包鼓得不对劲——这憨货连烧鸡都藏胸口,还能有啥见不得人的? “怀里揣的啥?掏出来。”他踢了王大彪一脚。 王大彪一哆嗦,下意识捂胸口:“没、没啥……” 冷月已经换好飞鱼服出来,眼睛一瞪:“大彪,手拿开。” 王大彪磨磨蹭蹭解开布包——里头是几封皱巴巴的信,封皮上盖着靖安司的破印,还有一根干瘪的鸡毛,乃是靖安司最高等级急信标记。 “昨儿后半夜,驿站送来的。”王大彪低声嘟囔,“冷姑姑睡了,我没敢吵醒您……我一瞅是京城来的急件,宁城眼下日子刚安稳下来,我实在不想老爷被调走,就想着能拖一时是一时,便先藏怀里了……”白胜雪瞥了他一眼,瞬间懂了这憨货心思,随即抽出来扫了两眼,脸瞬间黑了。 “操。”他骂出声,把信纸往桌上一拍,“这帮老狗,这是要整我啊。” 冷月拿起来一看,脸色也变了。 户部右侍郎臣吴海云谨奏:为特参宁城县令白胜雪擅杀大臣、私蓄甲兵、潜怀异志事。 臣闻天子守在四夷,而邦本系于守令。乃有宁城县令白胜雪者,起自猥贱,叨居清班,不思尽忠报国,反肆凶残,罪状昭著,不敢不据实上闻。 一曰擅杀大臣。正四品平凉知府吴海啸,奉抚按批行,诣宁城勾当公事,虽行事或有过当,然朝廷自有宪章,诛戮自有常宪。胜雪乃敢拥兵闭门,擅加拘执,酷刑拷掠,继以斩决,悬首藁街。是视国法如弁髦,蔑朝廷如弁髦,此而可忍,孰不可忍! 二曰私蓄甲兵。朝廷律例,私造甲胄、兵器者斩。胜雪于宁城私造“自行车”之属,机关诡秘,其速如飞,实堪载人运械;又造“蜂窝煤”“玻璃”诸奇巧之物,鬻卖牟利,富可敌国。更募乡勇,日夕操练,甲仗盈库,弓弩罗列,名曰保境,实则潜练爪牙,其志叵测。 三曰潜怀异志。胜雪尝自号“大元帅”,佩御赐金牌,便便宜行事,遂生跋扈之心。其于境内擅兴徭役,广筑堡寨,小民只知有县令,不知有朝廷。近更擅离汛地,拥众北上,观其行止,有问鼎之渐,无臣服之心。昔年宁王宸濠,亦由小邑而起,卒酿大患。伏望陛下远鉴前史,近察微萌,毋使养痈遗患。 臣叨列卿贰,目睹逆节,若缄默不言,是为负国。伏乞陛下乾纲独断,立逮白胜雪赴京勘问,明正典刑,以彰国法,以快人心。臣无任惶恐待命之至。 说白了就是吴海云听信宁城传回去的流言,捏造事实污蔑白胜雪要拥兵自重,连吴海啸已被斩杀这种没发生的事,都写进奏折当做罪证。 陛下把前两桩压下了,唯独这“谋反”的帽子没压,反倒让那帮言官在朝会上吵翻了天。现在京城满大街都在传:宁城县令白胜雪,是个想当土皇帝的乱臣贼子。 “陛下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啊。拿我当刀使呢。” 冷月把信折好收进腰间信囊:“所以,必须去。不去,这谋反的罪名就坐实了。” “那就去呗。老子倒要看看,这帮狗都有谁是想咬我的?” 他朝门外喊道:“黑蛋!去告诉张岩!让他把宁城的防务盯紧,我走之后,谁敢在背后捅刀子,直接剁了!” 黑蛋在外头应了一声,撒腿就跑。 白胜雪这才看向王大彪,这憨货还攥着那根鸡毛呢。 “还愣着干嘛?”白胜雪轻踢他一脚,“去把你的东西都收拾好。和我一起去京城。” 王大彪:“哎!老爷,我这就去!” …… 晌午刚过,一行人出了宁城。 白胜雪蹬着自行车,冷月骑马贴在他身侧,王大彪背着包袱,怀里还揣着半只没啃完的烧鸡,那股香味儿直往吴海啸所在的马车里钻。黑蛋骑着另一辆自行车,车上捆着行李,十六七岁的少年一声不吭,只偶尔抬眼看看白胜雪的背影。 吴海啸被捆成粽子扔在车里,嘴里塞着破布。 “老爷,吴海啸哼哼得烦人。”王大彪嘟嘟囔囔:“要不我堵上他的嘴?省得他跟个蚊子一样。” 白胜雪回头瞥了眼马车:“别管他,这货的这些罪名,陛下扒他三层皮都不多。” 冷月策马靠近:“靖安司的人已在前头驿站候着,我已经命他们先行赶回京城铺排应对。” “走吧。”白胜雪轻笑。 冷月嘴角微勾:“陛下说了,你这人得逼着才肯干活。到了京城,别想着躲懒。” “我躲懒?”白胜雪凑近冷月:“宁城水泥路修上了,自行车造出来了,小报办了,公厕都修整齐了,我还懒,胡人我打退的,西凉人我打趴下的,我还懒?昨天晚上可以一直都是我在动,我还懒?” “你滚。”冷月大白眼一翻:“流氓。” “流氓怎么了?”白胜雪嗤笑,“你喜欢就行呗,再说了,我这手段对付那帮表面道貌岸然的老东西,就得用流氓手段。再说了,我不是有你吗?你是我的女人,你不得帮我啊?” 冷月狠狠瞪了他一眼。 黑蛋突然开口:“老爷,京城远吗?我听人说,京城的城墙比宁城高几倍,里头随便一个胡同都住着大官。” “骑自行车半个月吧,坐马车就慢多了。”白胜雪放慢车速,“到了京城你跟紧了,别乱跑。那儿的人事多,踩着谁都不好收场。关键是踩着谁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打。” 黑蛋“哦”了一声,摸了摸怀里的匕首——那是白胜雪给他的。 …… 傍晚歇在路边驿站。 白胜雪坐在院子里,看冷月擦绣春刀。王大彪和黑蛋去喂马打水,回来时王大彪手里又拎着两只烧鸡,献宝似的递上来:“老爷!这儿的叫花鸡,比张记的还香!” 白胜雪撕了个鸡腿给冷月,一个给黑蛋,自己留了个鸡翅。王大彪抱着另一只。 吴海啸在马车里闻着香味,饿得前胸贴后背,听着外头的笑声,心里跟刀绞一样——他曾几何时,也是一呼百应的知府,如今却连口鸡骨头都捞不着。 “等到了京城,”白胜雪咬着鸡翅,冲马车方向努努嘴,“这货要是敢乱咬人,你就让他尝尝你们靖安司大牢的滋味。” 冷月点头:“知道了。” “就让他多喘两天吧。”白胜雪拍拍手上的油,蹬起自行车,“走了,赶路。” 王大彪追上去:“老爷等等我!还有鸡屁股呢!” 第九十四章,严惩恶少。 一路车马兼程,自行车轱辘碾过土路,扬起滚滚黄尘。 离京城还有两日路程,一行人途经安平县。这是进京之前最后一座像样的县城,城墙不算高大,街上商贩云集,南来北往的行商、挑担的百姓挤在街道两旁,人声喧嚷。连日赶路人困马乏,冷月的牲口也需要喂草料休整,白胜雪便打算在安平县歇上一晚,第二日一早再继续动身。 吴海啸依旧被捆得结结实实,嘴巴塞着破布,安置在马车之中,由两个随行差役看管。冷月依旧骑在马上,一身飞鱼服衬得身姿挺拔,英姿飒爽的感觉。 王大彪背着鼓鼓囊囊的大包袱,怀里还揣着半只没吃完的叫花鸡,一路走一路四处张望,眼珠子不停扫着街边摊子。黑蛋跨坐在另一辆自行车上,手始终按着腰间那把短匕首,少年眼神伶俐,不停留意街道四周来往行人,时刻提防着突发状况。 街上人多,行进速度慢,一行人慢慢穿过主街。不少百姓看见冷月一身官服模样,容貌出挑,忍不住偷偷侧目多看两眼。 街角酒楼二楼,斜靠着一个锦衣少年。 这少年便是安平县令周秉义的独子周文彬。他手里拎着个酒壶,半边身子探到栏杆外面,酒意上头,一双眼睛直勾勾盯住街心马背上的冷月。 周文彬在安平县横行惯了,仗着老爹是本地县令,平日里欺压良善,强抢民女的事干过不止一回,县城里的百姓大多敢怒不敢言。寻常闺阁女子见了他都要远远躲开,哪见过冷月这般模样。一身劲装,眉眼冷冽,容貌绝色,和那些闺阁女子全然不同。酒劲冲上头,色心顿时翻涌起来。 “好货色啊。” 周文彬把酒壶随手丢给身侧跟班,嘴角挂着轻浮的笑,一挥手。 楼下七八个家丁打手,揣着棍棒,呼啦啦就从酒楼侧门冲了出来,直接拦在道路正中,把白胜雪一行人去路死死堵住。 街上行人见这阵仗,吓得连忙向两边躲闪,摊贩慌忙收拢摊子,原本喧闹的街道瞬间安静大半。 白胜雪脚踩自行车踏板,把车子停住。“干什么的?” 周文彬摇摇晃晃从酒楼出来,满身酒气,一双眼彻底黏在冷月身上,完全无视一旁的白胜雪:“小娘子,看着面生啊,不是咱们安平县的人。随我回府中坐坐,美酒佳肴伺候,保管你过得舒坦。” 冷月脸色顿变,手已经按上绣春刀刀柄。 “你TM哪蹦出来的。” 白胜雪翻身跳下自行车,往前跨出一步,挡在冷月马前。一路从宁城奔赴京城,这会儿被当街拦路,那股被强迫上京的邪火本就堵在胸口,再听这纨绔口出秽言,顿时压不住了。 周文彬斜着眼打量白胜雪一身朴素青衫,又见身旁只有寥寥几个人,两辆马车,只当是过路的小富商,压根没放在眼里。 “哪儿轮得到你插嘴?识相点就滚远点,这女人我周大公子看上了,今天就得跟我走。” 周文彬下巴一扬,对着身后家丁挥手,“给我把人请回府,谁敢拦,直接往死里打!” 几个家丁吆喝一声,便要上前去拽冷月的马缰绳。 “黑蛋!守住马车,别让他们靠近!”白胜雪高声开口。 黑蛋一言不发,身形往前一窜,横身挡在装载吴海啸的马车前面,右手已经握住匕首柄,目光盯着冲上来的家丁,只要对方敢再上前一步,他便会直接动手。 “真TMD找死。” 王大彪把背上包袱往路边地上一扔,撸起袖子就冲了上去。 王大彪手脚半点不含糊。冲在最前头两个家丁刚伸出手,就被他一拳一个砸在面门,惨叫两声直接倒在地上。余下几人见同伴倒地,举起木棍朝着王大彪头上抡过来。 王大彪不闪不避,胳膊硬扛了一棍,吃痛闷哼一声,反手抓住木棍,猛地用力一扯,直接把木棍夺到自己手里,轮圆了就往这帮家丁身上招呼。 砰砰几声闷响,哭爹喊娘的声音此起彼伏。片刻功夫,七八个家丁躺倒一地,哀嚎着在地上打滚。 周文彬酒都吓醒大半,脸色煞白,往后连连退了数步。 王大彪大步上前,一把揪住周文彬后领,像拎小鸡崽子一样,直接把人提了起来。 “还TM抢不抢人了?” 王大彪粗声喝道。 周文彬手脚乱蹬,嘴里还在放狠话:“你们敢动我!我爹是安平县令周秉义!你们要是敢伤我一根头发,叫你们走不出安平县!” 这话更是火上浇油。 白胜雪胸中怒火翻腾,本来就很憋屈,如今一个小小县令之子,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当街要强抢冷月,还是朝廷靖安司的人,可想而知这地方底下藏了多少龌龊。 “好一个安平县令的儿子。” 白胜雪脸色铁青,“光天化日,当街强抢,仗着父辈权势就敢肆意妄为,今日我倒要看看,到底是TM谁给你的狗胆。” “大彪,找根绳子捆上,拖着走,让全城百姓都看看,县令公子是个什么德行。” “好嘞老爷!” 王大彪攥住周文彬的衣领,也不管他挣扎嘶吼,顺手抄起路边摆摊人掉的麻绳,捆住人拖着就往主街走。周文彬鞋袜磨破,地面砂石磨得他手掌、膝盖血肉模糊,疼得他鬼哭狼嚎,一路哭喊求饶。街道两边挤满围观百姓,指指点点,不少人眼里藏着解气,也有人满脸惊惧。 人群里头有两个周家的仆人,见公子被当众拖拽,吓得不敢上前阻拦,趁乱挤出人群,撒腿朝着县衙方向狂奔,急着回去报信。 没过多大一会儿,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声。 一队衙役举着水火棍,簇拥着一个身着青色官袍的中年男人快步赶来,正是安平县令周秉义。他在家中收到下人慌慌张张报来的消息,听闻自家儿子在街上惹出事端,当即头皮发麻,带着衙役急匆匆赶过来。 周秉义远远就看见自己儿子被人拖拽得满身是血,惨叫不止,心口一紧,又看见街中那一队人。他目光扫过骑在马上的冷月,飞鱼服边角微微掀开,腰间那枚靖安司鎏金腰牌露了出来,日光落在金属牌面,刻印的靖安司纹饰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