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哥哥不小心犯了错后》 1、哥 蒋知绮是被几个手机弹窗吵醒的。 没开静音,一直“噔噔噔”的响个不停,扰得她彻夜通宵的大脑快要炸了。 她皱着眉,心烦意燥地拿起手机,正要往远处扔,屏幕光显现的一行字,忽然倒映在眼底—— 【姐妹,速看,好货,都是女性向!】 蒋知绮攥紧手机,头也不疼了,眼睛也睁开了。强大的好奇心战胜困倦,她直接面部识别划开了弹窗消息,将语音转文字发送过去:“真的?你没偷摸往里面放鬼图吧。” 她懒得敲字,但说话时嗓子也干涩得难受,是一整天闷在空调屋里吹冷空气吹的。 分享链接的好友几乎秒回:【怎么会?你上外网看点小视频都能发烧两天,我要是偷摸放鬼图,你岂不是直接原地去世。】 【为了让广大妇女体验一下女人的快乐,我这网站可是纯净版,真·全女性向。天知道我在男性向网站里搜罗这一圈有多精神污染!】 蒋知绮笑了下:【我还以为你写代码不用看这些的。】 洛神:【放狗屁。能不能尊重我的劳动成果?】 蒋知绮敲字:【尊重,我现在就品鉴。】 发送出去,她便闲闲地点开链接。 “洛神”大名乐柏洛,她从小学起就玩得很好的发小,寸头金发玩穿孔还会写代码,比她酷拽得多,但个子没她高,初中长到一米五九就停止发育。 她蒋知绮中了基因彩票,美美蹿到一米七,从小学到大学都站在队列后排,尝遍高个子红利。 非要说坏处,大概就是她心脏不太好,无福消受太刺激的玩意。前段时间翻墙摸到香1艳区,看到猎奇画面,真让她发烧了两天。 链接加载三秒钟,很快显示出一个极具“乐柏洛风格”的黑紫配色ui页面。导航模式中规中矩,但一目了然,字词狂放粗暴,封面更是演都不演,抽帧显示的就是视频里最吸引人的一幕。 蒋知绮一顿,只觉琳琅满目,气血上头。 以前不是没有偷摸看过类似越界的图文,但平面图和视频有壁,二次元画面和三次元画面更是天壤之别。习惯纸片人的萌萌无毛孔美型外表,去看真正的立体人相扑视频,只会觉得头晕反胃。 匆匆扫一眼首页各类推荐,蒋知绮便打算去看动漫区。 但不知是她手滑还是ui交互有问题,跳转出来的页面,赫然显示的是真人区里的一支视频。 没有太露骨,开始的前三秒钟,是一个穿着白衬西裤的男人跪在地上扯领带。 蒋知绮松口气,刚要退出,却随镜头上摇,男人露脸时停了停。 她眼也不眨地盯着这个男人对自己微笑的画面,脑子里像有烟花噼里啪啦地炸开。 因为这个男人不论从什么角度去看,眼、鼻、嘴、喉咙,都像极了她哥——宋延霄。 进度条来到第十五秒,这个名叫“caterpillar”开始进入正题,一点点地褪去身上的衣物,摆弄自己练得精瘦的身板。 蒋知绮没有退出,也没有放大页面,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 意识到肖像谁时,她第一秒的感想是好笑,第二秒觉得刺激、值得欣赏——毕竟宋延霄很帅的,她从小就深以为然。但从第三秒开始,她忽然觉得索然无味,甚至有些膈应反胃。 从这个男人搔首弄姿的那一刻起,他的肖像不过是浮于水面的污油。黏腻恶心,散发着品相不佳的丑陋。 宋延霄鼻梁更挺,嘴唇更薄,肩宽臀窄,比这个鸭子可帅多了。 蒋知绮在心底嗤笑,立马退出页面。 点开“caterpillar”的标签,与他相关的视频,高达上百条。 蒋知绮一瞬间感到头皮发麻。这个男人,未免卖得也太多太大了吧? 她想让乐柏洛把这个人的视频从网站里全面下架,但翻了翻主页,还算能接受——至少没有双人或多人视频,一直是单独在卖,并且大部分都是搞asmr类型的擦边。 嫌弃归嫌弃,蒋知绮还是没按捺住好奇心,又点开一条感兴趣的视频看。 这条没有上条那么过分,甚至因为戴了口罩,那种“东施效颦”的违和感减淡了不少,还更有氛围感。不是直来直往地白给,而是以各类暗示去刺激视觉和大脑。 蒋知绮呼吸微紧,手不自觉放在棉质裤上。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的暗示是有效果的。 镜头自上而下地俯拍,让更加靠近镜头的面庞有些失真畸变。他讨好的眼神很加分,却不过分谄媚,眯起眼时既视感更强。 蒋知绮仰头,微微闭眼。 视网膜呈现的影响烙印在她大脑里,还未彻底消散,借着这轮廓,她不自觉勾画出更加熟悉、清晰的五官,甚至随着男人张合的唇,她已经幻想到那个人在耳畔的低语。 名为“韦斯特马克效应”的防御机制,让她本能拉回理智的准绳,别再犯傻,可当她睁开眼,再看那次等品的拙劣表演,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感却在她心底漾开。 蒋知绮很难去描述这种心情。 闭眼时会想到哥哥带着审判意味的眼神,睁眼后,她又宁愿对上那种看垃圾的视线。 其实知道宋延霄不会用那种眼神看她,可她就是羞愧。但羞愧之余,又还带了点不讲理的恼火。 这事都该赖他,为什么长了张大众帅的脸?而且,她不是也没做太出格的事? 兀然搭了台戏在脑内作斗争,她或许该兴意阑珊的,可不知怎的,她体内的激素高涨得可怕。 蒋知绮取悦过自己,虽然频次不高,但她了解自己的身体构造,最知道该如何快速抵达高岸。 沉浸于自己脑海里的幻想,正要放下手机,一阵独特又强劲的音乐如一盆冷水般泼到她脸上,冻得她兴致全无,尤其在看见来电联系人显示的字眼是“哥哥哥哥哥哥”。 蒋知绮当即把手抽出来,按住乱动的心脏,深吸两口气,点开接听键。 嘈杂的特设音乐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被呼吸扬起的极轻的电流沙沙声。 “你一个人在家的这两天,睡得还好么。” 一句不咸不淡、没什么波澜的关心,能听出嗓子里同样染了冷气的低哑倦怠。 蒋知绮捏紧手机没敢出声,眼睛是往一团乱的地上瞄。 说不清是为哪一方面心虚,又或者说,都有:她把他的房间搞得乱七八糟,而且是彻夜通宵的第三日,根本没睡过正经觉,就在刚刚,还做了一件难以启齿的事。 闭麦不语只会让人起疑。蒋知绮脸皮厚,仅花一秒钟的时间便整理好心情,敷衍应声:“嗯……就那样吧。” 她拉长尾音,让声音更瓷实,企图装作已经醒来许久,却侧身躺下来,让耳机更入耳,声音更具穿透力。 脸上的燥热褪去,听着他的声音,蒋知绮第一反应是:好听,太久没听见了,好想哥哥。 “听起来是又熬夜了。” 电话那端无情拆穿,却并不恼,声线平静得很。 坐在四平八稳的轿车后排,长久的连轴转让他在静谧之中,急需绷紧一根神经,时不时颔首垂眸,看眼腕表。 “请来的钟点工告诉我你没开门,还把她拒之门外?” “是吗?我不知道欸。”蒋知绮一顿,有些心虚地扁了扁唇,反将一军:“但是我不喜欢请保姆来家里伺候,就算是钟点工也不行,你是知道的吧。” 这并非是她娇气,在很小的时候,家中曾因新来的保姆出过一起盗窃火灾案。 宋延霄知道,毕竟他也是那场火灾里的受害者之一。 这些年,蒋知绮习惯了受家里人照顾,而这个人,就是他。 宋延霄没有多计较,看眼窗外,淡声说:“嗯,撂吧,一会儿见。” 一会儿? 一会儿是什么时候? 蒋知绮一愣,还没问出口,就听见电话里的忙音。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睡下去了,起身,精准地按下床头开关。 卧房的一圈吸顶灯骤然亮起,层层叠叠的窗帘也从各侧散去,令暖融融的光倾斜一地。 双眼适应了强光,头也没那么昏沉,蒋知绮下床赤脚踩在软垫上,不迭地寻找自己的拖鞋。 地上有她随手一扔的各类发卡发绳,还有不慎被她踢掉的毛毯、枕头和各类毛绒玩具,就是找不见拖鞋。 将地上的物件复归原位,确认拖鞋已经不翼而飞,她干脆也不找了,噔噔噔就开门跑到客厅。 外面的灾难程度不遑多让。茶几上是各类喝完或没喝完的瓶瓶罐罐,地上是没收拾的坐垫和桌游卡牌,以及零碎的彩带点缀其间——八个人轰趴造成的场面,给她半小时,不,一小时都没办法打扫整齐。 蒋知绮都有些恨昨天晚上的自己了,没事干什么假大方让朋友连垃圾也不带走就离开? 在原地沮丧几秒钟后,蒋知绮深吸口气,认命地捡起脚边的地垫,挨个挨个收拾。 刚拿到第三个地垫,她就听见电子锁解锁的声音。 蒋知绮一僵,下意识侧头看过去。 门敞开的瞬间,她看见了最想看见又不想看见的人,心弦紧巴巴地颤了下。 男人入户进门,目光在客厅里半弓腰不弓的女孩身上定了定,而后便默不作声地低眉换拖鞋,把西服外衣搭在衣架上。 褪去外出的两件套,他随手扯下领带,缓步走来。 蓝衬西裤,衣领袖口半松不松,露出有过训练痕迹的小臂和挺括的肩头,让蒋知绮想起了前不久看过的多余画面。 她不敢动弹,捏紧怀里扁扁平平的坐垫,顶着男人投来目光,脸顿时燥了起来,只待对方的审判。 男人早已看见满地的糟糕,但脸上并未露出不快的神色。他以掌拧着卷起领带,双手嵌在腰侧,轻轻叹口气:“一星期不见,你就给我搞出这样一场惊喜?” 没了电话做沟通中间商,他的声音入耳得更真,更实,更低沉好听。 半开扇的狭长眼眸由于低头,被高挺的眉峰压着,显得深且浓重。 其实知道他不会为这种小事生气,但真正见到他露出无可奈何的模样,蒋知绮才没忍住翘起唇角,轻轻垫脚晃小腿:“……你还知道你走了一星期?” 她嘟囔着,赖上了他:“都一星期没有管过我了,宋延霄。” 直呼其名更不难听出她话里的埋怨。 宋延霄笑笑,儒雅的脸上褪去了些许的死气沉沉。 “我还以为,你会有自觉维护好这里的整洁度。” 他绕过沙发另一端,也跟着捡起坐垫,边捡边走到她跟前,递去深邃的一眼: “看来是我的失误。” 当他靠近,蒋知绮当即将坐垫扔到沙发上,抱住他的胳膊。 宋延霄一顿,只见女孩仰起脸,很认真地说:“哥,你知道吗?” “我真的好想你。” 想到自蔚的时候幻想的都是你。 - 抛去狗腿的可能性,每天时不时轰炸消息,发起语音视频电话,这句话的确很有说服力。 蒋知绮很粘人,很依赖长辈,这件事宋延霄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看着女孩亮晶晶的眼睛,没有回应她,而是以掌按抚去她的头,拉开必要的社交距离。 蒋知绮搂得不紧,他稍一错身,很快就让手臂得以放松。 被他摆脱,蒋知绮微扬起声音,很不满:“你干什么推开我啊?” 她没有再贴上去,但仍不依不饶地抓握他的手。 宋延霄低头去看那只手,又抬眸睇她:“蒋知绮,我没生气不代表你可以祸祸完我家,还随随便便向我撒娇。” 说完,他再次抽走。 蒋知绮有本事做狗皮膏药,但她见好就收。 她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很闷地哼了一声:“什么你家?这难道不也是我家吗?” 下一句,像嘴里含了块糖,黏黏糊糊的叫人听不清:“分得这么清做什么……” “所以。” 绕过一圈茶几,宋延霄又回到她身边,目光自上而下地径直投来:“这就是你对待我们的家的方式?” 蒋知绮双臂抱胸,头往旁边一扭,理不直气也壮:“我搞破坏你收拾,刚刚好。” 宋延霄想越过她,偏偏她生气时就爱对着他干,二郎腿一翘一翘地闪红灯,阻碍他。 他没动,她反倒是察觉到什么,亦或是感知到空气里的沉默,扭头过来看他了。 只匆匆擦过一眼,很快又别过头,留下一个气哼哼的脑袋瓜。 宋延霄无声笑了下,不知她在气什么。明明该发脾气的,应当是他。 “看起来不像你一个人搞的。” 观满地的坐垫和那些瓶瓶罐罐,可见一斑。 蒋知绮也不含糊:“我喊朋友来家里玩了。” 似乎是原谅了他,她说时,扭过头来看他了:“放心,我和我朋友都有分寸感的,只在一楼客厅厨房活动。” 蒋知绮的脸很短很窄,被睡得蓬松而凌乱的水母头一裹,更显小。但眼睛大大的,在刘海下占脸得占二分之一,仰头看人时,双眸被光滋润得清亮,像小猫。 很少有人能为这张脸的主人生气,何况还说出如此啼笑皆非的话。 宋延霄唇边笑意很淡,但仍有,声音也温和:“嗯,是想我夸你么。” 他脾气好,却不难听出在阴阳。 蒋知绮也不知自己在耍什么小脾气,对着这张牵肠挂肚许久的脸,她沉默三秒,说:“不夸也行。” “我错了,哥,我以后一定会提前收拾好的,也不带人弄乱成这样。” 她放下翘起的二郎腿,双手合十摆在面前,像国王最虔诚的卫兵一样眯眼承诺,滑跪得很及时。 这副模样又如小猫假寐时眯眼的笑,看得出不诚心,语速也快得俏皮,但——事已至此,又不是什么大事,宋延霄不认为有什么可计较的。 他脱下拖鞋,蹲身将那两双鞋摆到她面前,淡道:“穿好,就坐这儿,我自己收拾。” 通常这句话就代表对她刑满释放。 蒋知绮很快穿好那双明显宽大的男士拖鞋,抬斜起脚,相互碰了碰。看向他,又摆出很担忧的样子,假模假式地关心:“那你穿什么呀?” “你穿了就行。” 宋延霄起身轻抚她的头,整理完地上的坐垫,拿来托盘,把所有用过的玻璃杯都端去厨房。 蒋知绮扭身,扒着沙发靠背:“那我总得帮点什么吧?” “不用,用不着你动手。” “哦……” 她确实不用动手,只需乖乖待在原地,等着哥哥收拾房间,洗手作羹汤。 但蒋知绮很心虚,起身的第一件事是去洗手。 挑开水龙头,清凉的水流顺着指缝流入排水口,好像将她心底的躁意也冲淡了去。可是睨着那形成的漩涡,她又感到闹心。 她仰起下巴,看了眼斜对面在厨房忙活的身影,低下头,小心翼翼、小心翼翼地送去鼻头去嗅手指。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味觉太敏锐,她好像闻到了自己和哥哥掌心的味道。 她蹭上了吗?他会不会闻到那古怪的、潮湿的气息? 蒋知绮抿唇,任由水流浸润双手,目光则牢牢钉向那人的背影。 他现在在洗碗槽前,毫无疑问,已经洗过手,也擦过了。 她忽然觉得有些失望,说不上来的失望。 变态啊蒋知绮,真要让哥哥闻到那种味道才爽? 心里暗骂,但想到像是用气味标记了他,蒋知绮就没忍住翘起唇角。 真是特别奇怪矛盾的心理。 一转眼的功夫,她再去看厨房,已经捕捉不到宋延霄的背影。 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蒋知绮转开目光,投向卧室方向,果真看见他推开了那里的门。 她关上水龙头,以百米冲刺的架势跑过去,可惜为时已晚。 宋延霄已经进屋开灯,看见满地的狼藉了。 他双手嵌着腰,侧眸睇向她,深深叹口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里是我的房间,你的房间在隔壁。” 迎上他略带谴责意味的目光,蒋知绮有点害臊,但不多:“你的房间大,我想睡你的,不可以嘛?” 他没回答可不可以,而是收回视线,走进去着手收拾。 蒋知绮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正踌躇之时,宋延霄看出她的意图:“想帮忙,还是想赎罪?” “想……”蒋知绮点头,又立马反应过来,厚着脸皮:“我也没那么大的罪吧?” 宋延霄不置可否,冷声冷调地下指令:“把吸尘器拿过来。” 他没有再像刚才那样配合她的插科打诨,这番话也公事公办得透出一丝极淡的不近人情。 蒋知绮扁着唇,“哦”了一声,乖顺地去找吸尘器。 地上满是各类抱枕玩偶,也不乏女性独有的贴身衣物。 看着床榻上极为显眼的明黄蕾丝内衣,宋延霄闭了闭眼,选择跳过它,先捡能碰的东西。他拾起枕头,在夹缝里,看见摇摇欲坠的手机。 避免它落到床缝里,宋延霄立马将其取出。 只是拿在手里,手机滚烫得仿佛要随时爆炸,而且不知是按到了什么,一阵难以言喻的遄息声逐渐放大,入侵耳廓。 宋延霄停顿一息,鬼使神差地掌起手机,将屏幕朝上。 顶光使暗淡的屏幕逐渐清明,也令那不堪入目的视频显影,倒映在他浓稠深重的眼眸里。 不是没有意识到蒋知绮已经十九岁,是一个成年的、有着正常生理需求的女孩。 但…… 意识到和见识到,是两码事。 2、哥哥 “哥!哥哥哥哥!” 蒋知绮的叫嚷声由远及近地传来,像一把在空中飞旋过来的刀。 紧绷的思绪被这把刀斩断,宋延霄立即将手机熄屏关机,叩放到床头柜上,并拿枕头往上一盖。 转身侧眸,瘦瘦高高的蒋知绮就站在门口。她扶着门板,气喘吁吁,白皙的皮肤从脖颈处开始涨红。 “哥。”熨平刚喘上来的气,蒋知绮捶胸顿足地问,“吸尘器在哪儿啊?” 宋延霄沉默片刻,做出抉择:“我去找,你先把你的东西收走。” 说完,他快步离开,好似身后有鬼。 蒋知绮看眼他略微紧促的背影,有些不明所以。往屋里走来,看到床榻上孤零零的一件内衣,她回味过来,忍不住笑出声。 就这啊? 只是内衣,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玩意,而且很漂亮,都可以外穿当比基尼了。 蒋知绮提起内衣,在空中欣赏了一番才收起来。 她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兄妹之间分什么你我?又不是没替她洗过,她还帮他网购过合适的内裤呢。 比起被看见这些,她更怕的是宋延霄因为房间被她搞得乱七八糟而生气。而且她要面子的,不想被他说邋遢。 捡起枕头,瞄见床头柜上的手机,蒋知绮一愣,立马捡起来查看。 摁下开机键,没反应,是没电了?但长摁开关,屏幕又亮起logo了。 主屏扫脸秒解锁,看到主屏幕明晃晃的嚓边视频,蒋知绮像见了鬼似的惊呼一声,秒扔到床上。 “这脏东西居然还在!” 吸尘器的声音破开卧室的门,意识到谁回来了,蒋知绮立马上前抄起手机,从床上起来。 宋延霄一手握着吸尘器,另一手提了把刚扯下来的袋子,就在那儿看着她,侧身让出一条道。 不用言语,蒋知绮也意会。她悻悻地拉着满载个人物品的小推车从他身边钻过去。刚走出房门,宋延霄便把门给关了,反锁。 扭头吃了一鼻子灰的蒋知绮皱了皱脸,不由抬起腿,预备踢两下门板。 脚尖刚抵到,门又开了。 罅隙里显现男人清隽明朗的面庞,看见他,蒋知绮忘记眨眼,空悬的腿也没来得及收回。 以至于他一垂眉,便看见那只穿了他鞋子的脚。 宋延霄轻哂一息,掀眼兴师问罪:“做什么?” “……没什么。”她气若游丝,默默收回脚。 宋延霄掌着门,推开更大的空间,好让她看见里屋:“窗台上那些,不想要了?” 他指的是那些排排坐的玩偶。 她站稳脚跟,双手背后,用毫不商量的语气歪头笑道:“我房间塞不下了,放你这里咯。” 宋延霄冷眉冷眼,一贯冰冷的态度:“拿出去。楼上和客厅会有它们的位置。” “宋延霄!”蒋知绮当即皱眉,一跺脚,“你房间那么大,放点我的玩偶怎么啦?” 她根本不占理,但总有一股豪壮的气儿。声音稍微拔高一些,像窗外鸣啼的鸟雀儿,还是最吵的那个物种:噪鹃。 连轴转两天,宋延霄已无力应付这样高精力的鸟,他深吸口气,换了话题:“确认没有其他遗落的东西?” “嗯。”蒋知绮抿着唇,不情不愿地应了一息。而后似乎又看见什么,踮着脚尖说,“等一下,我再进去看看……我之前有一对夹子不知道放哪里了,一直找不到……” 她作势要进来,宋延霄以臂横截,寸步不让:“不必了,我帮你找。什么样的?” 鼻头擦过他的衣袖,有些痒。蒋知绮退后半步,摸了摸鼻尖,不确定地小声说:“白的,银的,像蝴蝶一样,很大……” 眼前的男人明显没有听进去,但给出了两套尽善尽美的合理方案:“找到了我会还给你,找不到我给你买新的。” 他盯着她,一字一顿:“我亲自给你买,赔给你。” “你?”蒋知绮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可那是濡夹欸。 “算了吧……”她自觉不好明说,声息渐低。 宋延霄不明白刚刚气焰那么足的妹妹,怎么忽然间就蔫儿了。太贵,觉得二次买更奢侈?她是貔貅,不可能那么勤俭节约。限量、买不到的可能性更高。 - 第二次关上门,蒋知绮老老实实地回房间,把推车里的东西整齐码好。 一墙之隔,宋延霄刚把床榻上的四件套换新,将整间卧室的地板清扫过。 吸尘器贴墙而立,他解开第三颗领口的纽扣,落拓地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头抵着软垫朝向屋顶,手臂则自然搭放在两侧,像快要沉底的潮沙。 他本不必做这些,但和蒋知绮同住一屋檐下,似乎也习惯了亲力亲为……虽然在这样一栋六百平的二层别墅自行打扫,是一件自找苦吃的事。 蒋知绮有很强的公主病,非身边人伺候会不开心、容易挑挑拣拣。以前在老楼那套百平米的房,他工作不忙碌,尚且可以一人做到位,但在这种地方,他一个人得做到死。 他同样也不习惯有保姆住家伺候,不过现在看来,已经是正常生活起居的必要条件。 做体力活只能徒增身体上的疲倦,并不能消解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垃圾。 只要稍一阖眼,手机屏幕里的画面,明黄的三角杯便在眼前一闪而过。 很荒唐。 宋延霄睁开眼,按着眉心轻哂一息。 以前蒋知绮年纪还小,东西胡乱飞、胡乱放,他都会替她收拾好,再择一个恰当的时机稍微提点。她没那么乖,总是左耳进右耳出,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稀里糊涂的。 现在她倒是学乖了,能听得懂话,审时度势。可现在要让他去提、去管教,却不知从何谈起,如何照顾她作为成年人的自尊心。 内衣,她收走了,没有缠着他给洗完叠好捋平,应当是明事理了,懂得家人异性之间也有界限。 宋延霄起身走向洗手间,不过会儿雾气四起。在淅沥的,他于蓬头处的挂钩上,看见了两只涔着银光的蝴蝶。 银的,白的,很大,蝴蝶。 ——不就是她口中一直找不见的夹子? 关了水闸,从淋浴间里出来,他顺带把那两枚蝴蝶取下来,洗完拿纸巾擦干,晾在一旁。 穿戴齐整之后,他偏过头,注意到淋浴间的地还湿着,浮了层水面。料想是地漏堵了,他拿张纸巾去捻,果真捻起了一团毛发。 浸满水的毛团像一张蛛网,透过已经软透了的纸巾,紧紧缠覆着他的五指。 不难分辨这些过长的发丝来自于谁。过往的十年里,不论彼此的起居室否分开独立出去,他也总会在自己的空间里,找到被蒋知绮侵占的痕迹。 十九岁了,不该是不懂事的年纪。 - 回来时是下午三点,做完清扫工作再洗浴之后,也已经是六点,正正好的饭点。 平时工作太忙,宋延霄向来是吃公司的员工餐,或直接不吃,喝杯咖啡续命。 比起吃饭,他更需要休息,所以通常工作结束以后,他是直接躺床上蒙头睡。 但和蒋知绮住,他不得不在下班到家的休息时间之前,给自己强行上一圈发条:先把一团糟的家打扫一遍,再亲自做一桌菜。 这几乎是约定俗成的事,因为他们已经有一星期没见过面。蒋知绮很想念他做的可乐鸡翅,他也习惯性地满足她的胃,像叼着捕猎回来食物的鸟,以隼亲自喂养。 虽然许久没做过饭,但对他来说,做一顿简易的二人食称不上什么棘手的事。 整七点一刻,饭菜掐时掐点地端上桌了。 一直窝缩在自己房间的蒋知绮冒出头,原本还兴致缺缺,闻到熟悉的味道,瞬间亮起双眼:“可乐鸡翅!” 她快步坐在桌前,已经迫不及待地拿筷子夹起一块。 急急忙忙的,像是还没驯化筷子,到嘴的可乐鸡翅差点坠机,得亏她手疾眼快地以掌接住。 筷子不好用,蒋知绮顺势就仰头用手捏着吃。 宋延霄一瞬不错地看着,眼底洇出几许无可奈何,不免说出那句俗话:“慢点儿吃,没人跟你抢。” 蒋知绮不以为意。一块鸡翅下肚,她拿筷子又夹了两块,笑得歪头晃脑:“我知道啊,这不是显得你做得好吃吗?” 糖衣炮弹不起作用,他像一尊八风不动的大佛,塑了金身,满是庄严:“吃要有吃相,坐要有坐相,你都多大了?” “腿别盘着。” 这一声,更是敲金击玉。 蒋知绮蹙眉,不情不愿地放下腿,轻“哼”了一声,最不待见他老学究样式,所以身子还往旁侧偏了偏,幼稚得像小孩。 她默不作声地吃着,跟仓鼠似的。摆谱耍小脾气得明明白白,却完全不向内苛待自己,吃也吃得既要又要。 视线浸在她身上片刻,宋延霄冷硬的眉眼略有松动,终是把那层浮冰给化开了。 他无声轻叹,把口袋里的那对蝴蝶夹放到桌上。 “给你找着了。蝴蝶夹。” 女孩偏过头,定睛一看,有些意外:“你在哪儿找到的?” “淋浴房里,就挂在架子上。洗干净了也擦干净了,检查看看?”宋延霄挑眉,“应该没缺钻少腿儿。” 蒋知绮轻咽唾液,刚要收走,不料那两只银蝴蝶被男人宽厚的手一掌扣在桌上。 她微怔,抬眸看他。 宋延霄拾起银蝴蝶,慢条斯理地放到另一侧她够不到的地方,目光绵长,嗓音清醇:“可以正眼看我,听我说话了么?” 蝴蝶的银光在他指间略微闪动,却是挣不开也飞不出来的死物。 蒋知绮略一蜷缩手指,心鼓莫名发出“咚”的一声。 她笑笑,不明所以:“我不是一直有在听?” “耳朵又不像嘴巴,闭上了就听不得。你想说什么就说呗。” 蒋知绮歪头,乌黑清亮的眼睛直直看向他,长发垂在耳后。依然脚踩坐垫,修长而白皙的腿曲折地互相交叠着,被她同样纤细的手臂一搂。 没有坐相,也做好了再被他训诫的姿态。属于是听倒是会听,但能不能记心里就是另一回事。 早知她就是这个油盐不进的性子,但见她这样,宋延霄还是静默了几息,不知从哪里说起,很疲惫。 怪谲的画面在脑海里闪动,那道极其难以言喻的声音,也不合时宜地擦过耳畔。 明黄的胸衣,结成团的毛发,散落在床底的两只毛绒女拖,以及空气里像甜品一样馥郁到过浓发腻的女香。视觉,听觉,味觉,触感,无一不在侵犯他的界限,挑动他的神经。 而罪魁祸首,还在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无比无辜,漫不经心。 他无法直接提及自己误触看见的画面,那样很尴尬,他说不出口,也折损一个女孩的自尊心,破坏彼此间许久未共进餐的相处时间。 所以,他选择转换话题,旁敲侧击。 “知绮。”他温和地开口,用商量的语气讲,“以后少睡我的房间。” 多的,他没有往外延伸,架子也摆得很低。 蒋知绮不知他为什么像根皮筋,时而紧绷时而松懈,别别扭扭的。 她没忍住笑出声:“我知道啊,以后不会了。” 意外的答应了。 宋延霄眉眼微松,刚想说什么,蒋知绮又一抬手:“但我得解释一下。我那个屋放了好多东西,都下不了脚了,所以才睡你那里的。” “你那里乌漆嘛黑的,好冷清哦。”她搂着胳膊,装作哆哆嗦嗦的样子,眨眼邀功,“算是在你回来之前,替你暖床咯?” 宋延霄面色一紧。 蒋知绮后知后觉,笑着拍手:“啊不对!暖房,暖房。” 及时纠正,宋延霄的目光也涌动着沉浮的浓墨,欲言,难言。 蒋知绮更想笑了。可她真不是故意说错话啊。 她放下腿,拿起筷子,将规矩吃饭的样子演给他看。 片刻后,宋延霄方才像个刚从女妖那里收回魂的人,沉声提一句:“下不为例。” 蒋知绮点头如捣蒜地重复:“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这顿饭她吃得很香,反倒是苦哈哈做饭的宋延霄,几乎没怎么动过筷。 他食量一直不大,也不知道怎么蹿个儿蹿这么高,直奔一米九,可能是家里基因太好了。 蒋知绮撺掇他多吃两口,觉得他瘦了,脸也窄了。他不为所动,直言自己需要休息,但碗筷厨余,他还是亲自善后清洗。 家里有他专属的围裙,深蓝色的,系在窄窄的腰间很更显肩宽。 蒋知绮本来想帮他系的,但被他拒绝了,还被要求离开厨房。 她有些不爽。 “哥,你都这么辛苦了,我帮你按按摩,怎么样?” 说着,蒋知绮便垫脚上手,从他身后去掐他的肩。 两只手像白骨精的魔爪,箍得他发痒不说,贴近的身体还直撞脊背。 宋延霄呼吸一紧,脑子里警笛大作,整个人都往上紧绷提起, 他放下手里差点打滑的瓷盘,扶着桌沿抬起臂弯从女孩的腰间处一拦,拉开距离,上半身也倾斜着往水槽方向一倒。 非常抗拒的姿态,言语也直抒胸臆。 “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他目光如炬,直呼姓名,“蒋知绮,请你出去。” 长辈说这样的话,通常已经到了很严重的、不得不为的地步。但宋延霄大多数时候,都是没什么威慑力的,尤其这副仿佛被侵犯的样子。 可是她是什么妖精吗?好讨厌。 蒋知绮皱眉,嗅出不同寻常的味道,声音也跟着拔高:“你做什么这样啊宋延霄,该不会谈朋友了吧?” “不会吧?” 她扒着他的手臂,再一贴近入侵,像铁做的蛛网一样紧紧缠束,越搂越紧。 似乎只要他点头,就会更加肆无忌惮地贴上来,在耳边发出爆鸣尖叫。 他怎么知道的? ——以前就被轰鸣过。 挽起的衬衣下,是一层极薄的橡胶手套,蒋知绮搂抱着,用手臂,也用身体。 他清晰的感知到,她单薄衣料下,毫无障碍的柔软。 3、哥哥哥 相顾无言数秒,宋延霄面若冰霜,眼眸眯着,双唇也抿得很紧,像撬不开还闭得更死的蚌。 他整个人都紧绷着,很僵硬,蒋知绮搂着胳膊,能感觉得到。 她心急如焚,却又不得不软下语气,好让自己不像一个莫名其妙的疯子:“哥,你说句话啊……你到底谈没谈朋友?” 很小的时候,不是爸妈照顾她,而是宋延霄把她带大的,她私心不愿意他真的谈那个,所以连“恋爱”、“女朋友”这些字眼也避谶得不愿意提及。 她实在很难想象宋延霄对另一个女人好的样子。 一想到他未来会和别的女人结婚生子,她便感到无比作呕,就好像被背叛了一样。 好恶心,好过分……他不能那样背叛她。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宋延霄深吸口气,闭了闭眼,只觉疲惫,但又不得不耐下心解释:“蒋知绮,你别想岔了。我让你从厨房离开,只是想心无旁骛地洗完碗,没有别的意思。” “你怎么会联系到这种事情?” 他按着她的肩,意在安抚她,也是为了把手抽开。 蒋知绮稍微松开了些,却没完全放手。她皱眉,眼里有迷惑不解:“心无旁骛?” “我在这里,会让你心烦意乱吗?” 宋延霄一顿:“我没说这话。” “可是你的意思不就是这个?”她瓮声瓮气,格外认真。 宋延霄再一深吸气:“我只是心有些乱。仅此而已。” 这么一听,似乎还可以。 蒋知绮抿了抿唇,又搂住胳膊,抬眸逼问: “那,这个乱是好的坏的?” 宋延霄:“……” “好的,很好,非常好,不是一般的好。”他一字一顿,慢条斯理地加码。趁她不备,很强硬地分开她的搂抱,颔首浸入她的视野里,温声说道:“你在这里,让我心里好乱好乱,明白吗?” “咕哝”一声,蒋知绮听见自己下咽唾液的声音。她忽然不知该把手放在哪里。 她攥了攥指骨,笑起来:“哥,你好犯规啊。” 这番话起效果了。说罢,蒋知绮就自行离开厨房了,还不忘把那些垃圾带出门。 宋延霄目送她片刻,也后知后觉那番话的古怪。 水槽里的餐盘已经被他洗得一干二净,他关上水龙头,双手掌着沿面,运了几回气才堪堪捋顺心流,抬眼目视窗外。 女孩忽然出现在眼前。他眸色一凝,像自动聚焦在她身上的镜头。 酷暑烈日正盛,草绿吊带裹着她单薄纤细的身体,底下是嫩黄微扬的裙摆,像是把春天穿在身上。 蒋知绮仰头向他眨眼,把脸凑得很近。 她在窗前哈了片雾气,盯着他,古怪地画上一个笑脸,像是在等候他给反应,然后嘴唇往上一碰,生生把笑脸碰成唇印。 宋延霄一瞬不错地盯着她,看见她指着那唇印,笑得肆意放荡。 他不知她为什么笑。也许是受到感染,又或是无可奈何,他摇了摇头,也不由跟着扬起唇角。 他确实不明白。 因为她是对着他的脸画上笑脸,亲上去的。 见他肃穆的面容破了冰,蒋知绮心情大好,哼着曲回来。 最近买了很多新游戏,她在整理快递的时候,已经迫不及待想和宋延霄玩,但当她拿着精心挑选好的游戏盒去找他,却被拒绝了。 “我很累,需要休息,之后有空再一起玩吧。”宋延霄将一双崭新的胶皮手套拆了,搭在台面上。 “之后?”蒋知绮抱紧游戏盒,疑惑:“之后是什么时候?明天的周末吗?” 他侧目看她,否了:“明天不可以,要见客户。” “你才刚回来一天又要工作?” 她向前挡住他的动线,眼巴巴地抬头,说出一番让人哭笑不得的天真话:“不可以推到工作日吗?” 宋延霄注视着她,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回答,而是抬手抚摸了下她的头。 成年男性的手宽大还重,蒋知绮被抚得头一低一低,正想要顶回去,宋延霄却收了回去。 他的确很累,靠那双毫无光彩,透着乌青的的眉眼就可窥见,即便他已经将衬衣西裤褪去,换了更为轻闲挺括的家居服。 记得第一次见他穿西装,还不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很帅,很成熟,虽然现在也是。 宋延霄越过她,回卧室。她欲言又止,绞尽脑汁想绊住他,可最终什么话都没说出口。 不过说实话,她倒乐意见得宋延霄工作忙碌。这样就意味着他没空没时间谈情说爱。可是弊端也显而易见,他连陪她玩游戏的时间都没有。 放下还没拆封的游戏盒,蒋知绮也回了房间,躺倒在起居室的沙发上。 她捏着被他找回来的蝴蝶夹子,贴在胸口,想他的手触碰过的温度。侧身平躺下来,看着墙挂的钟表,又浮想一墙之隔外的他在做什么。 这栋房子太大了,隔音效果也好,她没办法闭眼,借声去想。 以前在那栋老楼,哪怕分房睡,蒋知绮也能听见隔壁的咳嗽声、会议交谈声,可现在太安静了,只有走针滴滴答答的声音,很没意思。 拿着枕头,大晚上敲门去找他,更是不可能的事,十二岁之后就不被准许了。 心烦意乱之下,蒋知绮拿起手机,又鬼使神差地点开网址里的caterpillar。 相似得拙劣的长相还是不被她接受,但声音还不错。 连了耳机去听,难言的声音充斥耳廓。 蒋知绮摘下一只,仅戴一只,在不知不觉间沉沦于梦中。 - 翌日,蒋知绮醒的很早,但也已经是早上九点了。 七点半,宋延霄给她发过消息,她没注意到。 哥哥哥哥哥:【出来吃早餐。】 发文还配了图。 蒋知绮心情大好,点开图片认认真真地看了看,并点击保存,回了个“ok”。 他没说倒掉,应该是还在桌上摆着。 蒋知绮火速起来刷牙洗漱,换件新的吊带,一通来电响起,屏幕显示联系人是宋延霄。 蒋知绮擦掉手里的乳霜,放到耳边接听,唇角微扬:“哥?怎么给我打电话?” “我不在家。”他直入话题,“打电话是想告诉你,一会儿保姆会来,这段时间由她住家照顾你。” 蒋知绮唇边笑容渐淡:“为什么?我可以照顾好自己啊,而且……” “收拾完昨天的残局,你觉得我会信你么。”宋延霄说道,四两拨千斤地封上她的嘴。 “听话,有人照顾你是好事,你现在是还年轻,可以饮食不规律吃垃圾食品、生活在‘垃圾场’里,但等你老了,不论是身体还是心理,都会出大问题。” “……” 这什么视频号老学究发言。 也是意识到自己话里的言重,宋延霄捏了捏眉心:“是我说太远了,但总之你需要人照顾,毋庸置疑。” “我也没你说得那么残废吧?”蒋知绮闷声嘟囔,“我有手有脚,会自己做饭,至于活在‘垃圾场’……昨天那只是意外!朋友来家里轰趴搞的,又不是我一个人造作的场面好不好?” “所以,你一个人能收拾好?” 他的发言已经不止一次杀死比赛,蒋知绮还是硬着头皮厚脸皮:“……这不是还有你吗?” 他轻叹一息,笑里透着几许无奈:“你饶了我吧。” “现在工作忙,我没时间天天伺候你,而且现在的住处不比老楼房那么小。你再不愿意,我也分身乏术。” 他已经足够有耐心。在听筒里,也时不时夹杂着应对员工的交谈声,蒋知绮没有继续纠缠,顺从地应声。 宋延霄正要挂断,蒋知绮捏着手机,又忍不住追问:“哥,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烦?” 她私心是想从他口中听到另一个答案。 但听筒沉默片刻,却发出一声闷笑:“嗯。” “是挺烦的。” 蒋知绮欲言又止,又听他说: “但这才是你。” “知绮,我已经习惯被你麻烦了,所以没关系。” 涨红的毛细血管似乎充盈成了泡泡,当即噼里啪啦地破开消失。 蒋知绮唇角上扬,心里跟浸了蜜似的。 电话挂断后,蒋知绮吃了桌上的餐点,住家保姆也如约而来。 那是一个长相祥和,笑眯眯的矮胖女人。她很贴心,先问她中午想吃什么,打算先备菜,而后又问她哪里需要先打扫、注意事项有什么才动手去做。 这么大一个房子,不请一个住家保姆确实不行,但蒋知绮也是真的不太习惯被陌生的外人伺候。她顶多接受请钟点工,前提是宋延霄真的忙不过来。 乐柏洛初中的时候,还会让保姆帮洗内衣裤,她瞳孔地震,问她难道不觉得脸红吗? 乐柏洛也摆出匪夷所思的样子,反问她:“你让你哥帮你洗才脸红吧?” 那时她已经十三岁,不小了,能体会到朋友和周围人投来的怪异目光。她脸上确有发热,但对自己的想法依旧坚信不疑:“没有啊,他是我哥,有什么可脸红的?” 那是她第一次来月经,在家根本不知道怎么处理。除了朝夕相处的宋延霄能帮她解决,还有谁?在这之前,她的衣物都是他洗的,有机洗,也有手洗。 宋延霄不是没有推脱过,教她自己处理过,都被她撒娇耍赖糊弄过去了。 他和她住了多久,就照顾她多久,很少假手于人,主要也是那时候没现在这么富裕,请不起保姆。但她还是理所应当地认为,宋延霄该养她一辈子,不能是别人,也不可以换成别人。 新来的保姆姓秦,名晓燕,一贯被称为燕妈燕姨。蒋知绮咬着筷子,不得不承认,她做的饭很好吃,人也很和善,总笑眯眯的。 她也学她上一任雇主的孩子,喊她燕妈,算是接受了她的到来。 “你太瘦了,该多吃点儿。”燕妈笑笑,主动问道:“你衣篓里那些衣服,我帮你拿去洗洗?” 蒋知绮摇头,立马放下筷子拒绝:“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 她仰起头,不好意思:“……这点事不用麻烦您。” “太客气了,这是我该做的事。”燕妈贴心地说,“如果有不方便洗的,可以先拿出来。” 蒋知绮点头应声,还是自己拿去洗衣房,单独把内衣裤提出来,扔进专用的小型洗衣机里。 这是宋延霄专门给她置办的,她昨天犯懒,没洗。 ……是有些残废,机洗都能拖延。 看会儿旋转的水涡,蒋知绮捧起手机,抓着午休时间给宋延霄发去消息:【中午吃了吗?】 他这会儿果然不忙,几秒后便回了:【嗯。】 蒋知绮转身倚靠门板:【阿姨问晚饭菜单,你想好吃什么了吗?】 宋延霄:【你点你想吃的,我晚上不一定回去吃饭。】 她皱眉:【那明天呢?可以先预定一周的菜。】 等了十秒又十秒,对面没回复,顶端也没有“正在输入中”的字眼。她忍不住戳了戳他。 第三次戳,宋延霄总算回复:【明天也不一定,你自己一个人吃就好。】 她一愣,不敢置信:【我可以做到每天回家吃晚饭,你为什么不可以?】 没给他回复时间,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噼里啪啦地敲。 【我给你送饭,可以吗?我想和你吃饭。】 【我很久没有去过你们公司了,好想去。可以吗?可以吗?可以吗?】 【你为什么不说话,是你又有约了,不想跟我吃?】 发完第三句,她瞥见顶端时不时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停下了信息轰炸。 【是有。】 宋延霄言简意赅地回了两字。 蒋知绮眯眼,打字打得很用力,追问的第一反应是—— 【男的女的啊?宋延霄,你真的没有谈朋友吗?】 4、哥哥哥哥 【男的女的啊?宋延霄,你真的没有谈朋友吗?】 这句话像自带声音的魔咒,如雷贯耳地穿透大脑。 宋延霄深吸口气,闭眼叩下手机。只是回避几秒钟,手机又在掌中“噔噔”地弹消息。 他不得不拿起来,用语音快速地回应: “没有,别犯傻,晚上是要和客户吃饭。别问这些有的没的。” 敷衍里又不难听出是在轻哄,旁边的友人抬眼看他,笑了声:“女朋友?” 宋延霄皱眉,脸色称不上好,“是知绮。” 他深知这对兄妹的关系有多好,笑着打趣:“听你刚才的口吻,不知道的还以为女朋友。” “别说这种话。”宋延霄警告。手机关音了也在时不时发出震动,他不得已,发完最后的解释熄屏关机。 关峋也扣上手机,好整以暇地翘着二郎腿:“知绮这么粘你,会不会有点儿不正常?” 宋延霄又看眼他,显然是不满他的评价。 “我家那位从十岁起就不乐意待见我了,大部分兄妹都是两看相厌,见面就吵,你这倒好,妹子粘你粘得跟什么似的。”关峋叹道,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不合适。他摸了摸口袋,下意识低头咬上一根烟。 “她有朋友。”宋延霄淡道,抬手示意,“没看标牌吗?要抽出去抽。” 关峋掐掉烟,根本没出去的意思:“谈恋爱了?” 宋延霄的眉头皱得更深。 “不是,我问她有没有谈恋爱,你没必要这么生气吧。”关峋微扬眉梢,“对妹子占有欲这么强做什么,是你生的吗。” 宋延霄才意识到是自己误会,他错开眼,说:“她还太小。” 侍者上来添茶,他以指点了点茶杯,眉眼刚有稍缓。 关峋没多在意,悠悠道:“都十九了。现在小孩可早熟了,我一个上幼儿园的侄子都有小女朋友了。” “有些孩子表面上看着乖,私底下说不定烟酒都来,只是保密工作好,家长看不出来。” 宋延霄端茶的手一停,敛眉睇他,“她一直养在我身边,是什么性格,我比你清楚。” “那可不一定。”关峋笑起来,把腿放心,正襟危坐,特别严肃地对着他比划道:“小孩,尤其女孩,很容易在网上受骗、误入歧途。要有什么歪苗子,你可得上点儿心,给人掐掉扶正了才行。诶——当然,我没说你小妹有问题,我只是出于原本的职业素养,比较关心现在的儿童心理。” 不过话说回来,都十九了,成年人了,怎么能算儿童?也就亲哥溺爱,真当小孩养着。 轻呷一口清茶,宋延霄放下茶杯,声音难辨情绪:“看不出你还有这素养。” “那是。你看不出来的东西可太多了。”关峋跟打开话匣子似的,正事一件不谈,私事滔滔不绝,“你小妹和你相差十岁,就算现在关系再好,那也是有代沟的,将来总有一天会说不上话,聊不到一块儿去。所以教育起来也麻烦……” 宋延霄没打断,只是听着。他到底是没听进去,又或是嫌聒噪,不由得拿起手机,打开看消息。 几十条未读消息,十几条未接来电,大部分来源于蒋知绮。 当真是,狂轰乱炸。 许是习惯了。宋延霄面不改色地划开,耐心地从首页一条条往下看。 绮宝宝:【我要生气了宋延霄,你居然敢不理我!】 绮宝宝:【从今天起我要回学校住了┗|`o′|┛】 绮宝宝:【ps:有快递记得给我送过来。】 绮宝宝:【pps:但我有可能拒收。】 绮宝宝:【ppps:如果还想见到我除非你来接我( ̄︶ ̄)】 绮宝宝:【再pppps:限时截止周三以前。】 宋延霄轻扬唇角:【嗯,注意安全。】 收到消息时,蒋知绮已经坐车快到学校了。 她就读于本地的燕北大学,数一数二的高等学府,距离不算远,坐车半小时就能到,所以没课的时候通常会打车回家住。 偶尔宋延霄也会来接,但这个“偶尔”是真的偶尔。宋延霄忙起来,她一周都见不到几回。 看见弹窗,蒋知绮一愣,咬牙切齿。 什么叫“嗯,注意安全”? 她真要输出,对面又弹出一则消息:【周三晚上我会去接你吃饭。】 蒋知绮眼前一亮:【周三,真的?】 哥哥哥哥哥:【没遵守约定你大可以带着截图向我索要大额赔偿。】 什么啊,她是那种会搞勒索敲诈的人吗? 蒋知绮扁了扁唇:【你已经伤害到我了,宋延霄!还有!周三之前真的没空吗?】 哥哥哥哥哥:【不好说,但大概率是没有。】 蒋知绮愈发蔫吧,敲字缓慢且重:【我的熊熊烈火已经无处发泄了。】 【信用卡和亲密付没解绑。】他淡淡提醒,【冲动消费发泄一下?】 蒋知绮不语,只一味地打开某宝。 到校。由于太久没回宿舍,她提前花钱找人打扫卫生。 室友群里,只有赵真艺冒泡,问她什么时候到,要住几天。 现在大四,已经有同学陆陆续续往外搬,找实习。她宿舍也就剩下这一个室友,称不上关系有多铁,算相敬如宾那一挂。 她直言:【打扫卫生这个钱你就不用a啦,帮我带瓶水就好。】 赵真艺:【ok】 发完消息,蒋知绮直奔教学楼。周末学校很少有排课,但也不是没有。越过两间只有学生在自习的空教室,蒋知绮远远的就听见计算机院老头慷锵有力的声音。 从后门夹缝眺去,某寸头金发超显眼。 蒋知绮拧着装了笔记本的包,弓着身从门缝里挤进来,蹑手蹑脚地溜到倒二排靠窗位,不着痕迹地坐在寸头金发旁边。 讲课的老头出了名的严厉,在台下怎会看不见她? 他沉静在自己的教学里,也认出偷溜进来的女孩并非这节小班课的学生,所以并没有开口声张,而是装作没看见。 蒋知绮入座,吊起的一口气也跟着吁出去。 乐柏洛托腮侧目看她,压着声音笑:“稀客啊,周末没课还来学校。” 蒋知绮目视前方,对她的揶揄不以为意:“我都在群里通知过要来了。” 她四处巡视,没找见人,不由问道:“她们人呢?什么时候到。” 乐柏洛慢悠悠转笔:“佩儿不敢上孙老头的课,在宿舍呢,至于另外两个,一个去实习了,一个在咖啡店打工呢。” “那俩都不在学校?” “不然呢,大四你看还有几个天天住校?也就我大三课还多着,不得不在学校待着。” 蒋知绮:“……我都说了今天要开会。” “妹妹,昨天刚开过。”乐柏洛挑眉,“这会会不会开得有点儿勤了?” “放屁吧,昨天那叫开会吗?一个个吃饱喝足光玩游戏了。”蒋知绮闷声嘟囔。 乐柏洛笑笑:“游戏研讨会,不玩游戏玩什么。” 说不过,老头的视线也时不时往她们这里瞟。蒋知绮闭麦,低头敲键盘或玩手机。 乐柏洛也不搭腔,摆出好学生的模样,实则也在做自己的事。 不过会儿,下课铃响起。同学按时按点离开,教授也在几个同学相伴下离场。 蒋知绮放下手机,却见身边人还在埋头敲字。她不解,用胳膊肘支了下乐柏洛。 “别烦。”乐柏洛挡住肘击:“新网站要做会员制,我弄系统呢。” 蒋知绮立马意会,轻咳一声:“这玩意儿犯法,你可悠着点吧。” “放心,这不是我第一次搞了。”乐柏洛适才抬头看她,“你账号我到时候给你通道?放心,好姐妹之间不收钱,你想看多少片子看多少。” 蒋知绮没忍住真给她一个肘击:“滚蛋吧。” 她又看旁侧前后两扇门,略有担忧:“佩佩怎么还没来?都等半天了。” 不是没有发消息问。但宁佩是乐柏洛同寝小学妹,同吃同住,她习惯问乐柏洛。 乐柏洛还没吱声,这时手机震动,显示一行字: 【姐,我下午有个家教,赶不上了,要不明天吧?】 刚看完,乐柏洛才传递滞后消息:“呀,佩佩刚说她家教课提前了。” 蒋知绮放下手机,仰头幽幽叹口气:“怎么一个个都这么忙。” “没办法,有人要毕业,有人要讨生活费。又不是所有人像你一样可以被家里人养着,全身心投入游戏里。”乐柏洛在旁补刀,毒辣得不留情面。 这是她一贯的说话方式,蒋知绮习惯了,没觉得不爽,只是有些不开心。好像全世界的人都上了发条,在安全的匣子里做正确的事,只有她在原地踏步,沉浸于自己的世界。 她们没有在教室久待。乐柏洛中午没吃饭,肚子饿得前胸贴后背,蒋知绮只好陪她去食堂。 距离饭点还有一个小时,开的窗口不多。乐柏洛挑挑拣拣,只能挑出个猪排饭吃。 等候期间,蒋知绮把自己的新企划拿给她看。 昨晚的轰趴上,乐柏洛已经过目过,只是没来得及细聊。 她随手翻了翻,抬头说,“和你之前的风格很不一样啊,更注重玩法?” “其实我觉得你应该更适合叙事性重的。” 蒋知绮托腮看向别处,故作不以为意:“人总要多尝试不同风格才会进步。一直做‘ppt’很没意思的。” “别瞧不起avg游戏,何况你也靠这个类型大赚了一桶金!” 乐柏洛重重拍案,拍得桌面震三震。蒋知绮懵懵地看向她,只见她用手比出一个数字,眸色认真:“拜托,这已经很了不起了。如果想长期做游戏,并以此作为事业去奋斗,你最好固定赛道狠狠耕耘。” 蒋知绮一顿,别别扭扭地否认:“谁说我当事业干了?” “……我只是感兴趣随便做着玩玩而已。” “其他人也是咯,又不是跟你一样,数媒专业的,做这个有毕设需求。所以随便着随便着就先去忙别的事了。”乐柏洛耸肩。 等号牌响了。她去端来猪排饭,顺便给蒋知绮拿了双筷子。 蒋知绮也喜欢吃猪排。只要胃里还有剩余空间,她也不和乐柏洛客气,拿起筷子就夹准最大的那块。 乐柏洛睇眼她,意思意思地抢了下,最后这块猪排还是落入蒋知绮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的,嚼起来都费劲。 乐柏洛憋着笑,清了清嗓子,说回正题: “我建议你还是不要以开组会为由,一直把她们约出来。她们不像我,每天闲出屁,都有事要忙的。没看她们昨天兴致缺缺,也就玩游戏的时候特上头吗?” 以防这番提示会让她不开心,乐柏洛挑眉,用无赖的口吻:“蒋小姐,你也不想被人讨厌吧?” 这些事不用她说,蒋知绮也知道。只不过从她嘴里听到,是有些不舒服。 她笑开,也半开玩笑地问:“那我是不是应该招点数媒专业的新人?我们社团都没人了,可得抓紧找点清澈大一生拉磨。” 乐柏洛沉默三秒:“也行吧。” - 食饱喝足,蒋知绮没有再缠着乐柏洛聊企划,而是称自己还要回宿舍,玩前不久的某款新上市的rpg游戏。 乐柏洛倒是主动把她那册有些发皱的企划本子带走了,说想再仔细看看。 其实线上就能聊得了,她也没少把自己天马行空的idea不顾死活地轰炸过去,但落在纸质——永远是最原始最清晰的,专属于她们自小聊创意的方式。 不过,虽然是开玩笑,但蒋知绮确实是想再招揽点新人入团。 她喜欢打游戏,也着手做过,有那么两样称得上作品的玩意儿,所以一上大学,就迫不及待搞起社团,自立门户弄“工作室”。 燕北大学人才济济,社团五花八门的,像游戏类这种注定拥有庞大受众的门类,不难招揽到同好。但蒋知绮要求颇高:不收臭烘烘的男人(干净好看的可以);非狂热忠实爱好者不得加入,要一起拉磨; ——以及最苛刻的一点,玩过她的游戏。 这点,单纯是她自恋了。不过也有开玩笑的成分。 燕北大学男女比例失衡,好在数媒专业女生较多。但她班上的女生,大多更喜欢二次元创作,热爱搞游戏没几个。 毕竟她上的是数字媒体艺术专业,而非工科的那一类别,所以顶多在美术方面有途径找班上的人帮忙。 她,乐柏洛,佩佩,还有另外两个女生,都是不同专业不同年级,也有不同校的。因为兴趣爱好而聚集,但现在基本上各忙各的。 她一直坚持,正如乐柏洛所说的那样,不是因为她有多优秀,单纯因为她条件好,闲的,暂时不必为操心事烦恼。 回宿舍,蒋知绮倒也遵从借口,一丢包就打开游戏机,躺在床上玩。 床帘被放下,遮蔽了大片灯光,只有一线光落在她曲起的腿上。 蒋知绮戴上耳机,面无表情地沉浸在手里这一方框游戏世界中。跳跃、闪避、技能切换搭配丝滑,一路扛到存档点,很少被怪物砍到残血。 高强度地玩了几个小时,她眼冒星光,有些头晕,刚拿起手机,才发现有几条未读消息——宋延霄发的,就在十几分钟前。 蒋知绮摘了游戏机的耳机,正襟危坐起,立马拨去电话。 忙音响了十几秒才被接听,沙沙的电流声裹着男人低沉的嗓音:“在玩游戏?” 蒋知绮略略靠在软枕上,闷“嗯”了一声。 “怎么感觉闷闷不乐的。” “你怎么感觉的?”蒋知绮低下头,瓮声瓮气,“你又没看见我。” 宋延霄不置可否:“我猜猜,你现在在床上。” “嗯。” “下床。” 蒋知绮不解,但还是听他的话,拉开床帘从床上下来。 闷在小空间里高强度面对电子屏幕,连下床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站不稳。 蒋知绮扶着爬梯稳住下盘,饮了口矿泉水。 “喝完水,去阳台。” 宋延霄在耳畔下达第二个指令。 她胸口好闷,是需要呼吸新鲜空气,所以没多想,乖乖地照做了。 外面已经天黑,亮起夜灯,还能看见不远处其他宿舍楼的窗光。 蒋知绮双手攀在护栏上,仰头看看天,又低头看看楼下。倏然,她捕捉到一道不同寻常的身影,双眸一顿,紧巴巴地望着。 她的宿舍楼层不高,就在三楼,楼前那条道的路灯是刚修好的,视野好,光线也不差,能清晰看见楼下人的面容。 宋延霄就站在楼下,浸沐在暖黄半透的山丘里。一贯的蓝衬条纹衬衣西裤,随性又考究的穿着。手机贴在他耳畔,他目光径直锁着她,不知何时而来,又看了她宿舍方向有多久,低沉的嗓音像浸在温水里,温润清和: “如果你没有不开心,见到我怎么会是这样的表情?” 5、哥哥哥哥哥 蒋知绮几乎是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下楼。 可她到一楼,又忍不住对着等身镜整理发丝,揪揪裙摆,然后慢吞吞的、装成漫不经心的样子走出来。 四处张望,暂且没有难舍难分的情侣固定npc,看见宋延霄,她顿了顿,小跑着过去。 宋延霄知道她不吭声就是直奔楼下,他在原地候着,低眉看手机信息。之所以没有去女生宿舍门口相迎,是为避嫌。 女孩直奔过来的动静不难发觉,在她刚落定脚跟,他适时放下手机。 四目相视,蒋知绮双手背后,抻着被风吹拂的不安分裙摆,仰起脸,眉头半皱不皱,故意不看他:“你怎么来了?” 宋延霄低头,弯了弯唇:“接你回家。” 得到标准答案,蒋知绮方才注视他:“你今天不是没空吗?” “还说周三才接我呢。” 听着像埋怨的话,倒是更像撒娇。 “只是吃饭没空。”他稍顿,目光绵长地落在她身上,解释道,“而且我那句话的意思是,周三可以接你出去吃。” 蒋知绮短促地“哦”一声,怪里怪气:“原来是我理解有问题。” 宋延霄又笑,摇摇头,退让得自然:“没,我表达有误。” 蒋知绮抬手拍了下他的臂弯,幼稚得斤斤计较:“对啊,你还不把我说的话放心里呢!我还说过我这周三之前都要住校。” 她说话曲了拐弯的,音节一高一低,扁唇抿嘴,眯眼哼起,表情也很多变,好像对他怨气很重,但拍他一下根本不疼,软绵绵的。 宋延霄颔首,轻叹:“这么说,我这一趟是请不回去了。” 蒋知绮双臂抱胸,嘚嘚瑟瑟:“你给我点补偿我就跟你回去。” “免谈。”他脸上含笑,话里却拒绝得不近人情,“你今早已经刷过十万的额度,远超这个月的零花钱了。” 蒋知绮停顿一秒:“有那么高吗?” 在他平静的注视下,她撇下嘴,轻点指尖,滑跪得很快:“对不起哦,我老乱花钱。” 宋延霄依旧面色平淡:“道歉有用的话,要警察做什么?” 冷不丁听见一句老梗,蒋知绮哽住。下一秒,宋延霄倏地抬手轻揽她的肩头,低头对她说:“跟我回家。” 他没有把距离拉得很近,是亲密的,但有分寸,更像是为围出一个圈,把略低的、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传递到她耳中。 十月初,暑热未散。他从校门一路走来,身上早已全无任何冷气,以至于掌心的温度很高,令她的肩头如同冰箱里的冷鸡蛋被热毛巾一裹。 蛋壳里似乎尚有微薄的胎心,遇热即动。蒋知绮微耸双肩,看向他递来的眼光,咕哝一声,抿平想要扬起的唇畔,反身去挽他的胳膊,歪头蹭仰起脸:“你是条子哦?” 她的手臂很长,还纤细,交叠着缠住他健硕的手臂,像两朵花攀着颗壮树,密不可分。 宋延霄静了一静,忽视她的过分亲近,转而问:“从哪儿学的词儿?” 蒋知绮歪头晃脑:“警匪片里不都是这样说的。” “这种话学得倒是挺快。” 宋延霄叹气,抚去她不安分的头,也是为稍微拉开距离。 交拢的手臂刚松开半分,蒋知绮又贴上来,还搂得更紧,似乎只要他想抽开手,就会更加贴近。 宋延霄拿她没办法,只能这样任由她这样搂着,等到嫌热了自己主动撒手。 - 宿舍楼底下没遇到情侣,但路上不乏遇到黏糊糊的男男女女。 而且入夜以后,天气转凉,他们不仅自动刷新,身体也跟磁石一样贴在一起,分都分不开。草坪一撮,长椅一撮,树底下又是一撮。 蒋知绮没有刻意看他们,只是视线轻微地擦过,莫名想再去搂住宋延霄的胳膊。 跟他们一样。 她也确实照做了,只是手臂刚挽上去,宋延霄便侧身错开,拉开车门:“上车。” 路已经走到尽头了,早知道半路就不撒手了。 蒋知绮乖乖上车扣上安全带,偏头去看主驾驶的男人:“怎么突然来接我?” 宋延霄掌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花钱给你请了保姆,总不能浪费。” “就这样?” “在学校你又住不惯,起一身疹子到时候又要灰溜溜回家。” 她撇唇,暗示道:“可是来回打车好麻烦的。” 宋延霄想也不想:“那我再请一个司机。” “你就不能亲自接送我?”她盯着他,过了几秒钟没有得到回应,自己就偃旗息鼓,“……算了,我这个刷了两万块的人还是不给你添堵了。” 宋延霄轻笑:“有这么体贴?” 蒋知绮没回话,低着头不知在捣鼓什么。 轿车停驶于红灯下,宋延霄手伸向置物箱里的水杯,目光恰好往她这一靠。就见她把两对银闪闪的蝴蝶别再胸口处,一边一个,对称地嵌着。 他对女孩的饰品不甚了解,也记不清蒋知绮到底戴有多少种款式。她总是打扮得鲜艳靓丽,红的黄的绿的蓝的,五彩斑斓,像一颗诞生于森林里的宝石,绮丽地散发着鲜艳的光芒。 但这对银蝴蝶,他认得。 为什么会挂在这里? 宋延霄拧开水杯,为打破平静,没多想便问:“不是耳饰?” 蒋知绮脱口而出:“不是啊,是胸夹。” 宋延霄皱眉,嘴里迟疑地碾着这个陌生的词:“胸……夹?” 不应该叫胸针?还是说,这是现在年轻人流行的叫法。 听他语气,蒋知绮就猜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按照她别在领口的戴法,应该叫胸针,但这对配饰确实是胸夹,只不过因为嫌疼,被她改良过。 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东西,但她也不觉害臊,反而捏着蝴蝶两头的尖尖,轻轻晃荡地给他:“好看吗?” 绿灯亮起,宋延霄拧紧水杯,掌着方向盘随口应了一声:“好看。” 避免蒋知绮觉得敷衍,他又补充一句,“挺适合你的。” 蒋知绮偷笑一路,宋延霄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不过她一直都是这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到家进车库,从侧门入室。燕姨已经等候多时,在蒋知绮换鞋时,主动把包拎到卧室。 蒋知绮从换鞋凳上起来,凑到男人面前:“我明天有课,你可以送我去吗?” 宋延霄看着她,没拒绝:“如果你起得来的话。” 她仰头,大言不惭:“我肯定起得来,但你得叫我。” 宋延霄颔首:“这段时间课很多么?” “没有,一周都没几节课。好多同学都去实习上班了……我是不是也该找个班上?” 蒋知绮倚着墙,抬眸望向他,悠悠叹口气,“不然多遭狗嫌。” 接收到她意有所指的目光,他扬眉,走向厨房岛台接水:“指桑骂槐我?” “才没有呢!”蒋知绮跟了上去,在他身后嗡嗡,“如果你是狗,那我是什么啊?” “小狗。”他秒答,从架子上找到她的专属茶杯,接了杯温水,递给她。 蒋知绮抱臂故意不接:“宋延霄,我是认真的。你都不知道我们宿舍现在多清净。” “不过,你们公司还招人吗?比如秘书什么的职位……让我试试?” 她扬起唇角,转而用很期待的眼神求他。 刚想去拿那杯水,宋延霄却故意抬高水杯,淡道:“你可能不会喜欢做这种事。而且,”他稍顿,眼里透着探究,“你最近不是在做游戏?” 他虽然忙,这段时间没怎么回家,但对这个唯一的妹妹平日里的动向还是一清二楚的。 无他,蒋知绮分享欲很重,常常喜欢把最近遇到的事一股脑分享给他。他闲暇时会一条条翻看,偶尔也会自己点进朋友圈,关注她近日动态。 但做游戏这事,蒋知绮很少主动说起,大概是不想被他知道。 “谁告诉你的?”她的反应不出所料,音量也变小了许多,“随便做着玩,又不是什么正经事儿……再这样下去,我肯定养不好我自己。” 宋延霄笑了笑,从她口中听到这种烦恼,倒是新鲜:“妹妹,你才大四,没毕业。在这之前该是领家里生活费的。” “那在这之后呢?”蒋知绮古怪地散发思维,“会不会像意林里的美式家庭那样,把我从家里踹出去绝地求生吗?” “别说得那样夸张。”宋延霄放下茶杯,抚了抚她的头,“这个家谁敢这样对你?” 蒋知绮没说话,双眼圆碌碌地看着他:“那你会一直养我吗?” 宋延霄稍顿,略一颔首:“会的。” “你犹豫了!”蒋知绮敏感地嗅到,凑上来抓住他的胳膊,不甘地摇晃:“你肯定是犹豫了!哥——你说话根本不算话!” 宋延霄按着她的肩,勉强把这只快要蹦到头顶的噪鹃按下:“听我说。”他注视着她,耐心解释,“养你肯定是会养,但我希望你可以找到一份自己想做的事,脚踏实地,有底气。” “这份底气,是为了让你有足够多的力量去追求,之所以有犹豫,只是担心你在这种温室环境下丧失探索这个世界的欲望。” 他的回答温和详尽,滴水不漏。蒋知绮心底发热,言辞凿凿:“我的欲望很大的。” 说着,还扬起手臂,彰显根本不存在的肌肉,“也有花不完的力气。” 宋延霄笑笑:“好,那就祝你永远有力量。” - 时间不早,宋延霄临睡前,通常会在书房泡一会儿,然后在十点钟时准时回房间休息。 他作息很规律,闲暇时不是看书运动,就是睡觉。上班以后,对补觉一事尤为热衷,还会吃些补品,水杯里放枸杞,社畜感味都快溢出来了。 久违地能与他交心谈话,蒋知绮也学乖,不缠他叨扰他,而是暗示他生日将近。 宋延霄自然记得。就算失忆了,忘记自己从何而来,他也绝对不会忘记为这个妹妹庆生。 不过每年的生日礼物都叫他犯难。 蒋知绮很挑剔。要贵的,要有心意,最好独一无二,不能重复。 他送过她很多东西。每样她都喜欢,但问起来,她最喜欢的却是她八岁时送的一份游戏。 一份他自制的游戏。 他现在没有那闲工夫去做,何况现在游戏发展迅速,蒋知绮也看不上这种门外汉游戏。 她还缺什么?现在又喜欢什么?闭上眼,他眼前能闪过无数样物件,每一样他都送过,除了…… 那对银色蝴蝶相似的制品。 他记得,好像叫“胸夹”? 宋延霄睁眼,拿起手机搜了下这物件。不多时,屏幕上就出现图文并茂的解释,内容与图片都颇具限制1级。 情趣,用品? 注视图片上的人台参考,宋延霄只觉眼睛被什么奇怪的东西入侵。他闭眼熄屏,眼前却仍然不由自主地浮现那面观后的遗觉象,甚至模特还荒谬地换成了蒋知绮。 他呼吸微重,睁开眼,想把这怪谲的画面甩出去,却见手机亮起屏幕光,弹出一则消息。 【哥,我想好要什么礼物了!】 【你可不可答应我,不要结婚,一直这样对我好,养着我?】 6、哥哥哥哥哥哥 看着像是请求,但不难感觉到一丝“你要是不答应我就跟你闹”的胁迫感。 知绮四五岁时就这个样子,吵着嚷着独占他,还扬言长大以后要和他结婚。 小时候是童言无忌,不知者无畏,但现在……似乎也根本没成熟到哪里去。 宋延霄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他甚至难辨这是一句半开玩笑的索求,还是斩钉截铁的认真要求。 这怎么能算一件礼物?蒋知绮不傻,不会单要一句轻飘飘的承诺。她吃准了他的态度,绝不予以糊弄,只用一句话敷衍带过更有价值的实物。那么,这就是她深夜焦虑之下,额外索要的安全感。 从她今天的状态和言语里不难感觉到,她已经产生了将要从象牙塔踏出的不安与恐惧。这般幼稚豪壮的要求是最佳证明。 想通了,宋延霄也依旧无所适从,不知如何回应。 过段时间,他将踏入而立之年,长辈也没少嘘寒问暖,明里暗里地问他感情状况,牵线搭桥,敦促他成家。 他虽无心把时间花在这上面,从未见过亲朋好友口中相适宜的女人,但并不认为,自己真的会不婚不育一辈子。 首先,他不是不婚主义。 其次,蒋知绮总有会长大的那一天。她会遇到喜欢的人,将这份豪壮的独占宣言转移、强冠在其他男人身上。 只是现在还年轻,还小,习惯性地把他当成唯一可依仗的男人。 宋延霄按了按眉心,觉得自己想得太遥远。但他也实在无法想象,她会与什么样的男人拍拖恋爱。 他模拟不出一个或完整或清晰的男人轮廓,但不难设想,在那种恋爱场景,蒋知绮会是什么样的。 她喜欢逞尽风头,会把自己打扮成一个更加艳丽的花孔雀,每天轮着彩虹的颜色顺次穿搭,又或是大胆撞色,在头上、脖颈处、腰间挂满各类奇异的饰品,连丝袜都有各式各样的颜色款式。 她娇蛮,爱撒娇,会如一条蛇捆绞那个男人,死死地缠缚着,张着饱满的红唇,或是别的什么颜色的嘴唇,以最为曲折轻扬的声调要东要西。无法满足,便于鼻息间闷闷轻哼一息,抱着纤细的手臂,腿一跺,把头往侧偏去,用余光去睥睨。 她情绪变化得快,也算好满足,只要你足够诚心,放得下姿态,她会原谅你并不那么完美的约会,收下不够有格调的礼物。 她有时也难以捉摸,无法猜透为什么笑,为什么哭,嘴里说的话是流行于互联网上的哪件事,又从什么腔调所演变出来的,透着什么深意。你若不懂,不答,她会笑你,然后端坐出老师姿态,向你解释,然后扁着唇嘟囔:“你怎么这都不懂嗳?” 会摆架子,搭台子演,但不至于惹人讨厌。漂亮的人,灵动的人,再作怪也有趣、可爱。 或许也有养育多年的滤镜,亲缘间必然存在的容纳,但宋延霄不得不承认,即使她只是一个忽然出现在面前的陌生女人,也足有一份魅力让人注目探究。 但这份魅力不具备性魅力,也不应当。 宋延霄起身去盥洗台前洗了把脸,稍微清醒了些,却也为自己这份颅内风暴感到深厚的不解、难堪。 他为什么要为蒋知绮那句莫名其妙的请求,联想这么多? 为什么要突兀地、擅自地搭建一个她恋爱时可能的模样,以一个男性视角去夸耀。 那不该是蒋知绮恋爱的样子,那是她平时对待他、对待任何一个亲密的人的模样。 不受控的大脑,似乎又要开始深入联想另一种更加亲密的可能性。 宋延霄颔首,捧起一掌冰冷的水深深地、重重地拂面。而后抬眼看向镜子里略显疲态的自己,无声轻哂,只觉这一通天人交战的设想荒谬无比。 脑子不像身体,高速转动后根本不会感到疲惫,宋延霄在睡前看了些读物,直到凌晨两点才有了困意歇下。 直到睡前,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她的消息,索性当做没看见。 - 隔天清晨,他依照她的要求,去敲了门。 七点一次,七点半一次,蒋知绮都没有回应,应当是还在睡。 她的豪言壮语,只在说出口时有几分信用。宋延霄料定她是熬夜了,所以事不过三,不再敲门,也让燕姨稍微晚准备餐点,做事轻声些。 七点四十五分,他前脚刚走,蒋知绮就醒了。 轿车开远了有一段路,蒋知绮跳起来,才发现是自己设错闹钟时间了。她顶着乱糟糟的鸡窝头,坐在马桶上拨去电话哀嚎:“你怎么不用电话喊我起床啊!” 刚睡醒,正有起床气,即使声音听着像闷了层纱,却也极具穿透力。 宋延霄拿远了手机才勉强没被轰鸣到。 他压了压眼,耐心劝导:“好了,一大早别生我气,洗漱完去吃饭。” 蒋知绮不情不愿起身,按下冲水键,直到坐在餐桌前才挂断电话。 宋延霄的确说话算话,不仅专门给她配了专属司机,车还是车库里最好的那辆。 其实她去年学过车,也拿到证了,完全有资格自己开车上路,但她还是更习惯坐宋延霄的车。 大四,学校已经没什么课,一周也就两三节。外面气温正高着,虽然晒不到她,也热不到她,但她还是选择暂时待在家里,整理提交论文选题。 忙完,她才后知后觉宋延霄根本没有回复昨晚的消息。 她不知道他是没看见,还是已读忘回,于是又戳了戳他,耐下心不发其他内容,把这条消息盖过。 宋延霄是在中午午休的时候才得空处理私人消息。看到那三次戳一戳,引用消息的“111”,他便知这件事是揭不过了。 沉吟片刻,他选择把问题矛头转移出去:【这你得问家里人同不同意。】 蒋知绮盘腿,捧着手机,想也不想就找到应对的话:【如果你有决心的话,他们的阻挠根本就不是问题好不好。】 宋延霄没有再回复了。蒋知绮撒泼式地又轰了几枚炮弹,最后以敌方无人迎战落幕。 哥哥总是这样,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不说话。 关上没什么可留恋的手机,蒋知绮收拾书包,坐车去学校。 下午有一节课,等上完课,她就要去摆摊搞社团招新活动。 虽然知道别人忙,可能没空处理这种事,但她仍厚着脸皮,照例在群里吆喝一嗓子。 有直接拒绝的—— 【没空】 【我也是,要上家教课。】 有拒绝还代打退堂鼓—— 【太热了绮姐,要不咱别去了吧?】 【对啊,交给下一届的吧】 “……?” 问题是她社团里就缺新人。 蒋知绮闭麦了,自己带一把伞,背着去年招新的易拉宝到现场坐着,也不忘拎电脑,继续搞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新游戏。 社团招新现场人不少,但大多汇集在动漫社舞蹈社那些更光鲜亮丽的人身上。也有人在她摊位前驻足、询问,要一份更详细的简介或申请报告,却实在少得可怜,也不知是不是她今天妆化得太浓,太有距离感。 ……反正绝对不是要求太高,社团不够有趣、伴手礼不好看吧? 蒋知绮看眼桌上摆的无门槛无料:十个、二十个、三十个……什么啊,怎么才领走五个? 卡通秃鹫不可爱吗? 卖出千份销售的独游看板女郎就这么没!有!排!面!吗! 蒋知绮内心咆哮。 坐了一下午冷板凳,眼看天色暗沉,隐隐有要下雨的迹象,她也不继续待着了,起身收拾摊位。 刚拎起包,她转过身,却见摊位前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出现一个男生。 黑发戴方框眼镜,穿着白t,跟幽灵似的。她心头一悚,怔忪地看着他,不知他想做什么。 男生在看她摆在桌上的宣传册,始终颔首垂眼,一言不发。蒋知绮摸了摸有些发凉的手臂,想说点什么,他忽然抬头看她,问:“是游戏交流会,还是制作研讨会?” 他皮肤很白,面庞如身形般窄瘦,下颌线很清晰,但过长的刘海几乎要盖过黑框眼镜,有些看不清五官,能感觉到宅味气息很重。 虽然也浸染在二次元圈层里,但蒋知绮一直不太喜欢宅男群体,对过胖的、满嘴动漫番剧的男生更是敬而远之。 像这种干瘦的,看起来比较整洁的,她也只是稍微没什么恶感。 不过有人来咨询是好事,哪怕第一眼看去,并不像能交谈的同类人。蒋知绮放下包,还是大大方方地给出一个营业性的笑容:“这两种不都是一个意思吗?” 男生没回答这个问题:“《假如回到那一天》《喜欢我就吃掉我》《鹫山》……这些,都是你的作品?” 他的视线从宣传册转移到她身上,黑框下狭长的眼眸深邃绵长。 蒋知绮拨了下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发丝,“嗯,怎么了?” 一阵暴风突然呼啸而过,刮得易拉宝震动倾倒,将要压到她身上。 蒋知绮心头一悚,下意识抱头,以为会被砸中,纸膜只是擦过她的手臂。 男生拉住易拉宝,将其摆正按牢。宽大的袖口下,伸出的那截臂弯意外的有明显肌群。 蒋知绮瞄见,没有多了,又拨弄不太安分的发丝,悻悻点头:“谢谢。” 其实砸下来也没事,这东西可轻了。 男生看眼仍在翻动的易拉宝:“要下雨了,不准备收摊么?” “正要收呢,这不是你来了吗?”她小声说。 雷鸣轰动,激昂得像要撕裂天幕。蒋知绮回过神,轻咽唾液:“宣传册你拿着吧,还有……这个,”她提起纸袋,向他展示里面的秃鹫亚克力砖,笑得不好意思,“你要不要?免费的,来问的人都可以拿。” 男生没有拒绝,伸手进去拿了一片。 又是一阵雷响,蒋知绮抖了一激灵,直接将袋子塞他怀里。 “这些没什么人要,都给你了,我先撤啦!” 说完,她回身去拆易拉宝,然后捡起伞,背上包。 男生微顿,拎着手里的纸袋,欲言又止,蒋知绮跑开两步路,又不由转过身看他。见他还在原地,她扬臂招了招手,以掌充当话筒:“你也快回去吧,淋湿感冒就惨了!” 刚说完,就感觉有雨滴落下。蒋知绮提起易拉宝,向宿舍飞奔而去。 半路雨越下越大,她撑起遮阳伞,没料到这伞骨脆得很,根本不经用。风一刮就往后飞,在路上就把她淋得透心凉。 宿管阿姨在门口铺了吸水的瓦楞纸和防潮沙袋,蒋知绮站门口搓搓鞋里的泥,又拧了拧衣摆,这才往楼上走。 回宿舍,蒋知绮郁闷,又觉得淋湿了以后还挺好看的,不由对镜自拍几张,把图片发给宋延霄。 来回翻看那些照片,她才发现自己领口处空空荡荡,少了一件饰品。 - 刚结束一场会议,坐在台下的人纷纷紧绷神经,默不作声,直到主位的男人说“散会”,这才肩摩踵接,依次离席。 隔着层玻璃窗,眼见室内人员外散,在外等候多时的男人立马迎了过去,梗着脖子盼着主座的人出来。 玻璃窗是单面透光的,外面看不见里面。助理瞥见他,迟疑须臾,俯身向上司汇报。 宋延霄颔首,起身系上西装扣子,向门外走去。他并未止步于那人面前,只是眼光与他交汇了一瞬,而后径直顺着另一侧的方向走离。 男人一惊,脸色骤变,惊惧地呼喊着:“宋总!”他上前,像将要沉溺于深海之中,张着臂膀奋力要去够水面的浮木,只是周围人都将他紧紧拦截在外。 亲眼见证的人无不眼观鼻鼻观心,待在工位里做事,宋延霄搭乘的电梯门一关,气压的闸门适才得以放松,能让人喘上气。 梯门敞开,冷不丁对上轿厢里男人掀抬的目光,关峋一悚,夸张地后退:“脸色这么凶?阎王上身了?” “别贫。”宋延霄走向办公室,见他又跟了过来,眉头微锁,“有事?” “也没什么,刚就是想找你行个方便。”关峋讪笑,将手里的文件递给他,“这文件一天没批下来,我家那老头一天吃不下饭。” 宋延霄没看,随手递给身侧的助理,很平静地嘱咐:“按流程走。” 助理点头,转身就拿着文件离开,关峋一愣:“嗳不是。” 没拦住,关峋恨铁不成钢地敲了敲桌面:“都这个节骨眼了,板上钉钉的事,你给我整这一出?” 宋延霄无动于衷,跟一尊石佛似的冷眼看他。 关峋当即蔫儿了。他摇摇头:“你这人也忒无情了。不过这可不是我的要求,我就来送个文件,送了就走。” 说是这么说,但关峋平日里没个正职,又是赖在这里坐了,喝了茶才肯走。得知他要亲自开车,还死皮赖脸地跟过来蹭车。 地下一层车库,宋延霄解开车锁,见他打开副驾驶的门,淡淡说了声:“坐后面。” 关峋一顿:“你开车,我坐后面?”他笑着,一脸狗腿,“这我哪儿敢啊。” “知绮要坐副驾。” “哦。”关峋立马转头去开后方的车,看看轿车内壁,叹口气,“你平时来回这么忙,也不请个司机?现在都做生意了,至于这么清廉么。” 宋延霄没回话,默然开车。任何他不想回应、或是自认为不必要回答的,他都会回以沉默。 认识这么多年,关峋也还是觉得他不好接近,不好沟通。 但他给人的感觉倒不是傲,更像是一架冷冰冰的机器,工作以后就自动把人际关系交往给节能了,淡化了,所以身边压根就没什么朋友。 男性朋友少得可怜,更别说谈什么女朋友了,母蚊子都不见得愿意吸他的血。 做什么事都特别认真,认真到过分冷漠,读书时期是,工作时也是,但读书那会儿还没这么人机,至少作业是真肯借给他抄。 关峋叹着,只觉得宋家二老给他留的任务太难了,要他给介绍姑娘给宋延霄,倒不如杀了他。 车停到校门口,宋延霄敛眉,这才有时间拿手机看私人消息。 置顶的那一栏,有十几条小红点,他点开,女孩五花八门的照片蹭蹭挤入眼帘。 有大头照,有对镜全身,还有从头顶向下俯拍的。头发被打湿成缕,贴在她白净的脖颈肩头,还能看见发丝间有颗红痣。汗液与雨水也将孔雀蓝的背心洇湿,紧贴在她身上,凸显略有起伏的山丘。 她做了同孔雀蓝的美甲手牵着v领往下一拉,呜咽地叹来一句语音:“……湿透了,小蝴蝶也不见了,宋延霄,你给我买新的。” 关峋一震,当即抬头看向驾驶座的方向,茫然又惊悚,脑子里一下子蹦出许多问题。 什么动静? 宋延霄手机传来的? 真有女人这样跟他说话? 他通讯录里居然还有女人? 前几天他从海外刚来燕北,太久没见过宋延霄,也太久没见过蒋知绮,以至于他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是谁的声音。 宋延霄滑动屏幕,掩过那些做作到有些可爱的九连自拍,沉了沉气,同样发去语音:“到学校了,下来别落东西,要我去楼下接你么?” 声音很轻,还有些难以察觉的、不同寻常的温和。 关峋又僵了,起一身鸡皮疙瘩。大脑周转一圈,他才反应过来:哦,原来是和小妹聊天。 不对啊,怎么这机器人跟妹妹说话就不人机了? 7、哥哥哥哥哥哥哥 关峋十五岁随父母出国,从此一直就在外头待着。也就这两年因为家里业务原因,辞了原先的教师职位,这才回来得勤。 他比宋延霄稍小一岁,所以对这个小十岁的女孩,印象里一直是三四岁流着口水、爱哭爱闹的土豆丁小不点儿。 听着宋延霄的说话口吻和女孩的甜腻嗓音,他实在很难想象,这居然是他以前认识的那对兄妹。知道他们关系好,但这么多年了,还能好到这份上,他总觉得别扭。 “我去接一下,你在这儿等着。” 挂了电话,宋延霄回眸瞥他,说道。 那还说啥?他快速等待。 关峋:“行。” 离开校园很久,再来又是国内顶级学府,关峋等了没一会儿,就有些心痒想下车放放风。 手刚扶上门把,就听前排有开门声。他侧目看去,夹缝里,隐约瞥见一个穿着靓丽的女孩钻进副驾驶。 她身上很香,发间还有炫目透光的耳环片在闪动,打眼看见一瞬,貌似是孔雀羽样式。 另一侧,宋延霄也上了车。他刚上来,女孩蜿蜒曲折的哼声撒娇便一道升起:“宋延霄……你听我说完好不好?” 说着,她的手还攀上宋延霄的衣袖。一截白藕似的手,纤细,白净,腕间戴有透亮的玉镯和一串金链,手上美甲应当是孔雀蓝,和他眼底掠过的那抹颜色一致。 抓着的蓝衬衣袖下,裹的是男人健硕有力的手臂,衬得她手更细嫩,更小。 宋延霄握着方向盘,侧目看向旁侧方向,眼里并无平日所见的漠然黯淡,久违地映了层明光,像刚涌新泉的枯井,清润明净。 关峋想起一个词。 枯木逢春。 “叫人。”宋延霄提醒,“关峋在后面坐着,以前邻居的朋友,记得么?” 闻言,蒋知绮如梦初醒,手一缩,攀在椅座上,视线往后抛:“关峋哥哥?” 她喊得不确定,声音也虚。一张巴掌大的脸露出来,眼睛占比最大,错愕里带着好奇。发间耳坠映辉蓝闪片,脖颈珠光宝气,很繁复的搭配,却不俗气,还很灵动,像使劲儿往身上插羽毛的鸟。 不是没见过美女,也因出入盛大场合见过星光熠熠的女明星,这么近距离一照面,关峋还是被惊艳到。 再听她喊这么一声,耳朵也痒。 失神须臾,有一道视线同样落在他身上,他回过神来,笑着伸手: “嗐,幸会幸会。都多少年没见了,知绮妹妹真是越长越漂亮。” 蒋知绮捏住他两指,象征性地牵了牵,笑起来:“关峋哥也帅了。” 关峋挑眉:“你记得我?” 蒋知绮顿默几秒,很坦诚:“不记得,看过以前的照片,能认出来。” “生日会的相片上,站在我哥旁边缺颗门牙的花脸哦?”她眨眼问。 “你这记忆的我也太没形象了……”关峋哑然。 “行了,坐正。”宋延霄弯唇,伸手掌住她的肩头,摆正回去。 蒋知绮倒也听话,嘴里还嘀咕:“是你叫我喊人的,我面对面和他说话,不显得我礼貌么。” 关峋不说话,疯狂在俩人身上来回巡视,看见宋延霄笑,他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再仔细凝视——好么,还真上扬几个像素点。 他对小妹的态度就是好,好到像是自己亲生的。 记得刚认识宋延霄那会儿他就这样,才十岁大点的年纪,最关心的就是家里的妹妹。每回放学回家的第一件事是看妹妹,照顾妹妹。 会给妹妹热奶瓶,给妹妹换尿布,抱在怀里哄睡觉。 有回他带新收到的游戏机去找他玩,洋洋得意想炫耀,开门就见宋延霄拿着碗,一勺一勺地给小孩喂饭。那个画面太有冲击力了,他至今印象深刻,记忆犹新。 在他们院子里,请保姆带孩子才是常态,根本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宋家条件再普通,也不至于请不起一个保姆,全然让一个半点大的孩子带婴幼儿。 要么是家里人不上心,要么是他自己心甘情愿。 他那会儿不好意思多问,以为他们是真穷,因为宋延霄每天就穿那么几件洗到发白的旧衣服,去上学也是蹭的他家里的车。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觉得宋延霄照顾孩子到这份上太震撼了,而且一照顾还照顾了好几年。照现在这个情况看,准确来说,应该是十九年。 否则这个小豆丁妹妹怎么会这么黏人? 说是小豆丁,蒋知绮一下车,那个头就窜得可高,完全没看出来那样一张可可爱爱的脸蛋下面,是这么一双大长腿。 热裤刚及腿根,边缘垂着勾丝的拉穗,一览无余的笔直美腿。视线刚扫过,他心里没别的想法,只是惊叹于现在孩子未免太会长个儿,宋延霄清却忽然挡在面前,冷不丁问:“看什么?” 对上视线,再没别的想法,似乎也多了顶高帽。关峋讪笑,打哈哈道:“没,我就看这地砖。” 找到借口,他还热演上了,啧啧称奇:“码得多齐整啊,居然一点儿杂草也没有!物业做得可以啊。” - 家里来了客,多少还是得招呼,何况是哥哥相交已久的旧友。 阿姨还没烧好饭,宋延霄领人单独去书房谈事,蒋知绮去卸妆换上绵软的家居服。一回来,厨房还炊香腾腾,正忙活着;书房的门也紧闭未开。 蒋知绮踱步来回走,没办法,只能扮乖,坐在沙发上等着。 不是没存听墙根的心,只是这里房间宽阔,隔音太好,她要是没听到还被抓包,那未免太没面子了。 蒋知绮抿唇,拿起手机刷刷各种软件,又打开电视,百无聊赖地翻阅已经翻来覆去不知玩了多少轮的家庭式游戏。左腿叠右腿,右腿又反过来压左腿,无辜的小猪抱枕被她挤压变形还跑棉,皱巴巴地蜷在怀里。 抬眼看到茶几上的甜食茶壶,她心头翻动,忍不住去去厨房假模假式地拿新甜品,装好盘,准备佯装来送餐点。 她站门口,沉了沉肩,正要敲门,手刚碰到门便自动向里飘动了几寸。 看透出的门缝,蒋知绮一顿,才发现这门压根没锁,是虚掩着的。 也是,这里是家,又不是公司,宋延霄有这个必要关门么?他对她根本不用设防的。 蒋知绮端着茶盘,蹑手蹑脚地猫进去。 书房分两室,一室为阅览室,一室为办公区,以半圆拱门相通,又各自有两扇出入的门。蒋知绮进来的,就是阅览室这一间。 她不吭声,走路也轻得微不可查。听见里面清浅的交谈声,没有直接进去,而是贴墙立着,侧耳倾听。 这种行为很不好,但她实在想知道宋延霄私底下究竟会和朋友谈些什么,何况这还是在她出生之前就认识的故友。 “周末有个局,你去不去?” 公事谈妥,关峋见缝插针地抛出一个自认为有吸引力的引子,“老光,二哥,还有姝乔也会来。” “shuqiao”是谁? 蒋知绮眯眼,第六感让她本能地记住这个名字。 宋延霄没回话,关峋轻咳一声,打起感情牌:“都老同学,很多年没见了,你就赏赏脸,露个面也好,大伙都想你。那家俱乐部也是我刚开的。” 茶杯落叩于桌面,宋延霄声音低缓:“只是聚会?” 关峋顿了顿,“那当然,不是聚会还能是什么?” “咱这可是正经营生,没搞那些违法犯罪的事。我根正苗红,哥几个也是近朱者赤,沾了我的光,谁敢胡来我就把谁踢出去!” 身边人谈的谈,已婚的已婚,就他活了二十八年了还是处。没办法,家教严,他也没遇到过喜欢的姑娘,秉持着宁缺毋滥的态度,他还是选择多维持维持处男的风度。不都说现在的女孩喜欢纯情少男么。 宋延霄:“我没这么说。” “那不然你几个意思?”关峋瞪眼:“哦,我就多带几个女性朋友你就不乐意了?” “哥们虽然没谈过恋爱,但不至于连能约出来搓顿饭的异性朋友也没有。老光他媳妇也想来,我总不能美式霸凌人家不让人来吧。何况中国讲究阴阳平衡,几个大老爷们凑一块我还嫌阳刚味太冲。” “我还想脱单呢,难道你不想?”他叹了口气。 “老闷在办公室里,不多出去走动走动认识新鲜的小姑娘,将来也只能服从家里安排去相亲,和陌生人鞠着躬恋爱结婚,然后进入一段毫无激情,一潭死水的婚姻。” 说到这里,已是图穷匕见。关峋脸皮实厚,说得义正严辞:“我这不是想脱单,顺便也给你引荐一些能让你有激情的女孩么。” 蒋知绮血液回流,耳膜鼓动,怀里的茶盘被她用力地捏在怀里,手指都泛白。 不可以答应,不可以。 她在心底阻挠。 宋延霄笑了一笑,“这么说,我是该感谢你?” 言语之清淡,听不出否决的态度。 蒋知绮心头突动,尝到嘴唇被咬破的铁锈味。她想也不想便转身走进来,将手里的茶盘重重叩到桌上。 “砰”的一道响声,茶杯摇晃碰撞,糕点也倾倒得将落不落。她盯着座上的男人,用气愤而蛮横的口吻呵斥: “宋延霄,你不可以去!” 8、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她声音很大,胸腔呼吸起伏也明显,突然出现在眼前,板着脸死死盯着宋延霄。 关峋被她这一嗓子吓到了,看见她心里更是一惊,没料到刚才还笑脸相迎的女孩,脾气居然会这么大。 再去看桌边的男人,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似乎早已习惯了。 宋延霄与她对望,眼里是不起波澜的深潭。他没有回应她刚才的话,而是反问:“进来怎么不敲门?” 蒋知绮蹙眉,知自己不占理,忸怩了须臾,小声扯谎:“我敲了!……是你们没听到而已。” 听到那种话,她实在控制不住自己,跳出来就想替宋延霄退掉饭局。可话说出口,被他审视,她的理智也就渐渐扑灭了气焰。 在外人面前,她还是要矜持些,守礼些。 蒋知绮错开眼,对着一旁的关峋软声说:“关峋哥,抱歉,打扰你们了。” 她一派低眉顺眼的样子,恢复了最初的乖巧印象。 关峋晃神半秒,摇头笑笑:“没事没事,都自己人,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 “那我可以单独和哥哥说两句话吗?”她又礼貌地问道。 关峋有点别扭,还是保持微笑:“当然。” 话一出,他竟不知自己该不该出去给他们留下私人空间……刚才的蒋知绮,真有些吓人,变脸太快了。 正犹疑,女孩并没有再说过多的请求,直接径直走向宋延霄身边,抓握他的胳膊,恳求着:“哥……你别去,你答应我。” 听到这话,关峋就知自己是被准许留下了。他拿起已经空底的茶杯,假模假式地轻呷,有些搞不懂自己在心虚个什么劲儿,还借杯沿偷瞄二人。 正瞄着,就听女孩说:“你不该去那种地方进行那些毫无意义的社交活动,你也说过自己不喜欢应酬,答应过我要陪我出去吃饭……” 她俯身弯腰,轻晃宋延霄的胳膊,起伏曲折的声音不难听出是在撒娇,但措辞却有种说不出的控制。 “别去”、“答应我”、“不该”……这口吻,完全是要求吧。 关峋默不作声,尽量隐去自己的存在感,却也高束起耳朵,存了吃瓜的想法。 宋延霄却切断他的驴耳,对蒋知绮说:“跟我过来。” 说完,他起身轻拍女孩的肩,向门外走去。 没戏看了。 关峋失望,却也松了口气。 - 宋延霄径直来到扶栏前,望向远处被园丁料理得很好的后院,侧目谛视她:“和我说说,这是你闹的哪一出戏?” 他慢声慢调,言语里毫无责备之意,但那双映了繁复绿植花卉的瞳孔,把她的身影挤压得很小很小。 蒋知绮有时候喜欢他这样的居高临下,长辈式的温和语气,有时候又不喜欢,讨厌得很。好像她在他眼里还是小孩,明明成年了,个头也有一米七,却被折了又折,压缩成一个仿佛没浸过水的纸巾。 她没有低头,也没有仰面,克制地维持一个平视的准度,与他相望:“你觉得我是在胡闹吗?” 宋延霄什么也没说,静默地看着她。 蒋知绮心里骤然一堵,不由抬手去掩他的面庞:“你别这样看我!” 宋延霄别开脸,但最长的三只手指甲还是在他脸上刮出了极浅的红痕。不得已,他只好按住蒋知绮的肩膀。也没太用力,只是想拉开正常社交距离,让她冷静些,不曾想下一秒,蒋知绮就借势扑过来,环抱他的腰。 他身形一僵,因为极少与人拥抱,最多是与工作合作方礼貌性地环肩拍背,和异性拥抱更是不存在的事。 蒋知绮忽然抱他,还抱得极为用力,仿佛势要将身体化为一滩柔软的水浸没到他体内,他下意识要将她推开。 蒋知绮能感觉到他身体里下意识的颤动。她不爽,为他的反应,又想,会不会因为根本没有和女孩子抱过,所以反应这么大,不由弯了下唇。 可当他明确地做出抗拒的行为,要把她推开,她那点找补的想法瞬间化为泡沫,被不安、不快的想法占据大脑。 “哥!”蒋知绮喊着,声音闷在他胸膛里,瓮声瓮气的,“我不开心,你就不能让我抱一会儿?” 她没有歇斯底里地发出尖锐喊叫,却也完全传导在他体内,以这种蛮不讲理、啼笑皆非的理由。张合的唇,呼出的热气,声音的传感,如蚂蚁在啃食。 宋延霄呼吸微沉,身体完全紧绷起神经,说话口吻也抻着根绳,平静到稍显严厉:“蒋知绮,松手。” 她无动于衷。 宋延霄闭了闭眼,再次去推肩:“你已经长大了,别这么无理取闹,也别再让我说第二遍。” “松手,看着我。” 第二次警告,蒋知绮总算听话。但她还是没有松手,只是不情不愿地蹭仰起脸,短促道:“你先答应我。” 蒋知绮很高,这样仰头说话,呼出的热气都喷洒在他喉核上,仿佛像一把淬了热血的刀。 宋延霄闭了闭眼:“我答应你,不看你。” “我不是指这个。”她纠正,言语里又带有威胁:“你得答应我别谈朋友!” 宋延霄微眯双眼,低眉睨着她,没有搭腔。 沉默得越久,蒋知绮的心就越酸,像浸满水的海绵,稍微挤压就会立马溢出来。 她皱着眉,炽热地盯向他脖颈上连成的三角痣,忽然好想上去咬一口,狠狠地咬。 理智在拉扯她的欲望,即将濒临破戒。她死死纠扯他背后的衬衣,五指拧成结,几乎在一瞬间,她忽然想通了,遵从自己的欲望,直接垫起脚尖凑了过去。 嘴唇还没碰上,宋延霄却扣住她的手腕,将她从身上剥离开来。 他的力气很大,有着长年累月训练的痕迹,攥得腕骨和肩头又沉又疼。 蒋知绮下意识地挣扎,却在一瞬间被他的眼神定住。 他不笑,脸上不再有和熙温蔼的神色,漆黑的眼里充斥着审视意味,仿佛只要她再动一下,就是不可宽恕的。 低温的干冰迸裂般地飞溅到她脸上,她的面皮瞬间泛起灼烧感,不由低下头,偏开视线。 片刻后,宋延霄轻轻按揉着可能被他攥疼的手,说:“我没打算去。” 听这话,蒋知绮感受着他的按揉,这才抬头看他。眼里重新染上一层清明,像得到好处立马餍足的猫。 她喜欢宋延霄的手。宽大柔软,天生不易长出茧子,想要他再揉久一点,再久一点,但还没揉太久,宋延霄便松开,一字一顿地严正说明: “蒋知绮,有什么话好好说,我会听,别总是像小孩子一样做这种幼稚胡闹的行为。” 蒋知绮一顿,想为自己辩解。可看他不怒自威的脸色,无论腹里如何起手打草稿,也写不出能说出口的话题。 最后以他的放行作结尾:“去吃饭。” 他先行侧身挪步,蒋知绮默了默,像背后灵一样贴在他身后跟着去。 - 平时一起吃饭,蒋知绮最喜欢在饭桌上闲谈自己的近况和琐事,即使她已经在手机上日日发,天天分享,也总能声情并茂地再讲出另一种版本。 这次大概是被训过的缘故,她扒饭得安安静静,斯斯文文,像做错事发誓只吃米饭粒的小孩。 宋延霄有些无奈,只好亲自给她夹点肉。 即便已经十九岁,即将大学毕业,在他看来,她的确还是个小孩。 否则行为怎么还能这么幼稚无厘头? 见他夹菜到自己碗里,蒋知绮拿筷头戳了戳,还是塞到自己嘴里,缓慢地,缓慢地咀嚼。 嚼碎吞咽入腹,她抬头,指了指不远处的海蟹:“我还要那个。” “嗯。”他应声,拾筷去夹。 刚夹起来,蒋知绮又要求道:“给我剥。” “哥,可以吗?”她抿着筷子,补充一句稍微有礼貌的话。 宋延霄没拒绝,夹到自己骨碟里,套上一次性手套给她剥。剥干净了,把骨碟交换过去,又问:“就吃一只?” 看蟹壳上满满一摞蟹肉黄,蒋知绮如实说:“还想吃。” 闻言,宋延霄再拿一只剥。 凝固的气氛似乎慢慢活络了起来,没那么紧绷。关峋默然,视线不断在俩人身上回旋,还是觉得割裂诡异。 室内不让抽烟,他一人在书房待着也乏味,索性找地方抽一根解闷。兜兜转转间,不巧,看见了窗外相拥的俩人。 关峋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怔忪地看了半天,发现还真是他俩,烟瘾没了,脑子也浑了,心里是大写的一个“我草”。 他第一反应是避嫌。别声张,别乱看,可眼睛还是不自觉黏在二人身上。 不是没怕过自己撞见什么不该看的……但他贼胆贼心齐具,愣是一下都没眨眼。 其实他们只是拥抱,没别的,宋延霄也很快推开她,板着脸训话。女孩个头很高,也倔,就那样直直地瞪着他,皱着眉头,不难看出不服气。 可那个眼神,不像一个妹妹对哥哥的不服气,更像是对前任死缠烂打请求复合被拒绝的女孩。 关峋被自己这个比喻吓到,觉得这是在造谣,太不该了,可他又认为很贴切。 他妹妹到十岁,他就自觉不能抱,孩子也有分寸,被严苛的家教熏陶,知道哪儿不能被异性碰。随着年纪的增长,他偶尔插科打诨地揶揄一下,都会被翻白眼地嫌弃。 宋延霄这个小妹,都这么大了,咋还这么黏人?连哥哥出去社交都不准许。 亲眼看见饭桌这一茬,他心里有了答案。 是宋延霄过度溺爱了。 - 饭后,关峋叫了家里的司机来接送。等车其间,他们转向小客厅喝茶,衔着没谈完的事聊,接着刚才没下完的棋。 宋延霄回绝了他攒局的意图,关峋也早就知道会这样,只是没死心,又问一嘴,“真不打算去?” “嗯。想在家休息。” 关峋默了下,“陪你妹?” 宋延霄颔首:“很久没陪她打游戏,而且那天还要回一趟老宅,手里的项目得抓紧竣工。” 关峋乐了:“你知道你现在特别像什么吗?” “像那种围着孩子转,孩子到岁数上学也觉得这是关键时期,必须照顾得更上心的宝妈。” 宋延霄轻哂:“你有性别认知障碍?” “行,宝爸,宝爸可以吧。”关峋连忙改口,“不是我说,你这也忒溺爱孩子了。正常出去社交而已,有什么不好的?她要这么黏你,还胡搅蛮缠,实在不行就一块儿带过去。” “那种地方她不能去。”宋延霄回绝,落下一子儿,抬眼继续说,“而且,不是她胡搅蛮缠,是我太久没陪她,事先答应过她要把休息时间留给她,她生气也正常。” “别把这种词用在她身上,很没礼貌。” 他淡道,拿起玻璃杯起身离席。 关峋一愣,值当自己多嘴了。他拿起棋子,想接着下,再看棋面,却见已是山穷水尽,无路可逃。 9、哥哥哥哥哥哥哥 蒋知绮有点讨厌关峋。 虽然他也没做。但他居然敢攒局给宋延霄介绍女人,就是个很坏很坏的狐朋狗友。 “shuqiao”是谁?哪两个字?长什么样?一直在她脑子里盘旋,衍生出多种多样的问题。 她不会去问宋延霄,即使她快要好奇死了。她怕呢,怕听到不妙的内容,又或是让这个本该没什么记忆点的女人在他脑子里过滤一遍,留下深刻印象。 那可就糟糕了。糟糕透了。 蒋知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居然会对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如此好奇,还如此……小肚鸡肠,斤斤计较。可是宋延霄不能和她见面,不能和她说话,更不能和她、或是任何一个女人谈恋爱!也不准许结婚生小孩! 越想,蒋知绮就愈发胸短气闷,像是在吹一个破了皮的充气袋,把肺吹爆也无济于事。 这根本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哪怕宋延霄当下承诺会养她一辈子,没考虑过结婚,也并不代表未来他不会变卦。 一个男人的承诺最不靠谱了,即使他是宋延霄。她才不信男人的鬼话。 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她的思绪像一个拧巴扭曲的圆圈,不知不觉间,又擅自饶回到阳台处,投影相拥的那个画面。 蒋知绮闭眼拧着被褥,捂住自己的口鼻,去想宋延霄身上的气味……她洗澡用的那款沐浴露,和他的一致。好奇怪,还是觉得他身上的味道更香,更奇异。 想他给她的触感,温暖,结实。想他的身形,腰很细,也实,想他的手臂,力量感强,青筋明显地游走在肌肤之下。想着,想着,她想做为他扎针的护士,为每一个针头找到新的脉络刺入,把自己的血液注入进去。 她还想到他脖颈处能连接成三角的痣。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他好像又多长了两颗痣。小小的,红红的,不暗沉,像朱砂。 好想亲,好想咬,他的喉结也变得好饱满,像牛油果里的那颗果核。 想着,她不由蹙眉仰起头,在绞合之间,轻轻抖动了下。 理智重新回笼,蒋知绮怔忪地望着吊顶灯。 完蛋…… 她又不小心把宋延霄当成x幻想对象了。 - 早在周末到来之前,蒋知绮就知道宋延霄要休息一整天,哪儿也不去。为此,她特别兴奋地整理一天游戏室,还写了一张很齐全的,严格到记录每分钟要做什么的清单。 写完,她立马发送给宋延霄,告诉他:要严肃执行,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十点发送,宋延霄一个上午都没回信。蒋知绮等了等,没忍住,十二点给他打去电话。 正是午休时间,不算打扰,宋延霄接听得很快,但也才看见她发来的假日清单。 他戴上耳机,将音频线插入充电口,听着耳麦里女孩的絮絮叨叨,垂眸点开发来的图片,一条条、一字字地往下翻看。 蒋知绮写得很认真,也很有条理,仿佛在做什么游戏关卡梳理攻略,还不忘插入图片,画上两个涂鸦小人。小人一高一低一一篮一红,其中的蓝色小水母头很明显是她。宋延霄轻牵唇角,长按点击保存。 她的安排很好,但他恕难从命。宋延霄拧了拧领结,叹口气,“今晚要回老宅,忘记了吗?” 话匣子骤然一关,蒋知绮安静三秒,问:“可以不去吗?” “三个月没回去过,恐怕不可以。”他说,“爷爷奶奶都很想你,爸妈也是。”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蒋知绮皱眉:“害我白白浪费时间浪费感情准备这么多。” “知绮,我记得我在上周末就告诉过你,当面说过,电话讲过,微信里也提到过。” 蒋知绮不信,在聊天记录里输入关键词,没想到还真搜到相关信息。 她哑口无言,想删掉这条消息当无事发生,又不舍得,干脆退出来假装不知情,把锅甩过去:“……是你没跟我说清楚吧?” “嗯。”宋延霄认了,没有计较,“现在可清楚了?” “回家住两天而已,花不了太长时间。” 蒋知绮当然知道花不了时间,关键是她不喜欢计划被打乱,还有就是每次和全家人待在一起,都是抓马现场,她hold不住,气压太低了。 可到底和宋延霄说的一样,已经几个月没见过面,是该回去了。 蒋知绮短促地“哦”了一声,随后挂断电话。 她又通宵了一夜,不仅在做假日清单,也在做为期21天的gamejam挑战,所以累得很,即便心里不爽,也照样倒头又睡。 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三点。蒋知绮有些睁不开眼,身体还格外沉、昏暗的视线里,迷迷糊糊间,她看到一道模糊的男性身影。 高大,修长,肩膀很宽。她擅自认定是宋延霄,所以哪怕身体动弹不得,也不觉害怕,还想出声喊他。 但她叫不出声,不论如何用力。 不知过了多久,一段刺耳的铃声入侵耳廓,她这才蓦然醒觉,意识到自己刚才是鬼压床了。 “哥!” 洗漱完,蒋知绮从房间里跑出来,准确无误地贴到目标身边,抱住他的胳膊,“你以后可不可以进房间喊我起床?我鬼压床了,好不舒服。” 宋延霄刚到家,一口茶都还没来得及喝上。他睇眼手边头发乱糟糟的,只穿了吊带连内衣也没穿的女孩,把手抽了出来,扳过她的肩,好让她背对着自己。 “把衣服穿好,像什么话。” 看见不该看的,他不自觉沉声拿腔。 蒋知绮扭了扭身子,像蛇妖一样,身体歪滑,声音也起伏蜿蜒:“唉呀哥……” 没按住这个满身滑腻的女孩,宋延霄只好偏过头不看她,下最后通牒:“回去穿衣服,十分钟后出发。” “燕姨。”宋延霄对着正要把西装拿去干洗的燕姨说,“以后去房间喊她。” “我是要你喊我!”蒋知绮瞪大眼睛,不依不饶。 “换衣服,别再让我等你太长时间。”宋延霄淡道,丝毫不让步,“如果你还想让我陪你打游戏,最好立刻马上,抓紧时间。” 蒋知绮没办法,闷哼一声转身回房间,关门都震三震。 “脾气这么大。”宋延霄轻哂,按了按眉心,目光从房门转向燕姨,“她昨晚是又熬夜?” 燕姨很委婉地表达:“是睡得不太早,可能快来例假了吧,所以难免这样。” “还没到日子。”宋延霄不假思索,温声提醒道,“她脾气一直这样,会有起床气,所以还请多担待点儿。” 燕姨点头:“是会这样。” “很难伺候,对么?会为难人。”宋延霄温和地笑笑,眼里透着对这个保姆的审察考量。 “那倒也没这回事。”燕姨说,掰着手指头数,“她长得漂亮,会的东西也多,性格也好,怕我做家务无聊,还问我在听什么短剧,可以投屏上去……” 她笑笑,圆润肥胖的脸上挤出两个酒窝,“哎唷,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她还喊我一起看电影,玩那些游戏。我看不明白,也玩不懂,她一点也不嫌弃,让我坐下来多看看,多学习,跟她讲讲体会。” “她喜欢打游戏,也会做游戏,所以经常强拉着人玩。”宋延霄无奈道,“您要是不喜欢,拒绝就是。” “这有啥喜不喜欢的。我也新鲜,而且陪她,给她解闷,也是我的工作职责。” 经这些天的考察,宋延霄看得出蒋知绮不抵触这个阿姨,也相处得来,他打算长期聘用。 “她的作息还是得调整管束,长久下来对身体不好。”宋延霄淡道,还是不认可这段时间的照顾。 “有时候是熬夜,有时候是失眠。熬夜了跟我说,我会去管教她;至于失眠,等我回来会给你一个药方,按照那个方子给她入药炖汤喝或者泡茶都可以。你得盯着她喝完,不然她会偷偷倒掉,要是不喝,你再告诉我。” 燕姨点头,都记在心里,不由暗叹欣赏起雇主。长得俊,会赚钱,作为哥哥脾气还这么好,疼人的同时还会照顾人。 - 说是只等十分钟,蒋知绮这一进去,折腾了得有二十来分钟才肯出来冒头。 因为是见长辈,所以穿得还算素,捯饬得也简洁。头肩手没有戴奇形怪状的物件,也没有任何穿孔。一身黑白灰色调,单薄衬衣下搭短裤,灰色长袜及大腿根,是很乖巧的学生风。 “哥,我穿这样总行了吧?”蒋知绮掐起两边的衣摆,转了一圈贴过来,眨眼问:“你喜欢吗?” 她身上喷了香,是很清淡的百合香,只是呼吸便能闻见。脸上没化妆,分不清有没有涂口红,印象里她的嘴唇一直有血色,像一株常开不败的罂粟。 上次回老宅,她穿的也是这套装扮,只不过是从长裤换成了短裤,显然不需要花太长时间准备。那么,躲在里面是有二十分钟拿来拖延时间顺顺气的。现在肯给他一个笑,是消气了。 宋延霄颔首,配合道:“很适合你。” “你得说‘喜欢’!”蒋知绮环住他的手臂,怪里怪气地哼声,还故意往下一拽。 宋延霄说“好”,却是完全不提那两个字。 因为消极对待,所以一路上都跟负重拖油瓶似的,直到车前才勉强卸了货。 老宅离别墅远,开车路途得有两个钟头,因而是司机来开车,他们坐车后排。 一上车,蒋知绮更像个没有骨头的蛇,立马现原形地叠腿歪身,倾靠在他身上。 他刚放松的手,这会儿又被缠上。 宋延霄深吸口气,抬起胳膊把她往旁边扶去:“坐直了。得有坐相。” 蒋知绮不依不饶,又抱住他的臂弯,嘟囔道:“我不要,还困着呢,想睡觉。让我靠一会儿怎么了?” 宋延霄拿她没辙,只好稍微理一理袖口,轻瞥她,用不算太责备的陈述句:“又熬夜。” “现在哪有人不熬夜的?你还说我呢,自己都有黑眼圈了。”她理不直气也壮。 “想和我一样就每天跟我一起喝中药。”宋延霄淡道,四两拔千斤的,自有整治的法子:“我已经跟燕姨吩咐过,从今天起,你每天都得喝,把作息和身体调整过来。” 果不其然,蒋知绮一下子弹坐起,脸上已皱巴成喝过的痛苦样:“苦死了,我才不喝!” “我说呢,你身上都有股老人似的中药味了!”说着,她还装模作样地捏起鼻子。 宋延霄皱了下眉,又不由失笑。和一个还没到二十岁的少女相比,他确实不年轻,算“老”的。 宋延霄从不把她置气似的玩笑话放心上,因为他分得清其中的真心假意。而即便蒋知绮总爱闹腾,做一些没规矩的事,说不着调的话,他也已经习惯到自适应,应付裕如。 “我是老了。”他坦言承认,“跟以前比,身体也大不如从前。” 他不是在刻意迎合,是真这么认为。蒋知绮愣了下,立马摇头,捧住他的脸认真道:“没有的哥,你还是很强壮,长得很帅,不然我也不会做春梦。” 想安慰他,所以一时口快,把近日的苦恼脱口而出。 意识到自己听到怎样荒唐的话,已经为时已晚,宋延霄微锁眉心,不确定,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梦?” 10、哥哥哥哥哥哥 被他盯着发问,蒋知绮方觉自己在捧一个烫手芋头。 她故作轻松地松开他,坐正过来,企图蒙混过关地对他讪笑打趣:“没什么啊。” “哥,你是不是有年龄焦虑了?” 宋延霄脑子里还盘旋着那段话。 那段荒谬的话。 ——是他听错了,还是蒋知绮表达有误? 这句话没什么可纠结的,最科学的解释便是,蒋知绮因为与成年男性共处一室,正值青春期而激素作祟,不可避免地做了春梦。 找到了可信服的理由,宋延霄闭目沉息,仍选择回避她:“安静会儿。” 蒋知绮自知理亏,抱臂换一条腿叠搭着,偏头看向窗外。 糟糕,居然说漏嘴了。 他会多想吗,会害怕她吗? 别的没什么可怕,就怕哥哥误会了,不待见她了。 虽然那也称不上误会。她确实梦见过他,也拿他当做素材。可这又有什么?她又没真的做出什么出格的行为。人为了寻求刺激,幻想身边人自蔚不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她又不是爱上他,馋他身子,真要跟他做。 心底里的顾虑,瞬间在自我开导下烟消云散,甚至她还有些犯嘀咕,不理解他怎么这么轴,连一句玩笑都开不起。 胡乱想了一通,觉得没劲,也不想跟他说话自讨没趣,索性戴上耳机,听自己收藏的曲库。 看了手机,才发现蒋思澜和宋实誉给她打过电话、发过消息,她都没看见,漏接漏回了。 因为工作异地,一年都见不了几回面,也因为一些复杂的往事,她和爸妈关系都比较平淡。从很小的时候,她就住在爷爷奶奶家,被宋延霄带大的。 蒋思澜是她亲生母亲,否则也不会和她一样都姓“蒋”。 虽然感情不算太亲近,但蒋知绮很能理解她的难处,也喜欢和她相处。只是长大了,错过了本应拥有的相处时间,面对起来稍微会有些无所适从。 至于父亲,性别不同加之年龄相差极大,她没什么话可以聊的,只知道他很爱妈妈。 她没有回拨电话给宋实誉,而是单独给蒋思澜发消息,告诉她自己快到了。反正他们俩肯定在一起,消息也互通。 轿车缓缓停驶在一座红砖瓦房前,狭窄的一条道,已经横七竖八地停了很多车。 “一会儿见面记得喊人。” 宋延霄叮嘱道。从司机手里亲自提了几袋礼品,把其中分量最小、最轻盈的分到她手里,免得她两手空空。 蒋知绮微掀垂肩发丝,眺眼他:“我又不是傻。还把我当五岁自闭小孩呢?”说着,很听话地接过了那份礼盒。 “太外向也不是好事。”宋延霄抬首前看,说得清淡,也没在她笑脸上过多停留。 蒋知绮“嘁”了一声:“你就打压我吧。” 然后提着礼盒两三步跨过门槛。 院内翠意盎然,圈地载了棵石榴树和枣树,红灿灿的果子跟小灯笼似的高高挂起,也种了其他绿植,嫣红橙黄的月季爬满砖墙。 老太拿着篮筐出来要接,眺见俩人,顿时把篮子放一边,喜笑颜开地出来相迎:“哎唷,看看是谁回来了!” “奶奶!”蒋知绮看见她,大摆臂地招呼。 老太走来,一把搂住蒋知绮,上上下下地打量,心疼坏了:“瞧着是又瘦了。” 蒋知绮笑得皱起鼻子,直晃脑:“哎呀没有的事!其实还是稍微胖了两斤。” 说着,她还掐指比划了一捏捏。 老太轻拍她的手,睇眼她,话里半是嫌弃,却不难听出溺爱:“你这丫头从小就不爱吃饭,还非得哥哥一勺一勺喂,别人伺候都不行。都多少天没来见我这把老骨头了?” “奶奶——”蒋知绮扑到老太怀里蹭了蹭,偏过头看向身后的男人,狡黠地眯起眼,把锅甩过去,“都是宋延霄工作忙,可不关我的事。” 老太轻拍怀里的女孩,目光全然投向宋延霄,言语里有怪责:“最近都在忙什么?有什么可忙的?忙到连送知绮吃饭都没空。” “是有些忙。” 宋延霄颔首,稳稳背住了这口大黑锅,也没把罪魁祸首不久前还撒泼打滚、拖着不肯来的事说出去。 他只是笑笑,不着痕迹地揭开女孩的不“诚心”:“家里不是只有一辆车,也不是没有司机,知绮要是想来,也可以自己来。” 蒋知绮欲言又止,还没开口为自己辩解,老太就先发话嗔怪:“你这话说的。你们兄妹俩谁都不能少一个,怎么还想着分开来?知绮还这么小,她哪儿能自己坐车这么大老远过来?” 蒋知绮安心地贴靠,点头如捣蒜:“就是就是。” 老太引俩人进屋。 “也怪老头子非要把燕北那几套房租出去,说什么在这住着舒服,我看未必。” 宋延霄亦步亦趋:“您要是想,也可以搬过来我那儿住。” “那还是免了。我这宅子里还养了些花花草草,小羊小鸡的,要搬那可不老麻烦的。” 到屋里,老太抬头用下巴点了点后方的木门,话里颇为嫌弃:“老爷子在里屋的地上鬼画符,谁敲门都不让进。你们在这儿坐着,我去摘点果子。” 说着,她又拿起竹篮,扬声催促厨房里的人:“依宁啊,饭菜做好了没?” 隔着一层垂下来的布帘,依宁回应:“快好了马上,就等炖肉和排骨汤了。” 话落,一个五岁大点的女孩从里面冒头,端着比自己脑袋都大的果盒出来,轻手轻脚、慢吞吞地送过来。 蒋知绮屁股还没入座,见状,马上过去帮她把果盒端到桌上。 小丫头跟在屁股后面,奶声奶气地念台词:“舅舅,姑姑,吃。” 蒋知绮笑起来,把最大的红苹果递给她:“阿玉真乖,这个最大的给你吃,好不好呀?” 阿玉点头,呆愣地看着眼前过分漂亮的小姑姑,有些不好意思,接过苹果就又跑回厨房里抱妈妈的大腿。 蒋知绮忍不住感慨:“阿玉好乖哦。” 宋延霄认同似的点头,倒了杯茶放她手边:“是比你乖。” 蒋知绮蹙眉:“我以前很不乖吗?” “宋延霄,你给我说清楚。”她托腮眯起眼,做了美甲的手一下又一下地“笃笃”敲桌面。 “乖”这个字放在蒋知绮身上,就像让鱼骑车去拉萨,不仅天方夜谭,也是为难压力一条鱼。 宋延霄轻牵唇角,依旧保持原判:“只是可爱,长得漂亮点。” 蒋知绮安静三秒,借坡下驴:“这还不够?” 她哼了一声,纠正:“我不是一点漂亮,是非常漂亮。你小时候没少抱着我,把我当名牌包一样拿出去炫耀吧?肯定得到超——多的注目礼和夸奖。” 漂亮的脸蛋有了厚度也是漂亮,甚至更有吸引力。 宋延霄垂眉笑一息,没有否认:“嗯,是。” “我去厨房看看。” 他不想再和过分漂亮的人争论,于是起身离席。 蒋知绮也跟上去,粘着他。虽然她十指不沾阳春水,大概率什么忙都帮不上。 刚到厨房,宋依宁已经在解身上的围裙。她转身瞥见俩人,摆手:“饭菜马上好,犯不着进来,张妈在这儿呢。咱们出去吃点水果垫吧垫吧。” 只好又折返回来。巧的是不让进的那扇门推开了一条缝,出来一个白发苍苍,穿着唐装的老头。 老头手里提着一水桶,里面装了拖把似的斗笔,手上、裤腿都有沾墨。所谓“鬼画符”就是在地上铺张巨幅宣纸,挥毫笔墨写书法。 蒋知绮最有眼力见,上去就献殷勤,说要帮忙洗水桶。 老爷子见她,也笑得眯起眼:“知绮什么时候来了?怎么也没人跟我说一声。” “这不是不好打搅您吗?”蒋知绮扁唇,“奶奶说了,谁敲门都不行,都不让进去的。” “哪有这回事?谁说不让你进?”老爷子瞪眼,把矛头指向刚进屋的老太,“老太婆,你可别跟人胡言乱语。” 老太不以为意:“谁乐意看你那个鬼画符?” “来,刚摘的果子,一人一个。”她从篮子里拿石榴分给众人,唯独跳过老头。 老头也懒得跟她一般见识,牵着蒋知绮去外面的水管处清洗,问她还记不记得上次教过的毛笔字。 蒋知绮小时候跟着祖父学过,学艺不精,也没那个心思,但胜在脑子灵光,算有天赋的。 她接过毛笔在晒得发干的石桌上写,不仅记得是哪句,写得也还算流畅。 老爷子惜才,又或是好为人师的瘾发作了,他夸耀哀叹着,又起了让她来家里练字的心思,反正大四也没什么课。 “不行不行,我还要忙毕设呢。”蒋知绮立马摇头拒绝,但没有拂面,帮他出了个折中的法子:“爷爷,你要实在想,我给你开个直播间?” “直播多让人笑话。”老爷子摆手拒绝。 回到屋里,话头就落在宋延霄身上了。 二老以前从事机关工作,旁支血脉也大多在体制内和事业单位,也就自立门户开公司的宋延霄和宋实誉算富裕的“异类”。所以齐聚一堂的时候,难免成了话题中心、盘问的对象。 宋延霄在这种时候,话格外的少。不是惜字如金,而是不善言辞,难以应付亲缘间的交往。 比她年长,却跟个被迫在长辈面前汇报学习成果的小孩似的。 蒋知绮想笑,也没压住自己的唇角。 最后一道菜端上桌,蒋知绮看着,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却没法动筷,因为宋实誉和蒋思澜还没来。 宋延霄出去拨了通电话问,回来把情况据实告知:“飞机延误了,再加上晚高峰堵车,所以来得迟。” “早不飞晚不飞,偏偏今天才飞过来。都有私人飞机了还不能提早来。”老爷子冷哼一声,面色生冷。 “私飞也是要提前申请航线的嘛。”蒋知绮调和说软话,“对吧哥?” 宋延霄颔首:“至少要等三天,还可能驳回。” “延霄,你现在都有私人飞机了?”宋依宁没忍住问了一嘴。 “没。”他实事求是,“只是之前出差,借过一架公务机。” “哦……” 宋延霄放下手机,发话:“他们已经在路上了,没必要接着等,饿了就先动筷吃。” 他待人温和,身上没穿那套完整笔挺西装,仅着挽了袖的淡蓝衬衣西裤,不是这里辈分最大,岁数最年长的人,但说话也有着沉甸甸的分量。 闻言,脾气最大的老爷子先动筷,饿到昏头的蒋知绮也夹了块肉,送到哥哥碗里。 因为她夹到了一块有点过于油腻的梅菜扣肉,也不好放回去。 宋延霄看得出来,回席位的时候轻抚她的头,落下意味深长的一句话:“倒也不用这么贴心。” 蒋知绮对上他无奈的眼光,咬着筷头,嘚瑟卖乖:“必须贴心。我的第一块就是你的。” 桌上筷子调羹碗碟相碰,发出清脆声响,不乏有交谈声,但稀稀疏疏,有一搭没一搭,主要都是老爷子稍显刻薄的埋怨,和老太太时不时附和的阴阳怪气。 他们对宋实誉这桩婚事颇为不满,吵架吵了一辈子,也就在这事上达成共识。这些年稍有收敛,是因那对夫妻极少回国聚餐,身价水涨船高,有了话语权;再就是蒋知绮坐在这里,他们也不好当着孙女的面,说亲妈的不是。 蒋知绮同母亲生疏,但不会胳膊肘往外拐的。是那种很有秩序的女孩,会死命拽着双方的手,要他们牵手言和做好朋友。不论校内校外,都是个好裁判。 半点大的时候,她就嚎啕大哭,求着所有人看在她的面子上不许吵、不许闹,不然这饭都别吃。 她还真掀桌了。 把桌上的锅碗瓢盆全都推翻得一干二净,噼里啪啦。一扬手,抹开脸上的热泪站在餐桌上,说得那叫一个慷锵有力,字正腔圆。 只是没注意碎片,手臂还划了不小的一道伤疤,血淋淋的,又把自己给吓哭了。 当时的场面很混乱。宋延霄冷静,行动力强,率先将她背去附近的卫生所包扎。 蒋知绮坐在木椅上,抽抽搭搭,低着头,忍不住问:“哥哥,奶奶和爷爷是不要爸爸妈妈,也不要我了吗?” 她肉嘟嘟的脸上汗淋淋的眼睛都水肿成核桃,半皱着睁不开。 吵架吵得厉害,宋延霄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当时他才十五岁。 他半跪在她面前,轻握她完好的那只手,抬眸说:“我要。” “蒋知绮,我还要你。” 十四年过去了,蒋知绮到现在都还记得宋延霄的承诺。 所以她也理所应当地认为,宋延霄是她的,该信守承诺一辈子养着自己。就像爸爸妈妈那样。 - 一辆价值不菲的车已经开进巷子。 车里,已经上了年纪但保养得体的男人牵握女人的手,低低絮语着,又情不自禁地贴面亲吻。 女人正是蒋思澜。 她虽也不年轻,还发胖了,但皮是紧实贴骨的,仍有过去的风采。只是从温婉的风格,被富养成艳丽丰腴的模样。 唇妆被吻花了,不过不碍事,素着去就好。蒋思澜任由男人伺候,拿纸巾擦拭自己的脸,感觉到他的不安分,她蹙眉,嗔怪地拍他的手:“别这样……都已经来晚了。爸妈到时候又要叨你。” “别在意他们。”宋实誉不以为意,目光一瞬不错地描摹怀中女人:“你能来,已经算是赏脸。” “别人是可见不可见,但是我想知绮了。” 说到这,蒋思澜有些委屈,“我想接她回家住一段时间……也不知道她肯不肯。” 话落,轿车已经停驶在路旁,距离老宅还有一段路。原因无他,里面乱七八糟横停的车辆太多。 宋实誉牵着蒋思澜下车,将她挽在怀里,从国外带回来的礼品则由司机捎送。走过不平的石板路,再拐过弯,跨过留好的门,已经到宋家老宅的院子里。 踏上台阶,走在木板上,女人高跟鞋的“笃笃”声则很难被人声盖过,厅堂里的所有人都听见了。 蒋知绮扭过头,和所有人一道看过去,就见一个儒雅俊美的男人,牵着略微丰腴的女人。 她的妈妈。 蒋知绮脱口而出:“妈。” 11、哥哥哥哥哥 听到女儿喊自己,蒋思澜是有惊喜的,即便这个女儿不曾疏远过她。 她同丈夫宋实誉和所有人客套地打招呼。不是没见过大场面,也学过礼仪,但面对公婆的审视,她依旧是有些怯懦,不自然。 在他们来之前,二老已经不痛不痒地发过牢骚,也被孙女孙子说软话、打圆场过,所以对他们的迟到没有太大意见。 蒋思澜坐到女儿提前预留的座位旁边,温柔地对她笑笑,却不知道说什么,连手都无处安放。 相反,蒋知绮要坦然得多。她眼也不眨地看着她,笑着夸耀:“妈,你好像又变漂亮了哦?” “没什么变化,就稍微把头发弄了弄。”蒋思澜赧然,低头理了理微卷的长发。举手投足间珠辉玉丽,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她这一身穿戴得还算保守,没有过分华丽。即使她喜欢把漂亮的珠宝全副武装地装扮在身上,也深知财不外露的道理,所以仅戴了珍珠项链和小钻戒指。 要让亲人知道她过得好,也不能过得太好,否则得“遭恨”。 蒋知绮偏过头,又去打趣妈妈身边的男人:“爸,你也别光顾着给妈买这买那,自己也得多注重保养,多照顾照顾身边人。” “你看,我这不也是快毕业了么。还有哥也是,身上那件衬衫都穿好久好久啦。”她嬉笑着,半点不遮掩自己的讨要行为。 宋延霄默然补充:“衣服是一年前买的。” “那也好久了。”蒋知绮不依不饶地损,“印象里你老穿蓝的,老气横秋还死气沉沉。” 宋实誉笑起来,岁月仅在他眉眼间留下浅淡的细痕,并没有使他两眼浑浊。他漆黑深邃的双眼投向这个和妻子长相相似的女儿,不自觉多一分柔和:“知绮想要什么,尽管提。” “你是快毕业了,现在找到想做的工作了吗?” 蒋知绮摇头,根本不知谦虚是什么:“我想做的事太多了,会的也太多了,还没定下来呢。” “爷爷还想我跟着他写字画画,我要是一不小心成国宝级别的,长江后浪推前浪,把爷爷拍到岸上,爷爷不得又原地退休。” 她这话一出,原本还有些静谧的众人,瞬间忍俊不禁。 “你这话说的。”老爷子瞪眼,却也揶揄,“我这不得沾你的光,去卖几幅字画?” 蒋知绮点头:“嗯嗯,到时候直播间一千一副,卖爆赚他一个亿,养老金什么的不重要了,留给我!” 众人又是哄笑。 宋实誉也笑:“没想好没关系,你现在还年轻,有的是时间摸索。” “我想的是,你应当还没去国外留过学。”宋实誉不着痕迹地提及妻子的想法,“如果你愿意,可以向学校申请,到时候和我还有思澜去美国转转。” 蒋知绮一顿,能感觉到蒋思澜充满期待的视线。她还是摇头:“我不想去呢,留在国内挺好的。” “外面的月亮难道还能比家里头圆?”老爷子冷哼,“知绮在国内上学上得好好的,也不比外面差。我记得学的是什么树莓还是蓝莓……” “是数字媒体艺术。”老太太没忍住出来纠正,满脸嫌弃:“艺术性质的学问,什么树莓蓝莓?你以为搞农业的?” “搞艺术?那更不能去!”老爷子怒目圆瞪,“国外那些所谓艺术家,都是打着自由旗号招摇撞骗的神棍,不法分子太多,能学到什么?依我看,还是国内安全,和谐点儿。” “净胡说八道。”老太蹙眉,着实嫌弃这个思想轴得过分的老伴。但在争夺‘抚养权’方面,仍是站一条线上:“不过知绮要是不想去,还是待在国内好。之后延霄在燕北那块儿给安排个工作就成。住房方面,我们也有房,挑一套或者买一套新平层给孩子住,这不比国外自在?” 蒋知绮欲言又止。 给她分房、买房是好事,可她没想过要从宋延霄那里搬出来。 就“要不要去国外留学读书”一事,本就不和谐的两代人又开始争吵。 蒋知绮低头扒饭,想插嘴都不好插,明明她才是当事人。 这种争吵不止上演过一回,也是一样的课题、差不多的情景,但比起前几年,现在已经算是心平气和的。 怕饭桌上氛围太过剑拔弩张,宋依宁将怀里的女儿抱给保姆,分享了几则听说来的八卦。说王家谁谁的儿子刚考上大学就涉及网.赌;说李家谁谁的媳妇追二胎没追成,反而落下病根;又说谢家那个看着人模人样的长子,竟和侄女暗度陈仓搞乱.伦。 八卦是人的天性。自家事情暂且可以按下不表,偃旗息鼓,但别人的家事得说道说道。 “亲侄女?”老太怪异地看眼宋依宁。 宋依宁如实道:“也不算。是朋友家托孤的孩子,先前打算和小儿子订婚的。” “那就是‘童养媳’?”老太冷笑,作为曾经的受害者,态度很鲜明:“都什么年代了,还整这个。” 宋实誉若有所思:“谢怀隽这孩子我见过,也打过交道,没记错的话,也是谢老先生的养子。” “一个养子,一个托孤的‘童养媳’,那这也不算是乱.伦吧?”蒋思澜小声地说了嘴。 这样一说,这看似劲爆的奇闻,倒是成了胡编乱造的异辞编排,没什么可值得谈论的。也就是觉得女孩岁数太小,和一个大太多的男人在一起,早早陷入这种舆论风波有些可怜。不过好在被送出国,不会受到太多牵连和压力。 一直沉默寡言的宋延霄忽然发话:“就算没有血缘,也有看着长大的情分。” “那个女孩不单单只是年纪小,更是还处于三观未成熟的阶段。既然一直寄养在谢家,也一定在某种程度上把谢家人当亲人对待了。” “伦理不该只拷问二者是否拥有血缘,在长久共处的岁月下,年长者对幼者也许还存在着单方面的不健康思想灌输。”宋延霄目光清明,口吻笃定冷静,总结一套所有人能听明白的判词:“俗称‘诱骗无知少女。” 蒋知绮抬头看向他,没想到他也会插嘴谈及这种绯闻……还说得如此板正严苛。 他是这么认为的吗? 可是他们的的确确没有血缘,也同样有着寄人篱下的命运。报团取暖很正常吧。 再说,少女爱上成熟稳重的年长者,前提也是明知对方不是亲叔叔。因为喜欢,所以靠近,勇敢追爱还能被回应……也是一桩良缘吧。 “说的在理。”宋实誉笑笑,予以认同,“这我没办法反驳,也实在没办法说什么‘好话’。” 蒋思澜点头,虽然她压根没听明白前半段话。但后半段她记住了!确实在理,所以也跟着附和,同仇敌忾地骂:“这个谢怀隽,真是个斯文败类的坏蛋!” 除了爸妈,饭桌上的人也一致认可批判。没有人看好这对恋情,但蒋知绮还是保持原判,不由小声嘀咕:“……其实也挺罗曼蒂克的。” 这句大逆不道的话声如蚊讷,被淹没在嘈杂的虫鸣人声中,无人听见,无人在意。 不过提到“出国”、“年龄相差大的不被认可的恋情”,话题又不自觉兜转回去,还让二老想起一些添堵的事。 当初宋实誉就是不婚了大半辈子,在四十岁这年娶的蒋思澜。那时候的蒋思澜年纪轻轻,比他小了十五岁,还是个刚进公司的秘书,有过婚姻的女人。 二老是气得捶胸顿足,死活也不肯让人进门,操办所谓的婚礼。宋实誉却也犟,冷眉冷眼地说自己只是来通知,要带也只是带宋延霄去参加婚礼,他们自己找人办的婚礼。 可把老爷子气得够呛,抓起手边的砚台往地上砸。 还是当时很值钱的老古董。 古董砸碎了,宋实誉也已经是领了证,完婚的人。 二老不语,只一味地冷战,生怕被人笑话,所以切断联系得很彻底。邻里问起,也只说宋实誉不孝顺,在外忙工作不肯回。 也就在蒋思澜生下一个女儿,身体和心理出了问题,把孩子送到二老这里养,双方的态度才慢慢和缓下来。 蒋知绮就是从出生的那一刻,成为了和平鸽的象征。她打小也觉得自己是个小裁判,有义务平息这,拉拢那,三岁半就把道理说得头头是道。 宋老夫妇已经不年轻,身子骨也大不如从前。老了,吵不动,不想翻旧账,所以忍着没发话。何况蒋思澜一个女人嫁给大十五岁的老男人,也算是吃亏的。 宋实誉也不想大晚上吵得不安生,装作没听见二老的阴阳怪气,抬手安抚妻子,免得她多虑多想。 她是个心思细腻多愁善感的女人。这些年虽然跟着他过上了富裕优渥的日子,但背地里也没少被人戳着脊梁骨议论编排。 他只恨自己不够年轻,也认识她认识得太晚。 时间已经不早了,桌上也只剩残羹剩饭。住家阿姨来收桌善后,二老回房歇息看电视,宋依宁搂着已经睡着的女儿上往二楼,顺便帮衬着蒋思澜收拾行李。宋实誉则是同宋延霄单独谈了一会儿,聊工作,也聊生活上的琐事。 老宅是栋三层高的旧楼,占地面积大,有院子也有□□。但由于年久失修,很多地方都落灰放满了旧物,能腾出来的房间也少,所以今晚蒋知绮是和母亲同睡一屋。 但就算是房间足够多到能让女儿单独睡,蒋思澜也是会舍弃丈夫,敲门来问女儿可不可以挤一间,夜里说说话,谈谈心。 蒋知绮没有拒绝,很乖顺地服从安排。虽然她已经不习惯和任何人睡在一张床上。 十点半,其实正是她夜生活刚刚开始的时候。她习惯在深夜做设计师,编排构思游戏;也喜欢一个人独自听歌,鉴赏古今中外主流的、非主流的书影音作品。 输入与输出,创作与欣赏,都需要一个极为安静私密的空间。但这个空间,她也愿意邀请志同道合的人,或是不那么懂的、但却亲密的人进入。 蒋思澜属于后者,只不过长久的疏远分居,和不同代的思想沟壑,让她很难大咧咧敞开怀地聊爱好。 即使她看上去是一张愿意接纳一切、什么染料都可涂抹的白纸。也恰恰因为是张“白纸”,所以蒋知绮才诚惶诚恐,谨言慎行。 在妈妈面前,她还是要装一个乖小孩。 - 简单的冲过澡,从浴室里出来,就见就见蒋思澜在桌上铺陈许多饰品盒。 有珠宝,有银子,有金子,还有醒目耀眼的火彩钻。 蒋知绮喜欢买奇形怪状的自制饰品,也喜欢在拼多多上淘点有意思的小玩意,但不代表她是质朴的、对珠宝不屑一顾的。 她的惊喜溢于言表,虽然早就知道母亲会为自己带来这些礼物。 “这个镯子,还有这对耳环、项链,上面的钻都是刚买来找人亲自给你定制的。”蒋思澜看得出女儿的喜欢,但她拿出了一条蛇形项链,还是不由问得小心翼翼:“你看看,喜不喜欢,戴上合不合适?” 蒋知绮搂住母亲的腰,轻咽口水,装模作样地点头询问:“会很贵的吧?” 蒋思澜也不装腔作势。她认真答:“是贵,但你爸爸会赚钱。” “我有的,你也该有。他养我们母女俩是应该的。只不过东西太多,来的时候轻装简行,就带了这些。” 蒋思澜说得一本正经,言辞凿凿。见她喜欢,便把那项链给她扣戴在脖子上。 蛇形项链沉甸甸的,还有些冰冰凉。蒋知绮不适应地耸了耸肩,对着镜子左顾右看,捂着嘴也没压住声音惊呼:“好大好沉的钻!” “妈!”她转身,再次抱住女人,又蹦又跳,“爸爸也太豪横了,我还以为他只会给你花钱!” “你这话说的。”蒋思澜忍俊不禁。 等她松手,她也再次认真欣赏,夸耀女儿脖子长,肩颈长得漂亮。 还有其他的饰品。蒋知绮喜欢,她也不嫌麻烦,所以统统拿出来挨个挨个试戴,确认她是喜欢的、觉得合适的,才心满意足地放回盒子里。 “这里面也有你哥哥的手笔。”蒋思澜拿圆拢梳理女儿的头发,提了一嘴,“再过一段时间就是你二十岁生日,这些算不了什么,之后还会有别的更大的礼。” “我哥?”蒋知绮警觉地抬头,“是哪个?他送的哪个?” 她下意识问,其实也想自己猜,自己猜中,但蒋思澜回答得利索,抬下巴指了指,“那枚胸针是他找人给你做的。蝴蝶样式,很漂亮。” 蒋知绮手疾眼快地拿过来,打开,被密集的碎钻晃到眼,不由失神:“原来真的是他做的。” “他跟你说过?” “我猜的。”蒋知绮摇头,心满意足地扣上盒子,勾起唇角,“他肯定会送我点什么。” “他对你是好的。”蒋思澜认同地笑笑,眼里却泛起一丝落寞。抚摸着女儿秀丽柔顺的头发,她有些爱不释手。 “他们还没谈完话吗?都这么晚了。” 蒋知绮不由仰头问道。她耳朵灵,这里墙体薄,地板走起来更是咯吱咯吱响,所以只要来人了,她肯定能注意到。 蒋思澜略一沉吟:“你爸爸去楼下睡,至于延霄,我就不清楚了。他的房间应该也在楼下。” 蒋知绮起身,被蒋思澜看出目的,轻轻按住肩头:“好了,都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蒋知绮看眼她,也不好拂面,只能抿唇点头,听话地上床。 - 上次和蒋思澜一起睡,还是暑假那会儿。她去他们在南方的度假别墅。 只要是许久未见,蒋思澜都会和她同床共枕一晚上,聊聊天,谈谈最近发生的事。 虽然现在科技发达,天各一方也能沟通自如地打电话、发消息,但见面谈心总归是更好的选择。 蒋思澜对这个唯一的女儿有愧疚心。她好奇的事、想探索的事有很多,但她谨慎妥帖,不会问得太过隐秘。 蒋知绮也能感觉到不是只有自己在小心翼翼。相反,她还算放松的那一方。 蒋思澜轻轻搂着女儿,曲了拐弯地问了很多问题。还是没问到最根本、最想知道的答案,最后没忍住,小声问:“你不愿意跟妈妈一起出国,是因为更想留在爷爷奶奶这里吗?” 蒋知绮摇头:“没有不愿意,但我确实更想留在这里。” “去国外玩玩还好,别的我暂时还没有这个打算。”她翻身过来,趴在软枕上望着身边的女人:“妈妈不可以留在这里吗?” “你爸爸工作忙,我也有事要做,走不开。医生也不允许。”蒋思澜叹道。 蒋知绮点头,若有所思:“那你还是安心在那里生活吧,身体健康最重要。” “我会去看你的,也每天会给你打电话发消息。” 她确实也这么做了,朋友圈动态也从来没有屏蔽过,隐藏过。 蒋思澜轻抚女儿的秀发,靠过来将她拢在怀里。 “而且。”蒋知道绮说,“我也有事做,有离不开的很重要的人。” 闻言,蒋思澜欲言又止,想说你才是我最重要的人,宋实誉也比不得。但她听着,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她深感意外地看着女儿,不由发问:“知绮,你现在是有喜欢的男孩子了?” 12、哥哥哥哥 话说出口,蒋思澜就有些后悔。 虽然蒋知绮已经不是小孩子,这不是什么不可说的避讳话题。 但她实在从来没听说过女儿喜欢过谁,和谁交往过。她是个很坦荡的女孩,所以她第一反应是想,会不会这是一个不能探究的隐私问题。 “啊?”蒋知绮懵了一下,“没有的事,妈妈。你怎么会这么想?” 蒋思澜也怔然:“我……” 是她恋爱脑,以己度人了。 猜错方向,还暴露自己思想歪了窄了,她面颊发烫,大脑一片空白,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解释。 蒋知绮拽起被褥,将下巴闷在里面:“我可不想谈恋爱,也不想结婚。” “我就想一辈子待在家里。”让宋延霄养着。 后半段话她没说,是不好意思跟蒋思澜说。 虽然这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但她不想让妈妈觉得自己一直在麻烦宋延霄。 她闭上眼睛假寐。蒋思澜看了会儿她,也不再多说什么,抬手关灯歇下休息。 - 没有彻夜对着屏幕,身边还睡着一个人,蒋知绮意外地睡得还不错。只不过她觉少,又不适应这么早睡,两点钟就醒了。 醒过来,蒋思澜还在旁边睡着。蒋知绮不好意思玩手机,看眼时间就熄屏,蹑手蹑脚地下床,披上一件外套,趿拉着拖鞋二楼到一楼。 她一点也不困,还有些口干舌燥。二楼的饮水机停了,下来是为找水喝。 一楼茶室有水,她拿洗过的茶杯喝了两口。被水润过的胃被唤醒了,发出想工作的肠鸣声。 蒋知绮抚着肚子,只好悠悠辗转到厨房,挑一些想吃的水果清洗装盘,然后娴熟地打开冰箱,看还有什么能吃的。 叮铃的开门声,寒气扑面而来,浸满全身。蒋知绮蹲下来左拨弄右扒拉,总算找到酸奶,没过期,还可以做简易水果捞。 “家里进老鼠了?” 兀然的一道声音像头顶落下的剑。 蒋知绮一仰头,就见冰箱门上多了只手。她被吓得跌坐在地,下一秒,厨房灯“啪嗒”骤亮,那道浓稠黑影真身显明。 “哥!”看清人,蒋知绮仍是惊魂未定,“你吓我一跳……” “这么晚还不睡。”宋延霄眯眼,走来将她从地上扶起。 蒋知绮也不和他客气,握着他的手就故意往下拽力。但宋延霄力气大得离谱,非但没被拽下来,肩膀也没往下沉低一分。 她只好是起来了,却又不死心,往他怀里扑去。 不是第一次被偷袭抱住,宋延霄却还是难以招架。他想把女孩从身上剥离,但蒋知绮很快就松开手。 “我这是睡了一觉刚醒好不好?” 蒋知绮哼了一声,揉着肚子,“还是被饿醒的呢……” 宋延霄知道她半夜爬到厨房是做什么,他睇眼一旁的果蔬:“这些够吃?” “我又不是猪,怎么不够吃?”她说话冲,鼻音很重,像是被吓到以后的起床气大发作。 养她这么大,宋延霄也清楚她胃口有多大。他不过是下意识关心。 但这个下意识,很快被当成理所当然。 “我想吃水果捞,你帮我处理一下。” 蒋知绮双臂抱胸,用肩头撞了下他。 宋延霄轻叹:“我就不该过来。” 他到底是答应了。蒋知绮唇角上扬,搬来一张板凳坐在旁边等,时而晃腿时而垫脚。 水果捞不难做,只需把水果处理切块,再倒上酸奶。宋延霄简单处理好便装盘插上勺子递给蒋知绮。 蒋知绮就坐在板凳上捧着水果捞,不打算挪窝,看他洗手的背影,“你怎么还没睡?” “刚准备睡。”宋延霄关了水闸,拿一旁的厨房纸,极为仔细地一根手指一截骨节地擦拭。明显是刚洗过澡的,身上穿的就是家居服。 “我影响你休息了,对不起哦。”她并不诚心地随口道歉,却还双手合十,歪头晃脑地做出很虔诚的样子。 “少来这一套。”宋延霄面容平静,扔了揉成团的纸巾,双手抱臂地靠在桌台旁睇她,打算等她吃完,一并把碗洗了。 蒋知绮装大方地舀起一勺猕猴桃果肉,“这个给你吃,要不要?” 她只是客气一下,没曾想宋延霄却走了过来,颔首俯身地含住了勺子。 蒋知绮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容,忘记眨眼,呼吸也停滞了一瞬,直到宋延霄转身要去拿新的勺子,她才回过神制止:“用不着。” 生怕他置换新的似的,蒋知绮捞起一勺酸奶就直接送到嘴里,也含着。 好酸。 她是不爱单吃酸奶的,因为酸奶在嘴里慢慢于口涎中稀释,还会有些甘涩。 可是她吃着,这一口倒是没那么酸,还有甜。 是哥哥的唾液,中和了酸度? 蒋知绮含住不松口,舔舐着勺子的凹面,细细品尝。 见她这样,宋延霄只得把新的勺子放回去。一丝难言的怪异从他心中淌过,他没有深究,也是有些困乏了。 蒋知绮吃东西很慢,以至于大多数时候没吃完就饱了。但他是按照她的胃量加的料,所以到最后还能碗底见空。 碗勺拿来水槽里冲洗。水流淅淅沥沥地淌过刚干燥没多久的指缝,比体温稍低,冲淡了些许困倦,但他不会失眠,一般沾床就能睡。 洗完,放归原位。蒋知绮很贴心地递来一张厨房纸。宋延霄擦着,转身看向身后无所事事的女孩,她睁着圆碌碌的眼睛,却是半点睡意也没有。 要坏事了。 “哥,你可不可以陪陪我?”蒋知绮讪笑一声,苍蝇搓手,露出皓白的牙齿。 宋延霄丝毫不为这张笑脸打动,冷静到漠然:“不想睡出就去跑两圈,我是想睡。” “松手。”他低眉,意指她揪衣摆的手。 蒋知绮短促地“哦”了一声,转身就堵上门。 “如果你忍心让我一个人在黑夜里煎熬,在万籁俱寂的世界里痛苦孤独,那你走吧。我无话可说。” 她靠在关闭的木门上,说着最大方的话,做着最小气的行为。 宋延霄轻哂,眼底泛起无奈。 “蟋蟀青蛙在唱夜曲,你不能否认它们刻苦。” “壁虎在墙上看着你,你也不该忽视它。” 他慢条斯理地说着,还抬眼望向她头顶。 见他目光上抬,蒋知绮一悚,脚底下跟装了弹簧似的,嗖地弹撞过来,很自然地抱住他的手臂。 宋延霄垂眉看眼她,唇角动了动,只好强行拖着她,走过去将厨房门打开。 小时候还养过冷血动物,怎么大了就又怕又嫌弃了。 “你骗我?” 门一开,蒋知绮瞬间反应过来。 宋延霄没有回应,独自走向自己的房间。在刚开门要进去的时候,蒋知绮气急败坏,疯狂拍打他肩背:“吃了我的猕猴桃你还想走,你很坏欸!” 连续五六下拍打,没收住力,打得也疼,宋延霄不得已,只好将她的手腕箍住。 腕骨纤细如一柳枝,虎口轻攥便可圈住。宋延霄默然。 养这么大了,怎么还是这么瘦? 脉搏的跳动清晰可感,像一重一轻的鼓点。蒋知绮闭上嘴巴,难捱地想要压住这种鼓点,却觉得口腔里残存的酸奶似乎也开始发酵了。 好酸。 她下意识想要抽出手,嘴里也不闲着:“坏……” 短促的一个音节蹦出来,宋延霄非但没松开,还更用力地向上举高,以指腹摁住腕心。 他眯眼睇着她,警告中又透着无奈:“别再闹我。” 或许是动静真的闹太大了,斜对角的老人房忽然解锁推开了门。 听到这个声音,蒋知绮一悚,条件反射地扑向宋延霄怀里。 她扑得用力也迅速,像感知到天敌蹦回窟穴的兔子。宋延霄也顾不得把她推开,立马将她拉拽到房间里,拧着门把轻轻送了上去,连锁舌上扣的声音都微不可查。 外面的脚步声很轻,但屋里的俩人都能听见,尤其老太太那声轻骂:“连厨房灯都不关。” 蒋知绮轻咽唾液,抬眸看向眼前的男人。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宋延霄面容不阴不阳,仅渡了一轮微薄的暖光。四目相视,他慢慢放松她的手,按了按她的肩,用低沉的嗓音,精准地说出她想知道的答案: “没发现。” 老太太确实没发现,在关上灯以后就回房歇息了。 蒋知绮松了松筋骨,不太想放开宋延霄。但他还是轻而易举地剥开了自己环抱的手臂。 她扁着唇瞪他,说话不客气:“这么嫌我,为什么不把我关在外面?” 宋延霄不置可否,闲闲地回以一句问话:“我要是这么做,那我是不是太不当人了?” 蒋知绮哼了一声,转身环顾四周。这里陈设简单,就放了一张床、一张桌椅和衣柜。也有些过去的杂物,散发着闷久了的腐味。 她走到床边,毫不顾忌地坐了下来,往下压了压,又用手去抚摸床面,仰头问:“你怎么睡这里?原来的房间不是在我隔壁?” “下午就动身回家,睡哪里都一样,不如腾给久住的人。” 宋延霄站在原地,仅是侧身将房门通道让出来。他盯着她,态度分明:“还不走?” 蒋知绮抱起旁边的枕头:“你都拉我进来了,哪有不让我坐坐就推我出去的道理?” “鸠占鹊巢。”宋延霄面无表情地下判词。 “维鹊有巢,维鸠居之,你说得对。”蒋知绮笑起来,很是刀枪不入没心没肺,直接抱着枕头歪身躺在床上。 宋延霄一顿,隐约觉得这句话放在这里有歧义。如果他没记错,是源自一首婚礼赞歌,指出嫁的女子来到夫家安置好的家中。 显然,蒋知绮没有好好学过《诗经》,是一个脑子里只装着游戏的小文盲;其次,他不是她的语文老师,这种问题他没必要纠正。 而且,这不是重点。 “蒋知绮,我需要休息。” 来硬的绝无可能,他只能退让一步,试图唤醒妹妹的良心:“如果你再不出去,我就只能睡沙发。” “可是这里床还挺大的。”蒋知绮温吞地飘来一句话,“睡两个人又不是睡不下。” 宋延霄蹙眉:“别胡闹。” 蒋知绮嘟囔:“又不是没一起睡过。” 宋延霄眉头皱得更深:“你现在多大,我多大?” “我十九,你二十九,不还和以前一样吗?差了有十岁呢。”她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快奔三了,算不明白了吗?” 明晃晃的挑衅。 宋延霄脸色很冷淡。 相处十来年,蒋知绮最懂得如何把控话术行为,不让自己踩线玩脱。 她立马卸去脸上的笑,双臂紧紧搂住枕头,变得很颓废:“我以前睡你这里,你还会给我讲故事哄我睡觉,陪我演睡美人……现在都不这样了。” 又叹口气,委屈巴巴:“哥,你是不是真的嫌弃我了?” 她这般放低姿态,无异于拿一只手指充当针头戳他肺里的气。 足够软,足够轻微,以至于他自己卸了一身的脾气,也不能怪她的戳弄。 “你已经长大了,不能用小时候的方式对待。”宋延霄耐心、再耐心地解释,慢哄:“你也不想我把你当成幼稚的小孩,不是吗?” 即使你仍然如此。在我看来依旧有着孩子脾气。 蒋知绮唇角微翘,勉强接受了这个理由,可还是不依不饶:“……哦,那你为什么一天都不跟我说话,也不回我消息?” “问你和爸爸聊了什么,房间在哪里都不告诉我,还在饭桌上说那种大义凛然的话,折损别人的姻缘……” “……” 宋延霄知道自己有一个怪胎妹妹,但没想到她还在纠结这些奇怪琐碎的小事。 也没喝酒,水果里、酸奶里更不可能产生让人臆想的毒素,是怎么能说出这么多胡话? 毫无疑问,这些胡言乱语所作所为是在惩罚他。惩罚他的“嫌弃”,惩罚他的不说话、不回消息。 他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也在权衡自己是否要另外拿一套被褥,去客厅睡。 这是唯一选项。毕竟他做不到把一个说话颠三倒四的小疯子赶到客厅。 诚然,她可以回到二楼卧室睡,不至于在客厅可怜巴巴地卧在沙发上,但只要第二天醒来,绝对会有更大的灾难等着他。 他的这个妹妹,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宋延霄轻叹,做出决定:“我去外面睡。” 这不是商量的话,而是知会,也相信蒋知绮的良心,已经随那碗酸奶水果下肚得一干二净。 只是过了半晌,他也没等来一个回应。 宋延霄微顿,上前两步,这才看清灯下那张姣好恬静的,已经闭上眼的面庞。 小疯子抱着他的枕头,躺在他的床上,睡着了。 宋延霄凝睇数秒,叹也似的轻哂一息:“怎么会有这么不讲理的人。” 他不得不过去为她披上被褥。 小时候蒋知绮也没少睡在他的床上。有了自己的审美,还强要求他买粉的,最好是印着美羊羊图案的被褥,好让她睡在他这里的时候能盖着。 后来她终于是肯让他买一些刻板印象里男孩子才用的物件,但不过是她审美变了,更喜欢那些蓝的灰的黑的。 她似乎根本不懂如何尊重他,把控正常社交的界限。 也从来不会考虑他的感受,即使他的感受从来都是她好他便也好。可以迁就,可以礼让。 是他没有教好她,放低了自己的底线。是他的行为,给了她可以越界胡闹的自由。 目光暂存在她熟睡的脸上,他伸去手,轻贴她额前的碎发,第一反应是想。 她的确像童话故事里的睡美人。 13、哥哥哥 蒋思澜半睡半醒之时还在呓语,想让丈夫把灯关了。 话说出口,她才想起来自己昨晚是和女儿睡觉,瞬间清醒了过来。 可她睁开眼,却不见屋里有人,洗手间里也没人。 披上外套,正要拧门出来,楼下倏然传来极其高扬的叫声。 是知绮的声音! 蒋思澜踩着拖鞋,急急忙忙地下了楼。以为出了什么事,只见女儿在楼下的一间卧室里抱着手机来回踱步,很是急切焦躁。 她没有上前打扰,但看出电话没有打通,所以在女儿又要拨过去的时候,主动提议:“打不通的话,要不用我的手机试试?” 蒋知绮这才注意到她,脸上燥意微退,点了下头。 蒋思澜解锁手机,递给她,想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准备打给谁,又怕问到女儿不愿意透露的隐私。 但蒋知绮没有在拨号键盘输入陌生新号码,而是从通讯录里找到宋延霄的电话打过去。 手机屏幕贴着耳朵,她抿唇咬着手指,急切中又多了一丝忐忑不安。 她想要打通电话,听见宋延霄回答的声音;又怕妈妈的电话号码打通了,自己那二十六通电话不被理会。 熟悉的忙音响了十几秒钟,又以“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听”收尾。 蒋知绮放下手机,盯着屏幕,打消了后者的疑虑,可又叫她抓狂。如果打通了,她不仅可以找到哥哥,知道哥哥在做什么,还可以质问他为什么打不通,再讨要一些补偿。 妈妈在旁边候着,蒋知绮放弃继续占用她的手机,归还了回去。 蒋思澜看眼手机,确认是宋延霄。 “你找延霄是有什么急事?” “也没什么。”蒋知绮蹙眉,语气里满是幽怨:“就是他没回我消息,没告诉我去哪里了。” 蒋思澜宽慰:“你爸爸今天早上跟我提过,是带他去扫墓了。可能忙,没顾上看手机。” “可是我打了二十六通电话,他没道理看不见。”蒋知绮还是不高兴,嘟嘟囔囔:“工作电话就不会漏接。” “二十……六通?”蒋思澜哑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蒋知绮没有放弃狂轰滥炸,不仅继续发消息打电话,也不忘在蒋思澜耳边叨叨追问。洗漱事问一嘴,吃饭时也插播几条。 “哥哥真的是去扫墓?” “爸爸有说几点要回来吗?” “扫完墓还有别的事吗?怎么还没有回来?” “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蒋思澜对女儿有足够多的包容心,也乐于与她说话,但被问多了,心里难免觉得怪异。 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关系自然是会很好,可是女儿对哥哥的依赖性,会不会太强了些? 宋实誉和宋延霄同行,尚且还能联系得上,所以饭后蒋思澜主动打电话给丈夫,让他把手机转递过去。 拨过去,蒋知绮拿着手机,眼睛一亮:“爸爸一直和哥哥在一起?” “对。”蒋思澜点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解决方案早该拿出手。 她脸上一热。怪她笨,脑子转不过弯来。 宋实誉的电话很快被打通,蒋知绮喊了声“爸爸”,开门见山就问哥哥在做什么,表明自己是来找他的。 他知道电话是女儿打来的,也知道目的,因为蒋思澜提前打过招呼,而且前几条打听的消息,也通通诡谲地围绕着宋延霄。 他心底也同样产生某种疑惑,但按下没问,而是先回答问题:“现在在朋友家吃饭,不方便接,一会儿散席了,我会让延霄打电话给你。” 蒋知绮是不肯的,可是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只能同意:“……那好吧。” - 上午去扫墓,本该十一点就到家,但老朋友知道回国的消息,却提出要一起聚餐的请求。 那是位过去于他有恩的老先生,宋实誉不好拂面。也不是没想过回去接妻子和女儿一起登门拜访,只是一来一回就赶不上趟了,妻子也是个怕麻烦的,更图清净,所以只好单独带着宋延霄去。 这一做客,就坐了四五个钟头。他与李昌成多年未见,有许多话可聊,宋延霄也与他棋逢对手,陪着下了会儿棋。 宋延霄做事认真到有些轴,在下棋方面也没什么尊老的观念,防守得当进攻意识也强,打击得棋手节节败退。李昌成也是不服老,越战越勇,全盘皆输的那一刻也乐呵呵的,只盼还有下一次交手的机会。 眼看又要到饭点,便继续留人。 宋实誉以妻子已经做饭的借口委婉地拒绝了,这才得空回去。事实上,从蒋思澜同他结婚以来,就从来没有下厨过。 行至门口,路旁又多了辆车,下来一个年轻女人。 宋延霄没多在意,将要擦肩而过之时,女人忽地试探性喊一声: “延霄?” 先停步的人是宋实誉。 听见声音,他先看向女人,依稀觉得有些眼熟。女人同他四目相视,倒是眉开眼笑地主动称呼:“宋实誉伯伯。” 原本只送客到门口的李昌成又再次迎了过来,同二人介绍。宋实誉这才反应过来她是李昌成的孙女,李姝乔。 他颔首笑笑,剥出那么一缕记忆:“许多年不见,真是女大十八变。我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半点大的小姑娘。” “是。不过宋伯伯倒没什么变化,看着还是很年轻。”李姝乔嘴甜,上扬的唇边还缀着两粒讨喜的梨涡。 简单地打招呼认人,宋实誉眯眼,将话题引到方才疑虑的地方:“刚才听你称呼他名字,你们俩之前认识?” 宋延霄一直沉默不发,这次也是嘴快的李姝乔先开口解释:“我俩本科时是校友,宋延霄作为师兄,对我们那帮人都很照顾。” “那还真是巧了。”李昌成乐了起来,看着仅隔了一人的年轻男女,只觉得愈发登对。 下棋的时候,听说宋延霄没有情况,他就有意牵线,可惜一直被攻打得步步紧逼,无路可逃,以至于脑子转不过来,想不起事,就一直没提。 李姝乔本该三四点就来,正好可以在饭前打个照面说说话。不曾想飞机延误了又路上堵车,这才姗姗来迟。 可大概还是有缘分的,宋家父子二人临门刚走,她便到了。 “你们现在就要走吗?不留下来吃顿饭?”李姝乔看俩人的架势,猜出是要离开,出于礼节又问了句。 不等宋实誉再搬出刚才的借口,宋延霄颔首:“家里做饭了。” 李姝乔没有过多挽留,笑道:“行。那你们路上注意安全。” 司机下来开车门,宋延霄先上了车,而后宋实誉同李昌成再做最后告别,这才进入车后排。 长久的社交对宋延霄来说消耗了太多精力,以至于在车上便开始闭目养神。待他睁开眼,宋实誉这才开口提及女儿的请求:“知绮一直在找你,你给通个电话吧。” 闻言,宋延霄摸了下手机,但他实在疲于应付,便又阖眼回绝:“待会儿到家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宋实誉不敦促,也没异议。 他看得出宋延霄没休息好,今早也听说了他睡在客厅沙发,把房间腾给了起夜的妹妹。 既然他不打算打电话报平安,就由他来,他也习惯出行回家之时向妻子报备。 发去消息,没曾想又是女儿代为回复。不仅如此,还又拨来一通电话。但这电话他没接到,是被客户的回电占线了。 一来二回,他也体会到妻子口中的担忧:他们的女儿对宋延霄,是有些过度依赖。 不过思来想去,倒也能理解,蒋知绮是从小和宋延霄一块长大的,两个孩子的感情好,他们是有目共睹,只不过现在年岁上来了,也该避嫌。 宋实誉想说点什么,却对这个名义上的儿子不知如何开口。从今早去扫墓到现在,他们之间的谈话一直寥寥无几,乏善可陈,又或者说从宋延霄出生起,他们便是生分的。 宋延霄毕竟不是他的亲儿子,他身为养父,也实在没起到养育的责任。彼此间生疏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现在两个孩子都大了,他再有心管教也不是时候,因而选择保持应有的距离感和尊重。 “李先生对你印象不错,也想着让你和他家孙女下次见见面,我猜是想给你俩拉红线。”他直言无隐,滴水不漏地出了个主意,“如果你没这个意思,回头我会帮你致电推掉,也省得人小姑娘多心多想。” 宋延霄答应得极快,几乎没有拖泥带水:“嗯,麻烦了。” 宋实誉还以为他会犹豫片刻,但想到刚才对李姝乔淡漠的态度,看着也确实没什么想法。 是已经有心仪的的对象,还是现在根本不打算接触?宋实誉想问,但以他们之间的关系,问估计也得不到什么答案。 他倒是不急,也没想过压力孩子,当初他也是四十岁才成家娶妻。宋延霄就算再木,总应该比他强点,不至于出家当和尚。 这几年等工作稳定下来,说不定也就水到渠成有了姻缘。也就两个老人咸吃萝卜淡操心,一天天光想着抱曾孙。 回到家中,晚饭已经上桌摆了有一会儿。 宋实誉只见妻子,不见刚才信息狂轰的女儿。问了才知道已经提前吃过饭,现在正宅在房间里不知忙什么。 闻言,宋延霄问了句:“她没生气?” 蒋思澜微顿,不是很理解:“生什么气?” 能看出女儿在盼着谁回来,但她实在没看出她在生气。 饭桌上没外人,想到今晚就要和女儿分开,蒋思澜没忍住劝:“延霄,你多和知绮谈谈。明天我和你爸爸就要回美国,到时候不一定有时间回来给她庆生。我是希望她可以趁着没课的时间来和我们住一段时间。但我不好意思和她提太多次,让她心里有负担,不过我想她应该愿意听你的话。” 宋延霄应了一息,没有多言,吃过饭后便上楼找人。 卧室门紧闭着,通过门缝明显洇出的光,能看出里面有人待着。 宋延霄上手敲了两下又两下。门没开,但里面敲键盘的声音停了。 他猜她应当是听见声音了,于是沉声开口轻唤:“知绮,是我,开一下门。” 门后方,半响没有动静,也听不出什么脚步声。 宋延霄正想再敲第三下门,只听金属锁舌滑动的声音,门被开了一线。 女孩的一只眼恰好穿透缝隙定在他身上,声音沉闷又阴阳怪气:“你是谁?我好像不认识你吧。” 宋延霄没有回答,抬手掌住门向内推去。在女孩错愕后又不满惊异的目光里,他颔首低眉,语气里有不易察觉的强硬:“认不出来,你就好好看看我是谁。” 蒋知绮轻咽唾液,后退冷哼了一声,把头别开:“认不出来。我讨厌你,你出去。” 已经习惯她的孩子气,可看她还像小时候那样毫无长进,宋延霄又不由笑了一笑:“看来你明天是不打算和我回去,是想去美国?” 蒋知绮蹙眉,这才看向他:“谁说的?” 看他泰然自若的模样,她越是一肚子火:“好啊,你是不是已经嫌我是累赘,想把我撇下?” “你说句话啊,到底什么意思?是没带手机吗?为什么一条消息不回、一通电话也不接?有那么忙?” 她忍不住拍打他,情绪愈发激动,可他却是不阻止,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想到自己窃听到的内容,蒋知绮便气到口不择言:“听说你和别人吃饭,还打算去相亲了,是吗?” “宋延霄,你真让我恶心。居然敢背信弃义,违背对我的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