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九公主可以称帝了》 1. 天命 春雨连绵了数日,天际方才透出一缕晴光。 芳宁苑内的梅花从去年凛冬一直开着,历经狂风盛雪和几次料峭的倒春寒,依旧傲然招展,如今却被春光下的暖风熏得有些萎靡不振。 院内的树木日渐繁盛。万物勃发的时节,李妃娘娘一脸愁容地站在窗前,看着一旁摇车里的小婴儿。 李妃推了推摇车,摇车轻轻摇荡,一角的风铃叮铃作响。 可这婴儿却动也不动地窝在襁褓里,一双眼睛也并未随着风铃的摇动而顾盼游走,而是兀自望向正上方,眼神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周岁小孩该有的好奇、兴奋和天真。 那双漆黑的眸子,沉静无波,李妃愁云笼罩的面容映在婴儿的瞳孔里,却又跟她稚嫩的小脸形成一种诡异的反差。 “璇儿,笑笑。” 李妃像往常一样,温声哄着摇车里的容璇。小小的婴孩自然听不懂何为“笑笑”,一双眼睛,虽明亮,但却木然。 门外传来太监的声音。 “皇后娘娘驾到。” 透过窗外花枝,李妃看到华美的衣裳。她随即收敛了忧愁,走到门前迎接。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免礼。”皇后摆摆手,她身后还跟着近日最受圣上恩宠的云妃。 “明日是璃儿和璇儿的观晬大典,本宫来瞧瞧,一切可准备妥当了?” “都准备妥当了。”李妃硬着头皮回答。 所谓观晬大典,正是民间所言抓周。这是同熙皇朝新生皇子公主周岁之日,最盛大的仪式。可照着容璇这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的样子,明日的大典免不了会成为一场大笑话。 遥想一年前,容璇和容璃的生母梅妃艰难诞下这对龙凤胎,便撒手人寰。 一母双生,命运却全然不同。梅妃难产走后,圣上独宠十皇子,将其交由皇后抚养。而璇儿由李妃来养,这一年里,圣上只来看过璇儿一次。 十皇子也的确聪慧,不满周岁,便会咿咿呀呀叫父皇,哄得文华帝龙颜大悦。 可十皇子的姐姐,容璇,不仅生来不会啼哭,平日里总是木然地躺在摇车里,一年里,李妃用尽浑身解数,也没能见她有过什么表情和动作。 后宫里向来没有什么秘密。想必璇儿的情况,皇后娘娘也早已知晓,观晬大典前一天来此,定然是来试探容璇的情况的。 皇后端坐在椅子上,云妃先行从桌子上抓起一个拨浪鼓,对着摇车里的容璇晃了晃。 容璇岿然不动。 “哎呀,这九公主怎么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呢?”云妃明知故问,又无端掩口笑了起来。 “李妃姐姐,妹妹突然想到,前几日,圣上赏了一个稀奇玩意儿,叫做西域神龟。这神龟呀,整日趴着不动,喂它吃东西它也不理,逗弄它它也不睬,我起初以为它是病了,后来找人瞧了才知道,这神龟呀,神就神在一动不动。这看起来,璇儿也是颇有神性。” 皇后娘娘对于这讥讽的话也不置可否。 “是吗?”李妃淡淡一笑,“兴许这神龟只是不屑于理会俗人俗物。不过也说不准,我听说啊,这神龟看似懒散,一旦咬住了什么东西,便很难再松口。妹妹跟它逗乐的时候,可要多加小心,不要被咬到手。” 云妃皱起眉头。 皇后这才开口:“云妃没有坏心思,她说起话来,就是这样心直口快,她当着圣上的面都是这样口无遮拦的。李妃妹妹不要同她计较。” 李妃道:“臣妾也只是在同云妃妹妹打趣罢了。” 皇后走后,李妃在容璇的摇车前伫立良久。 璇儿虽明日才满周岁,但这眉眼已长得甚是美丽,像极了她的生母梅妃。 想到梅妃,李妃的心里隐隐痛了一下,看向容璇的目光又不免多了些怜爱,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 脸是温热的,带着婴儿脸颊特有的滑腻。 “璇儿啊璇儿,明日的观晬大典该如何是好?” 观晬大典在帝王举办寿宴的万宁殿举行,由太庙大宗伯颜征主持,皇帝太后,三宫六院,六大世家,皆着礼服出席。 繁琐的仪式和旖旎的歌舞后,四个太监把一张紫檀大案抬到大殿的中央,又由四个宫女把一张银质睟盘放在案上。睟盘上摆着玉玺印章、文房四宝、甲胄弓箭。 颜征虽须发斑白,但声音仍旧中气十足:“请十皇子上睟盘。” 皇后身边的贴身嬷嬷把十皇子容璃放在睟盘前的软垫上,众人的目光都汇集在这个天命之子身上。 一年前,十皇子容璃出生之日,太庙高台上的九尊青铜鼎无故齐鸣。 文华帝一手抱着哭声洪亮的婴儿,遥望着太庙,百感交集。他子嗣算不得稀薄,但在梅妃诞下这对龙凤胎之前,八子皆是公主。 如今终于得一皇子,又伴着九鼎齐鸣的异象而生,可谓天命所归。 身负天命的十皇子也不负众望,虽刚满周岁,但在这样人多庄重的场合,也是毫无半分胆怯和怕生,径直爬到睟盘上,先是抓起了玉玺,拿在手里晃了晃,另一只手又抓起一支箭矢。 “恭喜圣上,十皇子一手玉玺,一手箭矢,此乃经天纬地、骁勇善战之征兆。” 见十皇子不再有动作,颜征向文华帝道贺。 文华帝沉声道:“好,好啊。” 百官皆附和称赞。 ”殿下才满周岁,便能在盛大的场合如此果决,真乃绝世奇才。“ ”恭贺圣上,玉玺定乾坤,长矢安天下,十皇子果真是天命所归。“ “圣上隆恩浩荡,得此天命麟儿,实乃我同熙皇朝之至幸!” 在此起彼伏的盛赞中,文华帝却不置悲喜,想到容璃将要一年一年长大,而自己终究一日一日老去,他既期待,又欣慰,但也忌惮,也恐惧。 皇后淡淡开口:“我同熙皇朝的安定,全仰赖圣上英明神武。璃儿这番灵气,也全仗圣上的血脉传承。” 文华帝凝眉点了点头,却又大笑起来。 “璃儿不过周岁,便有安天下定乾坤之心,都是皇后教导有方。” 皇后不知这是试探还是赞美,并不揽功:“这周岁的婴孩,是最不听教导的,一举一动,大都凭借天性,臣妾不过是尽了些哺育的职责罢了。” 李妃盯着面前的酒杯,虽没有抬头看向大殿之上,却感觉到皇后的目光正在投向她的方向。 皇家庆典,所有人的一言一语都是几经斟酌才说出口的。皇后明知跟容璃的龙凤胎姐姐容璇的情况,却借着褒奖容璃铺垫了这样一番言语。若是一会儿容璇在睟盘上一动不动,文华帝必然会认为容璇天性木然。 只是,容璇只是个公主,李妃自认为也不受圣上恩宠,皇后又何必独独针对她母女二人呢? 或许,皇后虽言语上不居功,但还是想向圣上证明,一母双生的一对婴孩,在不同人的照料下,展现出的资质完全是云泥之别,侧面也能展现出她的贤德。 “十皇子观晬礼成,请圣上赐酒,太后、皇后,诸位娘娘,诸公共同举杯敬告天地。”颜征道。 李妃随着众人一起举杯饮酒,她为梅妃生了这样一个聪慧的儿子而流露出欣慰的笑意,但眉头却微微拧着。 璇儿的观晬礼就要开始了。 宫女们撤下皇子的睟盘,又把一个盛着点翠玉簪,金丝玉线,礼乐器具的睟盘摆到紫檀大案上。 颜征:“请九公主上睟盘。” 陈嬷嬷把容璇抱到睟盘前,看到容璇那张木然的小脸,手不由得抖了起来。 李妃的心也跟着剧烈地抖动着,大殿里的人群在她 的视线里都变得模糊起来,只有中央那张睟盘和软垫上的容璇是清晰的。 群臣虽也注视着大殿中央的容璇,但总归不像是看十皇子抓周那样期待,也并未意识到,趴在垫子上一动不动的九公主有什么异常。 李妃的心一直悬着,每一次的鼻息都觉得分外漫长。 就在这时,容璇突然胸脯一塌,实实地贴在了垫子上。 李妃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却看到容璇翻了个身,安然地闭上眼睛,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沉沉睡去。 众人面面相觑,李妃却突然间松了一口气。 睡着了总比盯着晬盘上的物件一动不动要来得好。 文华帝饶有兴趣地看了眼熟睡的容璇,又把目光转向殿前主持大典的颜征。 颜征也面不改色。他早就听说过一些关于九公主出生时的传闻。她生来不会啼哭,太医院的御医都瞧遍了,也没能看出九公主有什么大病,只得说九公主兴许是生性不爱哭。 而在众人的注视下,九公主竟然旁若无人的安然入睡,颜征突然想到一年前太庙高台上无故齐声鸣响的九鼎。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异象是伴着十皇子出世而生的,却唯独忽略了,九公主也是同一时辰出生的。 颜征见文华帝嘴角含笑地看着他,心想圣上必然是在等他宣布九公主抓周的结果。 颜征开口道:“九公主不为俗物所动,随性而起,随意而至,可见九公主心性洒脱沉静。” 当朝首辅,也是六大世家中王家家主王听澜闻言,心下不禁冷笑一声。世人都道太庙大宗伯颜征刚正直言,没想到在这样的场合也说起了场面话。 他不屑于附和,也并不知道颜征是真心欣赏九公主的天性。 文华帝笑言:“好个心性洒脱沉静。” 其他官员原本以为圣上要因九公主睡觉而恼怒,未料他竟是比方才看十皇子抓周还要欣然,竟一时忘了附和称赞。 李妃终是松了一口气,这观晬大典,总算糊弄过去了。 然而,李妃这口气才松了不到半日。 黄昏时分,容璇醒了过来。李妃正准备唤贴身嬷嬷给容璇换下周岁礼服,殿外又传来太监的声音。 “皇上驾到!” “皇后娘娘驾到!” 李妃来不及思索,便迎上去接驾。 文华帝大步跨入殿内,身上还穿着大典上所着玄色衮服,衮冕下的珠帘垂下来,使得面容更显威仪。身后的皇后也着凤袍,嘴角还噙着一抹笑意。 “臣妾恭迎……” “免礼。”文华帝的目光越过李妃,投向她身后的摇车。 “观晬大典上,璇儿睡得深沉。皇后提醒得对,今日说到底是璇儿的周岁礼,朕这做父皇的,应当来看看醒着的璇儿。” 李妃如坠冰窖,她恍然明白过来,在大典上,璇儿抢了十皇子的风头,皇后虽没有当场发难,但却在典礼后故意煽动圣上来看璇儿,无非就是要让圣上亲眼看到,被夸赞为心性洒脱沉静的九公主,其实是块痴痴傻傻的木头。 文华帝径直走向摇车。 李妃呆滞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她张了张嘴,却全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更不敢上前阻拦圣上的步伐。 文华帝走到摇车前,微微俯身,那顶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冠冕上的珠子,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摇动。 “璇儿。”文华帝唤道。 容璇依旧木然,毫无反应。 旁观的皇后,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李妃沉沉吸了一口气,心想这下是瞒不住了,与其让圣上自己发现后龙颜大怒,倒不如她自己先坦白请罪。 “圣上……” 话未落音,摇车里的容璇突然伸出小手,一把抓住文华帝冕冠上垂下来的珠子。 2. 天性 周岁婴孩细嫩的小手死死抓住帝王冠冕上垂下来的流珠,她的神色却仍旧是云淡风轻。 一小一大,一个对自己全凭天性做出的举止的分量浑然不知,一个心中虽惊愕但却不动声色。 皇后此刻却被容璇的举止吓了一跳,竟有些失仪地“啊”了一声。跟随帝后而来的宫女太监因为恐惧,悉数跪地垂头,不敢把目光投向摇车的方向。 皇后原本在心里认定了容璇是个傻子,只想等着看这小丫头在圣上面前一动不动后、李妃百口莫辩的样子,却怎么也不曾料想,这个传言中呆傻的周岁女婴,竟然抬手抓住了帝王冠冕上的珠子。 如此放肆的举止,若换作是稍谙世事的皇子,后果不堪设想。 一旁的李妃和皇后更是被震撼到无法言语,她双腿一软,直直跪在地上。 文华帝只是任凭容璇攥住他眼前的珠子,一双眼中不见波澜。 在袅袅熏香中,窗外的夕阳渐渐西沉。 在一片的死寂中,文华帝感到面前的婴孩用力拽了几下珠子,那粉雕玉琢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流珠在他眼前轻轻晃动了一下,那只小手却冲着他的嘴角伸了过来。 容璇揉了揉文华帝的嘴角,用稚嫩的童声说道:“笑笑。” 沉寂孤高的帝王心被狠狠牵动了一下。 刚有些缓过来的李妃再次屏住了呼吸。 笑笑。这是她平日里对着容璇说过最多的两个字,没想到,她第一次开口说话,就是在这样的场合,说得便是这两个字。 璇儿这是在...... 可是,一个周岁的婴儿,哪有这般深沉的心思,但若把这一切都解释为巧合,也未免有些离奇了。 还是说,璇儿天生就有着异于常人的灵性。 李妃不敢再细想。 皇后也愕然,原本是来看容璇和李妃的窘迫的,没想到,容璇在有大逆不道的举止之后,竟然还能有转圜的余地。 难不成一切都是李妃故意布下的局,先是放出九公主可能是个傻子的传闻,在所有人都信以为真的时候,绝处逢生来讨好圣上。 看来,宫中的任何一个嫔妃,都不可小觑。 “哈哈哈哈哈!”文华帝大笑着把容璇从摇车里抱起来,居高临下的走到皇后面前,冷冷扫过那一排跪在地上的太监和宫女。 “皇后在大典上说过,这周岁的婴孩,一举一动,大都凭借天性。” “这世上,恐怕只有九公主一人,真正关心朕的心情。” 皇后勉强挤出一个笑颜。没想到,原本是要暗示容璇痴呆的一句铺垫,此刻却被圣上用来解读这小丫头的离奇举止。 “璇儿既然喜欢明珠,那朕就把前几日东海诸岛所进贡的夜明珠全部赏赐给你,好不好?” 文华帝捏了捏容璇的小脸。 容璇又恢复了往日木然的样子,只是,在这番举动后,她的木然在旁人眼里,更像是一种深不可测的沉静。 皇后也想起,容璃容璇出生之日,太庙高台上九尊大鼎的鸣响。 不可能,这九鼎绝不可能是因为一个小丫头的降生而鸣的。 可是,皇后看着皇上抱着容璇的样子,她都想到了这九鼎异象,皇上会想不到吗? 还好,容璇只是个女儿,自然也没有跟容璃争夺皇位的可能。只是,皇后并不相信,容璇的举止是出于天性,这必然是李妃教唆的,为的是利用九公主来讨圣上的欢心,以争夺恩宠。 但她见皇上嘴里虽说着欣慰的话语,但眉头却并不是全然地舒展,心想他虽表现得宽容慈爱,但内心未必不会对这样放肆的举动感到冒犯,只是对着个婴儿,不好发作罢了。 果真,文华帝当晚的举动验证了皇后的猜想。 当日随从的宫女太监,一并被赐了毒酒。太阳还余一丝光辉,这些宫女和太监已永别天日。 除了皇上,皇后和李妃,宫中无人知晓观晬大典当日黄昏,在芳宁苑李妃寝宫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而毒杀随从这件事,文华帝并无意在李妃和皇后面前隐瞒,当晚便传到了李妃宫中。 李妃知道,这是在警告她不要多言。 李妃感到后怕,但也庆幸,自己幸好没有唤贴身的嬷嬷来给容璇换衣服。否则,又要多一条无辜的人命被牵连在内。 翌日,整整十箱夜明珠被抬到了李妃寝宫。那夜明珠,个个都有桃子那么个大,璀璨夺目,光彩照人。 而摇车里的容璇依旧静静地躺着,李妃看了看夜明珠,又看了看容璇稚嫩的小脸,她那双眼睛倒是比明珠还要耀眼,只是她眼里闪烁的,依旧是漠然的神情。 李妃对于容璇的担忧,变成了喜忧各半。喜得是容璇非但不痴不傻,反倒是在关键时刻表现出异于常人的智慧,或许,她平日里归然不动,真的是像大宗伯颜征所说,是心性洒脱沉静的表现。 忧得是,容璇这样的与众不同,皇后难免会认为,是她教唆了这孩子讨好皇上,以博恩宠。 李妃虽深居深宫,但并无意于卷入任何斗争,抚养容璇也并不是为了用子嗣拴住那颗帝王心,而是念在跟梅妃的多年交情上。 可这喜忧参半,随着光阴一日一日流逝,则变成了又气又爱。 容璇自打学会走路后,就转了性儿,从襁褓里一动不动的婴儿,变成了一个上蹿下跳的混世魔童,白日里偶尔静若处子,一到夜里便欢腾了起来,扰得芳宁苑不得安宁。 一向温和慈爱的李妃也不得不压抑住母爱,假意发怒以管教容璇。 头几次发脾气还有些用处,但时间久了,容璇见李妃也舍不得真的打骂于她,便更加肆无忌惮。 文华帝又有言,九公主生性洒脱,不应被这世间死板的教条所束缚。所以,一直到容璇六岁,也未给她安排师傅启蒙。 李妃也心知肚明,文华帝不让容璇读书,是因为观晬大典后的那件往事,而璇儿的性子又是如此不加约束,文华帝宁可她成为一个不学无术的野蛮公主,也不愿让她饱读诗书,以免产生什么忧患。 虽不让读书,但文华帝为了容璇以后的婚嫁,还是命李妃差人教授容璇一些女工。 容璇面对着那些丝线绣针,千头万绪理不出一丁点头绪,表情又恢复了幼儿时期的木讷。 李妃这才观察到,容璇只有在面对她喜欢的事物的时候,才充满着活力,其余时候则是一脸漠然。 可见她并不是随着长大慢慢转了性子,而是婴儿时期只能窥见摇车上那一方小小的天地,故而淡漠。 容璇一日一日长大,随着接触到越来越广阔的天地,慢慢展现出真正的天性。 可惜,皇宫虽比那婴儿摇车大,但跟广阔的万里河山相比,也不过只是天地间一张小小的摇车。 一日,李妃从花园回到芳宁苑,见殿内空空荡荡的,原本该跟着嬷嬷学习刺绣的容璇,此刻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李妃问了嬷嬷,嬷嬷只说不知道。而在窗前的桌子上,还摆着容璇胡乱绣的 一张手帕,上面的图案竟然是只红色的乌龟。 李妃把手帕丢在桌上,冲着窗外大喊:“璇儿!璇儿!” 喊了半天也不见有人应声,却听到殿内的房梁上传来一声清脆的笑声。 李妃仰头,就看到从房梁上垂下来一块麒麟玉佩。 六岁的容璇趴在房梁上,本以为李妃看不到她,却没想到李妃走到一旁,敲了敲殿内的柱子。 李妃:“玉佩都露出来了,还躲什么躲。” 容璇往下一瞧,哎呀!祸事!腰间的玉佩果然晃晃悠悠地垂在空中。 早知道就不戴这些庸俗之物了! 容璇:“嘿嘿,母妃,看我刚做的弹弓!” 容璇从房梁上坐了起来,伸出手,晃了晃手里的弹弓,李妃下意识伸出手,生怕她掉下来。 哎,算了,容璇要是真掉下来,她也接不住她,真要掉下来,多摔她两次她便不敢如此放肆了。 “快下来!”李妃正色呵斥。 见李妃并不接话,也不对自己手里的宝物感到好奇,小容璇扫兴地撅了撅嘴:“下去就下去!” 李妃听她这么说,又担心起来:“你怎么下来?” 容璇听到她言语里的好奇,又来了兴致,卖起关子:“怎样上来的便怎样下去。” 李妃还未说话,殿外又响起声音:“圣上驾到!” 容璇一听皇帝来了,急忙抱着房梁,往一角爬去,想要借着一旁的立柱滑下来。 李妃朝她使眼色:“快藏起来!” 可不能让文华帝看到容璇这上蹿下跳的模样。 好在文华帝进门之前,容璇又安静趴在了房梁之上,这次也记得把玉佩绕到腰带里。 “臣妾参见圣上。” 容璇在房梁上打量着文华帝和李妃之间的寒暄,他们净说些她听起来没什么意思的话,好像所有人的在面对着文华帝的时候,都变成了同一个人,讲话的姿态都差不多,听得人快要睡着了。 无聊间,容璇看到窗棂上落了一只燕子,黑色的羽翼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燕子在窗前停了一会儿,又振翅飞走,容璇的目光不由得随着燕子飘向远处,身下一动,竟不小心从大梁上滑了下来。 头顶上的动静让皇帝和李妃都大惊。 容璇在空中扑棱着,双脚侥幸抓住了大梁下的横木,倒掉在半空中,她袖子里藏的用来当弹弓子弹的珍珠,却大珠小珠一齐落下。 文华帝赶紧躲开,李妃怕容璇摔下来,却张开双臂,任凭那些珠子打到她的手心里。 文华帝:“来人!” 侍卫闻声,冲进大殿,把容璇安然抱了下来。 容璇还没站稳,便实实地跪了下去,低头认错。 “父王,儿臣知罪,请父王责罚。” 文华帝看她低着头,语气听不出半点心虚,哪有半分知罪的诚意。 “免了。”文华帝摆摆手。 毕竟,是他不允许容璇读书的。但看现在她这顽劣的样子,书可以不读,但规矩不得不学。 容璇听到自己又躲过一罚,也顾不上刚刚在房梁上蹭破的脚腕的疼痛,刚要低头窃笑,却听到文华帝沉声道: “当年观晬大典,大宗伯说璇儿心性洒脱沉静,如今,洒脱倒是看出来了,却不见半分沉静。不如就把璇儿交给颜征,朕倒要看看,他能不能把璇儿教成一个沉静的人。” “传大宗伯颜征,入宫教授九公主礼仪。” 3. 装病 当夜,李妃做了一个古怪的梦。 她梦到她在庭院里的水池里养了许多的小蛇,有一条小蛇一夜之间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变成了一条巨蟒。 池水因为蟒蛇膨胀的身躯溢出了出来,顺着池阶流淌到阶下的野草上。 梦中的李妃站在水池前,看着水中正在沉睡的巨蟒,内心竟然没有分毫恐惧,只是忧虑,这么大的一条蛇,这一方小小的水池终究有容不下它的那天。 真到了那一天,她又该把这条蟒蛇养在何处呢? 就在这时,那条大蛇猛然睁开双眼。 几乎是同一时间,床榻之上的李妃也睁开了双眼。 她蹭得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心怦怦跳着,眼睛却不由得地瞟向窗户的方向。 “不知道璇儿醒了没有。”李妃起身穿衣,想着一早就把容璇叫起来,别误了跟大宗伯研习礼法的时辰。 容璇醒得比李妃还要早。 倒不是为了一早起来学习礼法。礼法什么的,听起来就无趣。 至于大宗伯,容璇只在周岁观晬大典上见过他。那时候的她还太小,自然也是没什么印象的。 但既然是掌管礼法的人,那必然也是个无趣之人。只有无趣之人才愿意日复一日地做无趣的事。 容璇自动在脑子里给他画了张画像,这人八成是个头发胡须发白,拧着眉头的迂腐老头。 她可不想整日整日的大好时光,都跟这个无趣的老头学习无趣的东西。 容璇昨夜睡前就想好了应对的策略,她一早醒来就是为此。 她盯着一旁的桌子腿看了一会儿,对自己说到:“成大事者,又何必在乎这一丁点的小伤小痛。” 她所谓的大事,便是让父皇断了让她跟着大宗伯学习的想法。 容璇从床上翻下来,连鞋子也没顾上穿,径直走到桌子前,把左脚探到桌下。 迟疑了一下,容璇又把左脚缩了回去,换成了右脚。 她惯用左脚,如果左脚弄伤了,只用右脚走路,恐怕有些不方便,但是右脚伤了,只用左脚,那还能勉强行动。 容璇把脚腕卡在桌子腿上。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别过脸去,咬着牙使劲一勾脚。 只听咔哒一声,容璇直直倒下去。还好她及时扶住桌子,才没倒下去。 “斯哈。”容璇疼得整张小脸拧成一团。 原本只想轻轻扭伤一下脚腕,没想到一下子劲儿使得太过了,眼泪都下意识地流了出来。 还没等容璇缓过来,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容璇知道是李妃来了,急忙一瘸一瘸地拖着残腿钻到被窝里,哎哟哎哟叫得凄凄惨惨。 叫声虽然有些夸张,但也算是真情流露了。 李妃在门外听到她的叫声,急忙加快脚步,推门进去。 “怎么了,璇儿?” 李妃坐在床边,看着容璇那张眼泪都流出来的脸,心里却在冷笑。 她自认为太了解璇儿了,这孩子八成是在装病。但李妃并不戳破她,而是先配合着她演戏。 “母妃,我的脚腕,我的脚腕大概是在昨日跌落房梁的时候受伤了。”容璇说着,掀开被子,想把自己的右腿抬起来给李妃看看自己受伤的脚腕,却因为疼痛只是动了几下脚指头。 “昨日受伤,昨日怎么不喊疼?”李妃抬起容璇的左腿,手指在她的脚腕上戳了戳。 “哎哟哎哟,疼疼疼疼疼!”容璇疼得浑身发抖。 李妃心想,璇儿装脚伤装得还挺像,于是起身,道:“那喊太医来瞧一瞧。” “嗯嗯嗯!”容璇拼命点头,虽然脚腕依旧疼得撕心裂肺,但她心里却莫名有了一种成就感,她之所以真把自己弄伤,就是考虑到了李妃会叫太医来给她瞧伤。 任谁也想不到,她是真的受伤了。 待会太医来了,亲口说出九公主脚腕受伤,这事传到父皇耳朵里之后,今日肯定就不让她去跟大宗伯学习礼法了。 这伤看起来怎么也要休养个一个月,到时候学习这件事也就会不了了之。 * “什么?璇儿的脚腕竟然伤得这么严重??” 李妃原本以为容璇只是在装病,但听太医说完伤情,惊愕、心疼和内疚一起涌上心头。 “娘娘,九公主这伤,最少也要修养一个月。” 太医这话一出,容璇差点笑出声,但见李妃眼含泪光地看着她,便也有些内疚。 这个世上,恐怕也只有李妃一人,是真心疼她爱她。容璇在心里默默地说,这绝对是最后一次让李妃担心了,之后她一定收敛一些,也绝不会再萌生出这种伤害自己来达到目的的坏心思。 九公主的伤情也惊动了文华帝,他竟然亲自来看望容璇。 文华帝一来,容璇哭得更大声了,边哭边大叫着好疼好疼。 “看来,今日九公主的确不能去学习礼法了,跟颜征说,改日吧。”文华帝对着身旁的李公公说。 “是。颜大人一早便在启元殿等候了,奴婢这就去跟他说一声。” 见李公公离开,容璇内心一喜,哭得更大声了。 “怎么用过药之后,九公主还疼成这样?你们太医院到底会不会治病?”文华帝对着一旁的太医沉声道。 “圣上息怒,圣上息怒啊。”太医吓得急忙跪地,“臣有罪,让九公主受苦了。” 容璇见状,渐渐收敛了哭声。 真麻烦啊,她只是想把自己弄得可怜一些,好让文华帝对她越发怜惜,只是,她是公主,是皇帝的女儿,她的苦痛哀乐,很多时候又关系到那么多无辜的人。 “父皇......我好像没那么痛了,这药好像开始发挥作用了。”容璇说。 “哦?”文华帝看着容璇。 “想必这药起效需要一点时间。”容璇解释。 “奏效就好。”文华帝点点头。 不一会儿,李公公慌慌张张地从外面跑进来,一进门便跪在地上,跪行而进到文华帝面前。 “圣上,奴婢刚刚跟颜大人传达了圣上的旨意,说九公主受了伤,今日教习取消。只是......只是,这颜大人在启元殿不肯走啊,还说......”李公公面露难色。 “他怎么说,你便怎么转述,朕不会怪罪于你。”文华帝说。 容璇也往床边探了探身子,想知道这老头子到底说了什么,又是为了什么赖在启元殿不肯走。 李公公不敢抬头,只是低着头转述:“这颜大人说:‘既然昨日圣上降旨让他于今日教授九公主礼法,便不可轻易取消。如果圣上想要取消,依照礼法,应该再拟一道圣旨,说明是要撤回前一道圣旨,不再让老臣教授九公 主礼法,还是只取消今日的教习,还是只是改期。如若是改期,具体改到哪一天,也要明令落在圣旨上。圣上既然是想让九公主学礼法,便不能自己先坏了这礼法。若已经下旨规定的事情,都可以临时通过口头改约,这天下......’” 文华帝:“说下去。” 李公公:“颜大人说:‘岂不是要大乱?’” 文华帝:“放肆!” 李公公:“圣上息怒,圣上息怒。” 文华帝:“颜征这个迂腐的老东西,真当朕不敢拿他怎么样吗?” 容璇津津有味地听着李公公转述颜征的话,没想到,这老头子还挺有骨气,能讲出这么一番有意思的话,倒是想会会他。 文华帝虽然恼怒,但是他确实不能拿颜征怎么样。颜征这话虽让人生气,但从礼法上来讲,他的行为并没有任何可以指摘的地方。 “那就让他在启元殿赖着吧!朕倒要看看他究竟能赖到什么时候?” 李公公:“颜大人还说......” 文华帝点点头让他继续说下去,李公公也知道,颜大人最过分的话他已经转述过了,下面的话应该不会再让圣上发怒了。 李公公:“颜大人说‘他要么等到圣旨,要么等到九公主。’” 文华帝沉默了片刻,叹道:“这个老东西。” 待文华帝和太医都走后,李妃一直在床边陪着容璇,使得容璇越发内疚了。 早知道如此,还不如不装病。 午后,容璇正要小憩一会儿,李公公带着四个宫女又来到了她的寝宫。 “九公主,圣上让您去启元殿,跟大宗伯学习礼法。” 容璇有些意外。今日清晨,父皇还是一副要看看大宗伯究竟能在这里赖到何时的强硬做派,怎么到了下午就转了性儿改了主意呢? 父皇向来是一个强势的人,怎么也得是大宗伯先服软,皇帝才能顺着台阶往下走。哪有当皇帝的先退让的道理? 但容璇转念一想,说不定,颜征这老头真的是倔得很。父皇也不能让他一直在宫里待着啊,这老头要是真的不吃不喝一直在启元殿待着,父皇脸上更挂不住。再说了,万一他饿死在宫里,岂不是更麻烦。 颜征说过,要想让他走,要么等到圣旨,要么等到九公主。 父皇再下一道圣旨撤回前一道的规定,也太过于随意了,唯一的好办法,就是让她现身。 可见,父皇并不关心她的脚伤,需要她现身的时候,估计她现在就算是只剩下一条腿,父皇也会找人把她抬过去。 倒是李妃,反复叮嘱那些宫女要照顾好九公主。 容璇被宫女们搀扶着,上了轿辇,被抬到了启元殿。 容璇倒要看看,这个倔老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轿辇被抬到了启元殿外,容璇被宫女们搀扶着领了进去。 容璇一进门便愣住了。 大殿内的软榻上,一个白发瘦削的背影映出她的眼睛,这是颜征。 而在颜征的对面,坐着的赫然是文华帝。 两人之间的桌台上摆着一张棋盘,颜征执白棋,文华帝执黑棋。 “璇儿来了。”文华帝笑了笑。 “参见父皇。” “免礼。”文华帝道,“朕也来看看,大宗伯是如何教你学习礼法的。” 4. 挨打 颜征却没有回头,而是拿起一枚棋子,清脆地落在棋盘上。 “圣上,该您落子了。” “你这个性子啊,又倔又急。”文华帝又把目光收回在棋盘上,嘴角还带着笑意,眼神却是凌厉,手里的棋子迟迟不肯落下。 容璇坐在二人不远处的软榻上,张着脖子想看看棋盘上的局势。她虽然不懂下棋,但却喜欢看热闹。只是,大半个棋盘都被大宗伯的身子挡住了。 父皇今日清晨还在背后骂颜征老东西,现在却仍旧能够不动声色地跟他下棋。看来,这皇帝也不好当,最起码不能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而大宗伯颜征呢,先前听李公公的转述,言辞如此激烈,此刻背影沉静得就像是一堵城墙,自打她进殿后竟然是连头都没有回过。 哎,这她更做不到了。 看起来,当臣子还是比当皇帝要难。 但最好,两个都别当,容璇最想当的,是那偶尔会落在宫殿瓦檐下的燕子,想落便落,想飞就飞。 容璇盯着看了这对下棋的君臣看了一会儿,便有些困意了。 那二人却像是当她不存在一样,你来我往,在棋盘上杀得胶着,一直从午后下到黄昏时分。 容璇一开始还坐在端正,但见两人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棋盘上,于是便托着腮侧卧在软榻上,托着托着,困意更浓,干脆迷迷糊糊躺平了浅睡过去。 “哗啦!” 棋子落在棋罐的声音惊醒了容璇。 她浑身一顿,从软榻上直起身子,就看到父皇和大宗伯正一起把目光投向她。 容璇:“......” 容璇看到颜征的正脸,这老头,果然跟她想象中长得一模一样,只是,表情比她想得更加严肃,眉头皱得像是像是被人狠狠砍了两刀。 文华帝却笑着开口:“朕记得,璇儿在观晬大典上,睡得也是这般香甜。当日你还说她,不为俗物所动,随性而起,随意而至,可见心性洒脱沉静。如今呢,你再看璇儿,如何?” 观晬大典的事,容璇每次闯祸的时候,李妃总是会提起,还说恨不得她跟那时候一样安静。 颜征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九公主如今,毫无规矩。” 文华帝:“什么意思?” 颜征:“启元殿是学习礼法的地方,岂能如此肆无忌惮酣睡。” 容璇:“我......” 容璇刚要争辩,却看到文华帝瞪了她一眼。 文华帝:“在观晬大典上酣睡是心性洒脱沉静,在启元殿酣睡就成了毫无规矩了?” 颜征:“观晬大典上,九公主只是个婴孩,一举一动,自然能照见天性。而今,九公主已年满六岁,若再凭着自己的心意不分场合地为所欲为,那就是没有规矩。” 颜征说着,站起身,从衣袖里取出一把戒尺,走到容璇旁边:“圣上要老臣教授九公主礼法,这就是老臣要教给九公主的第一课,守时,守规。今日九公主一样都没做到,该打两下手掌。” “啊?”容璇下意识把手缩了回去。 颜征:“九公主,坐也要有坐相。腿放下,要挺直,把手伸出来。” 容璇故意挤出一个委屈的表情,可怜巴巴地望着文华帝:“父皇,大宗伯一见面就要打我。” 文华帝:“好你个颜征,下棋赢了朕,现在又要罚朕的女儿,你这是在跟朕示威吗?” 颜征:“臣没有。” 文华帝:“朕知道,你是因为朕驳了你给龙荫减税的折子,才记恨朕的。去年龙荫沙尘暴,百姓遭难啊,但朕也拨款了,可是国库也紧张啊,如果每逢天灾,朕就要减税,那再过几年下去,这全国上下,干脆都别纳税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呀,就别跟朕闹情绪了。” 颜征:“臣没有闹情绪。” 文华帝:“没闹情绪,今天在启元殿闹着不走,不就是在跟朕表达不满吗?” 颜征:“臣不是在闹情绪。如果是臣违反了规定,臣来找圣上哭诉免责,那叫做闹情绪。但是,臣兢兢业业,奉命而为。臣表达不满,这是臣该有的权利。” 容璇边听边屏住呼吸,心想这老头确实有脾气,不好惹,敢在父皇面前有这种态度,是个不怕掉脑袋的主儿。 但她也不怕掉脑袋,若是这老头真的惹得她不高兴了,她也要给他好看。 “呵,呵,呵。” “好一个颜征,在朕面前谈权利,也只有你敢如此了。”文华帝嘴角的冷笑渐渐变成大笑,笑了片刻,对着容璇道:“璇儿,伸手。” “啊?”容璇没想到,到头来她也没逃过这一顿打。 她不情愿地探出拳头,慢慢张开手指,掌心向上。 戒尺啪啪两下落到容璇的手心。 这尺子打人真疼!容璇恶狠狠地抬起头瞪了颜征一眼,颜征却像是没有看到一样,收了戒尺,说道:“九公主记得明日准时过来。” 整整一个月,容璇因为脚伤,没有办法亲自践行礼法,但是每日都听颜征在她耳边念叨一些礼制规定,听得她昏昏欲睡。 颜老头说起话来,像是一只声音洪亮、中气十足的蚊子在嗡嗡嗡。 无论颜征说什么,在容璇耳朵里听起来都是,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听得她晚上躺在床榻上,嗡嗡嗡嗡的声音依旧余音绕梁。 容璇试着在耳朵里塞上棉花。可是塞了棉花之后,这声音就从中气十足变成了微弱的蚊子声,嗡嗡嗡得更让人恼火了。 好在一个月后,她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 这日,容璇来到启元殿,颜征早已在殿内等候她。 “大宗伯,我的脚腕好了,我们今天可以开始真正践习礼法了。”容璇说。 颜征低头看了看她的脚腕。 容璇原地蹦了几下,以证明自己是真的好了。 颜征点点头:“今日,就教你祭祖之礼。” 容璇也点点头,总算是可以动起来了,比坐着一动不动听颜征嗡嗡要好多了。 颜征:“还记得之前我跟你讲过的祭祖之礼的事宜吗?” 容璇:“记得。” 颜征:“那你来讲讲。” 容璇眨眨眼,硬着头皮开口:“这个祭祖之礼啊,就是祭拜祖宗的礼法,而祭拜祖宗的礼法,就是祭祖之礼......” 眼看着颜征又把手伸到衣袖里摸戒尺,容璇赶紧又接着说:“我记得,我真记得。皇子和公主要到十岁才能参加献礼仪式,要跪拜给祖宗奉酒。这个跪拜嘛......” 颜征:“哎,不用说下去了。” 容璇松了一口气。 颜征:“你按照我教你的跪一下。” 容璇:“啊?????这也没有个软垫啊,我往哪里跪?” 颜征的手往下一指:“直接跪。” 容璇:“这......” 颜征:“太庙的祭祖台上也没有软垫,你到时候就不跪了吗?” 容璇撇撇嘴,小声喃喃:“跪就跪。” 她别别扭扭地跪下去。 颜征:“低头,额头要贴着地面,再弯腰。” 容璇把额头贴到地面,又对着地面翻了个白眼。 颜征:“算是有些样子了。保持这个 跪姿,然后向前挪。要往前进九步,这边叫做九叩之礼。” 容璇微微挪动膝盖,头又不由自主地离开了地面。 颜征:“头不要离开地面,要始终保持以额贴地。” 可是当容璇把头贴住地面,但膝盖又动不了了。动膝盖的时候,头总是想要仰起来。 颜征刚要开口纠正,容璇却直接抬起了头。 容璇:“这太不舒服了。就不能抬着头往前挪吗?” 颜征:“抬着头,这是男子之礼。” 容璇大惊:“礼仪就是礼仪,还分男女?” 颜征见她是真惊讶,并非有意抬杠,于是压着脾气解释:“男子昂首承天,女子俯首接地,这是祖制的规定。” 容璇:“凭什么男子之礼做起来更容易啊?” 颜征没想到她会这样问,愣了一下。 容璇:“我诚心跪拜祖宗,抬着头跟低着头有什么区别吗?头贴着地行跪拜礼,还要往前挪动九步,这是人能做出来的事吗?你看,我趴在地上,像什么样子?我还不如像蛇一样整个人趴在地上往前爬呢?” “祖宗会因为我是女子,抬着头祭拜他而厌恶我吗?我要是成了祖宗,看到我的后人这样祭拜我,我只会觉得心疼!” 颜征被一个六岁小丫头呛得哑口无言,只得愣愣地看着她,许久才吐出一句:“放肆!祖制也容得你一个小丫头置喙?” 容璇一脸茫然:“什么智慧?” 颜征捋了捋胸口,一口气才顺过来。 颜征:“祖制只能遵循,不能议论。” 容璇:“当时制定祖制的人又不知道后人是怎么想的,后人凭什么不能根据现在的情况更改呢?说不定,如果先人知道了今日的改动,还会在天上夸赞现在的人呢!” 颜征:“你今日改了祖制,明日就敢改律法,规矩一旦松了口子,天下岂不是要大乱?” 容璇:“要是祖制规定你全家给先帝陪葬,你也说不可改吗???” 颜征:“放肆!放肆!太放肆了!” 颜征气得手抖,往袖子里掏了半天才掏出戒尺,直接一尺子打到容璇背上。 容璇:“嗷嗷!” 这一下下手又狠又突然,容璇来不及躲,痛得眼泪都落下来了。 颜征又举起戒尺,这一尺还没打下去,却突然转过身去,对着大殿门口的两个侍卫说:“你们先出去,我要好好教训一下九公主。” “颜大人,恐怕圣上那边不好交代。” 颜征:“怎么,那你们是想在这里看九公主挨打了?” “属下不敢。”两个侍卫急忙跪地。 “出去。”颜征厉声呵斥道。 容璇听到挨打二字,并不害怕,但这声出去却让她心头一惊。颜老头说起话来,向来嗡嗡嗡嗡嗡,字和字之间好似粘连在一起。 以其嗡嗡,使人昏昏。 “圣上问起来,我一个人承担,你们出去吧。”颜征的声音平缓了下来,语气却越发威严。 那两个侍卫犹疑了片刻,抬头对望了一眼,起身缓步离开了。 容璇看着两个侍卫离开,又看到颜征攥着戒尺的背影,心想颜老头为了揍她,还特地把旁人赶出去,这老头是动了真格得了,一会儿免不了要大发雷霆。 但她也不怕他。 他已经是半只脚踏进棺材里的人了,她虽然也才六岁,但一定比一个老头子灵巧,一会儿打起来指不定谁揍谁呢? 容璇看着颜征转过身,他脸上非但毫无愠色,反而有一丝......欣赏和慈爱? 大宗伯这是气得物极必反了? 5. 天下 颜征的呵斥也好,体罚也好,都没让容璇真正感到害怕。但他转过身来之后的笑容却让她看得毛骨悚然。 这是一种她在颜征脸上从未见过的表情。 可怕,真是可怕,容璇连连往后退了几步。 “九公主,祖制不容置喙,置喙的置是放置的置,喙则是一个口子,加一个......” 颜征顿了顿,对容璇说:“伸手。” 容璇一边纳闷这老头在说什么,一边却下意识地把手手伸了出去。 可颜征手中的戒尺却没有落下来,他用手指轻轻在容璇手心写了几笔。 “这便是置喙的喙,喙是嘴的意思,置喙就是多嘴的意思。”颜征解释道。 容璇不懂他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她手心写了啥,也懒得问,只想赶紧糊弄过去地点点头:“哦,知道了。” 颜征却又对着容璇摊开左手掌心,上面竟然有一行字。 容璇好奇地看着这行字。 颜征:“九公主可认得这几个字?” 容璇歪着头看了一下:“认得。” 颜征大惊,心想,李妃好大的胆子,圣上下令不允许九公主读书,她竟然还敢偷偷教九公主识字。 颜征:“那你说说这是什么字?” “这是......”容璇认真依次指着每一个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这是八个字。” 颜征扶额:“臣问的是,这是什么字,不是问这是几个字。” “哦哦哦,那我不认得。不对,我认得这个。”容璇指着其中的一个字说:“这是个一字。” 颜征:“......” 容璇:“我又没学过认字,能认得一字,已经很厉害了。” 颜征想,他跟一个六岁的孩子较什么真儿,于是点点头:“是。那你想不想认字?” “啊?”容璇这才发现有些不对,刚刚大宗伯明明还在生她的气,怎么现在又突然跟她说起认字的事来了? “不对啊,大宗伯,你不生气了吗?” 颜征笑着问她:“想不想学认字?” 容璇环视了一下四周空荡荡的大殿,难道,颜征刚刚生气是做给那些侍卫看的,为的就是支开皇帝的眼线,以便教她认字? 如果是这样,那他岂不是每天来启元殿前,都要在左手手心里写下这八个字,以便找到合适的时机教她认字? 容璇太想问问他到底是不是这么想的。 但她看眼前这老头老谋深算的样子,她直接问他是不是这么想的,他也不会直说,还不如不问。或者,等以后她跟他熟悉起来了再问。 可她也不想那么直接地回答他,显得自己好像一眼就能被别人看透一样。她故意说道:“父皇不许我认字读书,大宗伯却问我想不想学认字。大宗伯竟然敢违抗父皇的命令,私下教我认字。” 颜征笑着点点头:“老臣敢教,九公主敢不敢学?” 容璇脆生生地回答:“这有何不敢?” 颜征:“九公主不怕圣上知道后掉脑袋吗?” 容璇:“大宗伯不怕掉脑袋吗?” 颜征:“老臣既然敢教,那必然是不怕的。” 容璇:“嘿嘿,我也不怕。” 颜征:“是,九公主天不怕地不怕。” 这话容璇爱听,喜笑颜开,学习认字的热情也一下子被点着了,伸着脖子看着颜征手里的字:“其余七个字是什么?” 颜征也依次指着手心里的八个字:“天、下、非、一、人、之、天、下。” “哦!”容璇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这个有两条腿的字便是人。这两个重复的便是天。” 颜征:“是,你比着这八个字在自己手心写一遍。” 容璇看了一眼,流畅地在手心依次写下这八个字,写得手心痒痒的。 颜征有些讶异,她写得之行云流水真不像不识字的样子。他又问她:“你还记得我刚刚在你手心写得置喙的喙字怎么写吗?” “置喙啊……我想想。”虽然嘴上说着想想,容璇已经伸出手指在掌心轻轻划着。 喙。 一笔都不差。 颜征大喜:“好,九公主真是聪慧。” 在今天之前,颜征对于容璇只有贬,没有赞。如今面对他真心的夸奖,容璇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摸着头问:“那聪慧的慧怎么写?” 颜征在写着“天下非一人之天下”的掌心给她比划了一下,容璇也随着他的动作一起比划。 容璇:“我记住了。” 颜征笑笑,又指着掌心的八个字问:“你知道这八个字说得是什么吗?” 容璇点头,这次她是真知道:“知道。就是说,除了父皇,六大世家和太庙也一起治理天下。” 颜征:“是,那你知道这句话出自哪里吗?” 容璇转了转眼珠,试探问道:“不会也是祖制吧?” 颜征:“聪明,的确是祖制。但是,这句话最初不是九公主刚刚说的那个意思。而是说,这天下本应该是天下人的天下,皇帝也好,六大世家和太庙也罢,不过是替天下人治理这天下罢了。” 容璇:“啊??祖制还有这样的好话?” 颜征:“......” 容璇:“不对,一个人真的当了皇帝、或者是世家家主之后,真的会在意天下人吗?大宗伯,你会在意天下人吗?” 颜征:“九公主,你的问题真是不少。等你认字认得多了,自己去寻找答案吧。” 容璇就知道这老头不会说的,他虽然大胆,但也谨慎,也许也只是因为她只是一个六岁的小孩子,他觉得说了她也明白不了。 颜征:“九公主可否知道,太庙的高台上有九尊大鼎?” 容璇:“你不让我问问题,却自己问起来没完。” 容璇学着大宗伯的语气:“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自己去寻找答案吧。” 颜征哑然失笑,却不恼怒:“这世上,只有越来越老的人,哪里有越长越小的人呐?” 容璇不按套路出牌:“那九尊大鼎怎么了?” 颜征:“那九尊大鼎最中央的那尊,里面有一个机关盒,只要放入 四枚钥匙,就会九鼎齐鸣。” “啊!”容璇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颜征却又恍然记起,六年前,九公主和她的胞弟十皇子出生那天,太庙高台上的九尊大鼎竟然无故齐鸣。 这是巧合还是天意? 可天意又何尝不是一种巧合呢? “钥匙在哪儿?”容璇兴冲冲地问。 颜征:“每个世家都有一枚世家印信,任意四枚世家印信,都可以开启九鼎。” 容璇更兴奋了:“那为什么不每年开一次,给大家瞧瞧热闹呢?” 颜征:“......” 颜征:“你可知道九鼎齐鸣意味着什么?” 容璇:“整个都城的百姓都可以跑到太庙去看热闹。” 颜征:“......手持四枚世家印信的人,可以向太庙上书,请求废帝!” “啊!”容璇愣住,久久才吐出一句:“那这比九鼎齐鸣还要热闹啊!” 颜征知道她毕竟还是小孩儿心性,故而还是耐心温言:“是热闹,但这热闹,自打同熙皇朝开国以来,还没有发生过。” 容璇:“世家都这么忠心吗?” 颜征:“不是忠心,是各家都有各家的考量。六大世家,王家负责选拔人才,但是人才的培养却把控在解家手中。温家负责率兵打仗,可兵器的生产却是由杨家负责。剩下的两家,崔家负责都城禁卫,萧家则把控着经济命脉。六大世家,互相牵制,彼此依赖。你说,这种情况下,如何集齐四家印信?” 容璇似懂非懂,但也有自己独到的见解:“随便挑四家家主,把他们抓起来,逼着他们交出来不就行了?” 颜征:“重要的不是印信本身,而是通过这样的信物交接,获得世家的支持。” 容璇撇了撇嘴:“那干脆直接拉拢世家好了,干嘛还要拿印信,弄什么九鼎齐鸣。” 颜征:“那也要做给别人看呐。有别人看着,才有约束力嘛,对不对?” 容璇有些心虚地看着门外,的确如此。若是启元殿内还有第三个人,大宗伯是万万不会跟她说这些新鲜事儿的,也不敢教她认字。 没有旁人看着,私下里做了什么事,全凭做的人一张嘴,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要想同时拉拢六大世家中的四家,已经难入登天。但更难的是,放眼天下,谁又有这样的魄力和勇气去做一件随时可能掉脑袋的事呢?”颜征感叹。 容璇想到她刚刚问颜征的问题,他在不在意天下人。 看到他感慨万千的样子,容璇心想这个问题的答案,倒也不必让他亲自说出口。 只是,大宗伯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些呢?她才六岁呀,她懂什么? 容璇:“那大宗伯你教我这些是......” 她想到了一个可怕的答案,她赶紧捂上嘴。 颜征若无其事:“老臣不过是遵从圣上的旨意,教九公主礼法罢了。礼法最重要的典籍就是《同煕祖制》。” 容璇捂着嘴点点头,虽再无多言,却也在想这九鼎齐鸣的盛景,有生之年真想凑一次这样的热闹。 6. 偷功 整个宫中的人都知道了,大宗伯颜征最看不惯的人就是没规没矩的九公主容璇,而九公主,也恨大宗伯入骨。 而九公主脚伤刚好,不仅对着大宗伯口出狂言,还在大宗伯屏退了所有侍卫想要训诫她的时候,大逆不道地扯大宗伯的胡子。 大宗伯盛怒之下,告到了文华帝那里,请求圣上再次降一道圣旨,不再让他担任九公主的礼法老师。 文华帝千劝万劝,并且当着大宗伯的面打了九公主一顿,这才平息了大宗伯的怒火。 自打那一日之后,文华帝屏退了启元殿的侍卫,以便于颜征想要体罚九公主的时候可以不顾及皇家体面直接揍她。 众人所不知的是,每日清晨,颜征都在掌心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等到了启元殿再一一教授给容璇。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天边浮云聚聚散散,夜半更漏点点滴滴,启元殿外的侍卫换了一波又一波,光阴在容璇掌心里的一笔一划间悄然而逝。 在外人眼里,九公主和大宗伯依旧不对付,每日殿内都会传出戒尺打手心的声音、大宗伯的呵斥和九公主的惨叫。 容璇九岁生日前夕,已经把同熙皇朝皇子公主从启蒙到成年需要学习的策论典籍全都学了一遍。 甚至后来,容璇学东西太快,颜征那双手中,已经写不下今日要教的东西,他便撕下书页,偷偷藏在衣袖里带进来,有时候甚至连戒尺上也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容璇的注意力也从那些调皮捣蛋的恶作剧转移到了精妙无比的先哲妙论上。 她也仗着自己学了些东西,竟然又跟颜征辩论起“祖制可不可改”这件事。 容璇:“大宗伯,如果父皇改制,你敢不敢管?” 颜征:“老臣不管。” 容璇心里嘀咕起来,颜征可没那么好说话,这话里指不定给她埋了什么坑,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并没有往下说。 颜征却说:“但老臣会让圣上告诉老臣,他想要改哪一条,凭什么改,要改成什么,改了之后如何推行,推行不下去又当如何?” 容璇:“哦。” 从那之后,容璇再也没主动提过改制这个话题。 一日,容璇又像往常一样,来到启元殿,想要看看今天颜征在手心里写了什么字,却在进殿前,看到颜征负手背对着殿门,背影说不上的孤独寂寥。 “颜老师。”容璇恭恭敬敬地问候了一声。 “九公主来了。”颜征转身迎接。 “今日学些什么?”容璇问。 颜征把手摊开,掌心却干干净净。 容璇有些伤感,却并不意外,她早就知道,终会有这么一日。 容璇:“老师不打算教我了吗?” 颜征微笑:“老臣已经把能教的都教给九公主了。九公主若是想要再多学一些,需要靠自己努力了?” 容璇:“我该怎么努力?” 颜征压低声音:“九公主可知道,宫里有个地方叫做文渊阁?” 容璇点头。文渊阁,这是皇帝的藏书之所,里面不仅各类目的藏书应有尽有,还收录着历代皇帝批注过的典籍,除非有皇帝的特许,就连皇子公主们也不许随意出入。 但一般情况下,对于每日的例行功课,皇子公主们已经费尽头脑,谁会想要主动出入文渊阁呢? 颜征接着说:“文渊阁的守卫共有三班,子时到卯时为一班,辰时到未时为一班,申时到亥时为一班,每日换班之时,是守卫最薄弱的时候......” “老师,我懂了。”容璇心领神会,大宗伯这是在暗示她可以趁着守卫薄弱的时候,偷偷潜入文渊阁。 “嗯。”颜征也不再多说,而是话锋一转:“但今日,还有其他功课要学。” “学什么?”容璇眼睛发亮。 颜征:“九公主还记不记得,曾与老臣争论,祖制可不可改?” 容璇:“当然记得。” 颜征:“其实,祖制可不可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想改的话,如何才能改?” 容璇愣住,是啊,就算是祖制可改,哪怕是父皇来改,那个也要先说清楚要怎么改呢? “还有,除了父皇,还有谁能来改呢?”容璇又进一步问到。 颜征:“不错。如何改,谁来改,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颜征:“老臣年轻的时候,有过两个朋友。一个认为,要改制,需要依靠武力,而这世上的血肉之躯太过于柔弱,只有给人人安上铜脚铁臂,让这些人比其他人拥有更强大的身体,免除生老病死的困扰......” 容璇:“才能更改祖制?不对啊,这跟祖制有什么关系?” 颜征:“你想,若是一个人连生老病死都能免除,这俗世的规则又能耐他如何呢?” 容璇:“哦!原来是这样!你这个怪人朋友的想法可真有意思。” 颜征:“而我另一位朋友,则是认为,血肉之躯的强大并不是真正的强大,人真正需要的,是一个聪明的头脑,所以我这位朋友则毕生钻研天元积微之法和天理格物之学。” 容璇:“这又是什么?听起来好有意思。” 颜征:“这,三言两句也说不清楚。九公主可以去文渊阁看看,能不能找到相关的书籍。只是,这些东西,没有师父教习,很难学会。” 容璇:“我不相信这世上还有我学不会的东西。” 颜征:“有这样的心气很好。” 容璇:“那关于改制,大宗伯你是怎么想的呢?” 颜征:“我啊,我想着哈哈,九公主不妨猜一猜我是怎么想的?” 容璇:“你又卖关子!” 容璇知道颜征的脾气,他不打算说的事情,任凭她怎么问,也是问不出来的。 “今日功课结束了。”颜征说着,手又伸向袖子里。 容璇对于他从宽袖中摸出戒尺这个动作早就习以为常,却见他这最后一次,从袖子里拿出来的,却是一个挂着红绳的吊坠,坠子是个铜环,铜环的外圈有一圈可转动的铜珠,共八个,在铜环的内圈,四根铜线牵着一只奇异的鸟头兽身怪,看着好像在哪 里见过。 容璇:“这是......?” 颜征:“这是我送给九公主的礼物。” 容璇接过这枚吊坠,发现在那一圈细小的铜珠上,竟然还刻着一圈细小的数字,从一到八,细密地排列在铜珠外壳最长的那一圈上。 颜征:“你把这圈铜珠上的七字都对着中央的鸟兽。” 容璇照做了,只听咔哒一声,铜环内部的鸟兽竟然脱落了下来。 “啊!”容璇觉得太好玩了,把鸟兽握在手里,又捻动铜珠摆弄了起来,“大宗伯,这铜环里面是什么,怎么结构如此之精巧?” 颜征摇摇头:“这我却也不知道了,是我那位老朋友送给我的。” “哦哦哦!那位想给人装上铜脚铁臂的怪人朋友。” 颜征:“就是他。” 颜征从容璇手里拿过吊坠,又把鸟兽装到了铜环中央:“看,你把鸟兽装进去的时候,哪八个数字朝向中央,这就是下次解开铜环的密码。” 容璇:“天呢!这真是太好玩了!师父能不能再跟你那位朋友多要几个这种玩意儿送给我玩?” 颜征又摇摇头:“不行了。我那位朋友,早就去世了。” “啊!”容璇的眉头也皱起来,“哎,他要是真的能给自己装上铜脚铁臂,还会去世吗?” 颜征一愣:“我的小孙女,在听说他去世的时候,也问了同样的问题。” 容璇:“您的小孙女?怎么从没听您提起过她?” 颜征目光追忆:“她啊,跟你一样调皮,不服管教。” 容璇:“那您岂不是在宫里受了气,回家还得受气?” 颜征苦笑一声:“她也去世了......在我三年前入宫教你礼法的前一天,唉......兴许他是对的,人若是铜铁做的就好了,这样便不会有那么多生离死别了。” “我有时候,还会梦到那不大点的小丫头叫我爷爷呢。” 容璇久久没有说话,只是吸了吸鼻子,陪着颜征一起沉默着。 颜征突然开口:“九公主,还记得置喙的喙怎么写吗?” 容璇:“当然记得。” 她摊开掌心,在上面写下一个智慧的“慧”字。 “哈哈,好啊。”颜征点头起身:“九公主,天不早了,老臣该回家了。” 容璇对着颜征行了一个礼。 颜征走到大殿门口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的容璇喊他:“颜征爷爷。” 颜征顿住脚,眼眶有些发酸,想要回头,却怕回过头去难以压抑住自己的情感,只好背对着容璇抬起右臂挥了挥。 “九公主明日,就不必再来了。” 容璇攥着吊坠,难得的哭了起来,先是小声抽泣,继而捂嘴泪如雨下。等她哭够了,这才抹干眼泪,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走出了启元殿。 容璇心里不舍,但想着明年她就年满十岁了,便能参加太庙的祭祖仪典了,到时候跟大宗伯还是能再见面的。 她收敛了悲伤,想着今晚,她要去文渊阁一探究竟。 7. 择时 白日里,皇宫里已经算是十分安静,虽然到处都有侍卫站岗巡逻,各个宫殿里也都住满了人,太监宫女更是数不胜数。 可每次容璇在偌大的宫墙内随意溜达的时候,还是觉得这宫里安静得仿佛只有她一人。 一到了夜晚,那些白日里听不到的细微的虫鸣声、落叶声、风声甚至是呼吸声心跳声反倒是更加明显了,明显得让容璇第一次有了做贼心虚的感觉。 容璇躲在文渊阁旁的假山后,看到文渊阁里的灯火已经熄灭,月下楼影里,几个守卫正在巡逻。她观察了半个多时辰,发现文渊阁一层的后窗全部都是虚掩着的。想来也是,谁能想到,宫中会有人会悄悄潜入文渊阁这种地方呢? 打更人的声音和锣声响起,容璇看到一队侍卫从不远处过来,她小心翼翼地爬上假山,从嵯峨的山石探出身子,想看得更清更远。 新来的这队侍卫的头子跟原先在这里巡逻的侍卫头子低声私语的几句,两队人马便迅速完成了换班。 容璇没有贸然行动,小手扒着假山的山石,继续在暗中观察。她想着大宗伯在教她《兵书》的时候,说过一句话,“静观其变,择时而动”。 她虽然也很想从那扇虚掩的窗户钻到文渊阁里,看看里面到底都有些什么书。但是,一旦被发现,她不仅无法达成她的目的,还会被父皇审问甚至禁足。 故而在还没有完全摸清楚文渊阁每日侍卫巡逻换班情况之前,容璇并不打算贸然行动。 她要等到,至少有九成成功的把握的时候再行动。 接连三天晚上,容璇都会偷偷溜到文渊阁附近,观察这里的侍卫的一举一动。白日里,她也会有意无意路过这里。 第四天傍晚,容璇再次经过文渊阁的时候,却远远看到后窗从里面落了锁,每个侍卫的表情都变得警觉起来。 容璇在假山的石洞里托着腮观察了半晌,果然印证了她的猜想,父皇从文渊阁走了出来。 父皇走后,那一个个的侍卫紧绷的肩膀都放松了下来,神色也有了片刻的舒缓。 容璇想到每次闯完祸应付完李妃的斥责也会长长地舒一口气,这个时候,警惕性是最低的。 容璇心想,这大概是人在极度的紧张警觉之后,本能地会寻求放松,这些侍卫也是如此。 她从假山上跳下来,故意弄出了点动静,但见那些侍卫兀自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也没有对她这边的声响投以警惕的目光。 这皇城也不过如此,看似固若金汤,其实仔细一看,总能抓住几个漏洞。 大宗伯说,换班的时辰,是文渊阁守卫最薄弱的时候。但经过容璇的一番亲身观察,这话显然是不对的。文渊阁守卫最薄弱的时候,是在父皇前脚刚走之后。 为了保证能够万无一失,容璇又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一有空就在文渊阁附近晃荡。她看到后窗的锁落了三次,这三次父皇从文渊阁离开之后,侍卫都比以往要放松很多。 甚至有一次,有个看起来凶巴巴的侍卫头子在下一次换班的时候,竟然跟另外一个侍卫头子掩面说了几句话,两人听完一起笑了起来。 在这深宫里,容璇一直觉得那些侍卫、宫女、太监都披着同一张面具,她作为公主,对于这些人本不会多看几眼,但是一个月的时间,竟是让容璇记住了每个侍卫的脸。 这些穿着一样衣服的侍卫们,此刻变成了一张张鲜活的面容,每个人都长得不一样。容璇甚至开始留意在宫里见到的每一个人,每一个人都是活生生的。容璇想,他们也有家人,在宫里当值一年半载都见不到家人,家人也会很想念他们吧。 既然这些人在容璇眼里已经变成了活生生的人,再看到他们跪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容璇心里竟然也有了一些异动。 她想起大宗伯说过的,祖制有言,天下非一人之天下。 这些侍卫、宫女、太监也都是天下人中的一个人,天下本应该也是他们的天下,可天下现在真的是他们的天下吗? 容璇想着,却怎么也想不明白,甚至她觉得这天下也不是她的天下,这天下还是父皇一人的天下。父皇在皇宫里是最自由的!来去自如,所有人都怕他,而她呢,连想去文渊阁看看书,都要先刺探一个多月的情况,再想法子偷偷溜进去。 而那些侍卫们呢,大半生大概就这样守着文渊阁,可他们大概此生都不会有想去文渊阁看看书这样的想法。 摸清了文渊阁的状况,容璇决定下一次父皇离开的时候,就是她行动的时候。 可是,之后的半个月,父皇竟是一次都没有来过文渊阁,这让容璇有些好奇,但她还是每天都会定点来这里等候,已经等了一个多月了,哪怕再等一个月、两个月,或者一年,她都有足够的耐心。 终于,又匆匆过了半个月,在一个午后,父皇踱着步子,再次踏进了文渊阁的大门。 容璇在假山上盯着那扇虚掩的窗子被人从里面落上锁,她欣喜地爬到山顶。虽说假山比文渊阁低矮很多,她此时却有了一种俯瞰文渊阁的心境,心也跟着怦怦狂跳了起来。 谋划了大半个月的计谋就要成真了!若是大宗伯知道了她的这番谋划,定会对她赞不绝口。只可惜,此等大喜事身后竟无一人可以与之分享,真乃人生中一大憾事。 容璇默默数着心跳声,每数一百下,就朝着文渊阁后窗望一眼。 这次父皇在文渊阁待得时间格外长,容璇想,文渊阁这阔气的五层小楼,里面该有多少书啊!一想到此,她就越发期望一会儿进到文渊阁之后的情形。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太阳都快要沉到宫墙下了,父皇才从文渊阁走出来。 容璇矫健地从假山顶上跳下来,轻声朝着文渊阁的方向走过去,却突然听到吵嚷声。 她顿住脚步,远远看到距离文渊阁不远处的花园里,有三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孩子正围着一个小孩。 容璇整日里,别说跟她一样大的孩子了,就连她的双生胞弟容璃都很难见到一面。容璃被文华帝寄予厚望,有专门的老师分别教授礼、乐、射、御、书、数。而她呢,文华帝只希望她能沉静些,故而只许大宗伯教她礼法,让她规规矩矩的。 原本看到同龄的孩子,容璇被天性驱使着,想跟他们接近。但她立刻提醒自己,不行,她谋划了一个半月,今天好不容易有机会去文渊阁看书,怎么能因为其他事分心呢? 但是她又往那些孩子们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见他们是在三个孩子欺负一个人。 这闲事,容璇却不能不管!不管怎样,以多欺少总是不对的。 文渊阁前,文华帝已经迈步离开。 容璇看了眼文华帝的背影,毅然转身朝着那群孩子跑过去。 “住手!你们在干什么!”容璇呵斥。 打人的是三个跟容璇年纪相仿的少年。为首的一个穿着华服,眉宇间透着一股正气,看起来不像是会欺负弱小之人,果然人不可貌相。 华服少年身侧两人,穿着粗布衣 裳,应该是他的手下。 至于被打的那人,是个长相俊美的......容璇看他的脸也辩不出男女,而脸上的伤让他看起来更加楚楚可怜,但看穿着打扮,应该也是个男孩。 这三人也总不能在皇宫里公然打女孩吧。 容璇刚迈进小花园的时候,就闻到了一阵香粉的味道,靠近那个被打的少年,这股气味更加浓郁了。 那两个手下被容璇这声呵斥吓了一跳,停手往后退了两步,为首的华服少年在原地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容璇,但见容璇虽然气势磅礴,但毕竟只是个女孩子,便厉色道: “这是我的家事,你不要多管闲事。”为首的男孩朝着容璇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容璇却仍旧目视前方,根本不正眼瞧他的脸。她心想,能在皇宫里打闹的孩子,大抵都是世家贵族子弟,而这些人最畏惧的便是她的父皇。而她作为父皇的女儿,对付这些人,根本不需要动手,只需要轻飘飘一句话,便可化解危机。 容璇并不想跟这三个少年纠缠,她嘲讽地笑了起来,朗声说道:“我是九公主容璇,你在我家里处理你的家事,你说我管得着管不着?” “啊!”那少年一听眼前的人是九公主,又愣在了原地,余下的两个人也都面面相觑。 容璇:“我偏要管!我就见不得以多欺少、恃强凌弱。” 华服少年脸上闪过一丝愤懑,但见到容璇云淡风轻地抬头对他笑着,又不得不把这份愤懑藏于心底,脸上也换上了勉强的笑。 “好,今日看在九公主的面子上。”华服少年低头睥睨着那个被打的少年,“我先放过你,你以后好自为之。” 少年说完,大阔步转身离开。 “走!” 那两个跟班见主子走了,弯着腰对着容璇陪着笑脸,也踉跄着遁走了。 华服少年走了几步,又停住了脚步,转头看了一眼容璇和地上的那个少年,脸上纵然再是不服的神情,也压不过皇帝的女儿这个身份。 看着他们离开,容璇感慨,不得不说,身份还是好用,能用身份压别人一头解决的事情,也没必要动手。 容璇走到那个俊美少年身前,伸出手:“起来吧。” 那男孩脸一红,自己撑着地奋力爬了起来。 他虽然低着头,但容璇看到了他额头的汗珠落下来,留下一道脂粉的痕迹。一个少年,涂脂抹粉的,真有意思。 容璇觉得他好玩极了,想跟他多说几句话,但见那男孩双唇紧闭着,一言不发,甚至连声谢谢也没说出口。 刚刚这个男孩被打的时候,也是一声不吭,只是抱着头默默忍耐着。 好像明知道反抗也会被打,明知道反抗了也打不过,那还不如节省体力任他们拳打脚踢。 他那张比女子还要精美的脸上,有几道伤痕,衣服上也都是脚印和血迹,他站在那里,便像是一块即将带来狂风暴雨的阴云一般阴郁。 他那双眼睛,神情虽有些涣散,但眉宇间却有化不开的阴鸷。 一个涂脂抹粉的能忍性情阴郁的小哑巴,容璇在心里默默想。 他不言谢,容璇也不介意。 容璇帮他倒也不是为了听一声谢谢,她回眸看了一眼远处的文渊阁,夜色也渐渐弄了起来。那些侍卫在黑夜中又像是一个个漆黑的石像,岿然不动。 容璇朝着灯火更亮的地方走去,心中不免也有些遗憾,错过了进入文渊阁的好时机,又要等下次了。 8. 密道 在每日每夜的等待中,容璇都在想,真潜入文渊阁的那一刻,她会是何种心情。 可此刻她站在文渊阁一层的书架前,却意外觉得有些怅然若失。 她回过身,窗外的假山在夜色中的化作一抹阴影,像泼在窗纱上的浓墨。 在今夜之前,她藏身于假山,眺望文渊阁的这扇窗户。此刻,她凭窗而立,那座假山却在窗外了。 明明已经成功地潜入了文渊阁,容璇心中的失落却愈演愈烈。 原来,谋划许久的事情一旦成真,那些日思夜想的期待和幻想便瞬间化为泡影,心中只余一片虚空。 容璇在窗前站了许久,眼睛已然完全适应了四周的黑暗。她慢慢地走向书架,脚步凝重得不像是一个九岁的孩子,颇有她的老师颜征的气度。 可没走几步,她便停住了脚步,又往回折了几步,退到楼梯口,顺着木梯往上攀。 轻巧的脚步声带着回声,最终停在了五层。 这里很大,哪怕每一层都有着数不清的书架,仍旧显得空荡荡的,每一层的陈设都差不太多,就像皇宫里偌大却又千篇一律的宫殿。 淡淡的书香浮动在黑夜里,容璇的小手抓在木梯扶手上往下望,这么大的地方,这么多的书,在幽静的深夜里,都只属于她一个人。 方才那满心的失落,不知何时被一阵迟来的喜悦驱散。容璇走到窗边,就着月色随手抽出一本书。 书上的“兵书”二字几乎要在黑夜中隐没进深色的书封里。容璇翻动着书页,内里的小字虽然看不清楚,但却一行行清晰地浮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这些篇目颜征都曾一一教授与她。而这本书所在的那一整排,容璇都很熟悉,看到书名便能想起里面的每一个字。这一排,正是大宗伯花了整整一年教给她的东西。她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大宗伯总共教了她三年多,前面启蒙阶段教得慢些,后面她学得越来越快,他也教得越来越快,但这三年多的学习算下来,也不过是文渊阁里一个书架上四排书的内容。 原来,她原以为学过的这么多的篇目,在文渊阁,只是一方小小的角落。 那这五层楼的这么多书,她有生之年能一一尽览吗? 纵然是活到大宗伯那样的年纪,又能否便览这整整一层的书呢? 容璇默默把已经烂熟于心的《兵书》合上,轻轻放归原处。 哎,可惜不能日日来此。 容璇感叹着,心想她要先把每一层的书名都看一遍,再开始看书页里的内容。而夜晚光线幽微,她只能先依次把这五层中靠着窗子的架子上的书名遍览了一遍。 她想着颜征曾跟她提过,他的两位朋友中的一位喜欢钻研天元积微之法和天理格物之学,这两门学说听起来虽陌生艰涩,但却让她觉得无比有趣,但她找遍了靠窗的架子,也没找到相关的书籍。 只能等白日有时间再来找找看了。容璇想着,从手边取下一本最薄的书,定睛一看这书叫做《边境异闻》,坐在窗下看了起来。 里面第一篇讲得便是,同熙皇朝南疆跟墨渊国接壤,墨渊国是个礼崩乐坏的小国,传言有些在南疆边境杀人放火的罪人经常通过边境的一条密道,偷偷潜入墨渊国。 此等有意思的事大宗伯为什么没教过她!?容璇一目十行地看着,不一会儿就把这本小册子看完了。 不够,还不够。她把书放回原处,发现四周都是些类似的分不清是杜撰还是现实的奇闻异录,她整夜翻阅了十几本这样的书,一直到辰时侍卫换班的时候才离开。 后来,她又发现,除了这些奇闻异录,还有一种更有意思的书,叫做话本,那一个个引人入胜的故事可真是有意思啊。这些故事里的主人公她大都没有听说过。 《黑衣侠暗夜大报仇》,讲一个皇朝遗孤,隐姓埋名,一边行侠仗义一边血洗仇人的事。 《娇千金沉船生死情》,讲一个富家千金逃婚上了一条渔船,爱上渔夫,最终遇上暴风雨,渔夫为了救心爱之人牺牲自己的事。容璇从头看到尾,这书写得挺感人,只是讲得故事对她有些无趣。 《冤狱郎凿壁遁高墙》,这本就有趣多了,讲一个商人被人诬陷杀害妻子,含冤入狱,悄悄在牢房里挖了一条密道逃生的事。 容璇看完之后,敲了敲文渊阁的墙壁,又用指甲抠来抠去,这墙真硬啊,挖地道应该不会像话本里的那么好挖。毕竟,话本都是编的,为的是故事好看,不能完全代入现实。 《霍小郎异邦大游历》,这本也很精彩,讲得是一个侏儒云游天下的故事,那字里行间辽阔的天地让容璇对宫墙外的生活更加向往。 不知道她如果从现在开始凿宫墙的话,要花多久才能把宫墙凿穿,然后跑出去跟霍小郎一样云游四海。 哎,她巴不得她像霍小郎一样是个侏儒,这样她只需要挖一个小小的洞,便可看到更广阔的天地。 容璇完全沉浸在一个又一个绮丽奇幻的故事里,不能自拔,早就把什么天元积微之法和天理格物之学抛之脑后。 尽管她也会觉得奇怪,她走遍了所有的书架,就是没见到与之相关的书籍。 但是不管了,这两样书,再有趣能有趣过话本吗! 整整一年,容璇不知道看了多少本话本,口味也变得挑剔了起来。有些话本一看书名就知道讲了什么,她便不再取下来浪费时间了。 就在她实在是找不到好看的话本,终于决定再仔细在架子上找找,看看是不是自己不小心漏掉了天元积微之法和天理格物之学这两门学科的书的时候,文渊阁竟然又进了一批新书,其中有不少单是看书名就很好玩的书。 她对着那些崭新的书脊,手指在上面来回游走,最终目光定格在一本叫做《武林盟主三十八套》上。 她取下这本书,翻开之后,发现竟然是一张张的连环画,每一张画都配了几行文字,主要是讲一个无名小卒如何通过发现一本武林秘籍修炼成武林盟主的故事。 故事俗套,但是这本书里的人物画得太生动了,甚至把主角所学的一招一式都做了拆解,一一画了出来。 容璇见窗外一片寂静无声,夜色沉沉,于是对着这本书里的招式比划了起来,比划了几下,又抱着书咯咯傻笑。 有趣,真有趣,可是又能跟谁诉说这份乐趣呢? 容璇轻轻叹了声气,她把书放在一边,看着一旁的木梯扶手,像是发泄,也像是再给自己找点乐子,灵巧地抬腿跨了上去,一使劲儿,整个人顺着木梯划了下去。 她原本想着只是从二楼划到一楼,也弄不出什么乱子。她可是都能顺着房梁爬上爬下的人。 大概是因为这几年沉醉于学业,身体也不如幼小的时候那么柔软轻盈,在双脚快要触到一层的地面的时候,容璇竟然没站稳,整个人飞了出去。 还好之前有着丰富地从高处摔下来次数太多着,有着熟练地手掌提前撑地的技巧,一只手 按在地上,控制着不让头磕在地上,可就在她的手按向那块地砖的时候,面前的墙突然震了一下。 她的身子也随之震了一下,整个人摔在地上。 一道裂缝出现在墙体上,裂缝随之向两边扩散,最终形成一个足够容纳一个成人的入口。 竟然是条密道! 容璇呆住,也来不及爬起来,只是卧在地上,直直地盯着那么漆黑的入口。 待她回过神来,她小心地走到入口处,伸手朝着漆黑地入口戳了戳,又看到这入口的边沿规整,这肯定不是有人挖出来的,而是特意修的。 竟然有人在皇宫里修密道?容璇心想,这难道是祖制里提到的某一位帝王修的? 文渊阁在同熙皇朝开国就已存在,那就是说,她的每一位祖宗都有嫌疑。她想着大宗伯告诉她的每一任帝王的治国策略和行事作风,看起来还是开国皇帝的嫌疑最大。 当然,父皇也有嫌疑。 容璇深深呼吸了一下,虽然也好奇密道里到底有什么,虽然也曾幻想过外面的世界,但当真面对着这样一个巨大的未知的时候,还是会有本能的恐惧。 她手里也没有烛火,这密道看起来不知道通向何处,容璇把头探进去只能看到无尽的黑暗。 她往前迈了一步,又顿住。 这条密道不会是通往宫外吧? 恐惧也并未消散,可她的脚已经不听使唤地往前又迈了几步。 脚步声和心跳声回荡在这黑暗里。 容璇手扶着墙往前小心走着。密道里的时间仿佛静止了,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觉得这密道深不见底,可是她也不敢回头。 一旦回头,那就是把自己的身后交给了未知,这种感觉更让她觉得不安。 若是此刻身边,能有可以托付性命的同路之人相伴,那她也不至于这样狼狈。 不过,面对黑暗,总比面对着敌人要好吧。 想到此,容璇这才想起来,刚刚进入密道,密道的门是敞着的。万一此刻有人进入文渊阁,那岂不是,可以一眼看到这大敞的门? 一想到此,她好像真的听到了身后响起脚步声。 她的额头已经沁出汗珠。如果说,站在密道入口处凝望漆黑的深渊的感觉是本能的恐惧。 那么在密道深处,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道终点在那里,只能前进,不敢回头,在本能的恐惧之外,又会滋长一种会被头脑无限放大的压迫感。 这是在皇城里长到十岁的容璇从未有过的感觉,下意识的冷汗,和紧绷的身体,还有不得不前进的脚步。 她甚至觉得,此生不会再有一刻,比此刻更让她无望。 容璇的心怦怦跳得越来越快,脚步也越来越快,那尾随着她的脚步声也越来越快。 她这才反应过来,这让她畏惧的脚步声,不过是她自己的回声。 容璇松了一口气,这时候,她竟然看到前方传来丝丝亮光。 这是...... 容璇揉了揉眼睛,确定这不是自己的幻觉,而是真的有星星点点的光亮。 她小跑起来,那光越来越强烈,待她跑到密道的尽头的时候,巨大的光晕将她包围。 容璇站在密道口,下意识地抬起手去遮挡这耀眼的光。 刺眼的光穿透她的指缝,渐渐变得温和。她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 密道的尽头,竟然是一间掌着长明灯的书房! 9. 杀意 容璇在密道里的窒息和压抑感,在她看到那些亮起的长明灯的时候,都消失殆尽了。 密室很宽阔,也很空荡,除了长明灯之外,只有一张长长的琉璃书桌和一把龙椅。 容璇走到桌前,看到桌上摆着一本翻开的书。 她扫了一眼,一页书上画着四个圆形:第一个圆中间画了一条线,把圆一分为二;第二个圆中间有两条相交的线,把圆等分成了四个;第三个则是有四条线,第四个是八条线。 在这四个圆底下,写着一行字“割之又割,以至于不可割”。 容璇凝神看了一会儿,想不通为什么要把一个圆分成这么多的小块。 而在这本打开的书旁边,有另外一本厚厚的书,通明的灯火映照着书页上的大字,这正是容璇在文渊阁寻觅许久却未曾发现的《天理格物之学》。那打开的那本,大概就是《天元积微之法》了。 “天元积微之法。”容璇默念这几个字,又盯着书页上的那四个圆看了一会儿,“这积微二字,大概是说无数微小的部分组成了一个完整的圆。” 容璇正要伸手翻动书页,突然手蹲在空气中。 不行。这里的桌椅看着都很干净,书页也并不古旧,很显然,能在这里看书的,整个皇宫里只有父皇一人。 哪个帝王不是生性谨慎多疑?一旦她翻动书页,万一父皇下次再看书的时候,发现书本被移动了位置,起了疑心怎么办? 容璇忍住好奇心,又打量着这间书房。 父皇为什么要单独在这里学习《天理格物之学》和《天元积微之法》呢? 为什么文渊阁里应有尽有却唯独没有这两本书呢? 容璇突然想到她看的话本里,一些武林高手得到一本秘籍,往往会偷偷藏起来独自修炼,这样看来,父皇是不希望别人也能学到这两本书中所写的东西? 原来读书治学,竟也是帝王的特权之一。 容璇开始在密室里踱步,弯下腰的时候,看到书桌下的地砖上还有一个小门。 这个门并不像文渊阁里的那扇门那么隐蔽,也不需要机关触发,或许是最初建这间密室的人考虑到发现这扇门的前提是先要触发文渊阁的机关,经过长长的密道,才能看到这扇门。 这扇门又通往哪里? 容璇伸手拉开那扇门,看到一排排向下的石阶。有了刚刚在密道中通行的经验,此刻看着石阶,她倒是没有太多恐惧了,只是非常好奇。 石阶平缓但却也漫长,先是向下,又是向上,不一会儿,容璇就看到了出口的小门。 门轻轻一推就开了,容璇探出头,先映入眼帘的竟然是紫檀木的桌子腿。 这是......? 容璇从桌子底下爬起来,这也是一间书房,比刚刚那间密室还要气派还要大。 这竟然是父皇的御书房! 御书房距离文渊阁有几百米之遥,怪不得她刚刚曲曲折折从密道和石阶走了这么久。 在御书房的书桌上,有着父皇正在批阅的奏折。 有个展开的奏折,是六大世家王家家主王观澜上的。 折子里,王观澜义正词严地斥责了杨家家主杨枢借助边境密道,走私武器到墨渊国,又从墨渊国派人贩卖到隔海相望的古珀大陆。 容璇想到她看过的那本《边境异闻》,上面说过墨渊国礼崩乐坏,同煕皇朝的犯人经常通过边境密道偷偷溜到墨渊国。当时看的时候,容璇还以为这全然是杜撰出来的故事。 没想到,边境竟然真的有一条密道。 父皇的朱笔就放在王观澜的折子旁边,折子上却没有朱批,看起来,这件事父皇处理起来也够头疼的。 而在一旁还没批阅的那一叠折子最上方的那个,上面的署名则是杨枢,底下的印章竟然是鸟头兽身的形状。 这不正是颜征赠予她的吊坠中央的图案吗? 颜征说,这个吊坠是他的那位精通机关术的怪人朋友做的,但是他说那位朋友已经去世了,断然不可能是杨枢,那或许是杨枢的父辈。但是也不对啊,那位怪人朋友,想来也是个心系天下苍生的人,怎么会有走私武器的子孙呢? 容璇正盯着那枚印章出神,突然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御书房门口的侍卫的声音响起。 容璇来不及多想,四下环视,后退到宽阔的朱漆圆柱后面。 门被从外面打开,先进来的人自然是父皇,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着苍青色斗篷的人。那人一手拄着一根枯木,脖子上还挂着一串惨白如骨的珠子。 容璇在书里见到过这样的描写,这是南疆巫师的打扮。 二人没有掌灯,父皇坐在椅子上,背对着容璇,那南疆巫师跟父皇相对而立。 “陛下。”南疆巫师嗓音苍老沙哑,容璇心想,若是她在密道里听到这样的声音,真会当做鬼魅作祟。 “臣夜观天象,又卜了一卦,卦象很凶啊。” 容璇屏住呼吸,耳朵却不自觉往前倾了倾。父皇和巫师这么晚了还在御书房议事,想必是很重要又棘手的事。不会是跟杨家密道走私武器有关吧?毕竟,杨家的封地就在南疆。 文华帝:“说下去。” 南疆巫师:“阴盛阳衰,九公主,命格已现。” !?容璇大惊,这怎么还跟她有关呢? 南疆巫师:“凤凰于天,真龙飘摇,若不杀女,国祚将移!” “荒谬!”文华帝怒斥。 容璇呆立在原地,荒谬,的确荒谬。 南疆巫师闻言跪地:“陛下息怒。陛下可曾记得,十年前,九公主和十皇子降生当日,太庙高台上九鼎无故齐鸣。这九鼎究竟为谁而鸣?” 文华帝沉默了半晌,缓缓开口:“我同熙皇朝开国以来,从未有过女子掌权的先例。你一个巫师,竟然在这里信口雌黄,来人!” 两个侍卫闻声而来。 文华帝:“把这个妖言惑众的老东西给我关入天牢!” 容璇从柱子后,窥见文华帝的背影,他那宽阔挺直的背,此刻不仅威严,还带着杀意。 毫不掩盖的杀意。 “陛下,老臣只是如实禀报,九公主命格太盛......” 文华帝厉声打断:“住口!你们把他带下去,先割了他的舌头。” 容璇的手心沁出冷汗,明明父皇跟这南疆巫师走近御书房的时候,神色还有些怡然。 而巫师自然也不会无故卜算她的命格,这定然是父皇授意的。但现在却因为卦象结果不祥,不趁父皇的意,就要先把巫师割掉舌头,再打入天牢。 打入天牢之后,这命估计也是保不住了。 御书房只剩下来文华帝一个人,他在桌案前站了许久,这才提起一旁的朱笔,取了张素纸,轻把笔尖重重落在纸上。< /p>文华帝起初只是缓缓勾勒出几笔,随后手腕翻飞,越写越快,落笔也越来越狠厉。笔锋似乎要陷入纸里。 容璇在黑暗中,看着文华帝的衣袖一次次抬起又落下。 文华帝搁笔,夜已三更。 他起身离开了御书房。 因为站得时辰有些久了,容璇觉得腿有些发木,缓了一阵,才从柱子后走出来。 她一步一步走到桌案前,低头便看到,案上的那张白纸已经被红色的墨迹浸透。 那张纸上密密麻麻的竟然都是同一个字:杀。 朱砂色的墨还未干,像氤氲的鲜血。 白底红字,满纸杀意,扑面而来。 容璇只觉得浑身冰冷。 她顺着原路返回文渊阁,再走在密道里,也没有了当初的恐惧,只感到阵阵的凉意。 她从文渊阁的后窗离翻出去,阵阵凉风吹袭着不远处的假山。 肃杀的秋日已然降临。 她走在回芳宁苑的路上,觉得宫中的一切都让她觉得陌生。她在深宫里生活了十年,孤独地成长了十年,却又觉得周围的一切跟自己格格不入。 大概是刚才御书房文华帝瞬间变脸的那一幕太过于恐怖,也或许是那一页的杀意太过于阴森,容璇的脑海中像是暂时封印了刚才的记忆,却在不断回忆她看到的那个话本《冤狱郎凿壁遁高墙》里的细节。 挖一条密道逃出监牢。 容璇想着,仰头望了望月光下的宫墙。 朱红色的宫墙在夜色中像是凝结的鲜血,她从未觉得夜晚的皇宫是这样的阴森可怖。 容璇加快脚步,飞快地奔逃回了芳宁苑。 翌日醒来,容璇觉得昨晚的一切像是一个漫长的梦,什么密道、密室、巫师、杀意,都显得有些不真实。 她这才开始思考,文华帝那无端的杀意,难道只是针对那个老巫师吗? 他已经下令把老巫师下狱了,杀掉他易如反掌。再说了,老巫师只是有预言的能力,也不会产生什么实质性的影响。 恐怕,真正让文华帝萌生杀意的,是预言的内容,是她的命格。 她细细回忆着昨日里南疆巫师所说的话。她曾跟颜征戏言,想见证太庙九鼎齐鸣的热闹,没想到,她出生那一日,这样的盛景就曾发生过。李妃却从未跟她提过这件事,可见这在宫里是个禁忌。 还有,她的八个姐姐都可以启蒙读书,唯独不许她读书,这事是否也跟她的命格有关? 这样看来,恐怕文华帝一直在忌惮她。 可是这也解释不通,即使再有九鼎齐鸣,命格加持,她也不过是个养在深宫中的公主,今年也才不过十岁,文华帝可是皇帝,皇帝有什么理由去忌惮一个小女孩呢? 还是说,帝王之心,本不能用寻常人的思想去揣测。 容璇想,如果文华帝真的要杀她,那她也无处可藏。现在才开始挖地道也来不及了。 但是,一个公主无故消失,也不是件小事,也总会引起宫中之人的议论。文华帝即使真为了预言动了杀心,也一定会想一个万全之策以堵众口。 这就是说,在文华帝想到对策之前,她也有足够的时间去想应对之策。 “璇儿。”李妃从外面走了进来,“都快晌午了,你还赖在床上不起,今日你父皇要来芳宁苑用膳。” “母妃,我这就起。”容璇冷静地应着。 10. 生死 文华帝很少会来芳宁苑用午膳。自容璇记事起,芳宁苑总是过分冷清,而她是这安静的小苑里唯一的动荡。 李妃的性情,比冬日的芳宁苑还要冷些,自然也不愿去争宠。容璇真想不通她当初为何会选择进宫为妃。 容璇近一年多为了去文渊阁看书,总是会密切注意文华帝的行踪,却也有好久没跟他打过照面了。细细想来,容璇甚至都想不起他上一次来这是什么时候。 她只记得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她从房梁上摔下来那次,之后来没来过她也没有了印象。 文华帝这次来只带了贴身的公公和侍卫,容璇早已穿戴整齐,见到文华帝进门,便跟着李妃一起恭恭敬敬跪下行礼。 “免礼。璇儿现在看着沉静多了,大宗伯果然是会教啊。”文华帝看到容璇规规矩矩的样子,难得展开了笑颜。 他对她过分慈爱的态度,若是放在寻常人家,倒也平常。但这样的关爱的眼神,绝不可能出现在帝王身上。 容璇表面恭顺,心里却对他更加提防,也更加确定了,文华帝的确对她动了杀心。 他在用慈爱、温和来掩盖心底的杀意,父亲的身份对他来说,是最完美的伪装。 容璇思虑万千,这思虑全然超出了一个十岁的孩子该有的承受能力。她觉得心口有东西堵着,看到一桌子山珍海味,胃里竟然翻江倒海泛起阵阵恶心。 但她不想让文华帝起任何疑心,午饭的时候拼命压抑着恶心,还是像往常一样吃饭,只是,那些鸡鸭鱼肉吃到嘴里,容璇竟然品出了浓烈的血腥味,每一次咀嚼和吞咽都让她头脑嗡鸣。 她掐着大腿让自己保持清醒。 “近日,崔家那老大常来宫里给璃儿伴读,我看那小家伙忠厚聪慧,我想把他指璇儿,你意下如何?”文华帝问李妃。 容璇纵然是再能掩饰,在听到这话的时候,手还是不由得抖了一下。 文华帝所说的崔家,应该就是六大世家中的崔家。只是,她连这崔家老大的面都没见过,就要被指婚,真是荒唐极了。可这荒唐事,在这皇城中,又是那么寻常。她的八个姐姐,都是还未及笄,便都被指了婚。 李妃淡淡开口:“这要看璇儿的意愿。” 容璇不想多说,现在对她而言,最紧迫的是保全性命,而非婚嫁。 “全凭父皇做主。” 李妃眼中闪现出一丝丝讶异。 文华帝笑言:“真是女大十八变,这才三四年的时间,璇儿懂事多了。” 李妃:“不过璇儿今年才满十岁,指婚的事倒也不急,再等崔家世子长大一些,好好考察一下他。” 文华帝:“你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这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例子倒也多的很,那就再看看。” 李妃点头附和。 文华帝:“璇儿已然十岁了,古人常说,时光匆匆如流水,看起来,这河水很湍急啊。” 李妃:“是啊,臣妾这几天还总是梦到璇儿躺在摇车里的模样呢。” 容璇听着李妃的话,心里又泛起伤感,如果文华帝真的因为预言而杀她,她死了之后李妃该有多伤心啊。 文华帝:“璇儿十岁了,也是时候该参加祭祖大典了。璇儿,你可曾记得大宗伯是如何教你祭祖之礼的?” 容璇:“璇儿记得。” 文华帝:“说来听听。” 容璇从容地把祭祖之礼的来历、日程、大典的程式和祭拜的礼仪都一一道来。 文华帝大喜,命人又赏了容璇和李妃五匹南疆天蚕锦缎和一箱翡翠,又令人这批布料中深红的那匹给九公主做一身新衣裳,好在祭祖当天穿着。 文华帝刚离开芳宁苑,李妃还未开口,容璇再也忍不住,从大殿里冲出去,蹲在草丛边呕了起来。 李妃赶忙跟出去,也蹲在她身旁,轻抚着她的背。 “璇儿,是刚刚吃坏了肚子吗?”李妃关切地问。 容璇顾不上回答,只是摆摆手。 李妃转头:“嬷嬷,传太医!” “别......”容璇努力挤出一个字,又呕了几下,低语道:“别再惊动父皇。” 嬷嬷闻声慌忙跑过来,李妃又对着嬷嬷道:“先别传太医了,去给九公主倒杯水。” “是。”嬷嬷道。 容璇把中午吃下去的饭菜都吐了个精光,一直到傍晚,都没有食欲,只是喝了些糖水。李妃坐在床边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容璇:“母妃,我好些了,你去歇息吧。” 李妃却并不起身,只是温柔地说:“璇儿,你有心事。是因为午膳的时候,你父皇提到指婚的事,你不开心了,对吗?” 指婚跟命相比,实在是一件不值得一提的小事。 “是,母妃,我想先睡下了。”容璇不想让李妃太过担心,便随便应了一下,然后钻到被子里,闭上了眼睛。 “好,你睡吧。” 待李妃离开后,容璇猛地睁开眼睛。 不对啊! 如果文华帝要杀她,又何必多此一举指婚呢?而且还要给她做衣服,让她参加祭祖大典。她若是死了,文华帝的这些安排,岂不是后果很麻烦? 她的身份是公主,若是公主突然暴毙,定会引起各方猜测,文华帝必然会准备一个万全之策。指婚也好,祭祖大典也好,或许只是他的障眼法。 不知道为什么,一个更可怕、更荒诞的想法在容璇的脑海里慢慢显现。 这也是容璇看的一个话本里讲,是说一个商人举全家之力买了一个官,之后开心地跟家人大摆宴席,纵酒放歌,却在深夜不幸暴毙。家人们为了让买官的钱不打水漂,大胆找了一个跟商人样貌相似的人假扮商人,瞒天过海整整十年。 容璇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天下那么大,未必就找不出一个跟她样貌相近、身形相似的女孩。 若是文华帝找一个这样的人假扮她,却又悄悄杀死真正的她,那在这深宫中,便不会有人发现。 容璇从被窝里坐起来,心怦怦地快要跳出来了。 若真是如此,她该如何应对? 挖地道是来不及了,宫墙那么高,即使是守卫有漏洞,她又不是武林高手 ,自然跃不上如此高耸的宫墙。 难道,她注定就要活不过十岁了吗? 她还没有见过宫外辽阔的天地,也没真的去过南疆寻一寻那古老的密道,也没有像话本里说的那样生死与共的朋友,甚至没有把《天理格物之学》和《天元积微之法》看一遍。 她并不懂什么叫做遗憾,只是觉得还有很多很多很多想做的事还没来得及做。 容璇想着,起床穿好了衣服。 像是确认自己会死,虽然还没想到破局之法,但容璇的胆子在这一刻却变得更大了。 她平日里去文渊阁都极其谨慎,总是会等到文华帝离开的时候才偷偷潜进去。从今日起,只要文华帝不在文渊阁内,她就要趁着守卫换班的时候,偷偷潜进去。 她要抓住每一次能进去文渊阁的时机,把那些她想看的书都看一遍。 每次进到文渊阁的时候,她都把这一次当成最后一次。 祭祖大典临近,容璇的新衣裳也做好了。量体裁衣那日才过去半个月,做好的衣服容璇穿在身上,竟然发现袖子有些短。 她这半个月,竟然突然长高了一些。 这半个月来,一直都是风平浪静,容璇想,文华帝或许会在祭祖大典之后再动手。那日,文华帝问她祭祖大典相关的事宜,她对答如流,短短半个月时间,能找到一个可以替代她又通晓这些礼节的人,并不容易。 还有七天,祭祖大典的日子就要来了。 容璇现在对自己的能活到祭祖大典那一天,几乎有了九成把握。 她甚至想,假如她是皇帝,要杀死自己的亲女儿,在宫外是最好的动手的时机。 想到此,她的内心竟然出奇地平静。至少,这七天,她会安然度过。 如果七天后注定要赴死,不如就把这七天当成一生中最从容潇洒的日子吧。 容璇依旧到文渊阁看书,只是,黄昏时刻从文渊阁出来的时候,又在一旁的花园里看到了那天打人的那个少年。 容璇记得,那日他带着两个人在花园里对一个涂脂抹粉的少年拳打脚踢,而在听到她说她是九公主的时候,这个少年带着不服气的表情吓跑了。 “喂!”容璇喊他。 “你......你是九公主?”这少年还记得她。 “记性不错。你是什么人?”容璇问他。 “我叫崔诏。” 竟然姓崔。容璇记起,文华帝说过,六大世家中的崔家老大经常来给她的弟弟十皇子伴读,这崔诏难不成就是文华帝要指给她的驸马? 文华帝评价崔诏是忠厚聪慧,可她第一次见他,明明看到他在恃强凌弱、以多欺少。可文华帝看人的眼光还是不错的,虽然容璇的八个姐姐都是文华帝指婚,但文华帝为了皇家的颜面,也不会把女儿嫁给太没出息和本性恶劣的人。 难不成那天的事情有什么误会? “你那天为什么以多欺少?”容璇问他。 听她这么问,崔诏眉毛一扬,神情比那天离开的时候还要不服气, “我欺负他?我那是惩恶扬善。” 11. 转机 “惩恶扬善?”容璇故意摇摇头,“我可不信,我明明就是看到你带着两个人在一起揍他。” 她心想,直接问他为什么要打人,他未必会直说。见他不服气的这劲儿,激他一激,说不定他就自己说了。 果然,崔诏说道:“这小子心机深得很,在外人面前总是柔柔弱弱的,在家里,竟然因为丫鬟不小心打碎了他最喜欢的花瓶,就把丫鬟的手指割下来了。你说,他该不该打?” “口说无凭,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容璇挑眉。 “我......我从不撒谎!”崔诏得小脸涨得通红,话说出口,自己却也觉得缺乏说服力,便又补充道:“不信你可以在崔府随便找个家丁丫鬟问问。” 容璇见他的反应,确实不像是在说谎,这崔诏看起来,的确是个坦荡之人。 “哦,对,你姓崔,想必是六大世家之中崔家的人。”容璇继续试探。 崔诏点点头,说起自己的家族,一脸的骄傲,挺着胸脯说道:“是,我的父亲正是皇城禁卫总督崔冲。” 容璇点点头,想起颜征跟她说过,六大世家中的崔家,主掌皇城禁卫之职。 “哦,原来你的父亲正是崔总督,我听父皇说过,你的父亲忠心赤胆,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容璇见崔诏如此崇拜他的父亲,便信手拈来地顺着夸赞了几句。 “那当然了!我父亲是同熙第一大英雄。”崔诏仰起那张满是憧憬的脸。 “那你来宫里做什么?” “我是来陪十皇子读书的。” 容璇见崔诏对她毫无防备,脑袋中灵光一闪,或许,可以利用崔诏帮助她逃出皇宫。 “那我父皇很信任你家啊,你进出皇宫,侍卫会不会查你的马车?”容璇假意闲聊。 “怎么会呢?”崔诏摆摆手,“六大世家的马车,侍卫都不会查。我们崔家又是主管皇城禁卫,更没有人敢查了。” 容璇心想,这也就是说,只要能混在崔家的马车里,她就能出宫。 只是,要怎么让崔诏心甘情愿帮她呢? 或许在此之前,她先要确定另外一件事,那就是,崔诏这小子,是不是真的值得信任。 “那天你打的那个人,想必是你的弟弟咯?”容璇又问。 “那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崔诏说着,但显然有些不情愿承认有这样一个弟弟。 “其实呢,那天你走后,你弟弟也跟我说了一样的话。他说你在府上一向飞扬跋扈,那些家丁丫鬟都是敢怒不敢言。若是谁在外面说了你的坏话,回到府上你会直接割了他们的舌头。”容璇瞎话张口就来。 “胡说八道!”崔诏气得跳脚,“我崔诏怎么会是这样阴险毒辣的人!崔诀这小子,又在外面败坏我的名声。九公主,你不要相信他。”崔诏说。 “我既不认识你,也不认识他,所以我谁也不相信。不过,若是让我相信你也可以,你要先证明你是个诚实守信的人。你敢不敢跟我打个赌?”容璇问。 崔诏:“什么赌?” 容璇:“你每天都会来陪十皇子读书吗?” 崔诏点头。 容璇:“那明天这时候,我们还在这里见面。” 崔诏一头雾水:“然后呢?你还没说打什么赌?” 容璇:“就赌你明天会不会准时出现在这里。” 崔诏一愣,随即大笑:“这也太简单了吧!” 容璇:“那就明日再见。” 崔诏应着。 翌日,容璇来到花园的时候,崔诏已然在等候。 “哟,你还真来了。”容璇道。 “大丈夫顶天立地,一言九鼎。我答应过你今日要来,我自然会来。”崔诏道。 果然是个守信的人。容璇盘算着,是可以信任崔诏的,至少,他现在是整个宫中,除了李妃之外,最值得信任的人。 崔诏追问:“你现在相信我说的话了吧。” 容璇:“我相信了。” 容璇:“看来,你很在意旁人的眼光。” 崔诏:“我只是不喜欢别人冤枉我。再说了,我不能给崔家蒙羞。” 容璇盈盈一笑,突然朝着他迈了一步。 崔诏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要做什么?” 容璇扬眉:“你说,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人,我若大喊,你轻薄于我,别人会不会相信?” 崔诏哑然:“你!” 容璇并不是有心要诬陷于他,但她别无他法。她想着,若是崔诏性情刚烈,宁可把事情闹大也不愿受冤枉,她便不再勉强他,也万万不会在旁人面前污蔑他的清白。她会再想想办法混入崔家的马车。 但若是崔诏更重视名声,那她便以此为要挟,让他配合着带她出宫。 “你你你,你为何要冤枉我?这种事情传出去,你的名声也毁了。”崔诏道。 容璇狡黠一笑:“我不在意名声。” 名声,跟命比起来,不值一提。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崔诏问。 “宫里不好玩,我想去外面玩玩。你带我混出宫。”容璇道。 崔诏:“……” “你绕了这么大一圈,就只是为了出宫玩玩?” 容璇:“过几日是祭祖大典,听说这期间,都城热闹得很,我想出去看看。” 崔诏愤然:“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让我带你出宫呢,非要用这样小人的手段来要挟我。” 容璇:“我直接说,你会答应吗?” 崔诏思忖了一下,道:“不会。” 容璇:“那不就得了。” “但我现在知道了。”崔诏盯着容璇,像是在看女鬼一般,谨慎又敬畏,“你是个心思深沉的女子,若我不答应,你不知道还会用什么手段来胁迫我。” 容璇在心里笑了笑,面上却冷峻下来,语气一沉:“你知道就好。那你答不答应?” 崔诏咬牙:“我答应你。但你也必须答应我,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能让任何其他人知道,是我帮你逃出皇宫的。” 他这么说,容璇更放心了。只要崔诏答应帮她出宫,那么,崔诏一定比她更害怕这件事情会败露。 容璇伸出手掌:“一言为定。” 崔诏跟容璇轻轻击掌:“一言为定。” 击掌后,崔诏又愣了一下,只顾着答应了,但怎么带容璇出宫呢? 他刚要开口问,容璇却先开口道:“从明日起,你每日带一个大一些的书箱。” 崔诏:“书箱?” 容璇:“对,要足够大,大到能放下一个人。” 崔诏张大了嘴:“你要藏在书箱里?” 容璇:“小声点,你想让整个皇宫都知道你要带我出宫是不是?” 崔诏双手捂嘴,遥望了一眼不远处的巡逻的侍卫。 崔诏:“那明天再在这里见面?” 容璇摇摇头:“祭祖大典前一日,我跟你出宫。” 崔诏打量着容璇:“那这几日你少吃一些,我到时候背着箱子也能轻 松一些。” 容璇:“……” “你在箱子里铺两层褥子,再备一壶水和几碟碟小点心。”容璇跟他打趣。 崔诏哭笑不得:“你是要去踏青吗?” 容璇点头:“对,我要去踏青。” 有了逃生的计谋,容璇的心情却又不似前几日那样沉静了。 逃生的过程中依旧充满了不确定性。崔诏虽然看上去确实守信可靠,但是在真正逃出皇宫之前,一切都有可能滋生变数。 可是,她走了之后,李妃该怎么办呢?父皇见她凭空消失,会不会无端迁怒于李妃?若是她的自由会让李妃有性命之忧,那她宁愿死在皇宫里。 所以,还要想个法子,让她的消失看起来跟李妃没有分毫关系。容璇心想,最好,还是让李妃在她的逃生计划里扮演一个受害者。这样一来,既能排除李妃助她逃生的嫌疑,也能使得李妃博得文华帝的同情。 容璇坐在文渊阁的书架旁。明天就是她跟崔诏约定的出宫之日。 夜色沉沉,像深井里不可见底的水。 她刚看完一本医书,把书放回书架,又走到一楼开启密道的地砖那里,使劲向下一踩。 墙上的密道入口又缓缓开启。容璇还记得第一次走进这条密道的时候,内心满是对未知的恐惧,对着入口犹豫了半晌才走进去。 她在密道里每一步都走得坚决,心里也早就没有了对黑暗的恐惧,只是想着一会儿要做的事情,竟然有些一丝丝兴奋和掌控一切的欲望。 密室的尽头是那间有着长明灯的书房。容璇走到桌台前,看到桌面的《天元积微之法》已经快被翻到了末页,上面画着几个柱子和几个圆球。 容璇无心看书页上的内容,提起一旁文华帝用过的朱笔,抽出一张空白的宣纸,刚要下笔,却又停手,把朱笔放在一边。 容璇回忆着那日文华帝写杀字时候的情形,他写字的时候,总会在每一笔落笔的时候翻动一下手腕,把最后一笔高高挑起。 容璇用手指在空中学着文华帝的样子,笔划着将要写的字,然后重新提笔,手腕翻动着,模仿着文华帝的笔迹,一气呵成在纸上写下四个大字。 天命所归。 她在写字的时候,满脑子都是那夜文华帝提起在纸上写满杀意的背影。 她的影子落在纸上,斑驳地跟朱红色的字迹交叠在一起。 影子在纸面上起伏着,她把朱笔放在一旁,把这张写着“天命所归”四个大字的宣纸放在桌台的正中央,覆在那本敞开的《天元积微之法》上。 下次文华帝再次走进这间书房,一低头看到的,便是这四个像是他亲笔写下的红字。 他会感到恐惧吗? 会想起那个被他割了舌头又处死的南疆巫师吗? 会觉得她的不翼而飞是巫术作祟吗? 但容璇觉得,文华帝终其一生,也不会想到,她曾多少次偷偷溜进文渊阁,溜进这间密室,并且最终写下了这四个字。 真可惜,她不能亲眼见到文华帝看到这四个字的反应。 容璇嘴角浮出一丝笑意,决然地转身离开。 长明灯的光明映在朱笔写下的四个大字上。 天命所归。 看起来像是用鲜血写下的四个大字,像是老巫师的鬼魂在作祟。 这四个字,是即将逃离皇宫的她,送给文华帝的一份大礼。 容璇一步步走向密道口,一脚踏进黑暗的密道里的时候,又转头看了一眼这间明澈如白昼的书房。 12. 出宫 距离祭祖大典还有一日。 容璇跟崔诏约定好的出宫日期就是今日。 平日里,容璇总是睡到晌午才从榻上爬起来,今日天还未亮,她就醒了。昨夜,她在文渊阁翻各种医书翻到半夜。可是此刻,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困意全无,索性起身。 今日之后,这芳宁苑的一草一木,便只能存在于梦境和回忆之中了。 容璇披上衣服,轻手轻脚地出门,穿过回廊。 天边熹微的晨光和清冷月光一同朦胧地映照在院子里的树木花枝上,叫人宛若置身于梦境和回忆之中。 容璇仰头望着天边的残月,一想到就要跟李妃分别,那残月真像一把弯刀,狠狠剜在她的心口。 转过回廊,是李妃的寝宫,明亮的光透过窗纱。 母妃这是......已经醒了? 容璇看到李妃的身影映在窗子上。她的影子过于纤细了,是光影把她的影子拉得太长而显得有些清瘦吗? 容璇又看到寝殿内李妃的身影,好像近来母妃确实瘦了不少。 她心里涌起一阵内疚,近几年,她醉心于学业,近来又匆忙策划着逃出皇宫,竟有好久好久没有像小时候一样,赖在李妃的床榻上,拽着她的胳膊跟她彻夜长谈了。 李妃一手捏着绣花针,正在一针一线缝着手里的衣服。 “娘娘。”一旁伺候的嬷嬷开口,“这等针线活交给尚衣局的嬷嬷们来做便是了,何苦熬夜亲自做呢?” 李妃专注地缝制着手里的衣服,道:“她们做衣服,总是按照规矩来。璇儿好动,我想把这袖口做得再宽一些。祭祖大典当日,需要跪拜行礼,袖口宽一些,璇儿便能无拘无束一些。” 容璇愣住。她前几日试了祭祖大典时要穿的新衣,却因为这几日比着量体裁衣的时候又高了一些,袖口有点短。李妃竟然彻夜未眠,亲手给她改袖口。 “娘娘对九公主真是用心。”嬷嬷叹道,“可您自己也要保重身体。” 李妃对着自己的手腕比了比衣袖:“我在宫中,整日也是无事可做,能为璇儿做些事情,我心里也畅快。” “再说了,璇儿现在大了,同我也不像之前那样亲近了,我也只能在这衣裳上为她多花些心思了。” 容璇紧咬着嘴唇,眼角却有些发亮。 李妃的这些话,一字一字,就像那一针一线,缝补着她原本就因为离别而生疼的心,但又刺得她想要流泪。 容璇转过身,仰起头,天边的月亮已经渐渐变得模糊起来,晨光温和地照耀在容璇晶莹地眼角。她感觉到泪水从眼眶倒流回嘴里,又艰涩地咽下去。 她不能哭,她绝对不能哭。 她顺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退回自己的寝殿,连鞋子也没有脱,蒙着被子安静地任凭眼泪流出来。 母妃,对不起。容璇在心底无声地说。 容璇再次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已经是午膳时间。她对着铜镜抹干净脸上的泪痕,这才若无其事地去用膳。 见容璇走进来,李妃倒有些惊讶:“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么起得这么早?” 容璇走到李妃跟前,抱着她的胳膊微微一笑:“我想母妃了,这才早起的。” 李妃也笑了笑:“嘴这么甜,是不是又闯祸了?” “没有!”容璇坐在桌前,看着一桌的珍馐美食。“璇儿,这几日见你胃口不好,我特地让嬷嬷做了些清淡的饭菜,你尝尝看,这道清蒸鲈鱼合不合你的口味。”李妃抬起筷子,夹了块鱼腹上最鲜嫩的肉放到容璇的碗里。 容璇抬头看了一眼李妃,又迅速低头盯着碗里的鱼肉。 她出入文渊阁也好,计划出宫也好,从来都是从容冷静,此刻握着筷子地手却微微颤抖起来,筷子像是打滑一样,在碗里戳了半天才把鱼肉夹起来。 鱼肉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醋味,让人胃口大开。 “母妃,这个鱼真好吃。”容璇又夹了一块鱼肉放在李妃的碗里,“您也多吃点,近来您都瘦了。” 李妃:“人老了,吃不下太多了。” 容璇:“母妃才不老。” 李妃:“你都十岁了,我还不老吗?” 容璇刚要反驳,李妃接着说:“你这半月又长高了不少,祭祖大典当日要穿的衣裳,我让嬷嬷又把袖子加长了一些,等用过午膳,你再试试,现在应该合身了。” 容璇心知,衣裳是李妃亲手改的,却跟她说是嬷嬷改的,原本也是想让她不要有心理负担。但一想到李妃在窗前飞针走线的清瘦身影,容璇的泪便要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母妃......”容璇想说什么,话却哽咽在喉咙里,只能跟眼泪一起咽下去。 容璇自打会走路以来,总是调皮,免不了磕磕碰碰,她受一丁点伤,李妃每次都心疼得不得了。如今,她要偷偷出宫,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再跟李妃见面。若是李妃再也见不到她,那她会有多伤心啊。 她不敢再看李妃的眼睛,只是埋头吃饭,边吃边称赞饭菜可口。 李妃微笑着看着她,心想,璇儿真的是长大了,看起来也是心事重重了。她不想窥探容璇的心事,容璇不说,她也不主动问。 也许,这是每个母亲都要面对的现实,孩子越长越大,总要成为一个独立的人,便不会事无巨细地什么都跟自己说。 李妃想,她的璇儿长大了,她该高兴才是。 容璇抬眼,看到李妃露出慈爱的笑容,只是,那笑容里似乎有一丝丝的悲凉。 用过午膳,李妃把新改好的衣服拿给容璇试穿。手袖在李妃的一针一线下,已经变得合体。这衣服的衣袖比普通衣袖也要更宽松。 李妃为了让她能在祭祖大典行礼的时候更加无拘无束,特意加宽了衣袖。 只可惜,容璇无法穿着凝结着李妃巧思和心血的衣服参加祭祖大典了。 但她一定会永远像李妃期望的那样,无拘无束。 容璇很像把这件衣服也一起带出宫,但是仔细一想,还是算了。她在宫里带走的东西,越少越好。 衣服可以不带,但钱可不得不带。容璇自然是搞不到铜钱银币的,便随便找了个文华帝赏赐的珠宝箱子,从里面抓了几块翡翠塞到腰间的荷包里。 容璇准备开始了她的下一个计划,那就是要彻底让李妃看起来跟她消失这件事没有关系。 容璇知道,李妃一向有睡前喝安神汤的习惯。她翻遍了各种医书,发现很多医书都写着,人一次性服用超过七钱安神散,便会有性命之忧,但是六钱以内,基本上是没有大碍的。一般情况下,五钱的安神散,足够让人服用后一觉睡到第二日中午。 傍晚时分,芳宁苑也变得忙碌起来。宫女们、嬷嬷们都在准备晚膳,李妃的贴身嬷嬷正在小茶房给李妃煎带有安神散的桂 圆红枣汤。 容璇故意大摇大摆地走进小茶坊。 “哎哟,我的九公主,您怎么来了,这里热气缭绕的。”贴身嬷嬷站起来,把容璇拦在外面,一是怕给容璇染上汤药味,二则是因为,虽然容璇这几年沉静了不少,但小时候没少干出把砂锅摔碎、偷喝汤药的坏事,嬷嬷对她有所防备。 “嬷嬷,我不是来捣乱的。”容璇说。 嬷嬷:“那九公主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容璇:“嬷嬷,您能不能也帮我煎一碗雪梨汤?” 嬷嬷松了一口气:“好好好,奴婢这就给九公主切雪梨。” 趁着嬷嬷转身准备雪梨汤的空档,容璇悄悄从怀里拿出前一日从小茶房里偷的安神散,洒到了李妃要喝的汤药里。 这样,明日等文华帝发现容璇不见了之后,李妃还在昏睡。而文华帝必定会传太医,太医则会发现出李妃体内安神散过量。 而贴身嬷嬷看到容璇来小茶坊,也必然会向文华帝招供。 这样,一切看起来都像是容璇给李妃加大安神散的药量,趁着李妃昏睡,偷偷跑出了皇宫。 只是多加一些安神散,既不会伤及李妃的性命,又可以排除她的嫌疑。 这样,母妃便是受害者,不是帮凶。 一切都安排妥帖后,这顿晚膳容璇吃得格外安心,虽然有不舍、有挣扎、也有离开的伤痛,但是活着是最重要的。 * 崔诏果然是个忠厚守信的人,他带着一个大书箱,在花园里等待容璇。花园的位置偏僻,平日里少有人至,但为了保险起见,崔诏特地找了棵树当掩护。 见到容璇走过来,崔诏清了清嗓子:“怎么样,我办事靠谱吧,说到做到。” 他打开书箱,容璇大吃一惊,他竟然真的在书箱里放了软垫。 “先委屈委屈你,糕点的话,不太好带。你要是想吃,出了宫我请你吃个够!” 容璇手指轻轻摩挲着箱子里柔软的垫子,抬起眼眸郑重跟崔诏道了一声:“多谢。” 崔诏得意地笑了笑,又指着箱子一侧说道:“看,我怕你在里面憋死,我还特地在这里做了几个通气孔。” 容璇笑道:“崔公子心思缜密,在下佩服佩服。” 崔诏眯起眼睛:“你这话听着是怎么像是在讽刺我?” “真心话。”容璇收敛了嬉笑的神色,“崔诏,谢谢你。” 崔诏却有些不好意思,摸着头说道:“你快进去吧,等真出了宫,再感谢我也不迟。” 容璇不再多言,附身钻到书箱里,箱盖慢慢合上。 黑暗包裹着容璇,却让她觉得很安全。容璇感觉到崔诏背着箱子走了一段路,又上了马车。 静止了一会儿,车轮开始滚动。 皇宫本就安静,箱子又隔绝了外面的杂音,容璇只听到车轮滚动的声音。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容璇听到崔诏松了一口气。 应该是已经出了宫门了。 书箱很小,只够容璇蜷缩在里面,她觉得腿脚都有些发麻了。 但是,她此刻却像是置身于辽阔的原野中一样心境开阔,哪怕腿脚麻木,心还在疯狂地跳动。 容璇睁开眼,想从一侧小小的通气孔,窥见外面广阔的天地。 但在黑夜里,书箱里面和外面都是一片漆黑,只有容璇那双眼睛,明亮得像是含着晨光。 13. 结拜 崔家的马车出了皇宫后,一路疾驰。这一路上道路平坦,容璇贴着书箱里温暖的软垫,竟然有些倦意了。 她想李妃说过,她在观晬大典上,面对着圣上和文武百官都能坦然入睡。现在脱离了皇宫这个凶险的地方,她更是觉得浑身说不出的舒展,尽管小小的箱子让她无法抻开腿脚,但她的心胸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开阔。 箱子外的世界又是什么样子的呢? 容璇畅想着,宫外的梅花未必有芳宁苑的梅花开得傲然清雅,但宫外的青山一定比文渊阁后的那座假山壮观。还有书里写得南疆、边境、密林、深山,那一个个神秘的地方,此刻都近在咫尺了。 容璇闭上眼睛,想象着自己神游其中的情形,那些画面逐渐在她的脑海中清晰起来。她竟然在书箱中熟睡了起来。 容璇在安然熟睡的时候,崔诏那颗提着的心还是没有完全放下,直到马车驶进崔府,他屏退了家丁,把书箱背到自己的房间,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崔诏打开箱子,想着九公主在这个狭小的箱子里应该早就待不住了,却惊讶地发现,她竟然在里面睡觉。 这...... 她是怎么睡得着的? 不过崔诏也在都城的茶馆里听说书先生说过,九公主在观晬大典上,什么东西都没抓,而是趴在垫子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睡了过去。 崔诏敲了敲箱子:“九公主?” 容璇听到声音,睁开睡眼。 “已经到了吗?”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一点也不像是刚睡醒那样惺忪。 崔诏:“到了,这是我的房间,很安全。” 容璇点点头,小手扒着箱子口,想要爬出去,但却因为腿脚发麻,没有站起来。 她呼了口气,对着腿一顿乱锤,麻木的腿脚可算是有了一些知觉。她这才扶着箱子口站了起来,弯着腰踉跄着跨出箱子。她扶着箱子,使劲儿跺了跺脚,酸麻的劲儿才慢慢缓了过去。 “哈哈哈哈哈,你看你这狼狈的样子。”崔诏被她滑稽的样子逗笑了,但又怕声音太大被旁人听到,于是低声笑了起来。 容璇还没说话,肚子却咕咕叫了起来。 “饿了吧,我给你准备了宵夜。”崔诏指了指桌子上那一盘糕点,“栗子酥,桃花糕,枣泥糕,想吃什么都有。” 崔诏确实是细心,不仅准备了糕点,一旁还准备了一双筷子。 “你还真准备了糕点。”容璇也不客气,坐在桌边像是在自己宫中一般,拿起一根筷子叉了一块栗子酥,两口就吃了下去。 “你慢点吃。”崔诏说着,给她倒了点杯茶水。 容璇喝了口茶,又叉起一块桃花糕咬了一口,道:“我得赶紧吃完,趁着晚上赶紧出城。” “也是。”崔诏道。九公主要在圣上发现她不见了之前走的越远越好,不然等上面下令封城寻她,她便走不了了。 崔诏又从一旁的抽屉里拿出一个荷包递给容璇:“这些你拿着,吃饭住店都需要银子。” 容璇接过荷包,打开之后看到里面是一些碎银子。她把荷包放到桌上,道:“我也有。” 她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 崔诏哭笑不得:“哪有直接花金子的?你还是拿上这些银子吧。” 容璇没理他,又从怀里掏出两锭金子:“我还有两个。” 她把其中一个也放在桌子上:“这个给你,出宫的事,多谢了。” 崔诏却执意把金子归还给她:“这我不能要。再说了,我也不缺金子花。” 容璇比他更坚持:“你要是不缺,就把这锭金子送给缺金子花的人吧!” 她站起身,拍了拍崔诏的肩膀:“我要走啦。崔诏,你真的是个很守信的人。” 崔诏拍拍胸脯:“我早就说过,我崔诏顶天立地,一言九鼎。” “我们结拜吧。”容璇道。 “啊?”崔诏有些意外,“结拜?” 容璇:“你冒着性命之忧践行送我出宫的承诺,我们也算是生死之交了,生死之交,不应该结拜吗?” 崔诏:“有道理。只是,我听说书先生说的,结拜要么是男的结拜为兄弟,要么是女的结拜为兄妹,你我一男一女,这......” 容璇问:“你多大?” 崔诏:“我十一,过了年满十二岁。” 容璇:“我十岁。你比我大,我们就结拜为兄妹。” 崔诏抱拳道:“九公主果然不是凡俗之人。今日你我二人便结拜为兄妹。” 他又斟了一杯茶,跟容璇以茶代酒,行结拜礼。 容璇接过茶杯一饮而尽:“那我和崔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 “停停停。”崔诏打断了容璇。 “你说,结拜之后,难道真的要一个死了另一个也跟着去死吗?” “这......”容璇回忆着她看过的那些话本里关于结拜的故事,“好像也不一定。” 崔诏:“既然不一定,那咱们就别发这个誓了,怪不吉利的。” 容璇:“你说得很有道理。” 两个孩子相视一笑,对着窗外叩拜了三下。 容璇拜别了崔诏,立刻启程赶路。崔诏不仅给她准备了糕点和碎银子,临行前还给了她一张离开都城玄京的地图。 虽然躲在箱子里的时候,容璇畅想着出宫后的景色,但深夜匆忙赶路,也无暇顾及沿途月下的光景。 她走了几乎一夜,一直到天蒙蒙亮,才看到几处茅草房子。村落里传出鸡叫声。 容璇口干舌燥,想去村里讨口水喝,但突然想起了什么,她把身上的衣服撕破了几个口子,又把头发散开,接着在一旁的土路上打了个滚,还不忘在自己的脸上摸一把泥巴。 现在她这副模样,活脱脱一个落魄的小乞丐。 容璇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门,开门的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奶奶,她原本是只想要碗水喝,可老奶奶心善,见她的模样实在是可怜,又用手帕给她包了一块馒头。 她谢过了老奶奶,刚转过身,听到老奶奶从身后叹息一声。 容璇悄悄绕到院子的后面,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却又想起崔诏说过,外面的人并不是直接花金子。若是她直接扔一锭金子在院子里,难免不会暴露行踪。于是,她收起金子,从荷包里取出一块碎银子,用力扔到了水缸旁。 这样,老奶奶打水的时候,就能看到这笔天降之财。 容璇一边啃着馒头,一边继续赶路。馒头自然没有崔诏准备的糕点那样可口酥软,有点硬邦邦的,但使劲儿咬,倒是也能啃得动。 至于味道,说不上好吃,但是嚼久了倒也能品出些甜甜的味道。 原来,宫外的老 百姓,日常吃的就是这种东西。 日落时分,容璇回头张望,虽然不知道自己已经行了多少路,但玄京城早已望不到了。可是这么走下去也不是个法子,单凭一双脚,走得再快一天又能赶多远的路呢? 得想法子弄匹马骑骑。 容璇又走了一会儿,只见眼前的大路旁有一家酒肆,绣着“有客来酒家”五个大字的旗帜迎风招展。酒肆的小院子,拴着四五匹马。 她想进去问问酒肆的客人,有没有人愿意把马卖给她。虽然不知道一匹马的价格是多少,但她想身上的钱应该是够的。 可她还没迈进酒肆的门,跑堂的就出来撵她了。 “滚滚滚,小乞丐,上别处要饭去!” 容璇刚要驳斥,就听到一个清冷的声音从窗边的座位那里传来。 “让她进来。我请她吃顿饭。” 容璇顺着声音望过去,只见窗边的座位上,坐着一位青衫女子,那女子十七八岁的模样,容色清秀绝伦,气质若清风流月一般翩然出尘,容璇在宫中从未见过有如此气质的人,一时失神,竟愣在原地。 跑堂也愣在原地,“姑娘,恐怕......” 跑堂把目光转向柜台后的掌柜的。 青衫女子啪得一声,又把一块碎银子拍在桌上。 “我说了,我请她吃顿饭。” 掌柜的立刻喜笑颜开,亲自走到门前迎接这个脏兮兮的小乞丐。 “干你的活去!”掌柜的一把推开跑堂,对着容璇挤出一个假笑:“这跑堂是新来的,不懂事,您里边儿请。” 容璇走到窗边的桌前,坐在那青衫女子对面。 掌柜的大声训斥跑堂的:“咱们叫有客来!有客来!来者皆是客,这道理你懂不懂!” “可是是你说不让乞丐......”跑堂的声音越来越小,眼见着老板的巴掌就要落在他的头上,他急忙弯腰赔不是:“哎哟哎哟,掌柜的,我错了,我自己掌嘴。” 话罢,跑堂的象征性地抽了自己两个嘴巴。 容璇看着对面的青衫女子,只觉得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这女子除了生得绝美,举止潇洒,周身却还带着一种压迫感,容璇在面对文华帝的时候,都没有这样的感觉。 “吃些什么?你自己点。”青衫女子开口。 容璇这才注意到,面前的桌子上,只有一壶酒和一个酒杯,却没有下酒菜。 容璇想起,她看的话本里,一般世外高人在酒肆点菜,都会要二斤牛肉,于是便对着掌柜的吆喝:“来二斤牛肉。” “好嘞,切二斤牛肉!”掌柜的对着后厨喊道。 夕阳透过窗子,照在容璇面前的桌子上。 这青衫女子虽说要请她吃饭,但待她坐下后,除了让她想吃什么点什么,也没有再多言,就像是仍旧独自坐在窗边一般。 斜阳的余晖映在青衫女子面前的酒杯之中,酒与残阳交融,泛起粼粼波光,如同落日熔化在江河里。 那女子端起酒壶,继续把酒杯斟满,那气度竟像是把天地尽倾其中。 这女子绝非等闲之人。容璇在心里认定,她一定是个世外高人。 也不知道这位世外高人是从哪儿来,又要去往何方。若是她的目的地不是玄京城,容璇真希望能跟她同行。 “姐姐……”容璇率先开口。 14. 拜师 听到容璇自来熟地唤她姐姐,青衫女子放下酒杯,淡淡地开口:“怎么了,你也想来点酒吗?” 她那淡然的语气让容璇分不清她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问的。 “我不会喝酒。”容璇摇摇头,又试探着问道:“姐姐,你是要去玄京城吗?” “不。” 容璇心里一乐,脸上也绽放出笑容。 离开皇宫后,终于可以心口合一了。按照时间推测,文华帝早已发现她她不见了,或许他派出的追兵正在四处勘察她的下落。虽说现在也未全然脱离险境,但容璇感到了久违的舒展,天大地大,四处都是她的容身之地。 自由自在的心境让她忍不住放声笑了出来。 这笑在旁人看来,难免有些莫名其妙,但青衫女子的脸上却仍旧是沉静如水的神情。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来势汹汹。马蹄声在酒肆门前戛然而止,转而响起快马的嘶鸣声。三匹高大的白马驮着三个身穿黑甲的汉子,停在了小院内。 那三个汉子下了马,阔步走近酒肆。 跑堂原本想要上前热情迎接,但被这三人的打扮气势所震慑,竟愣在原地。 这三人进了门,四处环视。 容璇也转过头去,对上他们凛冽的目光,她并不知道这三人是来寻这青衫女子的,只知道他们的目光正朝着她这方向投来。 那三人穿的黑甲,并不是皇城侍卫的铁甲,而是颜色更加暗沉,看上去更加厚重,随着他们朝着窗边走过来,发出铠甲碰撞的声音。 这三人不会是文华帝派来追捕她的吧?应该不会,公主逃出皇宫,这并不是一件值得声张的事,文华帝若是要派人寻她,也一定是低调行事,绝无可能派出如此招摇的铁甲大汉。 若不是文华帝派来的,那他们是冲着谁来的? 答案显而易见。 这三人走到窗边,目光齐刷刷看向窗边的青衫女子。 跑堂的已经被他们吓得踉跄退到柜台前,掌柜的也一脸惊恐担忧地看着这三人。这掌柜的虽然开的不是黑店,但仗着是这附近唯一的酒肆,就漫天要价,酒菜的价格比玄京城里的还要贵不少。 但这黑心钱赚得再多,万一这三人在店里打起来,把店砸个稀巴烂,他这大半个月可就算是白干了。 可掌柜的偏偏也不敢上前劝阻,只是一个劲儿朝着跑堂的使眼色。跑堂的虽然畏惧掌柜的,但他也不是傻子,这三个大汉看起来杀他就像杀小鸡仔,他哪里敢凑过去找事? “姑娘,把东西交出来,看在我们老家主跟你师父离山散人是故交的份上,我们放你走。”为首的大汉说道。 离山散人?容璇在宫中,自然没听说过这号人物。但她在话本里不止一次见到过离山这个地名。传闻,那是一座飘忽不定的仙山,据说同熙皇朝建立之前,有人在南疆见过这座山。后来,这座山便不知所终了,因此有了飘忽不定这样离奇的说法。 容璇想起,据说南疆有一条通往别国的密道,这座山不会是顺着密道被人移走了吧。 离山原本就带着神秘色彩,离山散人听起来就像是个标准的世外高人。这女子是离山散人的弟子,相比也不是凡俗之人。 容璇抬眼看着那青衫女子,却见她面不改色,又给自己斟上了一杯酒。 “你们打扰我喝酒了。” 容璇:“?” 三个大汉也愣了一瞬,随即勃然大怒:“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青衫女子看了一眼窗外西沉的夕阳,又道:“你们三个一起上,也打不过我。” 容璇偷笑,这青衫女子的语气和神情,并无挑衅之意,可偏偏这样的态度更叫人恼火。她又转眼看了看桌旁的三个大汉,他们果然面带恼怒。 那三人拔出佩剑,跟青衫女子对峙。 青衫放下酒杯,站起身来,却始终没有抽出佩剑。 容璇的眼睛始终看着她,她虽不若这三个大汉高大,但傲然站立的样子却气势磅礴,让容璇想到了芳宁苑里冬天的梅花,梅花花枝自然不如一旁的树木粗壮,但放眼望去,任谁都会先看到那傲雪迎霜的梅花树。 “要打可以。别在人家店里打,出去打。”青衫女子道。 “好!那就出去打。”为首的汉子道。 掌柜的听到这话,长舒了一口气。 青衫女子轻点足尖,像一缕青烟,已然衣袂翻飞着飘出了店门,落在小院外的空地上。 “好轻功!”容璇在心里暗暗赞许。这就是她最想学的功夫,有了这等轻功,以后遇上再大的麻烦,都能轻而易举地走为上计。 她原本还为这青衫女子捏了把汗,但看到她这样漂亮的轻功,心想她原本可以轻松逃走,但仍就选择了跟这三个大汉对阵,可见对于战胜他们她是有把握的。 容璇也放了心,看着三名大汉紧随青衫女子出了酒肆。 她也站起身来,站在门口往外瞧。 夕阳的余晖里,青衫女子拔出一柄长剑,剑身映照着残阳,像是沾染了血光。 这三名大汉也十分卑鄙,竟然同时围攻一名女子。 刀光剑影间,只见青衫女子脚步快得如同鬼魅,只是大汉身披黑甲,青衫女子虽每一剑都没有刺空,但却未能伤到这三个汉子分毫。 “哼,我们杨家的黑甲,刀枪不入,你的剑再快,又能奈我何?”黑甲汉子狞笑道。 “你们现在认输还来得及。”青衫女子说道。 在外人眼里,她一人对抗三人,好像不占上风。但容璇听她的语气却分外轻松,就好像她还没有发挥出真正的实力。 可是,不管青衫姐姐实力有多强,他们三个人以多欺少,真的是卑鄙无耻。容璇看了那么多话本,哪怕是话本里的反派,在跟主角对阵的时候,都会一对一。哪有三人的打一个人的道理。 容璇不会武功,但也不想待在一旁纯看热闹。 她四处环望,见院子里有颗高耸的大槐树。容璇不会轻功,但爬树这种小事,用不着轻功,她几下就爬上了那颗大树,居高临下地盯着那个为首的大汉。 容璇小时候在皇宫里闲来无事,最喜欢拿着弹弓招惹小鸟。她舍不得真的打上小鸟,只是用珍珠做弹药,对着小鸟落脚的地方弹过去。她最喜欢看小鸟被惊扰,振翅飞翔天空中的情形。还要在心里默念,小鸟,千万别落在皇宫里,天空才是你应该去的地方。 容璇眯起一只眼睛,把手虚握成一个圆筒,架在眼前比划了几下,瞄准了不远处的为首大汉的后脑勺。 只是,那大汉在跟青衫女子打斗,并不像那些鸟儿一样安稳地站在同一个地方。 容璇观察了一会儿,心里盘算着,若是从她这个地方扔一个块石头过去,她得先预判这个大汉下一步往哪儿挪动,才能抓准时机击中他。 只是......刚刚上树的时候,忘记先捡一块石头了。 容璇眼看着那为首的汉子被青衫女子的剑气震得往后一退,又往左一歪,容璇几乎是确定了他下一步的落点,现在就缺块石头了。 容璇灵光一闪,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放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砸人应该挺疼的。 她顾不上多想,眯起一只眼,拼劲全身的力气,狠狠把金子朝着远处掷了过去。 金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地砸在那黑甲大汉的脑袋上。 “啊!!”那大汉惨叫一声。 与此同时,青衫女子翻动手腕,在空中聚起一道剑气,剑尖铮然划过那三个大汉的黑甲。 “啊啊啊啊!” 又是一阵惨叫,那三个大汉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纷纷倒在地上,他们身前的黑甲竟然都被震出了裂痕。 最惨的还是要属为首的那个大汉,有两道血痕顺着他的太阳穴流了下来。 “这又是什么功夫?”容璇盯着青衫女子手里的剑。 青衫女子真是个高手。 出宫第一天,容璇就遇上了世外高人了。原来话本里写得都是真的,落难的皇族伪装成小乞丐,在逃难途中遇上世外高人。这故事套路她早在话本看过十几回了,当时她还觉得这肯定是话本作者为了让故事更吸睛,胡编乱造的。没想到,今天竟然让她遇上了。 而且刚刚那被她砸中脑袋的大汉说,这女子是什么离山散人的徒弟,徒弟都已经这么厉害了,师父那岂不是要成仙了? 但容璇没那么贪心,只要拜这个青衫姐姐为师就好了。 三个黑甲大汉原本想撑着剑从地上爬起来,可没想到,刚拿起剑,剑身就叮叮当当得裂成了碎片。 青衫女子收起剑,道:“我说过了,你们打不过我。” 那三人闭嘴不言。 “机关图先放在我这里了,回去转告你们家主,如果他想要回去,让他亲自来离山找我。” 三个大汉互相搀扶着爬起来,此刻已经是敢怒不敢言,咬着牙灰溜溜骑上马绝尘而去。 马蹄声渐行渐远。 容璇从树上跳下来,跑到青衫女子面前。青衫女子弯腰捡起那锭沾着鲜血的金子,又拾起一 片落叶,拭去上面的血迹,把金子放回到容璇手里。 “多谢你的金子。” “你请我吃饭,这是我该做的。”容璇露出一个笑容,虽然点的牛肉也还没吃上。 “再说了,我不帮你,你也能打赢他们,我只是锦上添花而已。”容璇补充。 青衫女子不置可否,嘴角却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浅笑:“走,进去,再陪我喝杯酒。” 容璇跟在青衫女子身后,她从来都没喝过酒,倒是挺好奇这酒是什么味道。而青衫女子也显然没有拿她当一个十岁的孩子,竟然真的也给她斟了一杯酒。 容璇抿了一口酒。 “嘶~”舌尖辣辣的,有股浓香的味道直冲鼻腔。 “姐姐,你刚刚太厉害了,竟然能把他们的黑甲和剑都震碎!”容璇称赞。 “是,我很厉害。”青衫女子坦然道。 容璇也愣了愣,这青衫女子倒是毫不谦虚。也是,她亲眼目睹了青衫女子武功之高强,这时候她若是说几句自谦之言,反倒显得虚伪了。 见青衫女子率真洒脱,容璇也不想多绕弯子,便开门见山道:“那,姐姐,你能不能教教我啊?我也想跟你一样厉害。” 青衫女子:“你想拜我为师?” 容璇眼睛一亮,拼命地点头:“想!” 青衫女子:“你叫什么名字?” 容璇:“我......叫小朗。” 容璇胡诌了一个名字,是她喜欢的话本《霍小郎异邦大游历》中小郎一名的谐音。 她总归不能说自己的真实姓名,就算是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吧。 可她没想到,青衫女子听她说完名字,竟然站起身就要离开。 “哎!姐姐,你去哪儿?”容璇也跟着站起来。 青衫女子头也不回,背对着容璇,道:“你想拜我为师,却连句实话也不肯跟我说,我不想收一个满口谎话的徒弟。” 容璇微微一怔,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解释,只好跟着青衫女子一起出了门。 青衫女子往哪里走,她便跟着往哪里走,可青衫女子始终跟她保持着一段距离,也冷冷地不肯跟她说一句话。 容璇原本觉得沮丧,但走了一会儿之后,她内心竟然有了一丝丝窃喜。她见识过这青衫女子的轻功,若她想要甩掉她,她根本没有能跟上她的可能性。 青衫女子这样行路,分明就是在给她机会让她跟在身后。 容璇加快了脚步,绕到青衫女子身前,拦住她,诚恳地抬起头:“姐姐,我错了,我不该骗你。只是,我的名字不方便说。我们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我把关于我的一切都告诉你。” 容璇举起手:“我发誓,我绝对不会再对你撒谎。” “好。”青衫女子吐出一个字。 两人结伴又行了一会儿路,直到天光渐暗,月上中天,才找了一间酒家休息。 青衫女子给容璇买了身干净的衣裳,容璇洗了个澡,换好衣裳,来到青衫女子的房间内,把自己的姓名、身世和如何逃出皇宫的故事讲给她听。 青衫女子听完,只是淡淡点头,也没有多问什么。 容璇也习惯了她无论何时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姐姐,我把实话都告诉你了,你愿意收我为徒吗?”容璇追问。 “我对徒弟的要求非常严格,你真的下定决心当我的徒弟了吗?”青衫女子反问。 严格?再严格能有皇宫里的那些教条严格? 容璇态度坚决:“我当然下定决心了。” 青衫女子:“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徒弟了。” 容璇大喜,站起身:“那我需要行拜师礼吗?” 青衫女子拜拜手:“我不喜欢这些俗规,免了吧。” 容璇又问:“师父,那你叫什么名字呀?” 青衫女子道:“我的名字啊......太久没有人叫过我的名字了,我都快忘记我叫什么了。” 容璇:“啊?” 什么意思啊! 怎么会有人真的忘记自己的名字呢?而且师父看起来不过十八岁的模样,太久没有人叫过她的名字,能有多久?再久也久不过十八年吧。 师父让她说实话,结果却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不说。 容璇望着眼前的女子,有太多话想要问出了,但想了想,算了,谁叫人家是师父呢? 她深吸一口气,把满肚子的牢骚咽了下去,却听到师父又开口说道:“不过,大家都叫我,离山散人。” 15. 山鬼 容璇怔怔地看着眼前的青衫女子:“离山散人???” 她方才明明听到那个大汉说师父是离山散人的弟子,还说离山散人跟他们的老家主是故交。虽然她不知道那三名大汉的身份,但他们的老家主,怎么也不可能是年轻人吧。 “方才那个人说您是离山散人的弟子?”容璇问。 “我已经许多年没有离开过离山了,见过我又知道我真实的身份的人,基本上都死了。”离山散人说起生死,也是波澜不惊。 “啊这。”容璇一时没反应过来她说的“都死了”是怎么死的,脑子里全被看的话本里那些离奇的情节占据了,传说江湖中有一位绝世高手,见过她的人第二日都离奇暴毙。 “......”离山散人本不想多解释,但看到她惊愕的表情,勉强补充道:“人老到一定年纪,都会死的。” 如果认识师父的基本上老得都死了,那师父得有多老。 这样一位老人家,不仅看上去相貌宛若十八岁的少女,声音、体态乃至战力,都丝毫让人看不出老态。 容璇赞叹之余,还是有一些好奇:“师父,那你为什么不老?” “我也老了,只是看起来不老。我记性越来越差了,而且,”离山散人站起身,慵懒地打了一个哈欠,“我要睡了。” 容璇:“啊?这么早?” 容璇回到自己的房间。从宫里逃出来已经一天一夜了,步履不停地赶路的时候,她并未觉得疲倦,此时此刻躺在床上,疲倦席卷而来,她整个身体沉沉地贴在床上。 往日在宫里,为了一有机会就溜进文渊阁里看书,她早就习惯了半夜才入睡,如今哪怕身体已经累的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却并没有丝毫的困意。 她的精神好像脱离了疲倦的身体,还在自由地奔腾着。 不知道李妃现在怎么样了?父皇知道自己凭空消失之后,又看到李妃被下了过量的安神散,应该不会过分苛责于李妃吧,最多就是更加冷落李妃而已,这样反倒是遂了李妃的意,以后李妃在宫中的日子也会更加清净。 可是,自己离开之后,李妃的日子恐怕也会更加落寞。 容璇又想起李妃连夜给她改制衣袖的侧影,想到那单薄的身影在灯下摇曳在窗纱上,容璇的眼角不由得泛红了。 如果能带着李妃一起逃离皇宫,那该有多好啊。不过,虽然不能带着李妃一起逃走,但她以后若是能学到离山散人功夫的三五成,就有希望能再次回到宫中,把李妃也一起带出来。 天下那么大,她带着李妃也总能找到容身之地。 想到此,容璇的心中燃起了无限的希望和斗志。 翌日,天还未亮,一阵敲门声把容璇吵醒了。 她一开始还以为是在梦中,但听那敲门声愈演愈烈,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才确定是真的有人在敲门。 容璇起身打开门,门口站着离山散人。 离山散人:“收拾一下,我们要赶路了。” 容璇迷迷糊糊跟着离山散人出了门,一直到中午走到下一个城镇上,容璇才清醒过来。 “师父,我们要去哪儿?”容璇问。 “离山。” “离山?”容璇只当这是人们杜撰出来的地方,而离山散人这个名号,她也只当是形容师父飘忽不定的神秘感的。 况且,没有人知道离山在哪儿。唯一关于这座山的文献记录,只说它曾经坐落于南疆,现在早已不知所终。 但听师父这么说,竟然真有离山这个地方。 “竟然真的有离山这个地方!离山在哪里?” 离山散人向北一指:“在北境。” “北境?”一座传说中在南疆的仙山,现在竟然在北境。容璇迫不及待想要去看看这到底是一座什么山。 “那离这里远不远?”容璇接着问道。 “若是快马加鞭,只需一个月便可。但是,你的父亲一定会派人找你,说不定已经飞鸽传书,让各处关口严加盘查。我们不能走大陆,也要避开人多的小镇。我们至少也需要三个月才能到离山。” 赶路的日子,可谓是颠沛流离。 容璇跟着离山散人,一路向北,白日里赶路,专挑荒山野径,晚上就找个安全的山洞或者破庙将就过夜。路过村落城镇的时候,离山散人便让容璇藏在暗处,她去买些吃的,带回来给她吃。 容璇这才知道,她在宫中过得真的是养尊处优的日子。 但好在外面的日子虽然艰辛,但一路上的风景却比千篇一律的皇城好上一万倍,就连路边随便一株泛黄的野草,都比御花园里繁茂的奇珍异草要有生气。 离山散人在赶路之余,也开始教授容璇轻功。她先是传授给容璇几套心法,容璇聪慧,听过一两遍就烂熟于心。离山散人见她把心法领悟透彻后,脚下赶路的步伐不断地加快,回头给容璇抛下一句“跟上”,便翩然飘出去数十米。 容璇年纪小,原本跟师父并行的时候,就要小跑才能跟上她的步伐,但见她施展轻功,宛若惊鸿掠地,容璇赶紧在心里默念口诀,运气提膝,想追上师父的身影。 头几天,容璇跟离山散人总是相隔数十米。容璇原本以为施展轻功会比走路更加轻松,但事实上,轻功消耗的是内力和气血。 可只要离山散人不停下脚步,容璇哪怕再累,都咬着牙紧紧跟在后面。每次休息的时候,容璇总是四仰八扎地躺在地上,背倚大地,面朝苍天,一副要吸尽天地日月精华的架势。 二人到达北境的时候,已经是初冬时分。 北境的风分外冷冽,离山散人给容璇买了一件枣红色的蟠螭暗纹斗篷。容璇看着这件斗篷,又看着斗篷宽大的袖口,想起李妃给她改的那件暗红色的天蚕锦缎衣服。 她已经出宫三个多月了,不知道这三个月李妃在宫里该有多煎熬。李妃一定很思念她。 但她出宫,是迫不得已,是为了求生。等她学成之后,她一定会回宫跟李妃团聚,再带她远走高飞。 她还记得,有位大臣给文华帝的奏折里提到过,南疆有一条密道,杨家的人用这条密道走私武器。那她到时候可以带着李妃从这条密道偷偷潜入邻国,远离同熙皇朝。 容璇裹紧了师父给她买的红色小斗篷,却见师父仍旧是一袭单衣,在她前方逍遥行路。 可怕,对旁人无情的岁月和风霜雨雪仿佛对师父分外青睐,不忍心伤她分毫。 只可惜,她却要跟着师父在这样严寒的地方遭罪了。刚入北境已经是冰天雪地,等到了离山,上了山,岂不是更冷。 容璇想着,又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两人又走了四五天,这才来到一座山脚下,这座山看起来并不高,山脚下已经飘起了雪花,山顶上却看着光秃秃的,不像是有人烟的样子。 雪花落在容璇红色的斗篷上,容璇心想,这哪里是仙山,分明是一座要冻死人的荒山。 她跟着师父一同上山,大概是因为山路走久了的缘故,容璇觉得手心有些发烫。 雪夜越下越小了,更加离奇的是,山路上的枯草丛中竟然星星点点冒着绿芽。 又往上走了一会儿,雪停了,山路两旁的草木渐渐繁盛起来,容璇手心额头早已冒出热汗,她把斗篷脱了,抱在怀里,这才意识到,这座山,竟然越往上爬,越觉得温暖。 “师父!山里怎么这么暖和?”容璇忍不住问到。 离山散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只是微微一笑 ,但却没有回答,只是说道:“跟上。” 容璇加快了脚步,更加奇异的事情发生了。这明明看上去是上山的路,但容璇却觉得脚下变得格外轻盈,像是在走下坡路一般。 眼前出现一条淙淙的小溪,溪水自然也没有结冰,岸边树木葱郁,有鸟雀在指头上跳来跳去。大片的草地里,液化开得正盛,山风吹过,容璇嗅到香甜的花香。 这里,跟山脚下那个冰封的北境,仿佛是两个世界。 容璇忍不住回头想看一眼来时的路。当她转过头,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身后的景象,竟然跟来时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她清清楚楚记得,身后是条崎岖的山路,此刻却变成了巨大的石壁,岩壁上还开着几多红色的小花。 容璇背过身去,又猛地转过身来,揉了揉眼睛。真的变了,来时的路不见了。 她觉得手脚冰凉,方才还觉得和煦温暖的山风吹在她身上,竟让她觉得阴森森的。 这是仙山吗?这简直是一座鬼山。 容璇的头脑嗡嗡作响,她在宫里看过那么多话本,什么鬼打墙,什么迷魂阵,什么山鬼搬山,她看的时候只觉得有趣,但是一个都不信。可眼下这景象,让她不由得去想。那些话本的作者,是不是真的经历过什么常理无法解释的怪事。 她又看着前方已经距离她有一段路程的师父。 师父一袭青衣,衣袂被山风微微吹起,周围浓绿的树木衬得师父宛若山里的一缕轻雾。 容璇咽了口吐沫。 她原本还觉得师父仙风道骨,怎么这么一看,师父越看越像是话本里专门勾人进山的山鬼。 离山散人感觉到身后没了动静,蓦然转过头去,如同一缕孤魂轻盈地飘荡到呆立在原地的容璇身边。 “怎么了?” “师父......”容璇攥着手里的小斗篷,勉强挤出一个笑脸:“师父,您看起来好像山鬼。” 离山散人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的笑:“我就是。” “......”容璇如遭雷劈。可说不上为什么,她虽然觉得诡异,但却并无太多恐惧。她活到十岁,最恐惧的经历一是在黑暗的密道里独自潜行,二是在御书房里看到文华帝用朱笔在纸上写满了杀字。 跟这些情形相比,山鬼都显得可爱多了。更何况,师父一路上对她照顾有加,还教她轻功,倘若师父真是山鬼,要取她的性命增加修为,她也认了。 “怪不得您看起来一点都不老。”容璇在这种关头,竟然突然冷静下来了,还不忘记跟师父打趣。 离山散人难得的弯下腰,视线跟容璇平齐:“你不怕我?” 容璇:“不怕。” 离山散人笑了笑:“逗你的。我是人。” “啊?是人啊。”容璇的语气竟然有些失落。 离山散人:“......” 容璇:“师父,这山为什么这么奇怪?越往上越暖和,身后的路也跟来时不一样了。而且明明看上去我们在上坡,走起来却又像是在下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离山散人抬起头,望向远处,缓缓道:“这座山......” 容璇屏住呼吸,凝神望着师父。 “会动。” “啊?什么意思?”容璇急得跺脚,师父说话总是这样神神秘秘的,关键时候也不知道多说几句。 “你在这里好好跟我学艺,等你走之前,自然会知道原因。”离山散人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前行。 师父又卖关子!!! 容璇盯着离山散人的背影,须臾间,她已经飘远了。 “师父,等等我!”容璇轻点地面,带着满腹的疑问,动身追了上去。 16.师姐 容璇跟着离山散人又走了一会儿,只见眼前是一块巨大的山壁,山壁中央有个山洞。 这山洞看起来就像是文渊阁的那条密道一样深邃黑暗,放眼望去看不到一丝亮光。可跟着师父走在这样幽深的山洞里,容璇全然没有初次独行于密道中的恐惧,只觉得安心和欣喜,急切地想要穿过山洞看到外面的景象。 前方逐渐闪动着光亮,有淙淙的溪流声和清澈的鸟鸣。 容璇小跑了几步绕到师父身前,从山洞跑出去,眼前的景象并不新奇,几座山峰环绕着绿油油的田野,田野旁散落着茅草屋。 这是在玄京城外的山野中寻常的景象。但在经历了三个多月的流离奔波后,容璇再次看到这样的寻常之景,顿时有一种看山不是山的别样心怀。 此刻她又成了一个十岁的孩子了。她大阔步朝着小溪的方向奔去,把手里的红色斗篷往绿草地上一扔,在草地上欣然地转了两圈。 绿草和野花的香气扑面而来,容璇贪婪地呼吸着清新的气味。 她又跑到小溪边,蹲下身子,调皮地把手伸到清澈的溪水里,奋力拨弄着流水,惊得几条锦鲤纷纷跃出水面,鱼儿摆动着尾巴,又啪得一声落入水中,溅起阵阵水花,打湿了容璇的衣衫。 离山散人附身捡起地上容璇的斗篷,负手立在一旁的小桥边,任由她尽情玩耍。 容璇跟鱼儿玩闹了一会儿,又掬起一把清水拍在脸上,用衣袖拂去脸上的水珠,只觉得神清气爽。 她站起身,跑到师父跟前:“师父,离山也太好玩了!” 离山散人笑笑:“你猜这是山顶、山谷还是山脚下?” 既然师父这么问了,那这答案必然不能按照常理去推断。容璇一路上目睹了离山的怪异,又听师父说离山会动,虽然刚才眼看着一直是在上坡,但身体的感觉却是在下坡。 “我猜是山脚下。”容璇说。 “是山脚下。”离山散人说完,又抬起手,指着小溪对岸的一座小院说道:“那便是我的住所。” 容璇望过去,小院的门半敞着,门外生长着大片大片红色的花朵,那花的形状看起来很奇怪,像是莲花一般,但花瓣却细小纤长,又有些像菊花。 “师父,那是什么花?”容璇问。 “那是曼珠沙华。”离山散人回答,“你大师姐最爱摆弄这些花花草草。” “哦,原来我还有个大师姐。”容璇心想,这大师姐想必是个极其雅致的人。 两人过了小桥,走进小院,容璇刚迈进院门,还未站定,看到眼前的情景,又忍不住呆立在门口。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妇人,正单手举着一个水缸穿过院子,走到一旁的菜地旁,举重若轻地把水缸放到地上,水缸里水面安静,竟连一丝涟漪都不见。 而那老夫人看起来已是花甲之年,身材矮小瘦弱,好像一阵风吹过来都能把她吹倒一般。 老夫人看到离山散人走进院子,笑着上前迎接:“师父回来了。” 师......师父?容璇咋舌。这这这,这是大师姐? 离山散人从衣袖中掏出一个锦囊,递给那老妇人:“这是我在玄京城买的千瓣绣球花的种子。” 老妇人接过锦囊,迫不及待地打开,把种子倒在手心里一粒一粒细细端详,脸上竟然浮现出少女般羞怯的欢喜:“真是千瓣绣球花。我就知道,师父是这世上最疼我的人。” 容璇自然也是知道的,师父的年纪已经很大了,但当看到这样一位老妇人对着面若少女的离山散人略带撒娇地喊师父的时候,还是觉得有些新奇。 都说在山中隐居久了,便对人间的岁月失去了感知。离山不愧是传说中的仙山,在这里,单看外表,谁都说不清楚谁比谁更老。 容璇甚至在想,等她到了跟大师姐一样的年纪,师父看上去是不是风华依旧? “这是?”老妇人看到了容璇。 “这是你的小师妹。”离山散人说完,又对着容璇说道:“这是你大师姐,小桑。” 老妇人感叹一声:“村子里的人都喊我桑婆婆,只有师父还喊我小桑。” “桑......师姐。”容璇差点脱口而出桑婆婆。 “既然师父带着小师妹一起回来了,今晚我来做点拿手好菜。”桑婆婆拉起容璇的手,一脸慈爱地看着她:“小师妹喜欢吃什么?” 容璇用余光看了看一旁的菜地,地里的各式各样的菜都长得繁茂,她也分不清这都是什么菜,在宫里,她只见过烹饪好的菜,故而很是好奇。 “桑师姐,这地里都有什么菜?” 桑婆婆见容璇对地里的菜感兴趣,高山流水遇知音一般拉着她一一介绍。 “金格今日去村里教书了?”离山散人问。 “是啊,她说晚点再回来。”桑婆婆道。 “我带你去见见你二师姐。”离山散人又领着容璇出了门。 这大师姐是位力大无穷的爱花草的老妇人,不知道这二师姐是又是何方神圣。 容璇跟着师父走到村头的古树下,远远便看到围了一圈人,有挑着担的村夫,也有手里还在绣花的村妇,他们一个个仰着头,听得聚精会神。 只见人群正中央,一个约莫六岁的小娃娃,正站在一张小板凳上,一手拿着白色的石灰石,在一块石壁上画了一个圆。 那女娃娃生得粉雕玉琢,扎着两个冲天髻,说起话来奶声奶气的,因为掉了两颗门牙,又有些漏风,软软糯糯得想让人忍不住捏捏她的小脸。 “这是一个圆,我们通过圆的中心画几条线,线画的越多,这一个个被分割成的图案就越像三角形,我们把一个个三角形的大小加起来,就能知道这个圆有多大啦。”金格一边画图一边解释。 “金先生讲得可真好啊。”一个满脸沟壑的妇人听得入迷,忍不住放下手里的针线活。 “金先生,计算圆的大小的方法我懂了,可这若是计算一个球的大小,该怎么办呢?”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女子问道。 “这个问题就更有趣了。”金格呵呵一笑,又抬手在石壁上画了一个球,讲解了起来。 容璇心头猛烈地震动着。 这个女娃娃讲得内容,正是天元积微之法,她在文渊阁的密室里,是见过的。文华帝把记载有这些知识的书连同另一本《天理格物之学》一起藏在只有帝王才能踏入的密室里,把修习这些知识当成是只有帝王才能拥有的特权。 而在离山山脚下的小村庄里,一个小娃娃,竟然在用稚嫩的声音,对着一群村民讲习。 容璇看看站在板凳上那个比自己还小的娃娃,又看了看师父,师父满眼骄傲地望着那个娃娃,这女娃娃,想必就是二师姐了。 容璇突然想起她的启蒙恩师颜征跟她说过,他有两个好朋友,其中一位毕生钻研天元积微之法和天理格物之学。二师姐如此精通天元积微之法,那必然是学自于师父,这样想来,师父跟颜征应该是朋友。 容璇想了想颜征的年纪,师父竟然已经是八、九十岁高龄的老人了吗? 可是师父为什么没跟她提过颜征呢?她可是在刚认识师父的第一天,就把自己的身世告诉师父了,也提过跟着大宗伯颜征学习认字这件事,可是师父当时 听了一点反应都没有。 奇怪。容璇刚要开口问,离山散人却先开口道::“这便是你二师姐,金格。” 果然是二师姐,只是,容璇心想,师父看起来只有十八岁,真实年纪却已经八、九十岁。二师姐或许只是看起来只有六岁而已。 “师父,二师姐多大了?”容璇问。 “六岁。”离山散人回答。 啊?竟然真的只有六岁。 金格讲完球的大小的计算方法,抬头看着人群:“你们还有问题吗?” “没有了。”村民纷纷回答。 “师父!!!”金格从空隙里看到离山散人,踮起脚对着师父拼命挥手。 “今天先散了吧!”金格对村民说。 她说完,就要从板凳上跳下来,因为急切,差点没站稳,幸亏一旁的农妇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 “金先生慢些。” “无妨!”金格摆摆手,一副大人的口吻:“做学问的人,难免遇到些磕磕碰碰。” 她那两条小短腿飞快地倒腾着,噔噔噔噔噔噔噔地朝着离山散人跑过去,张开手臂,一头扎进离山散人的怀里。 “师父!我好想你!” 离山散人把她抱在怀里:“金格又长大了不少。” “嘿嘿。”金格甜甜一笑,缺了两颗门牙让她看起来更加可爱了。 容璇不禁被她天真烂漫的样子感染,也跟着笑了起来。 金格探着脑袋,打量着容璇:“师父,这是谁?” 离山散人:“这是我新收的徒弟,她叫做容璇。” “容璇。”金格念叨着她的名字,眼睛亮了起来:“她是你新收的徒弟,也就是我的小师妹咯?” 离山散人点头。 金格从离山散人的手臂里抽出身来,落到地上,又走到容璇跟前,仰起小脸:“小师妹,你好呀,我是你的二师姐,今后我来保护你。” “好,二师姐。”容璇没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 “啊?师父,小师妹捏我。”金格对着师父撅起嘴,告起了状。 离山散人笑了笑,伸手又捏了捏金格另一侧的脸。 “呜呜呜你们都欺负我。”金格跺脚假哭。 金格一手牵着师父,一手牵着小师妹,蹦蹦跳跳地回了家。 晚饭是桑婆婆做的,有清炒笋片、红烧野兔、豆腐鱼羹和丝瓜鸡蛋汤。 笋片香脆,野兔软烂,鱼羹鲜嫩,丝瓜汤清爽,这些菜肴简直比御膳房做得还要好吃百倍。容璇边吃边想,皇帝总觉得宫里吃穿用度是全天下最好的,但兴许宫里用的只是全天下最贵的。而像这样真正美味的乡间野味,宫里的人若是不出宫,终其一生也难以想象得出来。 还好,她出宫了。 “真好吃啊。”容璇边吃边感叹、全然不顾在皇宫学习的那套关于吃饭的规矩,大口大口畅快地吃着。 “嘿嘿,小师妹,慢慢吃,不着急。我把我的兔腿也让给你吃。”金格尽显师姐的风度。 看着容璇吃得狼吞虎咽地样子,金格和桑婆婆的心里泛起了无尽的怜惜,这些都是乡间寻常的饭菜,小师妹却赞不绝口,她之前过得都是什么日子啊?肯定是穷苦人家的孩子。 容璇吃完饭,顺便把碗筷都收拾干净了。在宫里她虽然没干过这些活儿,可是现在干起来也得心应手。 晚上吃完饭,容璇坐在小溪旁,乘着月光,感受着夜风拂面,心里无比安宁。 她想,今后在离山学艺的日子该是多么平静闲适。 突然,一只纤白的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17.离山 “啊!”虽然知道离山不可能有别人,但容璇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拍吓得从草地上爬起来。 “师父,你走路怎么没有一点声音!”容璇大叫。 “有声音,是你听不到。”离山散人道。 容璇:“......” 刚才当着大师姐和二师姐的面,容璇还有疑问没有问出口,她的启蒙恩师大宗伯颜征曾说过,他有两个朋友,一个怪人朋友醉心于机关术,致力于给人安上铜脚铁臂,另一个则是醉心于钻研天元积微之法和天理格物之学。 师父是不是就是这位醉心于钻研天元积微之法和天理格物之学的朋友?至于另一位朋友,容璇在路上遇到的那三位穿着黑甲的大汉应该跟他有关系。 此刻只有她跟师父两人,她便问道:“师父,你认不认识颜征?” “认识。” “那你们是不是还有一个机关术大师朋友?”容璇问。 “是。”离山散人道。 “师父,你能不能多说几个字?”容璇无奈。 “也不是不行。” 离山散人真的多说了几个字。 容璇:“……” 容璇摘下自己戴在脖子上的吊坠,这是颜征临别前送给她的礼物,说是他那位怪人朋友做的。 “那师父你认不认得这个吊坠?” 离山散人接过吊坠,轻轻摩挲着吊坠中央的鸟头兽身图案:“我认得。你可知道这个鸟头兽身图案的来历?” 容璇想起,她曾经在御书房六大世家之一的杨家上的奏折上见过这个图案,但她不想多说,她想听师父多说一些,于是她摇摇头:“这图案什么来历?” “颜征没跟你讲过?” “他,最喜欢卖关子了,什么话都只说一半,刚勾起人的好奇心,就不接着说了。”容璇趁机抱怨。 离山散人叹了口气,说:“倒也不是卖关子,只是,我们都老了,人一老,很多事情就懒得解释了。” 容璇:“......” 离山散人:“这个图案,是曾经的机关术大师杨奇家族的标志,他曾经设计过很多机关,在他设计的机关上,都有这个图案。我和颜征的那位怪人朋友,正是杨奇的后人,叫做杨恒,也是六大世家杨家的前任家主,他不仅把杨奇的机关术发扬光大,还想进一步用机关术造福世人,甚至想用机关术去延续人的生命。” 容璇:“那他最后是不是也没成功?” 离山散人:“嗯,他也没有逃过生老病死。因为整日把自己泡在一堆机关图纸中,呕心沥血,他因为操劳,才不过五十岁便去世了。” 容璇:“那还是不能太累。” 离山散人点点头,站起身道:“太晚了,我要睡觉了。” 容璇原本还想要再问师父关于杨家的事,比如有人上书说杨家现任家主通过南疆密道走私武器的事,比如师父到底从杨家偷了什么东西。但是跟师父同行了一路,她对师父也有了一定的了解,师父这个人,说去睡觉,哪怕下一秒天崩地裂,她也要安然入睡。 容璇心想,怪不得师父驻颜有术,这样日落而息,日出而作的生活习惯,不延年益寿才怪呢。 她已经身在离山了,那些问题她有的是机会一一问出口。 离山散人临走前,对着容璇说道:“你也早些休息。从明日起,你上午跟着大师姐习武,下午跟着二师姐治学,白日里若有疑问,晚上睡前可以找我解答。” “好啊,师父。”容璇乖巧地点头。 离山山脚下的这座小村庄,四季温暖如春,容璇在这里待久了,竟然真的渐渐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她只是觉得,刚开始的时候,无论是大师姐教的功夫,还是二师姐教的学问,对她而言都是全新的东西,她如饥似渴地学习,每一天时间都流逝得飞快。 可随着她学会的东西越来越多,新学的东西越来越少,时间就悄然地慢了下来。 先是大师姐告诉容璇,她已经把所有能教的基本功都教给了她了,功夫能精进到什么境界,全靠她自己反复练习和领悟了。 没过几天,二师姐也告诉她,天元积微之法和天理格物之学的基本原理也已经全部教授完毕,剩下的需要容璇自己钻研和领悟了。 这是最痛苦的一段日子,虽然她看似学会了二位师姐全部的本领,但比起二位师姐来,却还不够精进。精进的过程是最痛苦的也是最无趣的,它需要容璇不断地去重复那些已知的东西,反复地练习,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和心力,却也仍旧觉得没有任何长进。 每一天都像是在重复同一天,在一个又一个毫无长进的日子里,日子越过越慢,从太阳东升到日头西落,每一日都是如此的漫长煎熬,可是究竟过去了多少时日,容璇也不清楚,只是觉得有一种深深地挫败感压在心口。 她第一次萌生了要离开离山的念头。 容璇跟离山散人提了一次下山的事,师父只是淡淡地说:“等你的武功超过你大师姐、学问超过你二师姐的时候,再考虑下山吧。” 容璇:“......” “或者,”离山散人话锋一转,“你自己能摸索到离开离山的路。” 师父虽然默许了她可以自寻出路离开离山,可是寻路谈何容易? 可是师父说过,离山是一座会动的山。她上山的时候就见识过这座山的诡异,行了几步再转过头去便看不到来时路了。 至于超越大师姐和二师姐这个目标,容璇觉得短期内她是达不到了。 两个下山的方法相较,那还是寻路简单一次。她想趁着夜黑风高的时候,先摸索一下离开离山的路。 她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溜进了离山。 天边一轮明月静静照耀着山路,离山的月光比都城的都要明澈。 容璇心想,皇宫那样地方,虽然戒备森严,但是只要能想到法子避开守卫,逃出去便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离山虽然无人驻守,但这山路变化莫测,想要摸索出一条道路,实乃不易。 容璇大着胆子,顺着山路走,不一会儿就看到了那个巨大的石壁和山洞。容璇穿过山洞,果然,这里的景象跟她很多年前上山的时候的景象又全然不一样了。 这好像是一个巨大的转盘,景色总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不停的旋转。 容璇站在山洞前,没有继续贸然行路。 她观察着眼前的景象,潺潺的流水声在深夜里更加喧嚣。 容璇灵光一现,对了!流水!水总是往低处流的,她顺着小溪流淌的方向走,说不定能摸到下山的路。 她不管岸上的景象,只是随着水流的方向走着,只是,走着走着,面前却出现了陡峭的山崖。 溪水穿过山崖上的石洞,轻巧地穿了过去。可是这山崖却截断了她岸上的道路。 “唉。”容璇叹了声气,看着溪流冲刷着崖壁。 月光下,一群锦鲤结着队从水下的崖洞里穿过。容璇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是一条鱼。 她蹲下身子,看着水流在石洞附近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溪流看上去并不湍急,她又伸手探了下水温,夜里的水有些凉,但也并不是不能忍受。 那个石洞看起来可以轻松容纳她通过。容璇在头脑还未全然决定要做什么之前,已经屏住呼吸,跃入水中。 溪水推着她,一起涌向洞口。大师姐教过她水下闭气的技巧,她可以在水下闭气一刻钟。 她想着,先顺着溪水在山洞中穿行不到半刻钟,若是还摸不到一丝亮光,她便原路返回。溯流回游总是要多花一些力气,因为她给自己多预留了一些时间。 很可惜,她游了将近快半刻钟的时间,山洞里仍旧是漆黑一片,看不到出口。容璇只好悻悻地折返回去。 虽然没有游到山洞的另一侧,但容璇却给自己的一成不变的日子找到了新的寄托。 虽然第一次尝试还无法抵达山洞的尽头,但若是她勤加修炼,更加精进闭气功夫,再多练习游泳,在水下呆的时间越来越长的同时也越有越快,虽说不一定能抵达山洞的另一侧出口,但每一次下水,总能比前一次看的更远。 这想要越走越远的念头支撑着容璇突破了瓶颈期,也把这波澜不惊的日子过出了波澜。 原来,她并不是每天都没有进步。只是这进步太过于微小,又没有直观的衡量标准,所以很难被感知到。 而如今,有了游到山洞的出口这个念头,她感知到了自己每日都在进步和成长。 她拿着一个小石块,每天晚上都在能游到的终点画个刻度,第二天顺着溪水游荡,总能摸到前一天画的刻度,之后还能再游一小段距离。 光阴倏然而过,桑婆婆种的花开了又谢,金格也早就长出了新的门牙,还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个头比桑婆婆还要高一截。 而师父,离山散人,就像离山常青的树木一样,看上去跟毫无变化。 容璇也长高了不少,金格最喜欢的事就是跟容璇比身高,可是却怎么也比不过她。 “哼,小师妹比我年长好几岁,比我高那是自然的。”比身高比不过,金格酸溜溜地说。 长高是一种肉眼可见的成长,可是容璇知道,还有一些变化,是只有她自己感受最深刻的。 容璇每天都感受到身体的变化,她的力量在增强,心性更加沉静,耐心和勇气都在与日俱增。 每日她在山洞岩壁上刻下的刻度,记录着她点点滴滴的成长。 她甚至突然觉得,那个虚无缥缈的水下山洞的尽头,于她而言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所以当她游到临近洞口的时候,倒没有太多的惊喜,只是觉得这是自然而然迟早会发生的事情。尽管这一天来得比她想象中的要快。 她又想起了那个她在幼时看过的话本,《冤狱郎凿壁遁高墙》。那个含冤入狱的商人也在看不到尽头的日子里,一点一点用石头凿着墙壁。 这世间诸事,要想要成功,总免不了要在黑暗中,在看不到一丝光亮的时候,持之以恒地重复做好一些琐碎的事情。 容璇在黑暗的水下游了许久,只觉得周身的水流越来越平缓,虽置身黑暗之中,却觉得身侧变得宽阔起来。她试着向上摊手,上方不再是石洞顶,一只手竟然探出了水面。 她从水中浮起来,竟然置身于一个圆形水潭之中。 包裹着水潭的是一个穹顶的石室,正冲着容璇的方向,有一个山洞,看上去地势要低一些,流水又汇集到洞口,潺潺流向远方。 而在石室的一侧的洞口中,散发出微弱的光,容璇隐约看到这个洞口里有着层层叠叠的石阶。 容璇游到一侧的洞口处,爬上岸,顺着石阶行走。 让她惊讶的是,这个洞口看上去只能容纳一个人,但随着不断深入,道路越开越宽阔,两侧和头顶的石壁镶嵌着星星点点的光点,如同星空一般照耀着容璇脚下的路。 而在石洞的尽头,是一扇虚掩着的石门,门的正中央有一只鸟头兽身的图腾,容璇下意识把脖子上挂着的吊坠握在手中。门上的图腾跟她的吊坠中央的图案,正是同一种。 师父说过,这是六大世家中杨家的图腾。 而在图腾的左右两侧,各刻有四个大字:人生有涯,机关无穷。 容璇从石门微微敞开的那条缝隙里侧身进去,石门后的景象更是壮观。 这间石室比刚刚进来的那个水潭还要大上数十倍,整个穹顶上布满了跟山洞石壁上同样的光点,而在四周的石壁上,布满了壁画,有带着轮子的宫殿、长着翅膀的骏马、身穿铁臂的士兵...... 容璇低下头,发现脚下也是一副机关图,有村社、流水、山洞和石壁。 等等,这不就是...... 果然,容璇看到门口也竖着一块石壁,上面刻有“离山机关城全图”。 离山机关城? 容璇蹲在地上,仔细观察着这幅图,难道说,离山根本不是一座山,而是一座外观看上去像山的机关城??? “看懂了?”身后幽幽然响起一个如同鬼魅的声音。 “师父!吓死我了!你怎么总是神出鬼没,一点声音都没有!”容璇心头一惊,转身看到离山散人站在石壁旁,正凝神看着她。 “等你功夫练到我这样的程度,你就会发现,我走路其实是有声音的。”离山散人认真地说。 “......那得是几十年之后的事情了。”容璇站起身,走到离山散人跟前。 “师父,离山其实不是山,而是一做机关城,对不对?” “对也不对。”离山散人答到。 容璇:“?” 离山散人:“离山曾经是一座死火山,杨家的先人在这座山的腹地建造起层层机关,把这座山变成了一座城。这也是当年同熙皇朝开过先祖东山再起的地方。当年开国皇帝兵败于墨渊国,带着三千残兵无路可退。幸亏有杨家先祖,带着开国皇帝和他的部下躲进了这座城。墨渊国的军队追到离山,却只看到一座光秃秃的死火山,寻了数日,也不见同煕的残兵,只好撤退。后开,皇帝从这里带着军队打出去,重新得了天下。” 容璇仰着头,听得出神:“为什么史书里没有提及这些细节?我记得史书里只写,帝匿于荒山。” 离山散人:“史书只会记载想让后人知道的事情。” 容璇思考着,突然觉得离山散人刚刚那段话有些不对劲:“不对啊,师父,墨渊国跟同煕南疆接壤,离山却在北境,当年墨渊国的军路一路从南疆打到了北境?这怎么可能?” 离山散人微微一笑:“当年的离山,是在南疆。” 容璇越发困惑:“啊?” “离山,是一座会飞的机关城。这也是杨家先人杨奇的奇思妙想。”离山散人望着地下的机关图,“只是,几百年过去了,没有人知道启动这个机关的法子。我那个朋友杨恒生前殚精竭虑,也没研究出让离山重新飞起来的方法。而现在的杨家后人杨枢,早已不关心这些东西了。” “哦!”容璇若有所思地点点,“师父,那你能教我机关术吗?” “不能。”离山散人拒绝得干脆。 “啊?为什么。” “因为,我也不会。”离山散人回答。 容璇:“......这天底下还有您老人家不会的东西?” 离山散人:“哎,机关术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动手操作,我懒得学。” 容璇:“......对了,您今晚怎么不睡觉了?” 离山散人:“我睡醒了。而且今晚,我要来为你送行。” 容璇又一头雾水:“送行???我怎么不知道我要走?” 离山散人:“我说过,当你自行寻到下山的路,便可以下山了。” 容璇:“那我能跟二位师姐先道个别再走吗?” 离山散人:“金格那个性子,知道你要走,肯定哭着闹着要留你,到时候还得我去哄她。你趁着夜里,赶紧走吧。” 容璇:“......” 师父摆出一副不想多生出任何麻烦的样子,语气里没有丝毫的不舍。 容璇虽想要下山,但是对于离别,还是有所伤感。但想着师父年岁已高,一生中不知道面临过多少生离死别,想她也不是冷漠,而是早已修炼到不悲不喜的境界了。 容璇拜别了离山散人,刚要转身离开,又听到身后的师父开口:“等一下,这个你拿上。” 容璇转过身去,见师父递给她一个荷包。她接过荷包,掂了掂,知道里面是些碎银子。 “多谢师父。” 容璇又顺着来路回到水潭里,从洞口游了出去,没游多久便看到了亮光。 只是,她刚从水里探出头,便觉得天寒地冻,纷纷的雪花落下来。 好在,水虽然冷彻骨髓,但也没有结冰,容璇抓紧爬到了岸上。湿漉漉的单衣让她冻得浑身发抖。 得赶紧去买身厚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