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红包送共感老公[民俗]》 1. 第 1 章 广州的三伏天,是铁板烧的酷热。 下午三点以后的阳光是毒辣的武火,煎西斜的出租屋,闪烁的主机散发浮尘的糊味,桌上的台扇开最大档猛吹,胀鼓鼓的红包纹丝不动。 晚上六点多还是黄昏,刺目的阳光直射额头,封云驰烦躁地抬手遮掩,右手同时舀起煲仔饭的腊肠送嘴里。 蜜色的皮肤像煲里的荷包蛋,煎成金黄的边儿,新换的运动内衣又被薄汗濡湿,白色重瓣花纹身从肩胛生长到肩膀,垂下的几缕项发贴着脖子。 老小区的一室一厅两千块一个月,她没舍得给大厅安装一台空调,就当是冬病夏治,为身体排寒湿。 横放的手机播放门前的监控,忽然,画面中有人经过,她冷哼一声,胡吃海塞剩下的饭菜。 等会她要给邻居致以真诚的哀悼。 “……行,我下周二过去,分成照旧。”路峭聊电话,左脚踩着右脚的鞋跟脱掉,然后用脚趾撩拖鞋下架子穿上,随手脱下黑色的健身包,扔去沙发。 电话那头的舅舅语重心长:“阿峭,你老大不小了别顾着挣钱,趁着脸能看的时候快找个女朋友……” 路峭无奈地咧嘴,松掉脑后的短马尾,散下及肩的长发。 “说真的,我拳馆的兼职教练是大美女,逢周六日必来,我打听过她没有男朋友,所以你这周六必须过来,不然我告诉你妈,让她从佛山杀过来治你。” “啧,人家未必看得上我。看情况吧,就这样,挂了。” “路!峭!你——” 他立马挂线,听不见舅舅的狮吼。刚打开落地扇猛吹,有人拍他家的门。 他眯眼。 他每个月按时交租,因此不会是房东拍门;父亲欠的高利贷已经还清,不会是债主——外面的要么是物业,要么是邻居。 打开里门,路峭和拍门的人隔着防盗门对视。他见过门外的女人,是住他隔壁的邻居,偶然打过照面。 空调漏水不会漏去隔壁,他晚上没有拖行桌椅,也没有使用冲击钻扰民,更没有撩过她,排除多个可能性,他搞不懂邻居拍门的原因,迟疑地打开防盗门,露出半个身体。 “美女,有什么事?”路峭眉开眼笑,上挑的狐狸眼半眯,不带一点正经。 美女邻居束着丸子头,身穿松垮垮的T恤和牛仔热裤,蜜色的皮肤令他想到淋叉烧的蜜汁,一双锐利的丹凤眼烧着恼火。 “节哀顺变。”封云驰抽动嘴皮,阴阳怪气。 路峭的笑脸垮了:“你什么意思?” “你五行缺德也能当上神父,小心打台风的时候遭雷劈!”她眼瞎,起初觉得帅气的邻居是从由贵香织里的漫画走出来的男主角,偶然遇到他束起马尾,穿一身黑,笑眯眯地给路人派发教堂的传单。 可惜他留着一把长发,中分,不知道是学古惑仔还是学美作,脸白白净净,是她讨厌的小白脸类型。本以为河水不犯井水,谁知道下午回家,她在防盗门和里门的夹缝捡到一个红包。 红包的表面写着金色的“大吉大利”,跟压岁钱用的红包一样,她以为是小孩子搞的恶作剧。 谁知道红包里捆着一束两种长度的头发,一张写上双方八字的红纸,和一张红底黑字的圆形符咒。 八字以年柱、月柱、日柱和时柱的格式书写,她换算过,其中一个正是她的农历生日和出生的时间。 邪门死了。 贴吧的网友和D老师都说,大概率是冥婚红包,捡到的人要嫁给鬼。 呸!她封云驰才不要当死人的老婆! “美女,有话说清楚,乱说话会变哑巴。”路峭切齿笑道,狐狸眼眯成阴险的一条线。 一眨眼,胀鼓鼓的红包怼在他的面前,他一愣:“什么东西?” “装什么装,你塞给我的冥婚红包不认得了?”她恨不得用邪门的红包扔他的脸。“给你两个选择,要么马上取消冥婚,要么我报警!” 报警会暴露她的八字,南方人都忌讳这事,所以她选择先和邻居谈谈。 路峭虽然头大如斗,但是瞬间抓住关键:“第一,我以上帝的名义发誓不是我放的。第二,你有证据证明是我放吗?” 封云驰早有预料他不认账,冷笑一声,掏出手机给他播放监控录像。 看着看着,路峭的脸色变得难看。 封云驰嘲讽:“上帝会不会一巴掌拍你下地狱?” 画面的左下角时间为今天上午15:28。 一个束短马尾的男人微微垂首,走上四楼来到封云驰的家门口,把一个胀鼓鼓的红包塞进防盗门和里门之间。 放完红包,他抬头望一眼监控探头。 路峭如遭雷击。 画面中的脸庞,和他的脸一模一样。 遗憾的是他是独生子,没有双胞胎兄弟被拐或送人的狗血桥段,不然他早就找双胞胎兄弟借钱还债。 不过,他觉得这段监控录像有点怪。 封云驰拿走手机,环手抱胸扬起下巴:“选吧,私了还是报警?” 话音刚落,斜对面的401户打开防盗门,露出半张女人脸。她沉色盯着封云驰,然后打量路峭。 路峭不想闹大,压低声线对封云驰说:“外面人多眼杂,不如进来详细聊?” 她一巴掌拍防盗门,门板震了震。“就在这谈!” 有一次,她碰见他背着吉他盒出门,她和一个抱孩子的女人一起上楼。那一岁左右的孩子手多,拉开吉他盒的链子。 她看见里面露出一把刀柄。后来她上网查,确认是唐刀的刀柄。 呵,玩刀的小白脸神父,从头到脚都不对劲。 封云驰瞪一眼401的女人, 女人退回去,关上防盗门和里门。 路峭马上换一张死缠烂打卖保险般的孙子笑脸,语气比刚当妈的还温和:“美女,这段录像在下午3点多拍到对不?那个男人放完红包就下楼对不?” 封云驰挑眉:“你认了?” “不,监控录像里面的男人不是我。” 她火冒三丈,丹凤眼瞪圆:“拍到你的脸还不认?无耻!你到派出所狡辩去吧!” 眼看她拿起手机要拨110,路峭忙说:“你先听我说完。那个男人穿着茶色的花衬衫,没有背健身包,放完红包就下楼没来我家,所以他没换衣服对吧?” 封云驰低头打量他的黑色T恤,确实不是录像里那件。她灵机一闪,查看他刚刚回来的监控录像。 刚才,他回来时也是穿黑色T恤。 路峭庆幸她不是蠢的,松一口气之余提醒说:“你再看看我今早出门穿的衣服。 ” 封云驰倒退监控录像。 监控拍到,出门的路峭穿黑色T恤。 “看吧,有人假扮我。”路峭笑眯眯,就差点头哈腰。“我一个过马路不敢冲红灯,捡到钱要交给警察叔叔的良好市民,怎么会封建迷信害人冥婚呢?是误会。” “良好市民会玩刀?而且是玩刀的神父?” 他笑嘻嘻:“行行出状元,多干几行总会成为一行的龙头。” “哼,我看你是中途换衣服回来的。”她抛凌厉的眼刀。“你背着健身包出门,衣服一定藏在包里。” 他举起双手扮作投降:“冤枉啊美女,我虽然也有这件花衬衫,但是昨晚洗了,一直晾在阳台没穿,不信你进来看看。” 封云驰转动眸子,狐疑地审视他胳膊的肌肉——没有多余脂肪,肌肉健硕,玩刀,指根有后茧,练过家子。 重看一遍监控录像,她发现录像里的男人神态和他不一样。那个男人眼神疲惫,眉宇弥漫饱经风霜的悲怆。 至于眼前这一位,一看就是用钱甩他的脸,会摇尾巴的人。 她摩挲手腕的智能运动手表,一瞥防盗门:“把门开着。” “OK,你说了算。” 路峭大大方方地敞开防盗门和木质的里门,侧身请她进屋。 她飞快地环顾大厅,掂量这里的布局和她家的一样,一室一厅,落地扇呼呼地猛吹,大厅没有电视,沙发朝向空荡荡的矮柜。 她的视线从沙发的健身包,移到阳台晾晒的花衬衫。她走到花衬衫下面,摸了摸,嗅了嗅。 这屋也是西斜,一到下午,人就像铁板上的牛排,滋出几斤油脂来。而暴晒的衣服偏硬,残留洗衣粉香味和淡淡的糊味,确实一直晾干没穿过。 封云驰瞪路峭:“那张脸和你长一样,你怎么解释?” 他无奈地摊手:“可能是失传的易容术重出江湖?话说,我能不能看一下红包里面有什么?” 封云驰警惕:“我检查你的健身包有没有藏第二件花衬衫再说。” “你最大,只要能解除误会你说了算。” 话虽如此,看见她不客气地倒健身包的东西出来,路峭依旧皱眉。 倒出的物品有旅行沐浴露、剃须刀、速干毛巾、钥匙、宝矿力、小型的医用急救包等,她专门打开收纳换洗衣物的袋子。 只有两件汗湿的T恤,没有花衬衫。 路峭笑着接过收纳袋,拉上拉链:“一股汗味,别熏着你。我听说办冥婚要生辰八字,里面是不是有生辰八字,你挡着你的生辰八字好了。” 封云驰认为可行,倒出红包的诡异物品。 路峭的俊脸渐渐退却笑意。 捆着的一束黑发是长的,分成两股,一股比小臂长,另一股比小臂短但绝不是男人头发的长度。 封云驰比划过最长的一股,长度和她的头发一样。现在看着另一股较短的,她的眼神也变了。“比较短的头发,是不是和你的——” “我能拍照吗?”路峭飞快地打断,不再嬉皮笑脸,一本正经的面容显得冷淡:“不管假扮我的男人有什么目的,算是我连累你,我会查出红包的来历给你一个交代。” “你拍吧,然后加我的微信,每天给我汇报调查的进度。”她用手遮挡自己的生辰八字。 2. 第 2 章 夜幕降临,弯弯的月钩早早挂半天。 封云驰回家收拾一次性餐具,到厨房整理垃圾,准备一起拿到楼下扔。 隔壁的小白脸油腔滑调,不可全信,虽然他看见红包里的头发时满脸吃惊,似乎是第一次见,但谁知道他是不是装的?还有两股头发,比较短的一股跟他的头发差不多长度,没道理是他的头发吧? 噫,越深思越诡异。 她拜托同城的同学和一位拳馆老板打听,红包里的符咒做什么用。她逢周六日到拳馆当兼职教练,和老板很熟,晓得他认识很多三教九流的人,比小白脸可靠。 “倒霉透了,到底是谁搞我!让我知道我要把那人从广州塔踹下去!”封云驰气呼呼地绑紧垃圾袋,一抬头,目光触及整齐的刀架。 她放下垃圾袋,目不转睛地走近刀架。 一把水果刀的刀柄上,躺着一片雪白的花瓣。 她没有栽花的闲情逸致,从哪儿飘来的? 惊奇的封云驰拿起花瓣,柔软如丝绸的触感有别于其他花瓣,她莫名的心生喜爱,不想扔进垃圾袋。想了想,她把柔软的花瓣夹在旅游杂志中。 她拿汗巾擦一把脸上和脖子的汗珠,提起垃圾袋出门。 T恤的衣摆打一个结,露出她的一寸马甲线,她狠瞪隔壁的防盗门,下楼扔垃圾。 她打算顺道找保安查看楼下的监控。 “舅舅,你武功高强玉树临风,风魔万千少女改进社会风气提高青少年内涵,我对你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你好人有大量,帮帮我找懂行的神婆吧。”路峭束着短马尾,手握一包红双喜,嘴巴跟豌豆射手似的。 舅舅:“又是这种邪门的东西,你们怎么惹上的?行,找到人就通知你。” 路峭没有在意舅舅说的“又”、“你们”,回到小区,笑成一个咧嘴的狗头,进大门旁边的门卫室,上供一包红双喜。 “高叔,有人往我家丢狗屎,幸好邻居安装了监控,看见那人下楼了。”路峭一脸愤懑委屈。 保安高叔抽一根红双喜,吐出一口白雾。“是不是你这死仔包拈花惹草,别人寻仇呀?” “冤枉啊高叔,女孩子的手我还没牵过,清清白白,你也没见过我和女人走在一块吧?”他半曲膝,差点跪下诉冤。 “也是,你整天孤家寡人的,我给你瞧瞧楼下的监控。”高叔叼着香烟,吩咐年轻的搭档调监控。 高叔曾经拖着快六十岁的身骨子追小偷,最后抓住人报警,其他保安没有不服他的。他为此晋升保安队长,有权限查看监控录像,但他一把年纪不懂操作,物管特意安排小伙子当他的搭档。 年轻保安调取下午三点的监控,他们盯着监控录像,看着一个又一个邻居走出单元楼。末了,高叔问:“是哪个缺德的丢你狗屎?” 路峭强颜欢笑,眯起的眼睛掩盖凝重之色:“没找到,继续播放看看。” 录像倍速播放到下午六点,依旧没看见穿花衬衫的“路峭”走出单元楼。 路峭半眯上挑的狐狸眼,眸光阴沉。 对方要么住在他楼下,要么下楼的时候撤去易容换衣服。敢冒充他,真是胆大包天。 转眼,他露出宽厚的表情:“还是没找到。算了,那人可能住在我楼下,邻居一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以后我小心低调就是了。” 高叔对他赞赏之余,又忧心忡忡:“息事宁人是好,但就怕对方变本加厉。如果有第二次,你来告诉我,我找物管处理。” “谢谢高叔,你是我的再生父母。” “少贫嘴。” 两人一回头,碰见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大晚上的,他们吓一跳。 路峭看清她的脸,马上笑嘻嘻:“美女,你什么时候在的?” 封云驰:“你们看监控的时候。” 门卫室有空调吹,她顺便蹭凉。 高叔瞪他揶揄:还说没有拈花惹草! 路峭哑口无言,心想跳黄河也洗不清。 高叔没好气:“出去出去,门卫室本来就挤,别妨碍我们工作!” 两人被赶出来,一起往住的单元楼走去。 “八块。”路峭忽然向她伸手掌。 封云驰一头雾水:“什么八块?” “买一包红双喜打通关系查监控,八块。” 居然敢找她要钱,她气得丸子头变狮子头:“你说帮我查的,好意思要我出钱?!” 路峭面不改色,懒洋洋地仰视遮挡夜空的大榕树:“是帮你呀,不过打通关系是另外的价钱。” 封云驰觉得自己的头顶变成火山,短短两个小时爆发好几回。小白脸就是小白脸,看钱认人,无耻!无赖! 她眼眸一转,笑意上眉梢:“好,我不缺这八块,把手伸出来,我只给现金。” 路峭扬起嘴角伸手。 啪!!! 封云驰狠狠地拍他的手掌。 “嘶——你干嘛!”他疼得跺脚。 “哼,事情因你而起,你花钱帮我调查天经地义!”她昂首挺胸,大步流星。 这女人有毒!打人的力气不输给男人,她的手是锤子吧!路峭在心里骂街,揉着手掌跟上去。 “美女,你说得对,为你花钱我心甘情愿。”他咬牙嬉笑:“你能不能再看一遍你家的监控录像?确定那人真的下楼。” 这女人是铁公鸡,他注定拔不出一根羽毛,识时务者为俊杰,等他洗清冤屈,连本带利讨回来。 封云驰狠瞪他:“我叫封云驰,别再喊我美女,油得消化不良。” “是,是,封美女,小人叫路峭。” 肉麻兮兮的,她嫌弃地揉耳朵。嘴巴是小白脸的谋生工具,既然缝不起来,那么她大人有大量不跟他计较,拿出手机再次查看下午的监控录像。 又看一遍画面中的脸庞,两人后脊发凉。 越看,这张脸越没有易容的破绽,越觉得是妈生脸。 而路峭对画面中的“自己”,愈发排斥生厌。 “他为什么看摄像头?”封云驰疑惑不解:“每个人一上四楼,抬头就看见明显的摄像头,他不但顶风作案,而且看摄像头露面,是不是故意的?” 路峭心里发慌。 那人似乎通过监控告诉封云驰,就是“路峭”放下冥婚红包,让她来找自己说理。 好诡异。 接着,更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监控录像里的“路峭”转身下楼,大约过去三分钟,“路峭”又上楼。 两人眼神一紧。 这一次,“路峭”只是经过封云驰的门口,转身上楼。 “上楼?”封云驰倍速播放监控录像。 结果,那人直到天黑也没有下楼。 她摁黑手机:“走,我们上楼看看。” 路峭一声不吭地跟上,脸色有点煞白。 那人上楼时暴露的短马尾、身高、体型,简直就是他的翻版。他今天白天没有喝酒,不存在醉酒闹事的情况;没有睡午觉,没有梦游……他真的有双胞胎兄弟? 不对,有哪儿不对。 “封美女,你能不能发我一份监控录像?” “可以啊,八块。” 路峭:“……” 搬石头,砸自己的脚真疼。 封云驰哈哈大笑:“报复你的,不要钱。”说完,她慷慨地发录像到他的微信。 他笑眯眯:“封美女大方慷慨,我拍五十个马屁股也追不上。” 她面无表情:“呵呵。” 老楼的楼道狭窄,煞白的路灯像驼背老人低下的头,通渠、装修、水电维修的小卡片贴墙壁。家家户户紧闭防盗门,还一楼静谧。 路峭的身形高大,肩膀宽,和封云驰并肩 上楼免不了碰到她的肩膀,他故意放慢脚步,落后一个台阶。 这一落后,他反而不可避免地看见她的后背。 宽松的T恤束着,暴露她纤细而优美的腰线,束起的衣摆偶然露出一丁点蜜色后腰,他飞快地移开视线。 “这栋楼除了你,还有长头发的男人住吗?”她回头问。 “啊?你说什么?”路峭抬头和她四目相对。 他第一次见背光的面容,双眼依旧泛着光泽,像是引路的萤火虫。 她撇嘴:“我问你,这栋楼除了你,还有没有长头发的男人住?” “不知道,我不认识多少邻居。” 封云驰颇感意外,以为油嘴滑舌的他逢人就哄。她不再多问,从四楼开始逐层查看。 一路到八楼,毫无发现。 再往上就是天台,路峭每当烦闷,会上天台吹风喝啤酒。他心血来潮,上楼梯往天台去。 不料,本来关着的天台门,被一个花盆夹着关不上。 他狐疑:“平时会关门,上天台看看。” 封云驰跟上。 天台的风夹着闷闷的暑气,角落花团锦簇,住八楼的邻居划分楚河汉界,一部分栽花,一部分种菜,一角空地用来晾晒被子和衣服。 然而除了他们两个,天台没有第三个人。 又扑空,路峭有些烦躁,四处转悠。 天台没有灯,一团团漆黑的轮廓伫立四周,封云驰发怵,拨开花枝检查有没有藏人。 “封美女,这里有纸条。” 她闻声过去,打开手机的电筒照亮,看见墙角的砖头压着雪白的纸条。 路峭拿开砖头,捡起纸条。 一刹那,他的脸做不了任何表情,僵硬无比。 封云驰凑近,仔细端详龙飞凤舞的字迹—— 小心刀 刀? 她想起自家的刀架多了一片花瓣。 路峭面无表情地收起纸条。“那人来到天台,不是跳楼就是住在五到八楼。先回去,他不肯出现,就算我们瞎耗也找不到他。” 封云驰却没有动,抬头审视他的没有表情的俊脸:“你怎么确定那人来过天台?凭纸条判断吗?你又怎么确定是那个人写的?” 路峭腹诽她敏锐,镇定自若地解释:“不然纸条写给谁看?不然为什么故意用砖头压着?我回去了,你自便。” “你是不是认得纸条上的字迹?”她盯着路峭的背影。 他没有吭声,下楼去。 落地扇呼呼地猛吹,路峭坐在家里的沙发,逐帧查看监控录像,暂停对方上楼的画面。 他截图放大看,勉强看清楚对方的马尾比他的短,而且发尾比较碎,束的位置偏高。 他的则不然,发尾趋向平整。 所以,对方戴着假发冒充? 这么一想,他估摸红包的束发不一定有他的,因为第二股头发比他的短些。 他只能往这个方向思考,因为世上不会有两个自己。 无故惹上麻烦,他烦躁地抓乱头发,翻开手机相册——他拍了另一个生辰八字。 隔壁的封云驰也满怀心事,哪怕洗完舒服的温水澡,也洗不去乱如麻的蛛丝马迹。从他答应帮忙调查开始,到一起上天台发现纸条,他的表情、行为不像是演的,否则他没有必要花八块贿赂保安队长查监控。 演戏给她看?可是他不知道她会出现在门卫室。 红包为什么放她家门口? 红包里的符咒有什么作用?不会是诅咒吧…… 封云驰斜睨藏红包的抽屉,生怕抽屉突然自己推开,爬出一个认她做老婆的男鬼。 “我明天就扔掉!”她急忙钻进卧室吹空调,有毯子盖着,增添几分安全感。 午夜,最是熟睡时。 阳台蓦然多了一道颤抖的黑影。 3. 第 3 章 四周黑极了,地面长着一棵雪白的重瓣花,只有茎没有叶子,散发淡淡的白光。 封云驰知道自己在梦里,因为每晚都梦见面前的重瓣花。 层层叠叠的花瓣像毛茸茸的白球,花瓣流光溢彩,比所有花朵美丽迷人。 不过,今晚的梦境和平时不一样。 一片白色花瓣缓缓飘落,四周的光晕跟着落瓣晃,在地上留下一点萤光。 她注视地上的花瓣。 这是它第一次掉落花瓣。 嚓。 一声微响撕裂雪白的重瓣花,黑暗变成四分五裂的碎片,空调的冷气舔舐脸庞。 仰卧的封云驰突然睁开眼睛,瞥见床边伫立一道人形黑影。 黑影举起手。 她瞳孔一缩,飞快地翻身。与此同时,床垫震了震。 她滚落床,看见一把白惨惨的刀刃刺进床垫。 “你老味!”她忍不住爆粤语粗话。生活在擅用语气助词的地区,不得不学会几句本地的粗话。 仔细看,刀刃偏淡黄,哑光,不是金属材质却能扎破厚厚的床垫,心中警铃大作,警告她千万小心那把刀。 薄毯抛向黑影,竟被哑光的刀尖划破。 “你是谁!”她朝黑影大喝。 小区发生过多起入室盗窃案件,她每晚睡觉前会落锁阳台门,这人就算有胆量爬上四楼,也开不了阳台门,除非砸坏玻璃,但会闹出很大的动静。 事出反常,这人不是求财而是索命,带上凶器杀她。 对面的黑影染上倾进卧室的路灯,奇装异服令她吃惊。 黑色紧身衣勾勒出健硕的体格,显然是男人,他戴着黑色兜帽,帽檐在额头落下浓重的阴影。 他脸庞的肤色苍白,眼睛死气沉沉——这是她对男人的第一感觉。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杀我?” 男人二话不说,提刀向床尾跑去,准备堵住封云驰的逃跑路线。她冷笑一声,箭步冲去床尾,左手的虎形拳抓住他提刀的手腕,右掌直冲他的下颌。 男人侧头躲开她的右掌,抬腿屈膝顶她的肚子。 封云驰及时使出一记分桥,双拳带着他提刀的手交叉,抵御他的屈膝攻击。趁他的下一招还没起势,她的左拳砸他的心窝。 偷心绝命,是虎鹤十绝手的第九绝,她第一次使用,使出七分力,让对方心梗昏迷绰绰有余。 然而,她的拳头没感受到对方的心跳。 她震惊地盯着冷脸的男人:“你……” 男人眼睛也不眨,对胸骨裂开的痛楚无动于衷,左手袭来一记鞭拳。 她的鹤形拳顺势攀附他的胳膊,然后一扭。 路峭睡不着了。 刚要睡着的时候他的心跳莫名加快,咚咚咚的,像个熊孩子跳上跳下。 他揉揉胸口,翻来覆去,心悸的不适害他睡意全无。老天和他作对,不久给他加上一阵心慌意乱,他喘着粗气坐起来。 “搞乜鬼,我有心脏病吗?”他不情不愿地起来,走出舒服的空调房,迎面而来一股热浪。 喝口水压压惊——他本来有此打算,哪知隔壁隐约传来喝骂声,打断他的压惊计划。 “啧,大半夜骂人,真够泼辣。”路峭想抓她的把柄,不愿一直被她施压,蹑手蹑脚地踩上沙发对面的矮柜,耳朵贴上墙偷听。 乒乓! 他听见重物倒下的巨响,吓一跳。 家暴?是男朋友家暴她,还是她家暴男朋友? 看她的脸和胳膊没有伤,是她实施家暴吧。要不要报警呢?如果给她惹点麻烦,她最近几天不会来烦他了吧。 他摸下巴考虑。 “……你是不是杀手?” 隔壁忽然传来她的质问,路峭的眼神变得凌厉。 死人塌楼是最大的麻烦。 在将来被警察反复盘问或怀疑,和被她的仇家报复之间权衡,路峭深呼吸一口气,选择救人。 他从阳台轻易地跳到隔壁的阳台,不经意看见地上的纸灰。他没有多想,冲进大厅。 封云驰和男人打出大厅,地面是摔破的温水壶。她的提桥干净有力,抵御男人的MMA杀招。瞥见路峭从阳台进来,她顾不上生气,大声提醒他:“小心他的刀!他的心脏不在左边!” 世上竟有如此奇葩。 路峭深深地看一眼她的招式,随即他的鹤形拳直插男人的眼睛。 封云驰投去错愕的目光。 男人的左手被封云驰打脱臼,他以一敌二落于下风,萌生退意。 路峭察觉男人瞄阳台,和封云驰对一下眼色。 喘息间,男人提刀横刺路峭。路峭迈出右弓步,顶肘挡住男人的右腕,右手的虎形拳冲去男人的喉咙。 同一时间,封云驰横臂肘击男人的脖子。 两招都是极致的杀招,同时击中,但两人留下三分力,不能把人打死。 男人终于绷不住冷脸,脑袋震荡一番,深红的血液从两个鼻孔流下来。 “没晕?”路峭吃惊。 他使出的是捏喉绝气,封云驰的是锁劲绝脉,同为虎鹤十绝手,对方不死也晕。 “小心!”封云驰拉开路峭。 男人不知何时收起怪刀,掌心侧翻撒出一团粉末。 “咳咳咳!” “阿嚏——” 居然用胡椒粉偷袭,无耻! 两人疯狂咳嗽和打喷嚏,眼泪鼻涕一起流。而男人,在阳台消失了。 “咳——你快报警。”满目泪水的路峭说着,感到手腕一疼。 靠,她截肘偷袭! 他气急败坏:“你这癫婆恩将仇报?” 封云驰吸着鼻涕,早就用智能手表报警。“在警察来之前我们切磋一下。” “切磋毛线!早知道我就不多管闲事!” “你也会洪拳,和我切磋是你的荣幸。”封云驰一拳袭去:“就用十二桥手!” 路峭眼睛酸涩,下意识使用制桥——抓住她的手腕压下去,随即一记直桥逼近她的胸口。 她宽松的T恤睡衣因为打斗,领口歪了,露出一个蜜色的肩头。但他没心情欣赏,只想教训不讲武德的癫婆。 转瞬之间,封云驰侧身避开直桥,柔软的左掌像太极推搡,以柔克刚推开他的直桥,右掌压他的面门。 如她所料,路峭侧头躲开。 她的右掌顺势掠过他的头发。 “哟,打不过就扯头发?”他冷笑揶揄。 封云驰勾起唇角,半眯的丹凤眼上挑,得意洋洋的笑容像一条勾魂索,勾走路峭的半分心神。“谁说我会输?我的手下败将多的是!” “为什么你会虎鹤十绝 手?”路峭严肃地抵住她的小臂。 虎鹤十绝手是洪拳中的独门绝招,也是狠辣的杀招,普通学员不能学。 她挑眉:“为什么你也会?” 地面的胡椒粉被两人划出清晰有力的痕迹,粉末频频飞扬,两人红眼红鼻,打着喷嚏你来我往。 这时,开门的声音使两人一愣。 里门从外面用钥匙打开,探入一张女人脸。 路峭觉得她眼熟,趁机甩开她的钳制:“既然你的家人回来,我先走了,今晚的事我一概不知,当我没来过。” “等——” 他已经溜去阳台,跳回隔壁。 呵。封云驰捻着他的一根头发,翘起嘴角欣赏缴获的战利品。 “他是贼吗?”女人目光如刀,飞扬的胡椒粉在她的脚边沉下来。 封云驰敛容,活动肩膀放松:“不是,他帮我打跑杀手。” “难怪你的心跳快许多,有没有受伤?” “没有。警察快到了,你先回去对面,明天帮我检验一些物品。” “检验?”女人疑惑。 民警赶来检查出租屋,取口供,现场的狼藉吓着他们。 地上的保温壶裂开漏水,椅子歪倒,满地粉末,害他们连续打几个喷嚏。 “封小姐,阳台的纸灰之前有吗?” 她来到阳台端详莫名其妙的纸灰,发现阳台门的门框残留深色的灼痕,阳台门的锁扣完好无损。 她的心慌得砰砰直跳。 那人不是寻常的杀手。 “你们来了这里啊。”揣着电筒的高叔走进门,愕然打量地面的狼藉。“搞什么?遭贼了?” “有什么事?”封云驰问高叔。 “原来你住这。”高叔叹气,帮她摆正衣领挡好肩头,语重心长地说:“女孩子在外面住要注意。你有没有事?被偷了什么?” 她心头一暖,笑道:“没事,坏人被我打跑了,你来找谁?” 高叔看不出她这么厉害,目瞪口呆。“我找两位民警。刚才我追上一个穿紧身衣的奇怪男人,他流鼻血。但他面生,应该不是我们小区的人。” “然后呢?”她急道。 “我喊住他问他住哪的,他看见我就跑。我当然追啊,一边追一边大喊有贼,他回头凶我闭嘴。可惜他跑出小区我就追不上了。” 封云驰惋惜叹气:“那个男人就是被我打跑的坏人。” “啊?”高叔再次目瞪口呆。一个女人打跑一个男人,她是多厉害呀?那死仔包别乱招惹人,不然被揍成猪头。高叔腹诽,又说:“那个男人的口音很怪,不阴不阳的,肯定是外国人。” 她一怔,寒意涌上后背。“他是黄皮肤,面相像我国人,会是东南亚人吗?” “像了像了,我看抗日剧里的鬼子是那种口音,硬邦邦的。” 封云驰握拳的指甲扎入掌心,后悔刚才没有废掉他! 高叔把男人的外貌和口音告诉两个民警。可能涉及外国人,办案的程序更为复杂,警方会发通缉令。 两个民警凝重地叮嘱封云驰给阳台安装防盗网,最近别到处乱跑,避免歹徒在外面抓住她报复。 封云驰一晚没睡,清洁狼藉的大厅,洗干净沾有胡椒粉的头发和睡衣。等到早上,她把两份小小的物品交给女人,才一头栽下床,呼呼大睡。 4. 第 4 章 今年的12号台风经过广州,风尾横扫沿海的城市,两天暴雨驱散暑气后,迎来武火(太阳)收汁的阶段。 托下暴雨的福,风平浪静度过三天,不阴不阳的杀手没有再出现,可能找地方躲暴雨去了。 雨后的阳光依然猛,路峭帮教会派完传单,挣个零头,立马回教堂换下吸热的黑衬衣。 还是他的海南风花衬衫舒服,宽松偏薄,椰子叶图案有夏威夷的高级感,大嘴鸟的橙色鸟喙比阳光明媚。 末了,他从教堂的后门溜走。 来到舅舅的飞鸿拳馆,路峭摇身一变,成为身穿深蓝色polo衫的教练。暑假开设的儿童班和少年班很多,他一来,舅舅恨不得落闸困着他。 “打台风带不了团,你这几天好好在拳馆呆着。”路士荣眉开眼笑。看看,外甥一来,儿童班和少年班的女孩子用眼睛粘着他,简直是招财的活招牌,哈哈哈…… 路峭笑眯眯,上挑的狐狸眼写满狡黠:“舅舅,我有一件事不明白。” “首先,不借钱。”路士荣的笑容消失。 “啧,我很久没问你借钱好吧。”他又笑眯眯:“对了,祖师爷说独门绝学怎么来着?” “哼,独门绝学不外传!怎么,你要收徒了?对方的人品怎么样?” 路峭露出八颗洁白的牙齿笑:“你有没有教过其他人虎鹤十绝手呢?” 虎鹤十绝手来自黄飞鸿改良的洪拳,路家的祖上是黄飞鸿的徒弟之一,祖籍佛山。 路士荣和路峭的母亲是实打实的黄飞鸿徒孙,原本姓梁。他们在佛山办的拳馆招生率高,周围的柔道馆、跆拳道馆犯红眼病,隔三差五举报拳馆,加上常有债主上门骚扰,一家人搬到广州,改不像本地人的姓氏——路。 黄飞鸿是岭南的医武双绝,医人、护人,因为虎鹤十绝手太狠辣,所以禁止外传,并且严格甄选学习的弟子。 路峭既是路士荣的外甥,也是关门弟子,习得虎鹤十绝手。然而在广东,懂虎鹤十绝手的武术大师屈指可数。 那么,封云驰的虎鹤十绝手跟谁学的呢? 路峭笑眼弯弯,笑容友善,审视从容的舅舅。 “我只教关门弟子。”路士荣面不改色,理直气壮。 “哦,你的关门弟子有几个?” 路士荣打量外甥的笑脸,忽地咧嘴一笑:“你好几次答应我周六日来帮忙,但是没办到,算不算欺师呢?” “哈,我还小,还没玩够。” 路士荣气愤地拍他的头顶:“小个屁!25了还没谈恋爱,学人搞不婚不育吗?等你的年纪上来,就体会到没有人知冷暖的凄凉!” 路峭撩打乱的发丝到耳后,生硬地转移话题:“舅舅,你找到懂行的神婆没?” “又逃避话题!”他恨铁不成钢,再拍一下外甥的头顶,没好气地说:“我问了两个神婆,她们都不知道是什么符咒,我还在找。很急吗?” “也不是,觉得邪门而已。”路峭不动声色地摸胸口,发现心跳又莫名加速。 路士荣瞪他:“跟你的朋友说,别乱碰这些,珠三角离东南亚近,如果符咒带上指甲头发什么的,很可能是降头……” 路峭听不清舅舅后面说什么,加快的心跳使他像爬过十几层楼,心像悬在高楼外面的风铃,叮叮当当地摇摆。 “阿峭,你怎么了?”路士荣看见外甥脸色苍白:“哪儿不舒服?” “很高……”他脱口而出,呼吸急促。 “什么很高?” 咻—— 心脏突然高高挂起,身体却产生恐怖的垂直坠落感——身心分离了,路峭的双脚仿佛悬空。 不行,呼吸不了…… 他两眼一黑,“救命”没能喊出口。 在家闷三天,封云驰觉得自己长满青苔。没法上门家教,她在线上辅导学生做作业或补习,挣取时薪。 问她为什么当不稳定的自由职业者,她说因为自由。 她学习的知识技能、拔尖的成绩,最后变成划分三六九等的文凭。工作两年,她换过一家公司,发现不论去哪一家,区别只在于是镀铜还是镀金的牢笼,囚犯各有千秋但殊途同归。 她宁愿对着人小鬼大的学生。 今早难得放晴,她背上薄荷绿的健身包出门。 这三天,小白脸天天汇报没找到假冒他的人,除此之外毫无线索。她不指望路峭,指望今天出结果的鉴定报告。 今天是工作日,来广州塔的游客不多,一部分是放暑假的高中生和大学生,一部分是家庭出游。 封云驰束着丸子头,半透明的防晒衫下,黑色的运动背心露腰,健硕的马甲线吸引男生和女生的羡慕目光,肩胛的重瓣花纹身若隐若现。 每次到来,她喜欢玩刺激的游览红线。 她脱下防晒衫放进健身包,把健身包存进寄存柜前,看一眼手机的信息。 女人给她发来一张照片。 她瞪大眸子,难以置信却意料之内。 存好健身包,封云驰在排队期间弓腿,做腿部的拉伸运动,伸展的胳膊虽然比较纤细,但是肱二头肌的轮廓清晰明了。 优美的马甲线吸引旁边的女学生,想问她怎么锻炼出来,但看见她肩胛的纹身,觉得她像一头准备猎食的豹子,她们望而却步。 有的美丽温和娴静,而有的美丽具有野兽的侵略性。 没多久,轮到她穿戴全身安全带,戴上头盔。 攀爬高空绳索有利于她减压和思考,她四平八稳地在走高空钢丝,一环一环的塔身被她踩在脚下。 她是一只鹦鹉,每天带着有限的自由飞翔。 “啊啊啊……太高了!我们下去吧。”情侣中的女生抓紧两侧的绳索不敢向前,脸色堪比白纸。 男友不断地安慰鼓励。 “不行不行,我腿软……” “看前面的女生走得很稳,你也可以的。” 封云驰的背影一往无前,甩喧闹于身后。 DNA的鉴定结果是,红包里的两股头发,分别是她和路峭的。 她的头发什么时候被剪?被谁剪?是不是那晚的杀手伪装路峭放红包? 她和杀手的恩怨关路峭什么事?如果红包是诅咒,不需要他亲自闯进屋动手。 零碎的线索串联不上,她只猜到天台的纸条,为了让他们警惕杀手的怪刀。这么想,放红包的“路峭”不是杀手假冒,他们属于两个阵营。 啊!更乱了。 塔顶的狂风容易吹倒人,幸好有绳索拉着她。敢来塔顶跳蹦极的人稀少,她不用排队。 450米的高空上,加速的心跳令她兴奋,她走到跳台的边缘,俯瞰缩小的广州城。 “准备好没?”旁边的教练扶着封云驰的肩膀。 “好了。” “我数三声,然后跳下去。一,二,三!” 封云驰张开胳膊倒下跳台。 她热爱与风相拥。 【cloud】:傍晚有没有时间见个面,有重要线索。 下午下了两场雷阵雨,傍晚的阳光几乎晒干街道的积水。 入夜,街上的路灯亮起。 年轻夫妻或老人推着婴儿车散步,下班的人到“钱大妈”买菜,情侣或学生下馆子。 摆地摊的小贩三三两两,卖水果的,卖盐焗鹌鹑蛋的,卖手抓饼的,卖糖水的,也有卖头饰和玩具的。 封云驰坐在地摊后面,拿着小风扇吹,时而用治鼻炎的小扇子拍蚊子。 就算经济下行,母婴用品和玩具仍是畅销品,何况开放了三胎政策。生女娃的,怎么会不买发饰打扮呢? 她很精,在奶茶店的外 面摆地摊,进出的年轻客人会对她卖的头饰感兴趣。有时候,缺一条橡皮筋,缺一个发箍发夹,她们懒得特意网购,但附近没有精品店,超市和文具店不卖零碎的发饰,地摊的存在变成雪中炭。 “不带花的发绳一块两条,小的五块一筒,带花的两块一条……”封云驰面无表情地呐喊,另一只手按泡泡机,喷出梦幻的泡泡。 该死的小白脸,不回复不赴约,拍门没人应,害她晚出来摆摊,奶茶店外面的位置差点被卖鹌鹑蛋的占了。 一群孩子跑来追泡泡,个别孩子看着她的泡泡机走不动。 “二十块一个泡泡机哦,超便宜的,买回家玩吧。”她笑靥如花,弯弯的眸子注视走不动的孩子。 “妈妈,我要——” 哇一声哭,撒泼打滚,不想买的父母不得不买。 开市了,封云驰的心情变好。 她不是小气的人,再给小白脸一次机会吧。 她直接发去鉴定报告的照片,添加一句解释和一个定位。 【小白脸】:马上到 大约过去半小时,路峭根据奶茶店的定位到来。他以为约在奶茶店,哪知他首先看见店门外面的地摊。 地摊的主人坐着小凳子,红色的运动T恤如夜里的玫瑰。她一手拿着小风扇,一手按泡泡机,头顶的丸子像个花苞。 路峭的脑海暂时空白。 封云驰看见一抹海南风的花衬衫,抬头鄙视他:“什么眼神,没看过女大学生摆地摊发家致富的新闻吗?” 路峭嘴角抽搐:“我以为你请我喝奶茶。” “想得美!过来坐。”她搬出另一张小矮凳请他坐。 一个大帅哥,一个大美女,毫无形象地坐在路边摆地摊。 封云驰瞅见他抱着健身包坐,问:“你现在才回来吗?” 路峭不想提在医院做检查的经历,转念一想,他愁苦低头,手支着额头,活似失意的年轻人。“医生说我有病,我可能快死了,不能帮你继续调查。” 她目光炯炯:“你听过含笑九泉吗?” “哈?” “一个人完成遗愿再死,灵魂是轻松的,可以笑着到地府。”她放下泡泡机,搭上他的肩膀:“相识一场,我愿意送你最后一程。” 路峭撤去满脸愁容,沉着脸拿开她的手。“不劳你费心,我会再活几十年才含笑九泉。你的鉴定报告是真的吗?” “比珍珠还真,我拔了你的头发去做鉴定。” 原来那晚不是耍赖扯头发,是拔头发,路峭一怒之下搓她头顶的花苞丸子。 “干嘛,别弄乱我的发型!”她拍开路峭的手。 “帮你换个发型。” 她的眼睛要喷火:“信不信我松掉你的马尾?” “别,你大人有大量原谅我的手贱,要不我帮你绑头花弄漂亮点?这朵红色的头花多好看,就它吧!” “不要。”封云驰嫌弃地挪开大红头花,冷不丁地试探一句:“另一个八字是你的八字吧?” 路峭放下大红头花的动作一顿。 果然是。她一个头两个大:“到底是谁诅咒我们?红包真的不是你放吗?” “冤枉啊青天大老爷,我和你无冤无仇,搞这种邪门玩意对我有什么好处?”说到诅咒,路峭想起两次心跳极快,心想是不是诅咒的效果,是不是舅舅说的降头。“封美女,你最近的身体有没有不对劲?” “能吃能睡能跳蹦极,很健康。” “……”路峭无语凝噎:“你还有跳蹦极的爱好,不愧是女中豪杰。” “你说得对,我也认为自己厉害——”她忽而碰一下路峭的手肘:“那个女人是不是看着我们?” 路峭顺着她的视线看奶茶店的门口。 一位身穿碧绿旗袍的女人,笑吟吟地与两人对视。 5. 第 5 章 “帅哥美女,进来喝一杯茶吗?”旗袍女人款款走来,停在地摊前面。 封云驰和路峭站起来。前有诡异的红包,后有杀手入室,与市井格格不入的旗袍女人引起他们的警惕。 来来往往的行人穿T恤短裤和拖鞋,旁边的手抓饼升起葱油味的炊烟。而女人柳眉瓜子脸,眼睛细长,长发乌黑如墨,碧绿的无袖旗袍像一条缠身的竹叶青。 女人嫣然一笑:“我是奶茶店的老板娘,偶然给有缘的客人泡茶。天气这么热,你们进来喝一杯吧。” 封云驰狐疑:“我在这里摆摊很久,见过奶茶店的老板,倒是第一次见你。” “那位是我招的店长,不是老板。我今天来看账,出来透气的时候看见你们俩,突然想给你们泡茶,可能就是冥冥之中的缘分吧。”她流转含笑的目光,看看封云驰,又看看路峭。 “免费喝吗?”封云驰舔一下偏干的嘴唇,口渴了。 “免费。” 两人从善如流,跟女人进奶茶店。女人让闲下来的店员,出去帮封云驰看着地摊。 好舒服的空调。 封云驰和路峭惬意地喟叹,觉得自己变成一杯加冰的可乐。 女人领着两人越过取餐区,进入右边的小房间。 这里别有洞天。 西番莲多宝阁摆满茶叶罐子,胡桃木的茶台低矮,烧开的水壶喷出水蒸气。封云驰和路峭盘腿坐蒲团,秀丽的观音竹点缀生机。 封云驰连连点头,心想这才对,高雅的茶室才配老板娘的气质。 路峭东看西看,右手一直紧握,似乎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女人来到多宝阁前面,“你们想喝什么茶叶?不一样也没关系。” “可以喝奶茶吗?”封云驰嘴馋抿唇。 女人笑道:“我只会泡清茶。” “那……龙井吧。”龙井贵,既然来了,而且免费,封云驰挑贵的喝。 “好。”女人笑着看向路峭:“你呢?” “乌龙。”路峭喝过乌龙茶饮料,没喝过真正的乌龙茶,想尝一尝。 女人笑而不语,拿两种茶叶到茶台。“我先泡龙井,先生你等一等。” 路峭:“嗯。” 女人不紧不慢地打开茶罐,拿起一根木制的茶匙,放进茶罐舀龙井茶叶。她没做美甲,捻茶匙的时候指甲发白,紧皱的眉头转眼即逝。 路峭敏锐:“怎么了?” “你们听过一句话吗?”女人边说边换另一根茶匙,舀起龙井茶叶到茶壶。“旋沫翻成碧玉池,添酥散出琉璃眼。” 路峭盯着她泡茶的动作。 封云驰点头:“是李沁的《茶赋》吗?以前背过。” “没错,一杯清茶是一只琉璃眼,观人观心。” “什么意思?”封云驰似懂非懂。 女人不再言语,白皙的柔荑娴熟泡茶,递给封云驰一杯龙井茶。她勾起红唇:“请尝尝。” “谢谢。”她接过来吹凉,呷一口品尝清新甘醇的茶香,然后一饮而尽。 女人笑了笑,对路峭说:“我现在开始泡乌龙茶。” 路峭注意到她又拿起第一根茶匙,忍不住问:“这勺子有什么特别吗?” 女人对于他的提问不意外,浅笑意味深长:“特不特别取决于茶客,也就是喝茶的人。” 第一根茶匙放进茶罐舀乌龙茶叶,女人捻着没动,面不改色地换第二根。 封云驰也看出不对劲:“为什么又换?” “这个茶匙不太好使。”女人有些心不在焉,沉默着泡乌龙茶。更浓一些的茶香四溢,她递一杯清澈见底的乌龙茶给路峭。“乌龙茶分几种,我帮你挑了福建的黄金桂,有桂花香,你尝尝。” 封云驰嗅了嗅,没有嗅到桂花香,好奇地注视路峭的茶。 他先抿一口,确实口齿留有桂花香,才慢慢喝完。 女人安静地凝视两人,放好茶罐和茶匙,慢悠悠说:“你们可以喝完再走,我继续看账去了。” 茶室剩下他们俩,封云驰不客气:“我想尝尝你的桂花香。” “那我尝你的龙井。” “行啊。不过别喝太多,今晚会睡不着。” 门外的女人听一会,静悄悄地离去。 奶茶店的楼上有夹层,女人没有看账,抽一根薄荷烟,在夹层打电话给远方的人。“你的妹妹真可爱呢,不久之后就会有人代替你站在妹妹身边了。” “我没空听你说风凉话,说重点。” 女人的笑声如同清脆的风铃。“你的妹妹认识了有趣的男人。” “七窍玲珑的‘琉璃眼’什么时候变成娱记,爱看八卦?” “我为他们泡了茶。”她突然话锋一转。 “……为什么?” 她挑眉:“你不想知道结果吗?还是不敢知道?” “如果你再不谈正事,可以挂线了。” “呵呵,我的闻心匙舀不起来。” “什么?” 她的表情变得凝重:“不止你的妹妹,她身边的男人也是,闻心匙舀不起他们俩的灵魂,他们两个……比你的灵魂更加沉重,他们身上的责任巨大啊……” “我需要那个男人的资料。” 她失笑:“不是考察未来妹夫的时候吧,日本人够胆子入境,这一次失手,下一次不一定了。” “你没想过,如果那个男人是普通人,灵魂怎么会舀不起来?他们失踪一百多年,没有彻底灭门的蛛丝马迹。” 女人沉默片刻,才说:“他一到茶室就拘谨,慢慢喝完一杯茶,是谨慎多疑的性格。喝的是乌龙茶,半发酵的茶叶比清茶醇厚,但比红茶清新,他的人生不顺遂,怀揣很多事但情绪不容易外露,还敏锐机警,不过他的赤子之心还没泯灭。说起来,你的妹妹也是喝绿茶类的,简单率直,真诚的底色和那个男人一样。” 那边静默数秒,才说:“明白了,拜托你再留下一段时间收集信息。” “当然会,那个日本人还觊觎着呢。” 夜晚十点多,封云驰收摊,把玩具和发饰收进单肩旅行包。“你帮我拿凳子。” “看在一起喝茶的份上,你和我说什么帮忙呀。”托腮的路峭站起来,背好健身包,拿起叠在一块的矮凳子。 两人并肩回小区,路峭瞅她几次,欲言又止。 还是不问了,杀手为什么暗杀她关他什么事。 走着走着,路峭如芒在背,警惕地回头。 眼熟的女人走在后面的不远处。 他想起来,那个女人住401,有封云驰的钥匙开门。“你认识后面那个女人吗 ?是不是你的姐妹?她跟着我们。” “她是我姐。” “你姐?为什么不过来,鬼鬼祟祟地跟着我们?” 封云驰解释:“她其实是我的保镖,不过我们一起长大,我当她是我姐。” “保镖?”路峭的笑容犹如提早到来的凉秋:“哎哟,难怪背过冷门的诗,原来是有保镖的大小姐呀,早知道我那晚不多管闲事了,还被你拔头发。” 她不满地瞪路峭:“不拔怎么确定红包里的头发是你的?做鉴定是花我的钱,扯平了。” “哎哟,你是大小姐,我怎么敢说扯平呢?是我的荣幸才对。” “喂,你阴阳怪气什么!”她不明白刚才好好的,为什么他突然变得比之前讨厌。 路峭冷笑一声,抽回勾着矮凳子的食指。 啪嗒! 矮凳子掉落地。 “你干什么!”封云驰气愤地大吼。 路峭耸肩,一脸无辜地摊开双手:“和你走得太近会被杀手盯上,还是各走各路好。等我查到红包的来历会在微信告诉你,麻烦你离我远点。”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封云驰怒吼:“你放屁!明明是我先被你连累的!” 远走的人没有停下,像听见,又像没有听见。 “人渣!” 那人越走越远,背影成了一个模糊的点。 她怒而捡起矮凳子,五脏六腑要烧出糊味来。 女保镖邬文熙跑过来:“小驰,要不要我教训他?” 封云驰当地上的易拉罐是他的头,狠狠地踢出去发泄:“他不配!人渣不配弄脏你的手。不用管他,老天爷会回收他的头发让他变光头!” 邬文熙作罢,帮她提矮凳子:“别气,我明天给你做黑森林蛋糕。” “嗯哼。” 一肚子火烧得卫生间升温,淋浴器淋下的温水像烧开的热水,害封云驰的烦躁不降反升。她用力地搓头发,幻想自己是霸王龙,恶狠狠地踩扁路峭。 遐想间,她的后背有东西搓一下。 她吓一大跳,急忙转身。 淅沥沥——她的背后不是淋浴器的水,就是墙砖。 背部又莫名被搓一下。 她环抱自己,再次转身,水汽氤氲令她视野朦胧。她迟疑地伸出手抓,只抓到飘渺的水雾。 刚才,根本不是水划过皮肤的触感,而是有软的东西搓她的背部。 背部? 难道她每次转身,对方都躲在她的背后? 她咬紧打颤的牙齿,双手合十拜四面墙:“走、走过路过的朋友,我和你无冤无仇,别搞我啊……” 淅沥淅沥,水声仿佛代替对方回答。 封云驰咬紧下唇,急匆匆地洗干净头发,穿好衣服逃出卫生间。 睡觉前,她哆哆嗦嗦地涂身体乳,惶恐背部又被搓。 睡觉时,她的手机循环播放《大悲咒》。 两天后的周日晚上,她拜托的拳馆老板有消息。 【路叔】:小驰你明天有空来拳馆吗?我找到一个有本事的问米婆,可能她知道是什么符咒。 【cloud】:有!我明天上午过去! 【cloud】:谢谢路叔[爱心] 【路叔】:不客气^_^ 6. 第 6 章 暑假期间,飞鸿拳馆早上9点开门。 没到9点,封云驰就在紧闭的大门前等。她站在屋檐下,提着湿漉漉的雨伞。 可惜今天来开门的不是老板,是老板的儿子。 “封姐?你今天好早啊。”路锋打着伞到来,另一只手伸进裤兜掏钥匙,脚上的人字拖溅起些许水珠。“不对呀,今天是周一,封姐你怎么来了?哇,你有黑眼圈!你也熬夜吗?” 18岁的小伙子1米75高,整个人像发酵过,圆润挂着虚肉,看起来不比封云驰高多少。 “才没有熬夜!我有事找路叔。”她心虚地目移,不能说每晚有莫名其妙的被搓感,因为怕鬼而睡不着。有时上午出现,有时下午,晚上必出现,一定是红包的诅咒招惹来的“鬼”。 她想转移话题,端详路锋的须根,恨铁不成钢地叉腰:“你又熬夜上网?就算高考完,也不能太放纵,何况你是练武的人,会阻塞经脉提不上气。” 路叔最操心这个儿子——喜欢窝在房间上网,学武不上进,学习成绩一般般,只考上二本。 “我是搞学术研究,昨晚有大发现!”聊起这事路锋来劲了,一边开门,一边兴奋地倾诉:“网上有高人推测,远古时期的地球和月球是通过建木相连的!之前国家不是到月球背面探索吗,宇航员一定是发现了神族的生活痕迹,国家才神神秘秘的。” 封云驰:“……宇宙大爆炸诞生一对双胞胎星球,宇宙会是产道吗?” 路锋亢奋地击掌:“有可能,封姐你是天才!” 封云驰:“我知道,谢谢。” 初识路锋,他说自己爱搞学术研究,她一听,认为小伙子大有前途。直到有一天他放学回拳馆,她碰见他躲在后门打恐怖手游,血腥的鬼脸怼镜头。 “切,一点也不恐怖。”说完,他退出手游,切换贴吧的界面,专门看追溯古华夏文明的帖子。 别的宅男爱打游戏爱二次元,他偏偏爱探秘神鬼和外星人的传闻,是一位清新脱俗的青少年。 关了一晚的拳馆又闷又热,路锋赶紧开空调。“唉,别人放暑假去旅游,我放暑假做牛做马,老爸今早更过分,踹我的屁股喊我起床,我怀疑我不是亲生的,我哥才是!” 封云驰偶然听路锋提及他的表哥,用词和路叔一样:一表人才,武功高强,人见人爱超级帅气。听多了勾起她的胜负欲,想和他的表哥切磋,一争高下。 她灵机一闪:“小锋,你知道有快速提升武艺的地方吗?” 路锋狐疑:“封姐,老爸说你已经很强,为什么要找那种地方?” “我还不够强。”封云驰一本正经,目光炯炯:“遇到来真的家伙,我的对敌经验不够,我想快速提升。” 日本杀手招招狠绝,置她于死地,不是平常的切磋或集训可比。 “来真的意思是杀人吗?” “对。” 路锋打寒颤,心想江湖真险恶,他只想当一个懂点拳脚功夫自保的普通人。他犹豫片刻,决定帮大姐姐一样的封云驰。 她从高考完的暑假开始来拳馆学拳,三年出师,毕业后来拳馆当兼职教练,他的老爸早就当她是关门弟子。 路锋探头探脑,确定门外没有自己人,低声告诉封云驰:“有一个地方是地下武斗场,不定时有练武的人去切磋或者比赛,我想那里符合你的要求。” 封云驰眼前一亮:“在哪?什么时候有比赛?” “嘿嘿。”他挠头憨笑:“我有一个条件,就是带我见识一下。” “可以,但你不准上场。” “我当然不敢上。听说明晚有赛事,明晚我告诉你集合的地点。” 没多久,路士荣提着一袋袋早餐到来,问封云驰吃了没。 她急切摆脱诅咒。“吃了,路叔你给我联系方式吧。” “不急,再等等。” “等什么?” “不急不急。”卖关子的路士荣,带着姨母笑吸豆浆。 旁边吃油条的路锋秒懂,频频看着她发出“嘿嘿”的笑声。 封云驰摸不着头脑。 不久,懒洋洋的声音从门口响起:“舅舅,买了早餐没?我快饿死了。” 封云驰的脸色一黑。 狗腿子路锋拉着来人进来:“哥,少说两句别影响形象。” 路峭审视表弟的傻笑:“搞什么鬼?” 话音刚落,路峭瞥见一块黑影砸过来,急忙拉表弟到身前当挡箭牌。 啪嗒。 一条刚刚擦了桌子的抹布落在路锋的头上,他懵了:“发生什么事?” 儿子从小练武,居然躲不开区区一块抹布,路士荣一脸嫌弃。 “路!峭!”怒发冲冠的封云驰,举起一盒纸巾准备扔过去。 不要脸的路峭依然躲在表弟的身后:“你这癫婆为什么在这里?” 他比表弟高一个头,得弯腰躲。 “你有种就出来!躲在小锋后面算什么男人!” “哈,小锋是你叫的?他就爱帮我挡,你别扔啊!” 头顶要爆发岩浆的封云驰扔开纸巾盒,脱掉一只运动鞋,拿着运动鞋跑过去。 “我靠,真癫婆!”路峭按着表弟的肩膀,她向右拍鞋,他就躲去左边;她拍左边,他躲右边,没完没了。 得意洋洋的路峭从路锋的身后探出头,轻拍自己的俊脸:“来打我呀,打这里。” “我打死你个人渣!” 运动鞋假装拍右边,路峭躲左边。 封云驰忽然转向。 啪。 运动鞋拍到他俊俏的脸庞。 “啊!”路峭捂脸:“你这癫婆!” 封云驰爽了:“你活该!” 头顶盖着抹布的路锋欲哭无泪:“救命啊老爸!”他哥贱死了,他不想再原地丢脸啊啊啊…… 路士荣头疼,揉眉心。 好消息是他们俩认识,不用他介绍了;坏消息是,外甥给小驰的印象极差。不过缘分一线牵,还是有渺茫的机会。 “咳咳。”路士荣清清嗓子,按着封云驰的肩膀。“小驰,他是我的外甥,小锋的表哥。” 封云驰呆了呆。 一表人才?人见人爱超级帅气? 哈哈,笑死她了。 路峭贱兮兮地向她的丸子头伸手,眼疾手快的路士荣狠狠地拍开他的手。“别闹,小驰是我的关门弟子,是你的师妹。” 此言一出,封云驰和路峭的脸色像吃了鱼腥草。 “舅舅,我不是你唯一的关门弟子吗?你不爱我了?” “我没有人渣师兄。” 路锋:我就说封姐也是关门弟子。 “停!”路士荣被两人吵得头疼,言归正传:“问米婆的地址还要不要了?” 两人一愣,随即异口同声:“你也找了路叔/ 舅舅帮忙?” 路锋:美妙的缘分啊。 路士荣严肃地打断:“问米婆的生意很好,没空分别接待你们,要么你们一起过去,要么让其中一个先去。” 此话正中两人的死穴。 封云驰绝不允许路峭比她先接触问米婆。 路峭也不肯让她先去。 路士荣扬起微妙的笑容:“说定了,你们两个一起去,这是地址。” 封云驰率先抢走纸条。 情况不妙,路峭眼眸一转,换上漫不经心的表情。“既然这样,你自己去查就行,我不去打扰老人家了。” 她凌厉怒瞪:“事情因你而起,你不出力不行!” 路士荣一听,急忙顺水推舟:“阿峭,男子汉要顶天立地,如果事情真的因为你发生,你不能逃避责任。” “我——” 路锋帮腔:“峭哥,做男人不能小气。” 他气得拍表弟的脑袋:“吃里扒外。” 路锋委屈地拿下抹布,摸摸头顶。 深知今天逃不掉,路峭勉为其难答应:“肚子饿没力气,吃完早餐再出发。” “哼。”封云驰坐在旁边穿鞋。 路锋吃着油条,摇头叹气:他哥舌灿莲花,总会逗得女性顾客买课程,他第一次见他哥和异性闹得鸡飞狗跳,成的几率应该很小。 他偷看老爸,打算劝老爸放弃。 哪知,他瞧见老爸翘起嘴角,一脸志在必得。 路锋:? 大人的世界他不懂。 当路峭慢悠悠地吃完早餐,他和封云驰离开拳馆,分别用手机查公交线路。 末了,两人来到公交车的站台等车。 两人一左一右,中间相隔两米距离,形同陌路。封云驰气呼呼地环手抱胸,冷静不少的路峭双手插裤兜,视线从不与她交织。 人家说女人心海底针,她觉得男人心更深不可测。刚才贱兮兮地挑衅,现在装成不认识,呵,影帝。 她才不贴上去,也装作不认识他。 公交车来了,封云驰先上车,然后是一个中年女人,路峭跟在中年女人后面上。 封云驰坐车厢中段的单人座,路峭坐最后一排,不长不短的距离,陷入胶着。 沙沙沙—— 外面又下雨。 雨珠的影子投在封云驰的脸上,清冷的水光映入她的眸子。 她凝视密集的水帘,最后一排的男人环手抱胸,同样注视窗外,水光染白笔挺的鼻梁。 不一会儿,百无聊赖的封云驰玩手机,调出拍圆形符咒的照片,思考怎么向问米婆提问。 第一次看见圆形符咒,她便感到奇怪。一般而言,符咒以汉字纵列书写,而红包里的圆形符咒不是使用汉字,像一条条小蝌蚪,放上网识图搜索,找不到类似的文字。 她皱眉缩小照片,再缩小,发现整张符咒像一幅画。 中转站到了,她和路峭冒雨下车,等转乘的公交。 封云驰戴无线耳机听歌,头顶和丸子头沾雨珠,耳鬓的细碎发丝遮不住白色耳机。 路峭瞥一眼,目光十分自然地游弋到马路对面。 公交车到站,封云驰懒得打伞,冒雨上车,路峭跟在陌生人后面。 这一次,封云驰依旧坐单人座,但最后一排坐满放假的中学生,路峭只好坐靠后的双人座,跟她相隔一个座位和一个台阶。 7. 第 7 章 雨停,厚厚的云层遮蔽蓝天。 越秀区的老小区跟危房有一拼。 石砖墙布满青苔和水垢,就快看不见原来的橙红色。三层高,格子楼,每一层四户,每道水泥围栏受到酸雨侵蚀,黑一块白一块。 问米婆住一楼,就在一扇贴着门神的木门后面。不知情的人路过,以为里面住着普通的老人家。 忽然,路峭转头就走。 “你去哪?”封云驰错愕。 他回头:“大小姐,你养尊处优没拜访过别人吗,哪有两手空空拜访的道理。”说完就走,他的短马尾一摇一晃。 富家小姐不染俗气,受到的保护太好,他要珍爱生命远离。 “没有想起而已,要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她跑过去,差点给他一脚。念在来往的街坊多,她忍住了。 随后,路峭提着一袋青葡萄和一袋油盐酱醋;封云驰提着一袋苹果,举起左手敲门。一个老头探出脑袋,叫两人在外面等候一会儿。 屋里传出呢喃含糊的声音,像念咒。 两人只好站在外面等。 路峭低声说:“等会别说太多,先让问米婆看符纸。” “呵。”她扬起下巴不看他,不置可否。 他撇嘴,不再说话。 大约过去十多分钟,终于有人出来——一对中年夫妻哭哭啼啼,眼睛红肿。 穿着背心的老头负责送客,安慰夫妻俩说:“节哀顺变。令郎在下面够钱花,过得算好了,你们要为令郎做善事积德,让他投个好胎。” 夫妻俩连连点头,擦着眼泪离去。 老头看向封云驰和路峭,讲粤语:“系阿荣介绍黎?” 路峭:“系。” 老头:“入黎啦,将野放系门后嘅台就得啦。” 路峭:“好。你哋识唔识讲普通话?” 屋里比想象中明亮,凉飕飕的,不需要开空调降暑。门后的桌子专门摆放客人带来的礼物,木制的功德箱放置客人给的红包。 以前看香港的鬼片,神婆是瘦巴巴、神出鬼没而且阴郁的形象,比鬼还鬼魅。而眼前的问米婆白发后梳,神采奕奕,碎花老人衫显出她的圆润身材。 她拔掉一碗生米上的香脚,把生米倒进桌下的袋子,已经凑够半袋。背后的神台供奉白玉观音,三炷香还没烧尽。 “呢些米洗掉香灰还能吃,不能浪费。”问米婆感受到两人的注视,用不标准的普通话给他们解释。“坐啦,我对你们问的符咒很感兴趣。” 封云驰听惯本地人的烂普通话,听懂问米婆的话,她在问米的法台旁边坐下。屋里没有阴森的感觉,她琢磨问米婆要么装神弄鬼,要么是正派的神婆。 路峭仔细地环顾一番,慢悠悠地坐在她旁边。 老头去打扫,问米婆坐在两人的对面。 封云驰递给她红色的符纸。 “咦,真系圆形喔?”问米婆戴上老花眼镜端详。“我第一次见圆形的符咒。虽然我画过好多符,不过我看这符的文字不像汉字。” “我也这么认为。”封云驰附和。 “能俾我看看装符咒的红包咩?” 她递给问米婆写着“大吉大利”的红包。 问米婆仔细地查看,眉头深锁:“用呢种红包就系骗人捡起来,系买命钱和冥婚惯用嘅手段。红包里除了符,还有米有其他东西?” “有生辰八字和头发。” 问米婆沉吟:“从你捡到红包开始到今天有几天?有米有收到礼物?比如钱、家禽、化妆品呢些?” 路峭看向封云驰。 她仔细回想,笃定地摇头。“捡到一周左右,没收到过礼物。” “冇收到就好。办冥婚都要依照阳间办婚礼嘅流程,先要俾捡红包嘅人彩礼,合八字,下聘礼。虽然你没有得到,但可能送到你家去。” “不可能。”封云驰斩钉截铁:“如果红包里的八字和头发都是活人的呢?” 路峭一惊,再次看向她。 问米婆也吃惊,随即看见路峭盯着封云驰看,会心一笑:“那就唔系冥婚的符咒,而系走阳媒。” “阳媒是什么?”两人一愣。 “世上有阴就有阳,有办冥婚嘅阴媒就有办阳间婚礼嘅阳媒……”问米婆怔了下,想到什么,又说:“啊,我说符咒系哪见过,原来似一个图案。” “什么图案?”封云驰的心猛跳,期待她说下去。 “太鸡啊。” “什么鸡?” 问米婆急得说粤语:“太极啊懵炳!” 路峭拿起符纸细看。 问米婆切回混杂粤语的烂普通话:“你拿手机查下,系不系像太鸡?” 封云驰和路峭连忙搜百度图片,却犯难。 符文潦草不清,纵然整体是圆形,说是像黑白分明的太极也勉强,不过—— 封云驰找问米婆借铅笔,将蝌蚪般的符文连线。 路峭来不及阻止她,心惊胆战:“你碰符文,会不会发动诅咒?” 问米婆笑了:“呵呵,后生仔你放心,诅咒人嘅符要沾鬼气下咒,系阴冷嘅。呢张符冇阴气,我也冇觉得不舒服,所以唔系诅咒人嘅符。” “真的?”他先是暗喜,然后忧愁:真得了心脏病?可是检查报告正常呀。 封云驰抬头:“会招鬼吗?” 问米婆:“正气嘅符系驱鬼,不会招鬼。” 她欲言又止。 每天的搓感是怎么回事?有时搓背,有时搓肚子,有时搓大腿,羞死人! 问米婆看她的连线,哎哟一声。“不系似太鸡,系似两条互相追逐嘅鱼啊!” 铅笔连起蝌蚪符文以后,两条互相追逐尾巴的鱼跃然纸上。 “两条鱼代表什么?”路峭疑惑不解。 “不知道。”问米婆的回答使他们失望。 本以为大有进展,然而符文产生的谜团不减反增,现在又多出两条“鱼”,他们依旧陷入迷雾之中,还没找到出路。 路峭烦躁地环手抱胸。查不清楚红包的来历,意味着他不能抽身。他知道,继续查下去会像一条腿陷入泥沼的人,抽不出去就要淹没。 封云驰比他乐观:“从古到今,鱼寓意吉祥,有鱼跃龙门、年年有余、幸运锦鲤等等,或许符文的寓意也是美好的。” “有什么美好?”路峭冷笑:“祝福我们变成鱼吗?” 她没有跟路峭吵,喃喃自语:“应该是祝愿我们的符。” “为什么偏偏祝愿我们?” 捡到红包前,他和封云驰不认识,幕后主使为什么祝愿两个不认识的陌生人!他不信符文是正面的,可能是一个陷阱。 问米婆看着两人要吵起来,打断他们:“我只走阴,对符懂嘅不多,我建议你们去找媒婆问。” “你认识懂这个的媒婆吗?”封云驰猜问米婆有门路。 果然,她点头。 封云驰喜上眉梢。 “我认识一个既办冥婚又为活人说媒嘅媒婆,她也懂画符,或许她能帮助你们。不过你们去之前要预约,她嘅生意啊,比我嘅好。”问米婆讪笑:“我认字唔多,我说电话和地址你写啦。” 路峭狐疑:“你认字不多怎么会画符?” “呵呵,你知道神婆是怎么来咩?” 他直言:“不知道。” “我们这一边嘅神婆是后天开窍嘅。”问米婆看向白玉观音:“我四十几岁嘅时候,有一晚梦见观音大士,她说收我做弟子。我一睡醒,就会走阴嘅仪式和画符,似学过一样,真系神奇。” 路峭嘴角抽搐:“做个梦就学会,你让道士怎么活?” 问米婆见惯怀疑的目光,不以为意。 封云驰则说:“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不理解不代表不存在。” “呵,大小姐懂的真多。” 她怒瞪阴阳怪气的路峭:“闭嘴,别岔开话题!” 随即,问米婆说出媒婆的住址。封云驰直接用手机记录,在地图上查询。 “呢位媒婆和我不一样,她跟着师父学了半世,懂嘅比我多好多。对了,她嘅规矩系不管上门找她做什么,客人都要封一个红包,费用随你们,最好不少于两百蚊。” 离开问米婆的家,封云驰扫视转角和楼梯口。 怪了,她似乎觉得有谁看过来。 这时,环顾的路峭也收回视线。 封云驰舒展肩膀和胳膊。 “你为什么突然告诉她有活人的八字和头发?”他不满。 “藏着掖着,不会找到答案。” “你不担心她骗我们,或者她和画符的人一伙?” 她送路峭一记白眼:“她给了媒婆的地址,还去不去?” 路峭握紧拳头,无名火在肚子横冲直撞:“大小姐,社会险恶,不是每一个人像你天真无邪。” 急风扑面,他的领口被封云驰揪起。 “我不是大小姐,我叫封云驰!”她的丹凤眼喷薄怒火:“你说社会险恶,那路叔呢?保安高叔呢?他们也用心险恶吗?我知道你不信问米婆的话,我也没全信,但是我们还没找到更多线索,只能走冒险的路找答案。你要是怕死就别去,我自己一个人可以。” 她气恼地松开他的领口,头也不回地向公交车站走去。 路峭气得俊脸薄红,沉着脸整理领口的褶皱。 谁不怕死?净说漂亮话显得她格外伟大。 他没去公交站台,而是去附近的杂货店,借着买宝矿力,向老板打听问米婆的本事。 “她很准的。我爸过世后,我请她问米,她的声音和我爸的一模一样,还能说出地府的情况,可吓人了。” “真厉害呢。”路峭笑眯眯地拧开盖子。 晚上,打工回来的路峭大汗淋漓,迫不及待地洗澡。 广州人在夏天,一天至少洗澡两次。 温水淅沥淅沥,他惬意地用毛巾擦洗身体。 到阳台晾晒衣服的时候,他右边的大腿突然被摸一下。 他白了脸,僵硬地低头看大腿。 预想中的鬼手没有出现,但抚摸的触感在他的眼皮底下,滑溜到小腿。 “啊!有鬼啊!” 8. 第 8 章 封云驰打电话约媒婆,后者周三上午有空。 周二晚上七点,路锋约她在海珠区的某个酒吧门口集合。 女保镖邬文熙站在马路对面。 天气太热,封云驰束着丸子头,酒红色的运动背心展露胳膊的肌肉,宽松的工装运动裤衬得她的腰线格外优美。 进酒吧的男人朝她吹口哨,她朝人家竖中指。 当邪笑的男人走过来,她一拳砸门柱。 门柱的裂纹使男人的笑脸裂开,他灰溜溜地逃进酒吧。 封云驰按胸口,发现今晚的心跳比平时快。 路锋穿着宽松T恤,大短裤,脚趾夹着人字拖到来,带她进酒吧。 邬文熙过马路,徐徐进入酒吧。 这是一家清吧,没有刺耳的disco音乐,舒缓的轻音乐按摩客人的耳朵,昏暗的橘灯掩盖都市人的疲惫。 “关叔,这一次我成年了。”路锋来到吧台前面找酒吧的老板,郑重其事地介绍封云驰:“她是我爸的学生,想来切磋。” 昨天老爸告诉他,封云驰有武术底子,以前学过家传的拳法,因此老爸偷偷地收她做关门弟子,昨天之前连表哥也不知道。 路锋谨遵老爸的叮嘱,没有在外揭露封云驰是关门弟子的身份。 关叔五十来岁,身穿条纹polo衫,头发染黑过没有白丝,体型精瘦,打量封云驰的目光如炬。“你很有趣,眼神是内敛的,气质是张扬的,实力不错吧?” 封云面不改色:“打过才知道。” “呵呵,不骄不躁,有意思。”关叔放下抹布和酒杯,亲自带两人往酒吧的走廊去。 地下武斗场的入口居然在杂物间,关叔打开放清洁用具的隔间,掀开画成地砖的地板贴——正方形的凹痕纤细不显眼,关叔提起内扣的把手,展示下地下的楼梯。 下面的灯光勉强照亮楼梯。 “今晚有非武器对打的赛事,你们下去后登记好,比赛结束有切磋场。”关叔打趣路锋:“锋仔,你要不要也切磋一场?” “别别别,我当观众就行。” 关叔惆怅地叹气,目送两人下去,然后关上暗门,铺回地板贴。 路锋走在前面,给封云驰介绍关叔:“关叔的祖上在明朝是武林盟主,后来躲避操蛋的李自成来到广东,在广东扎根。关叔很好的,关照学武但难糊口的江湖人士,创办地下武斗场让他们打比赛,打赢有奖金。” “奖金是关叔出吗?”她揉着突然疼痛的小臂,心想是不是扭到。她下去最后一个台阶,打量入口处的安检。 “当然是金主爸爸出呀。” “有金主爸爸?” 路锋神秘兮兮地低声说:“新人只能参加切磋场,切磋赢的人有机会被金主爸爸选中当种子选手打比赛,只要帮金主爸爸赢钱就有分成。我哥就是种子选手,打了五年凑够钱还债,这两年他是打比赛挣钱,有时给游客当本地向导。” “路峭?”她挑眉,对比赛更感兴趣。“他的胜率是多少?” 他挠脸思索:“听说峭哥输过几次,具体是几次我不知道,他不肯说。” “我上大学学拳的时候,为什么没见过你哥?” “唉,那几年他各种打工挣钱,哪有空来帮忙,可惜了峭哥没上大学……”路锋立刻闭嘴,懊恼自己说话不经大脑,如果害峭哥给封姐的印象更差,老爸肯定抽死他。他急忙转移话题:“啊对了,他今晚有比赛,快点,我们应该能赶上!” 封云驰跑得比他还快。 嘶,肩膀仿佛被人揍一拳,猝不及防的疼使她踉跄。 搞什么,鬼跟来了? 负责安检的中年人检查两人有没有携带武器和易燃物品,接着要求他们登记,然后让封云驰填写新人报名表。 乌泱泱的人群围观唯一的八角笼,喝彩声、倒油声一浪接一浪。白炽灯下,路峭的短马尾左摇右摆,额前垂下两缕凌乱的发丝,汗珠从白净的俊脸滑落脖子。 新来的观众挤到前排,炽热的视线引起路峭注意。他斜睨八角笼下方,对上封云驰如狼似虎的眼神。 靠,癫婆来了! 她的眼神很恐怖,当他是猎物似的。 “峭哥加油!”路锋大喊。 吃里扒外的表弟竟敢带她来,路峭不想理他。 对手气恼路峭走神,呐喊着使出踢腿,扫路峭的脸。 “散打的左摆腿。”封云驰盯着路峭的对手,喃喃自语。 路峭的饿虎擒羊手抓住对手的小腿,左爪直掏对手的肚子。 “嘶……”封云驰揉震痛的右掌,像是她亲自用右掌抵御对手的左摆腿。 对手忌惮路峭的虎鹤双形拳,右手抓住路峭的左拳,阻止他掏自己的肚子。 这时,她吃惊地看向自己的左腕。 八角笼上,路峭顺势拉对手的小腿,趁着对手靠近自己,他的左手提肘,肘击对手的肚子。 不料对手故意受袭,然后马上跳起,双腿夹路峭的脖子。 封云驰的喉咙被无形的东西勒紧,她微启红唇喘息,满眼写着不可思议。 莫名其妙的搓皮肤,莫非来自…… 救命!她没脸见人了! 周围的观众没有发现她的异样,只有八角笼上的路峭瞥见,暗暗吃惊于她见鬼似的眼神。 吃惊归吃惊,路峭没再分心,顺势弓腿弯腰,把对手摔落地,肘击对手的胸口。 “啊啊啊——” 对手惨叫令路峭回神。 糟糕,打过火了,他今晚不能赢。 他故意抓向对手的衣领露出破绽。 台下的封云驰瞳孔地震,没料到路峭会犯弱智的错误。 果不其然,躺在地上的对手攀附路峭的胳膊,拉他下来,另一只手肘击打路峭的脑袋。 封云驰大惊失色:“给我躲开!!!” 真奇妙,台下吵吵嚷嚷,路峭偏偏能听见她的大喊,便下意识地偏过脑袋,与肘击擦过。 “哎哟——”路峭捂着擦过肘击的额角,一边惨叫一边倒地打滚。“好疼好疼……” 对手:“……” 输得逼真一点行不行? 为了让比赛的收尾好看,对手翻身压着路峭的背部,看起来是打趴路峭。 封云驰的脸比锅底黑。 傻子才看不出他故意输掉!气死她了,亏她当他是假想敌,三番四次想要赢他。 呸!人渣不配! 裁判宣布路峭输,台下的支持者一片嘘声。 路峭喘着大气下台,遭到观众调侃:“峭哥,是不是做多了身体虚啊?今晚像个软脚虾哦。” 路峭笑:“嘻嘻,最近是比较虚。” “吁——”观众一脸嫌弃。 嬉皮笑脸的路峭挤出观众区,打开自己的寄存柜拿健身包,找出毛巾擦汗。他一直低头,不敢看某个方向。 比赛还有两场,封云驰本想退出,但既然已经报名,不能丢路叔的面子,她憋着闷气等到切磋场的开始。 本来,出场切磋的顺序按照报名的顺序。 封云驰打断裁判:“我想先切磋,因为我还有急事去医院。” 此言一出,大家以为她是来赚医药费的新人,不禁同情,同意她第一个上台。 封云驰把健身包塞给路锋,利落地爬上八角笼,双腿首先插进围绳底下的空隙,游鱼般的身体滑进笼中。 “好身手!”观众们兴奋起来。 人群中的路峭喝着宝矿力,盯着台上的倩影。 灯光下的重瓣花纹身,栩栩如生。 封云驰拉伸腿部热身,等待对手上台。 对手也是年轻人,寸头,翻进八角笼打量封云驰。“你用哪一种功夫?” 封云驰:“洪拳。” 对手一怔,和观众们一起看向角落的路峭。接着,他回神:“我用自由搏击。” 她点点头,结束热身,笔直的站姿如松柏,双手抱拳行礼——右拳为武,压拳的左掌为文,左掌收起拇指,以示德武合一。 “好!这一辈没忘武学的传统礼仪,少年强则国强!”台下的老大爷鼓掌吆喝,声如洪钟。 寸头还以抱拳礼,台下掌声雷动,振奋人心。 角落的路峭漫不经心,拧紧宝矿力的盖子。 切磋开始,寸头扬起一阵急风,勾拳并侧踢。 封云驰的虎形拳侧切他的踢腿,提挂他的勾拳,筋骨与筋骨相撞,汗珠飞溅。 角落的路峭忽然揉手腕和另一个手掌。距离他的比赛结束过去一个多小时,受袭的部位不可能无缘无故疼。 他忍疼盯台上。 这时,封云驰的十字步不断进攻,紧密的虎形拳刚烈又迅速,一双丹凤眼犹如释放猛兽的笼子。 明明在切磋前,她眼神沉静。 台下的老大爷眼前一亮:“后生可畏,除了小路,很久没见过爆发力强的虎形拳了,而且还是个女人。” 路锋嘻滋滋地插嘴:“对对,我爸教得好,封姐悟性高超厉害。” 寸头挡下她的拳击便手臂震痛,吃惊她的爆发力比他强,逼得只能出拳,下盘必须稳住身体。 嘶,路峭的手指也疼。 寸头的直拳攻击封云驰的喉咙 ,她急忙侧身,虎形拳劈开他沉重的直拳之余,右手肘击他的小臂。 “呜呼!打得好!”部分观众喝彩。 路峭面如菜色。 他的右手手肘也撞击什么似的,一阵酸麻。 有鬼有鬼有鬼有鬼有鬼……鬼来了! 问米婆骗人!符咒会招鬼! 他正想离开,忽见台上的封云驰被寸头踢中小腿——他的小腿又麻又疼。 他差点滑跪,在心里呐喊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 难道这两晚的“摸腿”也来自她吗? 他掐自己的人中。 封云驰目光一凛,不动声色地改变招式,以一式“制桥”压制寸头的双拳。 电光石火间,寸头趁机侧踢她的肩膀。 好疼! 路峭的肩膀也被踢般,火辣辣的疼钻入骨髓。他欲哭无泪,怒气冲冲地挤开人群,冲台上的封云驰大喊:“给我躲!给我赢!别丢我们拳馆的面子!” 封云驰的目光闪了闪:“当然,不用你说废话!” 话音刚落,她的金龙献爪快如闪电,不断抓寸头的面门,如同扑过来撒野的豹子。寸头的一边用臂挡,一边后退,找不到机会出拳。 寸头暗自着急,瞄她的下盘找破绽。 封云驰反而注意到他分神的破绽,虎形爪变成鹤形爪,直切寸头的喉咙。 “哇——”台下一片惊呼。 洪拳中的虎鹤双形拳不是两套体系,而是能自如切换的一套拳法。 糟了!寸头来不及躲避,被切中喉咙。 幸好,她的指尖离他的喉咙一寸就停止。 “切磋结束,封云驰胜!” 观众鼓掌喝彩。 封云驰无心观看后面的切磋,先离开,留下路锋一个看热闹。 地下出口是酒吧的地窖,有专人看守,上去后是酒吧的后楼梯。 封云驰瞧见酒吧的后门伫立一道人影,对方背着健身包,抬起下巴指着后门。 她意会,随对方从后门离开。 后门通向幽静的巷子,走在前面的路峭驻足,双手插裤兜,回头问她:“这几天,你……有没有出现奇怪的感觉?” 封云驰心中一动,结合他喊她躲开,有所猜测。她冷哼:“你不是信不过别人吗?我为什么告诉你?” 路峭烦躁地拔脑后的短马尾,低头凝视黑乎乎的地面:“我怀疑是符咒搞鬼。” “哦,然后呢?” 她不在意的态度点燃路峭的恼火。他快步走近,高大的身躯遮挡巷口的路灯,投下黑压压的影子把她笼罩。“这是诅咒!必须尽快处理,找到假扮我的家伙!” “呵呵。”她露出嘲讽的笑容,环手抱胸地扬起下巴,一步一步踱近路峭:“你有什么资格命令我?昨天是你说不信问米婆,上周是你叫我远离你。你算什么东西,我必须听你的?” 路峭咬牙,一步一步后退,高大的影子也随着退开。 随即,他眼眸一转眯起狐狸眼,笑眯眯的脸庞没了刚才的气焰。“封小姐,我知道你生气,是我不对,我不该对你口不择言,你慷慨大方气量非凡,原谅我吧。” 封云驰见惯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嘴脸,一万个不相信他嘴里的话。她勾起唇角,朝他勾勾食指:“你想一起去找媒婆?” 他忙不迭点头,笑容可掬。 “好啊,求我。” 他愣了:“求你就可以?” “没错。” “我错了!”他迅速跪下。 封云驰吓一跳,想走开,哪知裤腿被他紧紧地抓住。 他满嘴哭腔:“求你封小姐,带我去找媒婆吧,我怕死,不解决符咒吃不下、睡不着,求你大发慈悲。” 封云驰全身僵硬。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不要骨气的。 她一时不知道该拒绝,还是该继续刁难。 “呜呜呜……”一米八的大男人抓住她的裤腿装哭。 她生怕他的口水鼻涕弄脏裤子,拼命扯开裤腿。扯不出来,她只好推他的额头:“路叔知道你的脸皮比墙厚吗?” “外甥多似舅,他一直知道啊。” 经过巷口的路人闻声看来,封云驰丢不起脸,连忙推开他,抢回自己的裤腿。“起来,我明天带你去,但有条件。” 路峭“咻”地站起来,笑靥如花:“我抛头颅洒热血,保证办到。” “别废话。条件就是有事好好商量,不准再阴阳怪气。” “遵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封云驰送他白眼:“君子?你算了吧。” 9. 第 9 章 焚香的白烟迷蒙,月老像前,一双手掷出两面阴的杯筊。 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脸色凝重。 铃—— 门楣的风铃不摇自响,铃舌一动不动。 中年女人的脸色更沉几分。 穿小黄衣的外卖小哥刚送完早餐,走出单元楼准备接单,忽然听见苍老的声音。他愣了愣:“别现在吧,我要接单子,中午想加个荷包蛋。” 苍老的声音:“就现在,我感觉很不安,珠子都在抖。” 外卖小哥变得严肃,驾驶电动小黄车到公园,坐在花坛边石上。他从背包拿出一个半青不黄的算盘,摆在大腿上。 仔细看,算盘的珠子微微颤抖。 外卖小哥喃喃自语,拨动算盘的珠子:“今天是2026年7月29日8点……” 每个数字相加计算总和,得出9。 他烦恼地摘掉黄色头盔:“9是丘陵土,是容易发生水土流失的土,大凶之数。” 苍老的声音:“能被我感应到就是我们的劫,快推算方位和缘由。” 他飞快地拨动珠子。 封云驰出门的时候,看见路峭已经在他家门前等候,两人的视线先是游弋一番。 昨晚,他/她洗澡的时候动作很轻,不敢惊扰对方,她甚至没敢涂睡前的身体乳。 路峭露出友好的笑容:“早上好,封小姐。” 封云驰给他甩脸,头也不回地下楼。 自讨没趣的路峭摸鼻子,跟下去。 媒婆住在小洲村,同在海珠区,不过比较偏远。乘坐公交车要转两趟车,耗时长,封云驰一瞥路峭:“我们打车去,你付钱。” 路峭笑眯眯:“可以,回程的时候你付钱。” “行。”封云驰很满意不拖不欠的行为。 上车后,封云驰坐后排,路峭坐副驾驶,一路无言。 小洲村是古早的网红打卡地,搏得“闹市里的文艺水乡”的美名。小河穿过村子,木舟泛河拖出荡漾的水纹尾巴,石拱桥上的人看桥下的木舟。 但由于村里的石板路狭窄,握手楼陈旧,疫情过后,很多文创小店倒闭,偶然有流浪汉在路边睡觉,昔日的热闹式微。 封云驰打量蚝壳屋,好奇层层叠叠的生蚝壳是怎么建成外墙的。可惜蚝壳屋列为保护建筑,不能进去。 走上石拱桥,连日的雨水使河水上涨,荡漾一股淡淡的水腥味。 “等会你还是先不说太多。” 她听见后面的路峭说,点头答应:“好,先看她的本事。”她话锋一转:“你昨晚明明可以赢,为什么要输掉?” 他弯起狐狸眼,眼眸却深深,找不到笑意。“你觉得我能打赢?” “散打的招式虽然在实战中比传统拳法更加实用,但是洪拳是从明朝开始积累到现在,身经百战而且改良极多,加上你擅长灵活应对,融招无痕,显然不是第一次对付散打的对手,打赢昨晚的对手绰绰有余。” 他的眼睛笑得更弯,掩盖吃惊的情绪。“挣钱而已,输赢无所谓,又不是丢命的生死比赛。” 她端视路峭无所谓的表情。 她理解穷怕了,钱更重要。 昨晚路叔给她打电话,告诉她有出资人瞧上她的身手,问她当不当种子选手。她拒绝,做不到演一出闹剧,故意输掉比赛。 路峭偷看她的表情,竟然没有找到鄙视,很是意外。 走过石拱桥,封云驰看着地图的导航穿巷子,偶然找村民问路。走在后面的路峭左顾右盼,观察路过的村民。 “到了。”她端详一座墙砖发黑的房子,门楣贴四张红色的门笺,写着花好月圆、如意吉祥、佳偶天成和天赐良缘。 封云驰敲门。 开门的中年女人一头短短的纹理烫,身穿红色花卉的连衣裙,时髦得很。 封云驰问媒婆在不在。 中年女人笑道:“我就是。呵呵,你们不用怀疑,女人嘛都爱美。” 路峭马上奉承:“我们没想到媒婆这么年轻,穿着红裙一站,我以为是媒婆的女儿。” 媒婆笑着嗔怪:“嘴巴真甜,进来吧。” 她领着两人进屋,屋里可谓金玉其中。 雪白的墙壁翻新过,现代化电器应有尽有,皮革沙发既长又宽敞,神台供奉月老像,螺旋形的檀香挂在上方烧。 路峭环顾四周,皱起眉头,心弦紧绷。 封云驰摩挲手臂,觉得屋里比问米婆的家阴凉,被什么东西注视般不自在。 “来这边。”媒婆似乎没有发现两人的异样。 封云驰和路峭抬头看房间的红门笺,写着“阳”。 “你们应该知道我既做阳媒,也做阴媒,你们来问阳间事,要进这个房间。”媒婆给两人倒普洱茶。 房间没有神像,看起来只是普通的会客厅。 依照规矩,封云驰和路峭乖乖地奉上红包。 坐对面的媒婆笑吟吟地收下,然后悄然观察他们的面相。当他们喝茶时,忽地一笑:“你们的眉心有红光。” “血光之灾?”封云驰脱口而出。 媒婆只是摇头,没有说破天机。她敛容,表情变得严肃:“但你们的天庭呈现黑印,有凶灾,你们最近要小心,结束后回家别乱跑。” 路峭半信半疑。 看媒婆走路的脚步和普通人一样浮浮沉沉,走路的重心不是四平八稳,没有练过武术,姑且听她的说法,路峭碰一下封云驰的手肘,提醒谈正事。 “我们记住了。”封云驰拿出“大吉大利”红包,递给媒婆。“这就是我在电话说的圆形符咒。” 她检查红包几眼,抽出里面的红纸符咒。只是一眼,她便惊愕。 路峭察觉她的异常:“你知道符咒的来历?”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符咒,但我知道符上的文字来自哪里。” “哪里?”两人异口同声。 媒婆沉吟:“我认识一个会写彝族文字的巫师,这符的文字虽然潦草,但我不会认错。” 总算有进展,封云驰激动地握拳。“所以这是巫师画的符吗?” 她不答反问:“红包除了有符咒,还有别的东西吧?巫师作法不会只画符。” 封云驰与路峭对视,她毅然的眼神泄露她的决定。 路峭皱眉,担心媒婆反水的风险。 好不容易有实质的进展,封云驰决定放手一搏:“还有我和他的生辰八字和头发。” “你们的头发怎么放的?” “束成一捆,红线缠着打结。” 闻言,媒婆神色微妙:“你们知道活人结发意味什么吗?” 封云驰迟疑:“结发夫妻?” “什么?”路峭的指甲扎入指腹,他笑着反驳:“真幽默,不可能把原本不认识的你和我弄成什么夫妻,所以这是诅咒。” 封云驰觉得他的笑容比平时还假,语气有些焦灼。她心想只是猜测而已,就算要撇清,也该是女方为了名声急着撇清。 她恍然大悟。 一开始喊她美女,有时喊封美女,现在喊她封小姐,他越来越疏离的态度表明,不想和她扯上任 何关系。 什么人啊,是冒牌路峭塞给她红包,不是她求着和他扯上关系! 她生气又失望,扯不出社交的笑容。 媒婆瞧出两人的气氛变僵,忙说:“虽然我看不懂彝文,但是我知道巫师下诅咒会使用蛊虫或邪鬼,符纸没有腥臭味,不阴冷,所以这符不是诅咒用的。而且,他们用甲马纸下咒,不像汉人画符。” “巫师有方法变成一个一模一样的人吗?或者改变一个人的容貌和体型?”路峭笑着插嘴。 媒婆:“当然不能,巫术源自远古部落,最初是用来与神明对话和祈福,不是克隆术,也不是整容术,做不到你说的事。” 又回到原点,到底是谁假扮他!他曲起的十指在裤子留下划痕,心底的焦躁挣扎着想爬出来。 “我把符文连线成两条鱼,又代表什么呢?”封云驰指着蝌蚪般的符文。 “鱼?”媒婆想了想:“双鱼在佛家中代表双眼,在唐宋时期代表思念和情谊,在姻缘中代表阴阳相合、好事成双,在堪舆中代表财运亨通。我可以让你们卜卦问仙,你们跟我出来。” 他们来到月老像前面。 媒婆给月老像上香,随后把杯筊给封云驰,让她跪上蒲团掷。“在心中想着你的疑问,然后掷落地。” 她默念“符咒是不是诅咒他们”,掷出杯筊。 杯筊两面凸。 媒婆:“是阴杯,否定的意思。” 封云驰看向冷着脸的路峭:“符不是诅咒。” 他握紧拳头,死死盯着地上的杯筊。 如果不是诅咒,为什么昨晚他能感受到她的疼痛?一切没完没了,他没法抽身离开漩涡,眉间透出烦躁的戾气。 封云驰再掷,掷出两面平。 媒婆:“是笑杯,模棱两可、不清楚的意思。” “符不一定是让我们结发为夫妻。” 路峭稍微放松拳头。 “我给你们写巫师的住处吧,她一定懂符上的彝文是什么意思。”媒婆用纸和笔写出来。写完,她塞给封云驰:“你们快点走吧,我等会还有客人。” 封云驰却抓住媒婆的手腕:“本来我不确定,但你第二次急着要我们走,你是不是遇到事情?” 媒婆偏过脸,闪躲她的目光:“能帮的我已经帮了,你们快点走。” 路峭不想惹麻烦,拉着封云驰的手腕催促离去。 “不行,万一是我们带来的麻烦呢?”封云驰不肯走。 媒婆笑了笑:“是我自己的恩怨,你们快点走吧别回头!” 路峭强硬地拉走封云驰。 就在这时,门边突然探出一个独眼脑袋,缠绕惨白的绷带,猩红的细线绕着它的脑袋捆成一团。 两人吓得面无血色:“那是什么?” “日本的式神,我的红线在牵制它。”媒婆从连衣裙的口袋掏出一捆红线,拉出一条。 “日本?”封云驰目眦尽裂,推开路峭:“我要留下,可能是刺杀我的日本人的同伙,你自己走吧!” 路峭愣在原地。 媒婆却推封云驰到他身上:“带她走!对方不是普通的阴阳师,是恶毒的九菊一派!他们和我们地支十二派不共戴天!我今天要给师公报仇!” 红线朝门外的独眼式神袭去。 与此同时,一道银影从窗口飞进来。 路峭抄起旁边的台历扔去,撞歪银影——它插在墙上,银色的十字星形,是日本的手里剑。 “你们快走!”媒婆大吼。 路峭咬牙拉走封云驰。 10. 第 10 章 “地址给我。”门口的男人背光,脸色和语气阴晴不定。 “你去死吧!”媒婆快速结“德”字手印,手里的红线如喷泉爆发。 古时媒婆以“动、礼、变、遗、德”五个标准为客人择偶,其中“德”一方面代表对象德行圆满,另一方面代表媒婆撮合姻缘累积的功德。功德越高,手印的力量越高。 “德”是阴邪之物的克星,她以耗尽自身的功德为代价,与男人同归于尽。 封云驰和路峭在巷子拉扯。 “放手,我要回去帮她!”封云驰甩不掉路峭有力的手,急得咬他的手腕。 路峭咬牙忍疼也不松开手,揪起她领口怒吼:“你回去有什么用!你能对付式神吗?你懂法术吗?回去就是送死!” 她抬头,眼眶通红。 路峭的怒容不禁软化少许。 “我的外公在柬埔寨惨死,他的尸体在湄公河找到……”她愤怒地哽咽:“他的心脏不见了,尸块打捞几天才勉强找全,警方证实我外公死前遭到残忍的虐待!我家千辛万苦才查到,最后和外公接触的是懂阴阳术的日本人!那个日本人可能是跟踪我来的,你要我再经历一次认识的人被日本人杀死吗?” 家人从此不能踏出国门,她因此放弃考体育生。 路峭的手变得僵硬,渐渐松开她的衣领。 曾几何时,他也见过满身是血的尸体——那是他的父亲。 封云驰趁他失神,狠狠地甩掉他的手。“你走吧,帮我们报警。” 她轻轻地摸回媒婆家的门口,拔出弯曲的匕首。这是哥哥托人锻造的生日礼物,牛皮鞘,弯曲的刀刃雕刻符文,弯度完美贴合她的小臂。她见匕首趁手,勉强收下这份礼物。 墙根落下一张白纸黑字、裂开两半的符箓,屋里的红线纵横交错,居然穿过媒婆的身体,鲜血沿着红线滴落地面。 恼火掀起惊涛骇浪般堵在胸口,她喘不上气,握紧弯刀迈进门槛。 “快走……”媒婆有气无力,眼睛失焦,心脏的位置被一根红线贯穿。 阴冷的风骤然扑来,封云驰提刀横刺。 白脸红唇的女人脸完好地穿过弯刀,血盆大口露出黑色的牙齿,咬向封云驰。 女人也是式神! 她退到一侧躲开女人脸,哪知女人脸下面的脖子比蛇长,缠绕她的身躯。不过她发现,长长的脖子挥发成青色的烟雾,自行散开。 “啊——”女人头惨叫一声就消失,变成一张裂开的黑白符箓。 “去死吧!” 阴阳怪气的语调从屋里闪现,封云驰侧头躲开身后的偷袭。她斜睨脸颊旁的淡黄刀刃,怒目圆睁,提肘击打对方的手腕,转身侧踢对方的脖子。 噼啪! 阴鸷的男人躲开侧踢,耳边的墙砖裂开,他暗暗吃惊她的内劲浑厚。 “是你!死鬼子!”她认得这男人是那晚暗杀她的日本人。 印象中的日本人要么长得阴柔,要么长得阴险,眼前的男人却国字脸,五官周正,要不是阴恻恻的气质,说他是国人也信。 男人用拇指抹开流到下巴的血,式神一毁遭到法术反噬,身体没能站直。 封云驰瞧出他受了伤,提弯刀刺去。 男人横刺哑光的匕首。 两刀相碰震动,封云驰的手腕泛酸。“是骨刀?” 男人地震惊盯着她的弯刀:“你的刀没有断,是法器?” “断你命根子!”她狠狠地踹男人的裤/裆。 男人吓得侧身,左掌一翻,宛如蛇绞缠封云驰的右胳膊,磅礴的内力绞疼她的胳膊,她吃惊这个日本人会传统武术,而且有内功。 她的虎形拳提起男人的手腕,内劲震麻男人的手腕。随即,有力的虎形拳击打他右胸口的心脏处,他闷哼着吐血。 男人闪现焦灼的目光。 又一道阴风从头顶袭来,封云驰烦透他没完没了的式神。刚要躲开,听见路峭的呐喊传来:“蹲下!” 她不假思索地蹲下,拉动男人半蹲下来。 几乎同时,黑影扫过封云驰的头顶,驱散阴气。 男人脸色大变,急忙解开对她胳膊的钳制。 “幸好赶上了。” 穿小黄衣的外卖小哥佩戴黄色头盔,手提半青不黄的算盘,他对封云驰笑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你是谁?”她一头雾水。 路峭没空解释,直接一式“捏喉绝气”攻击男人,害男人喷血。余光处的红色式神重新凝聚,他大喊提醒两人:“别聊了,式神没死!” 外卖小哥拉起封云驰,挡在她的前面。“式神就是麻烦,看我打地鼠!” 顾名思义,他举起算盘猛拍红色身体,额角长角的式神。“日本的鬼就是长得丑!眼睛这么突出,长甲亢了是吧!” 封云驰:“……” 既然式神迎来克星,她去帮路峭制服男人。 二打一输定了,何况男人受了内伤,他连忙退回大厅里,钻进绷直、交错的红线阵中。 封云驰和路峭不敢碰红线,没有追进去。 男人眼神阴鸷,拉扯贯穿媒婆心脏的红线。 “不!!!”两人大喊。 “啊啊啊——” 媒婆的惨叫戛然而止。 男人溜进房间,从房间的窗口逃走。 “不……”封云驰站在红线阵外,媒婆死不瞑目的脸被泪水模糊。 路峭如鲠在喉,抬起手顿在半空,最终放下来。 他连安慰的资格也没。 “好毒辣的日本人。”外卖小哥夹算盘到腋下,来到两人的旁边。“警察就快到了,你们千万别碰红线。” “你是谁?” “别提自己的身份。” 封云驰一怔,听见的苍老声音是幻觉吗?还是式神没死? “我叫周远山,恰巧路过的外卖员。” 路峭阴沉:“你明明是冲着这条巷子来,而且哪个外卖员会带着算盘?” 苍老的声音:“别管这两个憨憨,在警察来之前你快跑。” 封云驰的目光一凛,抓住周远山的胳膊:“你说谁是憨憨?不说清楚你的身份不准离开!” 周远山的脸色一变。 苍老的声音:“她能听见我说话!她是——” 封云驰不耐烦:“你藏了什么?是什么东西说话?” 苍老的声音:“她是书上卿!只有书上卿能听见器灵的声音!” “书上卿?器灵?”陌生的名词使她头大。 然而旁边的路峭也变了脸色。 ——阿峭,祖训说,不准去找书上卿。 父亲生前的话犹在耳边,他魂不守舍地听两人谈话。 周远山竖起食指到嘴巴前:“现在别谈这个,不知道死鬼子走没走远。总之我不是敌人,这个算盘是我的法器,其他事等应付完警察再说。” 苍老的声音:“对对,离开这里再谈。老夫叫天机算,久仰书上卿大名,刚才的无礼失敬失敬。” 周远山:鄙视这老不羞。 封云驰:“……” 见他没扔下他们开溜,封云驰暂且信周远山。她侧目注视路峭,发现他脸色发白:“你受伤了吗?” “没……” “你为什么回来?” “我也不想再 看见认识的人死在眼前。”说完,路峭走出屋外,乏力地靠着墙根坐下来等警察。 封云驰蹲在他的旁边:“谢谢你回来。” 他一言不发,凝视地上的蚂蚁。 对不起。 蚂蚁不愿理他,绕开他走,他的道歉救不回一条人命。 既然他不想说话,她回屋里守着媒婆的尸体,对媒婆默默地说对不起。 两位民警姗姗来迟,看见屋里的红线阵和挂起的尸体,不敢相信这是现实。等法医和刑警赶来,三人跟随警员回派出所协助调查。 周远山称找取餐的店铺时,听见巷子的声音,赶去帮忙制服歹徒。 封云驰和路峭说明来找媒婆的原因——请教媒婆关于冥婚的事,起因是她捡到冥婚红包。 刑警检查完红包和符纸,嘱咐他们别迷信,还给封云驰。 有警员找到拍下凶手靠近媒婆家的监控,证实他们的说辞真实,便释放他们。 离开派出所已是夜晚,三人到附近的都城快餐店吃晚饭,继续未完的话题。 “我是这一代的十方客——譬如云中鸟,一去无踪迹。我们藏在人海中收集和分析情报,天机算就是我的法器。我今早算出大凶卦,推算出赤灾、西北方、木中水和3,马上找过来,幸好赶得及。” 周远山依旧穿着公司的小黄衣,黄色头盔放在手边——这年头偷头盔的人太多,他被偷过三次,发誓这一顶是他最后买的头盔。 他留着清爽的短寸,夹起最喜欢的蜜汁叉烧吃。 广州的烧腊顶呱呱。 “你凭简短的信息就找到小洲村、媒婆家?”封云驰五体投地,又问:“十方客是什么?书上卿又是什么?” 周远山颇感意外,仔细端详她的脸。 “近视就配眼镜。”路峭的手掌在他的眼前上下晃动。 “奇怪啊,你们没听过太极八卫吗?十方客和书上卿就是太极八卫之二,我从小到大听到起耳茧了。” 封云驰漫不经心地托腮:“家里不让我学。我想你和天机算认错人了,我不是书上卿,只是一个普通人。” 周远山茫然:“路哥你呢?” 路峭:“我是蜘蛛侠。” 封云驰:“那我是神奇女侠。” 周远山:“……你们别闹。” 天机算:“人世间又出现侠士了吗?想当年高手如云,侠士锄强扶弱,太极八卫与众侠士帮助岳将军,共同守卫朱仙镇,可谓盛景啊……咳,扯远了,总之世上除了法器的主人,只有书上卿能听见器灵的言语,你一定是书上卿,只是家人为了保护你而不告诉你。” 封云驰一言不发,津津有味地吃烧鸭。 天机算:“……书上卿,你不能装作没听见!天降大任于斯人也,敌人已经出现,你们这一代就是应劫之人……” 她扒饭,装作听不见它巴拉巴拉。 周远山摸摸鼻子,也假装听不见天机算责备自己,赞叹叉烧超好吃。 路峭心事重重,只顾着吃米饭,酱油鸡没碰多少。 末了,周远山给他们留下微信号,随后戴上黄色头盔,骑电动小黄车去接单。 封云驰和路峭一起打车回家。一如承诺,她付回程的车费。 404户和403户隔着一堵墙,却隔着千山万水一般。 封云驰掏出钥匙,插进防盗门的锁孔。“路峭,我知道你不愿意卷进来,日本人盯上的是我,所以我自己去云南找巫师,我找到答案会告诉你。” 她拧钥匙,打开防盗门。 路峭沉默着伫立家门前,侧脸避开光照,鼻梁投下浓重的阴影,吞没眼睛的光泽。 11. 第 11 章 卫生间弥漫稀薄的水蒸气,笼罩搓沐浴露的封云驰。 她尽量轻手轻脚地搓出泡沫,时而停下来等待什么。直到她洗完澡,也没感到轻轻的、被搓皮肤的触感。 睡觉前要摸身体乳,保持皮肤润滑,她轻轻地涂抹,按摩,免得那小白脸以为她故意摸来摸去。 不过很晚了,那小白脸还没洗澡吗?不是她惦记,万一她睡觉时才出现被搓的触感,她还能睡着? 难道他故意打扰她睡觉,报复她硬要回媒婆家?哼,真是小心眼。 又或许他今晚不洗澡? 噫耶,她嫌弃地捏鼻子,关灯睡觉。 隔壁,黑色健身包随意摆在茶几上,外出穿的绿底白花衬衫丢在沙发,路峭身上的白色打底T恤还没换下。他抱膝坐着,大厅的落地扇开最大一档,吹乱他散下的碎发。 ——阿峭,祖训说,不准去找书上卿。 家里的光管变成回忆中的阳光,高大的父亲背向阳光,抚摸他的头顶。“我们的祖上是个大家族,拥有古老的大姓,可惜家道中落,一路避祸最后来到广东。阿峭你记住,祖训说,不准去找书上卿。” “书上qing是什么呀?” “可能是仇家吧,总之要听祖宗的话,闲事莫管,好好地生活。” ——阿峭,爸爸我这一次一定行! 父亲增添许多沧桑的白发,天天找妈妈拿钱。妈妈早就藏好家里的存折、银行卡和现金,不给父亲一分一毫。 “阿峭,你想不想换更大的房子住?买一辆自行车骑上学?” “想啊。” “爸爸需要一些钱变许多许多钱回来,然后给我们换大房子,给你买自行车,把我们的生活恢复老祖宗那样辉煌。” 于是,他把兜里的买新码数校服的钱全部给爸爸。 “阿峭,爸爸我这一次一定行!” 最后一次见父亲是什么时候?哦,是他最失魂落魄的时候,腰挺不直,头抬不起来,没有因为骗走他买校服的费用而道歉,而是说莫名其妙的话。 “阿峭,我们都没理解祖训的意思。不找书上卿,是因为时机未到。希望在你这一代,可以和书上卿见面。” 被砍十几刀的父亲倒在大街,血流一地,人群中的他背着书包,不敢走过去,不敢承认那个死掉的男人是他的爸爸。 猩红的血泊拧成一根根红线,横穿他家的大厅,贯穿红裙媒婆的身体。 她睁着眼,盯着他。 路峭把脑袋埋进膝盖。 早上八点多,三伏天的阳光劈开阴天,暴晒城市。尽管天气炎热,也要出门吃早餐,在广州,“吃好的”是雷打不动的事情。 封云驰换上T恤和热裤,打开防盗门,不料推不动。她低头一看,原来门前坐着一个人。 她没好气地蹲下来,坏笑着从防盗栏的间隙伸出两根手指,夹住他的短马尾。 呵,还没反应? 她用力一扯。 “啊……”路峭的后脑勺贴着防盗栏,挣扎不动。 她扯着他的短马尾,隔着防盗栏质问:“一大早坐在我门前做什么?” 路峭已经吓醒,若无其事地跟下楼的邻居打招呼。等眼神异样的邻居下楼,他才低声说:“放手,我防止你跑而已。” “我去哪关你什么事?” “关呀,我们要一起去云南。” 封云驰一听,出乎意料,贴近他的耳朵再三确认:“你说真的?真的一起去?不怕被日本人盯上?” “什么话,我是爱国的三好青年,死鬼子敢犯我中华,当远必诛!” “呵。”她一个字都不信,松开他的短马尾。“我有说过和你一起去吗?我已经买好明天的机票。” 路峭挑眉,站起来拉开她的防盗门。封云驰环手抱胸,丸子发髻束在头顶,身体斜倚着门框,注视的目光满是揶揄。 原来看准他不会去呢,幸好他聪明,早上五点开始蹲她。 他笑了笑:“我建议我们自驾,别坐交通工具。” 她嗤笑:“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路峭不慌不忙地反问:“我先问你,为什么暗杀你的日本人恰好去找媒婆?” 确实巧合,封云驰不止一次猜测是日本人跟踪他们。但她想起一个细节,他们进屋后,屋里已经阴森森的,跟式神的阴气相似。 她眼眸一转,盯着胸有成竹的路峭。 日本人在他们之前到达,独眼式神被媒婆的红线束缚,恰好他们俩来到媒婆家,那么日本人一定听见他们的谈话。 最后,媒婆把巫师的住址写在纸条给她。 她醍醐灌顶。 日本人没有打扰他们的谈话,因为他也想知道巫师的住处,所以媒婆用写的。 万一日本人又跟着他们去云南,他们会把危险带给巫师。 不能再死人了。 封云驰松开环抱,捏着鼻子说:“你回去洗澡再来谈,臭死了。” 路峭神色一僵,双手交叉护胸:“你怎么知道我昨晚没有洗澡?” 她红着脸推他出去:“别废话了,我叫早餐外卖,你洗完过来。” 砰。 防盗门关上。 他挠一下薄红的脸庞,回隔壁去。 四十分钟后,防盗门敲响,封云驰给他开门,打量他散下的长发、新换的蓝色T恤,然后批准他进来。 “早餐刚到。”她甩后脑勺给路峭,回到茶几旁打开餐盒。 他笑嘻嘻:“我也有份?谢谢人美心善的封小姐。” 说完,他转账一半钱给她。 两份皮蛋瘦肉粥,两份牛肉肠粉和一盒虾饺、一盒干蒸。广式传统早点的美味,足以让她原谅炎热的天气。 两人不见外,虾饺和干蒸一起吃。 路峭瞥见摆在茶几底下的旅游杂志,好奇地瞄,发现一片雪白的花瓣落在封面。 他以为不小心吹进来,便拿走花瓣,露出封面的字——寻宝之旅的“宝”字。 “我没车,你有吗?”她夹走最后一个虾饺。 “我舅舅有,我问他借。”路峭打开手机地图,导航从广州去云南的自驾路线。“如果警察没有抓住那日本人,他一定跟着我们出发。自驾要17个小时,我建议我们在路上住一晚,分两天跑。” “没问题,疲劳驾驶容易出意外。” 他狡黠一笑:“其实我们不急着找巫师,但日本人不一定。” 封云驰勾起唇角:“你打算在休息的地方引日本人出来。很好,最好能在半路扭送他去派出所。那住哪儿呢?” 路峭指着地图的一个地点:“百色,还在广西的地界,但离云南最近,急死日本人。” 她的笑容胸有成竹。 路峭稍愣,在她的眼中看见整个太阳。 随即,封云驰想到自驾和住宿的费用不便宜,于是收敛笑容,事先分清账:“油费你出,收费站的路费我出,吃的住的AA。我的保镖也要去,多一个人逮住日本人。” “行。”他查询云南楚雄当地的气温,以及巫师住处的情况。他皱眉:“地址在山里,我们需要登山装备和补给品。” “我有登山装备、野外露营的帐篷、露营灯、无线电、户外的强光手电、全套户外野炊的工具……” 路峭听着她一件件数下来,目瞪口呆:“你除了当拳馆的兼职教练,还当登山教练吗?” 她自豪一笑:“有涉猎,那个抽屉放满我考的运动类型证书,不愁没饭吃。” 路峭:“……原来斜扛青年就在我身边。” “不过我喜欢户外运动才买全套装备,接下来我还想考潜水证……”她没说下去,当务之急是去云南找到巫师,搞清楚红包的来历,解除两人之间奇奇怪怪的通感。“总之我可以提供共用的户外装备,个人的你要自己解决。” 他假装没有注意到她的停顿,点头答应。“我们分头准备,晚上再碰头一次。” 吃完早餐,路峭去飞鸿拳馆找舅舅借车。 舅舅的车不得了,是20多万的坦克300越野车,老男人也有策马奔腾旷野的心愿。 然而路士荣听见他要借爱车,一脸肉疼:“你说你要去云南办事?自驾?” “是的舅舅,因为某些原因需要自驾。你放心,我一定不会弄坏你的‘小老婆’。”路峭偏要犯贱,左摸右摸橘红色的车身。 路士荣心疼地捂脸。“拿去吧,你第一次问我借车,不会为了小事,而是不得不做的事情吧。” 路峭收起嬉笑,装作漫不经心地摸车。 “不过维修加油什么的你自己出钱来。” “必须的呀。” 路士荣咬牙掏出车钥匙给他。 等路士荣回拳馆,一道浑厚的身影闪出来,溜到路峭的身旁。“峭哥,能不能带上我去云南?” 路锋露出孙子般的笑容。 “不带。”他慢悠悠地摸车门,恶劣地炫耀。 路锋腹诽他两面三刀冷酷无情,又说:“峭哥,你知道云南是什么地方吗?” 他笑了:“难道喜欢家里蹲的你知道?” “切,现在有网络,能一日行千里好不。云南有蛊毒,有黑巫术,有邪神有鬼,还有你一旦接受苗女的物品就中情蛊,哥你长得这么招摇,小心被苗女盯上哦。带上我就不同了,我最了解这些,能帮你避雷。” 路峭心头一动:“你倒是说说世界上为什么出现两个一模一样的人,除了双胞胎。” 路锋以为是什么事,张口就来:“你听过平行世界和穿越时空吗?一个人做出不同的选择,会产生不同的可能性,每个可能性催生一个新世界。例如你去云南,平行世界的你不去,发生不去之后的事情。” 他皱眉思索:“平行世界的自己能见面吗?” “不行,人不会获知选择以外的事情。” “那穿越时空呢?” “更简单了,就是过去的你穿越到现在或未来,或者未来的你穿越到过去或现在,又或者现在的你穿越到过去或者未来。峭哥,你怎么了?” 路峭脸色泛青,内心忽然像挖开巨大的洞,填满不能忽略的细节——一模一样的花衬衫、知道封云驰住他隔壁、比他短和碎的马尾、疲惫悲伤的眉眼、一样的字迹、找不到的“路峭”……堆砌成莫名的恐慌。 他回神,再次斩钉截铁地拒绝路锋:“你不能去,如果要打架你帮不上忙。” “打……架?为什么会打架?”路锋犹豫,想去又不想打架。 路峭不想多说,按车钥匙解锁。 “我要去!”路锋突然按住驾驶舱的车门。比起打架,神秘的云南更胜一筹。打就打,爷练无影腿的怕个蛋!他目光决然:“你不让我去我就告诉老爸,你去云南打架!” 路峭咬牙切齿。 兄友弟恭。 “食宿自费,买登山装备自费,你够零花钱吗?” 路锋梗着脖子:“够!我有存下来的压岁钱和带排位赛的报酬,是我探秘宇宙真理的基金!” 路峭伤心欲绝:“说好一起当穷光蛋,你居然偷偷存钱?你背叛了我,你爸允许你去再说。” “允许啊。” 兄弟俩一僵,回头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路士荣。 路锋心花怒放:“真的吗?老爸你准我去?” 路士荣笑眯眯,同款狐狸眼充满狡黠:“能激起你的血性、锻炼你的心性,还能赶你出房间,为什么拒绝呢?阿峭,带弟弟见下世面吧。” 路峭嘴角抽搐,深知是明晃晃的威胁。“知道了,如果他吃不了苦别怪我赶他回来。” 路士荣点点头,支开路锋回去收拾行李,单独和路峭谈话:“你爸说过,如果你出远门办重要的事,带上传家之宝去。” 路峭沉下脸色。 表弟不会买登山装备,他也不会,只好请教封云驰。 她发来详细的清单,详细到品牌和型号。 接着,路峭先回佛山的老家拿家传之宝,再回广州带上表弟去买登山装备和补给品,晚上带表弟到他的出租屋住。 路峭敲响隔壁的防盗门。 封云驰探出脑袋:“买好了?” 他摸一下鼻尖:“嗯,但舅舅要我带上表弟去。” 封云驰忧心忡忡:“他能保护好自己吗?” 他想了想:“只要他想,没人能逮住他。” 403的防盗门悄然打开一条缝,露出路锋弯弯的左眼。 封姐不但住在表哥隔壁,而且同去云南,他要告诉老爸这特大喜讯。 12. 第 12 章 早上六点半出发,四人的旅行袋、登山背囊、保温毯、充电宝、炊具、一箱矿泉水、食品等置于后备箱。 彩色墨镜当发箍,戴在封云驰的头顶。她长发披肩,防晒衬衫下是吊带的露脐背心,流苏热裤和流苏斜挎包,今天是西部牛仔的风格。 “你今天不当道姑了?”路峭整理好后备箱,钻出后排先被反光的墨镜晃眼睛,打趣她散下来的长发。 “硌着后脑勺不好睡。”她甩一下肩上的长发,给大家派发电解粉和盐丸:“每人拿一盒电解质粉和一盒盐丸,上山才服用,到时我会教你们怎么服用。” “谢谢封姐。”路锋眼睛一转,问:“封姐,你有驾照吗?” “有。” “你和峭哥换着开吗?” 邬文熙:“第一天我来换着开。” 路锋暗暗失望,封姐不用开车意味着不会坐副驾驶,和他一起坐后排。 路峭收好电解质粉和盐丸,喊大家上车出发。 路锋幽怨地看着封云驰钻进后排。 橘红色越野车行驶上高速公路,犹如开路的猎豹,可惜早上车少,炫耀不起来。驾驶的路峭时而一瞥车外的后视镜,留心后面的车子。 约好不能问目的地,路锋提前一晚了解整个云南的风俗人情,现在说给他们听解闷。“傣族的巫师会放鬼,田里的竹编藏着鬼,如果碰了轻则丢魂,重则中咒,有人找巫师解咒的时候,在肩膀拔出血淋淋的钉子。” 路锋首先注意封云驰的神色,希望吓着她。不料,她神色如常。“嗐,封姐你不害怕吗?” 封云驰神秘一笑:“我听说云南的某个大学,有人半夜上厕所看见镜子多一个人——原来有女生在那个厕所自杀过。” 他白着脸打哆嗦:“真的?” “都市传说,谁知道呢。你看你,听个故事就吓着,还有胆跟我们上山吗?” “难道要上的山有鬼吗?” 她压低声线,语气阴恻恻:“哪座山没有埋过死人呢?” 路锋轻拍驾驶舱的座位:“哥,车里怪安静的,能不能放电台?” 路峭:“不能,吵着我听导航。” 路锋欲哭无泪。 路峭看车内的后视镜,瞥见偷笑的封云驰,嘴边掠过似有似无的浅笑。 随着太阳升高,路面的温度越来越高,白花花的阳光铺在公路上,刺得路峭要戴墨镜。车里尽管开着空调,四人也不断出汗。 开到傍着高山的路段,大雨冲洗酷热,舒服极了。 中途,他们进入一个服务区去卫生间,然后到中午才进入另一个服务区吃饭。 “救命啊,一股热气扑过来我要窒息了。”沥青路晒出难闻的气味,路锋捏着鼻子。 有一瞬间,他们觉得车停在烈日下面会融化。服务区里的空调,是他们的救星。 然而—— “一小碟番茄炒蛋25块?!”封云驰急忙拉着他们离开快餐店。 他们的旅程不止有一天,必须省钱。 走完一圈对比价格,他们决定吃面条,均价30多块一大碗,比快餐便宜,比小吃饱腹。 坐下来等取餐时,路峭把他的取餐号给路锋:“等会你帮我取餐,我出去一趟。” “哦。” 封云驰把手机给路锋:“来,帮我和文熙姐拍照。” “啊?”路锋回头找表哥,可惜表哥已经走出面店。这个时候出去干什么,活该他单身!路锋扼腕叹息。 封云驰勾着邬文熙的肩膀,依偎摆姿势。 路锋无奈地拍照。 她不满意照片的效果:“这个座位背光,脸糊了,换这边拍。” 路锋:“……” 店里全开灯,哪个方向的亮度都差不多吧。 于是,两位美女360度换方位,拍下许多美照。 封云驰美滋滋地看照片,放大照片的背景。邬文熙一瞥背景中店里店外的旅人,心领神会。 不久,路峭回来,悄然与封云驰对眼色。 出餐了,四人一起嗦面。 “嘶……”路峭突然往嘴巴扇风。 “哥,你怎么了?” “疼——”这种疼不是局部的疼,而是整个口腔热得生疼,泛着酸味,滑落到他的喉咙又灼又疼,他以为自己阳了。 下一秒,他看见封云驰夹起的米线挂着一只绿色泡椒,气得拍桌:“封!云!驰!你大热天吃辣?” 她笑眯眯地抬头:“刺激啊。” 嘶溜—— 她不但嗦粉,还吃下一只泡椒。 “咳咳咳——”疼痛与炽热带着一股酸味,刺激路峭咳嗽,脸庞和脖子通红。 路锋连忙倒水给他喝。 不行,白开水解不了辣,路峭的嘴里依旧发热疼痛。他灵机一闪,光速吃完自己的排骨面,溜出去。 “哥你去哪?” 封云驰津津有味地嗦粉。 又酸又辣,刺激。 没多久,路峭带着千军万马般的气势回来,手提着两罐冰可乐。其中一罐重重地放在封云驰的前面:“给!我!喝!完!” “谢谢哦。” “不用谢,五块。” 封云驰没了笑容,当场给他转五块。 路锋捂脸,觉得表哥没救了。 嚓。 路峭拉开可乐的拉环,先灌为敬。 与此同时,封云驰的脸色变难看。嘴里酸辣的味道多了一股冰凉的甜味,混起来很难吃。“路!峭!你是不是故意的!” “嗝~爽。” 头顶生烟的她,捧起面碗喝酸辣的汤。 路峭惬意的神色一变:“咳咳咳——封云驰!” 路锋:“……” 邬文熙:“……” 他们完全看不懂两人在搞什么。 一顿午餐鸡飞狗跳,他们吃完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原位玩手机。 大事要紧,两人暂时一笑泯恩仇。 【小白脸】:我刚才出去看过,暂时没有发现可疑的人。 【cloud】:店里也没有可疑的人。要么没有跟来,要么伪装得好,要么没下车进来。 【小白脸】:让死鬼子等吧。 既然两人不急,路锋和邬文熙也不着急。玩手机玩二十分钟,四人相继去完卫生间,上车出发,换邬文熙开车。 下午,车子进入广西百色的地界,下高速进县城。 傍晚前,根据路峭的导航,他们来到预订好的旅馆。 路峭热情地跟前台妹子说明:“美女,我姓路,昨晚我和老板预订了两个双人间,老板说好送我们明天的早餐哦。” 一旁的封云驰撇嘴抛白眼。 对别人油腔滑调,对她就喊“封小姐”,果然是讨人厌的小白脸! 前台妹子脸红:“老板给我们说过了,会送明 天的早餐,这是你们的房卡,请出示身份证登记。” 路峭笑容灿烂:“谢谢,我们会给五星好评,还会在网上发体验帖子哦。”他转头娴熟地派房卡:“来领房卡,千万别走错。” 封云驰夺走房卡去登记,不看他一眼。最后,剩下兄弟俩落在后面。 路锋用鼻子哼哼唧唧:“峭哥,这次我不站你。” 路峭:“?” 两个双人房相邻,封云驰一进房间就丢旅行包到床上。气死她了,屁股下的床和小白脸一样白,她使劲地颠床垫。 邬文熙看出她很生气。“是路峭惹你生气吗?” “别提那个小白脸!” 邬文熙若有所思——在路上好好的,来到旅馆就生气,她想不通理由。今天是出行的第一天,闹矛盾会影响后面的旅程,她得开导小驰。 她环顾干净整洁的房间,假装不经意地说:“从外面看我以为是简陋的旅馆,没想到房间不小,装修清雅,看起来干净卫生,而且住一晚才110块,送早餐,很划算。” 封云驰脸色缓和:“旅馆是不错。” “路先生挺会安排的。” 封云驰脸黑:“在我面前不准称赞他。” 邬文熙的和解计划失败,她岔开话题:“就快到云南了,你没事吧?” 她不以为意:“又不是去丽江,他手眼通天找去不成?洗澡去,花了钱多洗几遍。” 此话不假,广西和广东一样酷热。 晚上,热浪从地面蒸发上来,风是闷闷的。 广西的小县城随处可见大排档,性价比高,他们挑客人多的一家坐下来。 “事先声明,不能点辣的。”路峭先发制人,长形的黑色背包不离身。 坐对面的封云驰冷哼一声:“我要尝柠檬鸭,是当地的特色菜。” 路峭:“行,你们呢?” 路锋和邬文熙一起研究餐牌,点一道凉瓜牛肉,一道椒盐濑尿虾(皮皮虾)。 路峭加一道蒜蓉菜心和清蒸桂鱼。 柠檬鸭的酸甜下饭,封云驰忍不住添饭。 “过了百色就是云南吧?”路锋问。 邬文熙一瞥封云驰。 路峭点头:“对,那边气温低一些,这两天有雨,准备好雨伞和外套。快的话,我们后天早上上山,不过不急。” “啊?不急?” “百色的三门海和通灵大峡谷很美,看完再出发,急什么。” 封云驰沉默地剥濑尿虾。 自从她和路峭互通感觉,她的五感变得非常敏锐。从吃饭的中途开始,她感到若有若无的视线往这边飘。 附近的客人明显是本地人,聊天说土话,一串钥匙挂腰上,卷裤腿穿拖鞋,鞋底有泥。 对方只能伪装游客。 小县城没有可逛的地方,四人很快就回旅馆。封云驰刷卡开门,检查完门缝,进来找地面的纸屑。 纸屑涂黑,只有指甲的十分之一大,落在地面不显眼——出门前,她把纸屑夹在门缝。 “找到了。”邬文熙在卫生间门口找到涂黑的纸屑。 她们随身带包包出门,房间剩下旅行袋。经过邬文熙的仔细检查,她发现两人的旅行袋出现轻微的翻找痕迹,没有丢东西。“对方有反侦察的能力,抹掉进来过的痕迹,我检查一下有没有追踪器和窃听器。” 封云驰凝重:“有点棘手,对方至少有两个人。” 13. 第 13 章 夜阑人静,一只手攀附窗台,推开旅馆房间的窗。 窗框露出一张广告小卡片,有了它卡着窗缝,窗户锁不上。 一米六的小个子男人通过窗户翻进房间,落地无声,一身黑的他戴着黑色口罩,俨然静默无声的影子。他轻轻地关上窗,环顾两张单人床,确保她们没有醒。 接着,他转身走向放流苏斜挎包的圆桌。 忽然,一个枕头从后面飞来。 男人迅速避开,吃惊地回头。 邬文熙和封云驰下床,一个赤手空拳,一个提着弯刀冲过来。 “你是什么人?来偷什么?”封云驰劈刺男人的脖子。 邬文熙朝男人的肚子顶膝。 “你们没睡……”男人的身法灵活吊诡,含肚子弯腰,退出两人的攻击范围。 “你是日本人!你和心脏长右边的日本人有什么关系?”封云驰听出他阴阳怪气的口音,狠狠地快速连续地扫腿,快到剩下残影,使男人应接不暇。 “无影腿?”男人惊讶。 邬文熙学的是散打和MMA格斗,从旁拳击男人的上身。 “嗯哼。”他的腿法不够封云驰的快,胸口和肩膀受击,闷哼着后退几步。 忽地他踮起脚尖,后退几步然后左闪右闪,避开两人的攻击,探进腰包拿起一对小巧、长菱形的武器。 “苦无?”邬文熙毫不意外:“你是忍者,难怪身法刁钻。” 男人不跟她们废话,提着一双苦无横刺、点刺、侧刺,银影飞速流转,行云流水,本以为能克制无影腿。 谁知道封云驰滑铲到地面,抬起双腿连踢,连续踢中他的肚子,其中几下踢中他的命根子。 好恶毒的中华女人! 他疼得满头大汗,用苦无格挡,不料被邬文熙的左勾拳击中脸庞。他踉跄后退,踩上邬文熙的床跳到窗边。 “别让他跑!”封云驰大喊,抛弯刀给她。 邬文熙接住弯刀,划破男人的后背。 他忍疼打开窗,跳出去。 她们没法跳出去追,俯瞰深沉的夜色——矮小的黑影犹如灵活的蜘蛛猴,攀爬外墙的窗台和水管下楼。 “啧,可惜我们的轻功失传了。”吐槽完,封云驰给路峭打电话,说明忍者入室盗窃的事情。 “啊!” 电话那头,响起路锋的一声惊叫。 她急道:“怎么了?” 这时,邬文熙声音颤抖:“小驰,有东西进来了……” 封云驰侧目。 房间的气温急剧下降,阴冷的寒意从门口席卷而来,舔舐她们起鸡皮疙瘩的皮肤。 玄关的灯没有开,只有卫生间的灯光照明房间。黑漆漆的玄关里,贴着卫生间的转角,探出一个圆溜溜的黑影。 黑影缓缓地从转角后面走出来,铺地的黑色长发像千万条蚯蚓,脸庞、脖子、身上的和服长满眼睛,一闪一闪亮晶晶。 “是什么?鬼吗?”邬文熙头晕犯恶心,像是她也全身长眼睛,被众多眼睛盯着产生心惊胆颤的恐惧。 封云驰抄起枕头:“死鬼子打不过就放式神,卑鄙无耻!” 百目鬼张大嘴巴扑过来。 她举起枕头拍下去,狠狠地拍,往死里拍。 百目鬼竟然惊恐万状,节节败退。 邬文熙强打精神,举起她的枕头帮忙拍。然而,百目鬼看见便露出歹毒的笑容,眨着全身的眼睛,朝她卷起阴风扑去。 对于百目鬼的区别对待,封云驰震惊不已。 隔壁房间也遭受式神的袭击。 窗外的路灯落在黑发铺地的女人身上,照亮她半张死白的脸,而半张脸陷入神秘的阴影中。陈旧的和服衣摆拖地,她递出尖锐的梳子,对两个男人笑,露出满口黑牙。 路锋躲在路峭身后:“有生之年居然看见日本的女鬼,网友没骗我,世上真的有鬼,这一趟来值了。” 路峭一直浅眠,当胳膊突然击疼就醒了,知道隔壁遇袭。他知道封云驰的能耐,有邬文熙和她一起,不着急去支援。 路峭:“你再废话,有生之年只剩今天。她对我们笑是什么意思?” “呃……想我们帮她梳头?” “不帮会怎样?” “死。灵异故事都是这套路。” 路峭想了想,尽量不看她的一口黑牙,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朝尖锐如鲨鱼牙的梳子伸手。 就在路锋以为表哥要给女鬼梳头的时候,表哥用手一拨,梳子摔落地。 “啊!” 女鬼疯了。 路锋觉得自己要英年早逝。 她愤怒地扭曲白脸,十根尖锐的手指插向路峭这个负心汉。 路峭抄起单人沙发上的剑袋拍女鬼。 女鬼瑟瑟发抖地后退,恐惧的表情让路锋产生扬眉吐气的愉悦。 “死道友不死贫道,你死好过我们死。” 女鬼怒瞪口不择言的路锋,化作青烟冲过去。 “拿着!”路峭抛剑袋给表弟。 路锋照葫芦画瓢,举起剑袋猛拍女鬼,拍出女鬼发抖的形状。“哥,你的传家之宝开过光吗?简直是神器呀。” 怨毒的女鬼又冲向路峭。 他抄起旅行袋砸去。 出乎意料的一幕发生了,旅行袋居然也能击退女鬼,路峭吃惊不已。 路锋:“哥,难道你是纯阳的童子身?” 路峭才发现他屁话多:“闭嘴,快砸死她!” “她本来就死了。” “那灰飞烟灭。” 隔壁的封云驰用枕头帮邬文熙拍飞百目鬼,一边拍一边逼退百目鬼。不甘心的百目鬼抓她的胳膊,一碰她的皮肤,百目鬼的手变成青烟。 封云驰笑了,冲进百目鬼的身体狂拍。 “啊——” 百目鬼惨叫完消失,留下一张白纸黑字的符箓。 第一次见鬼的邬文熙已经腿软,瘫坐在地上。 封云驰躺在床上喘气。不久,她接到路峭的电话。 路峭:“我们这边的式神灰飞烟灭了。” 封云驰:“我们这边也是。阴阳师失去式神会遭到法术反噬,忍者也被我们打伤,他们需要时间疗伤和休整,我建议我们马上退房,现在出发。” 路峭:“我也这么想。你们收拾好去开车,我一个人退房,然后和你们汇合。” 四个人一起走目标太大,分头行动比较低调。 她们没拿多少物品出旅行袋,收拾的速度很快,在门口跟路锋汇合,然后安静地乘坐电梯下楼。 路锋帮表哥拿行李,一身膘肉有了用处,一个 人背两个旅行袋。 大堂除了值晚班的前台妹子没有别人,封云驰和前台妹子交待一声,先行离去。邬文熙和路峭开了一天车,轮到她驾驶,开去旅馆前面的路口拐弯,在转角处的泊车位等路峭。 沉沉的夜色,吞噬越野车的色彩。 坐后排的路锋担心日本人不罢休:“峭哥一个人会不会遇到袭击?日本人爱来阴的,他们会不会趁峭哥落单杀个回马枪?” 封云驰的双手搭上方向盘,时而盯着前方,时而看外侧的后视镜。“你哥没事。” 她的身体没有任何疼痛,证明那家伙好得很。 大约过去十五分钟,外侧的后视镜现出高大的人影。 封云驰勾起唇角:“我就说你哥的生命力很顽强。” 副驾驶有邬文熙坐,路峭打开后排的车门钻进去,一瞬间,车里弥漫肉包子的气味。 路锋五体投地:“哥,你还顺走人家的包子?” “什么顺走,老板答应我送早餐,虽然我们提前退房但早餐不能少,前台查房的时候叮热的,快趁热吃。” 封云驰没好气:“赶着出发,你还有心情等热包子?” 路峭笑吟吟:“属于我们的东西当然要带走,不能让钱白花、好话白说。你吃不吃?不吃的话我帮你吃。” “吃!” 封云驰一边开车,一边享受文熙姐的投喂。 路锋再一次惋惜坐副驾驶的不是表哥。 藏在旅行包的追踪器被邬文熙踩碎,这一次他们不上高速,而是绕远路,穿过族乡上国道甩开日本人。 在封云驰驾驶的时候,邬文熙和路峭补眠。天一亮来到广西的边界,大家在加油站上完厕所,换邬文熙开车,封云驰在副驾驶睡觉。 睡醒一觉的路峭伸懒腰,看见前面的副驾驶露出半个脑袋,挨着车窗不动。他坏笑,用食指卷起封云驰的头发。 哟,没反应,睡着了。 他不忍吵醒,悄然松开她的头发。 他一转头,对上表弟鄙视的眼神。 路峭:“……” 午饭在车里吃面包解决,他们驶出广西,穿过文山壮族苗族自治州的国道来到昆明的地界,然后拐上杭瑞高速进入楚雄彝族自治州。 傍晚,他们抵达南华县,找当地的旅馆住一晚。 凉风习习,路面的雨水还没晒干,封云驰束起高马尾,换上橘色的速干运动外套,黑色紧身裤配溯溪鞋,犹如准备燃烧的山火。 其他人也换上长袖长裤,路峭的黑色运动外套拉上领口的拉链,短马尾露在竖起的领口外面,像来拍杂志片的男模。 路锋穿薄卫衣和长裤,邬文熙是保镖,白色的速干外套修身,黑色的瑜伽裤子方便打架。 “凡是爬大山大岭,必须找当地的向导带上山。我和文熙姐去找向导,你们去打听当地的风俗,收集巫师的资料。”封云驰分配任务。 路锋眼睛一转:“封姐,你和峭哥去找向导比较好。峭哥也是当向导的,同行有话聊嘛,可以跟本地的向导套话。我和文熙姐对于日本人来说面生,可以装游客打听。当然,日本人没追来更好。” 封云驰看向路峭:“你觉得怎么样?” 他见邬文熙没有异议,便说:“也行,我会跟上山的向导聊聊,那晚餐分组解决。” 14. 第 14 章 晚上七点多,如火夕阳依然悬挂,给远处的通天大山镀金边——此刻才是云南中部地区真正的黄昏。 他们落脚的镇子是城乡结合部,离村子很近,封云驰带着路峭穿过郊外的乡间小路,两侧的田野栽满玉米和水稻。 一路上,他们没有感到有人跟踪。 “你和式神战斗的时候,有没有发生特别的事情?”路峭听着风吹过玉米田的飒飒声,逮着机会询问。 封云驰心头一动:“你先说,以免你耍赖。” “式神不会攻击我,似乎怕我。” “我对付的式神也是,只敢攻击文熙姐。” 两人停下来对视,田里的蟾蜍呱呱叫。 他们都在对方的眼中找到茫然。 路峭最先移开视线,凝视田埂下翠绿的玉米苞叶:“会不会是红包里符保护我们?” 他的话出乎封云驰的意料。在广州时,他总认为符是诅咒的,不愿猜测其他的可能性。如今他的观念改变了,她感觉到他心里的某种事物也正缓缓改变。 这是好事,以包容的心态才容易找到答案。 蟋蟀在田埂边鸣叫,田里的玉米已经过去开花的阶段,封云驰的笑容是点缀玉米田的艳丽花朵。“这是我们收到红包后发生最大的好事,也是这趟旅程好的开始,我想这一趟我们能找到红包的来历。” 路峭假装被夕阳迷了眼睛,挡阳光的手落下影子遮掩半张脸。“继续走吧,看能不能蹭一顿饭。” 他们沿着田间小路,来到炊烟袅袅的村子。 看她嗅鼻子寻路的模样,路峭忍俊不禁:“饿了?口水快流出来了。” 她瞪路峭:“我在找柴火味。砍柴的人会上山砍柴,对山里的情况非常熟悉。吃过柴火饭没?帮忙找。” “没吃过。”他理直气壮。 “算了,你跟紧我。” 他双手插兜,左顾右盼,用眼睛找烧柴的人家。 不久,他们找到一家在前院用柴火熬汤的人家询问。 大妈:“噢,我们没经常上山。今天有亲戚来,我们才用柴火熬大锅汤。” 封云驰又问:“村里有人经常上山砍柴吗?我们是来爬山的,想找人带我们上山。” 大妈见惯来爬山的游客。“王叔会天天上山砍柴和挖喂猪的野菜,来这边的游客都找他带路上山。你们沿着路走下去,看见有大猪圈的屋子就是王叔住的。” 她笑靥如花:“谢谢阿姨。” 离开后,路峭打趣:“原来你也会哄人,我以为你只会骂人。” “呵呵,我哄人的功夫比不上你。” “咦?你是称赞我吗?” 她嗤笑,送他一句骂人的粤语:“唔知丑。” 路峭发现新大陆似的,围着她转来转去打量:“哟呵,你会粤语呀?说得真好听,再说两句听听?” 封云驰被他瞅得难为情,发自肺腑怒吼:“滚!” 一路下去,猪屎的臭味缓缓飘来,两人找到王叔的家。猪圈养两头大猪,三头小猪,粉嫩肥硕。 王叔黑黑瘦瘦,五十多岁,黑发夹着一半白发。听见封云驰的来意,他请两人进屋。 他家准备吃饭,王婶热情地招呼两人一起吃饭。路峭假意推辞几番,然后装作难为情地答应。 封云驰自问演不出他的虚情假意。 一家子加上两个客人,一共八人。王叔的孙子和孙女,直勾勾地盯着两张漂亮的脸吃饭。 “这菌菇汤很鲜!”是封云驰喝过最鲜甜的汤。 王婶笑得合不拢嘴:“用新鲜摘的菌菇熬,喜欢就多喝,滋阴补肾的。” 云南十八怪,其中一怪是吃虫子,桌上那盘干辣椒炒禾虫、油炸蚱蜢,封云驰断断不敢碰。 但有人坏心眼。 路峭笑得热情又蔫坏,狐狸眼弯弯:“我知道你一定想尝尝那两盘虫子,我帮你夹吧——” “别!”她急忙打断:“你是正宗的广东人,吃惯虫子,我帮你夹!” 他脸色一变:“其实家人常常怀疑我不是广东人,因为我怕虫怕到要死,看见蟑螂跑得比闪电侠还快,就不尝了。” 王叔的儿子哈哈大笑:“听说广东人什么都敢吃,真的吗?” 封云驰:“真的,他们会吃福建人。” 王叔一家:“!” 路峭:“……” 王婶的媳妇开始八卦:“你们一起来旅游,是情侣吗?” 封云驰差点被米饭呛着。 路峭笑道:“我们是同事,还有两个同伴在镇上。” 媳妇儿吃吃地笑,原因不明。 路峭不能让话题歪成两人的八卦,抛砖引玉:“白草山上有没有需要注意的忌讳?” 封云驰察觉王婶的表情变得讳莫如深。 王叔喝一口烧酒,缓缓说:“你来的时节很对,夏末的白草山雾少但是干燥,也是蛇最活跃的时候,你们尽量别带生火的东西上山,要随身携带硫磺粉。” 封云驰点头:“我们有准备驱蚊虫、驱蛇的药水和硫磺粉。” 王叔笑了:“你很有经验。” “我喜欢户外运动,时常爬山,不过很少爬像白草山没开发过的大山。” 路峭趁机追问:“为什么政府不开发白草山呢?” 封云驰悄然投去赞赏的目光。 “封建迷信呗。”王叔的儿子随口一说。 “别乱说话!”王婶呵斥口无遮拦的儿子。 王叔叹气:“没什么原因,因为山上有彝族的原住民,有保护少数民族的政策在,加上政府和他们谈不拢,又不能强迫他们搬出来,就这样咯。” “如果我们上山遇到原住民要怎么办?”封云驰漫不经心。 王叔:“只要不闯进他们的地盘,没什么担心。” 封云驰和路峭悄然四目相接。 吃完晚饭,天已经全黑,两人和王叔单独谈价钱和爬山的细节。他们坐在前院,头顶是镶嵌星星的夜空。 “王叔,其实我们上山想找红泥寨的巫师。” 一听封云驰的话,王叔露出敬畏的神色:“我帮不了你们,外人禁止进入红泥寨,否则受到惩罚。” 封云驰:“你只带我们到红泥寨附近就行,我们可以加钱。” “唉,不是钱的问题。红泥寨有一片毒雾保护,寨子的人体质特殊,不怕毒雾能自出自入,但我们外人不行,碰到毒雾不是死就是中毒,根本找不到寨子的门口,碰不得,碰不得。” 路峭转头揉红自己的眼睛,换上一张泫然欲泣的脸诉说:“我和封小姐中了彝族巫师的诅咒,需要找彝族巫师解,不然我们几天后就会死。王叔,求你帮帮我们!” 封云驰 连忙掐自己的大腿,戴上痛苦面具:“我们不知道得罪了谁,用彝族的诅咒害我们,我们最近可倒霉了经常见鬼,是不是快要死了呜……” 她低头揉眼。 路峭的大腿也疼,装惨装得更卖力。 两个年轻人哭唧唧的,王叔面露难色,犹豫半晌。“你们有带诅咒的东西来吗?先让我看看。” “呜,有的。”她低头找出“大吉大利”红包,抽出折起来的符纸给他:“坏人就是把符纸藏在红包里面,骗我们捡起来。” 王叔打开符纸一看,神情严肃凝重:“的确是彝文。” “呜呜,王叔你帮帮我们吧。”封云驰使出毕生的力气,摇晃王叔的胳膊撒娇。 “唉!唉!太窝戳啦,居然用巫术害人!”王叔用土话连骂几句,勉强恢复冷静。“我不知道能不能帮忙,寨子的人有时下山买东西,孩子下山上学,我们村子经常收留那些上学的孩子过夜,我有他们家的电话。” 两人眼前一亮。 “我打电话告诉他们,要是他们同意你们进寨子,毒雾会散开;要是不同意,你们戴防毒面具进去也找不着。” 封云驰激动地握王叔的手:“谢谢王叔!您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呀!” 完成任务的两人从原路返回镇子。 “你下次掐大腿的时候轻点,捏出淤青了,我差点跳起来。”路峭边走边揉大腿。 “关键时候哪想到这么多。” “你不是故意吧?” “当然不是。怎么,你知道自己坏水害怕报复?” 路峭笑了:“哪有,我以为你入乡随俗吃过虫子嘛。封小姐大人有大量,别跟小人计较。” 封云驰不满地斜睨。“你明明知道我的名字,为什么老是喊我封小姐?你对我有什么不满的赶紧说出来,别影响明天上山的计划。” 他一愣:“没有不满。” 她也一愣。 他鲜少一本正经,此刻的表情不像作假,但每次听见他喊自己“封小姐”,疏离客气的称呼把她的心挖空一小角,没有东西填进来很不舒服。 比起讨厌她,更可怕的是不在乎。 他不在乎,她也不在乎! “随便你!”她扬起下巴,大步向前走不等他。 路峭欲言又止。 走在她的后面,他像是不敢迈步前进的人。 换作平时,让他想出一百个好听的称呼哄人易如反掌,然而此刻,他宁愿沉默地维持现状,等这事结束他们不会再有交集。 路锋和邬文熙一组有少许收获。 “我找摆路边摊的大爷问过,今天他没有碰到外国人或者口音像外国人的游客。文熙姐问了特产店的老板,也说没有。” 邬文熙点头:“日本人应该没有跟过来。另外,我们打听到这里的居民深信巫师的法术,他们偶然请巫师下山治病。总的来说,山上的巫师有真本事。” 封云驰不怀疑媒婆的介绍有假,想起她的惨死又感唏嘘。回广州后,她要烧很多纸钱给媒婆答谢。“我们找到上山的向导,明早六点去吃早餐,然后和向导汇合,今晚大家早点休息。” 路锋:“封姐,你今天开车很久,你也早点休息。” 话被表弟抢先说,路峭干脆不吭声。 封云驰瞅一眼心不在焉的路峭,和邬文熙回隔壁房间。 15. 第 15 章 清晨十来摄氏度,风干燥寒凉,大家穿上秋装运动服,背着沉甸甸的登山包。 上山前,他们的保温瓶冲泡好电解质水,随时补液。封云驰叮嘱他们,上山一小时后,如果出汗量大,每过一小时服用一颗盐丸补充钠。 王叔的装备比他们简单,长衫长裤防蚊虫,腰包胀鼓鼓,背着一个4L的87式军用水壶。 没开发过的山路陡峭、多石,杂草和灌木横生。不过王叔经常上山,他早早开凿出一条光秃秃的小路,把茂密的灌木植被斩断两半,颇为显眼。 封云驰走在王叔后面,和他一起打草惊蛇。遇到极为陡峭的上坡路,他们拄着登山杖,一个拉着一个上坡。 “王叔,你每天自己走这么陡的山路吗?”路锋开始喘气。对于宅男来说,爬山的运动量超标。 王叔回头笑道:“是啊,懂得找落脚点发力,爬多了就熟练。小伙子,你要多锻炼呀。” 其他人还没喘气,就路锋一个脸红喘气,他丢脸丢到家了。 路峭笑着拍他的肩膀:“听见没,别再窝在房间,多出来锻炼,不然大学的军训你要脱两层皮。” 邬文熙点头赞同:“趁着跟我们出来好好锻炼体能,军训的蛙跳比爬山辛苦多了。” 路锋苦瓜脸。 “小锋,你想休息还是继续爬?别太勉强自己。”封云驰深谙欲速则不达的道理,加上路锋平时少运动,一下子运动量巨大容易猝死。 他把心一横,咬牙说:“爬!我要再爬一会!” 五人继续前进。 阳光漏进山林,气温略微升高,淡淡的晨雾渐渐散去。 半小时后,他们来到比较平坦的地势。封云驰和王叔清理围绕两块大石头生长的杂草,给大家坐下。 她强制路锋休息,提醒大家补充电解质水。 “王叔,天黑前能到达红泥寨的附近吗?”封云驰问。 “脚程快的话能。他们住在白草山的南面,我们现在在东面,到了山腰就在山腰绕去南面。” 封云驰想的是,最好能让王叔在天黑前下到山脚。 路锋坐在大石头上灌电解质水,然后用速干毛巾擦脸上的汗珠。他眼睛一转,打量坐在旁边喝水的表哥。 怪了,封姐和表哥今天的话很少,是他的错觉吗? 他低声对路峭说:“哥,我听文熙姐说封姐没有男朋友。” “那又怎么样?”路峭拧好保温瓶的盖子。 路锋腹诽一个人单身是有原因的。转念一想,表哥无所谓的态度,难道…… 他开口试探:“哥,你不喜欢封姐吗?” 路峭放好保温瓶的动作停顿一下,然后塞进登山包的侧袋。他面不改色,语气稀松平常:“不喜欢。” 惊讶的路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对哦,以前表哥会哄得女顾客找不着北,但是这一路上表哥老是惹封姐生气,一点绅士风度也没。 哼,封姐这么好,他表哥有眼无珠。 路峭没有注意到表弟的鄙视,目光又不小心落在她身上——她和王叔交谈,制定更快的路线。 忽然她看过来,目光与路峭相对。 他连忙移开视线,却感到如芒在背。 “小锋,你别动。”封云驰紧盯路锋的背后。 霎时,所有人盯着他的后方,害他紧张地冒冷汗。“怎么了?” 路峭看见他身后的树上,缓缓伸下来碧绿的蛇头,大气也不敢出。“有蛇,你别乱动。” 路锋脸色苍白。 邬文熙立刻站起来,亮出匕首。 “文熙姐,别杀它,这里是巫师的地盘,可能会招惹麻烦。”封云驰则捡起地上的树枝,往蛇头伸过去。 王叔从腰包拿出一包硫磺粉,压低声线说:“是绿蝮蛇,有毒的。” 从树枝探下来的绿蝮蛇,没有继续向下爬,只是盯着树下微胖的身躯,离他两米远。 封云驰的树枝伸到蛇头前面停下。 它看向树枝,没有缠上来,反而缩回树上。 “小锋,慢慢走过来。” 路锋已经吓得腿软。 封云驰跟路峭对视,后者拉着路锋走。 绿蝮蛇已经隐于碧绿的树叶之中,不见踪影。 他们不敢久留,马上启程。 “吓死我了,我长这么大第一次遇到真蛇,我平时连水蛇粥都不敢喝。”路锋手脚疲软,心有余悸。 邬文熙建议:“下次我们检查四周有没有蛇再休息。” 太阳升到头顶,影子移到他们的脚下,他们大汗淋漓,在山腰停下来撒硫磺粉,检查树上没有蛇才休息。 午餐吃的是面包或者邬文熙做的曲奇饼,只有王叔吃香喷喷的烤饼,肉馅的香味勾引他们眼巴巴地看着,望梅止渴。 王叔分一个给他们尝。 烤饼掰成四小块,成为他们最近吃过最香的食物。 休息完毕,他们从山腰绕去南面,向上爬约一个小时,找到一块竖在路边的石头。石头上面,画着一朵以黄色为主调的“花”,绽放一层层花瓣,其中一层花瓣是红色。 “我们到了红泥寨的边界。”王叔给他们介绍石头上的绘画:“这是红泥寨的太阳图腾,放在路边是路标也是警告,再深入就是毒雾区。” 他们当前的位置,看不见深处有没有雾。 封云驰:“继续向前,如果出现毒雾就折返。” 林间郁郁葱葱,地势平坦,这里的杂草和灌木比东面的矮,曾经被人清理过一波。他们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留心路边频繁出现的太阳图腾。 这段路的植被开始变深色,佝偻的灌木一片墨绿。 王叔有些激动:“这些植物有毒千万别碰,这里就是毒雾区,他们允许你们进寨子!” 四人顿时精神抖擞。 走了半小时,他们看见一块高大的石头立在路边,在太阳图腾下面,雕刻三个汉字:红泥寨。 敬畏的王叔驻足:“我不是客人,不能进寨子,只能带你们来到这里,你们要自己走进去。” 封云驰望天色,感激王叔带路。“谢谢你。山里的天色黑得快,你快下山吧。” “王叔,一路小心。”路峭叮嘱这位老人家。 “你们也要注意,千万别顶撞奚婆,以和为贵。”王叔和四人道别,沿着原路折返。 彝族的巫师,男叫毕摩,女叫苏尼,不过每个地区的彝族信仰的神话不同,巫师的叫法也不同,在红泥寨,女性巫师叫奚婆。 竹子和木头搭建的寨门开启,南面的一半山体被他们挖平,建造阶梯般的泥砖瓦房群, 一排比一排高。每座瓦房开凿的水道排放雨水,汇聚到地面的排水渠,排放到寨子外面。 寨子的人口数十,梯田的庄稼自给自足。 衣着七彩斑斓的男女老少,停下手里的活,打量四个外来者。 彝族待客有三道酒,第一道是拦门酒。 束着发髻的中年男人,领着一男二女在大门敬酒。 脸红的小伙子给封云驰敬酒,戴圆形盘帽的年轻女孩给路峭敬酒。 封云驰提醒他们:“这是彝族的待客礼仪,浅抿一口好了别一头闷,不然要留下你们当压寨丈夫。” 路锋脸色一变,浅抿一口酒——成年真好,可以喝酒了,虽然酒水辣舌头。 其他三人也抿一口。 小伙子和年轻女孩有点失望。 中年男人带领四人踏上土台阶,来到地面悬挂红白黄彩条的瓦房。 门后的角落烧着草药,白烟涌动,只要焚烧的气味。 路峭警惕:“你们烧什么草药?” 中年男人的汉语比较流利:“驱蚊虫的,你们没发现寨子没有蚊虫吗?请坐,奚婆等会出来。” 木头长凳分两侧,四人分坐两侧,封云驰和邬文熙一起坐。对面的路峭审视房子,目光不曾与她对上。 奚婆拄着挂满彩带的拐杖出来,颤颤巍巍老态龙钟,白发苍苍,耳顺之年。她打量着四位客人,在中堂的上位坐下。 “谁告诉你们红泥寨的?”出乎意料,奚婆的汉语十分流利。 封云驰道出媒婆的名字,说明是媒婆给的地址。 奚婆听后,审视她的眼神锐利如鹰隼。“你们拿到地址就走了吗?” 路峭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 愧疚的封云驰如实说:“她被日本的阴阳师偷袭,说是九菊一派的人。她赶我们走,等我们折回去她已经受重伤,最后阴阳师逃跑时……杀了她……” 中年男人、邬文熙和路锋震惊日本人敢在华夏的国土上杀人。 奚婆握紧拐杖跺地,气得哆哆嗦嗦:“日狗的九菊一派!傻波衣!挨千刀昵死鬼子!惹我们做粪草烧死!” 四人:“……” 老人家骂得中气十足,贼难听。 骂完一串土话,奚婆吐一口浊气,缓和神色说:“你们的符咒呢?给我看看。” 封云驰走过去呈上,轻轻地皱眉。 她的手和腿有点发软,是疲劳和饿了的缘故吗? 路峭紧盯她的步伐,握紧拳头。 奚婆打开符纸查看,不禁震惊。 与此同时,封云驰和路峭骇然于奚婆的神情。 她不但看得懂,而且难以置信? 她知道红包的来历! 激动的封云驰站起来,不料头晕目眩站不稳,踉跄着后退撞上邬文熙。她愕然盯着奚婆:“你……” 邬文熙赶紧扶她,脑袋也一阵发晕。 淡定的奚婆合上符纸:“我不确定你们是不是九菊一派的人,在我调查清楚之前委屈你们几天。” 封云驰两眼一黑,晕倒在地。 “小驰……”路峭朝她伸手,想走过去,可是还没迈出一步就头晕跌倒。 最后一眼,是模糊不清的人影走过来。 “不……” 四人彻底失去意识。 16. 第 16 章 封云驰身处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 她茫然前行,感觉前方有东西,警惕地驻足。 忽地,跟前亮起一点一点小光团,然后往左、右延伸,出现一行小光团。慢慢地,一行又一行小光点呈现眼前。 她惊奇地蹲下来端详光团。 竟然是散发淡淡白光的植物幼芽。 放眼望去,它们全部是幼芽,万顷之广,驱散前方的黑暗——封云驰对它们感到亲切。 啵。 一声接一声微响交织,响彻漆黑的空间。 它们开始生长,长出叶子,长出微小的花芽。 唯独封云驰面前的一棵,花芽长成花蕾,然后缓慢地开花。 雪白又熟悉的重瓣花映入眼帘,震惊的她看向旁边的花芽,眺望后面的花茎。 只有她前面的一棵开花。 然而没多久,雪白的重瓣花迅速变黑,缩小枯萎,连同花茎变成一抔黑灰。 “不——” 封云驰感到有人摇自己,睁开眼就是邬文熙担忧、苍白的脸庞。梦里撕心裂肺的悲伤与恐惧,坍缩成一根刺,藏在她的心底。 “你终于醒了。”邬文熙松一大口气,声音有气无力。 封云驰想起中了奚婆的陷阱晕倒,转头找路峭和路锋——忧郁关切的狐狸眼是她从未见过的,不由得一愣。 路峭对上她失神的视线,不自然地移开。 “封姐,你刚才说着梦话动来动去,吓死我们了,以为那老虔婆下蛊。”路锋愤然喘气,力气依旧使不上,手软腿软。 “我说什么梦话?” 路锋:“什么很多、不能开花。” 封云驰的晕眩还没消退,想支起身体坐起,哪知双手被绑在身前,只有双脚没有绑。她大吃一惊:“她不但弄晕我们还绑着我们?” 邬文熙目光凛冽:“何止,还囚禁我们。” 四人身处锁门的卧室,头顶的钨丝灯泡发着白光,窗外的夜幕神秘深邃。木地板一尘不染,藤制的椅子和八仙桌移到墙根摆放,唯一的床只能睡两个人。 他们的登山包不在卧室,找遍身上的兜,找不到手机、匕首或其他随身物品,它们肯定被奚婆没收了。 “对不起,我应该调查清楚奚婆的底细,再带你们上山。”封云驰愧疚地低下头,靠着床尾坐。 路峭第一次看见她垂头丧气,神色沉郁:“不是你的错,如果我坚持问清楚他们烧什么草药,我们就能躲过一劫。” 邬文熙也垂首:“我更有责任,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他们在什么地方下迷药,我不称职。” 路锋受不了一个个自怨自艾的压抑气氛,打断说:“我们没错,是老虔婆的错!亏我们好心甩掉日本人,她不分青红皂白迷晕我们、囚禁我们,是她的脑子被驴踢了!” 奚婆下的不是普通迷药,从下午到天黑,药效还没过,他们的脑袋昏昏沉沉,浑身无力,站起来也费劲,难怪不需要绑他们的双脚。 除此之外,封云驰感到另一个人的状态也不好,倒不是感受到他的晕眩和无力,而是就是知道他身体不适,仿佛与他心有灵犀。 相对的,路峭也感受到她身体不适,并且多了一丝丝低落的情绪。 看着平日生龙活虎的她像一只掉进河里的落汤猫,他不喜欢这种堵着慌的感觉。 沉默间,房门从外面开锁,是带他们找奚婆的中年男人,他端着托盘进来。 “这是你们的晚饭。”中年男人摆下四大碗苦荞面,四小碗茶色的液体,看着像普洱茶。 “有没有下毒?”路锋恶声恶气。 中年男人问非所答:“不吃东西你们怎么恢复体力?” “切,难道吃东西就能恢复?” 中年男人笑道:“倒是不行。要祛除你们体内的药性,要用草药水加针灸才能清除。这几天,你们乖乖留在这里吧。” 路锋怒骂:“卑鄙!就算是协助调查,你们说一声让我们留下就行,干嘛下迷药囚禁我们?” 中年男人不再多说,拿走托盘离开房间。 路锋恶狠狠:“顶佢个肺!” “小锋你冷静点。”封云驰注视茶色的液体,又说:“他的话有点奇怪,似乎是希望我们留下。” 路锋举起双手挠头:“对呀,老虔婆怀疑我们是汉/奸。” 路峭插话:“不,她的意思是老虔婆留下我们的理由,不一定是怀疑我们是汉/奸。”他看向封云驰:“你的依据是什么?” 她伸出绑住的双手,端起小碗嗅一下,露出了然之色:“这是酒。” “毒酒吗?”路锋警惕万分。 封云驰二话不说地一口闷。 路峭眼神一紧。 “小驰!”邬文熙心急如焚,懊恼没及时阻止。 “封姐?你有没有事?”路锋吓得面如菜色。 她皱眉舔唇,细细回味:“是甜的酒,度数很低,有小麦和玉米的味道,难道是泡水酒?” “泡水酒是什么?”路锋不解。 邬文熙给兄弟俩解释:“是彝族待客的酒,酒封存越久越香醇,节日、聚会时拿出来招待客人,代表热情和尊重。” 路峭眯起狐狸眼,沉吟道:“封小姐出发前查过彝族的资料不奇怪,不过能分辨出泡水酒,难道以前喝过?还有文熙姐你也知道细节,挺奇怪呀。” 邬文熙镇定自若:“查过资料。作为保镖,我必须提前了解这里的地貌和风土人情。” “哦,我怎么觉得你和封小姐很熟悉云南的道路呢?” 路锋不理解表哥暗戳戳的要表达什么,这种时候该团结解困而不是内讧,他焦灼地抓耳挠腮。 “我家在云南。”封云驰简言意赅,不看路峭一眼,双手捧起苦荞面。她早就知道那家伙多疑,习惯就好,没必要为了他的质疑,产生身上被咬一口似的不爽。 只是她以为,他不会再对她怀疑。 她旁若无人地扭动左腕,右手执筷嗦面。 邬文熙也捧起大碗吃面。 路锋跟随她们捧碗,但背向路峭吸溜。 路峭一头雾水,戳一下表弟的后背。表弟扭动肩膀,示意别弄他。路峭捧起大碗,偏要挤去表弟的身旁。 路锋瞪眼:“你挤过来做什么?不知道我要占两个人的位置吗?” 路峭:“你为什么不理我?” “哼,我觉得老爸说得一点也不对,你没有带眼睛出门,不识时务。”路锋低声埋怨。 “什么意思?你说清楚别含沙射影。” “哼,我才不会怀疑封姐和文熙姐跟老虔婆是一伙的,她们也中了迷药,和我们一起囚禁有什么好处?” 路峭一愣:“我没怀疑她们和老虔婆一伙。” 路锋惊讶:“那你为什么说那种话?” “我……”他转眸,话锋一转:“你不明白,吃面条吧。” “哼!哼哼哼!” “猪叫得比你可爱。” 路锋气死,在心里骂表哥如花似玉不该长嘴巴。 路峭表面笑着,闷闷不乐地嗦面。 她们了解什么关他屁事,他问那些做什么?他很在意吗?不在意!解决掉这件事就各回各家,他一点也不在意! 八个碗清空,封云驰敲门喊外面的人进来。 中年男人端着托盘进来收拾。 “这里没有卫生间,我们要上厕所怎么办?”她质问中年男 人。 “我带你们去,不过一次只能去一个人。” “不行,我和文熙姐不要跟你一个大男人去。” 中年男人早有预料,解释说:“我的爱人会带你们去。” “洗澡呢?我们爬山爬了半天,满头大汗的,不洗澡会感冒,感冒就会传染给你们。” 他嘴角抽搐:“我烧水给你们擦身。” 她满意地笑道:“行,我们一个个轮流擦身,麻烦你们多烧点水,还要四条新毛巾。” “知道了。” 路锋给表哥投来鄙视的眼神:瞧,多为我们着想。 半小时后,中年男人端一盆热水和一条新毛巾进来。 邬文熙:“小驰,你先洗。” 封云驰的眼刀掷兄弟俩:“你们挪去床的另一边,转身不准看。” 她刻意怒瞪路峭,却没有话对他说。 他垂下眼睑,用舌尖顶腮。 他们背靠床沿坐,床的另一侧是封云驰和邬文熙。 双手被绑,靠自己擦不了身,需要邬文熙帮她擦后背。 “哥,你扭什么?”路锋发现表哥的上半身扭来扭去,以为他在跳爵士舞。 “没……”路峭有苦难言。 邬文熙的手法没轻没重,他清晰地感受到粗糙的毛巾擦上后背的触感,痒痒的,热辣辣的。 擦后背还好,一旦搓感移到前胸,他绷不住了。 怎么连最脆弱的两处也要擦! 路锋看见他抱胸蜷缩,不知道是难受还是憋笑,默默地挪远点。“哥,你鬼上身吗?” “闭嘴……”妈呀,痒死他了。 最后,汗湿的打底衣要脱掉晾干,封云驰的身上剩下一件单衣和速干运动外套。 山里的气温低,幸好卧室不透风,只穿一件外套够了。 中年男人端新的热水进来,接着是邬文熙擦身,路峭是最后一个擦。 床的另一侧,封云驰的神色变得别扭,背部紧贴床沿,偷偷地蹭来蹭去止痒。 路锋正在帮路峭搓背,手法粗糙、力度大,路峭忍不住喊他轻点。 “切,男人老狗矫情什么,用力才能擦干净啊。” 路峭:“……”想抽死憨憨的表弟。 “小驰,你怎么了?”邬文熙瞧见她扭来扭去。 封云驰难以启齿,摇头表示没事。 隔壁的路峭烧红般,耳朵和俊脸红彤彤,幸好没人看见。他小心翼翼地擦肚子,轻轻地擦前胸,避开敏感的地方。 封云驰抿紧嘴唇,脸蛋染上红霞,环抱膝盖止痒。 末了,他们轮流上卫生间,折腾到深夜,关掉钨丝灯泡。 月光带着斑驳的树影,漫上床和地板。 “怎么办,晕倒这么久,我现在睡不着。”路锋仰卧在地板,望黑沉沉的横梁。 路峭背靠床尾坐,不知道想什么。 封云驰也睡不着,先让邬文熙躺上床。她看了看沉默的路峭——他许久不和她说话,她悄然撇嘴,挪到床的一侧挨着床沿坐,守上半夜。 蟾蜍的呱呱从窗外传来,嚷着睡不着的表弟已经闭眼睡去,路峭帮他盖上被子。他不知道床上的邬文熙有没有睡着,转头找封云驰。 她曲起双腿坐着,马尾披散下来,头顶沾染的月光是白银水色。 “对不起,我不是怀疑你们。”他忽而低声开口。 封云驰一怔:“你不用道歉。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遇到这种情况,你怀疑是理所当然的。” “不,我不是怀疑。” 她转头,注视他执拗的侧脸。 “我……想知道而已……” 他声若蚊蝇,不过她听见了。 17. 第 17 章 空山新雨后,晨雾漫漫,远处的屋顶朦朦胧胧。 四人没有睡好,早早醒来“搞事”。 邬文熙咬封云驰手上的绳结,咬到松开,让她首先松绑。封云驰的双手恢复自由,帮邬文熙解绳子,最后她们帮兄弟俩。 “我们要逃跑吗?”路锋惦记没收的手机和登山包。 封云驰勾起唇角:“你觉得,他们怀疑我们是敌人的话,会用最好的泡水酒招待吗?” “不会,给白开水喝不错了。” “对呀,他们包吃宿,我们为什么要跑呢?” 路锋:“……” 路峭笑着搭上他的肩膀:“昨天他们给我们一个下马威,我们不能输。”他摇晃展示松绑的手:“我们也送他们一个下马威。” “而且还需要他们帮我们解迷药。”邬文熙补充说。 “放心,我们会讨回行李。”路峭拍拍他的肩膀,扶着他的肩膀站起来,慢慢地走到门后。 步伐虚浮不稳,药效顽固。 路峭敲响房门:“早上好呀,我们好饿,有没有早餐?” 门外:“等会送来。” 封云驰也走过来,对门外的人说:“最好可以换一些包子啊、烙饼之类的来,有汤也要些,谢谢。” 门外:“……知道了。” 路锋无语凝噎,悄声跟邬文熙说:“他们两个的脸皮是不是太厚了?” 邬文熙:“有点。” 事实证明,脸皮厚才有口福。 中年男人端一大盘早点进来,看见封云驰和路峭得意洋洋地摇花手,步伐一顿,身体一僵,急忙检查其他两人的手腕——空的,捆绑的绳子全丢去墙根。 “哥们,今天的早餐是什么呀?”路峭笑眼弯弯。 伸手不打笑脸人,中年男人嘴角抽搐,僵硬地放下托盘:“慢慢吃,吃完我再进来收拾。” 这一次他把托盘留下,有破罐破摔的意味。 噢,还有关门的力度比昨天大。 “哇塞,好香的饼。”路锋贪婪地深呼吸。 两种烙饼热气腾腾、香喷喷,四碗汤飘出菌菇的鲜味。 四人的眼睛放精光。 云南十八怪之二——吃花,尤其是玫瑰花。 封云驰挑的烙饼印着古老的花纹,咬下酥香的荞面皮,嘴里塞满饱满香甜的玫瑰花酱。 邬文熙煞有介事地端详玫瑰花饼,研究怎么做。 “这个豆沙饼很好吃,有桂花香。”路锋拿的是豆沙桂花饼,洒在表皮烤的不是白芝麻,是桂花的花瓣。 路峭连连点头,享受美食。 他们吃完一种烙饼,交换吃另一种。汤是新鲜的菌菇汤,微咸带鲜甜,解他们的甜腻。 当中年男人进来收拾,看见一个个盘子清空,松开紧皱的眉头。 “你们查成怎么样?什么时候放我们出去解迷药?”封云驰问。 中年男人面不改色:“还没查清楚,你们再等等。” 她环手抱胸:“你们怎么查?据我所知,你们很少和山下的人交流,不会是扶乩吧?” “你们别管,等就是了。” 等他离开,路峭用指尖点太阳穴思索:“老虔婆到底有什么企图?她的人对我们算是友善的态度,似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和九菊一派没有关系。” “故意留下我们,难道他们在等什么?”封云驰喃喃自语。 下午,红泥寨又迎来四位客人。 “奚婆,地支十二派变成下作的三教九流?”来人一进屋就口出狂言,毫不客气。 久等的奚婆负手而立,腰不弯了,挂彩条的拐杖搁一旁去。她笑着转身,打量束马尾的男子:“传闻中,九爷的嘴巴比砒霜还毒,原来是真的。” 男子微微低头,眉压丹凤眼,扬起嘲讽的笑:“再毒也比不上你们养的毒虫。” 他笑着侧身,露出身后的高大男子。 奚婆盯着高大男子提着的绿蝮蛇,脸色难看。 缩成一团的绿蝮蛇困在网袋,一双无辜的豆子眼注视奚婆。 “我们赶着过来没时间买见面礼,只好就地抓。”束马尾的男子收敛笑容,沉着脸警告奚婆:“放人。” 奚婆也沉着脸:“放人可以,但是有条件。” “说。” “你们要帮忙处理哀牢山的情况。” 他流转戏谑的目光:“你年纪大得了海默症?不记得哀牢山是你们‘巫’管的吗?这是你们地支十二派的事,给我放人!” 奚婆早有预料他会拒绝,耐心地解释:“山上除了独脚五郎,多了其他东西下山伤人。他们非鬼非妖,非精非怪更非人,我和那群道士扶乩过,得到的结果是这是人间道的劫,要你们来解。” 男子慢悠悠地坐下来,右腿搭上左腿。“再扶乩一遍给我看。” 天还没黑,封云驰他们看见中年男人进来,这一次他没有端托盘。 “你们可以出来了。”中年男人深感解脱。 路锋质疑:“是放我们出去?查清楚了?” 中年男人懒得废话:“不想解毒就继续呆在这里。” 于是,四人乖乖地跟他出房间,来到同屋的另一个房间。 “你们在里面等奚婆过来施针,我去端草药来。” 封云驰狐疑地打量房间,看着是另一个卧室罢了。 “我们等吗?”路锋看看大家。 路峭冷笑:“谜底就快出现,当然等。坐着吧。” 封云驰心不在焉地坐藤椅。从午后开始,她产生不好的预感。 邬文熙打开衣柜,拿出一只衣架当武器。 姗姗来迟的奚婆被某人气得没有好脸色,严肃地吩咐四人排排坐。他们惊讶地审视奚婆利索的手脚、笔直的腰,后悔被她伪装的老态龙钟骗了。 奚婆无视他们愤然的眼神,有条不紊地打开针包,抽出纤细的银针蘸草药水,苦涩的气味弥漫房间。 “不会又骗我们吧?”封云驰气恼。 “呵,爱解不解。” 啧,好嚣张的老人家。 第一针,先扎头顶的百会穴,四个脑袋的头顶各竖着一根银针。 随着扎的针越多,他们的身体越轻盈,不再头晕。大约扎了十几针,他们感到力气渐渐复苏,能握紧拳头。 奚婆板着脸收拾针包:“我看懂你们给的彝文是什么回事。” 封云驰和路峭喜上眉梢。 然而—— “告诉你们可以,但是有条件。” 路峭急道:“什么条件?” 奚婆意味 深长地对封云驰笑道:“你们跟我来就知道。” “为什么现在不能说?”她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因为我不想重复第二遍。” 四人:“?” 黑夜包裹与世隔绝的寨子,此时大约晚上八点多,他们恢复力气的同时饥肠辘辘,一路上肚子打鼓。 回到奚婆接待他们的屋子,封云驰第一眼攫取束马尾、堪比小白脸的美男子。 “小驰。”束马尾的男子莞尔呼唤。 “闭嘴!别喊我!” 他收敛微笑,审视小驰身旁的男人。 路峭也在审视他。 此马尾头看彼马尾头,两看相厌。 路峭忍不住偷瞄封云驰的怒容,冒出一个可能性极大的猜测。 能让她火气大的,对面的男人是干了坏事的前男友?他猛然想起她第一次敲他家门那天,她嫌弃地盯着他的头发。 一定是把他当成前男友了。 笑死,他当了别人的替身是吧。 路峭的胸口塞满石头一般,又沉又闷又硌着,每走一步,胸口沉一分。 偏偏这时,他的表弟毫无眼色,在他的伤口撒盐:“哥,他的发型和你的一样哎。” 路峭怒瞪。 忽而,邬文熙低声解释:“他是小驰的哥哥。” 雨过天晴,路峭的不适烟消云散。 奚婆准备好晚餐招待两拨客人,不过两拨客人坐不到一块去。以封云驰为首的一拨坐左边,以封九霄为首的坐右边。奚婆坐上首,她的侄子——中年男人坐对面的下首。 楚河汉界格外分明。 路峭发现对面的一个高大俊朗的男人,老是偷偷地打量自己,时而注视他旁边的封云驰。 什么情况? 封云驰没有胃口吃饭,也不想看对面的哥哥,质问奚婆:“到底有什么条件,你别再卖关子。” “小驰,你再不动筷,我就吃光不会让给你。”封九霄夹一块坨坨肉到她的碗里。 封云驰花容扭曲:“拿走,我不要。” “你不吃怎么有力气赶走我?” “我就不要你的东西!” 路峭打圆场:“我帮你吃?” 她出乎意料地看路峭一眼,感觉他没有打坏主意,不自然地点头:“嗯,你夹。” 他一从她的碗里夹走,对面的两个男人眼神剧变。 封云驰暗暗吃惊,没想到他是认真的,帮她处理不要的坨坨肉。好吧,是她狭隘了,小白脸有善解人意的一面。 奚婆看完热闹,言归正传:“我请你们帮忙,上哀牢山一趟。” 封云驰和路峭愣住。 路锋两眼发光:“是常年有雾有毒气、无人之境之一的哀牢山吗?” 奚婆点头。 新奇又兴奋的路锋摩拳擦掌。 封九霄则脸色阴沉,盯奚婆的眼神比绿蝮蛇剧毒:“我们帮你就够了,让小驰他们走。” 奚婆理直气壮:“多一个人多一份力,而且他们已经答应了。” “你这老虔婆!我们还没答应!”封云驰和路峭牙痒痒。 “你们别着急。”她不紧不慢,语气胸有成竹:“等我说完哀牢山上有什么,你们一定会答应的——尤其是你们年轻人。” 18. 第 18 章 “你们听说过独脚五郎吗?”奚婆看封云驰等人。 路锋举手回答:“网上说是一群山精,全身长黑毛,只有一条腿,会蹦蹦跳跳地追人,最喜欢追落单的妇女。还会摄魂,会把人的脚掌掰成倒踩莲花的样子。” “没那么夸张。”封九霄纠正:“它们喜欢吃人而已。” “吃人?”路锋脸色泛白。 封云驰不满地瞪哥哥,气他吓唬人。 封九霄见妹妹肯理会自己,笑容如灿烂的罂粟。他斜睨看见路峭瞄妹妹,眉眼冷几分。 奚婆打断:“独脚五郎不是山精,它们具体是什么,师祖没有记载,我们视作它们是哀牢山的原住民。从古代开始,它们大部分时间在山上,驱赶误闯哀牢山的人,变故在日/军/侵/华的时期发生。” 涉及全民族的仇人,在座的年轻人严肃起来。 奚婆叹气:“当年云南的畹町、瑞丽、芒市、腾冲、龙陵、怒江以西3万公里等等地区被日/军占领,昆明、大理、丽江、我们楚雄等地区受到轰炸,但是你们以为日/军只是占领和轰炸吗?” 其他人一愣,然后听到奚婆提起恶名昭著的部队——731。 “不管他们是不是属于731,他们和731一样是恶魔,偷偷爬上哀牢山抓独脚五郎。” 封云驰惊愕:“抓独脚五郎研究吗?” “肯定是的,因为当年由九菊一派领头。”奚婆咬牙切齿:“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抓成,之后抓一批女人上哀牢山,困住她们,强迫她们和独脚五郎繁衍!” 全桌人震惊。 筷子快要被封云驰握断,她忍不住怒骂:“一群畜牲!有人性的干不出这种事!他们要下地狱煎皮拆骨!” 对面的短发女也破口大骂:“狗日的日本人,下地狱前打雷劈死他们!” 即便是想置身事外的路峭,听见日本人当年的恶行,也不免腾升怒火。 国家的仇恨,刻入每一代人的骨子里。 另一方面,他十分矛盾,有预感一旦介入此事就会越陷越深,没法回到以前的生活。 哀伤的奚婆继续说:“那批女人生下独脚五郎的孩子,九菊一派抓住她们和独脚五郎的后代做研究,后来他们逃回山上。我们这几代人见过那些孩子,他们比正常人高大,外貌和正常人差不多,能适应山里的毒雾,偶然会下山玩耍,偷游客和村民的衣服。” 她话锋一转:“但是伤人的不是他们,而是比他们更奇怪的东西。” 中年男人接过她的话:“上周,我们赶到哀牢山支脉下的大姚村帮忙,差点成功抓住一个满嘴是血的怪东西。它是高高的人形,瘦骨如柴,皮肤发青,胸口到腹部是半透明的,可以看见黑色的内脏。” “这是什么东西?”路锋害怕又好奇。 “空心鬼吗?”封云驰若有所思:“《子不语》有记载,杭州东青巷,一人胸以下至肚腹,皆空透如水晶。” 封九霄笑吟吟:“小驰的记性真好,我还以为你的脑子像水桶一样,摇摇晃晃把学过的倒出来。” 她怒瞪哥哥,却问奚婆:“你有没有毒草把他毒哑?我不想和满嘴喷毒的人呆一块!” 路峭皱眉。 怎么回事,他以为那个男人是为了妹妹找过来的好哥哥。 奚婆惋惜地感叹:“我也想毒哑他,可惜我不能对书上卿下手。” 封云驰自嘲一笑:就说周远山搞错了,她讨人厌的哥哥才是什么书上卿。 路峭则心头一震,脸上维持不变的神色。 “哥,书上卿是什么?”路锋悄声问。 “不知道,可能是江湖绰号。” 封九霄冷冷地扫视妹妹一行人:“先不提哀牢山常年弥漫毒瘴气,光是空心鬼,你们普通人对付不了,哀牢山风景区更适合你们去。” 封云驰握紧拳头,想锤爆桌子。 她才不想和讨人厌的哥哥同行,只是她的符纸在奚婆那,差临门一脚就了解红包的来历,说不定奚婆能解开她和路峭的共感,凭什么半途而废! 她转头看路峭:“我要去,你呢?” 他紧绷下颌:“去,不能白受委屈。” 全场最开心的是奚婆:“白草山的支脉通往哀牢山,你们留下住一晚,我们明早出发。” “等等。” 其他人看向打断的封九霄,以为他要阻止。 “哀牢山的天气变化无常,独脚五郎和空心鬼的实力未知,我们需要有能力的帮手。”封九霄竖起三根手指:“等三天再出发。” 封云驰没有反对,确实需要懂行的人帮忙。 于是,奚婆还他们登山包和随身物品,八人入住红泥寨。三位女性到女儿未出嫁的人家住,路峭和路锋住中年男人家,封九霄和两个男伴住另一家。 封云驰让她们先洗澡,约路峭到田野边上见面。 夜深,田里的蟾蜍带上蟋蟀演奏交响曲。 一丛丛苦荞挂着青色的果实,随着山风晃起一层层波浪。 “小锋没实战过,要不要让他下山等我们?”封云驰踢地面的一块小石头。 路峭笑了:“他不会走,刚才他还求我别丢下他,要带他去见识神秘的哀牢山,验证神话传说。” “那我们尽量看着他。” 路峭停下脚步。 她回头,也停下来,与他四目相接。 寨子用的是钨丝灯泡,比不上城市的灯光明亮,反而能望见夜空中的一点一点星辰,在两人的头顶照耀。 她看出路峭有话想说,一双上挑的狐狸眼炯炯有神,媲美夜空的星星。 只是他欲言又止。 她充满期待的眼神令他无比清醒。 他想问的事有很多,尤其那个性格恶劣的哥哥。但话到嘴边,他突然想起自己没有立场问。如果问得笼统不如不问,如果详细问,他有什么资格? “如果没别的事,我们早点回去休息。” 封云驰等片刻,等到他无关痛痒的话,心里是空的。“你没有其他话说了吗?” “没……”他假装打哈欠:“困了,我们回去吧。” 封云驰没有动,目送他越走越远。 今天发生很多事,连她的哥哥也来了,他对她没有疑问吗?哪怕质疑她哥哥是什么人,为什么帮奚婆呢? 他的疏离就是不在乎。 正如在家里,母亲只在乎哥哥背了多少古诗和古籍,哪怕她背的比哥哥更多;哥哥只在乎自己学习的成果,不在乎她打赢他多少次…… 那背影越走越远,她蹲下来抱膝盖,看哪儿,哪儿和她一样渺小。 第二天早上,去水井帮忙打水的封云驰,碰见短发女喊住经过的路峭。 她本不想理会,但回过神来已经躲在转角后面。 “美女,你们需要帮忙?”路峭笑眯眯。 封云驰没了偷听的心情,冷冷地转身离去。 “你的身手怎么样?”短发女上下打量路峭。 他失望,瞬间没了笑脸:“能打趴你。” “真的?来打一场。” “行啊,友情价,五百块一场。”他朝短发女拿出手机:“微信扫码还是支付宝?” 她难以置信:“你掉钱眼了?切磋而已,又不是卖身。” “没钱免谈。”他面无表情地离去。 这人变脸的速度比闪电还快,短发女气得咬牙切齿。 洗漱完,封云驰束着丸子头,沿着寨子的石阶梯跑山,速干毛巾挂在脖子上。 “小驰。” 她闻声回头:“泽旭哥?” 高大俊朗的连泽旭跑到她的身旁。小麦肤色,乌黑短发三七分,剑眉下的星目带着暖暖的笑意,柔化锐气。 “你什么时候从柬埔寨回来的?” 他敛容:“在知道你被日本人暗杀后就回来了。” 封云驰冷哼:“他管得真宽。” 连泽旭无奈:“九霄很关心你,知道你被奚婆绑架,他第一时间找上我们赶过来。昨晚他的话是难听,不过是担心你们遇到危险。” 她烦躁:“他是全天下最好的哥哥可以没?你从小到大都在我和他之间调解,你不累吗?” 他见好就收:“那我们之间的诺言还算数吗?我当雇佣兵好几年,身手和从前不一样了。” “我今天没心情,下次吧。”说完,她提气向前跑。 躲在屋后的路峭无意撞见,听到他们的话。 果然认识呢。 他就知道,昨晚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他在路边派过传单,未成年时在棋牌室打工,见惯一边打麻将一边眉来眼去的男女。 那个男人的眼神,带着缱绻的情愫。 路峭此刻,连自嘲的笑也扯不出来。 他仿佛回到高二那年的夏天,校花约他到体育器材室后面表白。 青少年,得到校花的爱慕谁不高兴?谁不长脸? 只是当他看见校花的一双鞋,左边用紫色的丝巾作鞋带系成蝴蝶结,右边用绿色的丝巾系。至于鞋子的logo,他在棋牌室女客人的手提包见过——虽然女客人的是A货。 一瞬间,他的眼前没有什么校花,只有压着喘不过气的几十万债务。 谁会喜欢满身脓包的人。 魂不守舍的路峭走出转角,碰见停留在原地的连泽旭。 他错愕,早知道等一会才出来。他转身想马上离开,被连泽旭喊住。 “你在小驰的身边,有多大能耐?”连泽旭眼中的温和不再,凛冽的目光如箭。 19. 第 19 章 “你在小驰的身边,有多大能耐?” 这话路峭听着,莫名刺耳。对方舒展胳膊,摆出准备武斗的架势。恰巧路峭的心情很差,需要一道发泄口。 眼前的高大帅气男人非常合适。 “想了解?你够资格吗?”路峭不急不缓地走过去,气势渐渐凌厉。 连泽旭握紧双拳,感到他的实力不差。 剑拔弩张的两人愈发靠近,看谁先发制人。 “了解实力吗?不错的做法。” 突然多一道声音插进来,路峭和连泽旭抬头。 双手揣衣兜的封九霄站在上面的台阶,居高临下俯视他们俩。四六分的长发披肩,饶有趣味的丹凤眼眯起,一瞬间,路峭错看成封云驰。 兄妹俩共用一双眼睛。 不过她的眼睛时而狡黠,时而灵动,时而喷怒火,比哥哥的讨人喜欢。 封九霄注视路峭,勾起朱色唇角:“让我看看,我蠢妹妹找的人有什么能耐。” 路峭脸色沉沉:“她不蠢,你不能侮辱她。” “哦,先用你的拳头说服我。”封九霄来到路峭的面前:“给你机会使用武器。” “不需要。”路峭摆出虎形拳起势,上挑的狐狸眼凝结寒霜。 封九霄失望:“你用拳法啊。” “废话少说!”路峭先发制人,一式“逼桥”如猛虎扑食,逼封九霄出招。 连泽旭立刻让开,紧盯路峭的拳法。 封九霄的拳法柔韧而利落,柔劲全在指尖,力发寸劲,扬起的劲风轻易穿过“逼桥”,化解招式。 他覆手如游龙移动,准备掌击路峭的胳膊。 路峭感到莫名的气压钳制身躯,仅靠本能反应,及时用“提桥”推开他的掌击,换鹤形拳切他的喉咙。 不料封九霄提起手肘,不但挡下他的鹤形拳,而且另一只手擦过他的胳膊,连续拳击他腋下的侧胸壁肋骨。 路峭面不改色地震退,心中却大骇。 他第一次遇到这种拳法,比蔡李佛拳细致,比咏春拳狠辣,可柔可刚,每一拳带着束缚对手的压迫感。 不下杀招,赢不了封九霄。 “论拳法,你赢不了我。”封九霄大失所望:“你没有别的招数了吗?用武器也行。” 路峭不服:“我家的拳法不会输。” “看来我的蠢妹妹没有认真地和你动过手。” “什么意思?” 封九霄冷嗤:“证明她没有眼光,遇人不淑。” 路峭满肚子火,但他不是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懂得用理智控制怒火。这一次他不着急出拳,冷冷地盯着封九霄:“念在你是她的哥哥,试探到此为止,你会因为这儿不是八角笼而倒霉。” “呵,让我看看是你的拳头硬还是你的嘴硬。” 封九霄如他所愿先出拳,腿风和拳风扬起阵阵尘土。 路峭看着他来袭却还没起势,一副要放弃的样子。 不对。连泽旭暗道,瞧出路峭在观察封九霄的拳风。拳风迅疾而千变万化,肉眼难以跟上,就算有尘土显形,也难以看破封九霄的拳路。 因为封家的定胜拳如同命运,拳路千变万化不可测。 然而路峭侧身,先一步避开封九霄的刀指。 封九霄错愕。 转眼,路峭一拳破中线,犹如破开城门的铁锤,直击封九霄的胸口。 杀招往往最简单直接。 封九霄吃了他一拳,反而笑了:“预判能力不错,我也要下狠手了。” 邬文熙在借住的地方,找到跑步回来的封云驰。“小驰,你哥和路峭打起来了,你要过去吗?” 封云驰擦汗的手顿了顿,漫不经心地说:“不去也知道路峭不会输。” 难怪她突然浑身疼。 不是她要关心他,而是麻烦的共感让她知道他的情况,连累她疼。 “啊?”半躺藤椅的短发女,放下手机惊道:“不是吧小驰姐,你觉得那个贪钱鬼能赢九哥?” “反正输不了。” 邬文熙看她毫不关心地进卫生间,怀疑自己前晚误解他们的心思。前晚她没有睡着,听见他们俩说悄悄话,以为他们互有好感。 “文熙姐,那个姓路的真的能赢九哥吗?” 邬文熙回神,回答短发女:“小驰和路峭交手过,她认为可以就可以。” 短发女不服气:“看不出那个贪钱鬼有些能耐。哼,今早我找他切磋,他要收我五百块,太市侩了!小驰姐和他怎么认识的?” 邬文熙心头一动。 今早,小驰去打水回来就闷闷不乐,洗漱完一声不吭地去晨跑,原来不是因为哥哥而生气。 她不好提路峭是小驰的邻居,反问短发女:“你呢?趁着放暑假,是软磨硬泡你哥还是你爸才能跟来?” 短发女叫连知夏,是连泽旭的妹妹,他们的父亲是安保公司的老板,爷爷和小驰的外公是莫逆之交。连家帮助小驰家,挑选体能好的孤儿养成护家的保镖。 邬文熙是护家的保镖之一,负责贴身保护封云驰。 每到长假,她和小驰到连家接受培训。她跟随连家学习格斗技巧,小驰和封九霄则与连家的每位家人不断切磋。 虽然生活枯燥,但是成年后,封家给她的月薪两万多。 连知夏得意洋洋:“我爸允许的。他说我长大了,该去见世面。有九哥和我哥在,他不太担心。”说着,她活动拳头:“不行,我得找那个贪钱鬼切磋一次,不然我手痒今晚睡不着。” 邬文熙无奈一笑。 封九霄和路峭切磋的结果,她们从连泽旭的口中得知,是平手。 “打到后面,他们越来越狠,都受了点伤。”连泽旭无奈地叹气,隐瞒他们互相扯头发的情况。太幼稚,他说不出口。 “嘶——”黄土小路人来人往,路峭气恼地摸嘴角。 封九霄故意往他的脸上招,害他一个靠脸带团的人,嘴角擦出血——咦,他现在嘴角疼,她岂不是也疼? 封九霄那个贱人。 走着走着,他遇到手拿剪刀的一位寨民,灵机一闪。 其他人忙着打架、凑热闹,路锋也忙,他忙着听寨民讲故事。他把各种异闻传说记录在笔记本,顺道蹭午饭,然后兴高采烈地去找下一家问。 他真优秀,被他问出苗族人真的会养蛊。回去后,他要上网发帖八一八。 路上,他遇到崭新的表哥,不敢认。 “我的妈咪呀!峭哥你剪头发了?”路锋惊奇地绕着路峭转圈,研究他的新发型。 路峭的中分长发,变成碎尾长刘海,长度越过颧骨。后面的长发剪短、剪碎,变成从漫画跑出三次元的狼尾头。 “哥,你早该剪头发,古惑仔的风格不流行了。” “这叫文艺青年!”路峭拍他的头顶。 路锋无辜地摸头:“你哪儿剪的?师傅的手艺太好了。” “寨里的剪发匠剪的,我给他看完照片他就动手了。”路峭弹走衣领的碎发。 路锋无语:“太大胆了,你不怕他剪丑吗?” “剪丑就绑起来呗。” “为什么突然剪头发?”路锋坏笑:“是不是因为撞发型?” 路峭冷哼一声:“男人血可流,发型不可乱,何况是撞发型?我敬老,牺牲自己换个新发型。” 忽然,他 看见下面的倩影,扔下表弟下台阶。 路锋当然跟上去看表哥如何臭美。 寨里的壮年男人削尖木棍用作狩猎,不用封云驰帮忙,她在旁边看,省得想烦心事。不多时,两个人影下来,她转头看见熟悉的人,陌生的发型。 路峭装作漫不经心地路过。 路锋帮腔:“封姐,你看峭哥的新发型帅吗?” 封云驰神色冷淡。换不换发型和她有什么关系,他们本是陌路人,他希望他们是陌路人。 她移开视线,语气淡淡:“还行。” 路峭跃起的心情摔落谷底。 路锋也感到两人的气氛僵硬,连忙打圆场:“封姐你忙,我们先走了哈。” 路峭大步流星地拾级而上。 哈哈真好,本来他想问她的嘴巴还疼不疼。 路锋暗道不妙,问封云驰:“封姐,我哥是不是又惹怒你?我帮你教训他!” 封云驰冷然:“没有。” 抓耳挠腮的路锋无计可施,发信息向老爸求助。 不知道上第几层,路峭的前路被邬文熙堵住。 “过来聊聊。”她侧头,指某个方向。 路峭跟上去。 来到某家人的篱笆后面,邬文熙突然抓向他的喉咙。 路峭烦躁不已,抵挡并抓住她的手腕:“你们打架就一起上,别一个个来烦我!” 邬文熙压低声线质问:“你对小驰到底怎么想?” “什么怎么想?”他不耐烦,没有仔细听。 “你对她没有想法就别再招惹!” 路峭一怔。 邬文熙收起攻击的招式,因为他的沉默而愠怒:“你不喜欢她就给我收敛,划清界线,我不允许你伤害她!” “呵。”他怒火攻心,走到今天并非他所愿,而且莫名其妙挨了打。“你们一个个都爱自说自话是吧?我什么时候伤害她了?我一直划清界线,等事情结束就各走各路。” “很好,从现在开始你别再和她说话,出发前别出现在她的视线范围内。等回去,我会劝她搬家,离开广州。” 路峭一怔。 她搬家,从此阔别他的生活,在他的世界消失。 他的隔壁会住进陌生人,可能是单身男人或女人,可能是一家人,他们不会在意上一任租客是个活力四射的年轻女人;拳馆的兼职教练剩下他一个,舅舅会捶胸顿足,惋惜失去一个天赋异禀的帮手……他和她产生共感的秘密,最终埋葬在骨灰罐里。 他的生活处处留下她的影子,也只剩下她的影子。 他反而说不出话,沉默地站在原地。 明明他该觉得高兴。 当天下午四点多,下山拿徒步装备的封九霄四人,给红泥寨带来新的客人——一个编两条麻花辫的年轻女孩,她背着硕大的背包,抱着扎得结实的帆布袋。 “你、你们好,我叫宋沅,来自杭州,刚从农业大学毕业,会种田和喂猪。” “……” 封云驰鄙视封九霄:“你拐带女孩?” 长发披肩的封九霄莞尔:“她是我们家的客人,因为要来救被老太婆迷晕囚禁的蠢妹妹,所以我暂时帮不了她,叫她过来帮忙。” “你什么逻辑?人家找你帮忙,你喊人家来跳火坑?” “没她帮忙,我们困在火坑里烧成骨灰。” 宋沅看着兄妹俩吵架,手足无措地抱紧帆布袋。 路锋拉她到边上,躲开唾沫星子。 又过一天,第二个帮手来到红泥寨。 “嗨,封小姐、路先生,我们又见面了!”周远山戴着棒球帽,背着高高的登山包,挥手跟他们打招呼。 20. 第 20 章 翌日清晨,十三人准备从红泥寨出发——十位客人、奚婆、她的侄子(中年男人)木呷、寨主儿子拉格。 “早上棉絮云,午后必雨淋。现在天上布满棉絮云,中午过后会下雨,大家最好提前拿出雨衣。”宋沅拘谨地抓紧背包的肩带,担心他们不信自己。 封九霄第一个打开登山包,拿出紫色的雨衣束着登山包的提带。连泽旭他们跟随封九霄,提前拿出雨衣。 封云驰了解哥哥的德行,既然他二话不说照做,那么宋沅的话是真的,她也翻出橘色的雨衣,绑在肩带上。“最好换防水的雨裤,外套换冲锋衣。” 她的一句话,使大家回房间更换防水衣物。 终于出发。 “你是天气预报吗?”路锋跟上宋沅询问。 她难为情地一笑:“我们那边看天气播种和收割。” 路锋恍然大悟,给她竖起一个大拇指。 宋沅感到肩上的压力微微减轻,露齿莞尔。 他们披荆斩棘,穿过丛林来到白草山的支脉,其连接哀牢山的支脉。 队伍的领头人,是常年在山里狩猎的木呷和拉格。封云驰束着高高的马尾,背着高大的登山包,跟在他们后面学习分辨野兽的足迹。 连泽旭跟上封云驰,递给她一块果干:“尝尝吗?寨子晒的桑葚干。” 她接过来放嘴里,丹凤眼微弯:“好甜。” “就知道你喜欢。”他笑着给封云驰一包。 后面的路锋眼酸,敲打表哥:“体贴的男人容易带跑女人。” 路峭斜睨他:“是驴是马改不掉,爱找谁找谁。” 路锋听出他心情不好,连玩笑也不开了。 中午,众人砍掉一片杂草灌木,撒下驱虫粉,原地休息进食。 “木呷叔,这几天你真的没有打听到,山下有口音奇怪的游客吗?”封云驰到木呷的身旁坐下,倒在路边的树干恰好能当座椅。 木呷先灌一大口水。“真的没有。一路上我让拉格注意有没有人尾随,他没有发现,证明你们已经甩掉那些日本人。” 封云驰稍微放心,不管日本人想找什么,万万不能让他们得逞。“我们还有多久到哀牢山的支脉?” “天黑前可以到,不过山里的天黑得快,野兽多,天气反复无常,我们今晚不往哀牢山里走,在护林员的木屋过一晚。” “好的。”她稍一抬头,迎上路峭的视线。 负责勘察附近的路峭和周远山回来,她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束着半丸子头的路峭垂眸,抛手里的石头玩。 敏锐的周远山察觉两人的关系不同之前,疑惑地问:“峭哥,你和小驰闹僵了?” 路峭瞪他。 是个人都喊她的小名,这个更离谱,没认识几天。 周远山不明白哪里说错,摸一摸棒球帽。 “本来就不熟。”路峭收起石头,蹲到边上喝电解质水。 天机算:“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你别插手男女之事了,老夫感觉到还有两个老家伙在,快带老夫去书上卿那边。” 老家伙的声音闷在登山包里,周远山听不太清楚,干脆假装听不见,蹲下来吃压缩饼干。 都说了封九霄是书上卿,它硬是认为封云驰也是书上卿,固执得很。 然后它气急败坏:“小山你学坏了!老夫当真有急事,急急急……” 啃馒头的宋沅感到背包震动,连忙脱下来抱紧,生怕被人瞧见。 闭目养神的奚婆偷偷地眯开眼睛,打量其中几人,若有所思。 二十分钟后,一行人穿上雨衣,再次启程。 来到树冠稀疏处,宋沅抬头观察天色,凝重地提醒大家:“云变得很厚,就快下雨,大家小心。” 封云驰马上安排大家分两组,各绑在一条登山绳子上,由熟悉山路的木呷和拉格走在前头。 没多久,哗啦啦的水帘连接天地,雨珠狠狠地砸他们的雨衣。封云驰有过下雨登山的经验,回头大喊众人抓紧登山杖,束紧雨衣的领口。 雨水冲刷山泥,汇聚成一条条小溪从高处流下来,山路变得极其湿滑。 四周的草木被大雨模糊,打湿脸庞,进雨水的眼睛涩涩的,他们不敢走太快,拼命抓紧登山杖稳住身体。 年纪最大的奚婆,走在木呷和拉格后面,背部由封云驰单手支撑。 封九霄则一手拄着登山杖,一手拉着登山绳,拉身后的宋沅。 幸好没有打雷,幸好大雨来得快,停得不晚。 “我们进入哀牢山的支脉了。”前面的木呷摘下湿漉漉的雨帽,回头扫视神情各异的众人。 一进入哀牢山的地界,雨停了,泥土干燥。 回头看,地界仿佛透明的玻璃墙,截停白草山的大雨——后面的雨水仍在下。 封云驰摘下雨帽,环顾遮天蔽日的古木、漫山遍野的墨绿植被,深感他们这一行人像是路过的蚂蚁。 “前面有我们先辈建造的木屋,我们去那里过夜。”拉格说。 天还没黑,他们却要打开头灯或者手电筒照明。黑梭梭的大树犹如鬼门关的列兵,路锋紧跟路峭和周远山。 连泽旭三人殿后,时而提防后面有没有人或野兽尾随。 只要不下雨,奚婆健步如飞,和木呷观察山路上的痕迹。 “等等,这里有白骨。”蹲在草丛旁的木呷语出惊人。 封云驰和封九霄蹲下来查看,兄妹俩脸色一变:“是人骨。” 肋骨、股骨、腕骨以及一些小块的骨头,局部呈现深红色,残留发臭的肉丝。 奚婆的脸色很不好:“骨头上有少量牙印,不是自然腐烂化白骨的,而且才死掉没几天。” “死无全尸,不可能是误闯哀牢山的游客。”封九霄笃定。 “空心鬼从这边下山?”封云驰说完又摇头:“我们来路上没有可疑的足迹,应该不是。” 木呷点头:“确实不是,这里可能只是抛弃骨头的‘垃圾场’,但也不妙,空心鬼来过这边,不能保证木屋安全。” 封九霄笑了,对妹妹说:“我们要找空心鬼,空心鬼自己送上门,这种情况下只能迎难而上,随机应变。” 她狐疑地审视哥哥:“你发什么疯?” 他笑得意味深长:“捕获,剿灭。” 呵,她知道哥哥的脑里有变态的计划成型。 有一次在连家训练,项目是“捉迷藏”,找全对手并抢走对手的臂章就胜利。当时她刚上初中,涉世未深,没学过“人心不古”,被哥哥骗去躲进最容易发现的衣柜。 每一个找到她的蓝军,都被哥哥和队友偷袭,抢走臂章。来多 少个,他们抢多少个,还强迫对手用无线对讲机喊队友来。 结果可想而知,蓝军在那个房间全军覆没,而她,单纯的中学生,全程做饵看着敌人气急败坏地丢失臂章。 她恨死哥哥。 很多时候,她觉得自己是捡来的。 封云驰面无表情地站起来,回到队伍中,绝不再当饵。 暗道可惜的封九霄耸肩,到队伍后面找连泽旭。 大家继续前行,格外留心可疑的足迹。 晚霞染半边天,林间已夜幕降临,孤独的木屋伫立前方,门前杂草丛生,木板外墙长着爬藤和青苔。 “我们每隔一段时间,会派人来清理。”拉格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 木呷分派任务:男的检查屋里屋外有没有危险、捡干枯的树枝回来生火;女的清掉门前的杂草,在屋外撒一圈驱虫的药粉。 末了,封九霄宣布:“除了垂垂老矣的奚婆,今晚我们轮流守夜,每过一小时换一个人,我来分配……” 奚婆送他一个白眼。 接着,女的在屋里,男的在屋外,同时生火,烤干淋湿的衣物,警告附近的野兽。 “他们似乎要做陷阱。”连知夏从窗口偷看。 “防止野兽或者其他东西偷袭。”封云驰早有预料,没有看窗外,调整湿掉的徒步鞋方向,均匀烤干。 连知夏托腮叹气:“要不是我的裤子和鞋袜湿了,我也能帮忙。如果抓到野猪,今晚有夜宵吃。”她舔一下唇。 封云驰也馋了:“淋过雨,吃热腾腾的东西最爽了。” “野猪很凶的。”宋沅抱紧自己的背包。 封云驰坏笑:“不用怕,外面的每个人身怀绝技,能一人一拳打死野猪。” 宋沅两眼发光。 奚婆泼冷水:“野兽能在哀牢山生活,血肉都有毒,因为山上的毒草毒虫多。” 封云驰和连知夏瞬间打消念头。 邬文熙忍俊不禁:“还是吃干粮吧。” “诶,空心鬼怕火吗?”连知夏冷不丁地问。 封云驰沉吟:“《子不语》记载的空心鬼是鬼魂,害怕太阳,晚上才出现。奚婆,你们是白天还是晚上遇到空心鬼。” “白天。”她凝重。 “恐怕不是鬼魂,而是像空心鬼的怪物。不过只要它的皮肤不硬,火能烧死。” 连知夏拍胸口:“那就好,能物理杀死的都不是事。” 封云驰又问奚婆:“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空心鬼袭击人呢?” 奚婆:“最早是上周,大姚村的村民碰见。” 上周,正是他们找到媒婆的时候。封云驰心想是不是巧合。“除了红泥寨的人,其他人有方法登上哀牢山深处吗?” “没有,必须服用我特制的解毒丸才能穿过有毒的瘴气,连以前的科研队戴防毒面具也穿不过。”奚婆自豪地扬起下巴。 封云驰恍然大悟。 日本人找媒婆,是想找到红泥寨的巫师调配解毒丸,帮助他们上哀牢山。哀牢山深处有什么吸引他们?独脚五郎?它的后代?还是空心鬼? 深夜,木屋外面的虫鸣此起彼伏,伴着睡袋里的他们入眠。 “珍惜吧,到了主脉就没有普通虫子叫了。”木呷第一个守夜,给火盆添枯枝,“安慰”睡不着的同伴。 21. 第 21 章 后半夜,燃烧的枯枝劈啪作响,半开的窗户通风透气。 忽然,窸窸窣窣的微响,穿透门板。 守夜的路锋停下挑燃烧的枯枝,侧耳倾听。 别怕,有一屋子人陪他。路锋给自己打气。 簌簌—— 路锋凝神屏气,躲在窗后偷窥不见五指的夜色。 簌—— 木屋外面果真有动静!可能是他的眼神不好,他貌似看到一双眼睛在丛林闪过。 “快醒!有东西来了!” 路锋第一时间摇醒表哥,然后喊醒其他人。 惊醒的路峭首先找封云驰,看到她拉开睡袋坐起,才拿出唐刀起来。 他平时不用唐刀,打地下武斗比赛时,通知需要使用武器才带上。奇怪的是比起拳法,他用刀更顺手。 飒飒—— 外面似乎起风了。 “有杀气,大家小心!”连泽旭拔出军刀,打开木屋的门。 山风吹进一股馊臭味。 宋沅和周远山留在木屋保护奚婆,其他人轻手轻脚地走出木屋,与黑飕飕的山林对峙。 喘息间,多道黑影从丛林中窜出来,杀入人群。定睛细看,黑影们都拿着削尖的竹子当武器。 只有两道黑影踩中陷阱,一个吊起来,另一个掉进大坑里,大喊大叫。 “呵,智商不低。”封九霄嘲讽野人。 封云驰、邬文熙和连知夏死守木屋门口,不让敌人跑进去。她们看清楚,每个黑影至少两米高,蓬头垢脸,脏兮兮的脸庞与普通人无疑,身上穿着破旧、肮脏的衣服。 野人? 封云驰的丹凤眼一眯:“他们是独脚五郎的后代。” “什么?”连知夏大吃一惊:“他们长着人的身体和脸啊!” “没人见过独脚五郎是人还是怪物呀。”封云驰话音刚落,一阵疾风使她的腰部发麻。 脑海闪现日本隐者的鬼魅身法,她旋步侧身、后仰,躲开偷袭的竹子。她目光凌厉,提起弯刀划破野人的胳膊。 连知夏啧啧称奇:“这是什么身法?” 邬文熙抢走一个女野人的竹子。女野人不肯放手,邬文熙甩竹子,甩女野人撞袭击封云驰的野人。 趁这空隙,封云驰也抢走野人的竹子,用无影腿侧踢、点、踹、踩,连续不间歇地攻击野人的腹部和胸口。 野人像个沙包,毫无还击之力,甚至断肋骨吐血,震退的同时撞倒身后的女野人。 封云驰的腿力穿过两个野人的身体,使得两个野人一起倒地。 她和邬文熙一起举起竹子,砸两个野人的胸口。 “噗——”两个野人吐血。 偷空看去的路峭稍微松一口气,手里的唐刀行云流水,侧刺、横劈挑烂野人的衣服,刀尖把他的皮肤划出交错的刀痕。 愤怒的野人举起竹子劈下来。 路峭手腕一翻,刀背挡下竹子之际,刀身擦过竹子上挑,划破野人的手背。 “啊——”吃疼的野人马上松开竹子。 旁边的封九霄看在眼里,似笑非笑地锤裂偷袭的竹子,肘击背后的女野人。“刀法很好。” 路峭看他一眼:“帮你削掉马尾更好。” 封九霄冷脸:“你敢过来,我帮你变成河童。” 连泽旭无奈地打断他们:“要吵架就打完再吵。” 第一次遇到大场面的路锋左闪右躲,生怕被打,微胖的身形比野人灵活。他盯紧野人的竹子,趁野人不注意就抓住他的竹子,准备抢过来。 抢不到,两个人便抓住竹子旋转。 出门在外,路锋不能丢“黄飞鸿曾徒孙”的面子,双脚加速,越转越快。野人跟不上他,变慢下来。 路锋大喝一声,转得飞快的同时甩飞野人,顺便撞开周围的野人,令己方队伍占上风。 木屋门外,封云驰和邬文熙压着两根竹子,把两个野人压在地上不能动弹。 “为什么袭击我们?”封云驰厉声质问。 两个野人怒瞪,说的汉语生疏蹩脚:“……怀……人……” 她听懂了:“为什么说我们是坏人?” “怀……人!撒……我,们!” 封云驰和邬文熙错愕。 一瞬间,说话的野人眼神发狠,一只手猝然抬起。 封云驰侧身躲避,可惜躲不过野人全力的一扎。 卑鄙,他竟然藏着锋利的竹片。 与此同时,路峭的胳膊一疼,他狠狠地踹开对打的野人,跑去封云驰那边。“有没有事?” 恰逢地上的野人拔出竹片,鲜血渗出。 封云驰咬牙闷哼。 路峭的胳膊加倍刺疼。 封云驰恼怒地打晕地上的野人,胳膊的伤口被人捂住。她愕然侧目,对上路峭担忧的双眼。 “你快进屋包扎。”他急道。 封云驰推开他:“有两层衣服挡住,没划到动脉,不着急。你和文熙姐绑起这两个活口。” 路峭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必须消毒伤口包扎,防止破伤风。” 他是对的,但此刻封云驰就想和他对着干。 她怎么样关他屁事! 就在这时,远处的丛林响起尖锐的口哨,剩下的野人出现撤退的阵势。 紧接着,尖锐的口哨变成短促、连续的声音,他们听不懂是什么暗号。 好消息是,野人不顾一切地撤退。 “别追,深夜闯进丛林对我们不利。”封九霄冷静地阻止其他人。“去抓两个中陷阱的过来。” 他们去拉起掉坑的野人,释放悬吊的野人下来。剩下路峭、连知夏和邬文熙,合力抬起晕倒的两个野人。封云驰捂住胳膊的伤口起身,走向木屋的门口。 封云驰感到空气像紧绷的弦,警惕地注视木屋的四周。她皱眉,狐疑地靠近木屋的转角。 突然,制造陷阱的网袋摇过来,她马上躲开,一瞥空荡荡的网袋,刚想松一口气,但见网袋背后趴着一道黑影。 黑影迅速劈她的脖子。 她毛骨悚然,两眼一黑。 原来,黑沉沉的夜色为黑影掩盖身形。 哥哥说得对,他们的智商不低。 脖子钝痛的路峭,蓦然扔下昏迷的野人,跑去木屋的门口。 “你干嘛?”连知夏被他的动作吓一跳。她和邬文熙合力抬女野人,走不开。 木屋里没有她的身影,路峭瞥见一旁的草叶轻轻摇晃,不假思索地追过去。 “路峭!”邬文熙喊不住他。 < p>深夜的山路寸步难行,路峭用唐刀拨开两旁的灌木,一边仔细倾听,一边沿着前方奔跑的声响追击。 他庆幸自己没有犹豫一秒,及时找到追击的方向。 除了脖子和胳膊的余痛,他没有感到别的疼痛,推测野人打不过她,对她偷袭打晕,她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路峭咬牙穿过高耸的杂草,忽然闻到青草的气味混杂馊臭味。 顿时,一道黑影从树上跳下来。 他提刀格挡。 黑影精准地骑着他的肩膀,抬手劈他的后颈。 钝痛来袭,他咬着牙晕眩过去。 “小驰和路峭不见了!”邬文熙找到指挥搬野人的封九霄。 他神色一凝,不管其他人,大步流星地走进木屋,对周远山说:“你马上推算我们失踪的两个人有没有危险。” 周远山怔忪,拿出半青不黄的算盘出来。 “过了零点是7号……现在几点?哦,凌晨四点多了……”他念叨今天的日期和当前的时辰,拨珠子计算个位数。 根据单个数字进行命理推算,结果精准,但一天只能使用一次。 封九霄紧盯他的算盘。 好奇的宋沅、奚婆和邬文熙伸长脖子看。 “1。”周远山抬头,直视封九霄:“结果是1,地下水。” 邬文熙焦灼:“什么意思?” “地下水是静止的水,埋在地表下,存储在石缝或者土壤的夹层里,有藏匿的意思,代表失踪的两个人藏起来,暂时没有危险。” 封九霄松展眉心,又说:“你再推算失踪的两个人在哪个方位。” 说完,封九霄走出木屋。 不多时,外面响起一声声惨叫。 宋沅打哆嗦:“外面怎么了?” 邬文熙:“在严刑逼供吧。” 轮到周远山打哆嗦:还是送外卖安全。 几个手电筒照射三个野人,他们人中通红,鼻青脸肿,怨恨地怒瞪一群外来者。 第四个野人当封九霄的坐垫,他大刀金马地坐野人的背上,冷漠的丹凤眼逼视三个野人。“说,你们的老巢在哪?” 连泽旭当雇佣兵的几年,学会体罚逼供,毫不犹豫地用军刀,扎一个野人的指甲缝。 “啊啊啊啊——”女野人目眦尽裂:“怀,人!你们!” 表哥和封姐失踪,路锋急死了,用竹子尖瞄准女野人的脖子:“快说你家在哪!” 女野人不屑,朝路锋吐口水。 “妈的!”然而,路锋并不敢杀人,竹子尖没有戳破她的皮肤。 封九霄却心狠手辣,抓住竹子划花女野人的脸。 “啊!” 旁边的男野人心急如焚:“爸,要。” “你说什么?”封九霄不耐烦。 男野人吃力地比划:“爸,要……”他指着封九霄,又说:“撒,我们,要,抱抽……” 木呷大致听懂:“他的意思应该是父亲的命令,有人要杀他们,所以他们来报仇。” 路锋抓耳挠腮:“谁杀他们?关我哥和封姐什么事?” 这时,奚婆走出来。了:“他们可能知道空心鬼的来历,我建议抓住他们去找独脚五郎,路先生和封小姐应该在独脚五郎的住处。” 22. 第 22 章 湿润的土腥味钻进鼻子,封云驰醒来就脖子疼。她定一定神,看清楚四周是土壁,昏天暗地——是个山洞。 她怎么来的?发生什么事? 噢,对了,她被狡猾的野人偷袭,肯定是野人扔她在这。 封云驰咬牙活动脖子,做扩胸运动舒展筋骨,然后检查身上有什么物品。 糟糕,哥哥送她的弯刀不见了。虽然送的人讨厌,但是弯刀趁手好用,她十分惋惜。 她凝视'观察片刻,发现野人不在洞中,趁机爬起来准备逃跑。当视野放远,她才发现洞里躺着第二个人,吃惊地走过去。 “路峭?醒醒!”她摇晃昏迷不醒的路峭。还不醒,她用尽全力掐他的人中。 路峭猛然睁开眼睛。 封云驰松一口气:“不用谢我。你也被野人偷袭了吗?” 路峭眨一眨眼睛,晕倒前的记忆渐渐回笼。他打量封云驰的脸,脱口而出:“野人有没有弄伤你?胳膊的伤口怎么样?” “没,脖子疼而已。胳膊有衣服挡着,扎得不深。”说着,她想起当时的情况,疑惑不解:“你不是和文熙姐她们搬野人吗?怎么被野人偷袭带过来的?” “我去找你。” 封云驰一愣,心中尖锐的棱角忽然被丝绸裹住,包容她的锋芒。 路峭支起身体坐起来,揉疼痛的后颈。“多亏这共感,我发现你不见,找到野人逃跑的方向,一直追过去就被偷袭了。” “你……”她舌头打结:“找、找我?” “嘶,下手真重。”路峭摸全身的口袋,左看右看身旁,大惊失色:“我的唐刀丢了!” “我的弯刀也丢了。” 路峭捶胸顿足:“刀丢了,人也丢在这,你要怎么报答我?” 封云驰没好气地捶他胳膊:“你不是一点也不在意的吗?我没让你来找我!” “我不在意你会来找你吗!”他气急败坏。 此言一出,洞里鸦雀无声,两人尴尬地大眼瞪小眼。 路峭难为情地别过脸。 封云驰弯起丹凤眼,笑眯眯地把脸凑过去,看清楚他的表情。 路峭把脸转去另一边。 她笑吟吟地挪过去,又把脸凑到他的眼前。 路峭避无可避,只能后仰,腰身僵直。“笑成这样想做什么?想好怎么报答我了?” “原来你在意我,受宠若惊呢。” 这几天,她不是冷脸就是皱着眉头,现在路峭终于看见她的笑脸,像有一只斑斓的蝴蝶停在他的心尖,酥酥的,同时心底的疑虑呼之欲出。 他不怀好意的笑容重现江湖:“你很在意我的想法吗?” 被反将一军,封云驰的笑脸呆住,不自然的眼神飘来飘去。 昏黑的山洞再次响起路峭的声音,他的语气含着笑意:“哟,敢揍野人却不敢回答?” “谁说不敢!”她热血上头,不能让他看扁,破罐破摔:“我不知道你这个人怎么回事,总之我不像你,我不会对身边的人漠不关心,会在乎他们。” “那我也是吗?”他觉得自己很贪心,想试探出更多。 她气呼呼地环手抱胸:“对啊,算是我瞎眼了。” 一刹那,山洞变得不是山洞,而是遍布烟花的夜空,围着路峭砰砰绽放。星光凝结的两条丝巾鞋带,被散落的烟火染上一层灰。 身旁的人沉默没有动静,封云驰轻轻地推一下他:“喂,还活着吗?” 话音刚落,脚步声从山洞外面传进来。 路峭回神,警惕地压低声线:“可能是野人回来,我们现在没有武器,先躺下装死。” 封云驰赞同,爬回醒来的地方,躺下来闭眼。 地面微震,脚步声渐渐进入山洞,装死的两人偷偷地眯开眼睛。 高大的身影挡住洞口的微光,吹来馊臭味。封云驰离对方远,臭味比较淡。路峭离对方比较近,被臭味熏到屏住呼吸。 他不禁担心,野人跳下来骑他肩膀的时候,身上的虱子有没有跑到他的头上。不想还好,一想起,头皮隐隐约约发痒。 封云驰偷看走过来的野人,看见野人转头看地上的路峭,没有管他,朝她走近,她急忙紧闭双眼。 没多久,有东西“沙啦”落地,然后脚步声渐远,馊臭味慢慢地远离路峭的鼻子。 微弱的光芒再次射进来,两人悄然睁开眼睛。 洞口灰白,野人已经离开山洞。 路峭爬起来走过去,审视地上的果子。“有没有毒?” 看不出是哪种果子,红色的,巴掌大,果皮比较光滑,闻起来是幽幽的果香。 封云驰不敢吃。“野人没有必要喂饱我们再杀我们,而且我们昏迷的时候,他们可以下手。” “嗯,他们捉你来山洞做什么?不会是……”路峭想到被日本人赶上山的女人的下场,暗骂野人是畜牲。“不行,我们赶紧逃。” 封云驰摘下果子,把树枝掰成一截一截短短的,分给路峭几根:“拿比较尖的那头在石头上磨,当峨嵋刺用。” 路峭照做,找到坚硬的石头磨,时而留心洞口的情况。“感觉你对野外生存的事很熟练。” 她耸肩:“以前一放假就要训练武术。有一次在山里露营,要我们自己捕猎、生火做饭。” 他想象不到一个年轻女孩要学原始人的生存技能,对她更加好奇。“原来你学洪拳之前已经学过武,难怪底子很好。” 封云驰目不转睛地注视,炯炯有神的目光饱含期盼。 路峭被她看得羞窘:“怎么了?” “你想问可以继续问。” 他想了想,用力磨树枝的顶部。“你哥做什么的?能留那么长的头发。” “做鸭。” “哈?你说什么?卖鸭子吗?” 封云驰嫌弃地撇嘴:“就是做鸭!酒吧的头牌!可能是他自封的。” 路峭:“……” 暂时不敢再问了。 大概磨尖六、七根,他们藏好短树枝,蹑手蹑脚地靠近洞口。 外面的草木模糊不清,白茫茫的雾气像一层飘渺的轻纱。两道高大强壮的背影守在外面,他们咔嚓地吃摘回来的果子。 封云驰脸色大变,示意退回山洞里。 洞/穴的黝黑再度包裹两人。 “老天有眼,让我们一觉醒来就到了哀牢山的主峰。”路峭半开玩笑。 封云驰打消攻击野人的念头:“我们不熟悉主峰的山路,而且雾很大,我想和他们沟通一下,让他们带我们走。” 他沉吟片刻:“你哥发现我们不见的话,会怎么做?” “他首先判断是什么东西带走我们,显而易见,有这能耐的只有野人或者空心鬼。如果他确定我们没有危险,会继续追踪野人来到主峰,料想我们殊途同归,在主峰碰见。” “周远山会推算出我们是不是平安,你哥看着狂妄,但做的决定是对的。”路峭大方承认封九霄的可取之处,足够冷静才能降低队伍的伤亡率。“既然早晚和他们汇合,我们查我们的。” 封云驰摸衣兜,庆幸衣兜有拉链,保护奚婆给的解毒丸。“外面的雾不知道有没有毒,你的解毒丸在身上吗?” “在。” 然而,他们对着两颗黑漆漆的药丸犯难。 药丸有拇指头大,据 说下了一点蜂蜜让药材粘在一起搓成丸子——简而言之,纯苦。 没有水,只能生嚼。 封云驰和路峭露出苦瓜脸,看看彼此,互相打气。 “我们同时吃,等我数三声,你千万别偷跑,不然更苦。”他有必要提防封云驰使坏。 “知道了,我没你坏。” 路峭竖起食指:“一……” 一,二,三。 他们同时闭眼或捏鼻子,塞药丸进嘴里嚼。 呜呼。 他们的脸皱成脱水的海带。 满嘴双倍苦味,他们忍住不吐,捂着嘴巴悄然走去洞口。 洞外,几颗果核丢在地上,两个野人坐在石头上嘀嘀咕咕。 封云驰给路峭打眼色,正想出去和他们沟通的时候,外面的灌木丛突然沙沙作响。 两个野人立刻站起来,大喝一声。 灌木丛攒动,却没有东西现身。 一个野人走过去检查,不知道看见什么,愤怒地大吼着追上去。 留守的野人哇哇大叫。 这时,洞口对面的草丛窜出高高瘦瘦的人影,袭击留守的野人。 封云驰和路峭震惊不已。 高高瘦瘦的人影两米多高,没有穿衣服,胸口到腹部呈现半透明,暴露乌黑的内脏。 野人举起削尖的竹子攻击空心鬼。 空心鬼干瘦,比野人的动作灵活,转眼就窜到野人的身旁偷袭。 封云驰和路峭冲出山洞,围攻空心鬼。 野人看见他们俩帮忙,很是诧异。 封云驰的双手抓住削尖的短树枝,她避开竹子,近身刺空心鬼半透明的胸口。 没想到,树枝尖仅仅刺入几寸。 她惊讶地抬眼,近距离看清楚它铁青的肤色,发黑的额头和眼睛四周。 她不禁想起港片里的僵尸。 “皮肤这么柔韧?”路峭改变策略,劈刺空心鬼的后脑勺。 野人瞧出端倪,改为刺空心鬼的双腿。 三打一注定失败,空心鬼想跑。 封云驰抓住它的胳膊掰断,害它大声惨叫。路峭的掌心露出尖锐的树枝,插进它的太阳穴。 空心鬼的身形被固定,野人举起竹子,插进它的喉咙令它快速咽气。 死透的空心鬼摔落地,两目圆睁凝望墨绿的树冠,它受到的委屈只有天知道。 路峭紧盯野人警惕。 封云驰蹲下来检查空心鬼的尸体,指着它半透明的腰侧说:“这里有一道不明显的疤痕,是划伤。” “疤痕?我们上山之前,它遇到过袭击。”路峭转眼瞪野人:“你知不知道,它从哪里来?” 出乎意料,野人突然“呜呜”嚎啕大哭。 封云驰&路峭:“?” 野人一边哭一边指着空心鬼的尸体,断断续续地嘟囔。 他说的不是汉语,两人听一会才搞懂他的意思。 “你是说,你认识它?” 野人嘀嘀咕咕。 “它原本不会和你一样吧?” 野人激动地捶胸顿足。 “它原本是你的兄弟?” 野人哭着点头:“家,银。” 封云驰瞠目结舌。 路峭拉开封云驰质问他:“你也会变成这样吗?” 野人又是摇头,又是摆手,然后用竹子尖假装戳自己,最后指着死掉的空心鬼。 很遗憾,他们并没有看明白。 接着,野人激动地指着灌木丛嘀咕,钻进灌木丛奔跑。 懂了,他想追上去帮另一个野人。 封云驰和路峭火速跟上。 23. 第 23 章 封九霄一队人,凌晨五点左右离开木屋。他们用登山绳将四个野人绑成一串,强迫他们带路进入哀牢山的主脉。 周远山推算的方向是南,他们就向南边走。路上,周远山噼啪噼啪打算盘,用六爻的算法计算他们走的是不是南边,防止带路的野人使坏。 晨曦被连绵的树冠遮挡,林间昏昏沉沉,他们脚下的植被开始裹着一层苔藓。 封九霄看向旁边的树干,轻轻地抹一下树干的苔藓,摩挲指腹,感到湿润的水分。 这里的空气比支脉阴寒,带着霉味的寒意渗入冲锋衣和防水的雨裤。 “我们到主峰了。”奚婆走过来:“再深入,就是浓雾区。” 他横奚婆一眼:“你怎么知道小驰是我的妹妹?” 她神秘一笑:“扶乩,卜文说能帮助我们的贵人即将到来。我还会看面相,她和你长得像。” 奚婆曾经请封九霄为她的腰鼓画符,创造器灵滋养灵虫,因此他相信奚婆的说辞。“她为什么找上你?” “呵呵,女儿家的秘密怎么能告诉你。” 封九霄冷哼一声:“等处理完所有事,我把你从白草山扔下去。” “哦,不会有那一天的。” 他们继续前行,防滑的鞋底踩着翠绿的苔藓——地上的苔藓越来越多,越来越滑。头顶的树枝悬挂覆盖苔藓的藤蔓,一条条垂下,如同山精妖怪流下的口水。 连泽旭背着自己和封云驰的登山包,殿后的任务交给连知夏和男保镖。路锋帮表哥背,大汗淋漓,权当减肥。 “山哥,周围的树似乎都长一个样?毛茸茸的,像绿毛僵尸。”路锋和周远山说悄悄话。 “我靠,你别说,长着苔藓的树干还真像绿毛僵尸。这儿指南针失灵,如果没有野人带路肯定迷路,邪门得很。” “你说山上有鬼吗?” “你别说了。”周远山抿紧嘴,压低帽檐。 宋沅凝重地观察阴暗的天色。 自从来到苔藓丰富的地带,阳光被厚厚的云层“吃掉”。他们头顶的树冠愈发茂密浓重,几乎彻底吞噬日光。垂落的藤蔓、厚厚的苔藓再一次“分食”掉微弱的光子,迫使他们不得不打开手电筒照明。 她摸一下树干没长苔藓的地方,没有摸到湿气,看来山里好几天没下雨。 她原本的计划是来云南找封家帮忙,没想过会闯入大名鼎鼎的无人禁地。有一群人陪着,会没事的,她安慰自己。 陡峭的上坡路又软又滑,封九霄和木呷抓住捆绑野人的登山绳,在野人爬上去的时候借力攀爬,然后守在坡顶紧盯他们,等其他人爬上来。 “起雾了。”木呷环顾林间。 稀薄的白雾令远处的树干影影绰绰,头顶的藤蔓和树叶一片深绿,翠绿的苔藓变成一片模糊。 等宋沅爬上来,封九霄问她会不会下雨。 她摇头:“我看过路上的蚯蚓洞,没有封口,虫子慢悠悠地爬,不会下雨。久晴大雾必阴,山里好几天没下雨,起雾以后只会是阴天。” 封九霄瞧四个野人的衣服,整体上是干的,紧皱的眉心稍微舒展。“如果你发现路上的虫子不对劲,马上告诉我。” “哦哦。” 沙沙—— 刚说完,不远处的林子发出异响,宋沅第一时间躲在封九霄身后,死死地抱紧帆布包。 四个野人龇牙咧嘴地嘶嘶叫,如同准备进攻的野兽。 封九霄拔出匕首,紧盯四周。 “你们动作快点,有敌人!”木呷催促还没爬上来的同伴。 沙—— 宋沅捂住嘴巴,盯着不远处的灌木丛。 冷峻的封九霄提起匕首。 刚刚,有一道瘦长的人影闪过。 四个野人紧张地低吼,扭来扭去想挣脱登山绳。剩下的人爬上来,多个方向发出异响。 “不止一个。”木呷瞄四个野人的神色,额头流下豆子大的汗珠。“可能是空心鬼,他们的表现不是遇到同伴的兴奋。” 队伍中间的奚婆从布袋里拿出一捆树枝,一边念叨彝文咒语,一边手舞足蹈。 路锋目瞪口呆:“为什么突然跳大神?” 周远山:“嘘,她在作法。” 旁人不敢打扰,但淡淡的尴尬弥漫人群,他们不去看奚婆跳舞,观察四周。 不久,念咒声停下,前方有两道高高瘦瘦的人影走出灌木丛。它们的步伐很小,小心翼翼。 奚婆淡定:“我用哀牢山的树枝向山神借雾,雾遮挡它们的眼睛,它们看不清楚我们的位置,趁现在击杀它们。” 旁人一脸诧异与敬佩。 路锋异想天开:“奚婆,你能不能驱散山里的雾?” 奚婆:“我是巫师,不是山神。” 路锋:失望。 敌人只有两个,封九霄带着邬文熙、木呷和拉格,蹑手蹑脚地靠近。走近了,他们发现两个瘦长人影是空心鬼。 它们两米多高,光头,一男一女,胸口至腹部半透明,暴露体内乌黑的脏器。 女空心鬼的胃部一张一缩。 她在消化吃下去的人?邬文熙被猜测吓到。 随即,封九霄和木呷一组,邬文熙和拉格一组,同时攻击两个空心鬼。 衣摆擦过拦路的灌木,封云驰和路峭追上野人,潮湿的霉味混有淡淡的血腥味。 “喔——”奔跑的野人停下来,指着满地苔藓,手舞足蹈。 山林陷入白雾的腹中,周围的叶子和藤蔓剩下朦胧的剪影。封云驰俯身拨开灌木,后面的路峭警惕后方。 “有血。”她低声预警。 厚厚的苔藓覆盖土地,鲜红的血洒在苔藓上,一路延伸去前方。出血量不多,不足以致死。 愤怒又激动的野人不等他们,提着竹子向前跑。 封云驰和路峭不熟悉山路,跑得慢,很快就找不到野人的身影,四周剩下白茫茫的雾,影影绰绰的树干和灌木。 两人像得了近视眼,周围的树木模糊不清,阴暗的光线在雾里,等于没有。 “别跑了,容易忽略脚下的陷阱,我们沿着血迹找。”她蹲下来仔细查看血迹,在血迹旁边找到宽大的脚印。 与路峭的鞋印对比,比他的脚印宽和长。 另外,他找到另一组宽大的脚印,同样向前跑去。 封云驰摸腰带,松一口气:“我的登山扣还在,你的登山绳在身上吗?” 他无奈:“没有,我身上剩下解毒丸、纸巾、巧克力和头灯。” 她想了想,说:“你拉着我后面的衣摆,防止走失。” “后面?” “快点!” 路峭豁出去,抓紧她冲锋衣的后衣摆,如果他无耻地往深处探,就会勾到她的裤袢。 他努力地屏蔽无耻的念头,紧紧地跟在她后面。 为了节省电池,封云驰和路峭的头灯轮流打开照明。 这时,路峭的头灯开启着,封云驰弯腰寻找血迹。他紧盯四周,捡起一根布满苔藓的树枝。 朦朦胧胧的老树,像张开手指的手掌,不知名的虫子嗡嗡鸣叫。 “很不妙。”封云驰冷不丁地悄声说:“我找到另外几组脚 印。” 他的思绪飞转:“还有其他空心鬼?” “对,似乎是一个引诱野人过去的陷阱。” “我们还追吗?” 封云驰沉默。 如果不追击,没有野人带路,他们不知道往哪个方向与队伍汇合。如果追击,他们没有武器,天时地利人和都对他们不利。 路峭瞧出进退两难的情况:“我们已经在主峰上,早晚再碰见空心鬼和野人,按照你的直觉来。” “如果继续追,你害怕吗?” 浓雾令她的表情变得不真切,他不确定她是犹豫还是试探。 “没有我第一次登上八角笼的时候害怕,那时是我自己一个,现在不是。” 封云驰展颜一笑:“就算继续追也不能鲁莽,我们沿路捡些粗壮的树枝。” “行,捡树枝这种重活交给我,你继续找足迹。” 两人分工合作,卸下犹豫一路前进。 越过一条小河,他们趁机捧起河水喝,洗把脸——不管了,有奚婆的解毒丸,他们当自己百毒不侵。 路上的足迹开始变乱,变浅,隐没于厚厚的苔藓。 封云驰没有着急追击,而是停下来找石头磨树枝,磨成长矛。 路峭有了经验,磨得比第一次快。他摸口袋,给她一根巧克力:“饿不饿?补充体力。” 她下意识地咽口水。 从后半夜醒来到现在没有进食,看见巧克力的一刻,她的肚子觉醒了,饿得打鼓。“你呢?” 他不以为意:“我还有一根,在你找血迹的时候偷偷吃过。” 封云驰瞅他片刻,接过巧克力,却掰成两半。 路峭错愕。 “给你,一人一半。”她把另一半巧克力,直接塞给路峭,不容他拒绝。 路峭扬起无奈的笑,拿起一半巧克力。 他们省着吃,吃三分之一就收起来。 “喔喔喔——” 忽然,远处响起粗犷的叫声。 “听着是野人的叫声。”封云驰东张西望,分辨叫声的方向。 路峭:“走,我们去看看。” 顺着叫声的方向寻去,两人找到拖拽的血迹,出血量不小。在拖拽血痕的尽头,四个光头光身子的空心鬼围着野人蹲下来,浓雾令它们的背影模模糊糊。 封云驰抬手,朝路峭做抹脖子的手势,意为主攻它们的脑袋。 路峭:OK 混战一触即发,长矛对准它们的后脑勺刺下去。 四个空心鬼察觉有异,迅速转身。 卧槽! 它们一转身就暴露开膛破肚的野人,封云驰和路峭差点呕吐。 “妈的,杀死它们!”封云驰气得口吐芬芳,插一个空心鬼的脖子。 路峭飞踢扑过来的空心鬼,刺另一个空心鬼的脖子:“天堂不收你,下地狱吧!” 喉骨卡着长矛,封云驰还没拔出来,旁边的空心鬼已然张嘴咬来。 她扔掉长矛,一记直拳砸它的下巴。 吃了巧克力,她的力度足以让它脑震荡,愣在原地。她勾起唇角,拳击它的太阳穴。 它的眼睛变血红,流下鼻血倒地。 被踢的空心鬼撞向路峭,他转身侧踢它的太阳穴,扔掉长矛,一拳砸它的额头。 每人解决掉两个空心鬼,收工。 噔,噔,噔—— 莫名其妙的怪声杀入战场,如深海压强的威压砸两人的肩头,有一瞬间,他们忘记喘气。 强敌! 路峭不假思索,拉着封云驰的手跑。 24. 第 24 章 雾像稀释的牛奶,白茫茫,十米以外的景物剩下淡淡的剪影。 手被路峭紧抓着,封云驰盯着他大一圈的手背,觉得自己不是在无人的禁区逃跑,而是在无垠的草原,跟着他奔跑,吹着热烈的夏风。 可惜,“噔噔噔”的怪声如影随形,一直跟在后面,把她拉回现实。 她仔细听,然后摇一下路峭的手:“像不像单脚跳的声音?” 他回头侧耳:“独脚五郎?” “除非还有其他独脚的生物。” 传说中的精怪追赶他们,肯定不是为了请他们喝茶。此刻,他们眼瞎似的,用长矛拨开挡路的枝叶。长满苔藓的泥土滑溜溜,使得他们缓慢前进。 走在前面的路峭用长矛探地面,另一只手没有松开她的手。 封云驰拨开烦人的飞虫,回望身后。 噔,噔…… 她皱眉:“不对劲,独脚五郎总是和我们保持一定的距离,没有太靠近,也没有落后太远,它到底想做什么?只是跟随?” “猫戏老鼠的心态吧。”路峭戳前面的路面。“它熟悉地形,不着急、不担心我们逃掉,慢慢地消磨我们的意志,等我们绝望的时候来致命一击。” 她好奇地打量:“你是不是有过类似的经历?” 他自嘲一笑:“算是吧。” 每次搬家都被高利贷找到,然后他们上门泼红漆,入室打人,何尝不像是游刃有余的猫玩弄他和妈妈这两只老鼠? 想起灰暗的往事,他背上的疤痕隐隐作痛。 封云驰又摇一下他的手:“不是老鼠。” 他一怔。 “是做狐狸。”她狡黠一笑。 雾浓又怎么样,她调皮的表情依然给他清晰、深刻的烙印。 他们往前走一段,朝另一个方向丢石头。丢完第一次,他们没有听见“噔噔”声离去,再丢第二次。 噔,噔…… 对方改道了。 两人对视一笑,蹑手蹑脚地躲到树干后面,直到听不见一蹦一跳的脚步声,才小心翼翼地从树干后走出来。 他们继续向前摸索,吃力地爬上坡。 雾越来越浓,只能看清三米以内的景物,哪怕面对面,彼此的脸庞也弥漫一层淡淡的雾气,路峭抓紧她的手。 走了一段路,封云驰的喉咙发干。“咳,停一下,我的喉咙很干。” 路峭驻足沉思:“我也是,不是口渴的感觉。” “奚婆说哀牢山上分浓雾区和毒雾区,会不会是这里的浓雾有毒?” 路峭拍额头:“每颗解毒丸的药效最多三小时,早就过了!我们快吃第二颗。” 他们转移到三人合抱般粗壮的树干后面,带着吃苍蝇的表情嚼解毒丸。 双倍苦涩,连呼吸的空气也变苦。 不过干涩的喉咙得到缓解。 “舒服多了。”路峭说着,脸色一变,拉封云驰过来。 地上的苔藓湿湿滑滑,被拉的她猝不及防,脚一滑就栽进路峭的怀里。 一刹那,两人身体僵硬,砰砰的心跳声分不出属于谁。 封云驰猛然站直,故作趾高气扬:“你拉我做什么?” “刚刚有蜈蚣爬下来。”路峭发现她的脸颊薄红,瞬间双眼弯弯:“你的脸好红,是不是发烧了?” 她摸自己的额头:“才没有。” “那就是害羞了?” “没有!闭嘴!” “遵命。”路峭给自己的嘴巴做拉链子的手势,笑吟吟牵起她的手,指着前方。 雾浓,能见度只有三米以内,封云驰找不到理由拒绝,“勉为其难”地让他牵。 路峭的狐狸眼更弯,摇晃牵紧的一双手才前行。 得寸进尺!她撇嘴,嘴角却翘起。 走着走着,路峭的长矛首先戳到前面的硬物,他捏她的手心预警。 封云驰的长矛往右边探索,也戳到硬物,她也捏一下他的掌心。 两人慢慢地向前靠近,雾里开始呈现粗壮的、伫立的剪影。 来到跟前,他们看清楚插在地上的东西——一截长满青苔的木头,高至他们的大腿。木头的截面比较平整,没有刻字,他们搞不清楚用处。 然而三米以内,他们看见一小片伫立地面的木头,每一根相隔几步的距离。 “再向前走看看。”封云驰低声说。 路峭牵着她继续向前。 大约七步的距离,另一根木头伫立前方,爬过一只黑寡妇蜘蛛。木头的左右两旁,各有一根相似的木头。 不远处,伫立相同高度的剪影。 封云驰脸色发白,几乎是趴在他背后。“你觉不觉得这么多木头插在地上,像一个地方?” 路峭咬牙:“嗯,像墓地。” “木头有虫蛀,内部还没坏死,插在地上没多长时间。”她抓住路峭的肩膀,躲在他身后。“现在跟夜晚没两样,你说会有阿飘吗?” 一阵寒凉的山风卷起白雾。 路峭全身一震,不敢迈步。“有句老话说,白天不说人,夜晚不说……阿飘,别乱说话。” “可是有式神,有空心鬼,也会有阿飘。” 他多么想转身捂住她的嘴,但害怕一转身,身后有阿飘怼脸。他硬着头皮,头灯照射白茫茫的前方:“我的姑奶奶,你想惹它们来,围着我们打麻将吗?别说了,我们快点走。” “你倒是走啊。”她抓紧路峭的肩膀催促。 路峭谨慎地伸出长矛,跨出一步的同时,检查脚下的苔藓有没有翻新过。末了,他松一口气:“泥土没有翻新,不用担心诈尸。” 她气得拍他的肩膀,生怕突然有手穿出土地抓她的脚。“别乱说话快点走!” 他疼得龇牙:“到底是谁先乱说话!” 墓地开阔,没有杂草和灌木丛,他们连体婴似的穿过空旷的墓地,浓雾成了遮挡物。 封云驰扭头瞅木头墓碑。 每一根木头没有刻名字,没有墓志铭,她猜不透地下埋葬着什么。 “会是独脚五郎创造的墓地吗?或者是那些野人创造?”墓地的安静令人不安,路峭没话找话。 封云驰灵机一闪:“奚婆说九菊一派赶一批女人上山,如果她们没有下山,会不会死在这里?这么墓碑……” 路峭心领神会:“我倒希望那些女人能逃下山,这里埋葬的是死掉的野人。” 她黯然:“可是野人生活在山里,证明那些女人终究在山里生产。哪怕生产完逃下山,她们的丈夫、夫家、娘家宁愿她们已经死了。” 闻言,他沉默向前走片刻,才说:“我不会让独脚五郎抓住你,如果再遇到它,你先跑,想方法和你哥他们 汇合。” “不行,万一遇到的独脚五郎是母的呢?” 路峭:“……” 没人说过山上只有一个独脚五郎。 封云驰斩钉截铁:“我不会扔下你的,你不用再说。” 两人战战兢兢地穿过一行行木头墓碑,四周或远处的虫鸣时近时远,他们轻轻的脚步声夹杂其中。 前方终于没有竖起的木头墓碑,他们全身一松,大步向前。 头灯的光束劈不开浓雾,朦胧的雾气包裹树木,两人的长矛往前或往左右戳。 树干的剪影奇形怪状,时而粗壮笔直,时而弯曲佝偻,时而纤细,当封云驰瞧见没有一棵树枝的树干剪影,先是一愣,随即心脏狂跳。 她疯狂地摇晃路峭的手:“左边,看左边。” 路峭看向左边。 他看见差不多三米高的“树干”,“树冠”是蓬松硕大的轮廓。 路峭抿紧嘴唇,给封云驰打眼色:过不过去看? 她苦瓜脸:别了吧。 路峭挑眉:它不会动。 封云驰扬起下巴:行,早看早解脱! 两人肩并肩,手牵手,紧挨着彼此,静悄悄地靠近“树干”,头灯直射该剪影。 他们越近,雾气开始变薄,灯光照射出凌乱又蓬松的头发。 乱发下,肮脏的脸庞瞪圆双眼,浓密的黑胡子遮挡下半张脸,他单手拄着一根木头拐杖,邋遢陈旧的衣裤下只有一条腿。 靠! 独脚五郎! 路峭拉着她的手,转身跑。 “……娲皇。” 两人脚步一顿。 路峭:“是你说话吗?” 封云驰瞠目:“分明是男人声!” 两人顿时屏息,迟疑地回头。 独脚五郎留在原地,笨拙地弯腰,用独脚跪下来,双手交叠在地上,对着两人磕头。“娲皇,千秋万载,不辱使命。” 两人的第一反应是:他会说汉语! 封云驰忙问:“大叔,那些野人是你的子女吗?” 他直起腰身,严肃地点头。 “你能放我们走吗?”路峭问。 独脚五郎摇头。 两人脸色一变。 路峭气恼:“我们上山是为了清理空心鬼,你的子女被空心鬼杀死,又不是我们,为什么不放我们走?” 独脚五郎看向封云驰:“双鱼即将出世,娲皇须阻止人间浩劫。” 双鱼! 两人想起符纸的符文连起来,正是双鱼图案。 封云驰才发现“wa皇”是对着自己喊。“蛙皇?娲皇?女娲吗?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叫封云驰。” 他笃定地指着她胳膊:“汝乃女娲后人。” 路峭和封云驰同时侧头,盯着她胳膊的小伤口。 “汝乃女娲之血脉。” 封云驰想起小时候,妈妈说过他们的血脉是特殊的,已经没有人保护他们的家族,他们必须强大起来。 这是她和哥哥从小习武,一放假就到连家受训的原因。 他们要变得强大,保护自己。 路峭消化惊世骇俗的信息,冷不丁地问封云驰:“你会变出蛇尾吗?” 她好气又好笑,捏他的耳朵:“本小姐是人!我妈怀我们的时候也是人,没有蛇尾!” 25. 第 25 章 乌沉沉的山林覆盖一层毛玻璃似的,走在前面的背影变得朦胧,登山绳串起队伍。 封九霄一行人往南走,沿路又杀死两个空心鬼,驱赶四个野人带路。 绵长的口哨声从山林的深处传来,四个野人停下脚步,露出诧异的表情。 他们一停下,飞虫和爬虫靠过来,木呷和拉格用特制的药水喷它们,赶它们远离。 “走啊,口哨声告诉你们什么?”封九霄盯着他们愤愤不平的脸庞。 四个野人看着他叽叽咕咕,肯定是在骂他。 封九霄的匕首抵着一个野人的脖子:“不想死就赶紧带路,带我们去找独脚五郎!” 野人狠狠地瞪他,不情不愿地继续走。 走了很久,奚婆感到腰鼓里的虫子躁动不安,连忙喊停队伍。“我们就快到毒雾区,快点吃解毒丸。” 封九霄眯眼踹一个野人:“你们真想我们死啊,居然不提醒。” 野人恼怒地叽叽咕咕,屁股辣疼。 事不宜迟,大家喝水服下解毒丸。 “为什么深处的雾有毒呢?”路锋问奚婆,努力地把所见所闻刻进脑海。 奚婆:“根据我们的祖先记载,哀牢山下埋着古老的东西,他们也不知道是什么。我们彝族认为虎是万物本源,黑虎死后,毛发变成草木,虎肉变成大地,虎骨变成岩石,虎血变成江河。” “和盘古开天辟地的神话很像。”他惊讶。 “对,其实每个民族的神话都是讲创世、造人、火种这些事,万变不离其宗。邪不压正,神族消灭魔物,我们祖先认为哀牢山下埋的是孜孜妮乍,一个妖女。但只有我们巫师知道,我们脚下埋葬的是上古魔物,尸毒万年不化,混在有化学物质的雾里形成毒瘴气。” “所以哀牢山的雾本来就有问题?” “雾太浓会使空气不流通,容易窒息。” 封九霄把玩匕首,对奚婆说的故事不感兴趣,似乎早就知道。 周远山想得更深些:“当年九菊一派抓独脚五郎,不只是为了做实验,可能更想搞清楚山上埋了什么。他们这次找上媒婆,是想找到红泥寨的人带他们上哀牢山。” “媒婆?”路锋对这事不知情。 提起媒婆,奚婆黯然悲愤。 “好了,该出发了。”封九霄打断他们:“下山再慢慢讲床前故事吧。” 浓雾自行划分一隅,包围一处山洞和一座竹子屋,这是主峰唯一没有雾的区域。 封云驰和路峭惊奇不已,问独脚五郎为什么没有雾飘进来。 独脚五郎凝视褐色的土地:“吾族葬于地下。” 两人顿时毛骨悚然。 原来脚下有尸骨。 封云驰和独脚五郎说好,她哥也拥有女娲的血脉,请求他想方法引领他们过来。独脚五郎答应,于是吹响口哨。 接着,独脚五郎进竹子屋等。 山洞里有野人叽叽咕咕的回音,封云驰和路峭没有进去,留在外面等同伴。 路峭的额前早已散落几许乱发,现在得空,他解下橡皮筋,露出洁白的牙齿咬着。 封云驰看着他束起所有头发,用手当梳子,把额前的乱发向后梳。 竹子屋的烛光漫出淡黄的光辉,沾上他的鼻梁,流向他的喉结。 路峭飞快地束起马尾,又高又短,刘海比以前短,总有些碎发垂落鬓角。 他这才注意到封云驰盯着自己:“怎么了?” “没。”她迅速移开视线,淡黄的烛光显得她的脸蛋微微透红。“你现在的发型,有点像监控视频里的那个人。” 路峭一僵。 他现在的马尾碎碎短短,位置偏高,不正跟监控视频里的背影相似? 那个人也剪过头发吗?也来过哀牢山吗? 他不禁想起路锋说的穿越时空论,产生一种按照命运轨迹走的恐惧。 “你没事吧?”封云驰看见他的脸色很差。 “你……”他艰难地开口:“相信世上有穿越时空吗?” “有吧,毕竟连女娲的血脉也存在。” 路峭如遭雷劈,脑海一片空白。 “到底怎么了?”她第一次见他六神无主的模样,不禁忐忑。“难道监控视频里的路峭真的是你吗?” 他深深地注视本该是陌生邻居的封云驰。 监控视频的“路峭”必然认识她,才会放红包到她家。他刻意看摄像头,让他们俩产生联系;也知道平常的天台门是锁上,才会用花盆夹门缝,引领他们到天台发现纸条。 那个“路峭”熟悉他们俩,熟悉他们住的单元楼。 那个人现在在哪?他很想找到他问清楚。 封云驰看见他眼中的茫然与恐惧。“路峭,其实你早就发现那个男人的身份吧?我知道那个男人和你不同,红包不是你放的。” “你后悔认识我吗?”他反问。 她不假思索:“不后悔。你呢?” 这一刻,她握拳揣冲锋衣的口袋,绷着肩膀。 换作两周前,他必然不愿意卷入危险又奇怪的事情,会回答“后悔”,然后她生气地自己解决。而此时此刻,她盼望他有另一个回答。 她眼里的烛光犹如火焰,路峭终于理解为什么八大行星绕着太阳转,候鸟为什么迁徙到温暖的地带,向日葵为什么朝着太阳生长。 他想对死去的父亲、对放红包的那个男人说,他坚决一次会怎么样。 “不后悔。”他的语气毫不犹豫。 封云驰喜笑颜开,肩膀松弛下来。“话说回来,你为什么去剪头发?” 路峭的微笑变淡:“头发短,方便。” “哦,你剪短比之前好看。” 愉悦的笑重新在他的脸上荡漾:“真的?” “真的,头发太长,娘炮。” 路峭:“……” 这话是嘲讽他还是嘲讽她哥? 棉被般的树冠偶尔露出一寸天际,天色加深,手表的时间显示19:16。 嘈杂的脚步声藏在浓雾里,影影绰绰的身影逐渐清晰。 “哇塞,这里没有雾!” “神奇了,这是什么地方?” 路锋和连知夏惊叹的声音最大。 封云驰和路峭站在没有雾的空地上,白雾环绕周围,像一对神仙。 “峭哥!” “小驰!” 连泽旭抢先一步走到封云驰的面前:“你有没有受伤?饿不饿?”他瞥见封云驰的衣袖破损染血,忙说:“我带了急救包,我给你处理伤口 。” 路峭在旁边顶腮。 心机男,背着两个登山包却只提自己的急救包。 “咦,他背的不是封女侠你的登山包吗?”路峭“不经意”地发现。 封女侠是什么鬼称呼? 封云驰瞪路峭,然后绕到连泽旭的背后。“对啊,这是我的登山包,我也带了急救包,不麻烦泽旭哥了。” 说着,她伸手拿下自己的登山包。 连泽旭斜睨路峭一眼,对封云驰笑笑:“不麻烦,你检查下有没有丢什么?” 封云驰背上自己的登山包,对警惕四周的封九霄说:“哥,你马上放了四个野人,独脚五郎有话对我们说。” 封九霄和奚婆狐疑地审视竹子屋。 这时,竹子屋的门打开。 噔,噔,噔。 三米多高的大胡子壮汉,拄着一根拐杖跳出来。 封九霄冷冷地举起匕首。 奚婆注视他的独脚:“你就是独脚五郎?” 他一语道出奚婆的身份:“巫。” “我是。”她心头一震,对方锐利透彻的眼神,看破她如一块透明的玻璃。她抓紧腰鼓,暗暗警惕。 传闻独脚五郎的眼睛能摄魂,让人变成痴傻跟他走,跑跳的速度快如闪电,掰活人的脚掌力大无穷。 除了封云驰和路峭,其他人也紧盯独脚五郎戒备。 独脚五郎扫视一队人,先后看向封云驰、封九霄和奚婆,说:“随吾来。” 他走向山洞口。 “等等。”封云驰喊住他,拉住路峭的衣袖:“他和我一起来的,一起卷进这件事,我要带他进去。” 闻言,封九霄和连泽旭侧目,郑重其事地审视路峭。 其实路峭不放心她进去,奚婆会用毒,她哥是神经病,谁知道进去后发生什么事,他有打算偷偷地跟进去。 独脚五郎直勾勾地盯着路峭,后者被盯得心里发毛。片刻,独脚五郎恍然松展紧皱的眉头。“你也随吾来。” 封九霄眯眼,似笑非笑。 连泽旭错愕:“我也能进去吗?” “不可。”独脚五郎斩钉截铁,头也不回地蹦进山洞。 封九霄叮嘱不能进山洞的人:“你们守在外面,防止空心鬼和野人偷袭。” 失落的连泽旭点头:“你们小心。” 四人走进黑漆漆的山洞,只有头灯照射。 洞里的吵闹渐渐平静,头灯的光束照亮众多脏兮兮的脸庞,浓烈的馊臭味扑鼻而来。 野人们蓬头垢脸,有的聚在一起吃野果,有的叽叽咕咕聊天,有的在交//配,他们俨然进入原始部落。 封云驰、路峭和封九霄蓄力,如果野人围攻,他们大杀四方。 前头的独脚五郎大喝一声,野人们变得更加安静。 继而,独脚五郎带领四人拐进单人通行的岔道。 这条小路没有臭味,只有腐朽的土腥味。 没多久,他们的视野豁然开朗——开阔的洞穴摆放许多灰白色的岩石,上面雕刻不同的画面。 最巨大的岩石异常显眼,画的是太阳下面,一个巨人大步奔跑。 封云驰想起一个家喻户晓的神话故事。她问独脚五郎:“那幅画是画夸父逐日吗?” 26. 第 26 章 “山哥,你对独脚五郎的了解有多少?”路锋抱着表哥的登山包,坐在竹子屋的门前。 洞口时而飘出馊臭味,没人愿意坐洞口的旁边。 周远山摘下棒球帽,用手指竖塌下来的短发。“没多少,从云南的灵异故事知道。” 灵异故事最吸引人,连知夏、既好奇又害怕的宋沅凑过来,听周远山讲独脚五郎摄魂的灵异故事。 “……有一晚,几个汉子到树林打鸟,忽然手电筒一照——”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线:“树枝垂下一只五、六岁小孩的脚,晃来晃去。” 在大雾的哀牢山上听鬼故事,宋沅抱紧连知夏的胳膊,后者两眼发光毫不害怕。 “等汉子们想开枪的时候,那只脚不见了。还有人说,独脚五郎会发出难听的笑声,勾走活人的魂魄让他们去吃泥。” 路锋头皮发麻:“独脚五郎是骗他们进山洞勾魂吗?” 周远山笑得意味深长:“勾不了,人间道有人间道的法则。” 路锋:“山哥,你突然好有大佬的风范。” 周远山:“爱我没结果。” “有了!”连知夏萌生探险的胆色:“要不我们溜进去偷听?” 宋沅低声:“会激怒独脚五郎吧?” 连知夏:“切,他没说不可以偷听。” 四个年轻人对视一眼,露出狡猾的笑容。 “《山海经·海外北经》记载,夸父与日逐走,入日。”封九霄凝视刻画:“画上的巨人比大树高,应该就是夸父。” 原始山林的山洞里,摆满岩石刻画足够惊人,加上独脚五郎收藏一幅夸父逐日的刻画,更为此刻添加神秘的色彩。 奚婆心想,“独脚五郎”的名字出现在抗日时期,那么抗日之前,他早就住在哀牢山。他到底有什么来历?年龄多大?为什么住在哀牢山? “那些是什么?”路峭眼尖,发现岩石刻画后面藏着杯子似的物体。 封云驰很感兴趣,问独脚五郎能不能看看。他点头,随他们参观。 “是古董,青铜器!”她兴奋又小心翼翼地捧高高的“杯子”出来,除此之外,头灯照亮其他高耸的青铜器。 “杯子”半青不黄,高至膝盖,基石大体是方正的,带有镂空的花纹,基石上面有四个小人抬着一只神兽。骑着神兽的人,抬着烛台似的鼎尊。 “这是什么东西?”路峭不敢碰,怕弄坏古董没钱赔。 封云驰得意洋洋地翘起嘴角,眸若星光:“这是古代祭祀的礼器,殷商时期出产丰富的青铜器,盛行用青铜礼器祭祀天地。我看这座礼器的制式和人像的菱形眼,跟三星堆的青铜礼器很像。” “你考古专业的?”路峭一时陷入她眼中的星河,挪不开视线。 她每次得意或自信就会扬起下巴、翘嘴角,眼神藏着恒星,嘚瑟的小表情非但不让人讨厌,反而吸引他的目光追随。 封云驰:“不是,我读古典文学的,这些是爸爸教我的。”说着,她刻意给封九霄抛去挑衅、嘚瑟的眼神:“有一年寒假我逃掉训练,跟着爸爸去挖墓考古。” “一定很有趣。”路峭笑了笑。 她捕捉到,他藏在目光中的羡慕。 “我们进来不是为了看古董的铜锈和忍受野人的臭味。”封九霄提高声音,质问独脚五郎:“你到底要我们看什么?” 独脚五郎指着一幅岩石刻画——夸父逐日刻画旁边的一幅连环画。 头灯、手电筒的灯光,打在岩石上。 五个巨人抱着什么东西,爬上一座大山;另一组巨人也抱着长长的东西,来到一处地下。 地下的巨人埋葬长长的东西,围着墓地手舞足蹈,把一个菱形的东西——像青铜礼器人像的眼睛,也像一条鱼,放在墓地上面。 最后一个场景,菱形之物压着的土下,有弯弯曲曲的线条向地下的多个方向散发,意义不明。 千年前,甚至万年前的时光,坍缩成某一个时刻,雕刻成一幅连环画,深藏在生人勿近的大山里,被一群万年后的闯入者发现。哪怕刻画比边上的青铜礼器粗糙,路峭也窥见波澜壮阔的历史浪潮。 他敬畏,兴奋,同时忧虑何去何从。 其他岩石刻画像是日记,刻画狩猎、捕鱼、烤火、围着篝火跳舞与埋葬同伴的画面。 而某一块岩石,记录触目惊心的事件。 “一群女人被军队赶上山,留在山上生育,抚养,死亡。”封云驰惊愕,盯着目光闪闪的独脚五郎:“你是夸父国的族人?” “夸父是一个国家?”路峭一直以为,神话中的夸父是一个巨人的名字。 封云驰倒背如流:“不是。《山海经·海外北经》记载,博父国在聂耳东,其为人大,右手操青蛇,左手操黄蛇。博夫国就是夸父国,神话中逐日的是夸父国的首领,但现在看来他们不是追逐太阳,而是埋葬什么。” 接着,他们看见独脚五郎点头,震惊不已。 封九霄联系前因后果,推测说:“你们夸父国帮女娲埋葬某些东西?” 独脚五郎语气惆怅:“吾等奉女娲的遗命,沿着日照之地行走,镇压不周山之战遗留的余孽。” “不周山?” 出现女娲就算了,连接大地与天宫的不周山也出现,历史的巨轮仿佛在碾压他们的灵魂,使他们喘不上气。 封云驰不情不愿地问封九霄:“哥,怎么回事?” 封九霄抿唇:“不清楚,我又不是女娲。” 奚婆倒是有眉目:“我们地支十二派守护华夏地脉,山龙脉、水龙脉就是镇压地下的魔物,不过我也不清楚具体是什么魔物。” 路峭感到自己越陷越深,却正中父亲的期待,不再庸碌。 “吾等一支沿着日照来到哀牢山镇压余孽,如今只剩吾一人。一支寻日照制造阵眼,安放双鱼。然如今山中瘴气汹涌,隐隐有挣脱之势,乃双鱼出世的征兆。”独脚五郎神色忧伤。 “一定是日狗的九菊一派!”奚婆愤恨地喷唾沫星子:“秦岭之战多年后,他们卷土重来中华,就打着毁龙脉、断国运的主意!” 路峭趁机问独脚五郎:“你当年真的被日军抓住了吗?” 他愤怒地吹胡子:“然也!邪魔外道与军队勾结,趁吾下山了解国运之际将吾抓住!” “他们对你干了什么?” “抽血,冰冻吾的腿并割下,以为吾能自愈长出伤腿。后来……”独脚五郎黯然神伤:“吾族下山救吾,遭遇邪魔外道杀害,吾趁战争爆发,带吾族尸首逃走。” 封云驰和路峭吸一口凉气。 现实比电影拍的离谱,残忍。 封九霄冷嗤:“731抽血研究汉人的DNA,他们必然发现独脚五郎的DNA和普通汉人不同。这一次九菊一派跟踪你们来云南,想找到独脚五郎并发掘他的秘密,又或者他们已经发现地脉之下的秘密,要找独脚五郎问出详细的情况。” 独脚五郎激动地说:“汝势必保护双鱼。一旦双鱼出世,余孽肆虐,人间浩劫!” 封云驰沉默,觉得事情不止如此。 日本人要找独脚五郎,暗杀她做什么?她对龙脉有影响吗?没有吧,她只是一个…… 她身怀女娲血脉,不是普通人。 “双鱼是什么?是物件还是人?” 封九霄看向妹妹,了然她的猜测,恰好他和妹妹拥有女娲的血脉,可能跟“双鱼”有关,不过他不认为阵眼是活人。 独脚五郎:“吾没见过,应是物件。” “那双鱼在哪?” “无影之地。” 此言一出,四人一脸茫然:“无影之地 是哪里?” 独脚五郎窘迫:“……吾只听说,不曾知晓。” 四人:“……” 路峭斜睨奚婆:“不管有影还是无影,那是另外的计划。我们已经按照你的要求上山处理空心鬼,你要兑现诺言。” 封云驰点头。当家的是她哥,什么有影无影不关她的事。 这时,封九霄凌厉一瞥奚婆。 她福至心灵,领会封九霄的意思,急中生智:“不,事情还没完。独脚五郎,你知道空心鬼的来历吗?” “瘴气入体。”他言简意赅。 封云驰疑惑:“哪里的瘴气?跟哀牢山的毒雾有什么区别?” “几乎一样,正是瘴气杀害吾族。” 四人大吃一惊,以为听错。 路峭质疑:“空心鬼之前是野人,他们住在山上很多年,我不信他们突然变成空心鬼。而且,我和小驰处理的空心鬼身上都有疤痕,野人提过这种疤痕,我认为疤痕是野人变成空心鬼的主因。” 小驰…… 封云驰压平想翘起的嘴角,内心像飞出笼子的小鸟。 路峭的心同时飞扬起来,一时间,他没明白突然的愉悦从何而来。 “哦?看来你们俩失踪的时候不是闲着等人救命。”封九霄戏谑地嘲讽。 “既然答应奚婆办事,我们就没闲着。”封云驰环手抱胸,不让哥哥看扁。 独脚五郎打断说:“醇厚纯粹之瘴气入体,侵蚀活人的阳气,器脏衰竭,变成不阴不阳之物。吾虽然不知晓他们如何让瘴气入体,但是哀牢山的瘴气受到地脉净化,毒素减弱,因此绝非哀牢山的瘴气所致。” “你的意思是外面还有更加醇厚的、能杀死夸父的瘴气?” “然也。” 他们陷入更深层的迷雾。 走出山洞,他们发现路锋、周远山、宋沅和连知夏萎靡不振,面如菜色,不明所以。 封九霄:“原地休整到凌晨五点,然后下山。” 连泽旭错愕:“空心鬼处理完了?” “嗯,独脚五郎感应到山里没有空心鬼了。” 大家远离洞口,坐下来补液啃干粮。 “你的脸色很差,怎么了?”封云驰问连知夏。 邬文熙无奈:“他们四个偷偷进山洞,被臭味熏出来呕吐。” “你们怎么忍受的?”连知夏生无可恋,尴尬到想挖地洞埋自己。 封云驰:“闭气呗。” 连知夏:“……我不信。” “小驰,我带了生理盐水,需要我帮你洗伤口吗?”连泽旭拿着急救包走来。 封云驰如梦方醒,想起胳膊的伤口还没处理。“你给我生理盐水吧,我自己来就行。” 连泽旭忽视某个看过来的男人,笑容温和:“好,需要帮忙的时候喊我。” 路锋盯着表哥不爽的表情,阴阳怪气:“哥,你想去帮忙就去呗。” 路峭收回视线,转头瞪他:“你精力充沛是吧?帮我按摩脖子,被野人劈了一下疼死了。” “你这叫剥削兄弟。我一个人背两个登山包上山,累得瘫痪。”他垂下双手,坚持挺尸。“我觉得自己瘦了五斤。” 路峭坏笑着拍他的肚腩:“不挺好,月底军训的时候,你瘦成灵活的身形。” “诶?你月底军训?是大一新生吗?”对面的连知夏看来。 路锋:“对啊,新生的噩梦。” 连知夏:“嘿嘿,我大三,你要叫我学姐。” “学姐好。”路锋在表哥的身上,学到最多的是嘴甜。 木呷和拉格捡枯枝来生火,率先守夜,其他人围着火堆合眼休息。 大约到午夜,“噔噔”的脚步蹦出竹子屋。 “快起来,有邪物进山!”独脚五郎心急如焚。 27. 第 27 章 众人惊醒,迅速收拾。 “具体是什么邪物?”奚婆问独脚五郎。 “阴冷、怨恨、杀戮之鬼物,且有操控它们的邪物。”说完,独脚五郎进山洞,带五个野人出来。“吾等与汝等一同去。” 奚婆心想,他肯帮忙算他有良心。 五个扛着削尖竹子的野人,闯入浓雾带路。独脚五郎跟随五个野人,即使他拄着拐杖单脚跳,也娴熟地跳下斜坡。 午夜的能见度最多一米半以内,山里阴寒如初冬,潮湿凛冽的空气把他们的衣物冻成冰块。走好一段路,他们的体温渐渐回升,四肢恢复灵活。 奚婆抓住一捆树枝念咒,写上彝文咒语的红布条束紧树枝。她与山神感应,向山神祈祷困住敌人。 毒雾区的毒雾向下扩散,山腰的雾不知不觉浓稠如牛奶。雾中,四道飘浮的身影打转,转来转去也转不出这一带。 “主人,我们被困了。”长角的红皮肤男鬼,腰间挂着大葫芦,毕恭毕敬地用日语汇报情况。 双尾猫又落在石头上,烦躁地喵喵叫。 其余两道式神在空中打转寻路。 为首的三男一女是阴阳师,不需要戴防毒面具,带领的五人小队却戴着防毒面具,他们从景东彝族自治县内的乡村上哀牢山,依靠式神辨别上山的方向。 “咳——” 五人小队中,一名队员忽然在防毒面具内咳嗽。 控制式神的女人冷冷一瞥,对另外三个阴阳师低声说:“雾有毒,他们没救了。真讨厌,还以为没有月亮会更加舒心。” 国字脸的男人沉默走向咳嗽的队员,轻拍他的肩膀。队员以为他关心自己,拘谨地立正表示自己没事。 然而下一秒,队员的笑容变得僵硬。 “啊!”剩下的四名队员尖叫。 淡黄的骨刃从咳嗽队员的脖子抽出来,国字脸面无表情地推开他。 队员瞪目,难以置信地往后倒地,抽搐打滚。 “咳咳——”另一名队员开始咳嗽。 国字脸冷酷转头,提刀走去。 阴冷的山风来回呼啸,吹起黑漆漆的头发,但吹不散有毒的浓雾。户外强照灯挂在树上,照射沉寂的地带。 一根削尖的竹子投进浓雾,扎入长满苔藓的泥土。 与此同时,多个人影穿过浓雾闯进来。 女阴阳师瞧见他们不需要戴防毒面具,露出得来不费工夫的满意笑容:“找到你们了~” 埋伏在空中的四个式神,同时张开嘴冲下来,准备进行一顿自助餐。 噔,噔。 三米多高的男人跳进战场。 “独脚五郎!”女阴阳师兴奋地用汉语大喊:“找到你了!” 独脚五郎抬头盯着四个凶猛的式神,他的双眼隐约闪烁,令四个式神凝固身形,动弹不得。 四个阴阳师没法再操控式神,脸色难看。 不一会儿,四个式神痛苦嚎叫,在空中瑟瑟发抖,自行溃散,飘落粉碎的符箓。 “噗——”四个阴阳师遭到反噬吐血,愤恨交织,但又得应付封云驰等人的攻击,自顾不暇。 “就是他暗杀我、杀了媒婆!”封云驰恼怒地肘击国字脸。 奚婆一听,咬牙切齿地念咒,维持包围的毒雾。 路峭也要为媒婆报仇,和封云驰夹攻国字脸。两人的招式几乎一致,一左一右的虎形拳同时攻击国字脸的要害。 “你们找独脚五郎做什么!”封云驰厉声质问。 国字脸不回答,扭动身体闪避,身法灵活而诡异,躲开路峭的拳击,使路峭措手不及。 封云驰冷哼一声:“忍者的身法而已,交给我!” 她以同样诡异如蛇的身法紧贴国字脸,阻扰他闪避,封死他的退路。 国字脸惊讶她学会忍者的身法——这是古时东瀛的上忍自创,汉人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学会。 路峭的虎形拳连续拳击国字脸的胸口,快而狠,震碎他的心脏。 然而—— 国字脸完好无损地站在原地,路峭和封云驰震惊。 封九霄、连泽旭、邬文熙等身手好的,分别攻击另外三个阴阳师。路锋、连知夏、周远山、宋沅、木呷和拉格回防,保护念咒的奚婆。 封九霄的匕首尝到第一滴血,扎进男阴阳师的心脏然后抽出匕首。顷刻,他惊讶于男阴阳师没事人一样,重拳朝他攻来。 “不死?”封九霄暗道不妙。 “他们非人非鬼非精怪。”独脚五郎在旁提醒。 与连泽旭对打的女阴阳师嫣然一笑,双手结印,容貌美艳如毒蛇。 连泽旭蓦地毛骨悚然。 呼呼—— 阴风刮脸,冰冷刺骨的寒意直扑路锋等人。 “卧槽!有鬼啊!” 从树后扑出来的五个男人,面容灰白,脖子血淋淋。 路锋下意识地举起竹子砸去,竹子居然穿过男人的身体。 “有鬼啊!” 连知夏那边也如是,她手连同匕首穿过男人的胸口,第一次体验穿心而过的滋味。 “是鬼就好办,让我来。” 路锋他们回头。 但见周远山举起他的古老算盘,朝一个男鬼猛砸。 神奇的情况出现了,男鬼灰飞烟灭。 四个阴阳师阴险地眯眼。 “草啊,为什么你能物理虐鬼?”路锋羡慕极了。 言谈间,一个男鬼偷袭念咒的奚婆,木呷和拉格的竹子只穿过他的身体,对他毫发无损。 “糟了!”周远山被三个男鬼纠缠,赶不及回去保护奚婆。 千钧一发之际,双腿发软的宋沅,鼓起勇气举起帆布包,砸偷袭的男鬼。 众目睽睽之下,偷袭的男鬼也灰飞烟灭。 周远山恍然大悟:“原来你也是八卫之一。” 宋沅难为情一笑。 女阴阳师跟连泽旭打成平手,见鬼魂全部湮灭,气急败坏地骂八嘎呀路。 长发的男阴阳师阴恻恻,踢开邬文熙的拳头,双手快速结印。 簌簌—— 雾里又增加五道朦胧的身影。 这一次不同,五道身影给他们不祥的感觉。 五道身影慢慢地走进战场,戴着黑黝黝的防毒面具,衣着与刚刚的五鬼一样。 独脚五郎厌恶地说:“他们只剩精魄,遭到操控,然他们也非人非鬼非精怪。” 长发的男阴阳师大喝一声,操纵五人攻击。 独脚五郎单脚伫立,用拐杖剔飞其中一个的防毒面具。 天啊,这人的头发掉光,两眼无神,脸庞泛青。 封九霄心中一动,闪身到他的跟前,用匕首划破他的胸膛。不妙,他感到刀下柔韧难划。“你们弄烂他们的衣服看看。” 封云驰牵制国字脸,让路峭去帮忙。 可惜另外三个阴阳师的身手也极好,而且受了致命伤不会死,与五个傀儡缠着他们。 局势急转直下,敌人增加一倍,封云驰他们愈发吃力。 路锋豁出去:“我们得帮忙,打残一个是一个。” 连知夏点头,与他一起加入战局帮忙。 周远山的体术还行,没有加入混战,守 在奚婆前面拨算盘,推算生机在何处。 路锋在地上滑铲,弹踢横扫戴防毒面具的男人。连知夏攻击男人的上身,匕首居然难以扎进他的胸口。 “什么情况?”连知夏改变策略,听取封九霄的话,狠狠地划破男人的冲锋衣。“路锋,撕烂他的衣服!” 路锋如同发狠的野猪,徒手撕烂男人的冲锋衣和里面的上衣。 “这是……” 男人暴露趋向透明的上半身。 “空心鬼!”路锋大吼:“他们五个是空心鬼!” 此言一出,连独脚五郎也震惊。 “看来就是他们让野人变成空心鬼。”封云驰再一次掰断国字脸的胳膊。 不料,国字脸脱臼的胳膊自行正骨,恢复原样。 “什么?”她大惊失色。 路峭和封九霄同时看过去。 国字脸目光阴狠,亮出诡异的骨刃,另一只手曲成鹰爪攻击封云驰。 独脚五郎紧盯他的骨刃,大喊:“此刀蕴含瘴气!躲之!” 封云驰心头一震,莫名想起落在刀柄的花瓣和天台的纸条。 原来,它们都在提醒小心他的刀。 帮她和路峭的人到底是谁? 封云驰躲开骨刃,却擦过他阴冷坚硬的鹰爪。虽然鹰爪扑空,但国字脸朝她的后背反手一击。 “小驰!” 路峭和连泽旭被阴阳师或空心鬼纠缠,脱不了身。 封九霄则分心紧盯妹妹,眼神是胜券在握。 阴寒的内力压过来,穿透她的衣物逼近肌肤。 这人会内功,她自然记得。 只见她转身,即将受击,左手横过他的鹰爪下方并推开。 国字脸一愣。 他的鹰爪竟然跟随她的左手打旋,渐渐减弱他的攻势。他想脱离控制,鹰爪却不听使唤,如同规规矩矩的列车开在轨道上。 封云驰的眼神一凛,带动他的鹰爪抓他自己的心脏。 在最后一刻,国字脸咬紧牙挣脱她的“轨道”,偏移胸口抓伤自己的左肩。 “这就是我们家的定胜拳。”封九霄偷闲经过路峭的旁边低语:“是天下拳法的克星。” 路峭深受震撼。 封九霄说得对,她从来没有认真地和自己打过。 战局不上不下,女阴阳师不耐烦:“快点抓住八卫和独脚五郎,其他人杀了!” “她要抓八卫和独脚五郎!” 女阴阳师没想到连泽旭会听日语,破口大骂。 四个阴阳师杀不死,阻止他们攻击空心鬼的脑袋,封云驰他们正处于下风。 周远山算得疲乏手软,心急如焚地挠腮。 天机算:“你推算那么远做什么?说不定生机就在他们之中呢?” 周远山:“我有推算,但是算不出来破局的方法,才推算外援嘛。” 天机算:“你算得不对,凡事有两面,你换一个角度算算看?” 两面? 他之前推演的是战局的结果与敌人的弱点,害他消耗不少精力,疲乏打哈欠。“什么两面,你说清楚点没时间了!” 天机算鄙夷:“当今的年轻人真没耐心。既然你算不出破局的方法和敌人的弱点,就说明是时机未到,天机不可泄露,你试着推算破局之人。” “破局的人和破局的方法有什么区别?不也得知道敌人的弱点?” 天机算:“你笨啊,既然是注定的破局之人,肯定有方法战胜敌人。” 周远山愣了愣,懊恼自己又钻牛角尖。他把心一横,推演破局之人的六爻卦象。 28. 第 28 章 周远山抱紧天机算混入战场,抱头鼠窜的,小心翼翼地靠近封九霄,偶然用天机算挡一下敌人的拳脚。 天机算气得牙痒痒:“小心老夫的老骨头!” 周远山好不容易溜到封九霄的身旁:“九哥,刚刚我算出明夷卦,找到破局的人。” 封九霄挑眉,踢戴防毒面具的空心鬼的脑袋。“继续。” 空心鬼还能爬起来,没完没了。 长发男阴阳师格挡封九霄的匕首,阻止他扎空心鬼的脑袋。 “下卦为离为明上卦为坤为顺,意味着太阳落于地下,黑夜即将来临——” “说重点。”封九霄化解长发男阴阳师的掌击。离谱,每个阴阳师都会传统武术的内功。 周远山舔干燥的下唇,低声说:“卦象说,我们当中的君子蒙受大难,韬光养晦,内藏光明美德,你有没有头绪?” 封九霄瞳孔颤动,踹开死缠烂打的长发男阴阳师。 路峭没有刀在手,只能找机会靠近空心鬼的背后,拧断他的脖子。女阴阳师气恼,发黑的五指抓向路峭。 连泽旭肘击她的手腕,阻止她偷袭。 不一会儿,封九霄挤到路峭的身旁。 路峭疑惑,夹杂一丝警惕。 封九霄凝重地压低声线:“我和泽旭他们想方法拖住日本人,你带小驰他们下山。” 路峭一惊:“那四个日本人杀不死,你们有方法脱身吗?” 他苦笑:“没有方法。独脚五郎说他们是不阴不阳的怪物,是阴邪之物,能杀死他们的只有至刚至阳的武器,这武器还需要一定的历史沉淀,斩杀过很多邪物,拥有克制邪物的天罡正气。但是我们每个人都没有这种武器,只能想方法逃跑。” “周远山的法器能杀死吗?”路峭早就看出如果没有方法杀死阴阳师,他们必然输,但他没想过牺牲一拨人拖延时间。 “不行,他的是法器不是武器,没有斩杀过邪物。” 路峭沉默不语。 “日本人冲着我们太极八卫来的,不关你和小驰的事,等有机会,你带着小驰、奚婆和你的表弟他们逃下山,不然我们全部人都要死!” 接着,封九霄用力地抓他的肩膀:“我就一个妹妹,我哪怕和日本人同归于尽,也不能让她有事!” 未等路峭回应,封九霄举起匕首,扎空心鬼的后脑勺。 眼看空心鬼要倒下,女阴阳师结手印加持法术,令后脑勺血淋淋的空心鬼站稳,转身攻击封九霄。 杀不死的阴阳师轮流施法,控制空心鬼,相当于打游戏的时候一群奶妈互奶,熬死对面。 除去被高利贷逼得搬家的时候,路峭又一次感到绝望。 不但是他,他还看见路锋和连知夏面如死灰。 “呵啊——”路锋不顾一切地飞踢一个空心鬼。他的战斗经验比连知夏还少,总是笨拙地躲开空心鬼的攻击。 路峭惶然,他得带完好无损的表弟回家。 “你发什么呆?”封云驰拳击偷袭路峭的空心鬼,咬牙抵住国字脸的鹰爪。“我哥跟你说了什么?” “我们赢不了吧?”路峭反问。 她沉默一秒,说:“独脚五郎忌惮这家伙的骨刃不敢靠近,指望不上他,至于我们……” 她没有说下去的事情,大家都猜到。 不过,她还没放弃希望:“会有方法的。我觉得我们一群人聚在这里,是上天要我们做些什么,而不是要我们死。” 路峭心头一震:“为什么不是我们的死劫呢?” 她笑了笑,话音清脆明媚:“你还记得初中学的一篇古文吗?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我们刚刚知道一个大秘密,上天舍得我们死吗?这场战斗会出现转机的,不到最后一刻我们不能放弃。” 路峭苦笑,不明白她哪来的自信,认为一定会转机,但他明白一件事,就算他多讨厌封九霄,他也不想他死在深山里,死在日本人的手中。 恰好,历史悠久的武器他有一件。不管能不能杀死阴阳师,死马当活马医。 “掩护我一会。”路峭对封云驰说。 “哦哦。” 封云驰偷闲一瞥,看见他拿下剑袋拉开拉链,拿出一把她没见过的剑。 剑鞘古朴无华,暗色的火纹如同藏在地下的太阳。路峭拔出剑,漆黑的剑身使用不知名的材质锻造,流转暗淡的哑光。 然而此剑一出鞘,四个阴阳师如临大敌,感受到炽热、阳刚的正气扑面而来,对于天敌的战栗油然而生。 人群中的封九霄,露出果然如此的微笑。 “好久不见,伏天剑。”周远山听见天机算的感慨,暗暗吃惊。 路峭感到剑柄微震,随即顺手挑剑花,一剑刺入空心鬼的腹中——奇怪,这把剑比唐刀重两倍,他没学过剑法,一拿起剑便异常亲切顺手,与生俱来一般。 “滴血认主!”封九霄大喊。 路峭来不及深思,用剑刃划破指头。 鲜血没有滴落,被黑色剑刃吸收。 就剑刺进空心鬼腹部的时候,剑身退去漆黑,火红如艳阳,夺目的剑光如日耀,驱散四周的浓雾。 执剑的男人站如松,剑法迅捷鬼魅,上挑的狐狸眼染着赤红的剑色,犹如玩世不恭的剑客。 封云驰挪不开眼睛。 “不夜君?”国字脸难以置信,露出惊恐之色。 封九霄凌厉一瞪,厉声质问:“你怎么知道不夜君?” 被刺的空心鬼迅速干瘦,犹如枯萎的植物,变成干巴巴的尸体倒地。 不愧是与她打成平手的男人。封云驰心痒难耐,忍住找他一决高下的冲动。 “帅啊峭哥!”路锋兴奋起来,想马上干翻日本人。 四个阴阳师骇然,萌生退意。 “上!别让他们逃!”封云驰大吼。 大家协助路峭拖住四个阴阳师。火红的剑身横挑剑光,又一个空心鬼变成倒地的腊肉。 擒贼先擒王,路峭提剑冲向长发的男阴阳师。 他想跑,封九霄踩他的腘窝,害他单膝跪地跑不了。 电光石火之间,路峭提剑刺进长发男阴阳师的后背,山风吹拂路峭额前的碎发。 “啊——” 他的后背飘出一抹黑雾,皮肤迅速干瘪。 “哈哈哈,我终于可以死了!”长发的男阴阳师喊完,变成一具像烧焦的干尸。 “不!”女阴阳师没了斗志,只剩恐惧,全然不顾连泽旭的军刀,掉头就跑。 她不要死! 连泽旭顾不上武德,伸手抓住她的长发阻止她逃跑。 一刹那,赤剑穿心,她居然没有血流下来。 “不!!!” 女阴阳师绝望地大吼,瞧见手背的皮肤像枯枝一样暗淡干皱,中邪似的摸自己的脸。“不要!我的长生不老,我的青春常驻!我不要死!不要啊啊啊——” 惨叫戛然而止,她变成第二具黑色的干尸。 “别跑!”封云驰瞥见国字脸后退,抓他的胳膊。 国字脸双手结印,念念有词。 封九霄脸色大变:“小驰快躲开!” 砰! “小驰!”路峭急忙抽出伏天剑。 爆炸惊天动地,刺目的光芒和烈焰激起浓烟飞石,与浓雾混在一起。 “小驰!”路峭无措地扇烟尘与浓雾,分不清四周的身影属于谁。他也不在乎属于谁,他要找不停地找,想快找到他要找的人。 爆炸的瞬间,封云驰被压倒地上。她发懵好一会儿,才发现压着她的是沉甸甸、温热的身体。 “谁?”她心惊胆战,生怕对方死了。 身上的人一阵闷哼:“呃……小驰,你有没有事?” “泽旭哥?”封云驰颤抖着摸过去,摸到他胳膊的轮廓。“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唔,还好。是忍者的火遁术,不是真的爆炸,威力不强。” 她战战兢兢地推开连泽旭,让他侧卧到地上,检查他的伤势。她对大家喊道:“我和泽旭哥没事,你们别让日本人跑了!” 浓雾里,听见她的声音,大家放下心头大石。 路峭握剑的手仍然发抖。 “哥你系边?” 突然,他听见路锋用粤语大喊。“我系度,你个边点样?” 路锋:“我同学姐压住个扑街,你快过来吉死佢!” 路峭循着声音寻去,没多久看见一个堆叠的轮廓,正是压着敌人的路锋和连知夏。 他们顶呱呱,压着的是第三个阴阳师。 阴阳师绝望地看着伏天剑给自己割喉。 “哇塞,原来这把剑这么锋利。”路锋惊奇。小时候去表哥家,观赏过这件传家之宝。当时剑出鞘,剑身漆黑无光,他以为是石头造的。 没了阴阳师操控,剩下的空心鬼胡乱攻击,都被路峭一一斩杀,变成干尸。 只有国字脸跑了。 奚婆念咒令浓雾变薄,能见度是十米以内。 封云驰搀扶起受伤的连泽旭。 他后背的衣服挡了下爆炸,烂掉一块,背部只是皮肉伤,涂药包扎就能愈合。 疗伤的事宜不能拖,封云驰打开她的急救包,剪掉连泽旭背后的破烂布条。 路峭看着她亲手给连泽旭处理伤口,毫无战胜敌人逃出生天的喜悦。 周远山带着宋沅过来,他向路峭伸出手:“峭哥,正式认识一下,我是太极八卫之一的十方客,她是打更人。” 宋沅抱紧帆布包,羞答答地点头。 路峭没有握手:“跟我没有关系。” “当然有!你能使用伏天剑,你是八卫之一的不夜君,我们的后盾。”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伏天剑变回漆黑剑身,路峭把它收回剑鞘。 他油盐不进,周远山没辙。 不怪他,如果周远山以前知道,当十方客要去送外卖或送快递,学习收集信息,他肯定拒绝! 封九霄不紧不慢:“其他事下山再说。逃掉的阴阳师会回去汇报,我们的时间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