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个月》 1. 第 1 章 月考周正值梅雨季,雨点打在玻璃窗上的滴答声被哗哗的翻卷声掩住大半。 高二有三个考场的灯管在数学考试前集体报废,像是约定好要死同穴似的。学校没有多余的教室,学生只好暂时挤在大阶梯教室里。 靠窗坐的边照月只觉得数学十分简单,只有剩下的一百四十分很难。所以考试进行到一半,她的试卷还停留在前两页。 旁桌的男生不停按动圆珠笔,哒哒哒,白噪音似的。 边照月的眼皮开始上演生死恋,她用手扶住额头,躲避老师的火眼金睛。 正当她昏昏欲睡时,交叠在椅子下方的小腿肚突然被什么温热而粗粝的东西掠过。 以为是虫蚁,边照月迅速清醒过来,垂眸。 一只肥厚而黝黑的手掌迅速从她的视线中抽走,紧接着是身后响起低低的人声。 “不好意思,我笔掉了,不下心碰到你了。” 后桌黑又胖的男生拿着圆珠笔,冲边照月露出一个笑容,本来就小的眼睛藏进肥肉里,找都找不见。 边照月扯着嘴角,转过去后把身子和脚往前挪。 没过几分钟,“啪嗒”一声,好像又是笔掉在地上。 边照月低头留心看,方才被男生捡起的笔此时又出现在她的脚边,那只难看的手再次伸进视线里。 小腿肚将要被粗短的手指触及时,边照月猛地站起身,双手按住桌子,大声道:“老师,他一直摸我的腿!” 话落,阶梯教室里所有的声响全都消失,只剩激动又气愤的话音回荡着。 被百来双眼睛用好奇的目光盯着,边照月抿了抿唇。待老师走到身边时,她才用正常的音量说:“老师,他故意把笔掉在地上,然后偷偷摸我的腿。” 后桌男生抢在老师之前开口:“我只是捡笔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不是故意的。” 老师审视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游移,最后却定格在边照月裸露的小腿上,口吻冷峻道:“你为什么不穿校服?” “我的校服没干。”边照月也低头看了眼短及大腿的黑色连衣裙,“我提前和班主任说过了。” 似是对这个回答不满,老师皱着眉,又扫了眼她空荡荡的答题卡,口吻冷峻:“既然他不是故意的,那就继续考试。” 闻言,后桌的男生赶紧拿好笔,低头做认真模样。 边照月站着不动:“老师,我想换个座位。” 闹剧还未结束,周围同学都无心考试。老师只好指着讲台旁的一张多出的桌椅,不耐烦道:“那你坐前面去。” 边照月拿起东西,快步朝比第一排更为超前的位置走去。 好在第一排坐的都是名列前茅的好学生,很快就从她身上收回目光,继续答题。 只是讲台旁的独立桌椅是正面朝向座位,边照月坐下,感觉自己像德高望重的老教师来开讲座。 困意全无,边照月又百无聊赖,手托着下巴,逐一观看自己的学生们都长什么样。 她正对面的一个男生似乎从始至终没抬过眼皮,如果不是右手一直在写字,看起来真像低头睡着了。 男生身上的校服看着很旧。不仅白色袖口处有许多深灰色点点笔迹,衣服其他位置也泛着大小不一的浅淡黄渍。 大概是贫困生,所以整个人看起来灰沉沉,没有光彩。 边照月撇了撇嘴,眼睛却没有从男生过分认真和专注的脸上移开过。 “还有十五分钟,写完的同学仔细检查,没写完的同学加快速度。” 话落,男生放下笔,抬起眼眸的瞬间与边照月对视上。 大概过了两三秒,男生垂下眼睫,边照月还直直盯着人看。 “检查自己的试卷,别东张西望。” 感觉老师像是在说自己,边照月这才把视线挪回一尘不染的试卷上。 铃声响起,边照月得回自己的座位去交卷。当她经过男生身边时,有意瞥了眼男生的试卷,名字栏单一个字: 【崇】 这是姓还是名? 边照月本能停住脚步,低声问:“你为什么不把名字写完整?” 男生没有抬眼看她,有些干燥起皮的嘴唇轻碰着,清冽的嗓音里满是倦意:“因为改卷是按考号来的。” “哦。”边照月眨了下眼睛,又问,“那你叫什么名字?” 没等男生开口,老师先一步走到两人面前,催道:“赶紧回去交卷。” 被老师严肃盯着,边照月只好拿着试卷,快步从男生身边走开。 教室里的人将要一哄而散时,老师说灯管全部换好了,后面的考试在原来的考场。 闻言,边照月拿好笔,顺着人流往外走。 她一只脚才踏出门槛,高大个儿的身影突然挡在身前,头顶上方传来气愤又有点八卦的声音。 “陀螺,我怎么听说你被咸猪手揩油了?” 高亮宇伸长脖子,直往教室里未走开的人群看:“谁啊?哪个不长眼的竟然敢吃你的豆腐,不要命啦。你没一脚踢死他?” 不满高亮宇大张旗鼓的做派,边照月推着人倒退着脚步走,急道:“哎呀,没那么严重。” 胳膊突然被人挽住,边照月顺势转眸,对上一张哀怨无比的面庞。 “你俩考的咋样?我觉得这次月考好难哦,除了选择题和填空题,其他的我一个也不会。”赵雅晴越说,脸上的苦笑越难看,“完蛋,这次又只有三四十分。” 高亮宇嘲笑说:“你数学能考出比体温高的成绩都算祖上烧高香了。还只有~少在这儿扮猪吃饲料。” 赵雅晴登时松开挽着边照月的手,朝高亮宇伸去,指尖掐住他的胳膊,手腕转一圈,尖着嗓音:“我看不用等到过年了,今天就能杀了你!” 高亮宇躲避不及,疼得吱哇乱叫,骨子里为数不多的那点绅士风度让他不好还手,只能把身子扭得和商场门口的搞笑充气人偶一样。 边照月捂着嘴笑不停,闹哄哄的画面引得过路同学的好奇看来。 就在三人安静些时,同班同学拍了下边照月的肩膀:“边照月,老张喊你去一下办公室。” 疑心是考场上的事情,边照月半知半解地“哦”了声。 * 办公室里。 老张见边照月来了,放下手里的笔,笑容和蔼:“没其他的事,只是老师的女儿想学芭蕾舞,之前看你资料表上写你妈妈是开舞蹈室,所以找你来问问。” 一听只是这事,边照月乐呵地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在办公桌上找了张便利签和笔,边写边说:“老师你早说嘛。我把我家舞蹈室的地址和我妈妈电话写给你。回去我给我妈妈说,让她给老师打折。” “能打折,那挺好。”老张接过她写好的便利签,夹在课本里,又客气道,“上回我女儿来学校看文艺汇演,看你在台上跳芭蕾转圈圈,回去就吵着要学芭蕾。” 边照月嘿嘿一笑,刚要给人介绍自家舞室的师资和环境多优秀,考试铃声却响起。 “那你快去考试吧,我晚上打电话问问。”老张笑着摆手,等边照月走开两步,又喊她,“说了多少遍,学校不让穿这么短的裙子,明天你给我把校服穿来。真是要风度不要温度……” “知道了。”边照月扭头应着,脚下却生风,生怕慢一步都会被老张批评没穿校服。 刚要正过脸,肩膀蓦地撞上什么坚硬的物件。随即,一股梅雨季节常有的衣服阴湿臭味窜进鼻腔,她下意识屏息。 “不好意思。” 干哑且透着浓浓倦意的声音听着耳熟。 边照月顺势抬眸,见是刚才考场上的男生,冲人礼貌笑道:“是我走太快了,对不起啊。” 男生很是勉强地扬了下唇角,没多说什么,侧身越过她,往办公室里另一位老师的方向走。 考试铃声都响第二遍了,男生还来办公室做什么? 走出办公室,边照月没往考场去,悄声站在墙后,竖着耳朵仔细听办公室内的声响。 “……你妈妈最近的病好些了吗?你 的家庭情况老师都了解,帮你申请了贫困补助。这里有张表,你拿回去填好了再交给我。” 果然,和边照月想的一样,男生没在新学期穿新校服是因为家里穷。 “谢谢老师,那个学费——” “学费你就不用操心了,学校给你全免了,毕竟你也没辜负学校和老师的期望,一直都是理科班的第一……” 边照月心里疑惑。 第一名不都是早早就能写完试卷的么?男生又是理科,按理说应该不会在考试快结束时才停笔。 “你在班上和同学相处得怎么样?我听班长说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少。这可不行,多和同学沟通总是有好处的……哎呦,我给忘了,这会儿考试呢,你先回去吧。晚些你填好了表再来找我。” “好。”男生最后应道。 边照月回过神来,赶在被人发现偷听前跑回考场。 * 下午考完英语,边照月才有农奴翻身把歌唱的爽快感,走出考场的瞬间便露出势在必得的笑容。 从隔壁考场的赵雅晴出来就问她:“我看你笑得这么开心是稳了啊,快和我对对答案。” 边照月拍拍赵雅晴翻卷子的手:“急什么,现在对完了,晚自习就没机会说话了。” “也对也对。”赵雅晴恍然大悟,把试卷重新捏在手里,又问起边照月被人揩油的事。 边照月不想回忆猥琐男,拧着眉头说没多大事,突然问:“你知道理科班第一是谁吗?” “我连文科班第一是谁都不知道,还理科班……” 从赵雅晴嘴里打听不出来,边照月只好作罢,又把话题转移开。 和朋友手挽着手经过离楼梯最近的理科班教室时,命运般地,边照月又看见熟悉的身影。 男生站在讲台旁侧的座位上,有一点驼背,低头整理着桌面,表情和上午没什么两样,淡漠而疏离。 “雅晴,我们在这里等一下高亮宇吧,免得一会儿他又说我们吃独食。” 边照月随便找了个借口停下来,侧身站在走廊的阑干旁,眼睛偷偷观察男生的一举一动。 见男生把东西收好后从教室后门走下楼梯,边照月又蹙起眉宇:“哎呀,雅晴,我好像有东西落在考场了。你先去食堂帮我买个晚饭吧,我一会儿就来。” “好吧,那你快点啊。” 等赵雅晴的背影也消失在楼梯拐角后,边照月立刻溜进无人的教室。 她站在讲台旁,把男生刚才摸过的课本翻开,果真看见和在那笔画规整但不失劲力笔锋的字迹。 “崇、越。” 边照月一字一顿地念。 听见走廊处传来脚步声,她立刻弯下腰去,让讲台和桌椅挡住自己。 “我今天看见崇越拿了张贫困补助生的表,他家应该比我们想的更困难……” “他真的蛮可怜的。听说他妈妈是癌症晚期,他爸爸也只是打工的。” “唉,我要是他我早就不上学出去打工了,他还能稳坐第一,心理素质不是一般的强。” “唉,也是个美强惨。不过他是真的不愿交朋友,谁找他,他都一副提不起兴趣的样子。” “他要是性格开朗点,挺多人愿意和他玩的……” 躲在讲台多媒体桌子旁的边照月手里还拿着男生的课本,安静听着两位女生的对话。她咬着唇,表情困惑好一阵。 等话音和脚步声从教室里消失,边照月才虚虚抬起头,张望着。 见四周又空无一人,边照月攥紧手里的书,快步到走廊上。 她的胳膊伸出阑干时,心底生出一股难言的期待,同时还伴随着令血液加速流动的激动感。 美强惨? 性格孤僻没朋友? 刚好她边照月性格开朗,喜欢朋友越多越好。多认识一个学习好的朋友,怎么想都没有坏处。 边照月弯了弯眉眼,松开手。 课本掉进了楼底郁郁葱葱的灌木丛里,声音被绵绵雨声盖住。 2. 第 2 章 天色逐渐暗下去,视线也变得晦暗不清,好在雨停了。 弯腰站在灌木丛里的边照月努力拨开虬枝盘曲的树枝,在指尖触到沾满水迹和烂叶课本的一刻,身后传来提醒声。 “同学,你的裙子。” 边照月捡起课本的同时快速挺身,挽起袖口而露出的一小截胳膊被树杈的尖刺划过,她倒吸一口凉气,站好后才转过身去。 男生额前不齐整的碎发遮住大半眉眼,只浓密的睫毛轻眨着:“同学,你的裙子,小心一点。” 经人提醒,边照月顺势低头抚平翻飞过的裙摆,扬唇笑道:“没关系,我里面还有一条短的牛仔裤,不会走光。” 男生似懂非懂地点了下头,抬脚就要走。 “那个。”边照月终于想起来要紧事,叫住男生,“这好像是你的书?” 男生定住脚步,看向她的表情稍有错愕。 边照月把湿漉漉的手心在另一条干净的袖口处蹭了几下,再用干净的手心把课本封面上的细碎烂叶和水珠擦去,完成一连贯的动作后才把课本递去。 “我在阶梯教室和你说过话,你还记得吗?” 见男生对此反应不大,边照月干脆道:“这书应该是你的,没错吧?” 男生接过,翻开课本封面看了眼,淡淡道:“嗯,是我的。” 边照月抬手指了下天花板,扬唇笑:“那就好。刚才我看见这本书从楼上掉下来,所以捡来看看,没想到是你的,还真巧。” 闻言,男生朝她点头:“谢谢。” “不客气。不过你的书怎么会从楼上掉下来呢?”边照月装模作样地问,仔细观察着男生的样貌。 男生的鼻梁过分高,没直视她的一双眼睛分别住着单间似的。眼下的乌青给半阖的眉眼平添几分疏离感,薄唇上有裂开的细小红痕。 怎么一会儿不见的功夫,整个人看上去比白天更疲惫了。 “不知道。”男生单手拿书,目光落在边照月被划伤的胳膊上,“你需要创可贴吗?” “不用啦,一点小伤。”边照月无所谓地笑了下,刚准备再说些什么,不远处传来流氓哨音。 高亮宇晃荡着走到边照月身边,油腔滑调:“我说怎么找不见你人,你又在这儿调戏小男生呢?” 边照月蹙起眉眼,胳膊捅了下高亮宇的腰侧,警告他:“别胡说。” 防止高亮宇再说叫人难堪的话,边照月后退两步,一面和男生摆手告别,一面大力将高亮宇从男生面前拽走。 边照月和高亮宇不是一个班,两人上了楼梯后就分道扬镳。 等边照月走进教室,发现赵雅晴已经买好三明治在座位上等她了。 赵雅晴扭头见她,直问:“你不是说食堂找我么?” 边照月走过去,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挽起的袖口翻折至手腕,笑嘻嘻:“我在楼下帮一个同学捡书来着。” 赵雅晴也注意到她胳膊上的伤口,见怪不怪地轻笑着:“又当活雷锋去了呗。” “你说巧不巧,我刚才捡的书就是理科班第一名的男生的。”边照月把手擦干净,把三明治掰成两半,分给赵雅晴。 赵雅晴咬着三明治,含糊应她:“哦哦,不过你干嘛总提起这人,你认识啊?” “很快就会认识啦。”边照月眨着眼睛,脸上闪过几不可察的狡黠笑意。 * 回到家,边照月坐在书桌前,照例把英语题册和课本摊开放在桌上,之后又打开一本英语——她在网上花钱把自己爱看的翻译成英文,再打印装订成册。 看得正起劲,半敞的门板发出细微声响,边照月立刻抓起笔杆,装模做样地在上涂涂画画。 葛兰心把新的一双芭蕾鞋压在课本上,没发觉异样,垂眸问她:“今天练舞没?我最近忙得很,没空盯你,你自觉点。” 边照月抬起头:“今天没练,学校这两天月考。” “开学不是才考过吗,怎么又考。”葛兰心抱怨一句,板着脸,“你英语考得怎么样?” “挺好的。”边照月冲葛兰心露出讨好的笑容,但没有得到半点夸奖。 “那你赶紧把作业写了,把鞋开了,今晚练到十二点再睡觉。”葛兰心叮嘱完,捏着眉心往门外走。 提到练舞,边照月才想起来班主任女儿要学舞的事,扶着桌面,把椅子转得呼啦响。 “妈妈,我们班主任的女儿想来舞室学芭蕾,你给他打折呗。” 葛兰心又折回桌旁,手指抵着边照月的眉心,用力一推,咬牙道:“舞室本来就没挣几个钱,你还做起我的主意来了。” 歪着脑袋的边照月揉了下额头,不敢在葛兰心烦恼的时候多说话,捏着笔杆,低头在上认真做记号。 * 早晨还是下雨,边照月从烘干机里拿出校服穿上,溜进主卧见葛兰心还睡着,悄声到化妆桌前,随手拿了瓶香水对着校服喷了两三下。 校门口每到下雨天就变得异常拥堵,主要是送孩子上学的车堵路。 边照月撑着伞,一要防止旁边人伞沿会打湿她的校服,还得小心避开车走,唯恐溅起的水花浇湿裤脚。 走进校门后,雨忽然停了。边照月收伞的瞬间瞥见旁边不远处的熟悉侧脸。 崇越高挺的鼻梁骨像伞骨,强行把微微凹陷又过分白净的面颊撑开,也像破旧落尘的雨伞。 边照月故意放慢脚步,走在崇越后面。 崇越低头把蓝白格的伞布叠整齐,然后用绑带捆好。 只是当他把伞杆缩回红色手柄时,边照月不禁也低头瞧了眼自己还在滴着水珠的伞。 等她再抬眼时,人已经不见了。 下午没有考试,又是些无关紧要的课程,边照月作为舞蹈生自然不必待在教室。 她提着专门用来装舞鞋和体服的袋子往舞蹈室走,下到楼梯时又和高亮宇撞个正面。 高亮宇上下打量着她:“陀螺,你带伞没?” 舞蹈室就在教学楼的一层。边照月冲人摇摇头,也问:“你要去哪里?” “我请了假 回家。”高亮宇转身看向茫茫雨幕,急躁地挠着后脑勺,“早上来学校就不下雨,我要回家就下雨,真是!老天爷也干起劝学啦?” 听他这话,边照月便猜到他是扯谎才请到的假,噗嗤笑道:“你回家干什么?看球赛?” “对啊,还有半个点就开始了。”高亮宇说着把校服后领的卫衣帽子戴在头上,眼神坚定,应是动了冒雨前行的念头。 边照月抬头看了眼楼层,刚好是理科班所在的三楼。她让高亮宇在原地等她一下,然后压着脚后跟走向楼梯旁的教室窗户。 雨天的时候,大家都会默契地把雨伞挂在走廊的窗框处,这样就不会把教室地面弄湿。 楼梯旁的教室格外安静,边照月站在打开的教室后门外,发现里面竟然空无一人。 她又快步到教室前门,看张贴在门口的课程表,原来这个班这节上物理实验课。 边照月挺直腰背,放心地扫视挂在窗框旁的各式雨伞。终于在最角落,找到一个红色的伞柄。 她走到窗户旁,把颜色搭配看上去异常不协调的雨伞取下,回到楼梯口,把伞递给高亮宇:“我找我朋友借的,先给你用。” 高亮宇哪管这伞从哪儿来的,反正能挡雨的就是好伞。他冲边照月扬了扬下巴:“不愧是交际花啊,朋友多就是好。” 边照月没反驳,笑着催他:“你赶紧回去吧,不然赶不上了。” 两人一道下了楼,边照月定定地看着高亮宇撑开蓝色伞面,手心握住红色的伞柄,嘴角不禁扬起弧度。 * 英语晚自习,边照月头一回没在课上看闲聊,格外专注认真,赶在下课铃响起时提前把作业全都写完。 边照月把试卷放在赵雅晴的桌上:“我写完了,你拿回家抄吧。外面雨下大了,你赶紧回去吧。” 赵雅晴把画满卡通人偶的草稿纸一并收进书包,顺着她的视线朝窗外看:“这么大雨,你坐我家的车,我让我妈顺路送你回去呗。” 边照月摇头:“我还得去舞室,你先回吧,应该一会儿雨就小了。” “好吧,那你等雨小一点再回家吧。不和你说了,等下挨罚单,我妈又得骂我。”赵雅晴说罢,背上书包就往外跑。 过了几分钟,边照月才收好书包往教室外走。 斜风将细雨吹进走廊,她斜撑着雨伞走了一小段路,走到楼梯口才把伞收好。 下到一楼,有不少没带伞的同学都在檐下等雨停。 边照月站在楼梯上观望了一阵,没找见熟悉的身影,又抬头朝上看,还是没看见。 雨果真小了些,就在边照月准备撑伞走出教学楼时,一股淡淡的霉味从后方飘进鼻腔。 她下意识扭头,目光撞进一对黯淡无光的眼眸里。 一秒钟前的失落感像是被雨水洗刷干净,边照月站在原地,直视来人:“你怎么没带伞啊?” 被她灼灼目光盯着的男生似是怔住,将要启唇时,边照月的笑音更加上扬。 “崇越,我送你回家吧。” 3. 第 3 章 被旁边路过的男生听见,朝边照月嬉皮笑脸说:“边照月,你别送他了,送我呗。” 不满男生的突然插话,边照月皱了下鼻子:“你不是有伞么?” “啧,想送的人怎么都顺路,不想送的人,你就借口多。”男生咂舌,并没有真的死缠烂打,撑伞和边照月说了声拜拜就走了。 和朋友告别后,边照月回头,那微躬的背影已经融进了雨幕里。 她赶紧按下自动伞的开关,追上去。 边照月接近一米七的身高,不算矮,但要给同行的人撑伞,她还是抬高了手肘。 发顶挂着细密雨珠的崇越目视前方,口吻冷漠:“我们不是很熟。” “不熟也可以互相帮助啊,多认识两回不就熟了么。”边照月见他主动开口说话,兴致极好,话也变多,“你家住哪儿?我家离学校就两站,不然我把伞借你,你先送我回去,你再拿着我的伞回家?” 崇越没理她,往公交站的方向加快脚步。 边照月没放弃,叫住他:“你帮我撑一下伞,我拿个东西。” 话落,崇越果然停下脚步,疑惑地看了她一眼,还是顺从地接过伞柄。 边照月把手伸进校服口袋摸了摸,拿出几粒糖果,给自己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她摊开手心,问他:“你吃吗?” “不了。”崇越粗扫一眼。 见她把糖果塞回口袋,崇越顺势把伞柄往她面前递。 可边照月根本没有要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的意思,眨眼对他笑:“走吧,我们一起去公交站。” 崇越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瞬,最后还是败给边照月单纯且友善的笑脸。 有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 对此,边照月认真践行,也尝到了不少甜处,此刻也是如此。崇越不仅没有强硬地把伞塞进她手里,还特别老实地走在她身旁。 走出校门口,距离公交站还有五分钟不到,但边照月还不知道崇越的家在哪儿。 边照月问:“你的数学课本里面脏了吗,还能用吗?” 崇越“嗯”了声,撑着伞的手很规矩地一直保持在两人的中间。 边照月又笑:“那就好。我昨天睡觉前还想,如果你的书弄脏了,我可以把我的给你,反正我的数学书比我的脸还干净。” 这句玩笑话没能调动崇越的兴趣,他正眼都不看她,更别说笑了。 不喜欢氛围过分安静,边照月故意翻搅着嘴里的糖,直磕牙齿,磕棱作响。 眼看还有一百米就到公交站,边照月的舌尖掠过嘴角,吞下最后一丝甜味:“你家住哪里呀?要是实在不顺路,我就不把伞借给你了。” 惊奇的,崇越念出一个公交站的站名。 但她对这个站名没什么印象,她抬手挠了下鼻尖:“顺路吗?” “不顺路。”崇越的声音比夜雨更冷。 乐于助人的心意没有因此消沉,边照月大脑飞速运转着,还在想用什么借口能顺利地把伞借给他时,瞥见常坐的公交车从身后驶来。 她快步跑出伞下,一面扭头对他喊:“我的车来了,伞先借你了,明天再还给我吧。拜拜!” 边照月用手掌支在额顶,赶在公交车关门前跳进车里。 她踉跄着脚步走到车窗旁的空位,想透过玻璃看崇越硬领她的好意会是什么表情。 可一靠近,鼻子呼出的热气就模糊了窗景。等她抬手抹开氤氲时,车子已经驶了好长一段距离。除了一道越发缩小的身影,什么也看不清。 * 早晨出门时没下雨,边照月想着自己的伞在崇越手上,自然就懒得带。 等到学校,她出奇地压住性子,路过理科班的楼层时一刻也没停步,径直往楼上走。 她等崇越拿着伞来找她,而不是她去巴巴地找他。 可是边照月从早上等到中午,每一个课间都准时站在走廊上,却怎么也不见崇越出现过。 疑心崇越是和自己心有灵犀,也在无雨时分出门,所以忘了带伞。边照月一下就释怀了。 中午下课铃一响,赵雅晴从桌箱里拿出雨伞:“走吧,去食堂看看今天中午吃什么?” 边照月应了声,两人刚踏出教室,忽然天色阴郁,大雨倾盆而下。 赵雅晴说:“照月,你去把你的伞拿上,我把我的伞放回去了。” 从教学楼到食堂的一段路无遮挡,赵雅晴的单人伞躲躲太阳还行,躲雨真够呛。 边照月拉住人,摇头:“我早上没带伞。” 赵雅晴错愕地盯了她两秒,抬手指向走廊外的窗框处,零星几把无人认领的雨伞中,捆得整整齐齐的淡黄色雨伞就是边照月的。 边照月顺势看去,见自己的伞凭空出现也惊住。 明明上个课间都没有的。 一定是崇越趁她不注意,悄摸摸把伞挂在窗框上的。 可是,崇越为什么不愿意在学校和她有来往呢? 边照月心有不爽但没表露,走过去把伞拿上。 通往食堂的一段水泥路不知怎的被淹了,好些人围站在檐下,前进不得。 边照月仔细瞧了一阵,发现是路中间的下水道堵住了,流速极其缓慢。 见人越来越多,边照月脑子里冒出一个绝顶聪明的想法。她拉着赵雅晴往外走,一边把伞撑开:“你给我撑伞,我给你抱过去,然后我去把下水道通了。” 赵雅晴缩着脖子“咦”了一声,还是照做。 等赵雅晴打开伞,边照月二话不说,弯腰将人公主抱起,眼睛都没眨,就把脚踩进了上涨至脚踝的脏水里。 在此起彼伏的“真牛”“真帅”的叫喊声里,边照月抿紧的嘴角忍不住翘起。 等把赵雅晴放在较低的水洼里站好,边照月挽起袖口,弯腰,双手直往井盖处摸。 是被风吹落的树叶和垃圾堆积在井盖上,才会堵塞。 待垃圾被捞起,井盖上方立刻就有了一个漩涡,水流重新变得湍急,水位慢慢下降。 边照月把垃圾丢进一旁的垃圾桶里,给她撑伞的赵雅晴夹着嗓音说:“你要是男的就好了,我让我妈给咱俩配娃娃亲。” 雨点落在伞面依旧“啪嗒”作响,但边照月不仅把赵雅晴的话听得清清楚楚,还把其他同学对她的称赞尽收耳底。 边照月把手伸出伞下,简单用雨水洗了下手,对着空处甩手时意外发现对面人群里的崇越也在看她。 但是这次,边照月没主动和他打招呼,而是像个大侠一样,潇洒转身。 她的肩背挺得笔直,两侧嘴角扬起不小的弧度。 午饭之后,边照月先去舞室换了备用鞋,又去找高亮宇拿回崇越的伞。 可谁知道,高亮宇是个头脑简单,四肢也不发达的,竟然因为感冒发烧而真的没来学校。 拿不回崇越的伞,边照月心有忐忑,在学校超市逛了好几圈都没见有蓝白格纹的雨伞,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她只好打算等晚上再故技重施。 * 晚自习,边照月在舞室练得正投入,对面的音乐室突然响起钢琴声。 音乐室和舞蹈室从来是错开时间使用的,怎么会有音乐生明知道舞蹈室有人在练舞,还来弹钢琴呢?这不纯捣乱。 边照月奇怪,推门,走过去看。 透过窗户和窗帘的缝隙,只见一个男生坐在钢琴前,背影有些眼熟。 边照月不确定,安静站着看了一会儿。 拉赫玛尼诺夫的《帕格尼尼主题狂想曲》,这首曲是很舒缓温柔的,可男生弹出来的琴音又重又急,不像是在享受弹琴,倒像是借着钢琴发泄积蓄已久的压力和愤懑,甚至还有点炫技似的狂躁感。 直到最后一个琴音飘散开,坐在钢琴前的男生突然站起来,转过身—— 是崇越! 边照月回过神,立刻调整好表情,在崇越走到门口时先一步抬手敲响门板。 待门被拉开后,边照月惊呼道:“原来是你在弹琴啊!” 崇越“嗯”了声,声线几乎没有起伏,哪有半点刚才弹琴时的激动。 边照月抬脚迈进音乐室,走到钢琴旁,不吝啬地夸奖:“你弹得蛮好的,我学过一点,听得出来。” “谢谢。” 还没等边照月道出心里的疑惑,崇越把手伸向墙面的开关,问:“你要留在这里吗?” 边照月见他要走,走至门口时无趣地撇了下嘴角。 她在门外等他关门,以为他也会象征性地问问她怎么在这儿。 结果崇越把门板拉紧后,头也不回,往楼梯的方向走。 怎么这样? 哪有学霸是聋子又是哑巴还是瞎子的! 边照月心有不满,叫他:“崇越,你等我一下。” “你有事吗?”崇越定住脚步,转身看向她。 边照月手指着身后的舞蹈室:“快放学了,你等我一下,我和你一起上楼。” 崇越也不说好或者不好,边照月看他这样子算是默许,立刻转身走进舞蹈室。 门关上后,边照月把体服和舞鞋换下,准备穿校服外套时,瞥见角落不知谁遗留的可乐。 她伸进校服袖管的胳膊又抽出来,抓着校服走出舞室的同时把角落的可乐瓶也拿上。 崇越还站在原来的位置,盯着空无一物的地板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照月从舞室出来,他才重新抬脚。 没有冷雨,只有冷风拂过脸庞。 跟在崇越身后的边照月心里盘算着,悄声猛摇着可乐瓶。 等两人一前一后就要走到楼梯拐角时,边照月的胳膊往前一伸,嘴里叫着“哎呀”。 瓶口直冒的气泡全倾洒在崇越的后背,滚滚水珠顺着衣褶往下滴,没一会儿 就打湿地板。 等崇越转过身来,边照月忙缩回手,惊慌道歉:“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我刚刚走太快了,没注意。” 崇越似是气恼似是无语地“啧”了一声,反手摸了把洇湿的校服面料。 边照月从口袋里拿纸巾递给他,崇越接过。 见状,她抬脚和他站在同一级台阶上,也拿着纸帮忙擦衣服。 “算了。”崇越见手里的纸湿泞成一团,侧过身,却让边照月慌乱无章法的手扑了个空。 “对不起啊。”边照月说,“不然我把我的校服给你穿,你的校服我拿回家帮你洗干净。” “不用。” “要的要的,不然我会良心不安的。” 边照月再往上走一级台阶,面向崇越,把手里的干净校服递到他眼前。 崇越不为所动。 边照月干脆强硬地把自己的校服塞进他的手里,然后摊开空手心,信誓旦旦:“我一定帮你洗干净,明天早上我们再换回来。” 大概过了两分钟,崇越紧抿的唇角终于松动:“好吧。” 在崇越低头脱校服的瞬间,边照月的脸上又浮现出得逞的笑容。 等崇越把脏校服放在她手心时,她当即恢复刚才的抱歉神态。 在始作俑者真诚又殷切目光下,崇越只好换上干净校服。 崇越穿着边照月的校服,两人身高相差十几厘米,再要拉起拉链的话就显得太局促。 他努力把袖口扯至手腕,抬眸用眼神询问她:“这样可以了吗?” 边照月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攥着他的校服,转身上楼。 等到理科班的楼层,边照月转身准备和人告别,结果只看见一个抬起的后脚跟。 * 隔壁房间,崇明远的迷你音响开始放歌了,模糊喑哑的歌声中夹杂着崇明远的骂声——他打牌输钱后的常态。 歌里唱:“眉梢嘴角在添韵味怎相信” 边照月有很多暗恋者,因为她性格好,待人总是笑容满面,样貌才能皆出众。 曾经有男生在广播站和她表白,被老师罚念检讨后依旧不学乖,隔天又在广播里和她表白,反复了三四次。 歌里唱:“结合玫瑰花与梦的香气” 边照月的校服没有咸鱼的腥臭味,今天是馥郁的花香气味,昨天是清新的柑橘香。 边照月的校服一侧口袋里几乎装满了糖果,各种口味的水果硬糖。 边照月的校服很干净,袖口没有黑色或红色的笔迹。 歌里唱:“唇边你眼睛你指尖都这么美” 边照月在学校的文艺汇演上跳芭蕾,穿着白纱裙,踮起脚尖,不停转圈,像蝴蝶一样轻盈灵动。 …… 坐在老旧的书桌前,崇越的左手手心不自觉又按在了右手的校服袖口处,心中迷惘。 边照月根本就是有意接近他。不然考试那天,她怎么断定捡到的课本就是他的?明明她捡起来之后完全没有翻开的动作。 可是边照月接近他有什么好处呢? 歌声忽地停了,紧接着是嘎吱作响的门板被拉开。 崇明远歪头歪脑地站在门口,涨红着一张脸,手里攥着一根因开裂起皱而露出掉皮的皮带。 即使隔了几米远,浓厚难闻的廉价啤酒味一样钻进崇越的鼻腔。 “他口口的,老子今天又输给那帮鳖孙了!你说你一天天学习有什么用,赚不来一个子儿!你妈的药钱、住院钱哪一样不是老子辛苦赚的!长这么大,也不知道出去打工赚钱!书中自有黄金屋,我呸!——” 崇越没理他,低头看着正反两面都写满的草稿纸。 “住我的,吃我的,老子打你一顿你就得受着!”崇明远挥着手里的皮带,甩向墙面。 在崇越以为已经没有墙灰可以剥落的时候,被皮带抽打过的墙面还是扬起些许灰尘。 崇明远走出去,坐在那张他以为的“龙椅”——家里唯一一张算得上家具的红木阔背高椅。 椅子是先前崇明远喝醉酒,上了别人的当,花高价买下的。他酒醒后才发现这椅子不过是刷了红漆,用了略沉的木材伪装成高档货。可骗子早已不见踪影了,崇明远不得不吃下哑巴亏。 崇明远一旦坐上那张红木阔背高椅,也就真的把自己当成了“皇帝”。他对崇越喊打喊杀,用皮带、拖鞋或衣架。 崇越不能反抗或拒绝,因为崇明远会以断掉他妈妈的住院费、医药费来威胁他老老实实跪下挨打。 “老子等儿子?没有这样的道理。你上个屁的学,文化还没老子多!” 崇越脱下边照月的校服,放好在桌上。 鬼使神差地,他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果,剥了包装,含在舌根下。 等皮带“啪嗒”一声抽在脊梁骨,崇越也倒抽一口凉气,吞进喉咙里的唾沫却是甜丝丝的。 4. 第 4 章 凌晨接近一点,等葛兰心从浴室走回卧室,边照月才悄声把崇越的校服丢进洗衣机里,比平时多倒了半个瓶盖的洗衣液。 家里隔音还不错,葛兰心又会定时在睡前服用安眠药,再加上洗衣机是高档货,运作时的声音不算大,边照月才放心按下洗衣键。 单洗一件得二十分钟,边照月趁这个时间回房看。 “三分钟,我要这个女人的全部信息……” 看到这,边照月眉心一蹙,猛地想起来自己没有崇越的联系方式。 在学校,崇越要是有事找她直接来她教室就行。 那在学校外呢,他不仅没有她的联系方式,也不知道她家和舞室在哪儿,到时他真成无头苍蝇,到处乱撞。 边照月赶紧拿手机给在理科班的朋友挨个发消息。 【边照月:在吗?你认识崇越吗?你有他的手机号吗?】 时间太晚了,零星几个回她消息的朋友都说没有。 边照月只好作罢,想着明天一早再问崇越。 门没关紧,听见洗衣机发出“滴滴”声响,她捏着手机起身到阳台去,把变得香气四溢又干净的校服放进烘干机里。 衣服烘干也要半小时,边照月准备再次回房间。哪知主卧的门突然开了,她和葛兰心撞上目光。 “你这么晚不睡觉干嘛呢?”葛兰心两只眼睛睁得大,上下直打量她,不像是吹了药又醒过来的样子。 边照月挠一下鼻尖:“校服今晚不小心弄脏了,拿去洗一下。” 就在边照月走进房间时,葛兰心又说:“你爸爸明天放假回家,你放了学就早点回来。” 边照月扬起眉梢笑应了声,脚步轻快地回到书桌前,眼睛虽是看着英文版的霸总,心里想的却是明天爸爸回来又会给她带什么礼物。 自边照月有记忆起,她的爸爸每两三个月才回一次家,时间不固定。 孩童时期,玩伴因为从未见过她的爸爸而编排说其实她没有爸爸。边照月心里委屈,回家说给葛兰心听。 每回葛兰心听完都满脸气愤,握着她的肩膀,说:“他们净说瞎话。那是因为你爸爸他不是一般人,他做的那是保密工作。” 保密工作,听起来神秘又伟大。边照月眼泪顿时收住,扬起小脸,胸脯挺得老高。 尤其葛兰心反复叮嘱,不能把爸爸的事情说给外人听,会惹来很多麻烦事。 边照月自小就把这条不成文的规定牢记于心。凡再有人问起她的爸爸,她就说:“我爸爸做保密工作的,你们当然见不到。” 边疆每次回家都会给边照月带一些礼物。 上一个礼物是一台微单相机,边照月带去学校炫耀过一回,被老师发现差点没收。除去表演,她没有拍照的习惯,相机只能安静躺在书架上。 再上一个礼物就是她现在用的手机,这款手机是当时新发售的,葛兰心说这手机的价格和她老师两个月工资差不多。 边疆送来许多礼物,但只有手机和玩偶最实用。其他那些游戏机,无人机什么的,边照月全都收进柜子里。 阳台处再次响起电子提示音,她回过神,把衣服拿回房间,翻来覆去地检查。 虽然可乐留下的水迹都不见了,但袖口处的笔迹和原本泛黄的面料依旧和原来一样。 翻至校服内里时,无意发现一侧口袋破了洞。 不敢去打扰葛兰心,边照月干脆用专门缝制芭蕾足尖鞋的粗线把破洞补上。 她的手艺还算不错,针脚齐整。把手伸进口袋,不管怎么用力都没见松动的迹象。 边照月不住满意点头,甚至开始联想崇越发现口袋内的巧思时,该是怎样的惊喜表情。怕崇越发现不了,她又往口袋里放了几颗糖。 * 看到凌晨两点才睡的边照月毫无意外地迟到了,幸好她经验多,避开年级主任巡逻的路线,猫着腰从教室后门进。 人刚坐下,旁边的赵雅晴一下就瞧出端倪,扯着边照月宽大的袖口:“你这穿的谁的校服?” 老师还没来,边照月放好书包,一边应:“崇越的。” “谁?”赵雅晴不解地扭头。 边照月重复一遍。 赵雅晴眼露警惕,甚至还带了点杀气:“男的女的?” “男的啊,我不是前两天才和你说过么。” 一听是男生,赵雅晴紧张的五官舒缓开,撇嘴说:“我又不认识。” 边照月耐心解释:“就是理科班第一名的崇越。我昨晚不小心把他的校服弄脏,就带拿回家洗干净了,一会儿下课再去和他换回来。” “你穿了他的校服,他穿什么?穿你的?”赵雅晴秒切八卦神情,支着课本,低声笑,“你们才认识几天啊,关系这么好了?” 边照月也支起课本,挡住脸,正经道:“单纯同学……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样。” 赵雅晴“哦”了一声,话音故意拖得老长,被路过的老师听见,挨了记眼刀。 下课铃一响,边照月就直冲崇越的教室,不恰巧,遇见之前三番五次给她表白的男生。 许麟故意拦着她不让走,言行轻浮:“你来理科班干嘛?找我啊?” “少自恋。”边照月也不生气,笑嘻嘻地弯腰从男生胳膊下钻过。 “谁啊?男的女的?”许麟跟在她身后。 边照月故意不答,等站在教室门口,她扬着下巴,直冲站在讲台旁的男生喊:“崇越。” 过分高扬的语调引得不少同学扭头,和昨晚一样半敞着校服的崇越应声抬眸。 等崇越走到面前,边照月又不着急换校服了,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问他:“你的电话是多少?” 崇越没理她,三两下把校服脱下,刚要开口又被许麟打断。 许麟颇有不满地注视着互换校服的两人,目光最后还是停在边照月的脸上:“你们关系这么好?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边照月也不理许麟的提问,按亮手机,自顾自道:“我记一下。” 半秒后,崇越简短道:“校服给我吧。” 边照月蹙起眉头,不解地看着神情冷淡的崇越。 尴尬的气氛僵持不下,就在边照月准备妥协,老实把校服还回去时,身后突然传来老师的声音。 边照月把手机往校服袖口里塞,许麟也忙推着她的肩膀往楼梯的方向走:“老师来了,快走快走。” 不仅没有拿回校服,联系方式也没要到。 失败而归的边照月只沮丧了几秒,很快又是一派笑脸。 崇越对她越冷淡、推拒,她对崇越的好奇心就越强烈。 边照月不打算主动换回校服了,反正崇越的校服对她来说只是有点大,没什么不方便的。 但崇越就不同了,她刚才那么大张旗鼓,理科班的同学少不了编排两人的关系。 不相信崇越是厚脸皮,一点也不在意,能心安理得地穿着她的校服四处活动。 于是接下来的一整天,边照月穿着崇越的校服,照常上课。 晚上快要放学时,边照月记得今晚得早点回家,提前十分钟从舞蹈室离开,在下课前五分钟就把书包收好。 天公不作美,“轰隆”一声雷响后就是瓢泼大雨。 边照月主动问赵雅晴:“下雨了,我没带伞,我可以坐你家的车回家吗?” “那一会儿下课铃响我们就赶紧走。”赵雅晴也收起书包。 距离下课还有半分钟,两人的脚已经伸出桌下,颇有百米冲刺前蓄势待发的气势。 铃声一响,两人飞奔而走。 * 开门即见鞋架上摆着双大码男士皮鞋,边照月立刻喜上眉头,鞋还没脱,直喊:“爸爸——” 听见客厅里传来脚步声,边照月踩掉鞋后跟就大步冲进中年男人的怀里。 被人抱着原地转了圈,边照月张嘴笑个不停。 站在一旁看父女有爱画面的葛兰心并不高兴。她抱着双臂,斜起眼睛看两人,嗤嗤冷笑着。 边照月虽然不太明白,但隐约觉察到葛兰心和边疆之间应该发生了什么矛盾,不好在她面前挑明才会如此。 边疆接过边照月的书包,关心问:“外面这么大雨,你这么早就回来了?” 边照月笑答:“我坐雅晴妈妈的车回来的,雅晴她妈妈每天都去学校接她——” “你这是怪我没去接过你的意思咯。我在舞室一天天忙的脚不着地,哪有那闲工夫。”葛兰心生硬打断,“况且你都这么大了,又不是自己回不来。” 被会错意,边照月当即反驳:“我没有怪你啊,我只是这样说一下。” 葛兰心拉着一张脸:“你要是男孩,就有人去接你了。” 边照月沉眸不语。她不懂葛兰心为什么要在本该和睦愉快的时间宣扬她那重男轻女的糟粕说辞,真扫兴。 “行啦, 我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别说那些不高兴的。”边疆出来当和事佬,把照例给边照月的礼物拿出来,转移两人的注意力。 边照月打开黑色的盒子,里面装着新发售不久的游戏手柄。 葛兰心伸脖子,觑了眼,回边疆:“她根本也不喜欢这些东西,而且,她也没时间玩游戏。” “喜欢呀,我挺喜欢的。我同学之前念叨好久,他爸妈都没给他买。”边照月笑着把手柄拿起,好像真在玩游戏似的,狂按几下。 葛兰心又是一声冷笑,扬起下巴冲次卧一抬:“赶紧去把你作业写了,写完还得练舞呢。” 每回边照月准备和边疆畅谈自己在学校里的趣事,葛兰心就找各种借口把她打发走,独占边疆。 边照月兴致缺缺地点头,把游戏手柄放回盒子里,回到房间。 屋外的雨和刚放学那会儿一样大,玻璃窗模糊倒映着,身穿宽大校服的女孩对着礼物盒连声叹气。 * 下午有消防安全的讲座,恰好边照月所在的班级和崇越的班级在同一个教室参加。 边照月和赵雅晴挽手专挑后排,屁股刚挨着椅子,边照月就感觉右侧肩膀被人轻拍着。 她朝右扭头,和一脸无辜的同学对视上。了然,她又迅速朝左看。 “你和崇越到底啥关系啊?你怎么还穿着他的校服?不是,你真喜欢他啊?”许麟的嘴巴几乎都要贴上边照月的耳廓。 赵雅晴忙把许麟推开,说起风凉话:“啧啧啧,你没名没分的吃什么飞醋?” 不想谈此类话题,边照月往前倾身,尽量躲避许麟的目光追击。她斜眼见高亮宇也晃悠着找座位,挥手道:“宝哥哥,这儿有空位。” 闻言,赵雅晴也故意尖着嗓音喊:“哟,宝哥哥生病这么快就好了,没在家让你妈多照顾两天。” 面子大过天的高亮宇最烦有人在学校里喊他小名,没好气地朝两人哼声:“再瞎喊小心我一胳膊杵死——”话还没说完,打了个撼天震地的喷嚏。 赵雅晴嫌弃地捂住鼻子,抬腿压住一旁的椅子:“你滚远点。” 高亮宇迈腿,把赵雅晴占座的膝盖推开,一屁股坐下,鼻音粗重:“你不让我坐,我偏坐你。要走你自己走。” 赵雅晴气急,和边照月换了个座。刚好也把许麟和边照月错开。 高亮宇捂着嘴:“陀螺,你朋友那伞我今早忘了拿,明早再拿来。” 边照月心里咯噔一下,才想起来她把崇越的伞借了人,昨晚又下那么大雨。但是,他总不至于就那一把雨伞。 思及此,她四处环顾,怎么都没找见崇越,干脆扭头求助许麟。 许麟不满边照月对自己爱答不理,对她爱答不理的崇越又上赶着。他吊儿郎当地别过脸:“我哪知道他啊,我和他又不熟。” 边照月问:“你不是他隔壁班的吗?” 许麟呛她:“你也说了那是隔壁。” 边照月放弃,正过身子,目光远眺,终于在第三排的角落看见崇越。 讲座开始后没多久,崇越就弯腰趴在桌上,脸埋进臂弯,像是在睡觉。这倒不像好学生的做派。 讲座结束后就是晚饭时间,边照月和赵雅晴说自己得去舞蹈室,打发人走。 四周同学鱼贯而出,只有边照月逆着人流走向趴在桌上一动不动的崇越。 边照月走近了,崇越还是没有任何动作,唯有肩线平缓地起伏着。 她按下椅子,坐在崇越旁边,也学着他的动作,侧脸压在胳膊上,直盯着人看。 男生额前略长的碎发垂落而下,将眉眼完全遮住,一侧露出的面颊异常红润。 边照月心有怀疑,抬手要探他体温。 指尖离高挺鼻尖不过毫厘时,阖紧的眼睫倏忽睁开,涣散的瞳孔清楚倒映出边照月过分专注的模样。 崇越碰了碰更加干涩的嘴唇,嗓音低哑:“你干什么?” 短而急的鼻息擦过指腹,边照月非但没缩回手,反而手背直贴崇越的脸颊。 “你真的在发烧,你的脸好烫。” 而且是烫得厉害,边照月不必用自己的体温作对比,收回手的同时凑崇越更近了些,直视他暗红的眼尾:“你不会是昨晚淋雨回家,所以才生病的吧?” 崇越直起身子坐正,边照月也跟着坐好。两人恢复适当距离。 片刻的安静后,崇越轻咳一声,问她:“你怎么知道?” 5. 第 5 章 崇越看她的眼神就好像已经识破了她的把戏似的,但边照月自觉做得天衣无缝,轻松地扬唇笑:“最近总下雨。而且,我们上次一起去公交站的时候你也没有伞。” 见他抿紧的唇角松垂些,边照月故意问:“你家只有一把雨伞吗?” 她偏要戳人痛处,让崇越没心思追究她三番五次故意接近的动机。 崇越果真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边照月未经允许,努着鼻子在他的肩膀处一阵闻。 校服没有一点阴湿臭味,隐约还残留了一点高档香水的花香味。 边照月心觉奇怪,刚要问“昨晚淋雨回家前是不是脱了校服”。崇越忽地抬手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推远,偏头咳了一声,说:“把校服换回来吧。” 被迫拉开距离,边照月慢腾腾拉着拉链,视线还定格在崇越的脸上。 因为生着病,他原本苍白的面颊和嘴唇此刻却泛着潮红。从窗边再吹来一阵冷风,他咳嗽几下,身形摇摇晃晃的,像被滂沱大雨欺压的杂草。 边照月脱校服的动作没停,心底深处却升腾出一股暖融融的感觉,漫过全身。 她暂且将这种感觉理解为比可怜多一点的怜爱,就像捡到了一个破败不堪但喜欢的玩偶。 要是两人现在关系好,边照月真会动手抚平他后脑勺那绺微翘的短发,轻拍他的后背,柔声安慰。 崇越最后将衣袖从胳膊上抽下时,衣领也被扯得一歪,露出右侧肩头的几道纵横交错的红痕。 边照月眉头一蹙:“你被人打了?” 崇越整理衣领的手指一顿,顺着她的目光扫了眼自己的肩膀:“没有,不小心弄的。” 这话连三岁小孩都骗不到。边照月的眼睛追着他有意躲闪的目光:“我可以帮到你吗?” 话落,崇越像是睡梦中的人,眼睫半阖地看了她好半晌,却一句话也不说。 片刻的安静后,他回过神来,伸手拿回校服再穿好,走出阶梯教室。 校服虽物归原主,但边照月还跟在崇越身后。 她一个劲儿地关心:“你看起来有点严重,吃药了吗?你怎么发烧还来学校?你去看过校医了吗?” 面对连珠炮似的提问,崇越权当听不见,径直往教室的方向走。 边照月撬不开他的铁齿铜牙,马上又到了他的地盘,她不好再跟着了。 教学楼外的雨急一阵,缓一阵,风把雨丝吹进走廊,飘进脖颈里,激得人打颤。 看校医简单,但没病没痛的要找校医拿药得先经过班主任的允许,这太麻烦了。 边照月忽然想起了高亮宇,他也还生着病,说不定在学校里也备了些药。 她找到高亮宇,高亮宇闷头在桌箱里一顿翻找,拿给她一板全新的退烧药。 高亮宇歪头重咳一声,奇怪问:“你这么快就被我传染了?” 边照月心不在焉地笑答:“我没病,我给别人。” “你这是借我的药,献那尊佛?” “崇越啊。” 边照月一点不隐瞒,每每提起崇越,脸上总带着笑。 即便崇越总是冷落她,她都没想过退缩。 她好奇他为什么每天都这么疲惫?身上的伤是哪里来的,谁打的?为什么对谁都爱答不理,真的情感漠视? 边照月拿着药和雨伞走到理科班的楼层时,正是晚饭时间,教室里的人寥寥无几。 她先把红柄雨伞挂在窗框上,轻车熟路地走到崇越的座位,把药放在桌上。 怕崇越粗心看不见,她又随手拿了他的草稿纸和笔,刻意把字写得又大又工整。 【吃药会好得快一些哦!from:边照月】 完成书面叮嘱后,边照月才满意地放下笔,抬眸时和崇越的同学撞上目光。她冲人粲然笑道:“崇越生病了,我给她送点药。” 女同学顿时收起茫然不解的神情,眯起眼睛,点头:“哦——我懂我懂。” 过分暧昧的表情,边照月总在爱开她和许麟玩笑的人脸上看到。她知道女生根本会错了意,但她只是嘴角噙笑地离开,什么都不解释。 晚上的课间,高亮宇突然火急火燎地跑到边照月面前,手里捏着皱巴巴的药盒,眼睛瞪得老大:“那个药!崇越吃了吗?我刚刚才发现那药过期有一个月了!” 边照月嘴角的笑意瞬间冻住,又怀疑是他的恶作剧,抢过药盒,仔细看。 发现事实正如高亮宇所说,她起身的同时狠狠剜了眼人,然后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开。 下楼梯时三步一跳,飞奔到崇越身前,边照月两手按在桌上摞高的课本上,喘着气:“那个……药,你吃了吗?” 满目惊讶的崇越狐疑地看了她两秒,伸手把少了两粒的铝塑板从桌箱里拿出来,嗓音依旧低哑:“谢谢。” “你吃了?!” 这一声音量过高,本就备受注目礼的两人这下更成为众矢之的。 崇越不解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良药苦口……”边照月抓起那剩下的铝塑板,生硬地扯着嘴角,“这药是我借的,剩下的我得还回去了。” 说罢,边照月咬住唇,揣着要立刻把高亮宇宰了的想法快步离开。 楼梯上了一半又觉不妥,万一崇越真有个什么好歹,她真是难辞其咎。 之前坏心办好事都没出过意外,要是这回好心却办坏事,实在有辱她的名声。 边照月忍住羞愤和窘迫,折回去,停在正起身的崇越面前:“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不然,你还是去看看医生吧。” “好多了。”崇越没正眼看她,低头整理着课桌。 疑心他是逞强,边照月关切的目光不住在他脸上睃巡。 就在铃声快响起前,崇越忽然抬头,直视她:“快上课了,你还不走吗?” 话音刚落,头顶上方响起上课铃声,边照月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走的时候还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似的。 边照月本想等晚上放学再去看看崇越,结果老师拖了五分钟又五分钟。等她赶到理科班时,崇越早就不见了。 第二天早晨,边照月特地多带了一份早餐去找崇越。 误服过期药的崇越看起来一切正常,面色恢复往日的白皙。待人也和之前一样,不理不睬。 边照月顶着笑脸,旁若无人地把早餐放在崇越的课桌上。只是转眼,早餐又回到她手里。 目睹边照月热脸贴屁股的人并不少,大家虽然面上不语,其实用书挡住的眼睛都在偷偷观察着两人。 如果边照月不是铁了心要接近崇越,她也觉得此举实在不妥。 她的所作所为,说好听了是热心善良,说难听了那是骚扰。 好在崇越到目前为止都没有明确表示过对她厌恶和嫌弃,边照月才能若无其事地拿着早餐走出理科班。 撞见许麟,边照月问他:“你吃早餐了吗?” 许麟摇头,她把早餐给他:“那给你吧。” “谢啦。”许麟哪知道这是人家不要的东西,乐得自在。 一个早读课的时间,边照月对崇越百般示好但都被拒绝的消息立刻在年级里传播开。 幸灾乐祸的高亮宇更是直接冲到边照月面前,鄙夷地调侃:“你个交际花玩什么纯爱 ,说不定人家还觉得你是个祸害。” 边照月瞪他:“那还不是因为他吃了你给的过期药,我不得赔礼啊。” 高亮宇强调:“是你给的。” “那不也是你给我的。” “我可没想着给人乱投药,是你自己圣母心泛滥。” 眼看两人话赶着话就要吵起来,赵雅晴立刻抬手横在两人中间,把两道水火不容的目光隔开。 赵雅晴也不解:“不过你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边照月的眼珠子滴溜一转:“因为很有意思啊,就像打游戏里的大BOSS,通关了会显得很厉害啊。” 说罢,赵雅晴和高亮宇互换一个“她是不是闲得慌”的眼神。 * 月考成绩公布的前一天有市级英语学科联赛,学校对本校前三名设有奖金,虽然不多,但也够普通高中生一个月的伙食费了。 只有英语成绩能名列前茅的边照月在考试名单内,当然还有多边形学科战士——崇越。 兴许是边照月的英语月考成绩在崇越之上,她在考场内的座位很巧合的在崇越前面。 地理位置难得占优,考试还没开始,边照月就一个劲儿地回头,继续追问崇越的联系方式。 崇越捏着笔杆,视线慢悠悠地从课桌移到笑眯眯的脸上,但他依旧不说话。 气氛尴尬时,边照月感觉到有一股强烈的目光锁定着自己。她快速扭头,和之前亲眼看见她给崇越送药的女生对视上。 女生还是一脸“不可说”的八卦表情。 边照月立刻转过脑筋,不服气地低哼一声:“不说就不说,反正有人会告诉我。” 考卷被分发到手里,铃声还未响,边照月见缝插针地找崇越说话。 她的后背贴在崇越的桌沿,用试卷挡住嘴,问他:“你想考第一吗?” 崇越不回应,边照月又自顾自道:“我让你考第一,好不好?”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似是疑惑的叹息。 边照月倏忽挺直腰背,把试卷放回桌上,随后举起手,大声道:“老师,我肚子疼,不考了。” 起身时,她弯起眼睛,低声对崇越笑:“要好好感谢我哦。” * 考试结束后的课间,边照月在教室和赵雅晴正说笑,突然听到门外有人喊,“边照月,有人找你。” 她应了声,大大咧咧地走出教室,和崇越对视的瞬间,原本平直的嘴角瞬间扬起弧度。 这是崇越第一次朝她迈步而来,但崇越从口袋里把糖果拿出来的动作,着实让边照月的心情从云端跌到谷底。 “这些还给你。” 应是病好得差不多了,崇越的嗓音不再低哑,似冷雨清冽。 边照月顺势垂眸,见躺在他掌心的糖果和她之前放进口袋的数量一模一样。 她喉头一沉,态度也变得冷硬:“几颗糖而已,不要的话随手扔掉就好。” 崇越这时候又不装聋了,转身把糖果放在及胸高的墙壁横面上。 边照月气得牙痒,碍于走廊人多,不好发作。 崇越垂眸看她:“我不喜欢那些谣言,希望你能和我保持距离。” 这种拒绝的话别人听了恐怕要伤心,但边照月却觉得崇越这人真有意思。 他明明可以躲着她走,却偏要单独跑一趟,来和她商量。 崇越侧过身要走,边照月立刻跨步,站定在他身前。 她仰起下巴,照例亮出灿烂笑脸,声音不高也不低,让周围有心偷听的同学听得清楚。 她说:“不行哦,因为我还挺喜欢那些谣言的。” 6. 第 6 章 学校在周六下午开家长会,边照月百无聊赖地趴在阑干上玩手机——学校唯一能正大光明带手机的时间。 背倚着墙和阑干的赵雅晴碎碎念:“真羡慕你,要是我妈也不来就好了。我妈每次开完家长会,回家就骂我……” 边照月附和地安慰:“没关系啦,挨骂也不掉块肉。反正你家有钱,数学考三十八以后也不愁没饭吃。” 赵雅晴满脸怨愤:“还真给高亮宇说对了,我这次又只考比体温高一点的分数。” “我连体温都没有。”考出年龄分数的边照月不觉羞愧,反而得意,“幸好我妈也不太在意我数学考多少分,只要英语考得好就行。” 赵雅晴忧心地问:“那你昨天弃考英语联赛那事,你妈会不会?” 边照月转眸,嘿嘿一笑:“我没告诉她英语联赛的事。” “那就好,你也逃过一劫,不用吃‘竹板炒肉’了。”赵雅晴拍拍边照月的手臂,见自己的妈妈沉着脸从教室出来,灰溜溜地迎上去。 竹板炒肉,葛兰心的“拿手好菜”。 边照月芭蕾跳得不好,要被葛兰心用戒尺打手心,从四岁打到十七岁,次数最多,年限最长。不出意外的话,会持续到她出国进修之前。 边照月英语没考好,要被葛兰心用竹板打手心,从七岁打到十三岁。上初中就没怎么挨过打了,因为边照月学聪明了,会主动把所有的智慧和精力都用来学英语,以保证手指每一天都能活动自如地翻,玩手机。 边照月擅自把葛兰心和边疆的私事往外说,同样要挨打。小学三年级之后,边照月知道男女有别,也明白了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当然就没再因此挨打,掉眼泪了。 这会儿,边照月玩手机玩累了,活动过四肢,又开始在各个楼层溜达。 撞见高亮宇的妈妈,边照月就甜甜地向人问好。 高亮宇妈妈也笑着应她,随后又看向满脸不屑的高亮宇:“照月,真是好久没见呢。我听小宝说你在学校人缘好得不得了,要是我们家小宝和同学有什么麻烦,你多帮帮忙……” 边照月点头,一边偷瞥高亮宇。 趁着老师找他妈妈聊关于高亮宇在学校被没收了无数手机的空档,边照月怪模怪样地取笑他:“宝哥哥不给别人惹麻烦就不错了。” 高亮宇特别不喜欢被人叫“宝哥哥”,龇着牙就要箍边照月的脖子,好给她点颜色瞧瞧。 幸好边照月反应快,把腰弯得更低,躲开且麻溜地跑远了。 * 溜到理科班的楼层,边照月有心停下脚步,找熟悉的身影。 昨天晚上回到家,边照月托了两三个人才问到那个八卦她和崇越关系的女生。 她问女生要崇越的微信,女主秒回一串数字,仗义得很。 可是,她发出去的好友申请,在凌晨时分收到的却是:【对方拒绝你添加他为朋友】 真是恶语伤人四月寒。 走廊的另一侧,崇越背靠阑干,手里分明捏着手机。 边照月心里嘀咕着不满,仍穿过走廊,站在崇越身旁。 不似昨天那般轻浮顽劣,她礼貌微笑道:“你的手机能不能借我用一下?” 像是看穿她的不怀好意,崇越直起身子,屈着胳膊就要把手机收回口袋里。 边照月心里更不痛快,但还笑盈盈地看着他:“看在我昨天让你考第一的份上,借我用一下,好吗?” 崇越紧绷的五官稍有牵动:“是你自己要弃考的。” “那我帮你缝口袋呢?你总得感谢我一下吧。” “我没要求你帮我。” 这人怎么好话不听,就想听赖话? 边照月脸上的笑意迅速敛起,作放弃样,转身要离开。 瞥见崇越放松警惕时,边照月立刻伸长胳膊要去抢手机。哪知崇越比她反应更快,手心举过头顶的同时后退一大步。 两人过分激烈的举动引得路过老师的注意,斥道:“你们俩干什么呢?” 边照月嘴快:“老师,他抢我手机。” 话落,老师和崇越同时对她回以无语眼神。老师说:“你哪个班的,没事乱窜什么楼层……” 这里不是文科班的领地,边照月只有被挨训的份。 “知道了……我以后不来了。”她在原地老实立正,低着下巴,一副深刻认识错误的模样,眼睛却溜号。 崇越居然没走,也站在原地。 他的两片薄唇扬起很小的弧度,被她看见,他又抿紧唇,再别过脸去。 崇越既让她吃瘪又看她挨骂,边照月却一点也不生气,反而有点取得阶段性胜利的欣喜。 因为真正要拒绝一个人的时候,是不会浪费时间和注意力的,更别说是眼神和笑容了。 崇越是聪明人,怎么会不知道这个道理。 等老师走后,充分接受过思想洗礼的边照月非但没学乖,经过崇越身边时,肩膀刻意往他怀里一歪,额顶将要撞上他的鼻尖时,她的目光已经瞄准了从他手心滑脱的手机。 趁人还没回神,边照月已经蹲身捡起他的手机,得逞地跳开两步,晃着手机炫耀:“还是被我拿到啦。” 崇越追上她,想仗着身高优势抢回手机。 奈何边照月最清楚他脸皮薄,再急也不好意思和她贴得太近,于是她把手机揣在口袋里。 束手无策的崇越的脸色愈发阴沉,说出来的话却毫无威慑力:“那我找老师了。” 根本不怕的边照月噗嗤一笑,还是乖顺地把手机拿出来。 可她的胳膊刚伸过去,身体就被人从旁猛地一撞,肩膀也不受控制地往阑干处倾,急于找支撑点的手蓦地松开,手机从掌间滑落。 被人撞的边照月甚至来不及喊疼,眼睛也本能地往低处地面看。 崇越的脑袋同样探出阑干,发现手机屏幕完全成碎片状,扭头向边照月投以愤慨眼神。 边照月揉着肩膀,不耐烦地回他:“我赔你一个新的。” 崇越没应,与她擦肩而过。 恶作剧过头才酿下大祸,边照月低头看着在一楼捡手机的崇越,既惆怅又不解。 如果他一开始就把联系方式给她,哪有这么多事,她也不会意外受皮肉之苦了。 但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边照月赶在崇越来讨伐她之前,找到高亮宇。 边照月问高亮宇:“你在哪里买的二手手机,多少钱?” 高亮宇警惕地觑她一眼:“你买来做什么?” 边照月眼睛都不眨:“我买来当备用机。” 被老师没收了无数个手机的高亮宇环顾四周,把她拉到角落,神秘兮兮地从口袋里拿出一部几乎全新的手机:“我前两天才买的,便宜卖你。” “那你自己用什么?”边照月下意识问。想起来高亮宇和手机贩子常打交道,实在多此一举。 她又问:“多少钱?” 高亮宇报了个数,她立刻就给高亮宇的微信发去转账。 高亮宇不免好奇:“你又不打游戏,要备用机干什么?” 旁边过路的同学插话:“因为她把崇越的手机摔坏了。” 边照月默不作声地把电话卡取出来,丢给高亮宇,转身下楼。 高亮宇则冲着潇洒的背影直摇头:“祸害啊祸害——” * 边照月找到崇越的时候正是晚饭时间。 崇越一个人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低头吃着食堂最便宜的套餐。 边照月不闻不问地坐在他对面,把新手机往他面前推,罕见地低声下气:“今天,对不起。” 崇越只淡淡地扫她一眼,继续慢条斯理地咀嚼动作。 “我说了要赔你一个新的。虽然不知道你之前用的什么牌子,但这个应该比你的好。” 边照月直接把手机推到他手边。 可崇越依旧冷漠,连人带餐盘一起往旁边挪,离她远远的。 不管食堂里来往的人如何看自己,边照月起身,换到崇越身边坐下,小幅度扯着他的袖口,歪头讨好道:“真的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要你加一下我的好友……” 崇越吞咽的动作显而易见地慢了下来。 边照月继续说:“我当时已经要把手机还你了,是被别人撞了一下才松手的。你不是也看见了吗。” 崇越放下手里的勺子,偏头,声音平淡:“如果你一开始没有抢我的手机,就不会有之后的事情了。” 这算得上他对自己说过最长的一句话了。边照月意外地挑高眉梢,又恢复真诚样:“我的错,对不起。” 崇越端起餐盘要走,边照月又抬手拉住他的袖口,狠心咬了下牙肉,硬挤出几点眼泪,抬脸看他:“赔你一个新的也不可以吗?” 或许眼泪真的能打动人心? 总之,崇越还是松了口:“我拿去修一下就好。” 边照月喜欢他的贫穷但善良,于是趁热打铁:“那修手机的钱,我来付,好吗?” 崇越平淡地“嗯”了一声,抬了抬胳膊,眼神示意她松手。 边照月会意,松开手的同时笑道:“那等晚上放学我们一起去。” 又开始装聋作哑的崇越只快速抬眸,端着餐盘走远。 * 晚上下课铃一响,边照月拽着书包飞奔到理科班教室的门外。见崇越还拿着试卷和老师讨论,她不好打扰,就站在走廊上等。 偶有几个路过的朋友询问,边照月抱着双臂,答话时的眼神像利箭一样射进教室内的讲台旁。 “我在等崇越。” 当一个男生的名字频繁在女生的嘴里出现,如果不是仇人,谁都会觉得这两人之间必然有点暧昧关系。 尤其是边照月这种交际花,放弃莺莺燕燕,爱上破碎小白花 。 在学校里,这种八卦最受欢迎。 边照月知道周围的人都等着看她对崇越死缠烂打,到底能不能成功。当然,她自己也好奇。 讲台旁边的男生终于背起书包,边照月回过神,忙冲人挥手。 因为不知道哪里能修手机,边照月刻意放慢脚步,跟在崇越身后。怕崇越再反悔,她什么闲话都不说,出奇得安静。 跟着崇越在校门外的巷子里七拐八拐,终于走进一家还在营业的手机店。 “你这虽然摔得倒是不严重,但修起来也要点时间,你俩先等着吧。” 店老板拿着屏幕和机身分离的手机走到堆满工具的工作台前,边照月对老板吃饭的本事没兴趣,百无聊赖地环顾点内。 目光落在展示柜里一台过分眼熟的手机时,边照月马上拉开书包拉链,把从高亮宇手里买来的二手机拿出来,放在柜面上,细细对比。 两台手机从品牌和型号,配置完全一样,但价格却是大相径庭。 边照月皱起眉头,把靠墙站,似是小憩的崇越喊到身边。她报了两个数字给他:“你帮我算一下差了多少?” 等边照月想起来可以用手机计算器的时候,崇越已经念出答案:“839。” 边照月当即捏紧拳头:“高亮宇怎么连朋友都宰!” 从她气愤的表情和话语中,崇越大概也猜到来龙去脉。但他却面无波澜,又往边照月受伤的心脏上补了两刀。 他说:“你被人骗了,算数也不好。” 两件都是事实,边照月无可辩驳。 她捏着手机走到店外,开始对高亮宇狂轰滥炸,发了好多不足短时间语音,还有满屏表达气愤和恨不得宰了他的表情包。 等她再回到店内,崇越似是关心似是责备地问:“你买的能不能退?” 边照月顿顿点头,心想,不能退就把高亮宇的屁股踹烂,反正她是学芭蕾的,腿有劲儿。 崇越在走向墙角时,很小声地咕哝一句:“买东西要货比三家。” 本就遭了骗的边照月不愿再被他扣上一顶“人傻钱多”的帽子,急着辩解:“我当时只想赶紧给你赔礼道歉,没想那么多。” 和她永远保持距离的崇越斜眼看向她一瞬,倚着墙,又是阖起眼来。 不大的店内只有工作台的方向传来白噪音似的电流声,趴在展示柜上的边照月听得愈发昏昏欲睡。 大概过了半小时,店老板终于拿着拼装好的手机起身,对自己的夸夸其谈时,边照月才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 “看你俩是学生,便宜五十,四百块。二维码在墙上。” 边照月道了句谢,拿手机对着墙上一扫,等付款提醒声响起,她才打着哈欠起身。 边照月揉着眼皮去掀帘子,帘子掀开到一半,脚掌踏空的感觉让她的大脑短暂空白。 忘记店外有台阶,眼看就要摔,她的胳膊忽然被箍住,恰到好处的力道让她迅速清醒过来,足踝本能摆正,平稳踩住台阶。 劫后余生的边照月长吐一口气,扭头冲崇越笑:“谢谢。” 崇越松开手,五官虽一如既往的平淡,但也并不像昨天他找她把糖果归还时,拒人千里之外的神情。 手机修好了,压在边照月心头的一块石头算是消失。 两人并肩走向公交站的一段路,边照月正绞尽脑汁想着找什么理由让崇越通过好友申请,耳边忽然传来满是倦意的声线。 “我的手机现在没电,晚一点我回去把钱转给你。” 边照月惊喜地看崇越,急摆手:“不用啦,本来也是我弄坏的。而且我们不是说好了么,修手机的钱我付。”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崇越就不说话。但边照月已经开始习惯他装聋作哑的风格,对他的沉默也回以沉默。 走出巷子,崇越又一次主动开口:“你的车来了。” 边照月应声抬头,见快要驶进站内的车是回家的那辆,迈着脚步往前跑,跑了几米远又回头和崇越挥手:“那我走啦,拜拜,明天见。” 明天还要见吗? 可明天是周日,学校不上课。 崇越看着欢快而轻盈的背影跳进车里,心里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 边照月存心要捉弄他这事不假。 她惯会睁大她那双黑又亮的眼睛,长睫扑闪着,唇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她顶着一张灿烂明媚的笑脸,说着让人浮想联翩的话,做的却是打人一巴掌再给个甜枣的事。 车辆川流不息,鸣笛声此起彼伏,置身于喧闹的环境下,崇越却只抓住那一点微乎其微的东西。 边照月不仅能让笑容变得有侵略感,眼泪也是,但非常隐秘,估计连她自己也不觉厉害。 停在公交站台,崇越点亮仅有百分之三电量的手机屏幕,在搜索框输入一串数字。指尖按下“添加至通讯录”时,屏幕随之熄灭。 7. 第 7 章 回到家,边照月还没把书包放下,就见坐在沙发上的葛兰心沉着脸色,像是在等她。 今天是周六,又是月末,按理说,葛兰心晚上十点下课后还得留在舞室算账。 可现在才十点半,葛兰心就到家了。 尤其葛兰心一言不发,两只眼睛直钉着人。屋子里死一般寂静,边照月心生不妙。 她拽紧书包肩带,走过去,虚声问:“妈妈,你今天这么早就下课了?” “你是不是以为我不去开家长会,就不知道你在学校做的好事?”葛兰心抱着双臂斜眼看她,“好事”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边照月抿着唇不吭声,大脑飞速运转着,拿不准葛兰心到底说的哪件事,眼睛偷偷从睫毛底去瞧她的反应。 葛兰心瞪了她好一会儿,最后起身走向主卧。 从主卧传来抽屉打开的声音,接着是轻快但有力的脚步声,声音越来越近。 边照月虽然没猜出所以然,但等脚步声的主人走到面前时,她的手心已经摊开,伸了出去。 黑色的戒尺被葛兰心握着,“咻”的一声抬起,“啪”的一声落下,被击中的手掌刹那间漫开红晕。 葛兰心单手叉腰,用戒尺打着边照月的手,哀其不争地斥道:“月考英语考得好就不参加比赛了?你挺骄傲啊!” 班主任会给没来参加家长会的家长进行电话沟通。 边照月忘了这一茬,现在编谎话也来不及了,只能老实站着挨打。 唯恐缩手会被打得更厉害,边照月咬紧牙关,硬挤出声音:“……考试的时候肚子疼。” “肚子疼?” 戒尺停在空中一瞬,她趁机张开五指,以缓解疼痛。 小动作被葛兰心捉住,挥起戒尺,对准边照月的手心重重一击。 “你生理期早过了,疼什么?肚子疼能疼几个小时?早上出门的时候不疼,晚上回家不疼,玩的时候不疼,睡觉的时候不疼,偏偏考试的时候肚子疼!” “你现在学聪明了。以为在学校我看不着你就管不了你是吧!” “我和你说过无数遍,把英语学好是为了将来面试英皇的时候,你比别人多一点机会!市里的考试和学校里的考试,哪个更重要,你猪脑子啊,分不清——” 质问的话音一声比一声高,边照月被呵得肩膀一缩一缩,伸出的手心却不敢再偏离半分。 打了能有两三分钟,边照月哽着嗓音说了许多“不会了”“再也不敢了”类似的保证。葛兰心才爽快地把戒尺往沙发上一掷,走到沙发边坐下。 发泄脾气后的葛兰心面色涨红,胸口剧烈起伏着,看向似在认真悔过的边照月,命令的口吻:“从今天开始,以后每天晚上再多练一个小时。九月份就考试了,一点都不知道抓紧。少在这儿掉眼泪,赶紧回去换衣服!” 问声点头的边照月把鼻涕吸回去,握着靡红的手心走向房间。 小心翼翼地把门关上后,她仰头长舒一口气,在桌上扯了两张纸把脸擦干净。 忽而想起追更的今晚完结,边照月又颤抖着手去摸手机,点开屏幕,看见崇越主动来加自己的好友,平直的唇角弯起弧度。 【边照月:你到家了吗?你的手机有没有什么没修好的地方?】 就发一条消息给崇越,因为再磨蹭,她就没时间赶在换体服之前把看完了。 * 周一早晨升旗时,站在班级末尾的边照月正低头打瞌睡,国歌骤然响起,困意随之消散。 趁着升旗,旁边的赵雅晴故作认真观看,低声问:“你昨天把手机退给高亮宇了?我听说他今早又被他班主任没收了一个。” 边照月摇头:“我昨天从早到晚都在舞房,哪有时间,一会儿再退回去。” 余光瞥见老师走至身后,边照月不由立正,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腿侧。 等老师走后,赵雅晴盯着边照月红肿的左手手心:“你还是被你妈打了?你不是没告诉她么,她怎么发现的?” 边照月叹道:“老张打电话告诉她了。” “那你擦药了没?”赵雅晴可怜地看她,“虽然总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但和你妈一比,我妈还挺好的,我考得差也只是骂我几句,不至于打我。” “但你不是说,你这个学期末要再考不好,你妈就给你转学么?”边照月皱着眉心,比起好朋友转学,手疼根本不值得一提。 “我妈到现在也还没想好要把我转去哪里。我妈她宁愿相信是我们学校师资不行,都不相信我在数学这方面根本没有天赋。她周末给我找了个辅导数学的老师……真烦——” 抱怨后,边照月和赵雅晴同声叹气。 升旗结束,顺着人流往教学楼走,边照月意外地和低头不语的崇越并肩而行。 身体被人挤着往前,边照月侧头看他,些许愠怒道:“你怎么都不回我消息?” 周末每一个练舞休息的间隙,边照月都给崇越发好多消息,但都是些没营养的话或者是好笑的表情包。 这些不回,她暂且可以理解。学霸嘛,时间都用来学习了。 但是,边照月发给他的第一条,问他手机有没有修好的消息,他也不回。 作为报复,她故意没点崇越的转账,就晾着,直到自动退回。 “没什么问题。” 崇越冷不丁蹦出一句话。边照月听见,刚要说他“少转移话题”,瞥见左前方有个子矮小的女生险些被挤摔倒,她下意识伸手去拉女生的胳膊。 她伸的是左手,扶住人的同时不觉屏息,表情有一瞬的狰狞。 女生回头道谢,边照月忍住痛,抬起下巴,故作轻松:“顺手的事。” 上了楼梯,边照月见崇越竟然还和自己并肩,没被人群挤开。她玩笑说:“你是不是故意走在我旁边啊?” 同样行动受限的崇越抬眸看她,眼神里写满了冷漠和无语。 明明过了一个休息日,崇越眼下的乌青色仍旧没有消淡,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感又夹杂着一丝对万事万物的不屑,很独特的气质。 边照月对他的好奇心越发浓烈,准备开口问他“周末在干什么”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崇越清浅的嗓音。 “你的手。” 崇越的视线短暂地在她的左手上停了两秒。 这是在关心她?真是大年初一翻黄历,头一回。 边照月惊喜,把红肿的掌心摊开,炫耀似的在他眼前晃悠:“你想知道啊?我——偏不告诉你!” 笑音彻底散开,崇越看傻子似的看了眼她,然后嘴里说着“借过”,挤出人群,径直走向楼梯拐角处的教室。 哦,又是热脸贴冷屁股。 好在边照月已经习惯了。她噘了噘嘴,继续被人群挤着上楼。 * 从不关心他人成绩的边照月经过多方打听,得知崇越这次月考没考好。她起初还不信,因为学霸口里的“没考好”根本没有可信度。 可等她打着帮课代表拿作业的机会溜进办公室,停在崇越班主任的办公桌旁,目光锁死在成绩表的前三行都没找见崇越的名字,得再往下扫两行。 从第一名掉到第二名属于正常情况。但从第一名掉到第五名,显而易见的分差可就不好轻描淡写地带过了。 崇越没考好,边照月却忍不住窃喜。 因为,她又多了一个可以找他的由头。 傍晚下课,边照月来到理科班教室的后门。此时崇越正端坐在桌前,低着头,神色专注。 同学见她又来找崇越,作势要喊人,边照月赶忙冲人比了个嘘声的手势,压着步子往前排座位走。 没了一摞摞似小山重叠的课本挡住视线,她才发现崇越是对着数学试卷愁眉苦脸。 边照月往前再走两步,俯身,嘴巴凑近崇越的耳朵,口吻过分轻柔:“需要我安慰你吗?” 被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住,崇越的肩膀一缩,斜眼对上她的笑脸,赶忙把脑袋和身体向另一侧偏。 知道他脸皮薄,对他的局促和羞恼,边照月罕见地没作话题。她自作主张地拿起他的试卷:“你因为没考好,所以吃不下饭吗?” “不是。”崇越冷声应她,说时把试卷从她手里抽出。 除了选择和填空最简单的两三题,其他的,边照月根本看不懂,也就没和他费力拉扯。 拿回试卷的崇越还没有起身的意思,目光又回到试卷上。 边照月见状 ,笑容散漫:“口是心非哦。” 崇越不理她,她追问:“你怎么还不去吃饭?” 像是被她问烦了,崇越抬手按了下太阳穴,淡淡道:“吃过了。” “骗人哦。”边照月伸手去按他的试卷,势必把他的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我从下课就盯住你了,你连屁股都没挪,吃的空气?” 人一旦得意过头,必遭磋磨。 这不,边照月下意识伸出的又是左手,用力在桌上一按,死疼—— 她猛地把手缩回,吃痛地甩着。 见崇越起身,边照月以为他要走,“你”字刚说出口,崇越突然把一支药膏递到眼前。 边照月顿了顿,伸手接过这支瘪了大半的药管,拧开盖后,又笑嘻嘻地揶揄他:“我知道了,你是行动派,虽然嘴上不说,但其实一直都在关注我,对吧?” 她故意把话说得暧昧,结果换来的还是崇越看傻子似的眼神。 挤了一点药在手心抹匀,微凉的药膏缓解了手心的灼痛和紧绷感。药效比想得还要快,不过两分钟,手心就不像刚才那般热辣难忍。 正是如此,边照月不禁怀疑他是不是也常常挨打,所以才能找到这种少见但效果奇好的药。 她把疑惑咽回肚子里,转念道:“作为感谢,我请你吃晚饭吧。” “不用。” 崇越把她随手放在桌上的药膏重新放回抽屉,坐回椅子上,闷头继续钻研试卷。 边照月难得识相,不再打扰他。转身走出教室,去食堂买了两份三明治和酸奶。 等再回到崇越的座位时,崇越还和苦行僧似的坐着。 她把东西放在他桌上,崇越果然和之前一样,拒绝且冷眼相待。 但边照月学聪明了,剥开三明治的包装,逮住崇越张嘴再说“不用”的时候,把三明治往他半张的嘴里一塞,然后松手。 见他满目慌张,不得不伸手接的模样。边照月得逞地笑道:“不可以丢掉哦,浪费可耻。” 别人是劝学,边照月是劝食。说完,她拿着自己的那份晚餐扬长而去。 * 这次月考失误太多,崇越心有不甘,但他也清楚不是能力问题,是考试时他的状态太差。 当天凌晨,他还在医院帮病重的妈妈看药水。直到医生查过房,他才赶来学校考试。 本来在医院守夜这事该崇明远做的,只是崇明远那天突然改上夜班,所以由他代劳。 所以在晚饭前,他花了点时间来释怀并不理想的成绩。只是没料到,边照月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 他本来是打算等人少一些,再去食堂的…… 虽然边照月说她根本不在意那些关于两个人的暧昧谣言,但崇越做不到像她那样无所谓,他不喜欢被同学开玩笑和有意调侃。 很多时候,他不得不一遍遍向人重复:“我不知道她找我做什么,我和她不熟。” 他白天要上课,晚上要在便利店兼职,偶尔还得挨崇明远的拳打脚踢…… 他没有精力和时间再去关注那些和学习无关的事情,这些时间用来睡觉多好。 可是,他的计划总是赶不上由边照月导致的变化。 就像现在,崇越咬着边照月给的三明治,听着旁边的女同学谈及边照月,他的注意力又从试卷上跑开了。 “……我听人说,边照月每年都主动报名运动会的长跑项目。” “她不是跳舞的么?这么爱运动?” “那我不知道。但我刚才路过她们班,听见她和她们班长说,她主动报名,班里的女生就不会被强迫参加了。” “往哪个方向拜,边照月能转来我们班?” “你把脑袋磕破也没用,她数学考十七分。” 上次修手机时,崇越只初步了解边照月的算数不好。如今听人谈起她的数学成绩,心中大为震惊。 十七分!是人考出来的分数? 真是把答题卡扔地上踩两脚都比她分高。 思及此,崇越不禁哼笑出声。 前排女生不知何时抬头,两人对视上。 崇越很是尴尬地垂下眼睫,看着被边照月无意揉皱的试卷,咀嚼的速度开始变得迟缓。 8. 第 8 章 要说边照月为什么总能在人群中脱颖而出,除了性格讨喜,最重要的是身形气质太过优越。 她穿着夏季短装校服,站在树荫下,光与影的交界处,微笑时露出的牙齿被碎光照得像精心打磨的珍珠,安静站着的时候和摆在商场外的明星立牌一样。 但,她大多时候更倾向于动如脱兔的状态。 隔三个班级的距离,崇越还能听见边照月拍着旁边高大个男生的肩膀,笑得直不起腰的动静。 过了几分钟,她大概是笑累了,摸着台阶屈膝坐下,腰背和脖颈依旧挺得笔直。 崇越不觉也挺直身板,肩背处顿时传来难以忽视的撕裂痛感,应是尚未痊愈的伤口被撑开,他只好弯下脊背。 “崇越,一会儿你帮忙把这个送去广播站吧。” 班长递给他一沓加油稿,崇越从远处收回目光,应声点头。 高中的运动会,崇越从不主动参加,老师和同学也没为难过他。这就好像,一个文弱书生去参加比武大会,胜出的可能不亚于鸡开始下鸭蛋。 但边照月就不同了,不仅主动报名1500米的长跑,还有一个接力短跑和跳远。 理科班的女生笑谈,边照月报三项,是因为学校规定单人最多只能报三项,否则按照她积极参与的个性,所有的项目都会出现她的名字。 加之边照月总是一副运筹帷幄的表情,崇越也认可大家对她相对中肯的一句评价:舞蹈生就是卡颜的体育生。 些许干燥的风吹来,阳光钻过叶隙,没一会儿就把树荫下的一张张笑脸照得愈发红润。 决定换个乘凉好位置的边照月起身,环顾四周。 扫见远处同样坐在台阶上的崇越正单手托腮,半阖着眼睫,似梦似醒。她立刻就来了兴致。 她压着脚步走到崇越身后,也耍小把戏,先是伸手轻拍他的左侧肩头,等他朝左看,她又猛地在他的右耳旁低喊一声:“嘿!” 崇越皱眉瞟她一眼,往旁边挪了些位置,拉开距离。 边照月也跟着他挪,笑着找话题:“你们班的位置真好,几乎都在树荫下。” “嗯。”崇越不咸不淡地应,眼皮都没抬。 边照月没再说话,安静和他并肩坐着。 良久,崇越拿起旁边被水瓶压住的一沓纸,站直膝盖。边照月问他:“你是去广播站吗?” 崇越点了下头,边照月又跟着起身,“那你等我一下,帮忙把我们的班也送去呗。” 这事不难办,顺路又顺手。崇越不至于冷漠拒绝。 他走在边照月后面,隔两米距离。 果不其然,边照月领着崇越出现在她的班级区域,立刻就有一行人玩笑起哄。 两个当事人意外地保持默契,不解释也不制止,引得大家开的玩笑更加没度。 有些话,边照月听进心里,直咋舌。她蹲身与班长交谈时,余光却像胶水一样黏住崇越。 崇越侧着身子站,刻意回避大家的探究眼神,几朵红硕的木棉花悬在他的斜上方,把他的耳廓衬得鲜艳。 边照月走到崇越面前,把加油稿递给他,又甜着嗓音道谢。 * 长跑、接力跑和跳远的项目都安排在前两天,边照月要全身心准备比赛,实在分身乏术去关注崇越。 等到运动会的第三天,边照月还像前两天那样,让他帮忙送加油稿。 只是她好一会儿都没找见崇越的身影,问了人才知道,崇越被老师叫去办公室了。 边照月走到崇越常坐的位置,看见被压在矿泉水瓶下的加油稿。 广播响起拔河比赛检阅的提醒声,周围同学纷纷起身,下了台阶往操场去。 边照月盯着那被风吹得卷角的稿纸,弯腰的同时又控制不住地弯起了眉眼。 站在垃圾桶旁,边照月剥了一颗糖,含在嘴里,转身便见从教学楼出来的崇越。 她快步走去,含糊不清地问他:“你今天还帮我们班送稿子么?” 崇越说:“我现在去。” 等边照月拿着自己班的稿子再找到崇越的时候,他正蹲身伏在石阶上,手里捏着的笔不停在纸上滑动。 她走近了,发现崇越在写加油稿,问:“你们班的还没写完吗?” “写完了,但是不见了。” “怎么会不见呢?被风吹走了?” “可能吧。” 崇越的手速极快,不亚于文科生在考试最后几分钟赶文综大题的紧迫。 边照月见他头也不抬的认真样,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她伸手抢过笔,纸上蓦地多出一道黑色斜线。 崇越眉眼低压,薄唇将要触碰出声时,边照月抢话说:“也没必要重新写,三四十份呢。我帮你解决。” 见他一脸不信,边照月攥着笔,走远几步才拿出手机打电话。 电话结束后,她把稿子往他手里一塞,满脸轻松:“今天负责广播的人是我朋友。他会帮忙从其他班里挑几份好的当作你们班的。” “可是——” 崇越话还没说完,边照月便打断:“你总不会以为他们真的每一份都念出来吧,那得念到明年。而且,今天的项目都是团体性,大家都看比赛,谁会听这些。” 见他还站着不动,边照月绕到他身后,推着他的肩膀,信誓旦旦道:“你放心吧,不会有问题的。真有锅,我来背。” 边照月手上用了些力道,听见崇越很轻地吸一口气,想起他肩侧的伤痕,她顿时松开手,嘴里不住道歉。 “没关系。”崇越定住脚步,回头安慰似的看了她一眼。 * 晚上的自习课,边照月不愿意留在教室看她看过的电影,提着包去舞室。哪知推门就见高亮宇带着三两朋友,围坐在地上打牌。 深知被发现将后果严重的高亮宇冲边照月龇牙,谄媚笑道:“你跳你的,我们在你这儿打一会儿牌,不出声。” 虽然舞室是学校的,但学校里跳芭蕾的拢共就那么两三个人,只边照月来得最勤。时间久了,大家也默认舞蹈室是边照月的地盘。 边照月对舞蹈室分外爱惜,不愿意有人把这儿弄得乌烟瘴气。尤其她这回松了口,以后要拒绝就难了。 她把门一推,过路的人不必走近,轻而易举就能瞧见里面人在打牌。 打牌的几个男生见状,急忙把牌收好,起身走出舞室。 高亮宇踏过门槛时,朝边照月冷嗤一声:“你这陀螺忒小气。” 边照月也不愿扫人兴致,拉住高亮宇的胳膊,小声出主意:“顶楼有个空教室,老师很少去。” 闻言,高亮宇又露出笑脸,一改态度:“我就说你不是那样的人!哥改天帮你要崇越的私密照——” 平常大家对两人的关系说说笑笑也就罢了,无伤大雅。但私密照,这种话叫人听见真是不得了。 边照月双颊蓦地一热,挥拳捶了下高亮宇的后背,把人赶走。 在舞室里,边照月的腿刚抬上横杆,微信就弹出新消息,是学校公众号刚发的讯息。 她从前不看这些公文,无聊得很。但扫见这次的标题写着“英语联赛”,指尖瞬间落下。 页面跳转刷新的间隙,一股强烈的期待感涌上心头,心脏都加速跳动。 如果崇越不是第一,他不仅没有拿到可以短暂改善伙食的奖金,也记不住欠她的恩情。她也是白挨一顿打,吃力不讨好。 图文信息加载出来,边照月抿住唇,手指将页面下滑。 看见崇越的名字后不仅标注着全校第一,还有全市第三的成绩,她无意识绷紧的五官这才有了点笑意。 “还挺厉害的。”边照月感慨出声,放下手机,继续热身。 边照月心里想着崇越,敲开门的人刚好就是崇越。 崇越推门,见她抱着双臂,头朝地,倒挂在横杆上,以为是打扰她练舞,又后退两步。 “你进来 呗。”边照月喊他,却不着急起身。 她伸直两条胳膊撑着地板,两条腿也伸直在墙上,用力一蹬,翻出狭窄的墙壁和横杆之间。 等她站稳身体,崇越还停在门口。 后知后觉他的顾虑,边照月说:“没关系,你直接踩进来,反正下周一还得拖地。” 崇越走到她面前,直截了当:“比赛的奖金,我晚上回家转给你。” 猜到他是为了这事而来,但见他宠辱不惊的做派,边照月不免在心里高看他两眼。 她随意笑道:“给我干什么?我又不缺钱。而且,你怎么肯定我参加比赛的话,你就不会是第一呢?” 似是被她的话说服,崇越久久不语。边照月心里又生出别的念头:“哦,如果你真要感谢我的话,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崇越转眸看她。 “我有一个不太好的习惯。”边照月往墙角走,一边偷偷观察崇越有没有不耐烦的反应,“我从小嘴巴就很馋,但吃东西从来只能吃一半。我就想,要是有个人能帮我分担另一半的食物就好了。” 她从包里翻出一块巧克力,撕掉包装,走到崇越面前,把半块巧克力递给他。 崇越没接,只是皱着眉头问:“为什么?” 边照月咬着半块巧克力,含糊说:“因为另一半丢掉的话很可惜,浪费可耻。我不是和你说过么。” “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只吃一半?”崇越看着她手里的另外半块巧克力,还是没动作。 “学舞蹈的哪一个敢吃多,尤其我妈每天都得记录我的体重,胖一点都不行……但我的嘴巴又死馋,所以吃一半既不会长胖,还能过嘴瘾。” 说完,她抬高胳膊,又想把巧克力直接往崇越嘴里塞。 但崇越也学聪明了,侧身挪步躲掉她的投喂,叫她扑了个空。 心有不快的边照月抬脚跺了两下地板,舌尖刮过嘴角,急道:“这巧克力很好吃的,不齁甜也不苦。” 崇越依旧不为所动,边照月只得放弃,把另一块巧克力用纸包好,放回包里。 崇越说:“你可以拿回家,放冰箱,明天吃。” 边照月没忍住翻了白眼,存心怼他:“我家没冰箱,行不行?” 气氛死一般的寂静,边照月没心情练舞了,提着包要走,崇越也跟在她后面走出舞室。 还没到放学时间,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上楼梯。 身后之人连脚步都轻悄,边照月不由得想起葛兰心从前的犀利发言:上流社会都是下流之人,下流社会都是清高之人。清高也不过是贫穷的遮羞布。 她从前觉得毫无道理,如今遇到了拒不领她好意的崇越,也就认同了葛兰心的后两句话。 崇越的清高是刻进血液骨髓的,不会轻易改变。 走到三楼时,边照月少见地没停住脚步,继续往上。 走到楼梯拐角时,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然而,崇越还是只给她一个冷漠的背影。 晚上回到家,边照月依旧见缝插针地在练舞前看新淘来的,只是手机忽地弹出崇越的消息,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她点进对话框。 是崇越发来的转账,金额一千,刚好是学校奖励给第一名的奖金。 【边照月:不要哦。】 她简单回他,迅速把最新章的看完,接着把手机放在桌上,没再管。 凌晨两点,练舞结束,边照月回到卧室,摸起手机,看见崇越在半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崇越:你为什么要帮我?】 【崇越:好吧,我答应你说的。】 心里像炸开一簇簇烟花,边照月一改不久前对他孤傲性格的鄙夷,笑盈盈地戳响屏幕。 【边照月:答应什么?答应我的求婚?】 大概过了两三分钟,对话框弹出新消息。 【崇越:是另一半的食物。】 【边照月:开个玩笑啦~晚安,周一见。】 9. 第 9 章 周一早晨,顾及崇越脸皮薄,边照月特地起了个大早,赶在学校人还不算多的时候把早餐放在崇越的桌上。 甜玉米、鸡蛋和酸奶,除此之外,她还留了一张便利贴。 【崇越,早上好呀~要光盘行动哦!From:边照月】 担心崇越会嘴上一套,行动又是另一套,边照月在早读课后跑到崇越面前。 她拿着比脸还干净的作业本,打着向学霸取经的幌子,悄声问他:“早餐都吃完了吗?” 手里捏着笔的崇越先是瞥了眼前排伸长耳朵的女生,轻咳一声,也装模作样地在边照月手指的本子上点了两下,低声回:“不是说一半的食物么?” 边照月眉眼弯弯:“两根玉米的一半不就是一根?两个鸡蛋的一半不就是一个?两瓶酸奶的一半不就是一瓶?” 后知后觉上了当,崇越讷讷道:“你不要这样。” “哪样?”边照月故意问,“你不会真想吃被我咬过的一半吧?啧啧,没想到你口味这么独特。” 崇越被碎发遮住的耳廓刹那泛起红晕,边照月看在眼里,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感漫上心头。 她把作业本合上,抬脚离开前,又神神秘秘地在他耳边说:“不过,那也不是不行。” 边照月前脚刚走,不怕被发现偷听的女生立刻凑到崇越面前,好奇地打探:“崇越,你和边照月是不是在?” 虽然话只说一半,但崇越看女生八卦又隐晦的表情,也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握着笔杆的指尖微微收力:“不是。” 女生“哦”了一声,声音拉得老长,跌宕起伏的。 崇越又解释:“她数学不好,要我辅导一下。” 女生稍敛笑意,扭身和同桌说的却是:“我就说吧,她俩绝对……” 后面的话崇越没听完,疑心脸热是因为教室空气不流通,起身去厕所洗脸了。 * 中午在食堂,端着餐盘的边照月迟迟不落座,东张西望,四处溜达。身后的赵雅晴不解地追问原因。 边照月也不藏,十分坦荡:“在找崇越啊。” 赵雅晴满脸不解,快走两步,和她肩并肩。 “不是吧!我以为你就是玩玩,和人家交个朋友什么的。你真喜欢人家啊?” “就是交朋友啊。” “那也不至于非要和他一起吃饭吧。” “嘿嘿……一会儿你就知道啦。” 边照月卖关子,眼睛搜罗到远处熟悉的背影,带着赵雅晴往那边去。 两人齐齐坐在崇越对面,崇越平静地扫了眼两人,一句话也没说。 场面尴尬,赵雅晴收回和人打招呼的手,小幅度扯着边照月的衣摆,凑到她耳边:“人家和你哪是朋友,他都不理你。” 边照月安抚地轻拍赵雅晴的手,见怪不怪道:“没事,他就这样,喜欢玩点角色扮演。” “扮演什么?” “聋子和哑巴。” “……” 赵雅晴不懂,更觉边照月对崇越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况且,人一高冷学霸,怎么看都和她们这种“烂泥”不是一路人。人家表面虽然不说,指不定心里怎么嫌弃呢。边照月这样死缠烂打,实在没必要。 就在赵雅晴想要好言相劝时,眼前的一幕让她瞠目结舌,大脑宕机。 边照月把假装咬了一口的鸡腿夹进崇越的碗里,脸上还是那轻浮的笑容:“吃吧。” 崇越没回答,抬眸看张口不语的赵雅晴。 边照月说:“你看她干嘛?她又不和你抢。” 收到指令的崇越似是理解地垂眸,低头咬住那鸡腿,哪有半点嫌弃。 对此感到十分满意的边照月挑高眉梢,露出欣慰笑容。 见此情景,赵雅晴忍不住出声:“边照月,你抓住他杀人的把柄了?” 边照月神秘一笑,端着餐盘起身,把一步三回头的赵雅晴拉到另一张桌旁。 赵雅晴的目光还落在远处独自用餐的崇越身上,边照月伸手挡住她的视线,坦白说:“因为我让他在英语联赛上考了第一,所以他答应帮我一点小忙。” “答应做你的狗?” 边照月眼睛瞪大:“我哪有这么变态!” 赵雅晴满含深意的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荡:“你真的只把他当朋友?” “嗯,朋友。”边照月重重点头,反应过来好朋友之间也有占有欲,又说,“我和他假玩,只有你这一个好朋友。我发誓。” 赵雅晴这才罢休,没一会儿又换了话题:“那你能不能把他的数学试卷拿来给我抄抄?” “小问题。”边照月爽快应下。 傍晚的时候,边照月问崇越要数学试卷,崇越问她是不是要抄作业。 “嗯,但不是我要抄。” “你不抄?” “一个数学考十七分的学生,试卷却能写得满满当当。你是老师的话,你不觉得奇怪?” 对于任何事情,边照月总有一套自己的道理,崇越对此深有体会。他知道她每天拿着他的作业回班里“劫富济贫”,但他从不制止。 崇越帮边照月解决另一半食物的行为,逐渐成为两人每日互动中必不可少的环节。 边照月会找各种借口和机会把食物送给崇越,走时拿走他的试卷或作业本,好让崇越的同学以为她只是想抄作业,顺手给一些报酬。 一来一往,两人逐渐生出默契,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有时,边照月拿着面包和巧克力刚踏进教室门槛,崇越立刻就把习题册朝她递去。边照月接过,冲他甜甜一笑。 晚些时候,她归还习题册时,带来其他零食,也带走崇越递去的其他作业。 眼看课桌仅有的空位全都堆满食物,崇越无奈摇头,对边照月说:“我不是饕餮,一天吃不了这么多东西。” 闻言,边照月转头笑嘻嘻地把零食分给前排看热闹的女生们。 女生们嘎吱嘎吱嚼着薯片,也在崇越面前嬉皮笑脸:“崇越,我们同学一场,也算你半个娘家人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说你就别害羞了,从了边照月吧,不然我们都不好意思吃她给你的彩礼了。” 低头写题的崇越抬头,很是无语:“如果真的不好意思可以不吃。” “你看你,说两句就急。”女生们笑作一团,嘴里的薯片嚼得更响。 边照月对崇越进行了半个月的投喂,效果显著。 崇越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皮肤不再紧贴着颧骨和下颌骨,原本微微下凹的弧线变得平滑。 有次,边照月给崇越送早餐时,见教室里人少,她假装要走,转身迅速伸手拧一下崇越的脸颊。崇越没躲掉,满眼愤然但默不作声。 边照月故意玩笑:“吃了我的饭,就得听我的话哦。” 明明她手上的力道很小,崇越脸颊的一小寸皮肤还是变红。 在学校,两人的关系是越走越近。但出了学校,崇越依旧对边照月发的消息置之不理。边照月倒不介意,反正她们大半的时间都在学校里度过。 只是关于两人的暧昧谣言还是传进了办公室,边照月因此被老张仔细盘问了一番。 面对老师的警告,边照月也只是耸耸肩,无所谓地反问:“朋友就不可以分零食吃么?如果您非要这样认为的话,那我的男朋友真的蛮多的,凑一凑都赶上足球队了。” “那你也少去找人家玩,耽误人家学习。” “我哪耽误他了,他期中考试不还是第一。” 老张气得脸通红,但看边照月没有半点心虚的样子,又清楚她在同学堆里的人缘确实好,只好摆手要她回去上课。 但崇越这边就不一样了。 老师问崇越:“我听同学说,你最近和文科班的边照月走得很近。” 崇越低着头:“嗯,但我和她只是同学关系,没有越界。” 老师欣慰道:“你是个聪明孩子……” 只是同学。 连朋友都不算! 躲在墙外偷听的边照月气得牙根发痒。 崇越这人真喂不熟! 她在心里骂,但想要继续投喂他的想法只增不减。 等稍冷静一些,边照月又猜测崇越的经历应该比她想得更糟糕,所以才设有过高的心理防线。哪怕他表面和人关系再好,也不轻易向人敞开心扉,展现真实的一面。 但是, 有句俗话说得好,同病之人必相怜。 * 周六上午的课间,边照月在归还崇越的数学作业本前,随便翻开一页,把英语试卷也折了进去。 不出所料,晚上就收到了崇越的消息。 【崇越:你的英语试卷在我这里。】 【边照月:应该是不小心放进去了。你可以帮我送来么?】 【崇越:什么时候?】 【边照月:现在可以吗?我今晚才有时间写,明天要演出。】 过了两分钟,崇越回了个“好”。边照月赶紧把舞室的地址给他发去。 觉察身后的门被推开,边照月下意识把手机藏进衣服堆里,转头和葛兰心对视上。 她忙起身,作笑脸:“老师发了试卷,我忘记拿,等一下同学帮我送来。” 葛兰心不在意这些小事,巴掌在她屁股上一拍,厉声道:“少偷懒,还不赶紧练剧目。” 边照月应声站稳,摆准备姿势。 边照月在机构的专用舞室离机构大门最近,只稍微留神,就能听见大门在有人推门时发出的电子欢迎声。 但这时候上课的学生不少,边照月拿不准崇越什么时候才能到,所以她咬住牙,在踮脚旋转的时候精心演练失误。 跳过无数遍的舞步,现在却连动作都记不住。葛兰心的目光愈发锐利,终于在边照月又一次两脚踩住地面的时候起身按停音乐,拿着戒尺走向她,吼道:“这么简单的剧目,跳了几百遍还错!猪脑子啊你!手伸出来,自觉点。” 边照月把手心摊开,递给葛兰心的同时瞟了眼玻璃门的方向,没见人影。 葛兰心拿着戒尺,一面打她的手心,一面质问:“怎么跳不好?” 边照月刚要认错,忽地听见那冰冷机械的电子音响起,影影绰绰的。 她改口说:“没睡够,太累了。” “你累什么累?”葛兰心打她得更起劲,“你吃穿不愁的。在学校,我也没要求你有多好的成绩。在家里,我没让你做过家务活。你还喊累?我以前要是有你这条件,早考上了……” 玻璃门上多出一道朦胧灰影,半分钟过去,那灰影也没移动。 边照月咬住牙,把手往回缩了缩。 果然,葛兰心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打得更狠了。 整个舞房里,除了有戒尺打在手心的“噼啪噼啪”声,还有气愤的骂声和低低的抽泣声。 直到葛兰心的手机响起来电铃声,握在手里的戒尺才从边照月的手心上方拿开。 葛兰心把戒尺随便一丢,拿起电话,走出舞室时还凶狠地剜了眼抬手抹泪的边照月。 等脚步声渐远,边照月才往玻璃门的方向走。 她推门,可空无一人,除了隔壁舞室传出的模糊音乐声,什么动静也没有。 边照月疑心自己是猜错了,垂着脑袋转身,巨大的失落感漫上心头。 就在她再次推开舞室的门时,那毫无生机可言的电子机械欢迎声音再次响起,积满在胸腔的失落被无法言喻的预感取代。 很快,急切的脚步声和熟悉的声线一并停在身后。 “边照月。” 她应声回头。 崇越额前的碎发似是被风拂乱,露出深邃细长的眼睛,倾泻而下的冷光灯落进这双眼睛里,好似朦胧的银辉。 他的肩膀起伏着,声线同样不平稳:“试卷给你。” 边照月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 数学作业本? “你的作业给我干嘛啊,我又不会帮你写。”希望落空的感觉更难受,边照月颇有不耐烦的嗓音里带了点哭腔,“而且我数学十七分,我也写不出来啊。” 她说着,鼻腔愈发酸涩,转头准备去找纸巾,崇越又叫住她。 “卷子夹在里面,拿在手里的话很容易变皱。” 闻言,边照月吸了两下鼻子,肩膀重新转向他,接过作业本。 拇指按在封面上,她立刻觉察到作业本的厚度和触感都不对,本子侧面的书页也没有紧密闭合着。 边照月的眉头隐隐攒动,低头翻开,本子里除了有平整的英语试卷,还有—— 一管全新的消肿药膏。 10. 第 10 章 边照月从课本里拿出试卷和药膏,作业本物归原主,带着几分戏谑地弯了眼睛:“谢谢你这么关心我。” 她不给崇越否认的机会,转移话题:“你明天有时间吗?” 崇越对她的变脸不以为怪:“怎么了?” 她说:“我有一张演出的票,送给你。” 边照月小跑到开,从包里翻出芭蕾舞团演出的门票,再折回门口,门票递去。 崇越没伸手接,淡淡道:“我没时间。” 边照月也不把手缩回,不死心地追问:“你看过我跳芭蕾吗?” “看过,在学校的晚会上。” “学校里的表演不算。我觉得你真应该来看看我在大舞台的演出。” “为什么?” “因为我跳得很好啊。” 崇越沉默好半晌,片刻后重新开口:“你可以送给你的朋友。” 边照月认真点头:“对啊,送给我的朋友。” 她顾不上手疼,强硬把门票往崇越垂在腿侧的手里塞。 就在崇越准备递回时,那冰冷的机械欢迎声再次响起,两人循声望去。 葛兰心拿着手机,严肃和怀疑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荡,最后还是盯住边照月。 边照月赶忙把药膏往对叠的试卷里塞,举高试卷,抬高音量:“拜拜。” 崇越手里攥着门票,只得配合点头,转身经过葛兰心身边时,他有礼地问了句好。 但葛兰心连正眼都不瞧他,径直往舞室走,口吻冷峻:“我让你休息了吗?跳成这样,你怎么好意思休息?” 低压紧张的气氛随着玻璃门的闭合被关在舞室内。 凌晨,边照月给崇越发完消息,又一次拿起他送的药膏。 只一点奇怪,崇越送来的药膏没有外包装,她在购物软件里识图搜了一阵才找到同款。 手机弹出新消息,她切进对话框。 【边照月:我妈当时应该是没听见,你别放在心上哈。】 【崇越:没关系。】 【边照月:那你明天会来看我的演出吗?】 【崇越:也许。】 【边照月:别迟到哦。】 * 演出前半个小时,边照月已经看了无数遍手机。 昨天她把门票送给崇越的时候,是抱着尝试的心态,并且事先预料他不来的原因大概率是要照顾他病重的妈妈。 话是这么说,但边照月还是很期待崇越会来。 从化妆室换到幕后的过道,边照月挑了个安静位置站好,双手在胸前相握,刚阖上眼,身后传来的一道清洌嗓音,胜利的快感刹那间从心底涌上。 “你在干什么?” 边照月闻声抬头,速度过快,戴在额顶的王冠饰品扫过身后之人的下颌。 崇越仰着头,后退半步,站稳后依旧神色不解。 他身上的黑色短袖有些发白,蓝色牛仔裤的膝盖处同样如此。衣服的版型虽松垮,但胜在干净,隐约还能闻见洗衣粉干涩但清新的气味。 边照月抬手把王冠摆正,笑着回他:“你说刚刚吗?我在请神上身,我每次表演前都会这样做。” 应是涉及知识盲区,学识再渊博的崇越的表情一僵,迟钝道:“请什么神?” 边照月的笑容更甚:“十年后的芭团首席,边照月。” 似懂非懂的崇越只点了下头,手指着观众席的方向:“我过去了。” 边照月最后叮嘱他:“要认真看哦。” 《胡桃夹子》,边照月跳过许多回,音乐声响起时,她本能地摆出最优雅的姿势,踮着脚尖在明亮的光下舞蹈,认真扮演一个上紧发条的漂亮玩偶。 她享受舞台下每一双眼睛都跟着她移动,每一次旋转时,她都让裙摆像花苞那样热烈绽放,飘舞。哒哒哒的脚步声融进此起彼伏的掌声里,她每一刻的微笑都发自内心。 边照月四岁时被葛兰心拎着胳膊开始学习芭蕾的,起初对芭蕾无比抵触,整天转圈转得头晕,劈叉劈得腿麻,两只手心还没一块好肉…… 每回听见别人夸“这小孩手长腿长,跳舞真好看”“小孩真的很有天赋”“好好跳,将来一定比你妈妈更厉害”,边照月对芭蕾的热爱情绪一下到达顶峰,恨不得当场表演单脚踮地,转上几圈。 因葛兰心总咬着牙根讲自己年轻时家道中落,不得不放弃芭蕾梦。边照月耳濡目染,也下决心:葛兰心站上过的舞台,她同样能站上去。葛兰心站不上的舞台,她也一定能站上去,而且是最中间的位置。 谢幕时,边照月格外留意前排的位置,可目光在前排巡逻几回都没见崇越,心里犯疑。 等退到化妆室,拿了手机才看见崇越半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崇越:不好意思,我有事先走了。】 边照月并不生气,她知道,凡见过她跳舞的人总会称赞一番。 崇越又不是瞎子,眼睛看得见,当然也会高看她两眼。 她也猜到,这个时间,他大概是在照顾他的妈妈。她当然体谅他。 【边照月:没关系。】 【边照月:记得晚上把你的数学试卷拍给我。】 每个周末,她都这么要求崇越。但每次都等不到晚上,约莫傍晚时分,崇越就能把答案拍照传来。 边照月会仗着和崇越关系越发亲近,变本加厉地让他帮自己写作业,抄笔记,美其名曰让他学习其他学科的知识,说:“你得学会两条腿走路,文理兼修。” 可崇越也反嘴说,“你先一条腿站稳再说这话。” 话落,边照月当即曲起一条腿的膝盖,不仅站得稳稳当当,还能麻利地转上几圈。 她扬起两条细眉,可得意:“哈哈,不小心挑战到我的专业了吧。” 崇越抿着唇,要笑不笑的样子。 他坐下,见边照月不死心地站在课桌旁,不得不悄声翻开她的书和试卷,写几道最简单的题目。 * 这天,边照月上课讲小话,被老师捉个正着,老师点名要她到黑板上写难题。 边照月怯生生地站起来,刚要认错,低头瞥见翻开的课本里刚好有完整的解题步骤。 那字迹,她再熟悉不过。 虽然她不明白数字和字母间的关系,但还是挺直腰板,拿着课本走上讲台,完完整整地抄了一遍在黑板上。 还没等她放下粉笔,老师诧异的目光不住在她和黑板间游移,问:“你真会解这道题?” 边照月忍住笑:“我不会。” “那你怎么——” 老师话还没说完,前排抄过好多回崇越作业的男生抢话道:“她请崇越上身了。” 话落,教室里响起一片暧昧嘘声。 边照月也忍不住笑,吊儿郎当的。老师板着脸把她打发回座位。 边照月还没坐下,赵雅晴立刻拿过她手里的书,翻到扉页,瞧见单字一个“崇”,又扭头冲旁边全然没有不好意思之人抛了个“不可说”的眼神。 临近下课,边照月才拿起笔,把数学书翻回扉页,利落地写下一个大字,挨着那个单字。 下了课,边照月在楼梯上一步三阶。 可一只脚将要迈过最后一阶,就瞧见不远处,背着双手的教导主任像等候多时似的,用动物捕猎那种狠戾目光盯着她。 边照月这个星期已经被主任抓到两次窜班了,再来一次,怕要挨检讨。 她被盯得后脊生凉,捏着课本在原地转了半圈,抬脚上楼,原路折回。 傍晚,六月初的夏蝉稍稍降低聒噪的叫声,在楼道中穿梭的风带走些白日长久的燥热。 一步一阶的边照月一手在前,一手在后,悄声溜进理科班的后门,可还没靠近崇越,他好像有预感般地扭头。 四目相对,想要捉弄他但失败的边照月毫不心虚,粲然一笑。 她把课本递给崇越,等他转过 身去,她突然拔高音量,唱起了生日歌:“祝你!生日快乐——” 过于高亢的声响把崇越吓住,脸上那点不多的血色都没有了,他郁愤地斜了她一眼。 边照月把背在身后的手伸到他眼前:“赵雅晴生日,请你吃蛋糕。” 崇越眼里的一点气马上就散开:“替我谢谢她。” 边照月把装着蛋糕的纸托盘放在他裸高的书上,顺势坐在离他最近的空位,腰背往后靠,松散地笑着:“我还不知道你的生日呢?我的生日很好记,早上的八,晚上的八。” 崇越没碰蛋糕,问她:“八月二十?” 边照月眨着眼:“对啊,很好记吧。你的生日呢?” 崇越举一反三地说:“早上的九,晚上的九。” 边照月敛眸沉思几秒,脸上的笑意更甚:“那刚好呀,狮子座和天秤座是绝配。” 早就适应她满嘴跑火车的崇越没理会她的玩笑,低头要翻数学书,边照月又神秘道:“我在你课本的第一页写了点东西。” “什么?” 崇越问她,见她笑而不语,垂下眼皮,隐隐牵动的眉头随着手指翻到扉页的瞬间僵住。 ——崇月 相当满意自己的手笔,边照月非常嘚瑟地抬起下巴:“我的字好看吗?” 其实根本没有问的必要,因为按照崇越冷淡又含蓄的性格,他对她擅作主张写名字的做法要么不回应,要么回以冷眼,再过分也就是警告她别再这么做。 可两三分钟过去,崇越都没有反应。 边照月转眸,被窗外粉紫色晚霞吸引而心绪平静时,始终低垂着眼睑的崇越忽然抬头,用一种极度真诚和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她:“还不错。” 边照月怔住片刻,心脏咚咚跳着,没由头的紧张感害得她少见地支吾起来:“……我觉得、呃……我的字比你的好看。” “我也觉得。” 崇越的尾音毫不掩饰地上扬,被风卷着,飘进耳畔。 天边烧红的晚霞和教室内的景象同时倒映在崇越的眼睛里,在他瞳孔的正中间——咬着嘴唇,睫毛不停煽动的边照月。 斜照在黑板上的一抹橘色光芒慢慢下移到讲台的一角,最后停在崇越的侧脸上,绚丽又耀眼。 边照月用齿尖重重印了下唇角,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话:“那个,你的数学试卷写完没?我同学等着抄。” “等一下。” 崇越终于没再看她,把数学课本阖起,再把有些融化的奶油蛋糕往旁边放,找出试卷。 窗外而来的风再拂过面颊时,奶油的香甜味一并钻进边照月的鼻腔。 她低头玩手机,分心瞥了眼纹丝不动的蛋糕,问:“你不喜欢吃蛋糕吗?” 崇越不知在试卷上写着什么,也分心回她:“奶油太甜了。” 边照月“哦”了声,手指落在屏幕键盘,编辑的一行文字却是:崇越不喜欢吃奶油。 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在记录崇越的喜好,心脏开始重重地跳。 尤其听见崇越的一句“老师来了”,她的心脏更是差点从喉咙里蹦出来,幸好牙齿咬得紧。 边照月缩着肩膀,胳膊藏在桌箱里,警惕的目光从讲台扫至门口,在走廊游荡一圈都没见老师的身影。 她反应过来上当了,目光似利箭般朝始作俑者飞去。 崇越微微偏着脑袋,罕见地露出恶作剧得逞后的张扬笑脸。 尽管他没有笑出声音,但边照月还是被他眉眼间的欣喜感染,积蓄在喉头的气愤也像奶油一样融化掉,凝在翘起的嘴角上。 好像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氛围从两人偶尔的对视间漫开,渐渐扩大、形成一个和夕阳同样漂亮的玻璃罩,将她们与周围隔开。 边照月拿着崇越的试卷走出教室后,手心不觉贴在心口,安静感受着异常的心跳节奏。 今天的崇越有点奇怪。 今天的边照月也有点奇怪。 11. 第 11 章 边照月是一个很自恋、很没有分寸、很聒噪、很爱多管闲事,很轻浮的女生。 在学校,任何想得到、想不到的时刻,崇越都能看见边照月的身影。倘若他和她对视上,不出一分钟,边照月就会闪现到他面前来。 崇越每天听到最多的话就是自己的名字。 “崇越。” 一旦边照月说出这两个字,崇越是一定要有反应的,不然的话,边照月会变本加厉。 “崇越?” “崇越!” “崇越~” “崇——越——” 不论大事小事,边照月都会插一手。 崇越只是在走廊上被追逐打闹的男生洒了一身水,边照月瞧见,转眼就把男生喊到崇越面前,要求那人道歉。 崇越觉得没多大必要。夏天气温高,要不了一节课,被淋湿的衣摆就会变干。 但他没有阻拦,因为这很煞她威风。 边照月总会在凌晨发很多消息,没有一条是不无厘头的。 【边照月:我发现其实蜂蜜芥末酱根本不会影响地球自转,但番茄酱就有可能,因为它酸酸的,会让臭氧层变薄。】 【边照月:你吃薯条喜欢蘸番茄酱吗?我喜欢蘸冰激凌。】 【边照月:你知道蚊子会坐电梯吗?】 【边照月:蚊子会停在人的衣服上,等人走出电梯之后,蚊子就来到了高层。我讨厌蚊子。】 【边照月:大象的鼻子那么长,你说他的鼻屎会有几米?他自己抠出来吗,还是饲养员帮忙?野外的大象怎么办?会被鼻屎堵住然后窒息而死吗?】 手机“噔噔噔”响个没停,崇越在凌晨一点半被吵醒,忽略以上所有信息。 【崇越:你为什么还没有睡觉?】 【边照月:嘿嘿,因为我刚练完舞。不过你为什么还没睡呢?在等我给你说晚安吗?】 【边照月:晚安呀~明天见】 凌晨两点半,崇越又一次从枕头下摸出手机。 【边照月:人如何在四个小时内睡够十个小时?】 【崇越:不能。】 【边照月:我们明天早上吃牛肉芝士蛋堡吧,是新品呢。】 【崇越:谢谢。】 【边照月:只是谢谢?不应该以身相许?】 …… 但是,边照月也是一个很乐观、很细心、很自信、很会逗人开心的漂亮女生。 起初,崇越对她一日三餐的投喂备感压力。 边照月嘴上说着“一半”,但其实每次送到他手里的都是完整的、新鲜的食物,并且很少重样,还能做到营养均衡。 作为回报,崇越从不反对边照月拿走自己的试卷或作业本。偶尔还会提前把她可能要的试卷写好,等她找来的时候,他可以在第一时间递给她。 他不希望她停留太久,被主任看见,她又要挨骂了。 边照月其实不像看起来那样无忧无虑,却很擅长苦中作乐。 崇越见过她被打手心,鼻涕眼泪淌满脸的样子。即使被同学瞧见,她也没有半点局促和窘迫,还有心思说一些让人听了觉得好笑又可怜的话。 他给她买了新的消肿药膏,希望她能用得久一些。 边照月很自信,浑身透着一股能够感染人的蓬勃生命力。 崇越被迫收下演出门票,只能在妈妈彻底睡着后,定了半个小时的闹钟,去看演出。 第一次见边照月化妆的模样,笑靥生春,身姿优雅,身穿粉色纱裙,肌肉线条清晰流畅且观赏度极高。不必问,谁看一眼都知道她是主演。 听边照月笃定地说她将来一定会成为芭蕾首席,看她在舞台上翩然起舞…… 他的大脑会自动生成有关她十年后的图像,对她口中的未来也多了些期待。 边照月过分热心善良,好胜心也很强。 在学校里,只要边照月看见了谁需要帮忙,她总会挺身而出,尽管人家根本没开口求助。 在体育课上,她会和男生比赛做引体向上。明明左手心还是红肿的,可是她眉头都没皱,对大家的惊呼和夸赞回以张扬肆意的笑脸。等人群散去,才急急忙忙地让手冲凉水,擦药。 这事,崇越从别人口里听完,便知她对疼痛的忍耐度比他想得要强许多。 总体来说,边照月比崇越想得更讨人喜欢。 在窗边的桌前,崇越看着数学课本扉页里,完全不同的两个字却能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名字。 他像初识字的孩童,惊讶“月”和“越”竟然是同样的发音。 嘴巴成一个小小的哦型,微卷的舌尖轻抵在下牙内侧,念出来的可能是她,也可能是他。 当指腹拂过“月”时,感受到的却是和清冷月光完全相反的绚丽和温暖。 他阖起眼睫,回忆着,奇妙的感觉是来自昼夜交替时分的赤橙霞光。 面颊连着耳根又一次烧得滚烫,崇越把课本阖上,起身把窗打开,穿堂风带着些微凉意,将隔壁房间模糊的歌声吹到耳边。 “这夜来让我一切洞察入微……” 歌声结束后,门外响起滞涩的“吱呀”声,是老旧木门被推开的动静。崇越舒展的眉眼立刻蹙起,望向桌上的瞳孔微微颤抖着。 很快,身后的门发出同样的“吱呀”声,他的心脏跟着一紧。 崇明远站在门口,摇摇晃晃,打了一个酒嗝后虎视眈眈地盯着崇越:“我听你妈说她偷偷给你存了几万块钱,要留着给你上大学用?” 崇越侧头,眸光冷冽:“她没有告诉我,我不知道。” “放屁!那天要不是老子忘了拿钱包,站在病房外听见你们娘俩说悄悄话,还真就信了你的鬼话!” 崇明远说罢,快步到崇越的桌前,把他的书包和书都抖擞干净,一边嚷着:“我看看你藏哪儿了!等我找出来,你看我打不打你!” 东西散了一地,桌面凌乱不堪,遭了贼似的。 崇越的太阳穴跳得极快,语气也加重:“我说了没有。医生不是也和你说过她死之前容易神志不清说胡话么。” 崇明远根本不听解释,又因为把能藏东西的地方翻了个遍也没找到钱,顿时勃然大怒,大力拽着崇越的胳膊往房间外拖。 “你老实把钱拿出来,老子今天就不打你!老子养了你们两个这么多年,一点好处没捞着,你也是个白眼狼——” 衣领被扯歪,刚好勒在脖颈中间,崇越呼吸不得,使尽浑身解数去挣崇明远的手。 但崇明远是十几年的搬运工,力量非常人能比。尤其在酒后,气血上头,更是犹如发疯牛犊。 崇明远将崇越拖拽到客厅里,死死按住他扭动的肩膀,要崇越跪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 崇明远大力掰直的衣架,粗嘎着嗓音:“你以为你妈要死了我就治不了你了!我告诉你,只要你敢反抗,你妈死后我一分钱一分力都不出,就让她死在停尸间,做个孤魂野鬼,那也是拜你这个孝子所赐——” 跪倒在地上的身躯渐渐停下晃动,崇明远挥起手里的衣架,朝那蜷缩的脊背抽去。 衣架的弯钩刮倒了旁边木桌上的玻璃杯,先是“哐当”一声,接着才是玻璃碎片飞溅落地的叮铃脆响。 深夜,主卧传来的争吵和物件破碎动静让边照月的困意全无。 她蹑手蹑脚地把卧室门拉开一条缝,努力去听葛兰心和边疆的话音。 “……儿子是你亲生的,边照月就不是了?” “小声点,别让她听见了。” “听见了就听见了,你不是不相信么,明天一早你就带她去做亲子鉴定,看她是不是你亲生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主卧的门把手向下旋,边照月赶紧把脑袋缩回,将门缝阖紧。 等屋外归于安静时,眼睛渐渐适应黑暗,她开始细细咀嚼两人的谈话。 什么意思? 哪里来的儿子? 她爸怀疑她不是亲生的? 边照月被自己得出的结论吓了一跳。 她摸黑到桌边,按亮桌上的台灯,就着昏黄的灯光仔细看三人的合照。 她的眉眼像边疆,脸蛋和葛兰心一样。正着看,倒着看,她都是葛兰心和边疆的亲生女儿。 那葛兰心口中的另一个人又是谁?边疆出轨了,在外面有别的孩子?还是说,边疆是二婚,在和葛兰心结婚之前和前妻有一个孩子? 可是,葛兰心是一个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女人,怎么能够忍受丈夫出轨呢? 而且,葛兰心从前也是富贵人家的女儿,心气极高,就算家道中落只能向下择夫,也不至于找个二婚的男人结婚…… 成千上万个问题像乱了套的毛线团,塞进大脑,愈想要理清,扯得神经愈痛。 边照月干脆放下相框,灭了灯,在床上玩手机分散注意力,不知不觉,又点开了和崇越的对话框。 【边照月:你有没有吃过绿色的番茄,是圣女果一样大小,太阳青葡萄番茄。】 【边照月:我爸爸从日本带回来的,明天早上我带去给你呀。】 【边照月:你上次给我的药膏的全名是什么啊?我快用完了。】 半个小时过去也没有新消息,她的眼皮渐渐打起架来。 早晨,边照月刚把嘴里的牙膏沫吐干净,就见葛兰心穿着睡衣从主卧走出来。 舞蹈机构早上几乎不排课,葛兰心也没有早起的习惯,但今天却早早就起了床。 边照月心头一震,讷讷问:“妈妈,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啊?” 葛兰心像是还在生气,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去办点事。” 边照月两手搓泡沫的动作僵住,想起昨晚葛兰心说过的亲子鉴定,提了一口气:“要我一起去吗?” “我去办正经事,你去做什么?你不上学啊?”葛兰心瞪她几秒,把厕所的门关上。 不用她去,那就不是亲子鉴定这事。什么儿子女儿的,说不定也是夫妻俩话赶着话,随口说的。 边照月心里的大片阴云蓦地放晴,继续手里揉沫的动作。 她把脸洗干净后回房间换好校服,再从枕头下拿手机,触屏时看见崇越在凌晨三点给她回了消息。 【崇越:我带给你新的。】 崇越这人小心思真多。 故意不把药膏全名告诉她,买新的给她,无非就是不好意思整天白吃她的,所以帮她买药也算他有限条件里的回报了。 但在边照月看来,最大的回报是崇越同样对她的各种越界行为越来越宽容。 边照月在心里嘀咕,最后还是把“我给你钱”几个字删掉。 边疆虽然回家少,但每次回家都给边照月零花钱,五千八千的,碰上年节给得更多。葛兰心瞧不上这点小钱,也就随她拿着花。 崇越既不像高亮宇整天跟个猪一样胡吃海塞,也不挑食。所以养崇越,根本花不了几个钱。 边照月一点也不心疼给崇越花钱。 边照月在厨房把洗净的小番茄装进餐盒,见葛兰心已经回到主卧,想要偷喷香水的念头只得作罢。 * 今天边照月来得不算早,但崇越还没来。她问前排的女生,女生只摇头。 边照月坐在崇越的座位上,把其中一个餐盒打开,拿了一些分给前排的女生:“这个绿色的小番茄是我爸爸从日本带回来的,你们也吃一点。” 女生笑着问:“是因为没熟就摘下来了吗?” 边照月也笑:“不是啦,它就是绿色的,名字好长,太阳青葡萄番茄。” 女生们各拿一颗放在嘴里。 边照月嚼两颗,吃完直皱眉:“这吃着和圣女果也没区别啊,这不一个味道么?” 眼看都快打铃了,崇越还没来,边照月怕被巡早读的教导主任盯上,背好书包就走。 她上一秒还奇怪崇越怎么会迟到,这一秒就在楼梯拐角和崇越撞个正着。 六月末的天,穿一件都嫌热,他居然还能披一件校服外套。 边照月刹住脚步,见他面色不太好看,唇色发白,抬手直接摸向他的额头:“你发烧了?不舒服吗?……摸着也不烫啊。” 崇越拿开她的手,有气无力道:“只是没睡好。” 他的嗓音发虚,面容疲惫。边照月想自己没睡好也是这副模样,没多想,只当他是脑子不清醒才会多披一件校服。 铃声响起,她又叮嘱:“早餐放你桌子上了,记得吃。” 崇越“嗯”了声。 在她抬脚要走时,崇越破天荒地拉住她的衣摆,垂眸往下看,也奇怪:“你的手?” 边照月当即会意,停住脚步,眯着眼睛戏谑地笑:“我只是突然想起来才问你,没有真的被我妈打。倒是你,这么明目张胆地和我拉拉扯扯,不太好吧。” 崇越松开手,把提在手里的黑色书包举高,像是要拿东西。 远远瞧见主任在走廊的另一侧出现,边照月叫停他的动作:“下课我再来找你。”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往楼上跑。 下了早读,边照月准时出现在崇越面前,见他还披着校服,实在不解:“你不热啊?” “还好。”崇越把药给她,依然没什么精神气。 边照月手里攥着药膏,眼睛去捉他有意躲闪的目光。 她突然蹲身在桌边,手肘支在膝盖上,掌根托着下巴,仰头看他:“崇越,你知道你在我心里和别的男生不一样吗?” 崇越侧了点肩膀,面颊低垂朝她,眉头微拧着。 边照月笑意盈盈:“因为夏天热,别的男生身上有味道,可臭了,只有你身上没有味道。” 崇越先是一愣,接着几不可察地扬了下唇角。 十分有十七分的不对劲! 换作平常,崇越会理性直言其中缘由,是因为他总安静待在教室,很少活动,身上自然没有汗味。 边照月迅速放平嘴角,关切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肩头。 明明昨天还是挺直的,一夜不见,又驼下去了。 边照月把声音压得很低,犹豫开口:“你……是不是因为背上有伤,所以才多穿一件校服?” 在短暂的静默里,边照月直觉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呼吸都变得滞缓。 “你怎么知道?” 崇越的脸上却没有半点痛苦或可怜的神情,反而用一种近乎惊喜的眼神看向她。 过了几秒,他又低声说:“快上课了。” 边照月茫然地看着他,慢慢站直膝盖,心里总觉不痛快,脚步声都沉闷。 整个上午,边照月总是心不在焉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她静下来就忍不住回味崇越那无比平静的一句反问,还有早上遇见他的种种画面。 午饭后,边照月飞奔到校医室,编了点小谎,问校医拿了碘伏和棉签,还有一些可能用得上的药。 边照月压着脚步走向趴在桌上休息的崇越,弯腰俯首,凑近耳语:“我睡不着哦,想找个人约会。” 崇越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眼神涣散,懵懵地看着她,显然是没听见刚才她的话。 边照月直接说:“你来舞蹈室,我帮你擦点药吧。” 崇越回过神来:“不用,我处理过了。” 边照月皱眉不满:“你八爪鱼啊,背上的伤还能自己处理。” 崇越低声说:“真的不用。” 死犟,打肿脸充胖子,死要面子活受罪…… 边照月假装放弃,一秒后,两手圈住崇越的臂膀。她的眼神无比坚定,铁了心要把他从桌椅间拔出来。 崇越被拽得身形一偏,带着桌椅擦出刺耳声响。 前排的女生抬头,睡眼惺忪地看拉拉扯扯的两人。 边照月忙给人道歉,等女生重新趴回桌上,她又对崇越龇牙:“不走?不走我现在就把你衣服扒了。” 大概是畏惧她说到做到的流氓做派,崇越很难为情地站起身,跟着她下了楼,走进窗帘拉得严实的舞蹈室里。 边照月下巴一抬,待客似的:“你随便坐。” 舞蹈室没椅子,崇越看来看去,挑了个角落,盘腿席地而坐。 边照月一面拆着棉签,一面对着镜子里局促的人说:“你把衣服脱了啊。” 衣冠整齐的边照月不觉羞涩,反而觉得自己像马上要给患者做手术的医生,表情比英语考试时还认真、凝重。 崇越把校服外套脱了放腿上,里面的短袖还穿着,半晌没有更多动作。 真像要做手术的架势,边照月一手拿碘伏,一手拿棉签,走到他身后,蹲下身子,口吻罕见地严肃起来:“你这样我怎么给你上药。” 崇越的嘴角隐隐掣动,几秒后才憋出声:“……我一定要脱光吗?” 边照月本来想说“不然呢”,瞥见他的耳根连着脖颈红得像在发烧,无奈道:“那你自己把衣服撩上去,别让它掉下来。” 闻言,崇越将衣服下摆慢慢往上拉,应是校服的粗糙面料擦得伤口疼,他很轻地吸着气。 边照月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她亲眼看见的时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全堵在愈发收紧的喉咙里。 弯折的脊骨像竹节,精瘦的脊背上布满纵横交错的血痕,而在血痕之下还藏着深浅不一的疤痕。趋近粉色的是伤痂掉落后的新生皮肤,灰白色的则是已经长好但永远不会消失的疤痕。 边照月紧抿着唇,将沾了碘伏的棉签小心拂过撕裂的伤口。 崇越不喊疼,边照月只能通过他的呼吸节奏和深浅来判断自己的动作是不是足够轻柔。 两个人被四面镜子倒映,复制,重叠。除了偶尔棉签包装发出的窸窣声,药罐碰撞的低闷声,无比安静。好像在另一个世界,连时间都静止。 抹匀在伤口的药膏渐渐化开,变透明,融进血色里。 边照月把药膏的盖子拧好,舌尖掠过因抿得太久变得麻木和干燥的唇角,努力让语气像平常那样轻松:“可能会留疤哦。” 崇越慢慢直起腰背,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打湿鬓发,嗓音干哑:“没关系,反正没人看见。” 边照月抽纸巾的手顿了一顿。 她把纸巾叠成两层,轻轻按在他的鬓角上,轻声说:“可是……崇越,我看见了。” 12. 第 12 章 边照月把微微汗湿的纸巾放进崇越隐隐发抖的手心里,绕到他身前,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糖果,嗓音柔和:“找一个最甜的给你。” 她挑了一颗粉色的包装,剥了糖纸后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手指被碘伏染得焦黄,隐约还带着点苦涩气味。 她不好意思地笑:“我重新拿一个吧。” 话落,粉色的糖果顺着指尖滚落她的手心里,她抬高手,准备送进嘴。 “没关系。” 骨节分明的手指先一步伸到眼前,捏住糖果,轻巧地拿走。 崇越把糖放进嘴里,唇角勾起微小的弧度:“很甜。” 边照月给自己也剥了一颗,把糖含在舌侧,小心翼翼地问了一串问题:“谁打的你啊?我认识不?你怎么不还手?你打不过?我帮你?” 再一次以沉默回应的崇越起身把校服外套披好,静步往门口的方向走。 边照月对着他的背影说:“明天还得来上药哦,我会在这里等你。” 崇越的脚步一顿,片刻后,按动门把手的同时应她:“好。” 边照月很难讲清楚自己为什么对崇越这么上心,就好像送佛送到西? 她对受伤的崇越有了一点近乎母爱般的感情。 课本里总是这么写,母亲看见孩子的伤口总会潸然泪下。 她刚才也有点这个意思,但因为不是真的母爱,她没有眼泪,只是喉咙紧得隐隐作痛,好在糖的甜味能缓解。 * 晚上,葛兰心坐在沙发上敲计算机,机械的电子女音应是报出的数字不合人意,她的表情不快。 边照月不敢打扰她工作,喊了声“妈妈,我回来了”,悄声往房间去,没料被葛兰心叫住。 “明天我去外地出差几天,你自己在家注意点。” “又是培训吗?” “不是。” “那是什么?” “你管这么多做什么,还不赶紧去换鞋练功。” 莫名其妙被凶一顿,边照月缩着脖子,刚走两步,还是折回沙发边坐下。 葛兰心气愤又狐疑地转眸:“你又在磨蹭什么?” 边照月深吸一口气,目光慢慢移到葛兰心平整的腰腹上,试探的口吻:“妈妈,你要给我生个弟弟吗?” 葛兰心瞪她:“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边照月坦白说:“我凌晨听见你和爸爸吵架,说什么儿子女儿的,我以为你怀孕了。” 葛兰心垂眼再按计算器,语速极快:“没有,你听错了。” 边照月又说:“我没听错,当时你还说让爸爸带我去亲子鉴定什么的,所以我早上才问你要去做什么。” 葛兰心开始不耐烦:“我都说了,你听错了。” 边照月也犟:“我听得很清楚。” 似是被她问烦了,葛兰心把计算器往茶几上摔,手指攥成拳,满腔愤怒:“问问问!是真的,都是真的。你爸除了你,还有一个儿子!行了吧!” 边照月霎时愣住。分不清葛兰心说的是气话还是真话,她痴痴地把下巴往前伸:“妈妈,你在骗我吗?” 葛兰心腾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着,趿着拖鞋往房间的方向走,接着把房门一甩,“咚”的一声。 边照月大气不敢喘,呆坐了好一会儿才慢腾腾回房。 到了练舞时间,葛兰心恢复平常的严肃神色,只字不提刚才的不愉快,好似一切都没发生过。 就像小时候,她跳得不好又没长进的时候,葛兰心会对她说,“再哭今晚就把你送走,你觉得我凶,那我给你找个不凶的,你喊别人‘妈妈’去。” 事实上,葛兰心也没有真的把她送给谁,晚上照例喊她吃饭,帮她放洗澡水,隔天也会帮她穿体服。 所以,不管是夜半的争吵还是刚刚,葛兰心一定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才会生气到极点,说出来的话不过是想让在她眼前的人赶紧闭嘴,安静些,她才能顺心些。 深知葛兰心是怒气上头会口不择言的人,边照月没再追问,把多余的疑问安稳咽进肚子里。 * 这两天,葛兰心出差不在家,刚好又是周末,边照月就像刑满释放的人,在家想干嘛就干嘛。 看电视吃零食,晚上躲懒不练舞,躺在床上看,看得高兴就满床打滚,滚到地上也觉得自在。 玩得太过头,等到周末的傍晚才想起来作业一个字都没动。要是数学和英语还好说,偏偏是语文和文综。她知道自己写不完,马上就找援兵。 【边照月:SOS!!!】 过了半小时,才有消息。 【崇越:怎么了?】 【边照月:我作业写不完了,你可不可以帮帮我TAT】 【崇越:帮你写?】 【边照月:帮我复制粘贴就好了,我手里有答案,很快就能写完的。】 【崇越:可是我有事在忙。】 【边照月:我的事不才是天下第一要紧的事吗?】 【边照月:真的这么狠心吗?】 【边照月:好吧,我去找别人。】 边照月这厢刚收到班长发来的试卷答案,那厢新消息就弹出来。 【崇越:我帮你写吧。】 【边照月:那我来找你!】 按着地址找到这家便利店,边照月不必问,也知道崇越只是负责看店的,赚点钱用。 玻璃门后,崇越站在及腰高的橱柜后,低着头,神色专注地看着试卷。有人要结账时,他才把笔放下,找零钱。 等客人从店里走出来,边照月才跳着步子到橱柜前,咧着笑脸:“你这算不算童工?” 穿着黑色短袖的崇越掀开眼皮,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十六岁以下才算童工。” 边照月大手一挥,从书包里拿出八张试卷,精挑细选了其中五张给崇越,诓骗说:“这几张答案比较少。” 崇越“哦”了声,把多余的一张推回她手边。 边照月“啧”了声,把班长发来的答案依次转发给他,叮嘱说:“你尽量写得像我的字。” 照片里密密麻麻文字,崇越看一眼,眉头隐隐拧紧,等把卷子翻到正面,终于面露惊诧:“你连名字都没写?” “写了就不来找你啦。”边照月心虚地皱了皱鼻子,转过身去。 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叹息,她权当听不见,抬脚走进两排货架中间。 她抱了两手的零食走到橱柜前,真心问:“我买得多的话,你会有提成吗?” 已经进入“战斗”状态的崇越短暂地把视线从试卷上挪开,平淡说:“不会。” 边照月有些沮丧地把好多零食放回货架里,只留一听可乐和一筒薯片,要崇越算钱结账。 崇越写字的动作没停,声音平静:“算我头上就好。” “这多不好意思啊。”边照月笑着,又去货架上拿了块巧克力,“那我再加一个。” 崇越似笑非笑:“你今天可以吃这么多吗?” 边照月肆无忌惮地咬一角巧克力:“没关系,我妈妈这几天不在家。” 半个小时过去,可乐罐空了,薯片盒也空了,边照月还懒懒散散地倚着柜台站。 崇越不禁吐槽:“你这样明天早上也写不完。” 边照月悠悠道:“不是还有你么。” 话落,瞧见店外有小猫在走街串巷,她一溜烟地也跑出去招猫逗狗。 等玩累了,发现崇越已经在低头收书包,边照月终于知道着急了:“你要回家了?” 崇越把她的试卷理好递来:“嗯,你的写完了。” 几张试卷写得满当当,边照月来不及细看他的字迹,直接说:“我和你一起回家吧。” 崇越提书包的手僵住,扭头,神色些许惶恐。 边照月露出称得上无懈可击的纯真笑容:“我想要你再帮我写两张,好吗?” “你自己写。” “帮我写嘛!” “你自己写。” “帮我写——” 崇越嘴上拒绝,但一点也没赶身后像跟屁虫一样追着他的人。 边照月跟着崇越在陌生的街道拐来拐去,终于走进一栋颇有念头的居民楼里。楼道的感应灯并不灵敏,她故意把脚跺得大力,得以看清崇越的动作。 崇越拿了钥匙开门,开了一扇铁门,里面还有一扇木门,两三把钥匙碰得叮当响。 边照月跟着迈过门槛,刚想开口要鞋套,发现屋子里没铺地板,只有凹凸不平的水泥地。 她拽了下书包肩带,轻快地笑:“你家还蛮方便的,都不用换鞋。” 崇越“嗯”了一声,听起来没什么异样情绪。 边照月问他的房间,崇越手指了一下。也不等人带路,她自顾自就走过去把门推开,开灯。 一张单人床,一个木质衣柜,老旧的书桌和椅子,真是什么多余的家具都没有。 对此,边照月倒不惊讶。在她看过的电视剧和里,穷苦人家孩子的房间就是这样。 如果崇越和她一样吃穿不愁、住大平层、家境优渥,那么崇越对她来说毫 无吸引力。就像许麟,只会被她当作普通朋友。 房间里闷热,边照月走到窗边,惊讶地发现防盗窗竟然装在屋子里面。 崇越告诉她,这不仅防止屋子里被盗,也能防止有人把防盗窗拆了拿去卖钱。 边照月把窗户打开,一眼就看见对面居民楼里的人在看电视,稍眯眼,还能把电视剧的画面看个七八成。 “怪不得你家没电视,根本不用买啊,看他们家的就行了,还能省好多电费。”她捂着嘴笑,生怕被对面那户人家听见似的。 这话要是别人说,恐怕会伤害到崇越的自尊心,但边照月根本无所顾忌。她确定自己在崇越眼里常常有口无心,他不会和她计较这些。 崇越神色如常,给她端水,开了头顶的电风扇,又多搬来一张椅子,坐下后问她:“我写哪张?” 想起来办正事,边照月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把没写的三张给他,自己手里就拿一张。 对于她的得寸进尺,崇越也见怪不怪,拔了笔盖又开始奋笔疾书。 边照月这回终于安安静静地抄答案。 谁料,关键时刻掉链子。眼看就要写完了,边照月手里的笔突然漏了墨,淌了满手。 她赶紧把沾上几点墨迹的试卷拿远,起身:“崇越,你家厕所在哪儿呀?” “对面的第二间就是。” 崇越起身拿纸递给她,边照月劝他:“你别停啊,我自己去洗就行。” 在厕所,边照月洗得差不多就往外走,无意瞥见旁边屋子的门没关紧,准备顺手关上,又被屋内挂在墙上的一张照片吸引。 照片里,有一个和崇越长相极度相似的男人,戴着细边黑框眼镜,气质儒雅。而挽着男人胳膊的女人一看就是崇越的妈妈,五官清丽,笑容恬淡。崇越的五官有着几分女性美,无疑来自他妈妈。 年轻夫妻的样貌和气质不像穷苦人家出身,尤其边照月见识过崇越的琴技,轻松就能猜到崇越从前过的也是好日子,大概是遭遇了重大变故,家道中落,现在才会需要靠补助金和奖金生活。 可是,崇越的妈妈病重,崇越的爸爸看上去也不像会打孩子的人。 在相框正下方长桌的桌腿旁,散落着几瓶空掉的啤酒瓶。边照月知道崇越是顶乖的孩子,没有这种习性。 依稀听见椅子的挪动声,边照月当即回神,把门关好。 她回到崇越身边,谨慎地问:“你爸爸怎么不在家?” 崇越写字的手停两秒:“我爸爸几年前去世了。” “那是谁打的你?” 边照月更奇怪了,可见崇越把额头放得更低,不答话,她只能识相地住口。 唰唰笔声,身旁清浅的呼吸声,以及头顶吱吱转着的风扇。 边照月打了好一阵呵欠,最后不敌困意地把胳膊往桌上一叠,脑袋侧躺着,阖眼小憩。 崇越突然出声:“你朋友,他们不帮你写吗?” 边照月懒懒道:“雅晴要上补习班,她自己的作业都写不完,哪有空帮我写。高亮宇和许麟是作业都不写的人,更不可能帮我写。” 说罢,她把脸换了个方向,看着崇越,眼中带笑:“我第一个找的人就是你,足以说明你在我心里很重要。” 崇越不理她的甜言蜜语,加快手里的动作。 * 在公交站,边照月还不忘叮嘱崇越:“你背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但你还是小心一点。” 崇越乖巧地点头,目送她上车。 靠窗坐的边照月闲不住,又给崇越发消息。 【边照月:你写得又快又好,作为奖励,下次还让你帮我写。】 【崇越:你自己写!】 手机电量告急,边照月只好看公交车里,正前方的电子显示屏播放的新闻广告来打发时间。 “盛大启幕!御海新湾楼盘……” 边照月对这个楼盘不算陌生,就在她家附近。前段时间葛兰心也说,等她去了英国,就在那儿置办一套房,离机构更近也方便。 显示屏里播放着开工仪式,在一闪而过的镜头里,边照月看见了西装革履的边疆,她本能地扬起嘴笑。 等反应过来边疆是从事保密工作的,不应该这么高调,疑云立刻布满她的心头。 也许只是长得像? 边照月的眉头沉了沉,眼睛死盯着显示屏。 终于,那个和边疆长得非常像的男人又一次出现在屏幕里,除此之外,还有一行边照月感到非常陌生的文字—— 御海地产集团董事长边疆。 13. 第 13 章 网上搜得到边疆的个人信息,御海地产的大老板、知名企业家、慈善家…… 边照月在主卧的抽屉里找到了户口本,葛兰心的那一页,婚姻状态清清楚楚写着“未婚”。 小学的时候,老师让把户口本复印件带去学校,边照月问葛兰心为什么是未婚,葛兰心说是工作人员弄错了,一直没时间去改,也没什么影响。特别是看到有同学的户口本上被登记成“文盲”,边照月只觉得登记信息的人真粗心。 放下户口本,边照月又在葛兰心的衣柜里乱掀乱翻,怎么都没找到结婚证。 想起过往种种,才觉可疑。 如果边疆真的从事保密工作,怎么会穿高档西装,戴价值百万的手表,毫不忌讳地露富。 如果葛兰心和边疆真是夫妻,怎么从来只在家里恩爱。 初中前搬过一次家,边照月问葛兰心为什么搬家,葛兰心说为了方便她上学。可是新家比原来更多两个公交站。 搬家那天,边照月在楼下听见邻居们说闲话,总离不开“不检点”“不守妇道”之类的话。葛兰心也听见了,把边照月拉上车,告诉边照月说那些人不过是眼红她赚了钱。 边照月有点确信自己是私生女了,但这还牵扯到另一个让人无法接受的事情,葛兰心的身份。 边照月抹去脸上的泪,把葛兰心的卧室重新收拾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那样。 无论如何,她得帮葛兰心守住这个秘密,她们是母女,是一家人,是无论如何都必须向对方承担起责任的人。 隔天早晨,边照月听着从学校里传来的铃声,还是提不起膝盖,慢悠悠地、浑浑噩噩地走进校门。被主任抓着,骂了好大一通,也只是讷讷地点着头。 赵雅晴见她头一回在课后没往楼下跑,还调侃她是不是对崇越腻了,三个月的新鲜劲儿终于没有了。 经人提醒,边照月才想起来今早没给崇越带早餐,但她毫无补救的念头。因为她也没吃早餐,谁少吃一顿都饿不死。 整个上午过去,赵雅晴看她心事重重的样子,凑上来关心。 边照月眨了眨眼睛,迟钝道:“雅晴,如果你爸爸出轨了,怎么办?” 赵雅晴用纸巾擦着额顶的汗,随意答:“那估计会被我妈乱棍打死。”说罢,她笑了起来。 边照月附和地笑了两声,又问:“那如果你爸爸在外面有私生子,你会怎么办?” 赵雅晴当她说玩笑话,开始口不择言:“那会被我打死。你也知道,我家是我妈掌生杀大权,我爸有那个心也没那个胆啊。而且,私生子那都是说得好听了,一般都叫‘野种’……” 边照月的喉咙一阵紧,艰涩地扯了扯嘴角:“那如果那个私生子不知道自己是——” “什么不知道。”赵雅晴生硬打断,把汗湿的纸团扔了,一面用手扇着风,“你今天怎么问这些事?左一个如果,右一个如果。” 兴许是觉察到什么,赵雅晴突然停下扇风的手,变得紧张起来:“你爸出轨了?” 边照月忙摇头:“我昨晚看的那个里有这些剧情,好奇,问一问。” 赵雅晴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里都可会给私生子洗白了,韩剧里也是,私生子还能娶富家女,瞎扯——” 边照月没接话,木木地站起身,说自己去舞蹈室拿点东西。 在舞蹈室,边照月垂头坐了好一会儿,很难做到真的像无事发生似的。 就在她黯然伤神时,有人敲门。 她用胳膊蹭了下脸颊,扶着地板起身,抬头就和推门的崇越对视上。 边照月吸了吸鼻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如常:“怎么啦?找我有事?” 崇越站在门口,听见她些许喑哑的嗓音,也问:“你今天怎么没来找我?” 边照月愣了一下,心情依旧不佳,听见隔壁教室传来的上课预备铃,一边走向他,噘嘴怨道:“那你怎么不来找我,就非得我去找你?你皇帝啊,这么大架子。” 两人擦肩而过时,崇越突然伸手牵住她的衣摆,垂着眼睫,声音顶低:“我……给你带了一块巧克力。” 边照月起先没听清楚,盯着他的嘴巴看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皱起眉毛:“你彩票中奖啦?” 崇越松开手,别开脸,难得忸怩:“我们一人一半。” 铃声又响了一遍,这回是上课铃。想起是老张的课,边照月不敢再多留,随口说:“上课了,晚点我再去找你。” 她快着脚步往楼梯去,却没听见身后有脚步声,狐疑地扭头,发现崇越还站在原地,似笑非笑的样子。 她大声问:“你怎么不走啊?” 崇越抬手指着远处的操场,意思是,他这节上体育课。 又被他耽误两秒。 边照月“啧”了声,转头大步跨阶。 * 周末晚上在舞室,边照月脱着鞋和体服,葛兰心则坐在一旁看手机,笑脸盈盈的。 边照月看着她的笑脸,生出极为复杂的情绪,怨恨和痛苦,以及不明真相的迷惑。 她想问问葛兰心为什么要让她成为私生女,有什么隐情或苦衷。 可当她真的张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深深的无力和羞耻缠住了她的喉管。 被边照月长久盯着的葛兰心终于抬起头,浑然不知地笑道:“等下个月,你生日的时候,你爸带你去巴黎玩几天。” “去巴黎?”边照月心里大惊。 从小到大,边照月和边疆一起吃饭的时间都屈指可数,更别提她的生日。这次却要出国? 这是不是意味着她们一家三口可以携手走在大街上,被别人看见。 是了,真正的家人,正大光明的关系根本不必躲躲藏藏。 边照月心中的苦恼顿时消散,她想葛兰心和边疆也一定有什么苦衷。 边疆是大老板,想来出身不凡,他的父母不允许他娶门不当户不对的女人。但边疆一意孤行,虽表面答应,但私下仍和葛兰心相爱且孕育一个孩子…… 那么事情就是另外一种说法了。 边照月笑着应下,提了包,脚步轻快地推开门。 她刚到家放好包,手机就弹出一条消息。 【崇越:我妈妈去世了。】 边照月眸光一滞,心中难过。 可随着指尖轻敲屏幕的动作,那种不合时宜的胜利的兴奋感取代了同情心,几乎占据她的胸膛。 崇越没有了妈妈,但她有。 崇越没有了家,但她有。 崇越只有她这一个朋友,但她却有好多可以寻求安慰的朋友。 边照月笃定,现在的她对崇越来说很重要。 【边照月:你在哪里呢?我来找你。】 * 见到崇越的时候,崇越就坐在公交站的长条凳子上,不锈钢的材质模糊倒映着他低垂的面颊,没有边照月预想的痛哭流涕的表情,过分的安静和沉默。 崇越身上的白色短袖,在胸前的位置有好大块的灰迹,边照月猜,那是他捧牌位或抱骨灰盆,又或者是做其他需要善后的事留下来的。 公交站台的后面便是几栋紧挨的居民楼,正是晚饭时间,饭菜的香味飘了出来,挡不住。 等路口的红灯亮起,车辆纷纷停下,那被车流声掩盖的阖家欢笑声立刻似潮水般涌来。 边照月挪了脚步,走到崇越身边。闻见淡淡的刺鼻气味,她用力吸气,而后蹲下身去,柔声问:“你吃饭了吗?” 崇越掀了眼睑,定定地看着她,没应答。 边照月也看了他好一会儿,意料之中地没等到答案。 等崇越再度垂下眼睑,她便起身坐在他的旁边。 路口的红灯开始倒计时,身后的欢笑声渐渐被各色车辆的引擎声盖去,直到一点也听不见的时候,边照月拍了拍崇越放在膝盖上的手,带着柔和的笑音说:“你和你妈妈长得很像,上次我在你家不小心看见了你妈妈的照片,你妈妈很漂亮。” 崇越很轻地应了一声。 像是受到了鼓励,边照月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唇角。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果,慢条斯理地剥开,把糖送到他的嘴边。 在她以为崇越会推开她的手时,崇越的头慢慢放低,牙齿咬住糖,舌尖迅速一卷,把糖含进嘴里。 边照月习惯性地往自己嘴里也塞一颗,努力压制想要把糖搅得磕棱作响的念头。 她不动声色地挺了挺腰,抬手把崇越的脑袋侧倒在她的肩头,用近乎母爱的口吻,呢喃说:“你还有我,我的肩膀和糖果都给你。” 很快,肩头的衣服面料变得湿腻,却是灼人的温度。 边照月轻轻拍着依靠在她肩头的微微颤动的脑袋,真像母亲安抚失落的孩子那样。 在崇越看不见的角度,边照月黑亮的瞳仁里闪烁着兴奋的光点,她的话音无比轻柔:“别害怕,崇越,我就在你身边,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络绎不绝的车辆排出一团又一团的白雾,飘飘渺渺,伤心人叹出的一口气似的。那频频闪烁的红色尾灯,也像伤心人的一对红眼睛。 边照月想,现在崇越的眼睛大概也是凄艳的红。 她因为无法真切体会崇越的痛苦,忍不住分心,开始幻想崇越的未来会是什么样。 他读书这么厉害,以后也许会成为学术研究者。他头脑很聪明,创业的话应该也能发家致富。他待人冷淡,当医生或者律师一类能够时刻保持冷静理智的行业非常有益。他长相清俊,被星探挖去做明星也有可能…… 等到那时,她是芭团的首席,在世界各地巡演,又怎么可能在他身边陪着他呢。 甚至不必等那么久,很快了。 * 七月中旬,暑气依旧蒸腾,蝉鸣渐渐嘶哑,要升高三的学生放假迟,还得等上半个月。 按照葛兰心的计划,边照月会在九月去参加英国国家芭蕾舞学校的招生考试,那么在这之前,她所有的心思都该花在芭蕾上。 理所应当的,边照月不再去学校。但她和崇越的联系却没有断过,不过也只在网络上。 这天晚上,边照月回学校办手续。 她掐着下课时间,藏在教室墙外的黑暗处。等崇越背着书包走向门口时,她大步跳出并高喊一声。 崇越被吓得身形歪靠在门板上,飞扬的碎发遮住了隐约是在怨她的眼睛。 崇越站稳身子,开口依旧是那冷冷的声线:“怎么来学校了?” 边照月没心没肺地笑:“来学校填一些表。” 两人一道下了楼,见好多同学围站在檐下,目光放远些,又见檐外是突如其来的倾盆大雨。 没等旁边人开口,边照月从包里拿出雨伞,得意道:“我今天出门时看了天气预报,所以提前带了伞。怎么样,我细心吧。” 作为她口中“不细心”的那类人,崇越迟缓道:“那我们怎么——” “当然是你先送我回家啊。”边照月理所应当地把伞递给他,“雨这么大,不得被淋死。” 走到檐下,崇越撑着伞,边照月刚抬脚,隐在人群里的高亮宇突然挤到两人中间,嚷着:“也送我一段,就到公交站,外面太堵了,我家的车开不进来。” 高亮宇的身材称得上魁梧,他往中间一站,边照月就只有淋雨的份。 边照月拽 着高亮宇的胳膊,大力把他拽出伞下,“你把书包顶头上,跑过去不就好了,也没多大雨。” 高亮宇不满地瞪她一眼,侧身给她看:“你什么时候见过我背书包啊?你个死陀螺,为爱插兄弟两刀,见色忘义!” 边照月也骂回去:“吃这么多饭,光长个子不长脑子。” 没等高亮宇回嘴,崇越像个和事佬一样,把雨伞给边照月,出主意说:“你撑伞,走中间。” 高亮宇剥夺她和崇越独处的时间,边照月非常不乐意。 但少数服从多数,她还是被高亮宇挤着肩膀,走在两人中间。 雨水打在伞面,“啪嗒啪嗒”,吵人得很。特别是高亮宇还一直叫嚷着边照月撑伞的手偏心,只给崇越和她自己挡。 高亮宇粗鲁地把边照月的胳膊往自己身边拉,边照月心里更烦了。 “咋都不说话。陀螺,你讲个笑话呗。” 时间和空间全都被高亮宇霸占,边照月气不过,咬牙道:“从前有只猪,下雨的时候被雨淋死了,那只猪叫高亮宇。” 高亮宇“嘿”一声,搡了下边照月的肩膀。 幸好崇越伸手快,扶住了她的肩膀,她的手没有偏,三人因此都没被雨淋。 边照月趁人不注意,撑伞的手往崇越的方向挪,又讲别的转移高亮宇的注意。 边照月说:“那我讲个脑筋急转弯吧,什么东西从外面看是绿色,切开就是红色?” 高亮宇答得快:“西瓜呗!你这没点技术含量。” 边照月摇头:“不对,再猜。” 高亮宇不信地撇嘴,边照月又问崇越。 崇越对上她狡黠的笑,慢慢摇头。 边照月说:“是坐满人的火车。” 话落,空气安静得诡异。 高亮宇反应过来,直翻白眼:“……我真服了。” 起了玩心的边照月又问:“除了西瓜和坐满人的火车,还有什么是这样的?” 高亮宇和崇越都不说话,边照月便笑了起来:“藏了尸体的台球桌。” 斜风将雨水吹进伞下,更冷了。 高亮宇不满吐槽:“你能不能少讲点阎王爷都得托关系才能听的冷笑话。” 边照月被他这话逗得直乐,一旁的崇越也忍不住发出轻快的哼笑声。 快到公交站,高亮宇瞧见自家的车,给两人道了声谢,飞快跑走。剩边照月和崇越在伞下并肩。 边照月盯着脚下雨水重重砸开,泛起涟漪,模糊着两人身影的浅水洼,问崇越:“你觉得这像什么?” 崇越顺着她的目光往下,几秒后道:“像蝴蝶。” 意识到他说的是雨水砸在地面上溅起的那个瞬间,边照月把“像镜子”的话咽进嘴里,问他:“像不像芭蕾裙?” “嗯,粉色的。”崇越的眉眼中漾开笑意。 边照月正在肚子里搜刮平常看积累的甜言蜜语,忽地瞥见远处停着的熟悉车辆,她当即把伞柄塞进崇越手里。 “我爸爸来接我了,伞你拿着,到家记得给我发消息啊。我走啦,拜拜!” 边照月把两只手支在头顶,迈着大步就往车的方向跑。 距离她生日还有一个月呢,边疆这时候怎么会出现在校门口。兴许是到家发现下着大雨,不确定她有没有带伞,所以才开车来接她。 这是第一次,放学时下雨,有人来接她回家。 边照月拉开车门,一头扎进后座,见驾驶位的人真是边疆,倒豆子似的说:“爸爸,你今天怎么回家啦?妈妈让你来接我的吗?她怎么没来,她在家等我们吗?” 还未等边疆开口,后座车门又一次被人从外拉开,生生切断边照月的话音。 车门外站着一个撑伞的年轻男孩,年纪看上去也是十六七岁。但男生不论是五官还是轮廓,都和边疆极度相似。 边照月盯着男生,大脑一片空白。直到男生不耐地开口出声,她才将将回神。 “你谁啊?” 边照月没答话,眼睛在边疆和男生的脸上来回看。 这两人,在外貌上就像复制粘贴,真要说,也就只有年岁的差别。 男生眉头压低,急道:“你哑巴啊!赶紧从我爸车上滚下来。” 他的爸爸? 边照月木木地把头转向边疆。 边疆也看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直到男生动手来拽边照月的胳膊,边疆才及迫切地开口:“你先下车,改天我再和你说。” 脑海中有许许多多的画面轮番闪过,仿若调至最快倍速的电影。随着一声尖利而长的喇叭声响起,画面卡住,黑漆漆的,倒映着观影人茫然无措的面庞。 强大的恐惧像暴雨倾压向心脏,边照月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直到她的身体被男生拽得歪了几分,她才用力眨着酸涨的眼睛,把痴痴的目光从边疆的脸上收回。 边照月甩开男生的手,忍住哽咽,强扯着嘴角,笑得大抵是很难看的。 她说:“对不起,我以为是我爸爸的车。” 话落,她便挪着膝盖,仓皇地下了车。 在和上车的男生擦肩而过之时,她最后看了眼男生的模样,脑子里也只重复着一句旁白。 “她的爸爸也是别人的爸爸。” 在无尽雨幕里,边照月走得极慢,能跳芭蕾的双脚此刻仿佛有千斤重,绑着刻有“私生女”的巨石。 视线愈发模糊,眼睛鼻腔喉咙都被雨水泡得胀痛。她抬起手背用力抹也无济于事,总有新的、不断的雨水…… 她索性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双手死死捂住耳朵,不想听见那句旁白。 14. 第 14 章 八月初,边照月和葛兰心搬进了大别墅。从此,边照月不仅能常常见到边疆,还有了一个弟弟——边朝阳。 边照月生日的前一天,拼凑成一个家庭的四人坐在大理石的圆桌上吃晚饭。 葛兰心说:“明天照月生日,朝阳想吃什么口味的蛋糕?我订两个,你们一人一个?”说罢,她给边朝阳碗里夹菜。 边朝阳瞧不上这个后妈,就算边疆在,他也毫无不客气地把菜往骨碟里扔,哼声说:“我不吃别人夹的菜。” 葛兰心的笑脸僵住。 边疆见状,出来打圆场:“都是一家人,哪有别人。妈妈给你夹的菜,你不喜欢吃就说,耍什么脾气。” 边朝阳把碗里的白米饭拨弄到桌上,咬字极重:“她才不是我妈妈,我妈妈一年前就死了。” “闭嘴!”边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板着脸,高声喝道,“你爱吃不吃,不吃滚回房间。” 边朝阳和边疆的性格如出一辙,也拍了筷子在桌上,涨红着脸,拔腿上楼。 安静吃饭的边照月只觉好笑,心里偷乐着,突然被葛兰心点名。 葛兰心见不得边照月还能置身事外,瞪她:“你别吃了,吃那么多。去,上楼去看看你弟弟,问问他想吃什么,让阿姨重新做点他爱吃的。” 边照月夹菜的手没停,自然头也不抬,冷漠回话:“我不去。他这么大的人,一顿不吃又饿不死。” “你怎么说话呢!你当姐姐的,对弟弟这么不关心,叫外人知道又得传闲话。”葛兰心起身,把边照月手里的筷子抽走,命令的口吻,“赶紧去,有点做姐姐的样子。” 边照月不满葛兰心对边朝阳的过分宽容,扭头向边疆求助:“爸爸。” 边疆食欲没了大半,觑了眼撇嘴委屈的边照月对视上,对葛兰心道:“行啦,他一会儿饿了自己会吃。你也是,明知道他还没接受,非得把人往他跟前推,他能高兴吗?” 葛兰心一听这话,也恼了,扭身去瞪边疆:“到头来还成我的错了?我难道不是为了这个家好?我这些天好吃好喝地伺候他,没要求他管我叫‘妈’,但他给过我好脸色看?——” 又开始了,葛兰心又在上演一场因边朝阳而起的悲惨哭诉剧情。 刚搬进别墅的那几天,边照月乐意扮演“好姐姐”“好女儿”的角色。 她努力帮葛兰心排忧解难,对边朝阳笑脸相待,在边疆面前从不抱怨弟弟对她的恶语相向,只说“没关系,等时间长了,弟弟就会接受我和妈妈的。” 事实是,边照月多努力,得到的回应就有多寒心。 好几回,葛兰心明知是边朝阳先挑事,还要当着他的面把多有隐忍的边照月数落一通。边朝阳听见,愈发变本加厉。 边照月有时气不过,也在边疆面前控诉边朝阳的恶劣性情。边疆不耐烦地听着,等她说完再说:“朝阳比你小,没你听话懂事,你多让着他点,别让爸爸夹在你们中间为难。” 听罢,边照月除了回房生闷气,没别的办法。 谁叫边疆现在不只是她的爸爸,葛兰心又上赶着给别人当妈妈。 边照月也没食欲,上了楼。 可关上卧室的门,还能听见隔着几米过道的屋子里的吵闹动静——边朝阳又在开着音响玩枪战游戏。 戴耳塞也无济于事,边照月索性拿了手机去四楼的空中花园,耳根清净。 别墅在市区的边缘一带,离原来的家有二十多个公交站,单程快要一个半小时。离学校好些,一个小时。 边照月坐在秋千上,两只脚蹬地,视线越过阑干,豁然开朗。 闪着红光的车在蜿蜒的树荫道里缓慢行进,后面又跟上一辆没开灯的,再来一辆,没多久就变成一条眼冒红光的长蛇。 等最前头的车沿着亮灯的石雕喷泉转了个圈,往另一条昏暗而隐蔽的树荫道驶去,身后的车便是群蛇无首,向各处散开。 双脚腾起在空中,头顶是黑得不纯粹的天,云开处,明黄的满月像边疆摆在会客厅里作为收藏和炫耀的釉色圆盘。 风从领口和大腿根灌进裙子里,蓬蓬的,像一朵在夜色中摇曳的大花。可惜花也是黑色,隐在夜色里,没人能瞧见。 攥在手里的手机忽然亮屏,边照月急伸脚踩住地,撩开挂在眼睫鼻尖的长发去看。 【崇越:明天是你的生日。】 边照月仔细回想,她和崇越的联系从她撞见边疆和边朝阳的那晚就断掉了。 那晚她淋着雨回家,弄脏了家里的地毯,被葛兰心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通。她气不过,和葛兰心吵起架,把“私生女”的事情完完整整地说了出来。她哭着嚷着发脾气,事后却不爽快,半夜开始高烧,连着烧了两三天,身乏心累。 搬进别墅后,高强度的练舞耗尽她的体力。稍有时间,也要留心葛兰心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边朝阳无端的针对,边疆对她们之间的麻烦事的囫囵处理…… 除芭蕾以外的任何事情,边照月都更无心关注,只想安心备考。 这会儿,她安静待着,心情也舒畅些。尤其这是崇越第一次主动给她发消息,心情又好一点,回消息时不忍眉眼带笑。 【边照月:对呀,你要给我过生日吗?送我礼物?】 【边照月:但是我恐怕没有时间哦。】 再过十几天,葛兰心就会带她去纽约参加英国皇家芭蕾学院的面试。等面试通过,她就不用再待在这个家里了。 边照月忍不住畅想美好未来,恨不得眨眼就到出国追梦的那天。 手机“叮咚”一声响,把她的注意力拉回当下。 【崇越:你今晚有时间吗?有礼物给你。】 边照月咬住嘴唇,突然有点不好意思。 崇越一直都是个穷学生,哪有钱送她礼物。真有钱,也不如留着自己吃点好的。 【边照月:不用啦,好意我心领啦!】 【崇越:那等你有时间我再给你。】 【边照月:你到底是想送我礼物?还是想见我?】 过了几分钟弹出新消息。 【崇越:我去哪里找你?】 边照月扬起唇角,给他发了个地址。 她下了楼,在房间里捯饬一阵,没见葛兰心和边疆,便给打扫厨房的张阿姨说自己出去散散步,晚些再回,给她留门。 崇越不是别墅的住户,没人领,进不来。边照月也不想在过分豪华的房子里招待他,担心他会心有落差。更重要的是,她再压着性子和人相处,要闷死了。 * 庆祝生日,总不好干巴巴坐着,虽然不在家,但待客之道不能少。边照月先到小区正对面的凉亭下坐着点外卖。 送来的蛋挞凉透了,崇越才提着一个边照月并不陌生的蓝色方盒出现。 边照月起身冲他挥手,崇越走到凉亭下,半垂着脸,很不好意思地把盒子往她眼皮底下送。 边照月撇嘴,把盒子往石桌上放,不着急看,要他坐在对面的石凳上。 坐下后,崇越率先开口:“你搬家了?” 边照月舔了下嘴唇,“前几天搬的。”舌尖卷走黏在嘴角的一点蛋挞脆皮,她在他来之前尝了一个。 闻言,崇越只是点头。 时间虽然不算晚,但两人再这样沉默下去,吹完蜡烛一定错过末班车,那么崇越得走到明早才能到家。 边照月伸手去拿盒子,自说自话:“我猜猜这是什么礼物?应该不是习题册吧,你没有这么坏。是玩偶!其实我刚才就看出来,因为我有很多这个品牌的玩偶。我看看,你会不会送一个我已经有的……” 崇越听着,两颊的梨涡若隐若现。 “芭蕾小猪!” 边照月两手把粉色穿着芭蕾鞋的小猪从盒子里拿出来,举高了摇晃几下,又抱在怀里紧了紧,好像能挤出什么声响似的。 她见崇越眼角眉梢都盛满笑意,突然顿住:“等一下。这个娃娃去年就停产了,市场上流通的要么是二手要么是之前黄牛抢的。你送我的这个是?” 崇越稍敛笑意,眸光清亮:“是新的。” 边照月把娃娃重新搂在怀里,半知半解地点头:“你拿这么多钱买一个娃娃,干嘛不留给自己用?” “我妈妈给我留了一笔钱。”崇越的眼睫忽闪着,“我上个月参加竞赛也有奖金。” 这只娃娃的价格估摸着能顶上他一个月的伙食费。 思及此,边照月眉头一皱,真有点替他舍不得钱包。可买都买了,她再不要,会伤了他的心。 “什么竞赛?我怎么没听说过。” “物理奥赛。” “哦,赢了有什么奖励?” “可以进国家队。” “进国家队可以怎么样?” “成绩好的话可以保送。” “那你保送了吗?” “还没有。” “哦……那你进国家队了吗?” “如果在十月末的决赛中成绩好的话就可以。” “好啊,那你加油呀!” 边照月把芭蕾小猪放回盒里,又从外卖盒里取出一只蛋挞。 崇越问:“怎么不是蛋糕?” 她专心把蜡烛插好:“你不是不喜欢吃奶油么?” 崇越又弯了些眉眼:“谢谢。” 边照月惦记着他的时间紧张,省去唱生日歌的环节,摸了火柴,利落地擦出“唰”的一声,点亮蜡烛。 一小簇火光徐徐摇曳着,橘红色的光将两人恬淡的面容映得一样红。有风吹来,崇越动作快,两手护住。 边照月低下头,双手相握在下巴前,嘴唇轻碰着:“放学的时候下雨,希望有人来接。” 这愿望大抵是实现不了的。 边照月心里清楚,她马上要去英国了,葛兰心又不陪着去,谁能在雨天去接她下课。 凑近要吹蜡烛时,她突然想起来什么,又把下巴往回缩。 边照月把蛋挞推到崇越眼前:“分你一个愿望,谢谢你的礼物。” 崇越把蛋挞推回:“这是你的生日。” 边照月故意板住脸:“没关系,你许吧。说不定我能帮你实现。” 崇越推脱不得,微微低了脑袋,很小心地对着烧过大半的蜡烛说:“那我……希望边照月生日快乐。” 这算哪门子愿望。 边照月想他应是难为情才说客套话,也就没纠结。她猛地起身,把脑袋凑近蛋挞,也凑近了崇越。 两个人的额顶相距不过毫厘,数得清对方睫毛有多少根,鼻尖险些都要打架。 崇越像是被吓到,急呵出一串气,吹得边照月的鼻尖一阵痒,好像痒到心里去了,又没法 伸手挠。 边照月皱着鼻子后退些,提议说:“我数三个数,我们一起吹蜡烛吧。” 崇越被火光映得通红的面颊慢慢低下去:“嗯。” “三、二、一、呼——” 蜡烛灭了,视野蓦地暗下去。 边照月抬眸,发现在清明的眼睛里没有光点跳跃,只有她不解的模样。 边照月问:“你怎么不吹啊?” 崇越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侧过脸:“你数太快了。” 边照月咂嘴,像是责备,眼里的笑意却不减:“蛋挞,一人一半。” 目送崇越上车后,边照月把礼物盒抱在胸前,根本没人追,却一路捣着小碎步往别墅跑。 她拿不准是高兴是因为这只娃娃稀有,还是崇越同样舍得给她花钱。 明明摆在她床上的娃娃不少了,但她一想到怀里的这只芭蕾小猪,就忍不住高兴,像吃了奶油似的甜蜜。 * 别墅外,边照月推不动门,想阿姨应是忘了给她留门,又去按铃,按了十来分钟都没反应。 她打电话给葛兰心,葛兰心说自己和边疆去探望她的爷爷奶奶。 边照月没有阿姨的电话,只得踮着脚站在稍矮的墙外喊:“张阿姨!张阿姨——”喊得喉咙发干也没听见动静。 阿姨平常十一点才睡,眼下也才十点。 边照月下意识朝三楼边朝阳的房间看,薄纱帘后果真站着人。 是边朝阳的恶作剧,存心要她在外面喂蚊子。 边照月拎着盒子坐在从绿化带里伸出的台阶上,在手机里和赵雅晴聊天,另一只手费力拍赶蚊虫。 【赵雅晴:我妈已经给我办好转学手续了,天塌了——】 【边照月:你转学的话,我在学校也会很孤单的。】 【赵雅晴:放屁,你在学校朋友多的是,路过的狗你都能聊两句。】 【赵雅晴:虽然我们不在一个学校,但我每天都会找你聊天的。】 【边照月:好呀,我一定秒回你的消息。】 刚和好友隔着网线“抱头痛哭”表衷心,听见身后铁门拉开的声音,边照月悠悠回头,和满脸歉意的张阿姨对上视线。 张阿姨走过来要扶她:“哎呀,我刚帮着给朝阳做夜宵,我让朝阳给你来开门,哪知道他说两句话又上楼了。我刚去你房间没瞧见人,心想你也该回来了……” “没事,我也没等多久,就几分钟。”边照月勉强地笑了笑,提着礼物盒起身。 等阿姨转过身去,她一脸狰狞,挪着发麻的脚迈过门槛。 等张阿姨回了房间,边照月还扶着墙,慢腾腾地抬脚上楼。 剩最后几级台阶就到三楼,边朝阳像是掐准了时间,大步从房间出来,站在台阶上,不给她过。 边照月今晚心情好,对他说:“让一下。” 边朝阳不理会她的话,趾高气昂道:“这么晚还出去浪,果然和你妈一样,就爱沾花惹草,不知廉耻。将来你也和你妈一样给人当情妇,当小三,当后妈。” 边照月横起眉毛,嗓音压低:“你嘴巴干净点。” 边朝阳哼出笑声:“我的嘴巴可比你和你妈干净多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妈打的什么主意,住进我家,就是要你来和我争家产的。奶奶都告诉我了,你和你妈没一个好东西,哄得我爸团团转,就是为了我爸的钱。” 在搬进别墅前,边照月见过一回她的奶奶。 奶奶明摆着憎恶她和葛兰心,特别紧着边疆不在的时候,对她们母女把话说得更难听,但葛兰心全都笑着应了回去。 边照月头一回觉得葛兰心没骨气,像她口里常骂的“窝囊样”。但她没法说,因为葛兰心插足别人家庭这事是真的,不占理。 现下,被边朝阳指着鼻子骂,边照月念及葛兰心在边家人面前的难处,咬牙忍下来。 她当作没听见,抬脚往另一侧上阶。 被宠惯了的边朝阳受不了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伸手去抢她手里的盒子。 边照月不松手,力气又比边朝阳大,三两下就掰开他的手指,厉声警告他:“你少惹我。” 边朝阳脸色暗沉,和边疆一模一样的眼睛里好像烧着精明的火光。 两人若争吵,事后大抵又是她被父母指责没有姐姐的气度。边照月索性不理边朝阳,低头上楼。 她前脚刚踩住台阶,肩膀被人大力一推,她的另一只悬空的脚没处着力,身体后仰着,整个人咕噜咕噜在楼梯上翻滚。 直到后背贴着墙根,撑着地的手不断传来钻心般的痛,边照月恍过神,松开另一只还攥着盒子绳袋的手去摸后脑勺,满手的血,红得骇人。 最后,是张阿姨跑上楼,慌慌张张地叫了救护车。 在医院里,边照月咬牙憋住泪,亲眼看着医生给她的手消毒,打针。 针尖的微亮银光彻底隐没在皮肤里,和边照月隔着一面墙的葛兰心发出叫嚷声。 “她的手骨折了,再快也要一个月才能好!她怎么去考试啊,都是你儿子干得好事——” 边照月仰起头,大口喘着气,眼泪直往外涌,滑进耳蜗里,模糊了墙外的争吵声。 头顶的中央空调呼呼朝下吹着冷风,好像冻住了她的身体似的,动弹不得。 九月,她得去学校了。 15. 第 15 章 边照月打着石膏的小臂吊在脖子上,伤的不是右手,还能使筷子吃张阿姨煮的长寿面。 葛兰心就在一旁沉着脸色,神情比伤者更加痛心疾首,说出来的话却像一把刀似的尖利,直刺人心。 “我让你少去招惹他,你非得往他跟前凑,你昨晚忍他哄他两句能怎么样?现在好了,手伤了,不用跳舞了,你就高兴了!” 边照月也像昨晚的边朝阳那样,把筷子往桌上一掷,猛然站起身,椅子腿在大理石的地砖上擦出尖锐声音,吵得她两眼一黑,头更痛了。 哭了一夜的眼睛肿得厉害,她费力睁大,看清葛兰心是怒不可遏的神情,控制不住叫道:“明明是他推的我,你为什么一直怪我!是我的手骨折了,不是他的。” 像是被戳到了肺管子,葛兰心原本阴郁的脸色瞬间变得涨红,粗着嗓音:“你和我喊什么喊,你有本事就冲他喊去。” 边照月梗着脖子抽泣几下,后知后觉地冲葛兰心点点头。 她端起桌上几乎未动的汤碗,即使碗壁烫如火石,也没松手。 快步踏上零星还沾着点血迹的大理石阶梯,走到三楼,穿过几米长的过道,依稀能听见门内边疆的谆谆教诲。 门只是掩着,边照月干脆抬脚,门板“咚”的一声砸在墙上。 她还没靠近边朝阳,咬牙卯足了劲儿,把手里的碗往毫无愧疚的边朝阳的脸上扔。 香味洋洋洒洒,填满整个房间。 可惜,边朝阳躲得快。 滚烫的汤面只是浇在他的肩头和胳膊,他就忍不住张嘴嚎叫,原地蹦跳,像只不通人性的野猴。 边疆冲到边朝阳身边,拍掉挂在他衣领和臂弯处的面条和菜叶,惊叫起来:“边照月,你干什么!” 闻声赶来的葛兰心挤开边照月,急忙给边疆递去纸巾,又帮着边朝阳脱了短袖。 当葛兰心看见边朝阳那被烫红的皮肤,立刻包拯断案似的黑起脸,扭身对站在原地似笑似哭的边照月骂道:“边照月,你就是不想这个家好!” 边照月尖着嗓音喊:“不是你让我报复回去的吗!” 丢了纸巾的葛兰心大步走向边照月时撞倒了桌上的摩托车模型,零件洒了满地,她当即停住脚步,很是抱歉地回头看边朝阳。 只是边朝阳还忙着给自己扇风降温,没有注意到这点小插曲。 葛兰心似是放心地扭过头,伸长手搡着边照月的肩膀,表情比从前拿戒尺打她手心时还要狠戾:“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朝阳就算再调皮,他也是你弟弟,有你这么当姐姐的吗……” 左一个“弟弟”,右一个“姐姐”。说来说去,边朝阳没有错,是边照月不懂事。 边照月大力甩开葛兰心的手,满心地不服气,从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变了样:“明明我才是你的孩子,我才是你亲生的,你为什么这么偏心他,他根本就不喜欢你!” 太阳穴凸凸直跳,脑子里嗡声不止,后脑勺的创口仿佛撕裂般,边照月甚至能感受到血液在外渗,但她还是忍不住要发泄。 “因为你恨我不是个男孩,如果我是个男孩,就没有边朝阳了,你会想尽一切办法——” 葛兰心利落抬手,清脆的巴掌声续上了边照月未完的话音。 边照月没少挨打,但这是头一回被葛兰心扇巴掌,尤其在边朝阳面前。 她怔愣在原地。 只是,浓烈的恨意盖过了不解和震惊。 边朝阳似乎是在笑,嘲笑她就算和他住在一样的别墅里,也享受不了一样的优待。除此之外,还要被亲生母亲嫌弃是“私生女”。 边照月咬住颤抖的嘴唇,底气和威风瞬间消失殆尽。 葛兰心瞪大两只细长的眼睛,好像镜面上的两道破碎裂口,深不见底。 “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滚回你的房间去!” 说罢,葛兰心拽着边照月完好的那条胳膊,将人大力拉进房里,又像丢垃圾一样把人甩在地上,只丢下一句:“我看你是好日子过多了,无法无天!” 接着,门“砰”的一声关上,锁芯闭合的细微声响砸进了边照月的心里。 边照月的十七岁生日,没有去巴黎,没有蛋糕,没有来自家人真心的祝福…… * 开学这天,边照月胳膊上的石膏还没拆,又吊着脖子,不好看。她把长发披在胸前,勉强能挡住一些。 车停在校门口,虽然两姐弟是同时下的车,但边照月没等人,不管边疆说过的要照顾弟弟的话,只给新入学的边朝阳看她冷漠的背影。 边朝阳能入学,边疆花了不少钱。边朝阳从前在学校屡屡闯祸,加之初三休学了一年,成绩过分的差,完全没有能拿得出手的地方。 如果不是边疆出面与校长相谈,又答应给学校提供资金支持,边朝阳连上学都难。送出国倒是可以,但边疆舍不得。 高三年级分了班,但对边照月影响不大,因为她的朋友到处都是。 她来到新的班级,同桌也是新的。 因为对新同桌没有一点印象,所以她猜测要么是转校生,要么是复读生。 边照月礼貌问男生的名字,男生很小声地自报家门。她没听清楚,凑近又问了一遍。男生满脸困惑和局促,还是重复。 大概是看边照月一只手行动不便,男生热心地帮她擦桌椅。 边照月看老师还没来,闲不住,拉着男生问东问西,像查户口。 得知男生还没有记忆时就父母双亡,被爷爷奶奶抚养长大,能转进重点高中是学校念及成绩优异,想着他能帮忙出成绩,不仅给入学还给免了学杂费。 边照月脸上露出同情神色,心里却有一种熟悉感。 她想到了崇越。 这个男生和崇越有着相似的经历,但比崇越还要悲惨。 边照月靠在椅背上,柔声细语地宽慰男生:“没事,班里的同学我基本都认识,你对学校和大家有什么不了解的,随时都可以问我。” 男生把脏了的纸巾团在手心,转眼也关心起她的手。 边照月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不知何时完全露出的固定器,她把长发往胸前拨,讷讷笑道:“放假玩得太开心了,不小心摔的。” 课间,边照月没像从前那样飞奔去找崇越,和同学结伴去厕所的时候,被陌生的同学挡了去路。 她不以为意,只当是无心,还笑着和人说“借过”。 可抬眸,见三两拦路男生的身后是边朝阳,她脸上的笑意立刻消散,眸光随之变得锐利。 一旁的女生见挡路的男生不怀好意,拉着边照月要绕开,又被男生挡住。 打头的男生大声说着:“她妈是小三,她是野种,这你还能和她玩,你也是猪油蒙了心,瞎了眼,不怕她抢你的男朋友——” 私生女、小三、野种,品行不端、浪荡…… 一连串不堪入耳的词语无疑吸引来周围人的目光,又在最短的时间内成为大家闲聊的主要话题。 女生挽着边照月胳膊的手慢慢松开,对面男生也看见了,更加肆无忌惮地把话重复着。 早晨出门前,边疆还特地嘱咐边朝阳别把家里的事往外说。 但边朝阳只要能让边照月日子不好过,哪管什么家丑不可外扬。最要紧的是,对他来说,边照月不算家人。 走廊上的同学渐渐向几人围拢,边照月唇角绷得紧,忍无可忍时大力搡了下男生的肩膀。 还没等边照月厉声开口,又一个从边朝阳身边走来的男生,停在她身前,顽劣且嘲讽的语气:“你给大家说说,当私生女是什么感受呗?我们没这经历,好奇得很。” 边照月知道自己反应越大,他们越兴奋。 她垂在腿侧的手蜷了蜷,扬起唇角,轻描淡写道:“就是从有钱变得超级有钱,你这辈子大概都体会不到。” 觉得不够,她突然哼笑起来:“舔边朝阳的臭脚倒是可以,他心情好,会丢点钱给你。” 男生的笑脸霎时僵住,愈发黑沉。他往前一步,作势要打人。 但边照月动作更快,抬脚踹在男生的膝盖上,男生“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局面逆转。 三两男生快步靠近边照月前,剑拔弩张的气氛将要攀升到顶点。 高亮宇不知从哪儿晃了出来,站在边照月身前,高大的身形完全将她挡住。 高亮宇双手插兜,吊儿郎当的做派:“她踢人可疼了,我劝你们省点力气,免得自己受苦。” 话落,上课铃声刚好响了,看热闹的同学渐渐散开。 待边朝阳一行人也悻悻离开,高亮宇才敛起嘴角的戏谑,扭头认真问:“他们说的是真的啊?你真是。” 比起陌生人的嘲讽,朋友的欲言又止更让人难堪。 边照月吞咽着空气,小声道:“嗯,是真的。”说完,转身就走。 只一个上午,关于边照月是私生女的事情在年级里传得沸沸扬扬。 从前和边照月多有接触的同学下了课都避着她走。经过边照月的座位时,也总悄悄投去不善的眼神。 边照月在心里恨着边朝阳,没听见下课铃,直到同桌曲指敲她的课桌,她才回过神来。 男生问:“你不去吃饭吗?” 她说:“现在人太多了,我晚点再去。” 男生似懂非懂地点头,又一屁股坐下,开始写题。 边照月倒不奇怪,也没打扰人,安静坐着玩手机。 很突然地,赵雅晴发来了消息,想来是高亮宇把所见所闻告诉了她。 【赵雅晴:摸摸.GIF】 【赵雅晴:不知者无罪啦~】 【赵雅晴:我偷偷带的手机,怕被发现,晚上回家再打电话给你。】 边照月沉郁的心情好转许多,等时间差不多,她又无事发生似的叫上同桌一起去吃饭。 没承想,边照月刚和新同桌在食堂坐下,就瞧见崇越朝她这边信步走来。 崇越原先总是遮住眉眼的头发被修剪得很有层次,露出深邃的眼窝和清亮的眼睛,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他的肩背挺得笔直,身上的校服白得发亮。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清爽劲儿。 边照月情不自禁地扬了下唇角。 崇越走近,关切的目光落在她受伤的手臂上。 边照月早有预料,抢在他之前说:“跳舞的时候不小心摔的,不要紧,再过半个月就好了。” 崇越点头,眼中的担忧却不减,视线也没从固定器上移开。 两三秒后,他问:“那你还能考试吗?” 边照月的心猛地往下坠,浓烈的酸苦味涌进鼻腔。她想,崇越如果再多问一句,她都会忍不住哭出来。 她手里的筷子不受控制地把碗里的菜挑来翻去,局促地舐了下嘴角,笑着应他:“不去啦。” “那你——” “我不是答应过你会陪着你的么。”边照月生硬打断,深吸一口气,再抬眸时,笑容又变得不正经,“我去英国的话,你怎么办?你不会怪我始乱终弃?” 崇越自然不语,别开脸,瞥见旁边低头沉闷不语的男生:“你的新朋友?” 边照月点头:“你没吃饭的话坐下和我们一起呀。” “我吃过了。”崇越的眉心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突转话题,“我给你带了一块巧克力。” “那我晚些再去找你。”边照月脸上的笑容纯粹。 等崇越走开,男生终于抬起头,也八卦地询问:“你男朋友啊?” 心脏猝不及防地颤了下,边照月还是平静道:“不是,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 午休时间,边照月不想在人前和崇越闲聊,两人又到了舞蹈室。 崇越把巧克力掰成两半,递给边照月的同时说:“以后不和我一起吃饭了吗?” 边照月接过巧克力,放进嘴里咬了一角,口齿不清地反问:“你在吃醋啊?” 崇越像是没听清,走近她,嗓音陡然变得低沉:“边照月,不要有新的朋友,好不好?” “他是我的同桌。”边照月想都没想就摇头。 反应过来他这话很有深意,她犹豫地问,“崇越,你觉不觉得你这样有点……越界?” “不觉得。”崇越脱口而出。 边照月抬睫,对上极具压迫性和掌控欲的炽灼目光,立刻心情不快,就好像站在她对面的人是对她多有挑剔和审视的葛兰心。 她忍住心中烦躁,后退两步,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崇越。 她们不是恋爱关系,甚至不是平等的关系。 那么,崇越怎么可以要求她不交新朋友,要求她舍弃怜悯心呢? 因为崇越不知道,最初的他对她来说也像破败的玩偶,激起了她的保护欲。 可是,世界上有很多破败的玩偶,不是只有他需要被拯救。 巧克力的苦味从舌根漫开,咽一口唾沫,酸苦味腻在喉管,更难受了。 边照月把没吃完的巧克力塞回崇越的手里,前所未有的冷漠口吻:“我不喜欢这个口味。” 说罢,她抬脚走至门口。 她侧身按下门把手时,余光从镜子里瞥见崇越看向她背影的眼神满是茫然和失落,隐约还有点不清不楚的郁愤。 16. 第 16 章 晚上放学,老师多讲了一道题,耽误了几分钟,等边照月赶到早晨车停的位置,却迟迟未见车。 大概率又是边朝阳所为。他为了报复白天她对他找来帮手的谩骂和脚踢,叫他丢了面子,所以叫司机不要等她。 想着葛兰心这个点应该刚下课,边照月打电话去问,葛兰心接通后只说三句就挂了。 “我现在哪有空送你回去啊,要么你来机构等着,要么你坐公交回家。” 比起去机构等着,边照月更愿意坐一个小时的公交回家,至少没有被葛兰心无端训斥的风险。 她单肩背着书包,耐着性子坐在长椅上等。 远处有公交车驶来,边照月抬头,却看见从路口走来的崇越。 从前两人的家是反方向,现在不仅是同一个方向,还是同一辆公交车,不过她临近终点站。 中午在舞室的不愉快,边照月还记在心里。 唯恐和他对视上,她急忙收回视线,又刻意换了个座位。旁边正好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生,能将她完全挡住。 她表面波澜不惊,其实眼光一直在观察崇越。 崇越走进站台,拿出手机划了几下,屏幕的亮光勾勒着他面无表情时,极为冷峻的侧脸线条。 等他将手机收起,突然有一个女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女生顶着灿烂笑脸,他转眸后也露出一点笑。 之前在崇越班级里没见过这号人,边照月对女生毫无印象,应是他新结识的朋友。 那么,崇越更没道理要求她孤身只影。 边照月斜眼盯着相谈甚欢的两人,齿尖慢慢咬着牙侧的口腔粘膜,直到淡淡的咸腥味在舌侧漫开,她才松了牙齿。 回家的公交车不知何时进站,边照月回神时,车门已经关上。 她原想起身拦车,抬眼却和车内的崇越对上视线。 街道两旁的霓虹流光映射在车窗上,变成一片模糊旖旎的虚影,恍若一层滤镜,笼罩在崇越的脸上,也包括他身边那个笑脸盈盈的女生。 滤镜悄然变幻颜色,也像一道分界线,将车内外隔绝开,两个世界。 公交车慢慢滑出站台,视野逐渐开阔,对面站台的车也朝相反的方向行进,排出的尾气似阴云笼罩大地,沉郁无声。 边照月继续等末班车,期间几番点进和崇越的对话框,怎么都没见新消息。 白天在学校玩了挺长时间手机,手机电量再次告急,边照月只得拒绝赵雅晴打来的电话。 回到别墅时,边照月疲惫地将险些滑至臂弯的书包拉回肩头。 在楼梯上,她撞见穿着睡衣的边疆。边疆对她这么晚才回家感到惊讶:“你不是和朝阳一起回来的么?” 要是和边疆告状,大概率也是以“朝阳不懂事,你别和他计较”的话收场。况且边朝阳知道后,更会使坏。 边照月轻叹一口气,无力道:“老师拖堂比较久,我就没让弟弟等。” 自从生日时被葛兰心关了几天禁闭,边照月就乖了很多。 她深切体会到亲妈也是有可能变成后妈的,在亲生父母家也会有寄人篱下的经历。 学会忍气吞声,息事宁人,对弟弟要宽容大度。 至少要让父母看来,在这幢别墅里,她不是破坏家庭关系的恶劣角色。 边疆对现阶段不再和弟弟作对的边照月感到欣慰,侧身给她让路,温声笑道:“看见你和弟弟相处得好,爸爸就放心了。你赶紧回房睡觉吧,明天还得上学。” 边照月笑着点头,抬脚上阶后迅速收起笑。 * 早晨,边照月为了防止边朝阳故技重试,她提前十几分钟下楼,坐在车里等。 司机的手机震动不停,见边朝阳还没来,拿着手机走远些接电话。 车里闷,边照月降了车窗,无意听见司机的谈话内容。 “那人叫什么名字?什么重?重量的重?一个山一个宗……” 因为听见和崇越相同的姓,边照月留心多听了一会儿。 “对了,这人手脚干不干净?有没有什么不良嗜好,打牌赌博什么的?戒了,戒了的话也能行,千万别说……那你让他今晚来试试呗,我提前和边总打招呼。” 边疆念及边朝阳重返校园,专门安排一辆车接送姐弟俩上下学。家里的司机得跟着边疆,葛兰心又没空,只能新找一个司机。 边照月拧眉听完,只当是新面试的司机恰好和崇越同姓。 车停在校门口,边照月依旧不和边朝阳同行,快着步伐去教室。 经过一夜的冷静思考,边照月对同学因“私生女”身份而冷落疏离她的事没那么在意了。 她还有赵雅晴。赵雅晴是无条件站在她这边的,虽然她们不在同一所学校,但心意总是相通的。 走进教室,昨天最先疏远边照月的女生好像也想通了什么似的,主动笑着和她打招呼。 边照月稍有怔愣,尔后冲人微笑点头。 整个上午,几乎没再听见班里的同学讨论有关家庭身份的话题。 大家对边照月还像从前那样。 女生会叫她一起去厕所;男生一样会调侃她是改用手跳芭蕾,才会摔;高亮宇也偶尔来她眼前犯贱耍宝。 边照月倍感惊喜的时候依然不解,托腮沉思。 新同桌写着题,冷不丁开口:“现在是高三,又不是初三,比起你的身份,大家更在意自己的分数。” “是么?”边照月似懂非懂地扬起眉梢,“我就不在意自己的分数。” “那是因为你家有钱。”同桌说话比想得更为直截了当,“昨天我听你说你本来是要去英国……你们有钱人家的孩子条条大路通罗马。” 提起英国,边照月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见她不接话,同桌也没再张嘴。 午饭时间,边照月因为念及同桌暂时没有交到朋友,又主动和他坐在同一张餐桌上。 看新同桌吃着食堂里最便宜的套餐,她又想起崇越。 边照月飞快眨着睫毛,很大方地把碗里的肉分给同桌:“反正我也吃不完,给你吧,不然挺浪费的。” 同桌先是一愣,随后对她道谢。 边照月刚要回应,突然感觉有一股强烈视线正在锁定她,如芒刺背。 可环视四周,并没有看见熟悉的面孔,她不由心生失落。 * 边照月和新同桌相处得还算不错。 只有一点她忍受不了,她的同桌特爱说教,唐僧似的,嘴皮子嘚吧嘚吧没停。 下课买了零食,边照月分给同桌,同桌推开并说:“你有吃零食的时间赶紧把试卷写了吧,别一会儿上课又一直问我。” 课上同桌互换试卷打分,边照月手下留情,同桌则心狠手辣,这里扣一分,那里扣两分,本就不多的分扣完比她年纪还小。 边照月拿红笔自己改分数,被同桌瞧见,冷嘲她:“你别自欺欺人,是多少分就多少分,诚实一点不行吗?” 边照月下课和同学打闹无意碰倒了同桌的书,帮忙捡起来的时候也要被教训:“都让你们别在教室玩了,你都摔一只手了还这么闹腾,也不知道你以前的同桌怎么受得了……” 敏锐地觉察到同桌对她的微妙恶意,边照月对同桌的好感也按分钟减少。 等心里的计分器扣减到及格线,她对同桌和对普通同学也就一视同仁了。 傍晚在食堂,远远地,边照月又看见崇越和昨晚一起搭车的女生面对面坐在餐桌上,低头研究着什么。 很不痛快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偏偏随手从口袋里摸出来的糖是柠檬味,酸得她直皱鼻子,转头就吐进了垃圾桶。 被酸得没食欲,晚饭也没吃,她就这么站在原地胡思乱想。 小时候,葛兰心丢过不少被她冷落而塞进角落、积满灰尘的玩偶。那时的她连眼睛都不眨,因为她知道,总会有新的玩偶。 可是现在,对于崇越这只玩偶,她只是冷落一时,没有明确说过自己不要了。 而且就算她不要,玩偶的新主人也应该征得她的同意。因为是她先捡到这个破败的玩偶,悉心照顾许久,玩偶才有现在讨人喜欢的模样。 边照月只在心里振振有词,现实中,她没有去打扰崇越和女生,冷眼看了一会儿就走开了。 晚自习铃一响,边照月单手挎着书包,往教室外跑。 下楼梯时和人迎面撞个正着,边照月腾不出手揉撞疼的额角,只咬牙吸了一口凉气。 她刚要开口道歉,抬眸见站在身前的人是崇越,崇越的旁边还是那个女生,到嘴边的话不服输地又一咕噜咽回肚子里。 边照月绕过两人,没走几阶就听见那女生问崇越:“诶,你们之前关系不是很好吗?现在怎么一句话也不说。” 崇越的回答被纷乱的脚步声盖住,边照月只在楼梯拐角时抬头。 她见崇越仍带着淡淡的笑意和女生交谈,傍晚那颗柠檬糖的酸劲儿,再度涌上喉咙。 她快着脚步,终于比边朝阳更早上车,安静坐着。 等车停稳在别墅门口,边照月下车后一直到经过会客厅,听见来面试司机的人正和边疆做着自我介绍,她低落的情绪终于有了点起伏。 “边总您好,我姓崇,有很多年的工作经验……家里有一个孩子,刚好和令郎同一个学校,成绩不错……” 听见男人说他的孩子和她在一个学校,边照月箭步走到边疆身边。 边疆对她的贸然出现感到不满,皱了皱眉,可见边照月笑容单纯,便没制止。 边照月问:“叔叔,您是崇越的家人吗?” 男人连连点头,诚惶诚恐道:“哦,你认识他啊?我是他爸爸。” 崇越曾亲口说过他的爸爸早就去世了,那这个男人是他的继父?可为什么是同姓? 听见边疆咳嗽一声,边照月眨眼忙道:“我和崇越是朋友,当然认得。” 她又侧头对边疆说:“崇越在学校成绩很好,老师同学都很喜欢他。我记得他十月底要参加奥赛,有机会保送上大学呢。” 边疆最在意的就是边朝阳不学好,常常和狐朋狗友混在一起虚度光阴,得知边照月在学校是和好学生打交道,多少感到一点欣慰。 边疆和蔼笑道:“你还认识这么厉害的朋友呢。你可得和人家好好学,有机会也介绍给你弟弟认识。” 边照月笑着点头:“那刚好啊,这个叔叔如果来给我们开车的话,我向崇越请教问题的时候也不会那么不好意思了。” 边疆无所谓地对男人说:“那你明早先开一趟试试。” “好嘞,明早我一定准时到。”男人点头哈腰地退出会客厅。 隔天一早,为了让男人能够顺利应聘上司机的职位,边照月早早坐上车,叮嘱男人说一定要在边朝阳上车前帮他开好门。男人老实照做。 果然等晚上回家后,边疆问起边朝阳对新司机的看法。边朝阳的一句“还行吧”,边疆立刻就打电话告知男人明早还是一样的时间。 边照月没有借此给崇越发消息,因为崇越也没有主动给她发消息。 她不能先低头,她确定这会助长崇越以为可 以控制她的想法。 但她们也不会冷战太久,因为她确定,崇越需要她。 九月中旬,边照月的左手可以拆石膏了。她请了一个下午的假,叫崇明远送她去医院。 在车里,边照月故作关心地问:“叔叔,我前两天听见您和爸爸说要提前预支工资,是家里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崇明远怔愣一瞬,说:“没什么,只是朋友生了重病,我的钱都留着给崇越上大学用,就想着能不能先预支一点。” 边照月似是同情地点头:“上大学要很多钱吗?我以为崇越的妈妈留给他的钱就够用了。” 崇明远透过后视镜来看她,试探的口吻:“崇越他和你说过他妈妈留给他一笔钱?” 边照月说:“对啊,他说他妈妈特地给他留的。” 车恰好停在红灯下,崇明远侧过身,巴巴地看着她:“那他有没有和你说过他把钱放哪里了?” 见她沉眸不语,崇明远忙补充:“我这几天回家少,也不知道他把钱放哪儿了。要是没藏好,家里遭了贼,被偷了可就不好。” 边照月松了松五官,摇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崇明远遗憾地掉过头去,继续开车。 边照月又说:“叔叔,我们刚才说的话,您别告诉崇越,好吗?” 崇明远没好气地哼了声:“行,我不说。” 如果不是因为边照月提前去过崇越家,看见过散落着桌底的啤酒瓶,意外听见司机提到崇明远有赌博的爱好,又从葛兰心的嘴里得知新司机想要预支工钱。 崇明远如果真的戒掉了赌博,就不会在听见崇越藏了一笔钱的时候双眼放光。 所有的种种,巧合得就像程序设定好的一样。 瞧,上天还是眷顾她的。 边照月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情不自禁地扬起唇角。 * 晚上,崇越回到家书包还没放下,崇明远就快步冲到他身边,把他的书包抢来,强盗似的翻找。 崇越知道崇明远又在企图找到妈妈给他留的那笔钱。 可明明崇明远前段时间都有些放弃了,今晚怎么又卷土重来? 崇越不想和他有太多拉扯,便无所谓他把所有的文具和试卷翻得掉一地。 崇越冷声道:“我妈根本没给我留钱,你再怎么找也找不到。” “少说瞎话来蒙我,你同学都告诉我了。” “边照月?”崇越垂在腿侧的手指蓦地蜷起。 几天前,崇越在家里发现御海集团董事长边疆的名片,因为从同学口中知道边照月是私生女,亲生父亲就是边疆,所以他多嘴问了崇明远名片从哪里来的。 崇明远说自己辞了工厂的工作,又吹嘘说给大老板开车比当工人有盼头得多…… 和边照月闹别扭的那天晚上,崇越看见边照月一个人等公交,还当崇明远是说瞎话。 可就在今天下午,崇越看着边照月走出校门,顺势看见倚靠着迈巴赫的崇明远,他才确定崇明远说的是真的。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边照月知道他妈妈给他留了钱。 但他并没有向她强调过,不能告诉任何人。 也许她是无意。 崇越的指尖扎进手心,复杂的情绪让他的眼皮不住跳动。 崇明远没从书包里找到银行卡或是现金,把书包往崇越的方向扔,扯着嗓子吼:“你把钱藏哪儿了?我劝你趁早拿出来,我少费点力气,你也少挨一顿打。” 崇越把地上的书包捡起,破天荒地从校裤口袋里拿出几张现金——便利店老板一个小时前才结给他的工资。 他把为数不多的几张红色抽出来,放在桌上,无力道:“就这些。” 崇明远挥着拳头向崇越走来,崇越迅速侧身躲开。 崇越快步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水果刀,直指崇明远,似笑非笑:“你知道的,我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亲人了,所以我什么都不怕。要么我们在一个屋檐下好好相处,要么我们一起死。” 崇明远愕然地看着崇越手里折射着冷光的刀尖,片刻后,不以为意地笑道:“你没有这个胆量,我知道你还是想上大学的。” 崇越勾起一抹冷笑,拿着刀,悄然走近。 崇明远见崇越表情认真,不像单纯恐吓,很有疯魔失心而无所畏惧的意思,不由也后退两步。 头顶的光晕将手里握着刀,步步逼近的少年的脸色照得凄白,黑亮的眼睛就像两个黑洞,脸上挂着不知因何而起的笑。话音轻飘飘,能钻进骨头缝里似的阴凉。 “你要是想以后有人给你养老送终,那就和我好好相处。不然的话,我一定会杀了你。可能在你喝醉睡着的时候,可能在你转身的时候……我一定会。” 崇明远知道崇越对自己怨恨已久,此时刀尖逼近,生怕下一秒崇越就要过来,反应不及,自己便一命呜呼。 他放低些声音,改口劝道:“行行行,我们好好相处。你把刀放下冷静冷静,我拿了钱就走。” 崇越停住脚步,但没放下手里的刀。 直到崇明远快速摸走桌上的钱,逃一般地离开了家。 崇越亲手把大门关紧,上了锁,才把手里的刀丢在桌上。 他背靠墙面,仰头长喘气。 脊背不再向外渗冷汗,从窗缝钻进的风吹得人一阵瑟缩。 彻底稳住心神后,他拿起水果刀,重新放回枕头下。 缓步走进厕所,脱了校服,崇越瞥见角落里用来刮胡子的锋利刀片,忽地摇了摇头,发出自嘲似的一声轻笑。 17. 第 17 章 边照月常年跳舞,体格好加上吃了不少补品,手伤不到一个月就彻底好了。 拆了石膏,拿掉固定器,胳膊没了束缚,活动自如,她的精神比开学时期活泼许多。 升旗仪式结束之后,她照旧在人群中穿梭,插科打诨。 她绑在脑后的长发一甩一甩的,甩到人脸上也不知情,还是同学提醒,她才反手把飘荡的发尾抓回。 扭头见身后的人是崇越,边照月翘起的嘴角瞬间放平,疏离的态度:“不好意思。” 她要走,衣摆忽地被人牵住,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衣角——还是崇越。 这不在边照月的计划内。 按照她的计划,她应该在某一个不经意的时刻撞到崇越的肩膀,等他表情痛苦时,她再关切地问他怎么了…… 任周围人来人往,崇越只是松开抿了许久的苍白嘴唇,吐息轻缓得像一条搁浅的鱼:“边照月。” 边照月竭力克制住兴奋,平常问他:“怎么了?” 崇越垂眸,像是下了好大的决心,半晌才出声:“……帮我擦药,好不好?” 闻言,边照月的视线移到他微微向内扣的肩膀,拧紧眉:“等一会儿下课,好吗?” 从崇越疲惫的眼睛里溢出几分不该有的欢慰,转瞬即逝。边照月还没来得及分辨,他已经走进了人群中。 离下课还有几分钟,边照月举手说要上厕所,出了教室往校医室奔。 和从前那样,她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问校医拿药,提前在舞蹈室等。门留了一条缝,免了敲门的功夫。 只是没想到,崇越几乎是踩着铃声推门而进的,边照月习惯性揶揄:“你这么着急见我啊。” 沉默不语的崇越径直走到她身前,盘腿坐下,没等她开口,脱了校服外套后就把内里衬衫的下摆往上掀。 原先精瘦的脊背不知何时变得宽平,脊骨也不再像竹节那样清晰可见。但疤痕还是老样子,凹凸不平,深浅不一。 蘸了碘伏的棉签点触在撕裂的皮肤上,一寸寸滑过,碘伏积在凹痕处,深褐色掩住了刺目的红。 边照月想象不到崇明远这次用的什么工具,才会在崇越的肩背处留下一条条细长的伤口。 她控制不住地手抖,见崇越捏住的衣摆手指愈发收紧,她用力咽下喉头的酸苦味:“很疼吗?” 崇越低哼一声:“有一点。” 边照月对着伤口小心地呼气,哄孩子似的轻柔口吻:“马上就好了。” 最后一点药膏被抹平在伤口的末端,边照月照例抽了纸擦手,站起身,盯着崇越头顶的发旋,她终于忍不住好奇:“你从来没有反抗过吗?或者报警?” 崇越弯着脊背,在等药膏干透:“我试过,没用,他用我妈妈威胁我。” 安静几秒,边照月心念一动,鬼使神差道:“崇越,你会不会希望他死掉?” 轻飘飘的声音向下坠,好像砸到了崇越,他整理衣摆的手霎时停住。 过了两三分钟,崇越撑着地板直起膝盖,微微垂首,和边照月的视线齐平,方才隐忍疼痛的眉目舒展开,神情平静且温柔:“好人可以很坏,坏人也会做好事。边照月,不要用单一的评价体系去看待任何一个人。” 崇越真善良,可他不知道人善被人欺的道理? 过分的善良,让站在他面前早早就知道利益如何算计的边照月觉得可笑。 恍然回神,边照月艰难扯出笑容:“你这样显得我很坏。” 似乎听出她话里的潜台词,崇越耐心解释:“他打我是他的不对,但是他对我妈妈很好。他所有的钱都用来给她治病,他会在上了一整天班后坚持去看望她,他会记得她什么时间打针吃药。她死的那天,他也很难过。” 一个阴险暴躁的赌徒被他说成是痴情种,边照月感到无比荒谬的同时反驳:“他对你妈妈的好可以轻而易举抵消他对你的不好?” 崇越没有说话,神情逐渐变得困惑,像是陷入某种思考。 边照月转身,低头把药膏全都归拢整理在角落。 透过镜子,她见崇越的神情久久没有变化,气氛也因此变得沉重,她便由着性子又添了把火。 “我不像你这么善良,我好希望边朝阳能莫名其妙地死掉。” 过分天真而残忍的笑语让崇越当即回神,凝滞的眸光里流露出震惊和恐慌,薄唇轻碰几下却没发出声音。 边照月不喜欢他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好像她是犯人似的,但他的反应又在她的意料之内。 她直起腰,稍敛笑容:“开玩笑啦,虽然我很讨厌他,但再怎么说他也是我弟弟。” 崇越似是松了一口气,表情些许欣慰。 将要走出舞室时,崇越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叫住她:“这次换了一个口味。” 边照月接过,撕开包装,掰成两半。 一半被她含在嘴里,另一半递过去。等崇越要伸手拿的时候,她又快速把手移开,叫他扑个空。 边照月把半块巧克力送到崇越的嘴边,一如既往的轻佻:“小狗不可以吃巧克力。” 她故意停两秒,目光灼灼地回望着神情不解的少年:“但是叫崇越的小狗,可以吗?” 崇越的瞳孔霎时缩小,隐隐颤动。 短暂的怔愣后,他低下头,凑近边照月的手指,张嘴咬住巧克力的一块小角。 没想到他不仅能不计前嫌,还真像小狗那样叼走巧克力。 边照月一时没了主意,心如擂鼓。 直到崇越直起脖颈,她才慌忙地把挂在指尖的包装纸攥进手心,不齐整的边缘刺得手心发痒。 她转动脚尖,快着脚步,只给他看背影,念念有词:“要上课了,我比你多两层楼,先走了。” 边照月也没想到,她也有脸皮薄到不好意思再逗弄他的时候。 分吃完一块巧克力,之前的不愉快便一笔勾销,两人的关系还像从前那样要好。 崇越班里的同学还是那些,教室前排的几个女生也是熟面孔。 女生们对边照月一下课就带着零食出现的行为早就习以为常,因为吃人嘴软,也得帮边照月的忙。 大课间的时候,女生凑近边照月,嘴里嚼着软糖,含糊道:“崇越最近和隔壁班的班长走得很近,我有帮你注意哦,但目前看起来崇越对她没那个意思。” 边照月撕开一包薯片,放在两人中间,继续打探:“那我前段时间没来找崇越,他有没有什么不一样?” 女生拿一片薯片,津津乐道:“他一天有半天的时间都在实验室,但每次回教室就会问我,你有没有来过。我说没有,他就不说话。” 安稳坐在崇越座位上的边照月挑高眉梢,把大包薯片塞进女生怀里。 她哼着小曲翻开桌上的课本,见纸上过分端正的字迹显然不是崇越的手笔,翻到扉页,同样端正的字迹写的是另一个陌生名字。 边照月拿着书问女生是不是班里同学的,女生摇头:“是隔壁班班长的,应该是他们两个经常讨论问题的时候不小心拿错了。” 边照月故作无事地把书放下,心里却生出别的想法。 * 晚上在别墅,摸黑从葛兰心房间溜出来的边照月像从前那样消息轰炸崇越,因为久久没有收到回复,她改变了策略——扮可怜。 【边照月:要不你还是把我删了吧。】 【崇越:为什么?】 【边照月:我总是忍不住给你发消息。】 【崇越:没关系。 】 【边照月:但是你又不回我!】 【崇越:我在写题。】 边照月也学崇越,晾着他,一直没回消息。 等第二天在学校的葡萄藤下,崇越终于忍不住问:“你不高兴吗?” 边照月背倚着石柱,抬手去够悬在头顶的藤蔓,惯常的散漫:“没有啊。” 崇越坐在她旁边,隔着半米的距离,沉眸追问:“那怎么不给我发消息?” “你又不回我,我发给你干嘛。”边照月故意说,余光偷偷观察他。见他眼底闪过几分懊恼,抢在他之前开口,“逗你玩啦,我是不想打扰你。” 崇越忽然变得有些着急:“没关系,你发什么都可以。” 边照月松开缠绕在手间的细藤蔓,肩膀凑近他的肩膀,很轻地撞了一下,问:“真的什么都可以?” 崇越点头,认真答:“我看见了就会回你。” 边照月努力藏住笑音:“半夜找你裸/聊也可以?” 崇越本来落在她脸上的目光倏地移向别处,鼻翼随着愈发加快起伏的胸膛张阖着。默然无语的神情和老师被她气到的时候一样。 不过,他和老师的差别在于通红的耳廓。 恶作剧成功的边照月笑得肩膀直抖。 崇越也和从前一样,不理她,起身快步往教学楼的方向去。边照月跟在他身后。 午间的阳光从藤架中泄下来,一亮一暗的光栅像钢琴的黑白琴键。崇越走在藤下,耳尖的颜色也在暗红和艳红中不断切换。 边照月故意踩着他的影子走,随口提醒:“你桌上的课本不是你的哦,拿错了么,要记得还回去。” 闻言,崇越忽然顿住脚步,转身看她。 他罕见地露出顽劣之姿,嗓音中也带着几分戏谑:“我以为你会帮我还回去,毕竟我不在教室的时候,只有你会坐我的座位。” 边照月看着他,突然有种雾里看花,却怎么也看不清的感觉。 她抬手挠了下鼻子,残留在指尖的藤蔓的青涩味让她的思绪恢复清晰。 她拿开手指,任性说:“你不喜欢我坐你的座位吗?那我以后不坐了,免得你不高兴。” 崇越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似的,嘴角扬得很高,也反问她:“难道我说不喜欢,你就不会再坐了吗?” 今天的崇越太反常。 边照月因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感到一阵心虚和微微的紧张。 她快两步走在他之前,岔开话题:“走啦,要上课了。” 崇越刻意等了几秒,让边照月的影子和自己拉开些距离,才抬脚。 经过垃圾桶时,崇越的手伸进校裤口袋,将那枚只消看一眼都觉无比羞涩的东西拿出一角,垂眸盯着。 上午的时候,崇越回了趟教室,预备把书还给隔壁班的女生。 担心课本里会夹有自己的物件,他特地翻开检查。意外的,发现了一个非常不该出现在学校的东西。 他迅速把书合上,环顾四周,确定无人注意到他的反常举动,又快速把书翻开,将夹缝里的东西紧紧攥在手里,再藏进口袋。 即便他对乳胶不过敏,又隔着包装,但他伸出口袋的手还是一阵阵地发烫、发痒。 等心率稍平稳后,他便问前排的女生:“除了边照月,还有人来过我的座位吗?” 写题写到神情麻木的女生冷漠道:“唯一的答案都被你排除掉了。” 唯一的答案——边照月。 崇越当即了然,边照月对他同样有着超出友情的越界想法。 只是两人的区别在于,比起让自己受伤流血以博得同情,边照月更擅长让他难堪。 最后,他还是把手里的东西放回口袋,心想,以后用得到。 18. 第 18 章 崇越生日这天,边照月翘了最后一节晚自习。 和高亮宇在校门口相遇时,两人脸上都是做贼途中遇到同行时的惊喜和狡猾。 给门卫递请假条的时候,贼眉鼠眼打量对方的两人不小心对视上,双双憋笑憋得满脸通红,正好应了请假条里生病的表现。 前后脚走出校门,高亮宇立刻凑到边照月身边:“你那请假条真的假的?” 知道高亮宇是个大嘴巴,担心伪造假条的事情给他宣扬出去,边照月死不承认:“真的啊,我就说我有事。” 高亮宇看她活蹦乱跳的,自然不信,追问:“你请假干嘛?去找赵雅晴聊八卦?” 边照月可嘚瑟地摇食指:“崇越过生日,我去给他准备生日礼物。” “哟,你这是准备在操场摆爱心蜡烛呢。” “我可没这么老土。而且我和他又不是那种关系,做那种事多让人笑话。” 高亮宇吐槽:“你俩整天腻在一起结果啥事没有?搞半天,你俩还是柏拉图啊!” “你知道什么是柏拉图吗,你就乱说。”边照月斜眼瞪他,面颊微微发烫,“我们那是纯友谊。” “‘唇’、友谊。”高亮宇把嘴巴撅得老高。 边照月懒得和他费口舌,随手招了辆出租车,赶去事先预约好的手作店。 在撸起袖子开干之前,边照月给崇越发了条值得期待的消息。 【边照月:我们一个小时后见。如果你能猜到生日礼物是什么,作为奖励,我会再送你一个!】 边照月打包票他猜不准,放了手机后,开始埋头苦干。 上次崇越帮她庆祝生日的时候吃的是蛋挞,边照月发现崇越还蛮喜欢吃蛋挞的,于是在店员的帮助做了一个六寸大的蛋挞。 为了让口感更丰富,还买了许多应季的果切,等蛋挞从烤箱里拿出来,她小心翼翼地把水果摆在中间。 亲手给盒子系上蝴蝶结,边照月又像抱传国玉玺似的把盒子抱在怀里,下出租车的时候不小心磕了脑袋,也没腾出手揉。 记得店员说蛋挞要趁热吃,于是像参加了竞走比赛,按照记忆中崇越家的位置,边照月抱着盒子,步履不停。 为了让崇越更惊喜,她在崇越家门外就把蜡烛点上了。 担心开门时带起的风会扑灭蜡烛,她一手护住蜡烛,一手托着盒子的底盘,用脚尖去踢铁门。但力道没控制好,声音又急又重。 “铛——铛铛——” 过了两三分钟,门后才传来脚步声。 边照月故意不说话,又抬脚踢了下铁门。 声落,木门被拉开一条窄缝,昏黄的光线随之泄出。 边照月的视线穿过门缝,对上崇越那双逆着光、晦暗不清的眼睛。再往下挪,又见他手里拿着把水果刀,举在胸前。 “你猜到了我会带蛋挞来?”她比寿星更为震惊,“你怎么猜到的?” 略高的话音差点将蜡烛吹灭,边照月赶紧把蛋挞拿远些。 等崇越把铁门打开,她急不可耐地迈过门槛。 崇越绷紧的五官舒展开,尾音藏不住地上扬:“巷子里的路很黑,你应该提前告诉我——” “别说那些,时间紧张。” 边照月满脑子都是“蛋挞要趁热吃”,又担心太晚赶不上公交的末班车,出租车不够安全。 她急急忙忙地把蛋挞送到他面前,满心雀跃:“崇越,生日快乐。” 崇越把手里水果刀放在客厅的桌上,乖巧地阖眼许愿。再睁眼时,他也学边照月,把蛋挞往她的方向推:“也分你一个愿望。” 边照月也不客气,咧着嘴:“那我希望崇越可以永远记住我。” 崇越眼底含笑:“换一个吧,这个实现了。” 边照月爽快改口:“那我希望崇越可以永远记住这一天。” 崇越的笑意加深:“这个也实现了。” 边照月咂嘴:“你故意的吧。” 看他笑容单纯,她才敛眸思考。 过了几秒,边照月眸光乍亮,笑容明媚:“我希望现在的这个瞬间能陪崇越走过往后所有难熬的日子,直到崇越拥有真正的幸福。” 话落,屋子里除去她略急促的呼吸声,针落可闻。 边照月心里奇怪,抬眸去看盯着蛋挞久久不语的崇越。 崇越浓密的睫毛下隐约有水光闪动,原本扬起的唇线平直了许多,几不可察地掣动着。 一滴眼泪从眼尾滑至唇角,他抿住唇。 边照月想,被火光映照的眼泪应该很烫。 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触抚,她感到一阵难言的幸福。 她腾出一只手,弹了下崇越的眉心,故意贱兮兮地凑上去:“真哭啦?有那么感动吗?那你明年生日的时候我怎么办,我不得写篇小作文啊。” 崇越难为情地转过肩膀,不给她看。 等他再朝向边照月时,五官恢复刚才的欣喜,边照月催着他把蜡烛吹了。 吹过蜡烛,边照月用水果刀切了一块盛满水果的蛋挞递给崇越,满脸期待。 崇越也很给面子,腮帮子被蛋挞撑得鼓鼓的,费力地嚼着。 边照月急问:“好吃吗?” 在等待答案的几秒里,她已经决定好,如果崇越反应平平,她就当蛋挞是店员做的。 本来她也只是把一堆现有的食材进行简单的再加工,像水果和牛奶的甜度,她完全把控不了。 崇越又别开脸,抬手,像是在擦嘴巴,重新看向她时重重点头。 对此相当满意的边照月满脸笑容:“其实是我做的,很厉害吧。” 崇越轻声笑:“我知道。” 边照月半信半疑地看他。 崇越把捻在指腹的一点白色硬壳给她看:“因为有蛋壳。” 同样嚼着水果的边照月不觉羞愧,跟着笑:“就当惊喜啦,就像饺子里会藏硬币,吃到蛋壳的人也会有好运。崇越,你要走好远啦。” * 顺利搭上末班车回家,边照月走进别墅时,难得见葛兰心正在沙发上。电视放着天气预报,葛兰心只低头专心看手机。 “……预计今年国庆假期我市降雨量较常年同期偏多……路面湿滑,出行需当心……” 边照月手伤的这段时间,边疆经济支持葛兰心新开了第二家舞蹈机构。葛兰心常和边疆同进同出,人脉拓展开,根本不愁生源,工作变多,对边照月少有关心。 边照月虽然无缘英皇,但以她的能力,还有别的舞蹈学院可以选。只是葛兰心自她手伤之后,别说英皇,连“芭蕾”两个字都鲜少提起。 以为葛兰心是对自己有别的规划,边照月满心期待地走到沙发旁,却瞧见葛兰心的手机屏幕里是各种款式和颜色的摩托车。 整个别墅里,只有边朝阳对摩托车有着极大的热爱。只是边疆觉得不安全,不准边朝阳玩。 葛兰心还未觉察到边照月的靠近,手指不住下滑,刷新出更多款式的摩托车。 被屡屡嫌弃和冷嘲的葛兰心还是没有放弃想要讨边朝阳喜欢的心,迫切地想要表露作为后妈也堪比亲妈的态度。 边照月加重脚步声,坐在沙发上,把膝头挨着葛兰心的大腿,问:“妈妈,我们接下来是准备艺考还是看国外其他的芭蕾学院?” 葛兰心头也没抬,很随意:“明年你十八,再面试英皇,肯定比不过那些十六七岁的人。国内芭蕾好的学校就这么几个,你挑个你喜欢的准备吧。” 边照月眼里的光暗下去,直截了当说:“我去不了英皇,你就不管我了?” 葛兰心终于正视她,却是很不满的表情:“我不管你?我这么多年为你操心还不够多?你自己拎不清,非得在考试前去招惹边朝阳。我难道要二十四小时盯着你?你这么大了,没有点自己的想法吗?” 自己的想法? 边照月听了只觉可笑。 从前她有一点不想学芭蕾,不想考英皇的想法,葛兰心都会手推着她的额头,厉声训斥或用戒尺责罚。 在葛兰心霸道强势的观念影响下,她从没想过除了英皇的其他可能。 边照月有些失神地看着葛兰心,又一次深刻意识到,葛兰心并不是真的疼爱她。 更准确些,葛兰心把她当作实现梦想的替代品。如今,她因为意外无法完成葛兰心的梦想,所以葛兰心不想继续在她身上耗费精力。现在的她对葛兰心来说,还有点多余,近乎累赘。 许是意识到作为母亲对女儿过分狠心和冷漠,葛兰心垂下额头,口吻稍缓和些,但也算不上温柔或真诚:“你自己看着办吧,拿不准主意就听你爸的,就在家附近念大学,反正你除了英语,别的成绩也拿不出手。” 被一而再再而三的贬低和冷漠相待,边照月连反驳的欲望都没有了。她冷着眉目起身,准备上楼时,葛兰心又叫住她。 “朝阳下个月过生日,你想想给他送什么礼物。别像他一样耍脾气,和他关系好一点,我们在这个家都能轻松些……” 要边 朝阳去死好了。 如果没有他,葛兰心再重男轻女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冷落她。如果没有他,边疆只会疼爱她。如果没有他,一家三口才不像现在这样充满算计、猜忌和厌恶。 边朝阳为什么不能自己莫名其妙地死掉! 边照月疯狂地幻想着。 抬脚走上楼,过道那头的房间又传出枪战游戏的震耳动静,她对边朝阳的恨意越来越浓烈。 * 自从发现搭末班车回家的时间也不算太晚,边照月就会在放学之后和崇越待在一起。 崇越去哪儿,她跟着去哪儿。崇越念及她不能进实验室,每次都早早收了东西,带她回家学习。 说是学习,也只有崇越一个人在认真学,边照月大多时候趴在桌子上玩手机。 崇越问她:“怎么不回自己家,家里人不担心吗?” 边照月看着,随口答:“我回自己家还怎么陪你,你又没空给我打电话。” 崇越扭头看她,探究的眼神好像在分辨她说话时到底是不是真心。 觉察到他的目光久久没移开,边照月侧头,也直勾勾地盯住他,逗弄他:“我今晚不回家了,让你看一晚上,高兴吗?” 崇越假装镇定地把视线移回试卷上,握着笔的手指却隐隐收紧,很局促地咽着唾沫,耳朵又红了。 边照月轻撞他的手背:“你怎么这么容易脸红啊。我就说说而已,快写吧。” 笔尖滑过纸页的沙沙声再次传进耳畔,只是节奏比玩笑前要缓许多。 边照月放了手机,猛地把脸凑到崇越耳边,诚心发问:“你还在害羞啊?我——” 话还没说完,崇越“蹭”地一下站起身来,动作之快,试卷都被吹起一角。 他对上边照月单纯的好奇神情,深吸一口气,把笔压在试卷上,嗓音突然变得沙哑:“我出去一下。” “去干嘛?” 边照月刚说完,人已经走出房间了,接着厕所的方向传来关门声。 当他只是去上厕所,她努了努嘴,继续看。 可等了好半会儿,人还没回来,边照月又不好真去问,万一他真是闹肚子或者便秘,那他答不答都很没面子。 手机快要没电,边照月这才掏出自己的数学试卷。选择题的前几道,她还算手拿把掐。 正当她试图解出有关抛物线的题目时,注意力又跑开了。 试卷的一角突然多出一点灰色的影子,逐渐扩大,直到白亮的试卷完全变得灰蒙蒙,解题的人同样被影子笼罩住。 洗衣粉那干涩清新的气味,在狭窄的空间内更为明显。 边照月不必抬眼,也知道站在她身后的人会是以怎样平静,也许还带点无语的眼神看她解题。 边照月心里闪过奇妙念头,笔杆随之一转,停在函数的半心形例图上。 笔尖落下,快速而顺滑,画出另一条完全与之对称的曲线,和例图已有的抛物线拼接成一个标准的爱心图形。 边照月抬起手腕,仰头看向倾身靠近她的人:“标准吗?” 两人距离出乎意料的近,在崇越还没反应过来而保持弯腰姿势时,边照月似乎听见心脏急速跳动的声音,好像试卷上那颗完整的心正在眼前一帧一帧地闪动,放大。 她下意识把耳朵往崇越的胸口靠,马上就要确认是他的心率异常时,崇越直起腰身,她的视野随之明亮、开阔。 崇越伸手指了指试卷上的爱心,言简意赅:“选A。” 发觉他的关注点并不在爱心上,边照月真有点抛媚眼给瞎子看的挫败感,沮丧地“哦”了一声。 崇越坐下后又改口:“不对,选B。” 边照月把笔一放:“一会儿A一会儿B,你到底会不会啊!” 她其实很没资格说这话,因为关于这道题,她除了会画爱心,什么也不会。 崇越似笑非笑地扫了她一眼,拿笔在试卷上圈出第二次念出的答案,又利落地在那颗爱心旁边画上几笔——竖大拇指的简笔画。 等他把手拿走,边照月凑近了瞧。 在卡通的大拇指和拳头中间,还有一个小到和橡皮屑同样大小、几乎看不见的爱心。 发现这点秘密,边照月立刻扭头去看崇越。 早有预料似的,崇越抬起挨着她手肘的那条胳膊,手掌刚好挡住侧脸。 透过狭窄指缝,边照月发现对面居民楼楼道的黄色灯光照进他墨色的瞳仁里,眼尾弯成弧形。在房间里充当起月亮。 19. 第 19 章 清冷的空气中裹挟着淡淡的桂花香味,雨丝斜飞进防盗窗,微微打湿了摊开在桌上的试卷。 脸颊枕在胳膊上的边照月用手盖住试卷一角,视线慢慢扫过崇越微蹙的眉眼、鼻梁、再往下是时而张阖但无声的嘴唇。 崇越陷入沉思,常常就是这副表情。 脑海中蓦地闪过对面房间挂着的照片,边照月小心着语气问:“崇明远说他是你的爸爸,可你又说你爸爸早就去世了。那他是你的后爸?可你们是一样的姓。” 崇越在稿纸上写下一个数字后,回她:“他是我爸爸的弟弟。” 边照月直起腰,顾不上侧脸被衣褶压出的凹痕,急问:“那是你妈妈在你爸爸去世后改嫁给了你叔叔?” “嗯。” 崇越依旧没有放笔,压住试卷的手腕往下挪了些,又开始研究下一道题。 过于平静的反应让边照月不好意思再追问,只在心里默默猜测:崇越的妈妈如何不顾旁人目光,丧夫之后又改嫁小叔子。 这样的故事她只在电视剧里看过。 或许是崇明远先爱上崇越的妈妈,但因为崇越的爸爸妈妈是心意相通的,崇明远只能在哥哥死后和心上人结婚。也许崇明远把崇越视作大哥横刀夺爱的眼中钉,所以对崇越拳脚相向,但却对崇越的妈妈尽职尽责。 边照月不敢随意把猜测说出口,唯恐事情完全相反,再触及崇越的伤心处。 她又趴回桌子上,看向窗外,对面居民楼的住户恰好放着家庭伦理的电视剧。 在电视剧里几人关系纠缠不清的催化下,她还是忍不住嘟哝:“崇明远对你不好,因为他爱你的妈妈,但你不是他的爱情证明。” “你猜对了。” 身边传来很轻的一声,边照月不可思议地扭头:“那你不是被他打了很多年?” “六年。” 崇越五官舒展,看上去一点也不悲痛或可怜,眉眼间隐约洋溢着淡淡的欣慰。 猜测得到证实,边照月对他的家庭关系和经历没有任何疑问了。她把脸转向对面居民楼,结束沉重的话题,开始东一下西一下地和他闲聊。 “国庆放假这四天一直都下雨哦,你出门的话要记得带伞。” “嗯,你也是。” “你会去哪里玩吗?” “快考试了。” “也是哦,你没有时间。那我之后还是不来你家了,免得打扰你。” “没关系。” “啧,你就是不好意思承认,我在的话,你还挺开心的。” 意料之中的,凡涉及敞开心房的亲密话题,崇越都装聋作哑。好在边照月也习惯了,就算他不答,她心里也有答案。 适宜的温度,安静的氛围,边照月的眼皮又有打架的迹象。 想到试卷一个字也没动,她不情不愿地从桌上爬起来,手伸进口袋,准备吃颗糖提提神,但口袋里空荡荡。 许是她左摇右摆翻书包找糖的动静太大,影响到崇越写题。他不知从哪儿拿了一颗水果硬糖,放在她的试卷上。 过分鲜艳的包装和白花花的试卷形成强烈的色彩对比,边照月还没吃了,心里就漾开一丝甜蜜。 她一边撕包装,一边问:“你从哪儿拿的?” 崇越不语。 她把糖含进嘴里,习惯性把糖搅得磕棱作响:“你知道我为什么总是带很多糖在身上吗?” 崇越答得快:“因为喜欢。” 她说:“也没错,但这不是最主要的。” 崇越停了笔,扭头看她:“那是什么?” 她眯着眼睛,神秘一笑:“你猜……猜对了就奖励你帮我写试卷!” 崇越直接把视线移回试卷上。 傍晚,雨势渐大。 边照月下午来的时候没带伞,还没开口借伞,崇越先一步拿好雨伞,平常道:“我送你去公交站。” 边照月低头看他手里唯一的红柄蓝布雨伞,眉毛皱起:“那你等一下怎么回来?” 崇越表情轻松:“没关系,雨一会儿就停了。” 边照月撇嘴:“你怎么什么都没关系。” 崇越露出极其浅淡的笑意,把钥匙放进口袋,叮铛响中隐约夹杂着一点窸窣声。 边照月没多想,抬脚下楼。 白茫茫的雨幕淡化了深蓝色格纹的伞布,但在伞下,从指缝中露出的红色手柄极其惹眼。 边照月惊讶崇越真的只有一把雨伞,又不好直接问,换了个思路:“为什么你的伞颜色不一样?” 崇越望着前方的眼睛眨了眨,唇角扬起,恬淡的笑容:“我妈妈换的,颜色不一样就不容易被人拿错。” 在学校确实发生过好多回拿错别人的伞,或是被拿错的经历。边照月也不例外。 但她从没想到这样的办法,葛兰心也没有。 在她的记忆里,葛兰心从不关心她在雨天有没有带伞。 边照月认同地点头,心里生出羡慕。 走进站台,崇越收了雨伞,朝无人的空处甩了两下,把雨水抖擞掉,再递给边照月。 边照月说:“你拿着吧,我一会儿到了让司机来接。” 崇越把伞收回在腿侧。 公交车就要进站前,边照月还没忘每日必做的事情——逗弄崇越。 她说:“如果你因为我淋雨发烧的话,我会难过到睡不着觉。” 崇越脸皮薄,听不得这种直白又暧昧的话,尽管知道她是随口一说,还是耳尖泛红。 边照月往车门走两步,回头又没心没肺地笑着和他挥手。 * 跳下公交车时,天色早已暗沉,雨还是一样的瓢泼。 边照月打电话给崇明远。 电话里,崇明远沉默几秒,说自己正在送边朝阳去奶奶家。 挂了电话,边照月无意划到联系列表里的“妈妈”,看了几秒,还是熄了屏幕。 她把书包支在头顶,用最快的速度往别墅跑。刚跑出站台一小段路,一辆面包车突然停在她身边,车门被拉开。 坐在车里的张阿姨朝她招手,急喊着:“快上来,雨多大啊。” 边照月跨腿上车,待车门关上后,接过阿姨递来的纸巾,手忙脚乱擦着脑袋。 张阿姨直问:“你怎么不给司机打电话?” 边照月把沾在嘴边的碎纸巾呸掉:“司机送弟弟去奶奶家了。” 张阿姨的下巴往回缩:“哪有的事,朝阳一整天都在家呢。司机下午把车送去检修,估计这会儿也回到了。” 边照月擦水的手一顿,把纸巾团在手里,没再接话。 这辆面包车速度极其缓慢,甚至还没有边照月跑步快。 开车的人正是张阿姨的丈夫,除了负责照料别墅的花园,偶尔也会开着这辆面包车带张阿姨去市场买菜。 边照月问起车速,男人回话:“这车子刹车好像出了点毛病,得慢着点开。” 边照月说:“那要去修啊,不然很危险的。” 张阿姨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要去修的,只不过我俩的工资才给孩子交完学费,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就想着发了工资再让他送去看看,这几天先不开了。” 边照月说着就要把自己的钱借给阿姨,可阿姨怎么也不肯收,几番话谢了她的好意。 等面包车停稳在车库里,边照月吃力地拉开车门,抬眼便见崇明远推开迈巴赫的车门,另一只手心里攥着块有些眼熟的金属手表。 崇明远和她对上视线,原本松快的五官瞬间绷紧,两手插进口袋,支吾道:“雨太大,朝阳临时改主意说不去了。” 边照月面无表情收回目光。 上到三楼,听见从过道那头房间内传来的游戏动静,边照月冷着目光站在楼梯口好一会儿,等手机响起消息提示音,才回过神来。 【崇越:到家了吗?】 边照月回了房间才回消息。 【边照月:到啦。】 【崇越:淋雨了吗?】 【边照月:淋成落汤鸡啦,你来照顾我吧。】 等了好几分钟,才有新消息弹出。 【崇越:明天给你买药。】 【边照月:骗你的啦。】 【边照月:崇明远还打你吗?】 【崇越:最近没有。】 【边照月:希望以后也没有。】 边照月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萧瑟雨景,眼底浮现出说不清的笑意。 * 晚饭时,四人照例各坐在大理石圆桌上吃饭。 边疆一面吃饭,一面问葛兰心:“我有一块手表,这几天一直没找到,你看见没?” 葛兰心摇头:“会不会是你放在公司了?我哪注意这种小事……” 边照月猛地想起在车库,崇明远攥在手里又放进口袋的那块表。等边疆问及她时,她扯了下嘴角:“我也没看见。” 手表的话题结束,边照月突然放下筷子,扭头看向边朝阳,轻声问:“你喜欢什么品牌或颜色的摩托车?” 边朝阳表情一怔,随后冷嗤道:“关你什么事。” 边照月礼貌说:“马上就是你的生日,我只是在想送你什么礼物。” 边朝阳哼声说:“不需要,看不上。” 这话被边疆听见,边疆插话道:“朝阳,姐姐那是关心你。” 边朝阳说:“我可没承认她是我姐姐。” 不承认边照月是他的姐姐,同时意味着不承认葛兰心的身份。 葛兰心夹菜的手一顿。边疆见状,立刻转移话题,对边照月说:“送什么都行,就是不能送摩托车,朝阳还没到能玩摩托车的年纪。” 边照月懂事地“嗯”了一声:“那可以先送,等弟弟十八岁之后再玩吗?” 边疆说:“那也不行,摩托车太危险了。” 边朝阳立刻急道:“难道只有摩托车会发生车祸,四个轮子就不会了?” 边疆也气急:“我不准你玩摩托车是为你的安全着想,你们年轻人最没分寸,气血上头的时候什么也不管,油门一轰,速度快得我都怕。我一个客户的儿子就是玩摩托车玩出事的,几个月下不了床。” 边朝阳不服气:“那车祸还天天有呢,你不还是天天出门坐车。” 边疆把筷子拍在桌上,脸色涨红:“你怎么和爸爸说话呢!” 父子吵架,自然得有人来劝架,葛兰心当然不会放过这个两边讨好的机会。 葛兰心忙伸手拉住就要离席的边朝阳,柔声细语:“好啦好啦,你爸爸也是好心。这样,阿姨给你买,买了等你过完十八的生日再玩,行不行?” 边朝阳不客气地把葛兰心的手一甩:“你买我也看不上。” 葛兰心没放弃,起身绕到边朝阳身后,俯身凑近边朝阳的耳朵,低声说:“其实阿姨已经给你买好了,这几天阿姨找人带你兜兜风。刚好国庆这几天我和你爸爸得去外地工作,你能玩得痛快些,你看怎么样?” 边照月早两天就知道葛兰心已经买好摩托车和两人要出差的事,也凑近边朝阳,附和说:“真的,我妈妈特意联系了专业的摩托车手。” 母女俩一唱一和,边朝阳脸上的固执神色稍柔和些,别扭道:“我爸又不同意。” 葛兰心忙拍了拍边朝阳的肩膀:“阿姨去给他说。 ” 边朝阳迟钝地皱了皱眉毛,还是听了葛兰心的话,老实坐在桌前。 葛兰心回到边疆身边,又轻声细语地安抚边疆,帮他消气。 等晚餐快要结束时,葛兰心几乎磨破了嘴皮子,边疆才同意让边朝阳在专业摩托车手的陪同下兜兜风,但也明令禁止:“绝对不可以自己骑出去,要是被我知道你偷偷骑,我马上就把车扔了。” 边朝阳犟着表情,但眼底浮现的期待和雀跃却没逃过边照月的眼睛。 * 因为葛兰心的游说,边朝阳在生日之前体验了坐摩托车兜风的快感,心情格外好,连带对葛兰心和边照月都少了些冷眼。 家庭关系似乎变得融洽,边疆因此也对边朝阳日日坐摩托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态度不似之前强硬。 国庆假期的第三天,边照月猜测叛逆的边朝阳一定有计划偷偷把摩托车骑出去玩,于是她等边疆和葛兰心出门后,礼貌敲开边朝阳房间的门。 边照月说:“爸妈好像明天才回家,晚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吃饭,你想吃什么,我去和阿姨说。” 边朝阳果真反问:“你确定我爸明天才回来?” 边照月点头。 边朝阳双眼一亮,过了几秒后才说:“我晚上不在家。” 边照月识相地缩回脑袋,把门关好。 没过半小时,边朝阳就拿着头盔走下楼梯。 边照月见状,立刻拦住他的去路,沉眸劝道:“爸爸说了,你不可以自己骑摩托车去玩。” 边朝阳凶狠地瞪她:“关你什么事。”他推开边照月的手,走了两步又回头警告她,“你要是敢和我爸告状,你就死定了。” 边照月状似无奈地抿住唇,不说话。 隔着玻璃,看见边朝阳从车库把摩托车骑出去,边照月不禁露出笑。 雨势最大的时候,边照月才打电话给边疆,如实把边朝阳私自骑摩托的事说给他听。 电话里的边疆火冒三丈,边照月顺势说:“爸爸你先打电话让弟弟停车别再骑了,雨太大了,我怕不安全。我叫司机去开车把弟弟接回来吧。” 得到边疆的允许后,边照月立刻拨通崇明远的电话,让他来别墅开车去接边朝阳。 崇明远不解道:“那多麻烦,我随手招辆出租车把人送回去不就是了。” 边照月说:“可是他的摩托车也得送回来,出租车的后备箱放不下。” 崇明远粗粗地应了声好。 挂了电话后,边照月立刻下楼,找到张阿姨的丈夫,说:“叔叔,您不是说您的车刹车可能出了些问题么,我让司机开去修车店看看,有问题的话,修完车正好把弟弟接回来。” 男人扭头望向窗外的倾盆大雨:“雨太大了,改天我自己再去修就行,不麻烦你们了。” 边照月忙解释:“没关系。刚好爸爸的车也放不下弟弟的摩托车,您的车大,能装下。” 男人如实点头,把车钥匙递给边照月。 拿到车钥匙,边照月就在车库里等着。 崇明远一出现,她就把车钥匙递过去,只说:“叔叔,您接到弟弟之后给我回个电话,我好转告给爸爸。” 亲眼看着面包车驶进茫茫雨幕,边照月也撑了伞,走出小区的大门,随手招了辆出租车,和司机报了崇越家的位置。 下了出租车,边照月在路边的一家奶茶店坐下,紧紧攥着手机。 店员几次问她要不要喝点什么,她都没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也没理店员的话。 过了好长时间,崇明远才打电话来,告诉她人已经接到了,在回别墅的路上。 “好,谢谢叔叔。” 心脏咚咚跳着,边照月把手按在心口的位置,竭力压住上扬的话音:“叔叔,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就是我知道崇越把钱藏在哪里了,就在那个挂着照片的房间里,在照片后面。” 听见电话里崇明远怀疑的语气,边照月又放低些音量,怕被人听见似的:“我下午来找崇越一起学习,亲眼看见的,不过他知道我发现了,应该等一会儿就会换个地方藏……雨很大,千万慢点开。” 电话再一次挂断,边照月按在心口位置的手掌不觉加大了力度,却还是没有把从喉咙里发出的一串笑音按住。 过了快半小时,她捏着手机,撑伞走进仿佛能冲刷掉一切踪迹的大雨里。 雨水砸在居民楼窗外的铁皮上,天然地将敲门声压了下去。 几分钟后,两扇门才被拉开。 崇越对她的突然造访很是惊讶,却眉眼含笑:“你应该提前告诉我。” 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和兴奋顺着血液走遍全身,心脏好像随时都会跳出胸膛,边照月的手不住发抖。 她把簌落滴水的伞随便往地上一扔,猛地扑向崇越,两条胳膊环住他的脖颈,颤声笑道:“崇越,以后的每一天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崇越被这毫无征兆的拥抱惊住,脚步往后踉跄着,直到后背完全贴住墙面,他才很低地应了一声:“好。” 听见他的回答,边照月还是没有松手,就这样一直把下巴抵在他的肩头。 崇越身上的清新气味稍稍能抚平她的亢奋情绪,只有把过分快的心跳藏在两人紧挨的身躯之间,她才能感到安全。 两人维持着单方面拥抱的姿势,不知过了多久,崇越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来电铃声。 边照月依旧没松开搂住他的双手,因过分近的距离,得以听见电话里的人声。 直到通话结束,边照月终于松开手,后退两步,扬起的嘴角一点点放平。 崇越说:“崇明远出车祸……死了。” 20. 第 20 章 边照月和崇越一起赶到医院的时候,病床上已经有白布盖着僵硬身躯了。 守在一旁的警察见崇明远的家属只有一个刚成年的孩子,满目同情地走到崇越身旁。 医生走了进来,见崇越低头不语,关心道:“你还好吗?” 崇越愣怔点头。 医生深吸一口气,沉重的语气中带着点小心翼翼:“你爸爸在今天下午的车祸中,因为头部受到重伤,抢救无效去世。” 崇越再点头,表情并不见明显的痛苦或恐惧。 等医生走后,警察如实说:“你父亲因驾驶车辆速度过快,在弯道下坡时未能及时踩刹车,加之雨天路面湿滑,车辆侧翻,主驾车窗刚好撞上绿化带中的景观石……基本就是这么个情况,没别的疑问的话,就签个字吧。” 边照月站在门口,把警察的话听得清楚。 得知车祸真正的原因不是刹车失灵,是崇明远对钱的贪念。她满心的恐惧、兴奋和紧张感顿时消散。 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力气,双膝弯下去,贴着墙面的后背慢慢滑至墙根。她把脸埋进环住脑袋的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为自己的手上并没有真的染上鲜血而感到庆幸;也为阴差阳错下,崇明远还是死了,崇越再也不会被其威胁和殴打而感到高兴。 可是,碍事的人不是只有崇明远,还有边朝阳。 边照月抹去眼泪,扶墙站直腿,急慌慌走到警察面前:“那我弟弟呢,我弟弟也在车上。” 闻声,警察将关切的目光转向边照月,眉目稍放松些:“你弟弟他坐在后排,因为系了安全带,加上和主驾驶位是反方向,所以只是受了些伤,没有生命危险。” 边照月状似放心地点头,等警察再次将视线投至崇越时,她转过身,喃喃:“真可惜。” 直到警察问崇越要不要最后再看一眼面目全非的崇明远,崇越终于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不用了。” 警察当他是害怕,表示理解地宽慰了几句。 但边照月知道,崇越对崇明远只有记恨,即便有为数不多的感激,也随着他妈妈的离开消失殆尽。 警察转身从一旁的柜子上拿来透明的密封袋,里面装着手机和一块金属手表。 边照月凝神去看,发现那块手表正是边疆丢失的,忍不住道:“这块手表是我爸爸的,可不可以还给我?” 警察说:“我们已经调查清楚了死者和你爸爸存在雇佣关系。所以这块表,暂时还不能直接给你,得等你爸爸回来。” 边照月心中一惊,目光扫向眼露疑惑的崇越。 他紧盯着密封袋里的手表,似乎也猜到了崇明远生前不干净的手脚。 边照月忍住一肚子的话,一直等警察短暂地离开后,她才走到崇越面前,格外认真:“崇明远偷了我爸爸的手表,这是他的不对。我不想你被人猜忌和怀疑,所以我来解决手表的事情。” 崇越抬眸看她,很是单纯懵懂:“可是——” 边照月厉声打断:“没有可是,你相信我就好。你从来没有见过也不知道那块手表。” 口袋里的手机响起铃声,欢快的曲调,在沉重的当下看来显得荒诞。 见来电人是边疆,边照月猜到夫妇俩已经从外地赶回来了。她最后看了眼崇越,捏着手机往外走。 边朝阳就在医院的住院部,伤势虽不轻也不重,但也得躺上一个月。边疆和葛兰心赶到医院后,立刻给边朝阳转进了独立病房。 边疆和葛兰心围站在病床旁,紧张担忧的神情看着鼻青脸肿的边朝阳。 这样的温馨画面,边照月只在电视剧里看见过。 边照月加重脚步,刚停在床尾,葛兰心快速转身,抬手唰地给她一巴掌。 边照月偏着头,晃神许久后才捂住火辣辣的脸颊。 “走之前就和你说了要照顾好弟弟,我们才出去不到一天,你就是这么照顾弟弟的!如果不是朝阳命大,你难道要我和你爸哭死——” 葛兰心语速急快,滔滔不绝。直到边疆发话让她安静些,别再吵着孩子休息,她张大的嘴才闭上。 毫无征兆挨了巴掌的边照月的心头直冒火:“是他自己要骑车出去玩的,我劝过他了,也第一时间告诉了爸爸,还找司机去接他。你还要我怎么做?” 葛兰心把额前的长发拂至头顶,瞄了眼阴沉着脸色的边疆,继续指责:“你如果一开始就把摩托车的钥匙藏起来,或是提前让司机到家里拦他呢,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边照月无心听下去,死咬住嘴唇,强忍住顶嘴的念头。 等葛兰心说够了,边照月挪步到边疆身侧,深吸一口气:“爸爸,我在书房找到了你的手表,因为手表坏了,我就让司机拿去修,但司机一直拖着。现在司机……” 她顿了顿,作懊恼神情,刚要再度开口就被边疆摆手呵斥:“行啦!那些都不重要,我现在没空管!” 一直到葛兰心以边朝阳醒来看见她会不高兴,将她轰出病房前,边疆都没有给过她一个眼神,哪怕是责备的。 从医院出来,边照月顾不得深夜的出租车不够安全,随手招了车回别墅。 刚进别墅,张阿姨立刻迎了上来,小心翼翼又怀疑的口吻:“照月,那个司机真死了?” 边照月担心张阿姨会把她如何要走车钥匙的话原模原样说给葛兰心听,眨巴着眼睛,挤出一串泪:“明明我下午的时候已经叮嘱他要慢点开了,他不听,所以……警察说不是因为刹车问题,是什么?对不起,阿姨,我当时太害怕了。” 她用双手捂住脸,呜呜咽咽地哭着。 张阿姨见她哭得伤心,轻柔地拍抚着她的后背,叹道:“唉,既然不是刹车问题,那真是人各有命,生死难测。怎么能怪你呢。” 边照月伏在阿姨的肩头哭了一会儿,等差不多了,吸着鼻子上楼。 她知道等边疆冷静下来,一定也会怀疑手表的丢失。但崇明远已经死了,他大概率会追究到崇越身上。还有,她在病房里说的话有漏洞,经不起深究。 于是,她轻手轻脚走进二楼的主卧,在葛兰心和边疆的衣帽间里一阵翻。 她挑了几样值钱的首饰和手表,攥在手里,再回到自己房间,一股脑放进书桌抽屉里的角落。 * 凌晨一点,透过雨水横流的落地窗,边照月看见葛兰心和边疆从车里撑伞而出。 在迈巴赫的后面还有一辆本不该驶进小区的出租车,车门推开后,是另一道熟悉的身影。 心脏猛跳一下,边照月立刻转身下楼。 等她来到会客厅时,崇越正站在背靠沙发的边疆和葛兰心面前,她们中间隔着一张宽大的红木矮茶几。 会客厅里的水晶灯过分明亮,像一颗随时都有可能爆炸的闪光弹。崇越刚好就在光圈的正中间,眉眼间的疲惫和麻木清清楚楚。 边照月走下阶梯,葛兰心先边疆一步出声,斜眼看她:“你来干嘛?” 边照月不敢和崇越走得太近,站在沙发的一侧,稳住心神:“他是我的同学,我——” 见边疆抬起掌心,边照月当即住口。 许是边朝阳受伤的事情已经让边疆心力交瘁,边疆看着崇越,省去许多场面话,直接道:“你爸爸虽然是自己超速导致的车祸,但毕竟是在工作时间,该给的赔偿,我们一定不会推脱。你还没成年是不是,听说你学习成绩很好,那将来一定能上大学,念完大学还得工作……” 说再多,也全是模棱两可、并无实据保证的话。边照月正为崇越会不会迫于压力而担心时,他抬起脸。 因为站着,崇越自然俯视 着边疆,神情虽平淡,话语间却是不卑不亢的态度:“谢谢您的好意,但我对自己的学业和未来有规划,将来不会从事地产行业,不劳您费心了。” 边疆的脸色逐渐沉下去,抿唇一会儿,也站起身。 边疆说:“交通事故认定书我看过了,责任在他本人,超速百分之四十,这个速度不出事才奇怪。这样,我出于人道主义,给你十万块抚恤金,你拿着这笔钱——” 话还没说完,崇越失礼打断:“好。” 答应得太过爽快,边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凝眸去看崇越。 突然安静下来,未掩紧的窗往厅内送来一阵冷风,淅淅沥沥的雨声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尤为吵闹。 葛兰心使唤边照月:“你去把窗关上。” 边照月走到窗前,抬手关好,还未转身又听见边疆说:“明天我让人把钱打到你爸之前的卡上。” 崇越还是道:“好。” 崇越抬脚要走时,边疆突然叫住他,用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你等一下。警察从你爸爸身上找到我的一块手表,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他身上。我找人打听过,大家说你爸爸从前爱打牌。我想,会不会是他偷拿了我的手表?” 极具诱导性的提问,边照月不觉屏住呼吸,为崇越忧心。 大概过了几秒钟,崇越才启唇,声线依旧没有任何起伏:“我不知道,手表我没见过。” 边照月悄松一口气,赶在边疆之前说:“爸爸,手表是我给司机,我告诉过你。” 边疆精明而锐利的目光扫来,边照月捏紧衣摆,把提前打好的腹稿转述出来:“我前几天看你的手表坏了,就想着送去修,但是我要上学没有时间,就拜托司机送去。但司机忙忘了。” “那之前我问你有没有看到那块手表,你和我说没有。”边疆阴沉着脸,冲不以为意的葛兰心使了个眼色,“你去她房间看看。” 在葛兰心上楼后,边疆稍正了正脸色,对崇越说:“时间不早了。钱我明天一早让人打进你爸爸的卡里。” 崇越微微点头,侧身抬脚时,担忧地看了眼边照月。 边照月几不可察地弯了下眉眼,以示安慰。 停在别墅大门外的出租车彻底隐在雨夜中,葛兰心把项链手表丢在茶几上,厉声质问边照月怎么回事。 边照月缩起脖子,低头看着大理石模糊倒映出她怯生生的模样,支吾说:“我不是故意要偷东西的,我只是想带去给学校给同学看。” 没等边疆发话,葛兰心立刻从一旁摸了戒尺来,生拉硬拽地掰开边照月的左手,咬牙使足了劲打。 边照月咬着嘴唇,既不敢哭太声,又不敢忍着不哭,免得葛兰心以为她不服,从而下手更重。 她早料到了葛兰心会代替边疆教训她。只是,第一次戒尺不是因为芭蕾而打在手心,她感到陌生又可悲。 她曾从阿姨的口中听闻,有次边朝阳偷钱被边疆抓个正着,边疆只是训了两句边朝阳的不是。等事情过后,边疆又摆出慈父做派,苦口婆心地劝导,还给了边朝阳更多的零花钱。 反观她呢,偷拿一点首饰珠宝只为炫耀,就得受皮肉之苦。 手心处的灼烧痛感愈发难忍,边照月的思绪不得已回到当下。 她抖缩着脖子,不住咽声抽泣。 不知打了多久,葛兰心打累了,边疆也看乏了,两夫妻齐齐上楼。 脚步声彻底听不见后,边照月才抬起胳膊,用衣袖抹去脸上的湿黏泪痕,站了一会儿也上楼回房。 她猜崇越还没睡,右手拿手机,熟练地点开和他的对话框。 【边照月:你到家了吗?】 【崇越:到了。】 【边照月:别难过,早点睡觉吧,晚安~】 【崇越:嗯,我还有你。】 21. 第 21 章 学校收假的前一天,崇越拿到了抚恤金,操办了崇明远的后事。说是后事,其实是在回家的路上看见一块荒芜的庄稼地,随便就把骨灰撒了。 崇越不信神佛,比起亡魂索命一说,他更担心边照月。 昨晚从别墅离开时,边疆的脸色阴沉得可怖,看样子是不信边照月编的谎话。 脑海中不断浮现边照月瑟缩着肩膀,被打手心的画面。 他心里闷闷的,尤其边照月从昨晚之后就没有再回过消息。 崇越拿起手机,给边照月打电话。 几乎没有他反应的时间,手机里传来边照月一如往常的活泼嗓音。 “你先别说话,我开录音。” “录音?” “对啊!你第一次打电话给我,当然要记录。” 崇越被她的浮夸逗笑,很轻的一声被捕捉到,她又开始添油加醋。 “只是听见我的声音就这么高兴?那等一会儿怎么办?” “嗯?” “我在来找你的路上。不过我带了纸巾,一会儿给你擦眼泪。” “那我来接你。” 边照月起床的时候,发现葛兰心和边疆都不在家,问了阿姨才知道,两夫妻早早就去医院看边朝阳了,估摸着得晚上才回来。 边照月记起和赵雅晴在学校收假前的约会,换了衣服,和阿姨打过招呼也出门。 在公交车上,她确实没想到崇越会打电话来。 她没经历过亲人离世,以为他处理后事要忙一整天。想着离约会还有点时间,兴起说去找他。 崇越像是早早就在站台等着,车门打开的瞬间,边照月就对上他隐含期待的眼睛。 下了车,边照月冲他家的方向努努嘴:“我先陪你待一会儿,晚点就走。” “去看你弟弟?”崇越的视线往下,落在她的左手上,“你挨打了?” 边照月把红肿的左手心摊开给他看:“我去找雅晴玩。” 崇越拧起眉:“我家里还有药。” 边照月把手收回,颇有深意地笑:“我昨晚被我妈拿戒尺打得可惨了,你就只给我药?” 对她挨打的原因心知肚明,崇越垂在腿侧的手也蜷紧了些,嗫喏问:“那你想要什么?” 边照月咧嘴笑:“给我买个雪糕吃,拿在手里还能消肿。” 崇越点头,眼底却流过一丝莫名的失落。 在便利店,边照月低头在冰柜里翻找,边问他:“你吃不吃?” “不用。”崇越就安静站在旁边等她。 边照月直起腰,两手各握着两个尺寸和包装大相径庭的雪糕,跟在崇越身后去柜台结账。 “哈根达斯九十八,老冰棍两块。”负责收银的老板把扫码枪放下,同旁边的人津津乐道,“这哈根达斯死老贵,还真有人买,还好我进货不多……” 边照月嘿嘿笑着,等崇越从口袋里抽出百元大钞,她立刻拿起哈根达斯,“另外那个是你的。” 两个人并肩走在巷子里,除了脚步声,就是边照月对哈根达斯的由衷赞叹。 吃了好大半,边照月才问他要不要尝一口。崇越捏着手里只少一个角的老冰棍,淡淡摇头。 再来到崇越家,边照月比回自己家都更放松自在,坐在客厅的红木高椅上,跷着腿,一勺接一勺地挖雪糕吃。 崇越则在每个房间里穿梭,清理崇明远的东西。 现在的崇越孑然一身,虽说是无依无靠,但也意味着他无所顾忌,往后的每一天都自由、无拘无束。 边照月晃荡着翘起的脚,心里着实羡慕。 见崇越蹲在房间门口给纸箱贴胶带,她突然问:“崇越,你以后赚很多的钱的话,会买很大的房子吗?” 胶带被崇越扯得“嗞啦”响,他说:“没想过。” “那你想想。”她咬着勺子,郑重其事的表情,“不过我以亲身经历劝你不要买大别墅。不然家里死了人都不知道,得找三四天。” 断定崇越不会介意,边照月才敢毫不避讳地提及生死。 胶带被扯断的声音中夹杂着崇越的一声哼笑。 她继续说:“真的,其实别墅一点都不好。我就不喜欢太大的房子。” 崇越又开始收拾另一个纸箱,似是随口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我还是喜欢小一点的房子。我现在住的别墅,非常不温馨。到处都是冷冷的白灯,大理石的地砖和餐桌,有时候吃饭都感觉像在饭店。你知道法式装修吗,那种风格我还蛮喜欢的,等我以后有自己的房子就按那个装……” 边照月认真幻想着自己将来能搬出别墅,不用看葛兰心、边朝阳和边疆的脸色,一个人生活也许会孤单,但也自在许多。 崇越只顾着收拾,对她的侃侃而谈没发表任何意见。 快到约会时间,边照月起身把吃空的雪糕杯扔进垃圾桶,瞧见垃圾桶旁放着一本积了灰且泛黄的钢琴曲谱,问崇越:“你最喜欢的钢琴曲是哪一首?” 崇越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瘪了大半的消肿药膏,递给她的同时说:“没有特别喜欢的。” “谢啦。”边照月接过药膏,转眼想起小时候学钢琴短暂但快乐的日子,“我还挺舒曼的曲子,诗人之恋,你会弹吗?” 崇越的嘴唇上下碰着,声音却被边照月的手机来电抢了先。 边照月把药膏放进口袋,和他挥手:“雅晴打电话来了,我得走了。” * 距离物理竞赛的日子越近,边照月在学校里和崇越说话的时间就越少。崇越常待在挂着“闲人勿近”的实验室里,两人的交流只在放学后的一个多小时里。 边照月隔三岔五就假模假样地说自己不来他家玩了,免得影响他学习。为的就是要崇越露出急切的神情,听见他说“没关系”,她心里比英语考第一还得意。 哪怕每晚都得搭末班车回家,她也乐意。和崇越在一起,比在别墅里要轻松得多。 这晚,边照月正趴在桌上玩手机,突然听见崇越说:“最近都没有听你提起你的朋友。” 边照月点戳着屏幕的指尖一顿。 上次和赵雅晴的约会,赵雅晴没有事先问她,多带了一个女生。 整场约会下来,虽然她和赵雅晴还像从前那样无话不谈,但从一些细小的事件里,她也能感觉到赵雅晴对女生的友好超出了普通同学的界限。 尤其约会之后,赵雅晴回消息的时间间隔越来越长,有时候甚至要等个两三天。 边照月努力开解自己,赵雅晴在新的环境,必然会有新的朋友……可是,赵雅晴向她承诺过只有她一个好朋友的。 “怎么不说话?” 崇越的一句关心将神思拉回当下,边照月放下手机,扭头对上崇越直望着她的双眼:“我突然发现一件很惊喜的事。” “什么事?” “Iloveyou——” 在停顿的两秒里,崇越的神情从怔愣慢慢变得温柔。 边照月睁大了眼睛,一副发现宝藏的了不得表情:“就是Iloveyou的发音和‘安乐无忧’的发音非常接近,是英译中的含蓄版。” 崇越反应过来,薄唇缓慢张阖着,却没有发出声音。 意识到他是在验证她的发现,边照月更加仔细观察着他的唇形变化。 直到崇越的唇角在无声念完最后一个音节逐渐上扬时,她猛地抬眸,撞进只注视着她而盛满笑意的眼睛里。 心头仿佛被什么拨了一下,心跳开始加快。 气氛过于安静,崇越绵长而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鼻尖,面颊隐隐发烫。 边照月抿住唇,正过脸,将视线落回桌面,可瞥见手腕上的手环表盘弹出的信息,更是吓得失语。 【你似乎处于非活跃状态,但从21:21起的10分钟内,你的心率一直高于130次/分。】 还未等她点触表盘,旁边的崇越像是瞧出她的异常,放在桌上的手肘慢慢滑进她的视线,轻柔的问询声飘进耳畔。 “怎么了?” 表盘上的文字提醒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颗不断放大、闪动的红色爱心,代表心率的数字不断上涨—— 155次/分! 边照月慌忙用手心盖住表盘,把靠近崇越鼻尖的肩膀往胸前收,站直腿,蝴蝶振翅般的眨眼频率:“没怎么,我去下厕所。” 觉察崇越的视线跟着自己,她加快往厕所的脚步,手指翻飞地把手环取下来。 在厕所,听着哗哗水声,片刻的独处时间,边照月猛然想起 上一次崇越写题写得好好的突然就上厕所,还待那么长时间…… 她好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 这天自习课,边照月在办公室帮着英语老师改试卷,因为整个人被摞高的习题册挡住,无意听到老师们在闲聊。 “明天就是物理奥赛了,我听老杨说崇越大概率是保送的。老杨说自己带了这么多年竞赛,头一回见崇越这么有天赋的。” “哎呀,羡慕你啊,白捡一块宝。崇越到时候保送了,学校肯定也给你发奖金。” “我也是这样想。但还是别半路开香槟,万一呢,是吧。” “不过他有没有心仪的学校啊?” “前两天我给他推荐说京大的物理系好,他说会考虑。” “京大好啊!就是离家远了点……不过,他现在家里也就剩他一个,也没什么顾虑了。” “这孩子命苦,好在脑子聪明,读书用功,要是真去了京大,以后肯定混得不差。” “那是肯定的。穷人家的孩子更得好好读书,身无长处地混社会更艰难……” 边照月几乎不和崇越聊未来。 她不想在仅有的相处时间里谈过分严肃的话题。更重要的是,在她看来,高考意味着分别。而崇越是一直在加快她们分别的人。 手机弹出京大的官网,边照月便换了只手握笔,仔细浏览学院和部系网页中是否有“芭蕾”的字眼。 可别说“芭蕾”,连“舞蹈”两个字都没有。 她敛起眸光,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右手拿笔批改试卷。 批改到一张全是鲜艳红叉的试卷,密密麻麻的潦草字迹看得眼睛生疼,边照月抓笔的手逐渐收力。 笔尖扎进试卷里,扎透了,红色的墨水开始外渗。 她猛然回神,拿起笔。 红色的墨水洇开成一个圆,像血一样刺目。 晚上在崇越家,边照月少见地没有玩手机或看对面居民楼播放的电视剧,但还是趴在桌上,侧头看专注写题的人,迟缓出声:“崇越,我会一直陪着你吗?” 唰唰的写字声霎时停住。 崇越别过脸,有一段时间没修剪的头发因为低头的动作遮住了眉眼,逆着光,瞧不出困惑之下还有什么别的意思。 边照月用手指揩了下鼻尖,坐直身子,突转话题:“把你的草稿纸给我用一下,我忘了带。” 崇越把草稿本递给她。 在许许多多的数字和字母中,边照月发现了唯一她能看懂的文字。 “两个残缺的灵魂是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圆。” 她兀自对着崇越写下的话摇了摇头,也提笔在文字下方补了一句。刚写完,崇越就发现她的小动作,凑过来要看。 边照月把本子快速阖起,神秘地笑:“你等明天考完试再看吧,当作惊喜啦。” 崇越对她的惊喜回以浅淡笑容,重新坐正身子。 * 天还未亮透,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整个世界都是郁沉的蓝色,安安静静。 别墅后院里的灯常亮着,几颗并排的银杏树给风那么一吹,金黄的树叶洋洋洒洒,像金色的雨一样,叫人难忘。 从窗缝而来的冷风钻进鼻腔,站在落地窗前的边照月吸了吸鼻子,转身走出房间,下到二楼主卧。 边朝阳还住在医院,边疆这几日在外省考察工地,葛兰心又吃了药,睡得沉。整幢别墅里,唯有玻璃窗见证了边照月在梳妆台前的一举一动。 她悄无声息地打开药罐,倒出一片在手心,攥着药,再轻着脚步离开。 回到房间的书桌旁,边照月拧开放在桌上的酸奶,动作利落地把药丢进瓶口,旋好瓶盖后,略微失神地摇晃着瓶身。 早晨在校门口,边照月笑盈盈地把准备好的三明治和酸奶递给崇越:“加油哦!” 崇越接过,笑着点头:“好。” 直到红色的校车驶进车流,变成一个小圆点,逐渐和洇开在试卷上的红色墨水重合。 边照月不由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舞蹈室。 推开舞室的门,走进去,看着四面镜子里的自己,好像进入到一个虚妄的世界。 她感到恐惧,但她不能离开。 她知道,等考完试,崇越会来这里找她。 22. 第 22 章 边照月抱着膝盖坐在墙角,后腰贴着镜子,眼睛一直注视着门口。 “噔噔噔——” 敲门声响起,不知跑到哪里去的思绪瞬间回笼,她不觉屏息,站起身,作平常样冲站在门外的崇越笑了笑:“你进来吧。” 崇越沉着一张脸,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视她的眼睛里有她说不清的东西,那比气愤、痛苦和后悔还要强烈。 他久久地注视着她。 承受不了目光的边照月频频眨眼,深吸一口气,坦白说:“是我在酸奶里放了安眠药。” 崇越紧绷的五官稍有松动,很快,在他眼睛里的光点比刚才更活跃了。 “为什么要这样做?”即使气愤到极点,他还是平静而简短的语调。 偏偏这一点让边照月受不了,好像她做出多么恶劣的事情,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边照月仰起下巴,竭力做到和他一样的冷静,但声音还是止不住发抖:“崇越,待在我身边你不开心吗?我对你难道不好吗?” 崇越的脸上现出一抹嘲讽的浅笑,刺中了边照月的眼睛,她自顾自道:“你希望我陪着你,你却要远走高飞?崇越,你好自私!” 原以为他会继续冷冷地看着她,可他后退半步,小幅度摇着头,少见地咬牙切齿:“边照月,自私自利的人是你!一直都是你!” 崇越很少直呼她的姓名,边照月心脏一紧,不解地追问:“如果你可以为一个虐待你的人辩解,那为什么不能原谅我?为什么你记不住我对你的好?” “原谅?”他舔了舔干燥且有着细小裂口的嘴唇,颤抖又强硬地发问,“你对我好难道不是因为你愧疚吗?你对我的好不都是建立在你变着花样伤害我的基础上吗?” 哦,他知道了,他早就知道了。 也对,像他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猜不到呢。 变着花样、绞尽脑汁地伤害他、逗弄他,事后再装成好心人去关心、呵护他。 边照月承认,她在这场精心设计的救赎大戏中感到被需要、被认可的愉快。 可是,她有拿刀在他的后背留下伤口吗?她有厉声恐吓过他吗?她有指着他的鼻子贬低过他吗? 她对他的好从来都是实实在在的啊! 边照月迅速抬头看崇越。 他的目光迫切又锐利,像是在等她答话,像是希望她能真心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希望她道歉、希望她乞求他的原谅? 她挑高了眉梢,咄咄逼人的语气:“所以你现在要开始讨厌我了,是吗?” 崇越对她的回答回以一阵轻笑,眼神逐渐变得冰冷无情,仿佛已经将她恶劣的人格底色看透,不愿再与她有任何交集。 他转身,大步往门口的方向走。 愤慨和被背叛的感觉霎那间涌上喉头,边照月冲着他的背影叫道:“我讨厌你们每一个人!” 崇越没有停下脚步,门亦没有被关上,整个舞蹈室只有她又重又急的话音在回荡,幽幽地飘回耳畔。 从前笃定的一切如此清晰又果断地轰然崩塌,无边的茫然和绝望似冷风呼啸,冷意渗透骨髓。 边照月站在原地,抱着自己的双臂,不断摩擦着,企图让衣料下的血液重新变热、流动起来。 眼泪灼烧着她的眼眶和心脏,她抬手抹泪,从模糊的视线中发现一双在墙角的芭蕾舞鞋。 她走到墙角,蹲身,把她脱下的芭蕾舞鞋抱在怀里,紧紧贴在心口处。 * 晚上回到别墅,边照月调整好表情,敲开二楼主卧的门。 葛兰心半躺在床上看电脑,见她来,手指依旧敲着键盘,只快速瞥了她一眼。 边照月走向床尾,平静道:“妈妈,我想出国学芭蕾。” “出国?”葛兰心反应平平,“我和你爸商量一下,我现在事多,没空和你聊……” 边照月知道她工作忙起来什么也顾不上,为了让葛兰心对她说的话上心,她大胆用命令的口吻:“明天爸爸就出差回来了,你明天一定要和他说,我明晚再来找你。” 说罢,也不管葛兰心是什么反应,她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间。 不想把注意力放在已经发生且无可挽回的伤心事上,整个晚上,边照月把国外所有的芭蕾院校全部调查清楚,最后把目标院校敲定为瓦岗诺娃芭蕾舞学院。 这所芭蕾学院有设立十个月的培训项目,考试形式是芭蕾视频选拔,视频所提及的考试内容对边照月来说不难。她准备花一天的时间拍摄好视频,刚好能赶在报名截止前完整报名。 她想要离开别墅,离开学校,到一个新的环境,认识新的朋友,发展新的关系。 既然所有人都不接纳、相信、认可她,那么现在所有的一切,她都不要了。 隔天到学校,边照月有意避开下课时间,提着包去舞蹈室——唯一让她感到安全的地方。 没想到,又在楼梯拐角处遇见正上楼的崇越。 边照月提包的手指蜷紧,恍神一瞬,还是压着脚步踩住阶梯。 像陌生人那样,擦肩而过,谁也不多给谁一个眼神。 按照计划,边照月用一天的时间拍摄好视频,顺利报名后已经到了放学时间。 浓浓夜色,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 边照月没有带伞,走到檐下倚着廊柱,等雨停。 高亮宇也没带伞,站在她旁边,突然捅了下她的胳膊,“陀螺,诶,崇越带了伞,咱俩去蹭他的伞。” 边照月顺着目光去看。 崇越站在几米外,低头拆雨伞的绑带,还是那把红伞柄蓝格纹的雨伞。 高亮宇拉拽边照月的胳膊,“你不是和他关系最好么,今天这么矜持?转性了?要浪/女回头……” 实在聒噪,太阳穴也阵阵跳动,边照月甩开高亮宇的手,没好气地低吼:“这点雨还能把你淋死吗?” 她挺直腰背,拔脚走出檐下,颇有参加竞走比赛的气势。 淋雨回到别墅,她甚至没来得及换下紧贴着皮肤的衣服,忍着烦躁走到二楼,准备问葛兰心和边疆商讨的结果。 许是主卧的隔音更好,她自认气势汹汹的脚步声并没有打断房内二人的交谈。 门内的话音很模糊,但贴近门板,仔细听还是能听见的。 “你再过几年也老了,你看那些人还给不给你面子。等她再长一两年,跟着我出去应酬。她长得漂亮,也会说话,将来还能帮上朝阳。” “那她学这么多年芭蕾白学了?酒桌上还能让她跳芭蕾给他们看吗?” “就让她在家附近,挑个近点的学校。这孩子本来就随你,心气高,你再让她走远了,心野了,更不听话。” “你也就会使唤我和她,霍霍完我,再去哄着她帮你们边家卖命。” “难道她不姓边?我什么时候亏待过她……” 边照月眼里的光冷下去,挪脚到楼梯口,咬住颤抖的嘴唇,噔噔踩阶上楼。 还是高估了边疆和葛兰心对她为数不多的关注和爱,或许那称不上爱,不过是利用血缘和亲缘关系榨取她的每一分价值,满足她们的心愿和利益。 葛兰心希望她对边朝阳好,是想这个家能维持表面和谐,她才好摆女主人的姿态。边疆希望她乖,体谅他的难处,也想控制她,为他所用。 哪里有无条件的爱呢? 所有人都希望她是乖巧的,讨人欢心的,能心无旁骛地为她们奉献她的一切。 她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房间,可房间还是这幢别墅里的,似乎也不是真心欢迎她,阴阴冷冷。 她脱掉校服外套,踉跄着爬上床,蜷缩成一团,还是瑟瑟发抖,将靠着墙的玩偶搂进怀里,紧紧抱着。 眼泪淹得她快要窒息时,才发现被搂在怀里的玩偶是崇越送的。她哭着把玩偶丢下床,抱着被子,倒回床上。 再醒来时浑身都疲惫,酸痛不止。下床后还被玩偶绊了一脚,险些摔倒。等站稳,她还是温柔地把玩偶的绒毛抚顺,摆回原来的位置。 她照常穿好衣服坐公交去学校,一个人待在舞室,跳芭蕾。 尽量避开在下课时间走出舞室,好像崇越也在躲着她,她没在学校里见过他。 * 十一月初的尾巴,边朝阳出院了,边照月也收到了瓦岗诺娃芭蕾学院的录取通知。 把先前边疆送的礼物,名贵的衣服首饰全都变卖,加上手里攒下的钱,勉强够交学费。 在舞室交学费的晚上,隔着两道墙,边照月听见从对面音乐教室传来的钢琴声。 舒曼的诗人之恋。 < p>开始的丝滑温柔的旋律就像粉色缎面的芭蕾鞋,让人心生欢喜。可鞋穿着跳久了,磨破了,露出内里的白色丝线,曲子也弹到了尾音,凄凄哀哀。 墙外响起一阵急切但欢快的女声。 “崇越,快走,要上课了。” 琴声停下,低闷的关门声响起,很快,脚步声也消失在门外。 边照月大力把舞鞋塞进包里,隐约听见丝线崩裂的细微声响。 签证办好那天的课间,边照月早早就在理科班的楼梯口站着,在等边朝阳。 她知道边朝阳上节是实验课,从实验室出来之后必然要经过这里。 走廊上人来人往,边照月遇见崇越班里的女生,平常地与人打招呼,聊天。 但被女生问是不是在和崇越闹别扭,她扬起的嘴角蓦地僵住,含糊说:“现在时间太紧张了,还是不来打扰你们了。” 女生点头,手圈着嘴巴同她耳语:“我发现隔壁班班长最近总来找崇越。” 边照月只笑着点点头。 瞧见边朝阳就要走到楼梯拐角,她马上抬脚,在人群中穿梭。 她站在边朝阳身后,抬手按在他的后肩,用力一推。就像在她生日前一晚,边朝阳推她那样。 顿时,周遭一片哗然,惊叫声四起。 边照月挑高眉,冲滚到下一层楼梯拐角的边朝阳得意地笑了笑。 不出所料,当她在办公室被葛兰心打巴掌后,她咬紧牙,不知悔改的顽劣表情彻底激怒了边疆。 “我就是讨厌他,我就是巴不得他死掉——” 大逆不道的言论,再加上边朝阳恨不得她立刻滚出家门的气愤,边疆终于动了要把她送出国的念头。 * 十二月的第一天,气温低得牙齿打颤。 边照月穿着连衣裙,外披一件粉色大衣。感觉不到冷似的,大腿以下光溜溜,一双黑色亮面皮鞋更称得肤如白雪。 她安静坐在教学楼底的长石凳的一端,静心等待崇越的出现。 昨天晚上,葛兰心把去伦敦的机票递给她,并警告她说边疆在伦敦也有朋友,要她老实上学,再敢任性胡闹,一定把她绑回国打。 她把机票攥在手里,等葛兰心走后,久违地点开和崇越的对话框。 修修改改,删删减减,还是把消息发了出去。 【边照月:明天的早读课,可以在教学楼底见一面吗?】 消息没有得到回复,但她还是按照单方面的约定赴约。 边照月一早就来了学校,因为没穿校服,闲坐在楼底的时候被主任瞧见,又被苦口婆心地教导。不过她还是一样的左耳进,右耳出,根本不往心里去。 临近早读下课时,崇越才出现在石凳的另一端。 边照月总控制不住要去看他,几番挣扎,干脆扭头,像从前一样直勾勾盯着他的侧脸看。 崇越不说话,也不看她,两手放在口袋里,目光落在远处,好像只是无意和陌生人坐在了同一张凳子上。 恍惚间,一切又回到了八个月前,崇越不认识她,自然不会理她。 边照月的一只手在口袋里,指尖捏得糖纸窸窣作响,她吸了一口冷空气,说:“我下午的机票去伦敦。” 崇越没接话,眸光似薄雾冷淡。 自知尴尬,边照月还是露出笑脸,一字一顿:“我提前祝你高考顺利。” 冷风四起,身后的灌木丛一阵抖擞,沙啦沙啦响。 不想他清俊的面容在脑子里是影影绰绰的,边照月把挂在睫毛的长发撩到耳后。 崇越的嘴角慢慢掀动,声音更冷:“你不在的话当然会顺利。” 雨点从阴郁的云层中落下,砸在边照月一只摊开在膝头的手心里,激起细微的战栗。 喉头和眼底的酸胀感迫使她仰头长呼一口气,恰好,又是一滴雨,砸在她的眼尾,随着她低头起身的动作滑至面颊。 崇越的五官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和这个冬天一样。 边照月努力扬起嘴角,笑着说:“下雨了,崇越,我走啦。” 从前总以为标准的告别是拥抱、叮嘱、祝福、溢于言表的不舍、两行眼泪,哪怕不够郑重,至少也该体面。 可现实,所有人都期望她尽快离开,连她自己也是。 23. 第 23 章 圣彼得堡的冬天,不到四点,天全暗了,雪比刀更锋利。 围巾蒙住口鼻,呼出的是热气,吸进的却是冷冽风雪,心肺都冷了。 怀里抱着从中俄超市买的大米,塑料包装太滑,隔三五分钟就得停下来,胳膊用力往上掂,抱稳后继续走在被清理过还是易摔的路面。 过了红绿灯,有一家中国人开的餐厅,里面有免费的吃食,白米饭和酸菜汤。 把饭倒进勉强算得上浓郁的菜汤里,干硬的米饭变得好入口得多,腮帮子少受累。这是边照月的晚餐。 肚子填饱后,边照月轻车熟路地把两只碗和筷子拿到洗碗池。 店老板见她来,笑呵呵地过来闲聊:“好久没见你了。你今天去超市买了啥?” “今天超市刚好有一袋临期的米,被我捡漏了。”她在水龙头下把碗冲洗干净。 老板嗑着瓜子,咂嘴:“你白天上课晚上打工,还有精力做饭?” 边照月把洗好的碗筷冲无人处甩了甩,放回柜子里:“有时候半夜饿得睡不着,就想着家里要是有米的话,还能煮点粥。” 老板往她手里塞一把瓜子,劝道:“都说多少回啦,你来给我打下手,我这小店虽然赚不了几个钱,但是管你一口饭吃那还是没问题的。” 她把瓜子放进口袋,只是手心的水未干,又用另一手把黏在手心的瓜子拨进口袋里,边笑:“您这店离我住的地方太远了。先不和您说了,我晚点还得去打工。” 重新把大米抱起,走到门口,她还不忘和人客套:“等我下个月发了工资,再来您这儿奢侈一顿。” 老板把攥满手心的瓜子壳丢进垃圾桶里,冲她扬了扬下巴:“行,那你快回吧。雪大,慢点走。” 担心打工会迟到,边照月回到家的时候没开灯,推了门,把米放在地上,关上门后又立刻往学校附近的咖啡店赶。 她在咖啡店兼职有六年了,从傍晚六点到晚上打烊,什么事都干,也都能干好。 因为性格开朗,脸上常挂笑容,做招待和服务工作更多。正因如此,她的俄语进步很快,来俄罗斯的第二年就能说得有模有样了。 等店里最后一位客人走了,她和同事们一起清扫桌面和吧台,趁着面包师躲懒抽烟的空隙,再和同事一起把卖不出去又过了最佳赏味期的面包藏进包里,晚上当夜宵吃。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隔音不好,她在房间里也得轻手轻脚。洗去一身疲惫后,缩进被窝里一边啃逐渐变硬的面包,一边划拉着手机看。明天还有课,不能通宵达旦地看,时间差不多就得老实睡觉。 早晨起来洗漱的时候,发现水龙头拧紧了还是滴滴答答地漏水,她含着牙膏沫子给房东发消息。 房东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打字不利索,很干脆地就给她打来电话。 “早上好,祝您健康。我房间的水龙头似乎罢工了。听不清楚?稍等。”她含了一大口水,咕噜咕噜几下,重新对着手机说,“我房间的水龙头坏了。” 老太太慢吞吞地说了个时间,边照月眉毛皱起:“恐怕不行,我下课后还有工作。我自己修理吧。” 白白流走的水就是白白流走的钱,她找出家里最大的盆,放在水池里。 出门的时候,雪依旧劈头盖脸地下。 好在教室里暖气足,换好体服和足尖鞋的功夫,身子就暖了起来,四肢灵活。 今天有课堂考核,轮到边照月的时候,她比往常还要认真,当然结果也没有辜负她,获得了老师的好评。 下课后,老师叫住她,递给她一张写着一串数字和俄文的字条,笑容亲切:“我的一位朋友正在为她的孩子寻找中文老师,我想你可以试试。” 老师早年在中国留学过几年,体验很好,所以对中国人多几分友好。又因为边照月是奖学金的固定获得者,对她多有关照。 有时候,老师甚至会带给她一些熏肉,说她太瘦了,告诉她力量对于芭蕾舞者更为重要,而非体重。 边照月双手接过字条,忙点头,笑道:“谢谢您,万分感谢。” 一天的课程结束后,她立刻按照数字拨通电话,礼貌地和人约好面试时间。挂了电话,又急忙换衣服,去咖啡店打工。 在咖啡店兼职的工资只够她的一日三餐,至于学费,除了贷款,更多的是来自当家教。家教工作的时间短,工资高。她今年的学费就是靠教有钱人家的小孩说英文赚来的,客源也都是老师介绍的。 从站在圣彼得堡的第一天开始,边照月单方面切断了和边家的关系。 她不动边疆给的银行卡里的一分钱,国内的电话号也注销了,但过于一刀切的做法也惹了不少麻烦。 因为她没有按时去伦敦的学校报到,学校给边疆打了电话。边疆联系不到她,以为她遇害,又联系了大使馆。 接到大使馆的电话,正好是她在咖啡店上班的第一天。 那时候年纪虽小,但脾气大,决定好背包闯天下,任人怎么劝都不肯低头。也因为没经过什么风浪,工作人员吓两句,就老老实实给边疆回了条自己在俄罗斯活得有滋有味的短信。 短信的最后一句,她是咬着牙发的,所以记得特别清楚。 “我是死是活都不用你们管,管好你的头脑简单、四肢更简单、一辈子都扶不上墙的儿子就好了!” 边疆没回她,想来也是被她气得不轻。那张银行卡,除去开卡的第一个月有转账记录,之后再也没有。 一个人在俄罗斯,无依无靠,听起来很可怕。但好消息是,边照月知道自己永远靠得住。 她在圣彼得堡经历了数不胜数的人生第一次,也闹出许许多多的笑话,渡过无数个哭也没用的夜晚,但她总能咬牙挨到第二天早晨。 无论有没有太阳升起,擦掉眼泪,穿好衣服和鞋子,走进教室,她知道自己有无限可能。 瓦岗诺娃芭蕾学院为期十个月的培训课程结束,她考进了本校的芭蕾表演系,开始了本科四年的学习。 清楚四年的成绩不足以让她成为任何一个芭团的首席,所以她选择继续留校进修,又是两年。 在完全陌生且少有贬低和打压的环境,非常有助于重新建立“对自我价值的认同感”。 边照月在独自生活的第四年才彻底摒弃只有得到他人的认可,自身才有价值的观念。 她发现自己拥有解决问题的能力,发现自己远比想得要坚强勇敢,知道且相信自己能够把新生活的每一处缝隙都填补起来。 日子不是一直都艰难,也有很快乐的时候,酸甜苦辣咸。 哪怕是在俄罗斯,边照月同样有很多朋友,主动帮助过她的,她曾主动帮助的,大家在一起抱团取暖。 手头钱够用的情况下,她会和同学朋友一起派对,去看极光,去滑雪。和朋友们一起在雪地里跳舞、打雪仗。 她们会教她唱俄罗斯的民谣,弹吉他伴奏、给她当导游,带她在圣彼得堡走街串巷。 大家凑钱坐马车,假装是公主去参加晚会。大家会挽着胳膊一起在涅瓦河畔散步、看日落。 等吃饭都难、学费还没着落的时候,她就在课后打各种工,不论多苦多累、日结周结的活都放得下面子去做。 拿到工钱的时候可神气,她像小时候那样挺高胸脯,买一块不太便宜的坚果巧克力当作奖励。 嚼着巧克力的时候,她总想起拉着行李箱刚到俄罗斯的时候。 因为被导航弄得晕头转向,又急又气又哭,还是要继续走。 她不知道自己走的路到底对不对,哭着想,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让走过的路变成对的。 离开熟悉的土地,寻找新的沃土,然后落叶生根。 * 有一天,边照月因为睡眠不足加上肚子空空,在咖啡店服务客人的时候太过冷漠而被客人和老板同时训斥。 客人骂得挺凶,但因为那时的她俄语还没学精,听不懂,自然没往心里去。但老板说要扣工资的时候,她心如刀割。 下班的时候,她在员工休息室的镜子前换衣服,看着镜子里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眉眼间尽是疲倦的自己,突然就明白了当时的崇越为什么待人冷漠无情。 因为太累了,已经没有更多的精力再去关注其他了,连叹一口气都感觉精疲力尽,更别说笑了。 夜色太深,街上只有寥寥无几的人影。雪绵绵不断地飘着,夜风穿透了厚实的外衣。 明明知道眼泪结冰冻在脸上生疼,但边照月还是控制不住地要哭。 她哭得凶,走得慢,被冻得发麻的嘴唇一直嗫喏:“对不起,崇越,对不起……” 很多个从梦中惊醒的夜晚,她也一直在和他道歉,心中痛楚越发强烈。但是忏悔没有用,更别说连他本人都不知道。 有次和朋友的聚会,被问及和初恋还有没有联系,边照月一下就想起了崇越,不过是他在教学楼底,待她非常冷漠的样子。 她愿赌服输地拿起酒瓶:“严格来说,不算初恋,而且他很讨厌我。但那不是他的问题,是我做了很多错事,不可饶恕。” 说罢,她仰头喝了一大口,被伏特加辣得直吐舌。 在圣彼得堡第五年的夏天,国内正是毕业季,她花大价钱买了张回国的机票。 她第一次回国,为了看崇越。 没纠结所谓的“有没有意义”,只有纯粹的“想不想”。在起心动念要看看崇越过得好不好的那一秒,就买好了机票。 她想,如果崇越过得不好,她会倾尽一切去补偿他,努力弥补自己犯过的错。 她戴着帽子和口罩踏进完全陌生的校园,远远看见崇越正和他的同学们笑着拍毕业照,她难过又高兴。 眼泪打湿口罩,呼吸变得困难,在她必须摘掉口罩的下一秒,拿手机买了当天回圣彼得堡的机票。 在飞机上,她把额头抵着窗玻璃,看着犹如星空倒置的城市,念念有词:“早知道你过得这么好我就不来看你了,机票太贵了……” 可能是她哭得太可怜,也可能是打扰到其他乘客睡觉,空姐专门拿着毯子来安慰她。她吸着鼻涕,磕磕绊绊地问空姐多要了一份飞机餐,把肚子填饱后就安静许多。 等回到自己又小又旧的公寓,看见乖乖躺在床上的芭蕾小猪,开始心存幻想。 几经周折,联系到从前崇越班里的女生。为了不让对方知道身份,她扯谎说自己在高中默默暗恋崇越,然后各种套近乎、打探崇越的近况。 女生没怀疑,但也没告诉她太多信息。 因为崇越不发朋友圈,也不主动找人聊天。高考之后,大家对他的了解要么来自各种比赛的获奖名单,要么是从其他同学和老师口中。 总之,崇越过得很好,比她好。 之后,边照月再也没向谁问起过崇越,专心过好自己的生活。 * 从瓦岗诺娃芭蕾学院毕业后,边照月没有选择回国,有很多种原因。 她的贷款还没还完,她的社交圈和生活圈在这里。最重要的是她加入了圣彼得堡古典芭团,成为正式的芭蕾舞巡演演员,工资可观。这对年仅二十四岁的芭蕾舞者来说已经是很优秀的成绩了。 老师知道她的目标是首席,但以她的经验和年纪来说,尚不够格。所以老师也建议她,在圣彼得堡工作,不仅能把贷款还清,积累丰富的舞台经验,便于她未来跳槽和升职。 老师的话和边照月想的一样,所以她又在圣彼得堡生活了两年。 第二年的夏季,边照月跟着芭团回国演出。演出结束后,她正在更衣室换衣服,同事突然叫住她,说有一个女生想见她。 她不是主舞不是首席,哪来的粉丝? 边照月双眉蹙起,急忙把另一只舞鞋也脱掉,脚尖伸进帆布鞋里,鞋后口都来不及拔,就这么随意踩着走出更衣室。 隔着几米远,果真瞧见过道上站着一位衣着不凡却低头 啃手指,面容被垂落长发遮住大半的女人。 她的眉毛皱得更紧了,朝女人走去,边用俄文打招呼。 闻声,女人猛地抬头,一双灵动、闪着水光的眼睛直看向她。 “边照月?”声音又高又抖,“边照月!你这么多年到底死哪儿去了!” 边照月从没想过和赵雅晴再见会是这样的画面。 赵雅晴大步走过来,拳头砸着她的肩膀,又怕真打疼她,赶紧抱住她的肩膀,呜呜咽咽地说:“你为什么几年不联系我?为什么啊!为什么不跟我玩了?” 赵雅晴每问一句,搂着她脖子的胳膊就越收紧。边照月呼吸不得,忙握着她的肩膀,把她推远。 没承想,这赵雅晴以前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现在却像个猴一样扒在她身上,推都推不动。当然,她也没舍得用全力去推,怕弄疼她。 边照月扯着脖子,张大嘴巴直喘气:“咳——你先松开我,咳!” 赵雅晴抬起泪珠滚滚的脸,胳膊慢慢松了些力道,但还是保持环抱她的别扭姿势。 边照月长吸一口气,眼眶也红了,却还是从前那副不正经的模样,哽咽地笑道:“不是你先不跟我玩的么?” 两人稍微分开点距离后,就“到底是谁先不跟谁玩”开展了长达十几分钟的争论。 最后,气鼓鼓的两人还像从前那样,在对视的瞬间,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赵雅晴指着边照月的脸,故作嫌弃:“你的眼线全花了,好恐怖啊,哈哈哈——” 边照月也不服输,伸手把赵雅晴飞到眼尾的一簇假睫毛捻在指腹,往她身上扔:“你这么有钱,也不用点好的。” 赵雅晴把挂在衣服领口的那簇假睫毛也丢回边照月身上,刚好扔进她被演出服挤得极为夸张的胸沟里。 两人对视一眼,越笑越大声。 最后笑得没力气,边照月对她说:“你等我一下,我换了衣服再来找你。” 赵雅晴立刻绷紧五官:“你要是敢不来,你死定了。” 边照月故意缩起脖子,一溜烟似的往更衣室跑。她用最快的速度换好衣服,卸了妆,小跑回赵雅晴身边。 这会儿两人都冷静了许多。赵雅晴问:“你明天还有演出吗?” 边照月点头:“明天还一场,后天就回俄罗斯了。” 赵雅晴满脸疑惑:“回俄罗斯?” 边照月不解,重复说:“对啊,我这几年一直在俄罗斯。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什么啊我知道,你出国的时候和我说了一个字?你的电话是个空号,给你发消息也没人回,我上哪儿知道去。我去你家问,你爸妈说你死外面了!我当时真的以为你死了,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吗,我为了你,哭了几天几夜……” 边照月越听越糊涂,等赵雅晴接不上气,才问:“我爸妈说我死了?” “你爸妈也不是啥好东西,要不是我爸托人出面问,我真以为你死了!” 边照月对边疆和葛兰心待她的狠心程度已经到无语凝噎的地步。 哪有父母对外瞎说自己的孩子死了啊。就算再被她气得火冒三丈,也没有这么诅咒的。况且,她根本也没做过让他们盼着她死的事情吧。 真可恨! 边照月对着空气龇了龇牙,最后还是无力叹气。 赵雅晴深呼吸着,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同她娓娓道来。 “大三的时候,班里搞同学聚会,虽然我都转学了,但班长还是叫了我。我对你突然和我绝交这事一直都很生气,我以为你这么爱热闹,一定参加。但我又怕扑空。我当时就想,我对你的感情问心无愧,就算要绝交,那我死也要死得明白才行。” “后来我就打电话问你妈,你妈说你死在国外了。我都没来得及问第二遍,她就把电话挂了。我以为她是伤心过头,不愿意有人再问起你的事。我当真了,边哭边给高亮宇打电话,高亮宇也哭得嗷嗷叫。隔天,他又把这事告诉许麟,许麟发了个悼念你的朋友圈,一下子,所有人都以为你在国外死了。” “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边照月的眼睛从来没瞪过这么大。 特别是她逆着光站,白煞的脸,黑眼珠,涂着口红的嘴张得大,真有点恐怖片里索命女鬼的感觉。 赵雅晴扭头被她吓一跳,赶忙拉着她往剧院外走。 “许麟发朋友圈的第二天,崇越突然来加我好友。我当时哭得正上头,告诉他是真的。后来我爸知道了这事,他说像你爸这么大的老板咋可能死了个闺女一声不吭的。我也觉得不对劲,就让我爸托人去问。你爸一听事情传这么开,又说你是在伦敦玩野了,玩疯了,几年不回家,不是真死了。” 边照月思索片刻就明白,边疆是不会允许外人知道他的女儿不仅违抗他、完全脱离他的掌控。这会让他很没面子,有损权威形象。 所以边疆对外宣称她在伦敦玩得不亦乐乎,外人知道也只会说她边照月没孝心,不懂感恩。 “你刚刚说谁来加你好友?”边照月慢半拍反应过来,恍惚之余很是期待,“崇越?” 见她不信,赵雅晴特地拿出手机,找到和崇越仅有的几条消息给她看。 【崇越:你好,请问边照月真的离世了吗?】 【赵雅晴:她妈妈告诉我的。】 【赵雅晴:问清楚了,她爸爸说她没死,在伦敦,只是没回国。】 【崇越:好,谢谢。】 崇越最后的回复和赵雅晴的澄清消息之间,整整隔了两天。 在这两天里,崇越有没有为她骤然离世而难过?有没有为她掉过眼泪? 毕竟她当年只是给他过生日,他都哭鼻子。 或许没有,毕竟她做了很多伤害他的事情,他很讨厌她。 或许有,他从前也真心喜欢过她。 赶在鼻腔越发酸涩之前,边照月把手机还给赵雅晴。 不管有没有,她和崇越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再见了。 24. 第 24 章 陈珂最近失恋了,原因是前女友觉得他学物理,每天不是做实验、备赛、比赛、就是在比赛的路上,能陪伴的时间太少了,同校也像异地恋。 陈珂觉得前女友对他真是豆腐里挑骨头。 放眼整个物理系,凡想有大好前景的人哪个不是往死里卷,卷比赛卷专利卷一作,谁有时间谈恋爱啊。 有!还真有一个! 和他同宿舍的兄弟,崇越。 崇越不仅有时间谈恋爱,谈的还是异国恋。 按理说,谈异国恋的人应该是每晚抱着手机,和恋人打一整宿电话的。即使有时差,也不该像崇越这样。 每周一到周五,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崇越只会出现在教室和实验室。等到周六的凌晨,崇越就会背上他的小书包,坐上落地零时区的飞机。雷打不动。 今晚也一样,崇越准时在十点十五分走进宿舍,开始收拾书包。 透过桌上的镜子,陈珂看见崇越把桌上的专业书翻开,从夹层中拿出一张薄薄的、写满字迹的草稿纸,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皮夹里。 陈珂按捺不住好奇心,起身走到崇越身边,斜倚着宿舍床铺的楼梯,问他:“你女朋友规定了你每周去找她都得把定情信物带上?” 如果这事是真的,那陈珂会感慨他的前女友还算懂事,不像崇越的女友这样锱铢必较。 崇越的嘴角扬起一点弧度,却说:“不是。” “哦。”深受情伤的陈珂替崇越抱不平,“那你女朋友还挺自私的,怎么从来都是你去找她,她一次也没来找你。” 崇越的女朋友,陈珂对这号人物只知存在,从未亲眼见过。 他也怀疑过,崇越是不是故意营造有女朋友的假象,为了拒绝其他女生的示好。可整个大学三年下来,崇越只要有空就去伦敦。 伦敦到底有谁在? 除了女朋友,陈珂想不到别的了。因为他不止一次看见崇越填写个人信息时,父母关系那一栏填的是“无”。 崇越没回应他的话,许是瞧出他今晚过分落寞,一面收着书包,一面关心他:“你和你女朋友吵架了吗?” 陈珂冷嘲一声:“要真的只是吵架就好了。” 崇越只平淡地“哦”了声。 陈珂觉得和他这种完全把睡眠进化掉、笃定爱能克服时差和距离的人根本聊不到一起。但他又忍不住好奇,问崇越怎么和女朋友这么久都还是热恋期,从来不吵架。 崇越专心收着书包,好像没听见似的。 熟知崇越性格内敛,遇到除专业以外的难回答的问题就不说话,陈珂换了个问法:“你谈这么久,总知道点哄小姑娘或者复合的办法吧,传授下。” 崇越的嘴角隐隐掣动,欲言又止。 陈珂不满:“你就大大方方地说呗。” “复合蜡烛没有用,占卜没有用,去寺庙里求姻缘和供香火也没用。找人下情蛊,只有一点可以忽略不计的效果。我最近在尝试其他办法,如果有用的话我再推荐给你。” “……” 陈珂琢磨了一阵,反应过来崇越这人全靠玄学,于是对着他远去的背影哑声吐槽:“大哥哥,你谈的是正经恋爱吗?教授要知道你这么迷信的话,一定把你腿打折,去什么伦敦!” 等崇越从伦敦回来,陈珂趁着他不在,悄悄翻开他桌上的课本,找到那张满是皱痕、微微泛黄的草稿纸。 “两个残缺的灵魂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圆。” “你没见过太极图吗?” 文字后还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看得出来很努力想要画圆但依然是个椭圆的太极图图案。 陈珂“嚯”一声:“没看出来,你小子还挺会的。” 他第一次发现崇越还有这样霸道的一面。这不就是大家总说的,有的人表面正经,谈起恋爱来就像换了一个人。 在实验室,陈珂故意凑到崇越耳边,话里带笑地加重咬字:“两个残缺的灵魂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圆。你没见过太极——” 还没说完,崇越就沉着脸,厉声打断:“你别随便动我东西。” 崇越这人开不起玩笑,陈珂当即住嘴,转移话题:“上回你在操场救的那个女生,向我打听你的生日,你要不愿意,我就随便找个借口替你拒绝了。” 崇越想都没想:“谢谢你。” 陈珂理解地点点头:“客气啥,都兄弟。” 上个月,陈珂忙着和前女友约会,哪有工夫再去完成该死的校园跑。他把手机丢给在伦敦能日行五万步的崇越。 等拿回手机,陈珂发现列表里多了个女孩的微信。开始他还不当回事,直到女孩发消息问他有没有空一起吃晚饭,他才发觉不对劲,赶在女友发现前追问崇越。 崇越三言两语就说完,陈珂怀疑,又单独问了女生。 事情大概就是:那天在操场夜跑,女生突发性低血糖晕倒,是随身带糖的崇越给女生喂了一颗糖,女生才没有被救护车拉走。女生对崇越有了点好感,于是问崇越要联系方式,崇越顺口就说了陈珂的手机号。 知道来龙去脉后,陈珂一拳砸在崇越的后肩:“我要是因为这事被甩,我就撬了你的墙脚,当你给我的赔偿。” 崇越不仅不生气,反倒露出伤感神色。 陈珂估摸着,他这是和女朋友吵架了。 * 这天下午在实验室,陈珂看崇越突然摘了手套,好像伦敦着火了一样,捏着手机急慌慌推门而出。 过了几分钟,见人还没回来,陈珂也推门。 只见崇越蹲在走廊上,肩背弯成一张弓,垂头盯着地板,手机掉地上也不捡。 陈珂出声提醒他。 崇越恍神地伸手去够,第一次没够着,第二次捡起来又掉,直到第三次才彻底拿起手机。 从陈珂的角度,能看见亮起的屏幕停在微信聊天框的界面,崇越和对方的信息全都集中在屏幕的上半部分,看样子是刚加上的好友。 只是,收到对方的消息,崇越迟迟没有要回复的意思。直到手机自然熄屏,他还是保持埋头蹲着的姿势,看起来无比落寞。 陈珂知道以崇越闷葫芦的性格,就算问也问不出什么,只好蹲在他身边泛泛地安慰着。 良久,崇越抬起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眼神空洞无光。好像无意识的梦游人,他扶着墙艰难地站起,缓慢挪着脚步,下楼,回宿舍。 陈珂跟在崇越身后进了宿舍,见他安稳坐在椅子上,想他独自冷静一会儿就能好些,陈珂识相地把宿舍门关好,去楼下待着。 夏天的蚊虫咬人得很,陈珂实在受不了,抓胳膊挠腿地跑回宿舍。 在宿舍里,他翻箱倒柜找花露水,没找见,斜眼看趴在桌上、脸埋进臂弯里的崇越。接连问了好几声,崇越都没反应。 陈珂略有不满地转身,走近了才发现,崇越的桌上倒着一罐完全空掉的安眠药。在崇越的手边,也都是些糖和巧克力的包装纸,皱皱巴巴。 陈珂心脏猛跳,赶忙伸手拍崇越的后背,急喊:“诶,你别吓我,你是睡着了还是怎么个事?你咋不说话啊!你说话!” 他手里一个大力,直接把趴在桌上的崇越推离桌椅。崇越像没骨头似的,一滑溜就躺在地上。 被崇越煞白还隐约发青的面庞吓住,陈珂扯着嗓子直喊他的名字,一边猛摇着他的脑袋,可手指触及到的皮肤皆是渗骨的凉意。 一直到崇越被推进ICU抢救室,陈珂刚要软下双腿,医生又问他能不能联系到崇越的家人,陈珂的手心在衣摆不住摩擦:“……他有一个女朋友,在伦敦……他女朋友的电话,我也不知道啊。” 在医生的催促下,陈珂哆嗦着手指在同意书上签字。 幸好发现得及时,人抢救回来了。但陈珂也被突然吞药的崇越吓去半条命,在病床上躺了几个小时才找回力气。 陈珂坐在病床旁,看着双目无神,和活死人没区别的崇越,小心翼翼地问:“……你为啥想不开?” 过了几分钟,崇越干裂的唇轻碰几下。陈珂侧头去听,刚好隔壁床的人放了个水杯,声音被盖去,他干脆倾身把耳朵凑近崇越的嘴巴。 “……我讨厌你……我讨厌你……我最讨厌你……” 除了翻来覆去的“讨厌”,崇越还提到了一个人的名字,但因为发音太过模糊,陈珂半知不解,只猜这个人大概就是崇越的女朋友。 分手了?所以为爱自杀? 陈珂只在社会新闻里看见过,第一次直面,还是发生在崇越身上。他完全没办法相信,更别说理解。 崇越是老师和教授们最喜欢的学生,年纪轻轻就能手握数十项专利,是各大研究所和业内知名公司重点关注的人选。 可是,躺在病床上的崇越哪有半点少年意气。他的眼睛比黑洞还空还远,脸比冰冷的瓷砖更白,任谁来看一眼都知道他毫无求生欲望。 学物理却极度迷信,头脑聪明到能攻破各种学术难题,遇到感情难题想到的办法却是求死。 崇越是陈珂见过最割裂的人。 在医院的第二天,崇越还是不吃不喝。如果不是药水、氧气和葡萄糖吊着他,陈珂感觉自己下一秒又要去鬼门关捞人了。 陈珂试图找一些办法来刺激崇越,把主意打到了他的手机上。可他不知道密码,和拿着一块砖头没区别。 直到一个叫赵雅晴的女孩发来的信息,让陈珂双眼一亮。 崇越的女朋友,人在伦敦。 得出结论,陈珂赶紧把亮屏的手机举到崇越眼前,急道:“你说的那个人没死,在伦敦活得好好的。” 崇越半阖的眼皮微微掀动,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眼泪从他的眼尾滑落,打湿了枕头。 陈珂很努力贴近才听见崇越说:“……我讨厌你。” 崇越肯进食了,陈珂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放松些,但他仍百思不得其解:崇越既然下决心求死,干嘛还吃那么多糖和巧克力? 问了医生才知道,服药自杀的人太多了,安眠药的制作也跟着升级。药很苦,只要超过剂量就会忍不住吐出来,吃糖和巧克力大约是想用甜味去压苦味。 出院后,陈珂担心崇越会重蹈覆辙,使尽浑身解数带他散心。但崇越对各种娱乐活动都兴致缺缺,陈珂没招,只好让他领着自己去玩。 崇越去寺庙,不求健康财富,不求事业学业,只求姻缘。 陈珂心里不解:“不是说求姻缘没用么,咋还来?” 除了磕头拜月老,崇越还热衷于解签和算命。 解签的人对着崇越的签直摇头,念念有词:“盛筵已散,易来难往——” 不等人说完,崇越扭头就走。陈珂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崇越又一屁股坐在了庙外的算命小摊上。 崇越把手心递过去给老人看,老人推了推老花镜:“你这事业运和财运确实不一般,但这感情运,可就——” 又是没等人说完,崇越抬屁股就走。 陈珂干脆投其所好,带崇越去参加万盏孔明灯的放空活动。他把笔递给崇越,告诉他在灯上写心愿就能实现。 崇越思考了两三秒,在纸上写:边照月,安乐无忧。 烛芯被点燃,孔明灯一点点鼓胀起来,橙色的光将纸上的大字照得清晰。 上万只孔明灯汇成流动的星海,与江边倒影连成一片,铺天漫地。 陈珂放了自己的灯,还是搞不明白,追着崇越问:“你到底是真喜欢人家,还是真讨厌?” 崇越没回答,和从前一样,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去糖纸,把糖含在嘴里。稍微离他近一点,就能听见糖磕着牙齿的低闷声响。 有一次,陈珂看崇越不仅在出门前装了两口袋的糖和巧克力,还专门在脖颈和手腕处喷了香水,可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警惕。 陈珂悄悄跟着崇越,来到一所挂满庆祝校庆横幅的高中,心中的不安才消散许多。 能参加校庆,见见老同学,想来是准备好开始新生活了。 陈珂刚感到一丝欣慰,就瞧见崇越走出人群,独身走到黑暗的教学楼下,坐在灌木丛前的石凳上。 陈珂的身后是明亮热闹的校庆聚会,身前是崇越在冷风中断断续续的自言自语,从最开始的气愤变成卑微恳求: “边照月,我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见到你……边照月,给我发消息,好不好?” 飘摇的尾音被风卷走,回应他的只有灌木丛发出的沙沙声。 陈珂第一次看见这样歇斯底里的崇越。 如果崇越既讨厌又喜欢的人此时此刻就出现在他的面前,他恐怕不止躬身坐在凳子上了,他会跪下来乞求,比跪在月老面前更虔诚。 * 除夕夜,陈珂三催四请才把崇越拉回家。吃年夜饭的时候,陈珂爸爸问两人对未来的打算。 陈珂立志道:“我不愿意给人打工,看人眼色,所以我决定创业!” 陈珂爸爸也一拍大腿:“创业好,成功了将来也是个小老板,但你的启动资金在哪儿?先说好,我和你妈的工资可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这个问题问得好啊,兜比脸还干净的陈珂努了努鼻子:“搞新能源的话,前期确实要不少钱,我——” 一旁安静吃饭的崇越突然放下筷子,认真道:“我有两百万。” 知道崇越手里有钱,不然怎么老往伦敦跑。但亲耳听见他的存稿,陈珂还是愣住一瞬,而后用手肘撞了撞崇越:“你哪儿来这么多钱?就算是竞赛的奖金,也没这么多吧?” 崇越平淡道:“家里房子的拆迁款。” 陈珂抬手揽住崇越的肩膀,既讨好又得意:“行啊,那咱俩一起,你负责技术和资金。” 陈珂妈妈怒瞪他:“那你负责啥,扫地做饭?加油打气?” 陈珂一扬下巴:“我当然是负责拉客和应酬啊,不然你指望他?他这一棍子 打不出三句话的性格,谁愿意和他做生意。” 陈珂妈妈见崇越不说话,赶忙解释:“人家那是性格乖。” 陈珂撇嘴,暗道,他要是真乖就不会吞药寻死了。 男男搭配,创业不累。陈珂对此深有体会。 创业前期最难的问题靠崇越解决,性格爽朗又善于处理各种人际问题的陈珂就负责开发和维护客户。 赶上了好时代,猪都能起飞。更别说,崇越是老师口里的天才。 两人从实验室换到放个屁都得留味五分钟的单间办公室,硕士毕业才一年,就能爽快签下市中心CBD三层楼的租赁合同。 住两百多的大平层,开奥迪RS7,一呼千应……陈珂以为崇越怎么都该对自己年轻时不懂事的行为嗤之以鼻。 直到陈珂无意发现崇越胳膊上的划痕,并且久久不见愈合,他终于明白,崇越就是个装成正常人的神经病。 陈珂打着关注合伙人心理健康的幌子,生拉硬拽才把崇越推进心理诊疗室的大门。 等门关上好,陈珂担心又好奇,没忍住,趴在门上干起见不得光的活儿。 心理医生说:“她是典型的救世主情结,通过欺凌你再拯救你来获得自我价值——” 崇越失礼打断:“这些我早就知道了,聊点别的吧……” 心理医生问:“那你恨她吗?她伤害、欺骗你。” 崇越反问:“恨?我为什么要恨一个救过我两次的人?” 心理医生:“除去你吞药的那一次,还有一次?” 崇越似乎在笑:“我妈妈去世的那一天,我关了家里的门窗,开了煤气,但她说她来找我……” 门内出现长久的沉默。 门外,得知边照月对崇越的种种行为,陈珂感到不可思议的同时有些恐惧,对边照月的恐惧。尽管他从没见过她。 陈珂想,如果他是崇越,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原谅一个故意让自己比赛失利的人。 虽然崇越现在依然拥有很好的生活,但边照月的存在,无异于一颗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将人炸得粉身碎骨的炸弹。 可崇越呢,对这颗炸弹念念不忘,情有独钟。 但仔细想来,崇越爱恋边照月这事似乎合情合理。 正如,真正意义上的正常人怎么能接受精神病人的接近、示好和拥抱呢? 门内再次响起低低的话音,陈珂回神,继续贴门偷听。 崇越主动问:“我总是梦见同样的事物,各种各样的蝴蝶。” 短暂的安静后,心理医生说:“或许不是蝴蝶,是芭蕾舞者跳舞时的姿态。” 陈珂直摸出手机,上网搜索芭蕾舞者的图片。白色纱裙,翩翩起舞的动态确实和蝴蝶有相似之处。 等崇越从诊疗室出来后,陈珂立刻装认真表情,问他感觉怎么样。 崇越连眉头都没拧:“没什么效果。” 你想要什么效果?像魔法一样,心理医生拿着仙女棒,念几句咒语把边照月变到你眼前? 陈珂始终不理解崇越的心情和想法,恨不得钻进他的大脑里,把有关边照月的一切全都像扔垃圾一样扔掉。但他只能闷声开车。 送崇越到家时,陈珂罕见沉住口吻:“崇越,我以公司股东的身份警告你给我好好活着,如果你死了,我一定……”知道崇越过去的悲惨经历,他还是说不出太重的话,深吸一口气,“我还没赚够钱,你得活着帮我赚钱。” 崇越抬手按下开门键,迈腿的同时有些凄苦地笑道:“在见到她之前,我不会死。” “你别先把自己累死了。”陈珂呛他。 据崇越的助理说,如无必要,崇越在公司几乎不休不眠。有时下了班,公司的员工看老板还坐在办公室,只面面相觑,不敢抬屁股。 虽然知道崇越根本没有压榨员工的意思,单纯没别的爱好。但陈珂还是看不下去,按下崇越办公室的电闸,再谎称电工检修,强制要求他下班。 等崇越走进电梯,陈珂就给崇越的助理出主意:“下次他还这样,你就随便买张芭蕾舞演出的票给他,票钱找我报销。” 崇越的助理不懂,但老实照做,于是准时下班。 * 这天,陈珂走进崇越的办公室,习惯性地拿起桌上的日历本,发现往常都是被斜线划掉的日期,今天却用红笔圈了起来。 “哟,今天是你俩认识的第一天啊?” 崇越把日历本摆好在电脑旁,确保一眼就能看见,神情恬淡:“第八年零二十天,和她生日的一样。” “那我买个蛋糕,咱俩庆祝一下呗。”陈珂毫不忌讳,见崇越面有动容,真就拿着手机点外卖。 等蛋糕送到,陈珂切了一角给崇越,崇越看都不看:“我不喜欢吃蛋糕。” 陈珂翻白眼:“那你不早说!这么大一个,我吃得完?” 崇越冷声:“我当你开玩笑。” 陈珂心中无语,把蛋糕端出去分给大家吃,没见崇越的助理。 旁人说:“下周和崇总一起去见客户的俄语翻译来了,他在接待。” 陈珂随口问:“男的女的?多大年纪?” “一个女孩,看着挺小的,二十出头吧。” 另一个吃着蛋糕的男生笑嘻嘻:“巨漂亮,腿比我命长!在接待室,完全是陈总你的理想型。” 陈珂双眼放光,快步走向接待室。 玻璃门内,崇越的助理正在让人填表。 那女生一头金发,过分精致明艳的五官看上去傲慢,不好亲近。穿得却简单,像普通大学生。 女生两三分钟填好表,把表推给助理时,又亮出明媚的笑容,多出的几分亲和感让想要进去搭话的陈珂心生期待。 崇越的助理推门出来,陈珂迎上去,低头去看表格中的信息,从中间的兴趣爱好依次往上扫。 女生的字迹和崇越的很像,清秀飘逸,陈珂对女生的好感又多一分。 视线扫过姓名一栏,清晰明了的三个大字,陈珂心中骇然。 【边照月】 陈珂扭头,视线穿过玻璃,钉死在女生那张巨香也巨毒无比的笑脸上,张口结舌:“你……赶紧把他叫来。” 助理歪头不解:“叫谁?” 陈珂压低了音:“崇越!” 在等待崇越出现的几分钟里,陈珂感觉有千万只蚂蚁在心上爬,惶恐又兴奋,更多的是置身事外看热闹的旁观者心情。 脱了西装外套的崇越快步从办公室走出来,两只袖口挽在臂弯,小臂内侧的那道暗红色疤痕极其惹眼。 陈珂仔细观察着崇越的五官变化,发现他越靠近接待室,眼尾的红晕越明显,眼眶的那点水光莹亮闪烁。 崇越没有着急地推门而进,而是站在门的斜对面,恰好接待室内的茂密绿植将他的身影完全挡住。 陈珂不知道崇越在想什么,但他知道,爱上黄毛是乖崽的宿命。 25. 第 25 章 “你去问……万一她不是中国人,我也不会英语啊……你用手机翻译给她看。” 公交车上,边照月把头扭向窗外,手托着腮,尽量忽略在她正前方两个男生的窃窃私语。 高耸入云的楼宇,从前总是拥堵的路口如今四通八达。这座曾经万分熟悉的城市早已变了样。 公交车猛地停下,身体随之前倾,待边照月再坐直身子时,方才不住用余光偷瞄她的男生已经坐在了她旁边。 “那个、你好,请问可以加个微信吗?”男生的笑容很局促,在等待她回答的两秒里,至少抿了三次唇。 边照月不想男生在朋友面前太没面子,笑着用俄语向男生问好。 男生脸色微变,嘴里说着“sorry”,惶恐地回到好友身边。 “她说的好像不是英语,我哪听得懂,算了算了……” 边照月强忍住笑,把垂落在额前的金色长发撩到耳后。 一个月前,她在网上看见家乡剧院的芭团在招聘首席,思索了一个晚上,隔天就辞去了在圣彼得剧院芭团的工作。 她的老师并不赞成她的决定。只因她家乡剧院的芭团和世界顶级舞团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听着老师长篇大论的劝解,边照月频频点头,但决心未曾动摇过。她笑着说:“也许我的加入会让舞团变得受欢迎?” 老师嗔怪地瞪她一眼,放弃了劝说。 两人分别时,老师拥住她的肩膀,轻拍着她的后背,温声细语:“如果你后悔了,想要回到这里,我很乐意帮助你回到芭团。最后,我祝一切都如你所愿。” 别人是宁愿当凤尾,边照月是上赶着当鸡头。或许连鸡头也当不上,毕竟芭团的招新在元旦之后。 回国这事,边照月只告诉了赵雅晴。 赵雅晴知道后,二话不说直飞俄罗斯,帮她收拾行李的时候眼泪汪汪:“你爸妈真不是人!我还以为你在伦敦吃香的喝辣的,结果你在这里吃硬的喝冷的……” 边照月忍住喉头哽咽:“你别这么大声,一会儿邻居要来敲门了。” 刚回国的前几天,边照月暂住在赵雅晴家。因为赵雅晴是和父母同住,有长辈在,边照月放不开手脚,浑身不自在,还是住进了酒店。 长住酒店花销高,边照月之前在芭团赚的基本全用来还贷款了,钱包紧张,便想着找兼职做。刚好在网上看到有俄语翻译的兼职,一天就能赚到一个月的饭钱,当时就投了简历。 昨天和赵雅晴一起逛街,赵雅晴说自己特喜欢俄罗斯美女的金色头发,哄着边照月一起染。想着反正不花自己的钱,边照月笑呵呵地应下。 刚染完头发,赵雅晴就苍蝇搓手似的拜托边照月帮忙。 “我妈让我去相亲,但我明晚要去看演唱会,票又不能退。” “他是瞎子啊?他看不出来我和你是两个人?” “我妈还没给他看过我的照片,我只告诉他,我是金色的头发。” 边照月想着吃个晚饭应该问题不大,加之赵雅晴对人家没意思,吃完饭再找个理由拒绝。不仅她能蹭顿饭,赵雅晴也能向她妈妈交差。 * 下车后,边照月按照约定时间到达宽敞而安静的接待室。填完表,许久未见人,她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的无云天空。 接待室似乎没开空调,阴阴的冷,她打了个寒战,紧了紧外套。 再抬眸时,窗外飘起阴云,她的心跳骤然加快,以为是最近熬夜太多,她抬手按揉了一下心口。 身后响起推门声,随着冷风飘进鼻腔的还有一阵清新的柑橘香味,和她今天喷的香水似乎是同一个品牌。 边照月赶忙放下交叠的双腿,站直膝盖的同时侧身。 与来人四目相对的瞬间,从未有过的错乱感猛地席卷一切思绪。 无措、惶恐、茫然、近乡情怯…… 坦白说,她设想过与崇越再见的无数种可能。 比如他会歇斯底里地指责她的种种行为;也许会像她们最后告别时那样,他对她冷眼相看;她们会对八年前的事情进行一场酣畅淋漓的自我辩解;又或者,他会虚与委蛇地与她握手言和,等到合适的时机,再报复回来…… 直到崇越大步流星地走向长桌的另一侧,徘徊在鼻尖的柑橘香味逐渐变淡,边照月眨了下睫毛,膝盖重新转向桌沿。 崇越拉开椅子,表情不见半点起伏,声音也是:“请坐。” 边照月近乎无声地“嗯”了下。 两人坐下后,谁都没有主动开口说话,任由气氛变得安静,浅淡的呼吸声在耳边愈发清晰。 边照月半垂着眼,只敢从睫毛底下去看崇越。不敢盯太久,看两秒就移开,再看两秒。 天花板的射灯斜照着他的面庞,八年前就冷峻的五官如今变得更加锐利,合体的白衬衫勾勒出平直的肩线。 可他仿佛感觉不到冷,穿着单薄的衬衫,袖口又挽起在臂弯,白皙的小臂上有一道细长的红痕。 似乎觉察到她的打量目光,崇越作为受害者,更加无所畏惧地直视她,偶尔与她的视线在空中交缠。 边照月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必须说点什么,可到底要说什么呢? 她的喉咙又紧又硬,唇齿仿佛黏合住,一点颤音都发不出来。 “为什么去俄罗斯?” 冷淡的话音飘进耳畔,边照月如梦初醒般抬起眼睫,桌下相绞的手指也收了力。 她故作镇定:“去学芭蕾。” “哪个学校?” “瓦岗诺娃。” “去了几年?” “八年。” “什么时候回国的?” “上个月。” 简短的问答后,又陷入无边的安静。 过了许久,崇越再度开口,语气中尖锐的意气让边照月不禁猜想,他在这个公司的职位应该很高。 “谈恋爱了吗?” “啊?” 她疑心自己听错了,表情不觉露出一点傻气。见崇越表情认真,不似玩笑,她才答:“没有。” 崇越拿出手机,视线跟着挪到屏幕上,正式的口吻:“因为是晚上的饭局,事先了解你的感情状况是为了考虑饭后是否需要送你回家。就算你是兼职,公司也会保障员工的安全。” 原来是公事公办,心中的惊涛骇浪全都退去,只剩浪潮的余波。边照月有些不服气:“没关系,我酒量很好,不用麻烦。” 崇越向她投来一记意味不明的眼光,随后道:“我开了同声翻译,测试你的俄语水平。” 边照月盯着他放在桌上的手机看了几秒,眉头蹙起,她从没见过哪个翻译软件的界面这么干净空荡。 “开始吧。” 崇越出声提醒她,她收回前伸的下巴,看着桌面,用俄语说了些生活中常见的对话。比如今天天气怎么样,午饭吃了什么,等会儿要去做什么…… 自问自答了好长时间,嘴唇都开始发干,对面的人还没有喊停,边照月忍不住问:“还要说吗?” “可以了。” 崇越的指尖轻触屏幕,像是关了翻译软件,但他又不着急看。 他再抬眸时,眼眶不知为何泛起红晕。尽管他低头的速度很快,但边照月还是看见了。 边照月放在桌下的手指蜷进手心,捏成拳,又语速极快地用俄语说了一句。 音落,崇越只是看着她,迟迟没有其他动作。 边照月心有尴尬地去看手机,发现马上就到了相亲的时间,率先开口:“我可以走了吗?” 崇越还是不说话,边照月弄不明白,于是自顾自起身走到门口。 将要推门时,她还是忍不住停下,回头看他:“崇越,你生病了吗?” 崇越坐在那里,尽管视线落在她的脸上,边照月却觉得现在的他比之前更加朦胧、疏离。 仿佛他站在阴沉雨雾里,她看不清楚。 “没有。” 得到答案,边照月只在心里回了句“那就好”,推门离开。 * 面试的地点离约定的酒店虽然不算远,但边照月到的时候,赵雅晴的相亲对象已经坐着喝起香槟了。 边照月调整好心情,走过去与人打招呼:“你好,我是边、赵雅晴。” 男人笑着自报家门,绅士地为她拉开椅子。 等菜的间隙,听着男人对自身优势发表各种长篇大论,边照月忍住不耐烦,偶尔还得违心地夸赞两句。 男人说自己在公司是高层,边照月拿出手机,开始搜索今天面试的公司的具体信息。 得知崇越不仅是公司的执行董事和总经理,她马上打断男人的自夸,把屏幕转给男人看:“你知道这个公司吗?” 男人扫了眼,哼声:“我记得他们公 司是做光伏和电池的,也就是赶上了好时候,国家政策帮扶……” 尽是些专业术语和假大空的话,边照月没兴趣,又打断:“那你知道他们公司一年能赚多少钱吗?比如说,总经理一年赚多少钱?” “我看过他们公司去年的财报,说是净利润有二十多个亿,但我觉得肯定掺了水,面子嘛……” 听到男人说崇越的公司能赚这么多钱,边照月稍微放下心来。 服务员把菜依次端上来,男人终于停住,问她:“赵小姐,你觉得我怎么样?” 边照月心不在焉地回答:“挺好的。” 男人直接得过分:“我对你也很有好感,这样吧,咱们找个时间把证领了。” 叉子上的牛排掉进盘里,边照月干脆放下叉子,面露难色:“会不会有点太快了?” “咱俩年纪差不多,既然互有好感,那就别再折腾了,相来相去也挺麻烦的。你觉得呢?” 说罢,男人抬手覆住边照月放在桌上的手背。 边照月猛地抽回,不掩嫌弃地用湿帕子擦着手,起身准备走时,又被男人拉住手腕。 在高档餐厅拉拉扯扯总归是不好看,念及双方脸面,边照月只是眉眼低压:“请你自重。” 男人很不情愿地松开手,迂回说:“你要是觉得太快了,我们也可以再聊聊嘛。” 边照月烦躁地扫了男人两眼,还是快步往外走。 快到门口时,衣摆忽然被人牵住,以为是男人纠缠不休,她当即把胳膊往后用力一甩,手背似乎打到什么坚硬的东西。 等她转过身,发现是身形踉跄的崇越,惶惑和无措再次涌上心头。 她很安分地站在原地,嘴上不停说着“对不起”,眼睛却一直盯着他稍有狰狞的五官。 崇越站稳脚跟后,侧身用掌根按揉着被她重拳打击的下巴。 过了几秒,他转眸看她,声音比在会议室里听起来柔和些:“边照月,我送你回家吧。” 崇越的下巴没有歪,也没有伤口,只是稍微有点泛红。边照月舒了一口气。 她后退一小步,只当是巧合,回他:“谢谢,但是我住酒店。” 下班高峰期不好打车,餐厅离公交站也不近,短暂的僵持对望后,边照月改了主意,亦步亦趋地跟在崇越身后。 她礼貌地拉开后座车门,上车后,再把酒店的位置告诉崇越。 安静的氛围、适宜的温度催生睡意,边照月刚把额头歪靠着安全带,就听见崇越开口,依旧是冷淡的语气。 “这几年你回来过吗?” “当然。我是去留学,又不是被流放。” 边照月被自己的话逗得轻声笑了下,睡意也少了些。 车停在红灯下,崇越抬眸,从后视镜看她。视线交汇时,他沉着嗓音:“可是你一次都没有找我。” 边照月的心脏跟着沉,视线移到自己并拢的双膝,缓缓道:“因为你讨厌我。” 车内再次陷入长久的安静。 直到车停在路口,边照月推开车门和崇越道谢时,他清冽的嗓音似乎有一瞬的哽咽。 “我确实讨厌你。” * 人很奇怪,明确失去的东西反而要容易接受得多,最折磨人的永远是那一点尚未被证实的可能性。 “崇越,你生病了吗?” 崇越坐在椅子上,头仰靠着椅背,阖着双眼,不断把这句话咀嚼、吞咽。 是真的在关心他吗?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骗他说去伦敦?一次都不来找他,是怕被他责骂还是真的无所谓? 想念着一位不会见到的人的好处就是,自然而然对周遭的一切人事物都能保持平和的心态,也就是大家口中的“冷静从容”。 但只要这个人出现了,生活中原本的秩序和计划全都乱了套,变得麻烦棘手。 崇越直起腰背,拿出手机,把下午在接待室的录音点开。 她的声音不像八年前那样轻狂,像是被磨去了锋利的尖角,轻柔和缓。 整个酒店房间里都盘旋着她的话音,好像她就在身边,像从前一样围着他碎碎念。 崇越睁开潮湿的眼睫,打开电脑,调出翻译软件。 屏幕中不断弹出俄语对应的中文,在一大段普通日常的对话末尾,还有—— “还在生我的气吗?对不起,我很想你。” 26. 第 26 章 在便捷酒店旁边的便利店里,等待面饼泡软的间隙,边照月一个劲儿地给赵雅晴发消息吐槽她的相亲对象多自恋。 还在看演唱会的赵雅晴立刻发来一个红包,聊表歉意。边照月也不假客气,秒收,当精神损失费。 【边照月:值了,我再去加一根烤肠。下次还有这种活动,记得叫我。】 店员在帮忙加热烤肠的时候,屏幕突然弹出一个陌生电话,边照月接通,还没出声,“本次通话将被录音”的提醒传来。 边照月呆了半秒,以为自己误触,瞄了眼并未亮起的录音键,好奇问:“请问你是?” “为顺利达成与俄罗斯客户的首次会面与交谈,明天早上九点,我司会有专人对你进行培训,主要学习公司产品和行业的基础知识。希望你能准时到。” 冷漠的声音,公正的态度,官方的交谈。 崇越对她的出现比她想得更加平静从容。 不过也对,站在高位的人怀念起过去时,想起的大多是对自己有益的故人。她对他而言,只有害,就算想起她,应该也是咬牙切齿的。 情绪陡然变得低沉,边照月简单地“嗯”了声。 店员把热好的烤肠递来,她很小声地说“谢谢”,却听见电话里传来带着点气愤的沉吟。 “边照月,我没办法原谅你。” 紧接着,“此通话已不再录音”的提醒响起,电话被挂断。 回到窗边的位置,闻着泡面和烤肠的香味,边照月食欲全无。 * 事先了解过国内的早高峰,边照月早早就出了门。不想被关注,她出门时戴了顶帽子,头发团成团,绑得低。 比预计还要早十分钟到,边照月看见昨天招待她的男生,礼貌笑问:“你好,请问我有工位吗?在哪里?” 男生点头,带她穿过办公区,推开过道尽头、挂着“总经理办公室”的玻璃门,说:“现在还早,崇总还没来,你先在这里等一下。” 边照月性急,咬着舌头,表情痛苦几秒后叫住要走的男生:“你们这么大个公司,没有负责培训的专员吗?” “因为到时候的饭局只有你和崇总去,所以他给你培训是最好的。而且你也可以给他讲一些俄罗斯的习俗文化,节省沟通成本。” 边照月不死心:“真的不能让别人来给我培训么?” 男生笑着安慰:“别担心,崇总只是看着冷漠,但其实人很好的,不会对你太苛刻。” 边照月满心绝望,又不能把自己和崇越的纠葛说给男生听,换了个思路:“那我应该不用一直待在里面吧?” 男生回头看了眼宽敞整洁、安静舒适的办公室,犹豫道:“崇总给你讲解完,你应该就可以出来自己消化了。” 边照月的眼睛亮了:“那我先在外面坐着。” 男生理解地带她走到办公区角落的空位。 坐下后,边照月控制不住自己的头脑,一会儿空空如也,一会儿又疯狂胡思乱想。 这两千块钱比她想得难赚太多,如果事先知道是来给崇越打工,打死她也不投简历。 不过,培训应该不会太久,最多也就一两天。毕竟HR向她承诺过饭局以愉快友好的日常交流为主,专业知识那些,公司员工在线上就和客户交涉好。 临近十点,男生满脸焦急地走来,要她去那间犹如审讯室让人浑身不自在的办公室。 边照月慢着脚步,硬着头皮,推开玻璃门。 崇越穿着一身灰色竖纹西装,站在办公桌和椅子之间,慢条斯理翻着文件,儒雅从容,浑身都散发着内敛又沉稳的精英气质。 他抬眸看了她一眼,声音也淡:“先看这些。” 只是普通员工和老板的相处方式,这让边照月好接受得多。她走过去,接过文件。 文件似乎是刚打印出来的,纸张还带着点余温和淡淡的墨水味。 她刚转动脚尖,立刻被叫住。 “你去哪里?” 边照月扭头,讶异地对上崇越微绷的眉眼,说:“去外面啊。” “就在这里。”崇越抬手拍了下两张并排的椅子,“不明白的直接问,频繁进出会影响我工作。” 边照月惶恐地捏着文件,还是选择坐在皮质沙发靠门的一侧,尽量和他保持足够远的距离。 她低头,把帽檐往上推了些,逐一扫过堪称天书的行行文字。 文字她都认得,但组合在一起,过分严谨拗口的字句很显枯燥乏味,稍不留神就困意丛生。 “你复述一遍氢燃料电池的工作原理。” 坐在电脑前的崇越冷不丁开口,视线和指尖却在屏幕和键盘上。 边照月瞌睡全无,眼光在文件里快速游走,好不容易才找到他说的内容,迟钝地念出来。 崇越冷声问:“你回答客户的时候也用中文吗?” 啥意思?拐弯抹角地说她听不懂话? 怀疑崇越在利用职务之便报复,但这份工作实在高薪,她先咬牙忍一忍。 崇越再问:“公司产品的核心优势是什么?” 在第一页没找到答案,她翻到第四页,然后用俄语复述。 崇越又说:“客户等你回答的时间已经喝完一杯了。” 想要从一个极度讨厌她的人手里赚钱,这件事听起来就难如登天。 边照月松开咬紧的牙,起身走到他面前,把文件放在桌上,果断道:“我胜任不了这份工作,你们找其他人吧。” 说罢,她走出办公室,朝电梯的方向去。 边照月又重又急地按电梯键,气愤地盯着面板上数字缓慢增加,还有几层楼时,一阵急切的脚步声停在身后。 以为是崇越,她愤慨之余又有点控制不住地激动,结果听见的却是他助理的声音。 “边小姐,要不你再考虑下?公司再加一点预算,三千。” 边照月冷哼道:“不考虑。” 男生绕到她身前,很为难的表情:“那三千五?” 她不说话,男生急问:“四千?四千五?五千?要不你说多少吧,崇总说多少钱都可以。” 不提他还好,一提他,边照月心里更气,一股脑道:“五万!”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边照月走进去,按关门键。 就在电梯门将要关上的刹那,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竖插进门缝中来,电梯门又向两侧打开。 崇越站在门外,微低着头,态度不似刚才冷漠和倨傲:“抱歉。” 听他亲口道歉,边照月反倒没有想得那样痛快,心底深处的愧疚感疯狂生长着。 她咬了下嘴唇,盯着电梯和楼层地面那道将她和崇越划分开的幽深空隙,努力维持表面的冷静:“你不用道歉,我确实胜任不了。” 她咽一口空气,准备再去按关门键时,锃亮的黑皮鞋突然迈过那道空隙,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两人的鞋尖相对而立,紧接着,一道隐含委屈的颤声自头顶落下。 “边照月,对不起。” 最后,边照月还是回到了那间办公室,又和崇越并排坐着。 因为一万! 崇越说,培训这几天和饭局当天翻译的工资加起来有一万块钱! 哪有放着钱不赚的道理,更别说她囊中羞涩。 边照月坐在崇越旁边,有样学样地以提问的方式各种挑他的刺,反客为主。 “你就不能简单点说么,客户又不是来听讲座的……你就说两句,剩下的要客户自己上网搜呗……你说这么快,到时候客户刚好碰杯的话,我没听见,怎么给你们翻译……” 可不论她多么变本加厉地钻牛角尖,崇越都没有半点不耐烦,耐心回答她的每一个问题。 到最后,边照月觉得没劲,安静下来学习。 玻璃门忽然被推开,走进来一个穿着运动装,身材高大又顶着灿烂笑脸的男人。 男人停在桌前,朝边照月伸出手心:“边小姐,你好。我是公司的另一个老板,陈珂。” 边照月起身,刚伸出右手手掌,嘴巴还没张,手心突然多出一支水性笔。 崇越抬眸看她,颇有教师的威严:“记不住的话就写一遍。” 陈珂把未得到回应的手放下,似有深意的笑眼在边照月和崇越脸上来回扫:“边小姐,你坐吧。” 边照月捏着笔坐下,身形板正,不想叫人看出异常。 陈珂大大咧咧地叉腿坐在沙发上,眼睛还盯着她:“边小姐,真的在俄罗斯待了八年?” 边照月点头:“嗯,在圣彼得堡。” 陈珂油腔滑调地问:“我看网上说斯拉夫人可多帅哥,边小姐在那边谈过么?” 边照月眉毛微拧:“不要试图打探我的隐私。” 陈珂笑容僵了一下:“单纯好奇,随口一问,你别介意。你头发颜色挺好看的,我昨天真以为你是外国人。” 边照月顺着台阶下,拿笔在纸上做一些无关紧要的记号:“谢谢。” 陈珂话锋突转:“你的姓氏很少见,和御海地产的老板一个姓。我前段时间还和他吃饭来着,如果不是听他说他有一个女儿在伦敦,我都要怀疑你和他的关系。” 边照月的指尖蓦地收力,故作淡定:“听说是因为他家姐弟关系不和,他才把女儿送出国的。” 陈珂不以为意,同她闲聊:“边总倒不怎么提他女儿,小边总更爱说他姐姐的事。” 边照月冷笑:“他一直都不喜欢他姐姐。” 陈珂无所谓地笑:“那何止是不喜欢啊,当仇人看。有人问起,他就说他姐姐多坏,把他从楼梯上推下去,偷家里的东西,也不把父母放眼里。听说去伦敦之后一次都没回来,连短信和电话也没给家里打过,花家里的钱倒是不心疼,流水一样的花。” 边照月低了嗓音:“真的么?边总知道他这样说?” 陈珂说:“知道啊,当时边总就在桌上,偶尔也说一句她女儿没良心,只能当没生养过。” 崇越敲键盘的手停住,突然开 口:“以前怎么没听你说?” 陈珂有些无奈:“你对这些又不感兴趣,我和你说纯浪费口水。哎,边小姐,你不舒服啊?” 如果不是旁人提醒和视线中多出的一张纸巾,边照月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流眼泪。 她慌乱把头侧过无人的一面,放下笔,抹掉脸上的泪,站起身来,吸气说:“我去洗手。” 在洗手池前,边照月花了一阵功夫让心情归于平静。再回到办公室的时候,陈珂已经不在了。 她刚坐下,崇越不声不响地递来一块巧克力,是她们以前常吃的牌子和口味。 边照月的心里一片柔软,伸手去接的同时问:“你现在这么有钱,为什么不吃点好的?” “什么是好的?” 听上去只是单纯好奇,边照月撕开包装,习惯性地把巧克力掰成两半:“你不喜欢太甜的可以试试50%的黑巧。” 她把另半块巧克力递过去。崇越没着急拿,问她:“那你现在喜欢什么口味?” 她说:“75%的黑巧加坚果。” 崇越问:“不觉得苦?” 她含着一角巧克力:“还好,我很久没吃过了。” 崇越又问:“上次吃是什么时候?” 边照月皱了皱眉,有些不确定:“一年前?我忘记了。” 崇越说:“那不算很喜欢?” 边照月不愿告诉他,是因为自己的每一笔钱都要精打细算,好像她在和他诉苦似的。 她没接他的话,作势要把迟迟没人接的另半块巧克力往桌上放。 崇越突然俯身,脑袋低过她的肩膀,张嘴咬住她捏在手里的半块巧克力。 虽然他很快就直起身子,继续盯着电脑工作,但他额前的碎发短暂地戳刺着她的虎口,激起的战栗直蔓延到心口。 几根手指间只剩瘪掉的包装纸,边照月心乱如麻,动作顿涩地把包装纸揉成团,眼角余光一直偷瞄崇越。 明明昨晚还说没办法原谅她,今天又岁月静好地从她手里叼巧克力吃。 什么意思?记吃不记打的傻狗? * 中午十二点,崇越的助理拿着一个盒子进来,见边照月趴在老板身边睡觉,把盒子放在桌上,语速极慢:“崇总,午饭。” 崇越还在工作,简单应:“谢谢。” 见助理脚步也慢,崇越问:“你有事?” 助理停住脚步,直盯着像是被吵醒、睡眼惺忪的边照月,试探着问:“我再多订一份?” “不用。”崇越把键盘往电脑屏幕前推,伸长手拿饭盒。 等助理走开后,崇越把饭盒打开并推给边照月,又低头检查一次性筷子的毛边。 边照月对此受宠若惊:“我吃了你的饭,你吃什么?” 崇越把筷子摆好,又转向桌上摞起来的文件,不咸不淡的口吻:“你先吃。” 只当他还没处理好工作,所以不着急吃午饭,边照月也没多想,拿起筷子,安静但不自在地吃着午饭。 她边吃边感慨:崇越也算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吃饭都不用挪屁股,到时到点就有人送到嘴边。 吞下最后一口,边照月把嘴巴擦干净,问他:“我都吃完了,你还不饿?你还挺抗饿的。” 崇越应声转眸,扫了眼她手里空空如也的饭盒,片刻后才开口:“嗯。” 边照月收了垃圾,推门出去。 刚走到茶水间,崇越的助理就凑上来:“你和崇总以前认识?” 边照月心里一惊,敷衍说:“高中同学。” 转眼,见助理露出八卦表情,她赶紧澄清:“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一整个上午都待在办公室,并不愉悦的气氛让边照月心情不佳。她走出茶水间,跟着人流下楼呼吸新鲜空气。 在几栋CBD中间,是休闲区,不仅有草地和长椅,还有喷泉。不少人把喷泉外围一圈的防护矮墙当作椅子,坐在那儿聊天说笑。 边照月也坐过去,安静地听着潺潺水声和轻松的闲聊声。 没有天花板的遮挡,云层中泻出的一点阳光稍带暖意,浑身都轻松。但思绪却没有受到暖阳的照拂,变成了毛线团,缠缠绕绕。 说到底,还是愧疚感和期待感作祟,害她现在没办法再心安理得地在崇越身边睡觉。 她刚才趴在桌上,总觉得崇越在偷瞄她。她又不好直接问或着像从前那样玩笑,怕他觉得她怎么长大了还这么自恋、幼稚。 不知道以前那些招数还有没有用,不敢贸然开口,担心她们的关系变得更差。现在这样,至少体面。 就在边照月浮想联翩而出神时,一大片灰影慢慢靠近,笼住她的脚尖和膝盖。 边照月抬头,撞进崇越那双些许气愤的眼睛里。 看得她心中更茫然,有些烦躁道:“哎呀,我就是下来走走,不是不干了。” 崇越沉着脸色盯了她几秒,坐在她旁边,毫无铺垫,直截了当:“边照月,搬来我的房子住。” 27. 第 27 章 好像听见了苏联合体,边照月满脸惊愕,直到崇越再度开口,她才把手指握成拳。 崇越说:“你以前帮过我。” 边照月把靠近他大腿的膝盖往旁挪,摇了摇头:“不用。” “为什么?”崇越追问,鞋尖朝她的方向旋。 她深吸一口气,故作轻松地笑:“物价不一样啦,而且你没必要一直记得。” “有必要。” 过分笃定的语气让边照月的心不觉漏跳一拍。 崇越说:“你现在很需要钱的话,住酒店难道不是很大一笔开销?” 边照月不想谈属于她的经济危机,试图让气氛愉快些:“我这不是赚着你的钱么。” 崇越忽然换上命令的口吻:“下班之后去酒店收好你的东西,我的房子免费给你住,不需要你的钱。” 边照月把落在远处的目光收回,移到他的脸上,惊讶又惶恐,好像不认识他一样。 她几乎是下意识反驳:“你干嘛说这些霸总才会说的话?有钱就很了不起吗,有钱就可以随便帮我做决定吗?” 说完,她反应过来自己也很像里的倔强女主,忍不住想笑,干脆扭过身去笑。 但崇越不懂,只茫然地看着她。 笑够了,边照月站起身,尾音依旧带着点笑:“谢谢,但是真的不用。” 见崇越的下颌逐渐绷紧,看起来很不满。 她岔开话题:“我下午不工作。” 崇越站直腿,微微俯视着她,眼神和气质都给人压迫感:“去哪里?什么事?” “私事。”边照月不吃他这套。 “旷工要扣工资。” “没关系。” 这次回国是为了当上首席,而且她最开始也只想赚那两千块,能多赚固然好,但为了赚钱耽误练舞,那不是捡芝麻丢西瓜。 早晨来的时候就是两手空空,也不需要再回办公室拿。边照月后退两步,有礼点头:“明天再见。” 她先回了趟酒店,收好包,跟着导航坐公交到提前预订的舞室。 傍晚,工作人员第二次提醒时间结束,她才提包走出舞房。 边照月走在人行道上,一辆黑车就跟在她身边缓慢滑行。疑心是蓄意搭讪,她把帽檐压低,小跑向公交站。 在站台没多等,她上车后挑了个窗边的位置坐。 坐在她旁边的男人不住对着反方向的窗景感慨:“这西装暴徒是真帅,两百万以内没对手啊。” 只听前半句,边照月以为有男明星,也扭头去看热闹。 可看见的却是一辆和公交车保持差不多速度的黑车——刚刚跟着她,现在还跟! 但因为公交车踩着绿灯最后两秒驶过路口,黑车刚好被红灯拦下,没再跟上。 应该只是巧合? 边照月稍松一口气,正过身子坐。 都看不见黑车了,旁坐的男人还在称赞那车的性能和外观。 边照月被迫听着,心里暗道,两百万的车,她当上首席也得不吃不喝、跳四五年才买得起。 回到酒店,经过前台时,工作人员叫住她:“小姐,您订的房间明天中午就到时间了,请问您还续住吗?” 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边照月应了声“等一下”,刚从包里拿出身份证往前台递,身后忽地响起熟悉的嗓音。 “她不住了,不麻烦了。” 边照月猛地回头,只见崇越一脸淡然地把她捏着身份证的手拉回,她怔愣问:“你怎么在这里?” 崇越不理她的提问,抬脚就要往电梯的方向走,过分的理直气壮:“去房间拿你的行李。” 脑子一团乱还没理清,边照月忙伸手拦他,口吻也强硬起来:“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我的房子免费给你住,省下来的钱你可以多跳两个小时。” 闻言,边照月直直盯住义正辞严的人,挑起眉梢:“你跟踪我?” 崇越当即侧过脸,眼睛看别处。 边照月不放弃,挪步,目光追着他似是心虚的眼睛。 “边照月,我没办法原谅你。” 崇越说的这句话,每一个字的音节和情绪变化,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对她来说杀伤力非同小可。 那崇越怎么会忘记呢?他并不是不懂得语言深度和重量的人。 带着试探的心意和勇气,边照月像从前那样,笑着追问:“不是不原谅我么?干嘛一直关注我?你口是心非的毛病怎么一直没改?” 崇越用手圈住嘴巴,极不自然地咳嗽一声:“再过半小时是下班高峰期。” “哦——”尾音拖得可长,她心有答案,任由崇越跟着她乘梯上楼。 城市便捷酒店价格便宜,舒适度自然不高,光线晦暗的走廊上弥漫着一股阴湿味。 边照月本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加之她特地在衣服上喷了柑橘味的香水,但听着身后的沉闷脚步声,被时间掩盖的细枝末节在脑中越发清晰。 那时候她年轻又傲慢,不知道风水轮流转,更想不到现在两个人的处境会完全相反。 难堪和窘迫在心间漫开,回过神来才发现走过头,她又带着人原路折回。 停在房间门口,边照月想起来房间里有些乱,还有点不好让崇越看见的东西。 等刷卡开门,她立刻横起胳膊,把人拦住:“你在外面等我就可以了,我很快。” 崇越顺从地收回迈向她的脚。 关上门后,边照月迅速打开排气扇,找到香水,对着门口的位置猛喷一顿,等鼻腔尽是香水味,才开始收拾行李。 最先把睡在枕头上的芭蕾小猪放进行李箱里,把椅背上的衣服叠好,盖住玩偶,再手忙脚乱地把其他的东西收进箱子里。 等她推着两个行李箱,拉开门的时候,发现崇越的眼眶泛着浅淡红晕。 她摸不着头脑,小心着语气:“你怎么啦?” 崇越垂眼,看她的箱子:“没有了吗?” 她点头,无措地把帽檐摆正。 崇越一言不发地拉过她腿边的行李箱,朝电梯的方向走。 趁着崇越把车开来的间隙,边照月去前台办退房,意外地很快就办好。 她在酒店门口等了两三分钟都没见人,心里奇怪,走远几步去找人,结果在旁边星级酒店的大堂内发现崇越的背影。 边照月压着脚步声走近,看见站在前台的崇越也从西装口袋里拿出房卡,听见他说“退房”。 她忍不住出声:“你昨晚住在这里啊?” 崇越被她的突然出现惊住,房卡从手中滑脱。前台伸手的男生没接住,掉在柜台,崇越当即向人道歉。 男生捡起房卡,表示没关系。 过了一会儿,男生把身份证双手递来,满肚子疑惑的边照月率先抢过,又把手背在身后。 她用审视和气恼的目光上下打量崇越,以为这样可以逼他回答。可崇越只是好整以暇地看了她几秒,转身往酒店外走。 一拳打在棉花上,边照月赶忙追在他身后,抱怨说:“你怎么长大了还这么话少。” 走到室外停车场,边照月看着那辆无比眼熟的黑车,还没来得及拆穿崇越从她走出舞房就开始跟踪她的失礼行为,崇越已经拉开后座车门,惜字如金:“上车。” 马路上的车辆越来越多,喇叭声此起彼伏,晚高峰开始了。 边照月不敢多耽搁,弯腰钻进车里。 在车里,两人默契地保持安静。 边照月的视线一直落在崇越的身份证上,悄悄对比他十八岁和二十六岁的模样。 外貌变化不算大,总是扑克脸。性格也和从前一样,喜欢装聋作哑。 窗景不知何时变得开阔,高楼骤减,取而代之的是郁郁葱葱的树木。一闪而过的石碑上刻着“森林公园”的字样,让边照月心中起疑。 崇越的公司和他的家已经跨越大半个市区了。这么有钱不应该住的近才对么,不觉得通勤不方便? 等车停进明亮宽敞的地下车库,边照月推门下车,崇越照例负责推她的箱子。 她不认识路,老老实实地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攥着他的身份证,徒生紧张。 走出电梯,她留心观察楼层环境。一梯两户,崇越家在靠左侧。他家的门是电子锁。 他松开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尖轻触面板,要输密码。 边照月识相地走远些,脑袋和身子都转向别处。 开了门,崇越在墙内抬胳膊,似是开灯,放下手后又侧身站,眼神示意她先进。 “这是你家。”作为客人,边照月不好意思。 崇越站着不动,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情绪。 边照月只好抬脚,迈过门槛,视线慢慢放远。 玄关、餐厅、客厅皆是奶油色的墙面,墙上有精致的法式浮雕,每一扇门也都是温暖的白色。 厨房里的餐桌和岛台是黑胡桃木材质,客厅的沙发是米色的布质,沙发正对面是有装饰壁炉。 屋子里没有暗角,散发着暖色光晕的台灯、壁灯、落地灯把整个屋子慢慢烘热。 直到身后响起智能门锁的“欢迎回家”的电子音,边照月才垂下眼睫,努力压住喉头的颤动:“鞋呢?” 崇越打开旁边的鞋柜,从里面拿出一双淡粉色的薄底拖鞋,像仆人,一言不发地轻放在她的脚边。 边照月心有触动,踩掉帆布鞋的后跟,穿着薄软的拖鞋,边走边问:“我可以参观一下吗?” 崇越忙着放两人的鞋,很轻地“嗯”了声。 怕惊扰谁似的,边照月轻着脚步参观。 客厅、厨房和阳台全部打通,视野开阔。 从阳台往下看,他家的下一层是空中花园,休闲区和娱乐区应有尽有。有不少孩童在奔跑嬉闹,但把窗户关上,耳根立刻清静。 卧室和衣帽间是区分开的。房子不大,室内实际面积估计也就八十多平,很适合独居。 停在厕所门口,见洗手池上方摆着灰色和粉色的牙刷杯,杯子里同样放着两只同色系的牙刷,边照月心中登时警铃大作。 她把崇越的身份证放进口袋,走到餐桌旁,看准了崇越放在餐桌上的手机。 她的后臀抵着桌沿, 面朝崇越,两只手在身后拿起他的手机,清了清嗓子:“你的身份证好像被我忘在车上了,你去拿吗?” 崇越从头顶的橱柜里拿出两只复古碎花陶瓷杯,在水龙头下冲洗,应她:“没关系。” 边照月皱了皱鼻尖,有点撒娇的意思:“我的身份证好像也在车上,你去帮我拿,好吗?” “好。” 崇越把洗干净的杯子放下,抽了纸巾擦手,往玄关走。 亲眼看着大门落锁,边照月刻意多等了半分钟,然后拉开餐桌旁的椅子坐下。 她把崇越的手机摆在桌上,害怕又紧张,舌头都险些打结:“嘿,Siri,打电话给女朋友。” “我在你的通讯录中找不到女朋友。” 十根手指相继揉搓起来,她的嗓音发紧:“Siri,打电话给老婆。” “我在你的通讯录中找不到老婆。” “打电话给宝宝?” “抱歉,我在通讯录里没有找到,需要我在别的地方帮你找吗?” “那你找找。” “抱歉,没有搜索到有关宝宝的联系人和信息。” 边照月烦恼地捏了下眉心,换称呼,继续问。 “打电话给宝贝?” “抱歉……” “打电话给亲爱的?” “抱歉……” “打电话给经常打电话的人!” “打给陈珂吗?” “打电话给经常发消息的人!” “打给陈珂吗?” “不用了。” 没有恋爱,甚至没有亲密和暧昧关系,那崇越家怎么会有类似情侣才会用的物品? 她的牙尖磨着嘴唇,再次唤醒Siri:“打电话给边照月。” “我在你的通讯录中没有找到边照月。” 边照月脖子一缩,不信邪地拿出自己的手机,找到昨晚崇越打来的那通电话。 盯着崇越的手机屏幕,半秒后,看见来电备注是“月”,方才强忍住的酸涩味再次涌上舌根。 她按下电话挂断键,仰起头,对着连灯都是法式花苞造型的吊灯深长地呼吸。 玄关处传来的电子音,边照月揉了揉眼皮,捏着两人的身份证,对崇越抱歉一笑:“找到啦,在我的口袋里,我忘记了。” 白跑一趟的崇越却几不可察地扬了下唇角,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我请你吃饭吧。”边照月走过去,把他的身份证塞进他手里,大方说,“但是我请不起贵的,所以我们就在你家小区附近的便利店吃,可以吗?” 闻言,崇越打开鞋柜,拿出她的鞋,点头:“好。” 在便利店吃完关东煮,边照月停在摆满日用品的货架前,装作认真挑选的模样。 她的手刚摸到牙刷,旁边的崇越就说:“家里有。” 她把手往旁边的牙刷杯挪,崇越说:“家里有。” 她去拿毛巾,崇越还是说:“家里有。” 几轮捡货下来都两手空空,边照月直起腰,问他:“你家经常来客人么?怎么什么都有。” “没有。” 崇越说完从货架上拿了两包卫生巾,准备去结账。 边照月眼睛瞪大:“你买这个干嘛?” 崇越声音低得差点听不见:“你用得到。” 就算没有手环,边照月也能感觉到心跳频率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高涨。她急忙把他手里的东西放回货架,支吾说:“我用不到。” 老话说得好,话别说早也别说满,因为现实容易打得人措手不及。 边照月洗完澡,湿着头发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崇越指着她的腿,异常淡定:“你来月经了。” 一为他的直接感到震惊,二为血流到小腿肚都没反应感到无措,她忙退回浴室里,又羞又气地把门关上。 隔着水汽迷蒙的玻璃门,边照月挣扎了几秒,还是鼓起勇气开口:“你可不可以帮我——” “好。” 还没说完,映在玻璃门上的大片灰影快速移走。 顾不上面子,边照月急拉开门:“你能不能等我把话说完?!” 崇越停住脚步,像是被涌出的水汽蒸热了脸,看向她的眸光闪烁不定。 “我不用卫生巾。” “那你用什么?” “棉条。” 见他表情懵懂,边照月示意他把手机拿来。 拿到已经解锁的手机,她在购物软件里找到常用的棉条,手机递回给他,言简意赅:“在便利店放卫生巾的下面一排,买一盒就可以。” 崇越走开后,边照月坐在马桶上等,手肘支在膝盖上,双手托着逐渐褪去高温的脸颊。 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她立刻穿好内裤去开门,只把手伸出去。 可落在她手心的既不是坚硬质感的盒子,也不是悉索作响的塑料袋,而是带着冷意的柔软手指。 崇越的指尖很轻很慢地在她手心刮蹭着。 他刮一下,说一个字,音调缱绻而缓慢,像玻璃门上凝落的水珠。 “我帮你吧。” 28. 第 28 章 “崇越,你不要总是语出惊人!” 边照月猛地把门拉开,不解又气愤地瞪他,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到一点恶作剧的狡黠。 可是没有,崇越脸色平静,好像她们只是在谈论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也许这对一些人来说确实普通日常,但她们的关系远没到那种程度。 边照月迈步去抢他手里的盒子,崇越把手往腿后藏,叫她扑了个空。 边照月咬牙:“你干什么?老占我便宜!” 崇越绷着脸:“你以前就这样。” “哪样?” “占我便宜。” “我没有你这么过分。” “你比我过分。” “没有!” “你有。” “崇越,你有病啊!” 边照月气急,跺脚转身,崇越立刻跟上,赶在她关门之前走进厕所。 “你烦不烦人!再过来打你了。”边照月利落抬掌心,却迟迟没落下。 在马桶前,两人就这么僵持着。水汽逐渐散去,镜子清晰照映着两人相视的侧脸。 感受到温热的液体逐渐从大腿根滑落,边照月阖眼深吸一口气,动了动脚趾,烦躁地喊:“你到底要干什么啊!” “我帮你。”说罢,他慢条斯理地把盒子拿到两人中间,拆了包装,“我看了说明书,不会弄疼——” “闭嘴!”边照月捏拳,大力砸在他的臂膀上,不叫他以为她假威风。 崇越不知痛更不知羞,放低下巴,额前的碎发因为单膝跪地的动作倏然擦过边照月的鼻尖,细密的痒意让她忍不住想要打喷嚏。 她皱着鼻子好一阵,还没缓过劲儿,他的指腹已经按在了她的小腿肚,拦住了那条继续流淌的血。 边照月头脑空白,看不见他的表情,更无法预测他还有多荒唐的行为。 她翘着脚趾往后腿,膝窝撞上马桶边缘,险些要一屁股坐下时,崇越握住了她的脚踝,帮她站稳。 一阵细碎的声响后,崇越用非常不合时宜的淡定和冷静的口吻说:“你自己把衣服撩上去,我怕弄脏。” 前半句听起来太耳熟,没想到回马枪会扎在自己身上,边照月的双颊不断升温。 见他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气势,她心里直冒火,稍不留神,理智被烧得精光。 她曲了膝盖,一鼓作气把睡裙的裙摆撩起来,两三下脱了内裤,微叉着腿,胸口剧烈起伏,低着嗓音叫嚷:“快点!上辈子欠你的!” 狼入羊穴,不掉层皮也得被看个精光。 边照月一面后悔,一面还得分心去回答他的提问,以为这样可以稍微缓和奇怪的气氛。 “你别动。” “我没动!” “你一直都用棉条吗?” “不然呢!” “会疼吗?” “你这么好奇就去做变性手术!” 其实是有一点异物感,但因为心跳太快,头脑混乱,她分不清到底是生理还是心理更为别扭。 “除了这个,还有别的进去过吗?” 他的声线毫无起伏,边照月眸光收紧,但也只能冲着他的发顶骂一句脏话。 崇越好整以暇地站起身,好像正在进行一场实验,但因为实验尚未结束,他的眉心和唇线还是绷紧的状态。 他不理人,走到洗手池前,用干净的手背推开水龙头的开关。 见状,边照月心乱如麻地忙拿纸擦自己干净的手,鼻孔哼气地把纸团扔进垃圾筐。 哗哗水声停下,洗好右手的崇越淡淡扫了她一眼:“吹风机在柜子里,把头发吹干再出来。” 等他走后,边照月强忍着莫大的羞耻和难以言说的激动,理好裙摆,气呼呼地找出吹风机。 吹干头发的过程中,因为忍不住幻想崇越刚才的表情,被热风烘着的头发隐隐作痛,边照月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彻底冷静下来,她走出厕所。眼光所及之处,静悄悄。 原本关紧门的衣帽间开了一道缝隙,微弱的橙光顺着缝隙投在木地板上,光圈摇摇晃晃。 边照月觉得奇怪,压着脚步走到门前,手指刚搭上门把手,就听见低闷且微弱的吸气声。 本能地以为崇越在做那种事,她抿紧唇。 可当她木着脸转身时,又听见短促而痛苦的呼气声,她立刻皱起双眉,侧身推门。 在衣帽间的正中间,崇越跪在地板上,腰身挺得直。 他垂在腿侧的右手里捏着反射银光的刀片,刀尖滴滴答答。他左手小臂保持半垂的姿势,似乎还沾着她的血的几根指尖下放着一只小白瓷碗,碗中有一小口深色的液体。 边照月心中骇然,战战兢兢地朝他走近,咸腥的气味随之飘进鼻腔。 崇越扭头,红蜡烛的火光照亮他些微狰狞的五官。 “你在干嘛?” 崇越不说话。 边照月看清那碗里是他用刀片划伤小臂而淌出的鲜血,顿时脊背生寒,同时脑中闪过第一次在公司见面时,他小臂上正在愈合的疤痕。 这道疤比她想得要长很多,从臂弯到距离手腕四五厘米的地方结束。 她哑声,慢慢蹲在他身边,从喉咙里挤出话来:“你在干什么啊?” 崇越侧过脸,眼里的火光隐隐摇曳,用一种深深的悲悯眼神注视着她:“如果你真的觉得对不起,应该留下来赎罪。” 边照月扭头去看那慢慢融化的蜡烛,努力凝神琢磨他的话和他的行为,不可避免地看见碗里的血液变得越来越大口。 她咬一咬牙,握住他悬在碗口上方的手指,攥得很紧。她的声音却没有动作那样勇敢,带着颤,怯生生的:“……真是怕了你了。” 她把人拉到客厅,用纸巾做简单的止血,问他家里有没有可以消毒的药。 崇越把洇红的纸团起来:“没关系,刀片是新的。” 边照月翻白眼:“那刚好不用花钱打破伤风的针了。” 崇越没反驳,边照月也不理他。 但最后还是边照月妥协,她拿手机买了碘伏和也许用上到的药,还专门叫了一对一的专送。 在等待外卖员按门铃的时间里,崇越半梦半醒地靠着沙发坐。边照月则死死盯着他。 她有时真恨不得上去甩他一巴掌,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一顿。 可是,怜爱战胜了气愤和恐惧,她只是安静坐着。 门铃一响,边照月就去开门。 拿了药,她熟稔地给他小臂上的并不深的伤口消毒,冷嘲道:“你还挺聪明的,知道避开右手、避开动脉。” 崇越没回应,等她把纸团和棉签扔进垃圾筐时,他开口,嗓音里满是倦意:“去睡觉吧,明天还要工作。” 边照月起身往房间走,心里郁闷至极,折回沙发边,收着力踢了下他的小腿。 躺在崇越的床上,边照月根本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思考崇越为什么自残。除了猜测他有恋痛癖,什么也没推断出来。 昏昏沉沉时,听见闹钟响,她把枕头下的手机举到眼前,已经是早晨了。 她耷拉着脑袋走出卧室,崇越正身坐在餐桌上敲键盘,已经在工作了。她打着哈欠,趿着拖鞋去洗漱。 扭头时刚好瞥见崇越从卧室出来,边照月瞬间困意全无,快着脚步回卧室。 原本凌乱的枕被变得平整,那只玩偶很乖巧地躺在枕头和被子之间。 边照月愕然扭头,看着电脑前的平静背影出神。 像是感受到她的灼灼目光,崇越突然回头:“等你吃完早餐,我们就出发。” 她立刻收回视线,去换衣服。 * 去公司的整个路途中,两人很默契地谁也不提昨晚的荒唐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在电梯里,除了她们,还有另一个脖戴工牌的男生。 男生一直用余光打量崇越,电梯上行距离公司楼层很近时,男生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崇总早上好,我是研发部的新员工,我——” “不用聊天,没关系。”崇越冲男生微一点头,说完继续面朝合紧的电梯门。 边照月没在公司上过班,只觉得崇越这样很扫兴,于是主动和男生搭话:“你好,我是兼职的俄语翻译。” “你——” “合同拟好了吗?我两分钟后到……” 因为上司在打电话,边照月和男生齐齐噤声,一直到电梯门打开,两人也没说上话。 出了电梯,边照月刻意地放慢脚步。 崇越虽在前面大步流星地走着,但推开办公室的门后就停住了,侧身站。和昨晚等她先进家门的姿势,还有看向她的殷切目光如出一辙。 边照月低着头,不得不加快步伐,溜进办公室。 两人刚坐下,崇越的助理就带着一沓文件进来汇报工作。 “……您昨天下午缺席商讨会,苏总有点不高兴,陈总说让您今晚和他一起去应酬。” “不去。” “好的。这个周末去伦敦的机票已经帮您买好了。” “辛苦你退一下,谢谢。” “啊?您这周不去了吗?” “之后也不用帮我买票了。” 等助理出去后,边照月把挡住脸的资料放下,肩膀靠近崇越,好奇问:“你之前总去伦敦么?是去找我?现在为什么不去了?” 崇越答非所问说:“病好了还吃什么药。” 边照月正思索他的话,崇越又说:“上午你教陈珂几句简单的俄语,下周他和我们一起去见客户。” 琢磨出答案,边照月心里暗爽,悠闲地靠回椅背上:“哦。你也学么?” 崇越依次翻阅那一沓文件,摇了摇头。 没过半小时,陈珂就大大咧咧地坐在了办公室里的皮沙发上,好学地要边照月教他俄语的日常用语。碰巧边照月也好为人师,乐此不疲地教学。 陈珂在学弹舌,卷着舌头,努力发出长串的“得啦——得噜——嘟噜”,但因为不够标准,显得有些好笑。他自己也露出尴尬神色。 专心工作的崇越冷不丁开口:“你出去开摩托车。” 话落,边照月当即笑出声,不想让陈珂没面子,她把笑脸埋进臂弯里。 “本来就很难学,不信你自己试试。” “我不试。” “你就是怕说不好,觉得丢脸。” “我在工作。” 见陈珂也一拳打在棉花上,边照月心里生出替他报复的念头。 她直起腰,霸道地用手捏住崇越的下巴,转向自己,命令的语气:“张嘴,我检查一下你的舌系带。” 崇越满脸惊诧,刚开始还很不情愿,直到边照月沉了眉眼,他才慢吞吞把嘴张开,卷起舌头。 边照月仔细看了看,松开手,扭头很抱歉地对陈珂说:“他的舌系带比你的长,应该会比你念得标准些。” 陈珂不服地“嘿”一声,坐回沙发上,继续旁若无人的练习弹舌。 边照月的手肘滑向电脑,直勾勾看旁边耳廓通红的人:“不应该啊,昨晚我都没见你害羞,你看起来很有经验,你——” “去教他说点别的,他很吵。”崇越打断她。 边照月本能地挑了下眉,暂停追问。 陈珂学得差不多了,准备走的时候,突然对崇越说:“晚饭你必须去,我一个人应付不来。” “以前都是你一个人去。”崇越头都没抬,浏览电脑里的各种图纸。 “谁叫你昨天没去商讨会,惹得人家不高兴,姓苏的说好今天发来的合同,到现在还没动静……” 陈珂见崇越没反应,转眸看边照月:“妹子,你晚上跟着我们一起去啊。” “我不去。”边照月拒绝得干脆。 陈珂咂嘴:“你得去,你不是能喝么,你去了还能帮他挡挡酒。” 边照月斜眼瞄崇越,陈珂大步走到她身边,低头同她耳语:“你不去,他被别的女人灌醉,你不心疼?” 陈珂微眯起眼,“不可说”的暧昧表情。他还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一份文件硬生生将他和边照月相望的目光隔断。 不知何时站起来的崇越把文件拍进陈珂怀里,催道:“去盖章。” 陈珂拿着文件,喊了句“遵命”,走出办公室。 等陈珂走后,崇越坐回椅子上,敲键盘,平常开口:“他刚才和你说什么?” 边照月若有所思地侧过肩膀,托腮看他,笑脸轻浮:“他说你还是处男,真的啊?” 崇越搭在键盘上的指尖停在空中,蜷进手心。他的嘴角隐隐掣动,耳朵连着脖子都变成红色,越来越鲜艳。 几秒后,他声若蚊蚋:“……嗯。” 29. 第 29 章 边照月还是答应了陈珂,假装是他的助理出席晚上的饭局。 下午从舞室出来后,边照月刚走两步路,熟悉的黑车就停在她身侧。 副驾的车窗快速降下来,是顶着灿烂笑脸的陈珂:“妹子,你芭蕾几级啊?” 边照月拉开后座车门,玩笑应:“顶级。” 在车里,陈珂问了不少和俄罗斯风俗文化有关的问题,边照月逐一回答,崇越则专注开车。 随着路况越来越拥挤,边照月忍不住昏昏欲睡,模模糊糊地看见崇越扭头瞪了眼还在碎碎念的陈珂。 * 酒店包间内,只有边照月和崇越光微笑,不喝酒。陈珂帮她们两个周旋、应付各路人的揶揄和玩笑。 “我看你招个美女助理就是为了饱自己的眼福啊。” 陈珂顺着男人的话笑:“多漂亮,带出来多有面儿。” “你一个劲儿地喝,我还以为你给她打工的呢。你让她喝一个,给我们点面子。” “不是她摆架子不喝,这两天天气冷,人小姑娘早上当着我的面吃的感冒药,要真喝出啥问题,我可担不起。”陈珂撒谎也是脸不红心不跳。 男人虽笑着摆手,但脸色却不大好看。 坐在崇越正对面的女人打扮得珠光宝气,估摸才三十出头。她款款起身,举杯朝男人的方向伸,语调高昂:“刘总,你别给陈总助理吓跑了,小心陈总去你公司拐一个漂亮员工走。这样,我陪你喝。” 女人和男人喝了啤的又喝红的,最后用白的收尾。 男人半倒在桌上,冲女人连连摇头,甘拜下风道:“你就逮着我薅,怕我要他喝。”男人的手指向崇越,停了两秒,“小苏,你老实说,你是不是等会儿要卖他人情,要他送你回去……” 女人的笑脸上闪过一丝被拆穿的窘迫,放了酒杯,自嘲地笑:“我哪有那个面子啊。” 崇越没应答,氛围一瞬尴尬。 陈珂举杯接话说:“苏总说笑,只是送回家,哪扯得上面子。” 说罢,他走到崇越身后,掌心搭在崇越的肩头,略带警告意味地摇撼几下。 女人重新亮出大方笑容,重新拿起酒杯和陈珂交涉起来。 边照月借口洗手,快步走出包间。 可走到开阔、空气流通的室外,她心里还是不痛快。 有人当着她的面觊觎她的人! 虽然她和崇越不是恋爱关系,但她就是无法克制出自本能的警惕和防备心,所以她斥巨资叫了加快专送—— 几颗长钉和一把锤子。 在等待外卖送达的时间,她佯装无事地回了趟包间。外卖员打来电话时,她还没站直腿,衣角就被旁边的人拉住。 崇越低声问:“你去干嘛?” 边照月故意龇牙:“换棉条。” 崇越的视线移到她没有口袋的大衣上,沉眉似在思考。 “等一下就回来了。”边照月等不及,拍掉他刚好被桌子挡住的手。 她拿着闪送来的东西,快步到停车场。 原以为金盆洗手八年,再耍阴招会犯怵心虚,结果却是非常的得心应手、心安理得,激情满满…… 她仗着从前在俄罗斯修理过一些小东西的经验,加上吃饱了饭,有劲儿得很。几下就把钉子捶进轮胎里,再拔出来,随便找个垃圾桶销毁证据。 时间有些久,她怕崇越起疑,只在厕所用清水猛搓手指,把指尖的黑灰色洗干净就往回走。 意外的,走廊另一头的包间走出来一对中年男女,那男的的侧脸和背影和边疆像极了。 边照月忍不住压着脚步,追过去看个究竟。 在楼梯拐角,她把脑袋探出扶手,眼光使劲往下瞄。 那脸上带笑的男人确实是边疆,但挽着他胳膊的女人却不是葛兰心。女人模样很年轻,看起来也是三十出头的年纪,紧身的连衣裙勾勒着微凸的小腹。 边疆和陌生女人彻底走出视线后,边照月有些失神地直起腰身,站着不动。 她想,这算不算葛兰心的报应? 旁边服务员询问是否需要帮助,她才抱歉一笑,回了包间。 崇越见她姗姗来迟,不免皱眉:“怎么这么久?不舒服吗?” 边照月随口搪塞:“棉条不小心掉厕所了,重新去买了。” 崇越的手伸进外套口袋,捏着的棉条刚露出一角,边照月立刻把他的手肘往口袋内推,咬牙低声:“你马后炮有什么用!” 崇越听话地住嘴。 终于等到饭局结束,陈珂不顾崇越反对,领着酒意上头的女人走到崇越的车前。 边照月看准时机,指着轮胎,平淡且困惑的语气:“车胎好像坏了?” 崇越走近,看了看,而后转身对陈珂说:“车胎漏气了。” 陈珂当他是不想送人,梗着脖子也凑近看,发现车胎真没气,登时叉腰对着空气嚷:“那个傻叉啊——”吼完又扭头看崇越,满脸困惑,“你最近招惹谁了?” 崇越格外淡定地摇摇头。 陈珂敛起烦躁表情,笑呵呵地走到女人身边:“苏总,车胎坏了,这真不是我们不愿意送您。这样,我帮您叫车,您住哪儿?” 女人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淡,方才还摇晃的身形此刻挺直。她从包里拿了手机:“那多麻烦你们,我自己叫个车就走了。” 女人一边叫车,一边往路口去。陈珂跟在后面赔笑脸。 等两人走远些后,崇越对边照月说:“走吧,我们也回家。” 边照月点头,走在他身边。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 因为边照月的侧后方有车驶过,崇越把她往自己身边拉,又慢了她两步,走到路的外侧。两道黑长的影子继续紧挨着。 边照月刚准备找点什么话题,崇越突然开口:“把你的手给我一下。” 边照月不以为意,伸右手给他。崇越抓着她的手指,放在脸侧两秒后本分地松开。 他的话音里似乎藏了点笑:“洗干净手了吗?” 以为他是在检查,边照月斜眼:“我可没有像你那种奇怪的癖好。” 还是忘不掉昨晚在衣帽间那惊悚又残忍的画面,但她不知道要怎么打破砂锅问到底,因为崇越对此缄默不语。 边照月停下脚步,侧身转向他,目光落在他那被衣袖遮住的右小臂,很认真地说:“崇越,不要再那样对自己,好吗?” 崇越也看她,眼睫轻眨着,平淡口吻中有期许:“也许。” 冷风把发丝吹乱在脸前,边照月的鼻尖一阵痒,从口袋里拿出手指,撩开头发。 淡淡的橡胶味飘进鼻腔,她直视他的眼神从茫然慢慢变得任性,随后笑盈盈地对他说:“那不要让我伤心,好吗?” 崇越的眉眼间漾开丝丝柔情,缓缓点头:“好。” * 圣诞节的前一天,刚好是俄罗斯客户来谈合作的日子,也是平安夜。 边照月毫无压力地坐在崇越的电脑桌前玩网游,玩得入迷,完全没注意到崇越已经开完会,推门进来了。 崇越把一个挂着水珠的红苹果送到她眼前。 只是边照月忙着在网上开赛车,没理他,歪着头看电脑,专心操控着鼠标和键盘。 崇越也不放弃,握着苹果的手跟着移,挡住她的大半视线。 边照月不满地咋舌,快速把他的手推开,可收回不及,指尖还没按下移动键,游戏就弹出“通关失败”。 她抬眼,瞪住害她失败的始作俑者:“都怪你,就差最后一点图,我就跑完了。” 崇越也不反驳,绕过桌侧,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把那颗苹果放在她的手边,缓和气氛说:“平安夜快乐。” 边照月拿起苹果,咬了一口,心里陡然生出奇妙念头。 她转动肩膀,把脸凑到他耳朵边,同他耳语:“在西方文化里,苹果有更特别的意义。” 崇越面露疑惑。 她没着急回答,慢条斯理地咀嚼着,而后低笑道:“亚当和夏娃在伊甸园偷食的禁果是苹果,红色的——” “苹果”两个字还没说完,门被推开,边照月当即正过身子,和崇越拉开距离。 陈珂手里也拿着吃完大半的苹果,散步似的逛进来,大大咧咧地坐在沙发上,扫了眼崇越:“你发烧啦?你要不舒服,晚上就我和她去。” 边照月咬着苹果扭头看崇越,崇越有意躲避她的目光,但稍逊色苹果颜色的耳朵瞒不住事。 崇越握拳在嘴边轻咳一下:“没有。” 边照月还没闹够,若有其事地伸手去探他的额温,附和说:“这么烫,你晚上还是回家休息吧。” 兴许是她演得太真,崇越怔愣了一下,直到扭头对上她狡黠的笑眼,他才绷着唇线,两秒后移开目光。 晚上的饭局,俄罗斯客户几乎不提和工作有关的话题,只讲在中国几天的体验。 客户发现边照月俄语说得地道,拉着她大聊特聊。边照月也因此没机会喝太多酒,忙着和客户聊天。 陈珂听不懂,要么说几句边照月教的俄语,要么傻笑着喝伏特加。 崇越安静坐着,眼光不断在边照月和手机翻译软件上流转。他知道她们在聊什么。 客户突然兴起开始唱歌,唱的是俄罗斯的民谣,小白猫。刚好边照月听过也会唱,于是在盛情邀请下,一起放声唱。陈珂负责用手机放伴奏。 一曲毕,氛围过分愉悦,客户得知边照月是芭蕾舞者,绅士地邀请她跳华尔兹。 边照月心情好,没拒绝。她使唤陈珂把包间里碍事的桌椅全都推到角落,和客户携手跳起了华尔兹。 跳完,两人都对对方的舞步和气质进行了一番夸赞,夸到边照月心里去了,挥手告别的时候,她还对人家说,“有机会的话,俄罗斯再见。” 应酬完回到崇越家,边照月发现客厅的角落里多了一棵挂满彩灯的圣诞树,她惊喜地回头看在玄关放鞋的崇越。 “你什么时候买的?” “前天。” “那我怎么才看见?” “昨晚你睡着之后搬进来的。” 边照月今早赖了一会儿床,怕崇越上班迟到,出门的时候急慌慌,根本没留心这些。 浓烈的圣诞节氛,让边照月想起在俄罗斯和朋友们一起过节的欢乐时光。 尤其是圣诞树摆在客厅稍暗的角落,彩灯一闪一闪,像路灯下飞舞的雪花。 她朝崇越招手,问他:“你 会跳华尔兹吗?” 崇越摇头:“我没跳过。” 她故意笑:“那刚好,第一次和我一起。” 说罢,边照月也不管崇越想不想,踢掉拖鞋,挪开所有碍事之物,让客厅空出足够的玩乐空间。 见崇越还杵在那儿不动,她直接过去拉他:“我教你,很简单。” 光言语和动作教学,边照月直觉效果不会太好,又拿音响播放优雅浪漫的古典乐曲。 她很自然地让崇越的手扶住她的腰,她的手搭在他的肩上,两人相握的手举高在她的头顶。 “先往前一步,再退两步,转个圈……我转,不是你转,你想转也可以……往右,再往左……” 等崇越学会简单的舞步,边照月借着舞蹈的动作,在他的肩颈细闻着,喃喃问:“你为什么喜欢柑橘味的香水?” 崇越握着她的手心有一瞬的收力,声音不似平常那般冷淡,明显地柔和:“因为你喜欢。” 心间仿佛有一阵阵轻柔的涟漪漾开,边照月继续问:“为什么随身带糖和巧克力?” 崇越已经完全能跟上她的步伐,似是感受到了华尔兹的魅力,他脸上的笑意深切:“你喜欢。” 暖色的光晕将两人共舞的身躯笼住,在鼻尖都险些要打架、衣褶都要紧紧嵌合的距离,崇越的嘴唇轻碰着,发出靡靡之音。 “边照月……可不可以……” 边照月假装没听见,往后退半步,两人距离拉开。 但她没有马上松手,踮脚原地转了一圈后,重新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崇越看破她的刻意为之,搂着她后腰的手收力,把她整个人往怀里带。 他再启唇,颤抖的嗓音:“边照月,吻我,好不好?” 几秒的安静中,只有衣料摩擦出的细碎音、缓缓曲音,和落在地毯上的沉闷脚步声。 边照月悄叹一口气:“不行哦,我们不是恋爱关系。” 即便不抬头,也能从崇越滞涩的脚步中感受到落寞。 边照月知道自己这样很坏,但她还是没有拿开放在他肩头和手心的手,慢慢跳,慢慢说:“我不是小孩了,不会随便承诺。” 她顿了下:“如果我没有面试上芭团的首席,我也许会回俄罗斯,我也许会去其他地方,我——” “如果有呢?”崇越音量高些打断她。 如果有? 边照月蓦地停住后撤的脚步,从他手心里抽出自己的手,站在原地,犹豫地迎上他的目光。 但两秒后,她把视线下移到黑色衬衫的第一颗纽扣。 如果有,那么她会留下,留在他的身边。 这是从心底冒出的第一个答案。 可是,还有第二个,第三个,许许多多…… 他为什么爱恋她?因为执念,还是想要报复?让她尝尝他体悟到的痛苦?他真的一点都不怪她、气她?可曾经那些伤害是真真实实发生过的。 假若有一天,他发现世界美好之人千千万万,他完全可以选择一个从最开始就真心诚意待他的人,他能做到绝不后悔? 她们之间不健康的关系好比沼泽地,他是自愿且清醒地沉沦吗? 百转千回的思绪似藤蔓缠绕着心脏,边照月扭动肩膀,勉强牵动嘴角:“我有点累了,先去睡觉。” 舒缓浪漫的乐曲唱到了尾音,她走进卧室,把门关上。 * 隔天早晨,边照月睡醒的时候,崇越已经出门上班了。 她刚捏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崇越就打来电话。 “家里的门锁坏了,晚点我再找人来修。” “那我怎么出去?” “你要去哪里?” “我下午要练舞啊,而且我中午也要吃饭啊,你家什么吃的都没有。” “中午我带吃的回来。” “好吧……等等,不是说门锁坏了么?那怎么开门。” “可以从外面打开。” “是么?我试试。” 边照月走到玄关,努力按下门把手,发现真的打不开,于是作罢:“好吧,我等你。” 电话挂断后,边照月没事干,手机玩一会儿也玩累了。 她想着在崇越家住这么几天,理应帮他收拾一下屋子。可不论是厨房、客厅、还是浴室,都干净整洁,根本没有她可以发挥的空间。 她走到衣帽间,打算帮他叠衣服或是熨衬衫,当她打开衣柜后,眼前的一幕让她立刻睁大双眼。 整面衣柜里,是各式各样的芭蕾舞裙。除此之外,每一条裙子的下方都摆着一双崭新的芭蕾舞鞋。 边照月轻着手脚去拿舞鞋,翻到鞋底仔细看。 每一双芭蕾鞋,都是她的尺码。 过了一会儿,她把衣柜门关好,走到墙边,后背抵着墙开始沉思,身后的墙忽然有细微的松动声响。 声响逐渐变大,后腰猛地一空,她赶忙侧过身子站稳。 格栅墙上竟然有一扇隐藏门? 边照月迟疑地伸手,把门向内推。 于是,她猝不及防地和远处那个和她穿着同样衣服、同样发色发型、同样表情的女人对视上。 门内,是一间极度宽敞、明亮的舞蹈室。 30. 第 30 章 上午十点,崇越正在办公室整理工作资料,陈珂急慌慌地推开玻璃门,急问:“你助理说你几天都不来公司,你要去旅游啊?” “居家办公一段时间。”崇越头也不抬,把资料分门别类,装进文件袋里。 陈珂走到桌前,打探问:“她是不是在你家?” 崇越原本平直的嘴角显而易见地上扬,陈珂立刻会意,双眼放光:“你俩发展到哪一步了?” 陈珂故意撅高嘴巴,可崇越的脸色又沉下来,看样子并不如愿。他替崇越打抱不平:“她吃你的住你的,也不给个准话,啥意思?吊着你好玩?” 崇越抬头,眉眼低压地瞪他。 陈珂当即改口:“行,你的心肝说不得。那我祝你早日抱得美人归,这样总行了吧。” “快的话元旦后,慢的话年前。” “……” * 十二点还未到,听见玄关传来动静,边照月走过去,见崇越正把几个大袋子提进门内。 她去帮他,一边打开袋子看:“你买这么多生食干嘛?你家连锅都没有。” 之前就奇怪,崇越家不仅没有锅,也没有任何烹饪的工具,只是餐桌和岛台所在的空间被称为“厨房”。 但跟着他同进同出的这几天,她发现崇越确实没有动手做饭的必要。 他的助理说,他之前一日三餐都在公司解决,大概是从她来之后,他才没有在公司吃晚饭,也没有加班。 边照月把袋子放在餐桌上,转个身的工夫,玄关的地板上又多了几个摞起的大箱子,分别装着电饭煲、珐琅锅、空气炸锅……应有尽有,好像他决心改行当厨子了。 边照月刚要提问,智能锁突然响起“欢迎回家”的电子音。 看着已然阖紧的门,她呆愣住:“等一下有人来修门锁吗?不然你怎么去公司?” 崇越站在原地,迟钝开口:“我忘记了。” “那怎么办?” “门锁的修理需要提前预约,明后天是周末,下周一才有人上门修理。” 说罢,崇越拿起放在柜面上的美工刀,不疾不徐地拆着纸箱。 边照月走过去,蹲在纸箱旁边,两手按住纸箱,仰起脑袋看他:“那我们这三天都不能出去?” “小心手。”崇越把纸箱的开口处调转向自己。 “那我下午怎么去舞室?” “家里有。”崇越的语气平淡,一点也不觉得家里有个舞室是很奇怪又小众的事情。 边照月装作不知情,满脸惊讶:“你说这里?”说时还指了下地板。 崇越没有隐瞒:“在衣帽间,墙上有一扇隐藏门。” 已经发现了他的秘密,但亲口听见他说,边照月还是止不住心痒难耐,直接问:“房子的装修是我喜欢的风格,家里还有一间舞蹈室,衣柜里放着芭蕾舞裙和舞鞋。你买房子是给我买的啊?” 崇越拆箱子的手停住,定睛看她:“你不喜欢吗?” 发现秘密,除了惊讶、惶恐,更多的是好奇。 好奇崇越冷静克制的皮囊下居然是一颗孟浪激荡的心。 边照月很想告诉他,“我喜欢,我特别喜欢”。但对上他盛满期待的眼睛,责任心迫使她闭紧嘴,别戏弄他的真心。 她垂额,沉默地帮他把箱子里包裹着电器的泡沫放一旁。 再拆一个纸箱时,两人的手指猝不及防地交叠在一起。崇越的手指在上,但很快就拿开。 边照月因此感到郁闷,舔了舔嘴唇,口吻中不觉也多了期望:“崇越,等我面试完再说,好吗?” “好。” 他答应得太快,使得她的期望像气球一样变大,鼓涨着。 当两人的手指再一次触碰就要分离时,边照月拉住崇越后缩的手指,任性问:“如果我回俄罗斯的话,你愿意和我一起吗?” “愿意。”崇越连思考都没有,嘴角扬起一点弧度。他继续和她一起安静地拆箱,布置厨房。 接下来的时间,谁也没提过门锁的修理。 边照月在舞蹈室练舞,崇越就在客厅办公。两个人对长时间待在同一个屋檐下没有表现出半点不适或不满。 边照月练完舞,就把崇越从电脑前拉到厨房,好为人师地教他咖啡拉花、烤蛋挞、做面包…… 填饱肚子,她就只管擦嘴,再使唤吃她吃剩的下午茶的崇越去做收尾工作。 等崇越开始忙着两个人的晚饭,边照月就趴在餐桌上,眼睛虽在看,也没忘记给他加油鼓励:“香喷喷油亮亮,厨艺比肩新东方。” 晚饭之后,边照月刚准备把碗筷放进洗碗机,崇越突然打开电脑,要开视频会议。 她立刻从他旁边闪开,刚往房间走两步,崇越取下蓝牙耳机,说:“你还没吃蛋挞。” 下午做蛋挞的时候没控制好量,烤多了,边照月当时说不能浪费,要留着晚饭后吃。 想起这事,她扫了眼他的电脑:“晚一点吧,会打扰到你。” 崇越拧起眉心,答非所问:“我们是陌生人吗?” 边照月仔细琢磨着,也皱起眉。 短暂的对视后,她还是在他殷切的目光下转身回了卧室。 才过半分钟,边照月又抱着平板回到餐桌前,拉开崇越旁边的椅子坐下。 借着游戏开始的等待时间,她侧头,无所顾忌地盯着崇越看。 果不其然,他还和从前一样,不好意思地用手扶住额头,手掌挡住侧脸。 边照月也和从前一样,努力透过缝隙去看。 那积年累月笼罩着崇越面庞的雨雾似乎不见了,在他舒展的眉眼间,是清晰的满足和幸福。 * 周一的傍晚,如果不是赵雅晴打电话约边照月出去玩,边照月完全忘记了门锁需要修理的事情。 晚饭的时间,边照月边向餐桌走,边问:“你到底有没有预约门锁的修理啊?” “要再等两天。”崇越把筷子放在她的那只碗上。 边照月眯眼看他,即使从他的脸上找到了破绽,她也没挑明,只是趴在桌上叹气:“可是我想出去玩。” “吃完饭,我打电话催一下。” 闻言,她立刻坐直身子,冲他甜甜一笑:“我就知道有你在,没意外。” 晚饭后,边照月在卧室打扮,崇越就站在门口,告诉她门锁只是程序出了点问题,客服在线上修好了。 边照月语调高昂的“哦”了声。 崇越并没有被她兴奋的情绪感染,表情沉静:“什么时候出发,我送你过去。” 边照月笑着应:“不用啦,雅晴等会儿开车来接我。” “那注意安全,结束了记得打电话给我,我去接你。” 边照月忙着挑衣服,背对着他:“应该不会那么快结束,很晚的话我就不回来了。因为还有别的朋友,高亮宇和许麟你还记得吗。雅晴说,让我亲自去辟谣……” 她有意侧过身子,瞥见崇越的脸色逐渐阴沉,她心里却满足。 等她说完,崇越冷不丁说:“我用你的手机填一下信息。” “你手机没电啦?” “常住人口需要登记。” “我之后会搬走的。” “先登记。” 边照月想他也是按规矩办事,老实把手机解锁,递给他。崇越拿着她的手机往外走,她刚好关门换衣服。 等她再走出卧室时,崇越把手机还给她,说着听起来并不真心的祝福:“玩得开心。” * 坐上赵雅晴的车,都不等赵雅晴问,边照月就如实坦白这段时间和崇越重建联系的种种。 赵雅晴表情惊讶,恨不得把车停下来听。 好不容易等到一个红灯,赵雅晴如 愿松开方向盘,对她和崇越的感情发表了长篇大论,用一句话总结就是:欠的情债总要还,躲不掉。 边照月嘟哝说:“我这不是在还么。” 时隔八年和朋友们再见,听着朋友们七嘴八舌、吵吵闹闹地讲起往事,青春恍如隔日。 就在所有人都感到无比放松和愉悦的时候,边照月心中突然生出伤感和遗憾,不过不是为了她自己,是为了崇越。 崇越整个高中,都只有她这一个朋友。 高亮宇伸手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她才回过神来。 高亮宇怨怼道:“别人都是去美国英国日本留学,你个死陀螺,跑去俄罗斯。去就算了,全都瞒着我们不说。干嘛,你在那边发达了,怕我们打你的主意啊?” 反复咀嚼过往的艰难和辛苦改变不了什么,边照月不愿被人用同情和可怜的目光看待,于是装傻地笑着。 但还是躲不掉高亮宇穷追不舍的目光,边照月搜肠刮肚了几秒,才说:“我过得不太威风。” “要不说苦难是文学的温床,都给你肚子里冻出墨水了,‘威风’都用上了。你还想咋威风啊?普/京下台,你上任呗……” 话落,众人笑作一团,原本沉重的气氛重新变得轻松欢乐。 聚会到凌晨才结束,高亮宇提议转场继续嗨。大家纷纷摆手,要么说明天还得工作,要么笑称年纪大了熬不动,不然就是早早成家的朋友一脸抱憾地说家里有门禁。 人群逐渐散开,许麟走到边照月身边,不掩心意:“你住哪儿,我顺路送你回去。” 边照月刚想拒绝,赵雅晴抢话说:“你晚咯,她的债主来了。” 边照月蹙起眉头,顺着赵雅晴的视线转眸。看见马路对面,从黑车里走下来的崇越,她不觉露出笑脸。 许麟也眯起眼去看:“那谁啊?” 高亮宇抱起双臂,看热闹不嫌事大:“还能有谁,崇越呗。我不是早和你说了,她只要回国,那她和崇越就是早晚的事。” 边照月看路口的红灯还有两分钟,不解地问:“为什么这么说?” “高三的最后一个学期,他每回看见我都问我你是不是真去伦敦了,给我都问烦了。那段时间他还总往你班上跑,你说他能有啥事跑文科班啊。学校校庆的时候大几来着?我以为他不会来的,结果他上来第一句话就是问我和你有没有联系,我说,‘这话不应该我问你才对么’。不过你出国连他也没告诉啊,你不是特黏他么。这么绝情?你不会是国外一个情人,国内一个老情人吧……” 边照月边听边咽空气,舌根蓦地涌出难言的酸苦味,就好像吃到了一块黑巧坚果巧克力。 巧克力看上去很坚硬,吃在嘴里却是脆的,浓郁的苦味中混杂着细腻的香甜。 红灯跳成绿灯,边照月赶忙和朋友们挥手告别,抬脚往马路对面跑。 冷风吹走思绪里沉甸甸的那部分,她笑脸盈盈地跑到崇越身前,他身上清冽微苦的柑橘香味无声息地沁入心脏。 边照月倒退着脚步走,直勾勾看着他笑:“你怎么这么准时?我都没有给你发消息。” 崇越不说话,压着脚步,和她面对面地漫步在路灯投下的光晕中。 “等一下。”边照月起心动念。 崇越停住脚步,嘴唇轻碰尚未发出声之前,边照月仰起头,飞快地亲吻一下他的脸颊。 昏黄的光晕像暖而薄的纱,模糊周遭的一切事物,单单笼罩住崇越无比安静的面庞。 过了两三秒,他红着耳朵别过脸,睫毛簌簌抖动,再转向她时,声音也颤抖:“你不是说等——” “哎呀,早晚的事啦。”边照月挥开呵出的白雾,伸手轻拨一下他绯红却冰冷的耳尖,“等了我很久吗?” 崇越低头,贴近她一些,上扬的尾音混进了两人交错的呼吸中。 “没关系,等到了。” 31. 第 31 章 冬夜路灯下的亲吻很浪漫,但是不够正式。 边照月对初吻非常重视,她想要有仪式感,要此生难忘,要像里那样,漫天的璀璨烟火、九百九十九朵玫瑰、洋洋洒洒且词藻优美的情话…… 但是,她能力有限。 她不能挑战城市的禁燃条例;没办法豪掷千金,只勉强买得起九十九朵玫瑰;她的肚子里没有那么多墨水,写不出叫人一秒落泪的情话…… 加之芭团面试的时间马上就到了,她想把事情往后稍稍,到时她才有更多时间和精力去准备。 但和她的沉着冷静相比,崇越看起来有些不安和局促,他总是表现出一副迫不及待又不敢轻举妄动的样子。 有时,崇越坐在边照月的身边,总是借着莫须有的机会把脸凑到她眼前。 对上他蠢蠢欲动的眼神,边照月只抿了一抿唇,接着朝他的眼睛轻呼一口气,脑袋往后仰些,笑着说:“你的睫毛掉脸上了,我帮你吹掉了。” 闻言,崇越也露出浅笑:“谢谢。” 面试的前几天,边照月突然在网上刷到了自己和俄罗斯客户一起唱歌跳舞的视频,视频的播放量和点赞量高达几百万。 那天和她一起见客户的人就这么几个,随便一想,也知道是陈珂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拍的。 果不其然,当天晚上,边照月就接到了陈珂的电话。 陈珂先是连声道歉,说自己当时只是抱着玩玩的心态随手发出,没想到会引来这么多关注,又说如果她非常介意,马上就把视频删掉。 “可是已经有很多人搬运到别的平台了,所以删掉也改变不了什么。”边照月灵机一动,换言笑,“不过我也得谢谢你,让我受到这么多的关注和夸奖。” “啊?你不觉得麻烦?我看有的网友都在打听你的信息了。” “没关系,我自带流量的话说不定还能增加我的面试成功率。” 当地剧院芭团知名度不高,演出门票并不像顶级舞团那样一票难求,有时演出设在工作日,连售罄都难。 但如果芭团里有一个自带流量和名气的舞者,票总会更好卖些,还能帮助整个剧院提升知名度。 边照月不仅没让陈珂删视频,还志得意满地说,等她面试上首席就请他吃饭。 “本来也是无心之举,能帮到你那属于意外之喜。吃饭就不必了,我更乐意吃你俩的喜酒……” 这种玩笑话边照月以前在学校就经常听,对她来说不疼不痒。 但薄脸皮的崇越对玩笑没有多少耐受力,红着两只耳朵,自作主张地挂断电话。 边照月把手机拿回,准备去洗漱睡觉,崇越突然问:“明天要去染头发吗?” 边照月心里咯噔一下,回头怔怔地望着他:“你怎么知道?” “你的头发长了些。”崇越垂眸,有意躲避和她的对视。 两个小时前,边照月才答应赵雅晴,在面试前抽出时间去把发根补染成金色。可崇越回家之后,她一个字都没和他提起过。 崇越就像她肚子里的蛔虫,不论她在想什么或者偷偷密谋什么,他总能知道。 比如几天前,她和赵雅晴聊天的时候感慨回国的时候应该把书带回来,现在就不用花钱再买新的。结果第二天就收到了快递,正是她和赵雅晴提到的那几本书。 她手机里下载的租房软件,刚注册的时候用得好好的,再过个几分钟,就会显示“你的账号存在异常,现已冻结”。 她按照流程去申诉,每次快到提交的时候,软件就卡住了,直接闪退。闹鬼了一样。 有次,她在网上刷到一家新开且生意火爆的蛋糕店,当时她很随意地留言问网友关于店的地址,打算找个空闲时间,买来尝尝。 结果,崇越又先一步动作,当天傍晚就带着蛋糕回家,说是公司的下午茶。 吃得开心时才觉察到不对劲,边照月问:“这家蛋糕店不都是限购么,你们公司怎么订到的团餐?蛋糕店今天就只做你们公司的生意啊?” 崇越正在冲洗她想要用来喝花茶的杯子,背对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也许给不同职级的人准备的下午茶不一样。” 如果不是在公司待了一个星期,尝过下午茶,边照月真会被他的话糊弄过去。 她当然猜到是崇越特地买回来的,但他怎么会对她的想法了如指掌呢? 边照月一直很怀疑崇越监控了她的手机,但是她找不到证据。就算经历再多的巧合,她也只能以“心有灵犀”作为答案。 眼下,崇越又知道了她闭口不提的事情,边照月按捺不住想要测试他的念头。 她故作平常地回到卧室,用手机给赵雅晴发了个明天染完头发再去逛街的消息。赵雅晴回得快,把晚餐都决定好了。 放了手机,边照月故意去客厅,在崇越眼前溜达一圈。 果不其然,坐在沙发的崇越直接问:“明天不回来吃晚饭吗?” 边照月内心惊叹,面上仍笑嘻嘻。她走到沙发边,盘腿坐下,随口道:“我明天要去买礼物。” 崇越皱眉:“谁过生日吗?” “买给我自己的礼物,不过生日也可以买,又没人规定平常的日子就不能送礼物。” 崇越似懂非懂地点头,突然起身去卧室,再回到她身边时,手里多了张银行卡。 他把卡放在她虚握的手心里,笑音浅淡:“那帮我把我送你的那份礼物也买回来吧。” “不对,你刚才把卡给我的时候应该说,‘拿去,随便花,密码是你的生日’。”边照月又把测试结果抛之脑后了。 崇越茫然地看着她,准备伸手拿卡照做时,边照月拍掉他的手,把卡拿起来仔细看:“所以密码是多少?不会真是我的生日吧?” 他点头,笑意愈发明快:“你的生日。”他的视线越过她,看向玄关,“门锁也是你的生日。”接着把手机也放进她的手心,“手机密码也是你的生日。” 边照月心动不已,情不自禁地同他眉心相贴,脑袋小幅度摇蹭着,甜着嗓音撒娇:“崇越,你就这样宠我吧。” 崇越抬手捏了一下她鼓起的脸颊,嘴角也扬高些:“谁让我是‘宠月’呢。” 边照月笑声一顿,反应过来后,强忍住想要亲吻他的冲动,搂住他的脖子,兴奋地叫了句:“开到SSR了!” * 芭团面试这天,崇越没去公司,专程陪边照月,主要负责开车和拎包,旁观她在面试前给同期竞争首席的女生纠正动作。 边照月回到崇越身边时,从他蹙眉绷脸的表情中看出他的疑惑,小声直言:“芭团不是只有一个首席,虽然我和她现在是对手,但也许我们马上就会成为同事。而且我才不想自己真的只能当‘鸡头’,如果我面试成功不是因为自己能力足够强,而且因为我的对手都太弱,那我在圣彼得堡的八年算什么?” 没等崇越回应,工作人员已经喊到她的名字,边照月忙和崇越挥手:“一会儿再见。” 面试很顺利,一切都在边照月的掌握中,也包括芭团的艺术总监问她为什么放弃顶级舞团的机会,选择加入他们。 边照月因为刚才的表现非常好,回答问题的时候更是自信满满。 “我就是来当首席的。” 闻言,艺术总监冲她欣然一笑。 当她礼貌退场时,意外听见老师们在讨论她就是最近网上那个很火的视频的主角。这下她对面试结果更有把握了。 在长走廊上,突然出现一个男人拦住边照月。 “诶,你是不是边朝阳的姐姐,边照月!” 边照月当即摆手:“不是,我不认识你说的这个人。” 说罢,她绕过男人。可男人却一直跟在她身边:“我昨天把你的那个视频发给边朝阳的时候,他说就是你。” 听起来男人和边朝阳的关系不错,边照月冷声道:“我是不是和你也没有关系,你不要再跟着我了。” 男人识相地停下,但边照月还是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黏在自己身上,她加快了脚步。 拐过走廊,看见崇越安静站着等她,她才彻底松一口气。 在等待面试结果的几天,边照月因为知道自己一定能行,所以毫不紧张,认真准备“心动之夜”。 但现实过分骨感,她的精心准备没有换来她 理想的激情和心动。 崇越看着站在满地的玫瑰花瓣上、赤条条的她只是眼含宠溺地笑了一下。 接着,他用披肩围住她的身子,把她拥进怀里,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叮嘱:“不要着凉。” 边照月一脸懵地走回卧室。躺在床上,摊煎饼似的左翻右翻,思来想去,都不知道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明明她身材很好的,前凸后翘大长腿。可崇越在看见她裸/体的两秒里除了惊讶,几乎没有别的情绪。 非要说的话,他在给她围披肩的时候,眼底隐约闪过克制。 挫败感磨得边照月不住对着天花板发出“啧啧”声,最后一拳砸在柔软的被子上,不服气地嘀咕:“要不下点迷药算了……” 夜色过分沉静,半梦半醒时,边照月忽然觉得身侧的床榻在缓慢下陷。 源源不断的热意慢慢贴上她的后背,她放在腰前的手也被一片温热、柔软覆住。 “你想和我做/爱吗?” 遣倦蛊人的低迷嗓音,边照月第一次听见崇越这样说话,睡意逐渐消散。 她试图翻身,和崇越面对面交谈。只是他从后环抱她的手臂收得紧,空间有限,她很难动作,索性由他去。 眼前一片晦暗,自后背传来的胸腔震动感显得分外清晰。 边照月反握住他的手指,细细摩挲着,她有些心猿意马:“你不想吗?我以为你想,比我想得更早。” 滚烫的鼻息喷洒在她的脖侧,酥麻感走遍全身,她瑟缩着肩膀时听见他说。 “我约了明天上午的双侧输精管结扎手术。” “……倒也不用这么——” “我不希望我们之间再有任何隔阂。” 生理上或心理上,看得见或看不见,崇越都不想再和边照月有隔阂了。 隔天早晨,两人走到停车场,崇越说自己的身份证忘了拿。 边照月眯着眼睛,打量他:“你现在后悔确实来得及。” 崇越学她,手指很轻地弹了下她的眉心,说:“我在车里等你,你去拿,在卧室柜子的最下层的抽屉里。” 边照月虽然嘴上说“不强求”,但是扭身跑开的动作一点不耽误,直奔电梯。 依言打开柜子最下层的抽屉,但没有找到身份证,只看见了她从前写给他的便利贴、那本她署名过的课本、她在竞赛前说留给他的惊喜,以及她要他在其他女生面前难堪,进而不敢再靠近他的东西。 八年的时间早就淡化了纸上的笔墨,东西也过了保质期。 然而,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两个残缺的灵魂还是拼凑成了一个圆,就算不是完美无缺的圆,有污点、有嫌隙……但那都没有关系,因为等到了。 眼眶倏忽变得潮热,边照月猛吸了两下鼻子,打电话给崇越说:“我没有找到哦。” “我找到了,在我的口袋里。” 崇越的笑音听起来很有恶作剧得逞后的感觉,得意又任性。 * 面试结果公布前两天的傍晚,因为崇越临时有会,边照月独自一人窝在沙发上看。 突然弹出一个陌生电话,她看得起劲,果断拒接。可电话一个劲儿地打,纯骚扰。 她不耐烦地接通,语速极快:“我没有钱,我很穷,我负债几百万,不贷款不——” “照月啊,你回国了怎么不告诉妈妈,也不回家……” 隔着屏幕,久违地听见葛兰心这样亲昵地称呼自己,喉咙顿时生出酸苦味。 边照月竭力稳住心神,语气依旧不耐烦:“你找我有事吗?直接说就好。” “晚上我和你爸爸,还有你弟弟都在家,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边照月捏着手机的指节泛白,深吸一口气:“我不回去,你不用——” “你不是去面试了剧院芭团的首席吗,刚好朝阳有朋友的亲戚就在芭团工作。你不想提前知道面试的结果吗?别让我们等太久,听话。” 电话挂电话,边照月紧锁眉头,沉思了好长时间,还是在出门前给崇越发消息。 【边照月:我回家一趟,今晚就不和你吃饭啦。】 32. 第 32 章 从葛兰心打来的那通电话里,边照月就有预感面试的结果被他们左右了。 踏进别墅的第一秒开始,她就有意识绷紧神经。 她们一家人和客人坐在饭桌上谈笑风生,如果不是张阿姨端菜的时候看见她,惊喜地喊了句“照月”,根本没人发现她孑然站着看热闹。 葛兰心站起来,但未离席,向她招手:“来啊,别干站着,家里还有客人。” 边照月面无表情地走到餐桌旁。 以前她常坐的位置被客人占了,她只能坐别的空位,刚好是几人的正对面。 坐下后,方才看清客人就是面试那天堵她路的男人。 边照月的眉宇蹙起,生硬打断边疆和葛兰心的客套寒暄:“以前你们不关心的,现在又何必做样子,有事直接说。” 边疆的脸色阴沉,剜了她一眼:“出去这么多年,回来也不说一声,还得我们打电话请你来。” 边朝阳赞同地哼笑一声,扭头看他的朋友:“你看吧,我就说了她脾气差得很,也不知道你看上她什么了。” 空气中逐渐漫开火药味。 边朝阳的朋友尴尬地笑了笑,葛兰心出来打圆场:“照月,你好好说话,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别闹得大家都不开心。” 葛兰心介绍说:“他是你弟弟的朋友,他小姨就是芭团的艺术总监,人家这次专门拜访就是想和你见个面,聊聊天。” “我不认识他,没什么好聊的。你们如果没正事说,就不要浪费我的时间。”边照月双手按住两侧扶手,要起身,又被葛兰心的话惊得在原地没动作。 葛兰心说:“你爸爸和他们家也是生意上的伙伴,想着你们两个年纪合适,一定合得来,要是能结婚,两家就能亲上加亲。将来你进了芭团,他的小姨也好更多关照、提拔你。” 边照月有些回不过神,几秒后才直望着葛兰心:“你的意思是,我不和他结婚,我就不能当首席?” 葛兰心目光闪躲,推了把边疆的胳膊,低声斥:“你出的主意,你自己说。” 边疆看了看边朝阳的朋友,再看看她,精明的面庞现出虚伪的笑容:“爸爸是觉得你当时跑去俄罗斯,肯定和原来的朋友们都断了联系,现在你们都长大了,情分肯定不如从前了,你现在认识些新朋友,对你没坏处。刚好你年纪也差不多,你妈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怀上你了,年轻人最好还是先成家后立业。朝阳的朋友家里条件不比我们差,他爸爸是银行行长……” 冠冕堂皇的长篇大论让边照月觉得荒诞又寒心。她摇了摇头,发出几声干涩低迷的笑音。 边朝阳得意地拍了下朋友的肩膀:“我爸这么帮你说话,你还不赶紧表示表示。” 他的朋友听罢,真就殷勤地向边疆敬酒:“叔叔,要是真有机会给您当儿子,我一定——” “你这么上赶着给他当儿子,不如让你妈改嫁!”边照月大声抢话,掌心和手指死命按在大理石桌面上。 “你怎么说话呢!”边疆高呵道,尖锐的眼光朝她飞去。 边照月气不过,更加肆无忌惮,一股脑地把事情抖擞出来:“边朝阳被你养废了,所以你着急给自己找儿子。年纪大的也行,还在肚子里的更合你意,是不是?” 看边疆的脸亦红亦黑,她有意停顿,又看边朝阳:“边朝阳,你不是讨厌当弟弟么,现在你可以给别人当哥哥了,开心么?还是害怕有人来和你争家产?” 边朝阳还没反应过来,葛兰心率先厉声斥责道:“边照月,你少胡说八道。” 对上葛兰心并不惊讶,只是气愤的目光,边照月猜测她早就知道了边疆出轨的事情,只是装作不知情。 边朝阳的朋友见谈话突转,家事不便外人听,很识相地起身借着工作缘由离开。 客人走了,边照月也准备走,却被边疆疾声厉色地叫住:“我看你书全都白读,出国这么多年,没有半点规矩礼貌,你不如别回来!” “不是你们让我回来的吗!”边照月怒气冲冲地站起身,“这个家真的是我的家吗?” 边疆也站起来,指着她的鼻子骂:“你就是个白眼狼!当年你把朝阳推下楼,我是打过你还是骂过你?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如果不是你自己——” “可是你也没善待过我啊!”边照月也扯着嗓子吼,“什么好的都是边朝阳的,边朝阳不要的才是我的。” 眼泪夺眶而出,边照月的下巴不住发抖,喉咙却因为情绪过分激动而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被迫承受边疆对她近乎羞辱的责骂。 过了好久,她才勉强收住泪,努力从嗓子里挤出不甘和愤懑。 “我会推边朝阳,难道不是因为他先把我推下楼?否则我怎么会摔断手,我怎么会去不了英皇?可是你打过他、骂过他吗?边朝阳不懂事,边朝阳年纪小,可是我呢,我当时不也是个孩子吗!明明是我受伤,你们却把我关在房间里,整整两天,不让我吃一口饭。那个时候,你们把我当女儿吗?” “如果不是我把他推下楼,你会把我送出国吗?不会!你巴不得我在那个时候就能卖个好价格。” “你说让我去伦敦是为我好,但你找人监视我,威胁我!我在俄罗斯八年,你们来看过我一次,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发过一条短信吗?但凡你们有谁问过一句我过得好不好,我会八年都不回来吗?” “边朝阳在你们身边吃好住好,应有尽有,花钱如流水。可是我呢?我连饭都吃不起,饭钱要一分一分赚,学费一分一分借。你们怎么敢说对我好?你们盼着我死,巴不得我死得越远越好。” “现在看我回国了,又来威胁我,想让我帮你拉拢关系,帮你卖命。这才是你们为我做的好事!” “我这辈子最不幸的事情就是成为你们的女儿——” 清脆的巴掌声从扬声孔里传来,崇越看向前路的眸光跟着凝滞。 在时高时低的痛诉中,他逐渐拼凑出边照月在圣彼得堡的八年。 “我过得不太威风。” 威风,这大概是她能想到的最体面、最能掩盖她无人可说的苦楚的词语了。 她把边朝阳推下楼的那天,他就站在办公室的墙外。 像现在一样,听他们对她的斥责声,还有那记让他心颤的响亮巴掌声。 太晚知晓她当时的迫不得已和孤立无援,崇越更加悔恨当时他对她的偏见和冷漠。 故意在学校躲着她,不回她的消息,说伤人心的话…… 眼底逐渐扬起水雾,他绷直唇线,盯准红灯跳动的瞬间踩下油门。 手机里传来叮呤哐啷的乱响和各种惊叫争吵,崇越伸手关掉导航,切断像他当年对她那样冷硬口吻的超速提醒声。 激烈的争吵后,不知为何陷入长久的沉静。 直到明亮车灯照射在公交站台内的女人身上,崇越拧紧的双眉才有一瞬的舒展,心脏慢慢落回原位。 边照月欠身坐在长凳上,低垂着脸,滑过面颊的眼泪就像玻璃窗上的蜿蜒水痕。 流动不歇的车灯在她身上飞驰而过,将她的虚影投映在身后阖家团圆的广告画报里,偏偏还是最边缘的位置。 崇越走到边摘月的膝前,蹲下身子,伸手要替她拂泪时才发现她的鼻底挂着血迹。几乎是瞬间,积在他的水汽跟着涌出。 边照月抬起眼皮看他,眸光晦暗。 她慌乱地从口袋里找出纸巾去擦,很快,指尖和纸巾一起被染红。 她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可当崇越的手触到她面颊上的泪时,他忽然就感受到了圣彼得堡的风霜雪雨,那样的寒冷、沉重和锋利。 崇越起身,坐在椅子上,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去糖纸,轻柔地放进她的嘴里。 他揽过她的肩膀,让她的额头贴着他的胸膛,掌心轻拍她的后背:“边照月,我会把最好的都给你。” 他亲吻她的发顶,含泪低喃:“边照月,别害怕,我就在你身边,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 窗外是灰蓝的天,冬夜的冰冷和萧瑟。 客厅被暖橙色的壁炉火光和淡黄色的灯光填满,柔软的毯子包裹着她们相靠的身躯。 “我把餐桌上的圆盘掀了,边朝阳离桌子近,被从头浇到尾。我妈好像打了我爸一个巴掌,声音可响了,后面他们都吵起来了……不过你怎么那么准时,我都没有给你打电话或者发消息。” “俄罗斯只有暖和一点的冬天和寒冷一点的冬天。俄罗斯的冬天,早上九点多和跟凌晨五点是一样的暗,下午三点多天就黑下来了。有时候回家晚,走在路上,天灰蒙蒙的、湿漉漉的地面和冻骨的风。” “俄罗斯的春天也不像这里会万物复苏,地面、钟楼和白桦树全都在解冻,一朵花也没有,白嘴鸦很吵,就像咖啡店里的客人。” 边照月没头没尾地说着,因为迟迟没等到旁边人的话音,她歪头咬一口握住她肩膀的手背:“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我在听。”崇越没松手。 不愿再想那些伤心事,边照月扬起眼睫,问他:“我听高亮宇说高中毕业的时候学校有发纪念册,里面有合照和单人照。你的呢?我想看看你的照片。” “那个要花钱买,我没有买。” “很贵么?” “不贵。” “那为什么不买?” 她记得崇越那时拿到了十万抚恤金,怎么都买得起,而且他也不是抠门的人。 崇越垂眸,笃定又温柔的视线一寸寸地扫过她的脸,很认真、很仔细地看。 “因为里面没有你的照片。” 被他直视的眼睛毫无防备地发酸,边照月有些仓皇地把脸转向另一侧。 简单整理好心情,她用额头轻撞一下他的侧脸,鼻音有些重:“你想不想去圣彼得堡玩?现在刚好是冬天,我们可以打雪仗。” 崇越垂额贴上她的眉心,笑 音温柔:“睡醒就去。” 边照月松开抱住膝盖的手,捧住他的脸颊,鼻尖扭蹭着他的鼻尖。 发现崇越清亮的眼睛只倒映着她、他的嘴角和她一样翘起时,边照月一下就把仪式感抛之脑后,情不自禁地吻了下他的嘴唇。 崇越也捧住她的脸,指腹细细摩挲着她的脸颊,柔声请求:“再亲一下,好不好?” “亲一下够吗?” 边照月有心调侃,慢慢含住他的唇瓣。 她的舌尖顶进他的唇缝,去勾他来追,勾来又躲…… 第一个吻像裹在身上的厚实毛毯,细密绵软。交缠的呼吸也像壁炉里的摇曳火光,颤巍巍却不停歇。 薄如蝉翼的睫毛轻颤着,偶尔掀起,看见对方失焦的瞳孔,于是眼眶连着面颊逐渐升温。 神至迷乱时,边照月咬住牙关,下颌后仰着深长的呼吸,尔后连连摇头,哼出断断续续的笑:“再亲……我怕我会把持不住……而且我还没准备好。” 崇越不说话,幽幽盯着她水光潋滟的嘴唇。 没得到回应,边照月又不满了,嗔怪道:“你怎么不好奇我要准备什么?” “准备什么?” “准备?”她的眼珠子滴溜一转,“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先不告诉你,当作惊喜。” * 隔天的下午,两人刚把出发去圣彼得堡的行李箱收拾好,边照月的手机弹出电话,她不以为意地接通,没想到又是葛兰心。 “照月,妈妈想和你聊一聊,可以吗?” 想起昨晚在别墅里的不愉快,边照月立刻低了声音:“我没什么想和你聊的。” “但是妈妈想帮你……” 挂了电话,边照月还是给葛兰心发来的地址回了个“好”。 崇越不放心,非要陪着她一起去,但也只是站在咖啡店外等。 在咖啡店里,边照月并没有给葛兰心多少好脸色,对葛兰心突然提出的离婚感到惊讶,同时对她的倒戈保持怀疑和警惕态度。 边照月问:“你确定他会和你离婚?你把事情捅出去的话,你不怕他报复你?” 葛兰心无所谓地笑了笑:“他们俩干的那些事被人知道,不死也得掉层皮。到那时候,他们自身难保,哪有时间来报复我。” 看似美满的家庭经由一张“利益捆绑”的幕布放映到人前,幕布后是各方的算计、密谋、厌弃、诋毁和歇斯底里。准确些,应该是遮羞布。 只不过,这块遮羞布在昨晚被边照月撕得稀碎。 葛兰心似乎也看明白了,她这么多年处心积虑的算计、抢夺来的名利,最后大概率也是要被另一个觊觎她位置的女人密谋而去。她不如像边照月一样,把桌子掀个底朝天,把水搅浑,谁也别想落好。 边照月和葛兰心相对而望,看向对方的眼神不似寻常母女,在忌惮和难以言说的恨意中,混杂着微妙的认同感。 她们深知对方是与自己最相像的人,她们同样有着锱铢必较的性格,知道如何以牙还牙,懂得隐忍蛰伏,会等到最好的时机打出最致命、最漂亮的一击。 但葛兰心对报复边疆的计划不过多透露,边照月也不傻,多留心眼,说:“你肯定也算到了我头上。” “妈妈也不和你绕弯子。我和他离婚之后,机构的学生必然会流失,所以我会用你的荣誉来给机构打广告,继续招新、赚钱……” 葛兰心倒是很会为自己做打算,知道攀附边疆得来的人脉和资源一定也会随着两人的割席而丢失。等边照月当上首席,她可以堂而皇之地利用她的名气来给机构做宣传。 不必自己劳心劳力地动手报复,边照月当然乐意,但也没有轻易被葛兰心开的空头支票迷惑住,冷静说:“那等我当上首席之后再说。” 葛兰心一副势在必得的表情,扭头发现窗外不远处站着一位眼睛盯着她们、却在打电话的男人。 “他是之前那个司机的儿子?” “不是。” “怎么不是,我记得他,他之前好像还去机构找过你。”葛兰心收回视线,神态傲慢,“妈妈好心劝你,以你的条件完全可以找比他更有钱有势的,白手起家的男人城府太深,手段狠——” 边照月深吸一口气,起身的同时不留情面地打断:“幸好我没有遗传到你挑男人的眼光。” 从咖啡店出来后,边照月径直走到崇越身边,很自然地把五指扣进他的指缝。 她看他表情低沉,活跃气氛说:“怎么我去哪儿你都盯着。干嘛,怕我跑啊?” 崇越把手机放进大衣口袋,与她相握的手指隐隐收力,散发着一种沉静的压迫感。 “嗯。所以无时无刻都想知道你在哪里,见了什么人,又和谁说了什么,发生了什么事情。” 边照月撇嘴,转眸去看他被暖阳照得明亮俊朗的侧脸。 她微微扬起唇角,梦呓似的附和说:“所以你也这么做了。” 33.第 33 章 机场过安检,边照月发现崇越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半截手指那么长的小管子。因为不是一个通道,她瞧不太真切。 过完安检,她按捺不住好奇,跑到他身边,视线落在他的大衣口袋。 “你口袋里装了什么?” 崇越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腿侧,目光有意躲闪:“没什么。” 等崇越抬脚而放松警惕时,边照月飞速把手伸进他的大衣口袋,指尖触到光滑的物体,立刻将东西卷进手心,后退两步和他拉开距离。 小圆管的两头是木质瓶塞,管子里装着略黏稠的深色液体,放在鼻底仔细闻,只闻得见清新的草木香味。 “这里面装的什么?”对崇越过分深沉的表情不解,边照月追问,“香水?我没见过这么深颜色的香水,好奇怪。” 过了一会儿,崇越才低声吐出话:“是混合在一起的血。” 边照月捏住圆管上下两头的指腹蓦地收紧,大脑短暂宕机。 她的五官木讷着:“谁的?” “我们的。” 她们的? 边照月的眼皮跳了跳,想起在崇越家第一晚的荒诞画面。 他拿刀片划伤的右手臂,沾染过她的血的右手指尖,摆在指尖下的那只白瓷碗,白瓷碗里积着她们的血…… 复杂的情绪全都堵在喉头,叫她久久不能言语,恍惚时见崇越慢条斯理地把圆管拿走,很珍视地握在手心。 “有人说,只要两个人的血水交融在一起,那么到死也不会分开。” 他的嗓音依旧温和,似乎还带着点笑。 心脏仿佛被一团柔软的棉花压住,边照月定定地看着崇越,斟词酌句:“那你要相信别人,还是我?” 崇越的眉头拧了拧还是舒展开,露出豁然开朗的神色,接着转身走向垃圾桶。 边照月心头又是一震,忙跑去拦他:“等到了圣彼得堡再丢吧。” “嗯?”崇越对她的变脸很意外,“为什么?” 边照月深呼吸几下,最后无奈道:“丢远一点,我怕你再捡回来。” 如果身边的人不是边照月,俄国漫天飞舞的冬雪不会犹如钻石般绚烂、梦幻。 如果没有爱,那么伦敦的雪和圣彼得堡的雪没有任何区别,世界各地的雪都一样,只是常见的自然现象。 “崇越——” 嘹亮又笃定的叫声在空旷的雪地里荡开,仿佛击碎了风声,直抵耳畔。 崇越应声转头,却被绵软的雪团砸个正着,雪沫和笑音一起溅开在空中。 恶作剧成功的边照月小跑到崇越身前,伸手帮他把眼睫上的雪拂去,咯咯笑个不停:“好玩吗?好玩吧。” 就在边照月蹲身要再揉雪团时,防不胜防,也被崇越从头顶丢下的雪偷袭了,视线被染得花白。 边照月嘴里呸着雪花,随手胡乱抓了把雪,往崇越的肩头扔去。 天空逐渐被路灯晕染成玫瑰色,边照月拍掉外衣上的雪,牵住崇越的手,两人漫步在街头。 “我刚来的时候记不住路,我住的那片区的房子长得都很像,很容易分不清楚,于是我就把要经过的路灯的数量作为标记,从咖啡店到路口,从路口到公寓楼下。有一次下班晚,有几个路灯坏了,我走着走着,忽然不记得路灯数到多少了,我就回头去看。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发现了什么?” 崇越说要重游她留下记忆的每一处地址,所以再次站在老旧的公寓楼下,边照月既感慨又得意:“我发现就算没有路灯,我也能走很长很远的路。” 崇越抬手捻去落在她鼻尖的一片雪花,表情却惆怅:“走吧。” 边照月走上楼梯,给他打预防针:“如果现在有人住的话,我们就只能在外面看看。房子真的很小,而且隔音也不好,一会儿我们小声点说话,别吵到别人。” 幸运的是,她住过的房间还保持她退租时的样子,除了床板和没有柜门的衣柜,其余什么都没有。 崇越站在门口,眼尾漾开浅淡的红晕。 边照月吸了吸鼻子,试图打断他的神思:“你不要自己脑补我在这里的穷困潦倒。” 她站在屋子里的正中间,两条胳膊比画一个圈,感慨道:“我之前和朋友在这里聊天喝酒玩游戏,有时候太吵了,就被邻居敲墙警告。然后我们熬到通宵,去看日出……” 崇越没有被她的说笑感染,眼底逐渐泛起水光。 边照月干脆推他出去,把门关好,岔开话题:“我带你去我之前总去的中餐厅,老板的手艺还不错。” 两人又乘车来到中俄超市不远处的餐厅。 边照月刚推开厚重的门帘,店老板立刻迎上来,还是那副灿烂笑脸:“哟,你不是说回国了吗,这是带朋友来玩啊?快坐,快坐!” 边照月挑了张角落的桌子,东道主似的把菜单拍在桌上,大手一挥:“我请客,随便点!” 店老板附和说:“我给你打折,再送你几个小菜。你之前不是没钱舍不得吃么,今天全点上——” 听了老板的话,崇越不久前才恢复平静的五官又开始隐隐抽动。 边照月见状,捂着嘴巴猛咳,强硬打断老板的话。老板有眼力见地收住话,去给她倒水。 崇越像是强忍住眼底的湿意,不停眨眼,而后哑声问她想吃什么。 边照月因为这些天在他家吃好喝好,食欲全都被满足,加之两人下午在咖啡店吃了不少蛋糕甜点,胃口不大,随手指了两样店里的招牌菜。 吃饭的时候,老板过来和两人闲聊,看出两人的亲密关系,抿一口浅杯里的酒,对着边照月直咂嘴:“今年你也能过个好年啦。” 边照月认同地点头,又问崇越:“你以前是不是也一个人过年?” 崇越沉思许久,没应答,缓缓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指。 和老板告别后,边照月看见一个年轻女孩走进店里,神情茫然又局促。 她拍一下女孩的肩膀,指了指旁边桌上的饭桶和装着酸菜汤的铁桶,没过多言语,只微笑着向女孩点点头,然后牵着崇越走出餐厅。 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两人洗漱完分别躺在并排的两张床上。 边照月在被窝里乐此不疲地看,突然听见崇越有些郁闷的声音。 “边照月,我睡不着。” 她看得正起劲,划拉着手机屏幕,随口应:“睡不着就出去跑两圈。” 等她把最新章节看完,掀开被子,发现崇越侧躺着,眼睛一直盯着她的方向看。 “你真睡不着啊?”边照月抬手把床头的关按灭,躺回枕头上,慢悠悠地说,“那我给你唱小白猫吧,就是我之前和俄罗斯客户唱的那首,也算安眠曲。” 崇越“嗯”了一声。 她放低音量慢慢唱,有时记不起歌词,停顿好长时间,崇越也没出声询问,好像睡着了。 断断续续地唱完,边照月小声试探:“你睡着了吗?” 话落几秒,低哑的声音从黑暗处幽幽飘来。 “我们一起睡,好不好?” 边照月的心跳骤然加速,幸好灯全灭了,不论她的脸红得多么夸张,他也看不见。 犹豫几秒后,她掀开被子,抓着玩偶,摸黑下床,再往旁边的床爬。 腿还没伸直,整个人就被揽进温暖且狭窄的空间,她看不清,但掌心感受到的胸腔震动让她倍感安全。 崇越的手捏了捏夹在两人中间的玩偶,想要拿走,边照月却搂得更紧。 “它陪你睡了八年。” “你可以陪我睡八十年。” 边照月在圣彼得堡有很多个第一次,也包括和崇越第一次同床共枕。这是她没料到的。 她原以为崇越会趁机做一些令人面红心跳的事,但崇越只是轻拍着她的后背,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好像在哄她睡觉,轻声呢喃。 “边照月,那个瞬间已经被我用失效了。只有你能给我真正的幸福。” 心里升腾着源源不断的暖意,边照月张了张沁出薄汗的手,也拍了拍崇越的后背,抬额吻住他的下唇:“我会兑现承诺。” 在相遇之初,强烈的拯救欲促使她一步步靠近崇越。只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对视中,她的欲望不断膨胀,好奇、侵略、摧毁、控制、占有……她梦想成为他生命中唯一的光和热。 幸运的是,崇越比她更加期望她的梦想成真。 * 隔天下午,边照月又带崇越去拜访了她的老师。 芭团的招新名单已经发布,并没有边照月的名字,但她却和老师咬定自己就是芭团的首席。 老师暂时的走开后,崇越问她:“你妈妈真的能帮到你?” 边照月现在已经对崇越无所不知这事见怪不怪了,她从容地笑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有其母必有其女’?我的手段你见识过,她的手段又怎么会比我差劲呢?” 事实如边照月所说,在她们回国的第一天,葛兰心就把热乎的离婚证拍给她看。 新年之后,就有官方新闻报道称御海地产疑似存在拖欠工程款、披露虚假财务信息、为取得金融机构控制权而行贿…… 边疆在接受调查的同时,边朝阳同样没有好日子过,被知情人士曝料曾酒驾逃逸,找人顶替罪罚。 一个接一个的丑闻如雨后春笋冒出,边照月的电话都险些被打爆。 因为葛兰心向她承诺过一定会让她成为首席,边照月才能安心 地整日窝在家里隔岸观火。 但还是防不住有心人拐弯抹角地来找她打探消息,比如陈珂。 “边大小姐——” “我妈妈都和他离婚了,别这么叫我!” “行!那御海地产的事是真的还是假的啊,我朋友今年刚买了御海的房子,还没收房呢。你有啥新消息透露不?” “我不知道,挂了,拜拜。” 百无聊赖之际,边照月在网上搜索崇越家小区的相关信息,发现并不是御海地产的楼盘。 市区中心地带的住宅大多是御海地产建造,而崇越和边疆有过纠葛,崇越不想买御海的房子,合情合理。 但是为什么要住这么远? 边照月一直捱到崇越回家才得到答案。 两人站在玄关处,崇越的大衣外套还没脱,先吻一下边照月的发顶,才说:“住得远,客人就不愿意来。” 没有客人,所以家里一直只有她们。 边照月反应过来,也仰头去亲他的嘴角,捏一捏他的耳垂,娇着嗓音撩拨:“你准备好了吗?我准备好了,我们今晚就可以。” 崇越眼中的微光闪动不已,被她捏住的耳垂愈发烫手。 提前了解过注意点,边照月低声笑:“不过你最好先自己动手弄一次,我怕你秒——” 最后一个字她刻意只动嘴唇,没发出声音。 崇越读懂后,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无一不涨红,别开脸,和她狡黠又暧昧的视线错开。 亲眼看着崇越走进浴室后,边照月开始在卧室里做准备工作。 事先购置的相机在床头柜要放斜一些;手机扣在床尾的支架上,调大焦距;玩偶依旧放在枕头上,必要时可以起到安抚减压作用;润滑液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床头柜上,纸巾…… 摆好所有,见崇越湿着头发打开玻璃门,边照月忙把吹风机塞进他手心,推他回浴室,“我还没换衣服,你吹干头发再出来。” 可等她换好芭蕾舞裙的时候,崇越站在卧室门口,表情迟疑。 边照月点头,郑重其事:“第一次当然要好好记录,以后可以拿来看,都不用上网找了。” “灯也要关掉吗?” 卧室里只有角落的一盏落地灯投出暖色光晕,边照月觉得很有氛围感,不解道:“开灯干嘛,你又不是找不到。” 崇越抿了抿唇,目光终于落在她身上的粉色纱裙:“……你穿这个?” 边照月勾起唇角,牵他到床边坐。 她主动搂住他的后颈,同他鼻尖相抵,唇峰相接,带着笑的声线轻飘似羽毛:“你不喜欢吗?不想弄脏它吗?” 崇越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好一会儿,不时哼出令人心痒痒的鼻音,接着抬脸啄吻她的嘴唇、鼻尖、眼尾。 他再亲到她的嘴唇的时候,节奏毫无征兆地变乱,火急火燎地进攻,拼命汲取她口中的唾液,卷着舌尖不断舔舐、含咽,像喜逢清泉的旱旅人,一丝一缕都不放过。 紧贴着胸脯的裙边突然下拽,他的手在找她的心脏,一寸寸,刚好包裹摇摇颤颤的软团。 指腹轻轻拨弄着挺立的一点红,嘴里吞下她的一声喘息,继而换两根手指去夹。 被他掌心揉搓的皮肤生出躁意,又麻又痒,又痒又热,讲不清是舒服还是不舒服,只是觉得不痛快。 边照月悄悄掀开眼帘,视线短暂明晰起来,看他心醉魂迷,有意追问:“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滚烫的呼吸和潮热的薄汗都浇在她的心口处,他哑着嗓音含糊应:“……想,十七岁就想。” 他欺身压着她躺在床被上,像婴孩吞食母乳那样,面容认真又安静。 手却不安分,探进了裙摆,指尖像拂过一排琴键那样沿着膝盖顺滑地向上,触到直白坦荡的湿软时,不由哼出一声闷笑。 他呢喃问:“可以吗?” 没等她回答,他已经先斩后奏了,修长的手指平稳推进,同时俯在她的耳边不断低语。 “会不会疼……你流好多……裙子脏了……对不起,别哭……只有我,好不好……” 裙摆的薄纱完全腻在皮肤上,他才抽了手,吻着她的同样水亮亮的眼睛。 撑在她身侧的手肘慢曲下,看她嘴巴哆嗦着,怕她忍着痛,咽着泪,腰胯的动作慢了又慢,轻了又轻。 严丝合缝时,他把她抓着玩偶的手拿到自己的后背,含住她的唇,哄着她拉断最后一根弦。 “是你就没关系,我不怕疼。” 抽噎声一点点吞进喉咙;相望的目光中是铺天盖地的爱意;汗水和泪水浸湿的床单;被大力揉捏的毛绒玩偶;高频刺耳的声音在耳畔流转…… 一个欢愉和疼痛到达顶峰的夜晚。 34.第 34 章 三月初,边照月的名字出现在剧院芭团的空降首席的大名单上。之后的每一天,边照月比崇越更忙,早出晚归,休息时间很少。 周末早上出门前,在等早餐的间隙,边照月随口道:“崇越,你也培养一些爱好吧。” 崇越倒咖啡的手一顿,满杯溢出,边照月赶忙递纸。 两人手忙脚乱地收拾好后,崇越把咖啡推到她手边,问:“为什么?” 边照月不以为意地抿了一口咖啡,顿时五官皱起,刚要起身,崇越先她一步动作,从冰箱拿来牛奶,倒进杯里,搅匀。 边照月冲他眨眨眼:“这样我不在家的话,你一个人也不会太无聊。” “不会无聊。”崇越断然开口,“我的世界不能只有你吗?” 崇越除了工作,根本没有可以打发时间的爱好。可演出剧目的排练都是保密的,他不好去围观。 边照月思来想去,干脆给他派活,让他把两人第一次深入亲密却拍得乱七八糟的视频剪成片。 她把嘴里的面包吞下,讨巧地笑:“你今天把视频剪出来的话,我晚上就早点回来陪你。” 这个视频从第一次之后开始剪,剪了快两个月还没剪出成品。 因为崇越每次只能安静在电脑前坐一分钟,一分钟后就得开始找家务活来分散注意力,好让大脑和身体都保持冷静状态。 崇越心有不满,因为边照月明知他做不好这件事,不过是存心哄骗他。 果不其然,还没到傍晚,他就收到了边照月说晚上要和同事聚餐的消息。 聚餐结束得比较晚,崇越去接她的时候,绷着脸,一言不发。 边照月故意装糊涂,一个劲儿地给他讲自己的搭档多贴心,搭档和她在跳舞时的种种默契。 等车停稳在停车场,崇越解开安全带,上半身压过中控台,脸埋进边照月的颈窝,声音低哑:“你再说我就去死。” 这种听上去骇人但毫无杀伤力的话,崇越也是从边照月嘴里学来的。 边照月第一次听他说的时候还觉得新奇,但听多了,想要逗弄他的想法只会越来越强烈。 她忍住笑,摆正崇越的脑袋,故作无奈:“那怎么办?他是我的搭档啊。” 崇越垂着眼睫看了她好一会儿,胸口一瞬的起伏,还是妥协:“好吧。” 回到家洗完澡,边照月推开门就和崇越晦暗不清的目光撞个正着。 她走过去,仰脸去吻他的嘴唇,手指勾住他的尾指轻轻摇晃,甜着嗓音说:“我们今晚投屏吧。” 相机固定好位置,拍摄并投屏到天花板,再打开音响,达到视觉和听觉的双重满足。边照月琢磨出来的玩法。 崇越虽然答应,但总会趁她不注意时把投屏和音响关掉,被她问起,他就以“没电”来糊弄她。 此刻也是如此,崇越不反驳,但他的手又开始蠢蠢欲动,往音响的方向伸。 边照月瞧见,急哼道:“你关掉的话明天我还说!” 声音两次穿透崇越的耳膜,他悬在空中的手指慢慢落回她的腰侧。 边照月心满意足地啄一下他的嘴角,笃定道:“等我过几天出国演出,你会把视频找出来看。” “去多久?”他的声音和动作一样深重。 “嗯……差不多六七天。” “那你乖一点。” 边照月颤着手指拨开他额前汗湿的短发,对上他隐含愠怒的眼睛,吁吁地辩解:“我很乖啊。” 呼吸声愈发紧迫起来,崇越突然俯下身,将她整个人禁锢在怀里。 恍神许久,边照月抬手摩挲着他滚烫的耳廓,迟缓开口:“别故意赖着不出来。” 崇越依旧没动作,边照月盯着天花板的影像,把手往下伸,而后抬起湿漉漉的指尖,找准他的侧脸,落下。 指尖先画一撇,横折弯钩,再画两道平行的短横线。 边照月兀自笑道:“赖皮小狗。” 崇越直起腰身,报复性地拧了下她沁出薄汗的鼻尖:“你一点都不乖。” * 出国演出的前一天下班得早,边照月没有事先和崇越打招呼,站在停车场里才给他打电话:“我来接你下班,惊喜不惊喜!” “那我现在下班。” “不是还没到下班时间么?不准早退,要做个好榜样。”边照月扬起唇角,“你把车打开,我把包放好再上来找你。” 听见黑车的车门响起开锁键,她才把电话挂断。 坐在副驾,边照月的眼光逐一扫过车内每一个隐蔽的角落。思索一番,决定把窃听器安装在座椅侧翼和肩部的缝隙处。 确定位置隐秘且安装牢固,她才拍拍手,推门下车。 边照月轻车熟路地走到崇越的办公室门前,敲了两下玻璃门,听见崇越说“请进”,她才把脑袋探进去:“你想不想我?” 崇越的嘴角勾起细微的弧度。 她走到崇越身后,俯身抱住他的脖子,把脸贴近他的脸:“想我就去车上帮我从包里拿一块巧克力,我忘了拿。可以顺路再去便利店买雪糕吗?” 崇越拍了下她搭在他肩头的手指,起身把椅子空出来给她坐。 隔着玻璃,确定看不见崇越的背影,边照月才把手机拿出来,仔细等待着。 直到拉锁被拉开的声音清晰地从扬声孔里传出,她才心满意足地把手机熄屏。 在等人回来的时间里,她悠哉地仰靠在椅子上。 陈珂推门进来,见边照月坐在那儿,惊了一瞬后直问:“你男人呢?” 边照月懒散地笑了声:“下楼买雪糕了。” “我记得他也不爱吃零食啊。” “是我要吃。” “我就知道,那你让他给我也带一根。” 边照月依言照做,发消息要崇越买多一个给陈珂,扭头又问:“你没有办公室吗?怎么没事就来这里。” “他欠我的。” “欠你什么?” “欠我半条命。” 陈珂定定地看着她,一派似笑非笑、欲言又止的表情。 边照月不信地“切”一声。崇越乖得不得了,怎么可能和他有半条命的过节。 陈珂要再度开口时,崇越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桶哈根达斯和普通的雪糕。 不用想,陈珂也知道普通的是他的,自嘲道:“做兄弟做成我这样也是失败。” 崇越把陈珂的雪糕递过去,解释说:“便利店只剩最后一桶了。” 陈珂拿过雪糕的同时对着崇越翻了记白眼。 边照月不着急吃雪糕,闲散地挑起话题:“网上有一个很火的视频,就是说女孩子应不应该嫁给一个很穷,但是对自己百依百顺的男人。” “很穷还能顺什么?”陈珂吃着雪糕还不解气,一拍大腿,“西北风随便喝啊?” 等崇越把拆掉盖的雪糕推到眼前,边照月笑着反驳:“不是哦,某人很穷的时候也会给我买哈根达斯。” 话落许久,陈珂才反应过来“某人”就是崇越,于是咬牙切齿地抬头,结果看见另外她俩在那儿相视而笑。不仅如此,边照月还旁若无人地喂雪糕给崇越吃。 陈珂把塑料包装揉得悉索作响,低声恨道:“崇越,你个没出息的。” * 国外演出结束,边照月回到家的时候崇越还在开会,百无聊赖,于是兴起想要帮他完成剪辑。 鼠标挪到未命名的自拍视频,显示上一次打开时间是在今天凌晨。边照月不由勾起唇角。 可真的点开视频,才半分钟,她就坐立难安、心如擂鼓、口干舌燥……突然理解了崇越的辛苦和煎熬。 吃力地看了好几章恐怖都没能压住躁动感,最后还是去洗了个澡。 头脑冷静下来,准备二次尝试时,无意发现另一个设有密码的文件夹,她随手输了自己的生日,没想到能打开。 点进文件夹,看着七八个实时播放的监控视频,颅内又发生了一次规模不小的地震。 客厅、衣帽间、玄关、卧室……监控遍布在家里的每一处隐蔽角落,唯独没有舞蹈室被监控的画面。 边照月慢慢回过神来,内心却感到满足。 崇越对她无微不至的关心和照顾,无条件的付出,把她的事作为天下第一要紧的事来看待,进而展现出万事包揽的可靠一面。 那么她怎么可以对他喜恶同源呢? 她一点都不反感崇越对她的占有欲和控制欲,因为爱凌驾于这两者之上。崇越懂得克制,对她永远保持尊重。即便克制不住,他变得敏感多疑和莫名其妙,她也总能从中体会到别样的快感。 崇越只看得见她,崇越的世界里只有她。 这是她们共同的目的,也必然实现。 关闭文件夹,边照月自觉好笑地吐槽:“当年教室里要是有这么多摄像头,我也不敢上课睡觉了,更不至于只考十七分。” 傍晚时分,崇越回到家,提了一袋边照月前两天在国外和同事闲聊时提过的传统中式糕点,但他告诉她是客户送的。 边照月抽出被袋子里压在最底层的小票,举在他的眼前晃来晃去:“你们公司的客户有这么不懂事?送礼还附赠小票?” 崇越有意躲她的目光,把小票抢走,揉成团,放进口袋。 笑够了,边照月坐在餐桌上,脸颊被糕点撑得鼓起,手掩住下半张脸,口齿不清地问:“崇越,你是不是很爱我?” “我以为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你不会问。”坐在她对面的崇越不紧不慢地帮她倒水,把杯子推给她。 边照月仰头喝了一大口,掌根揉了揉受累的腮帮子,认真说:“我问你当然想听你亲口说呀。” 不出所料,崇越的耳廓开始变红,难为情地岔开话题:“你想试试其他口味吗,明天我们一起去买。” 他有意咬重“我们”两个字,知道她能明白。但边照月有心捉弄他。 她把咬了大半的糕点放回盒子里,作势要走,冷着脸说:“其实也没那么爱。你明天自己去买吧。” 她的手将要从盒子上方撤走时,崇越忽地伸手,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握住手指,手指扣进她的指缝,掌心相贴着。 他用另一只手拿起那小半块糕点,放进嘴里,腮帮子也开始费力地咀嚼。 崇越就着水吞下糕点后,一字一顿道:“边照月,我每一阿秒都在爱你,但我很难保持冷静。” 还有比秒更小的单位,边照月刚刚得知。 视线跃进他爱意汹涌的目光里,她笑着点点头,也逐字逐句:“边照月,我没办法原谅你。” 崇越的嘴角僵住,表情慢慢变了样,有些欲哭无泪。 “这话是谁说的?”她故意翻旧账,“还有,我确实讨厌你,你不在的话当然会顺利。都是你说的吧,嗯?” 崇越眼神怅惘地看着她,好像陷入了深深的回忆,眼尾逐渐泛起红晕。 心脏像被揪了一下,隐隐作痛,边照月起身绕过桌侧,侧身坐在他的大腿上。 她捧起他的脸,低头吻去他眼角的泪,温柔地 笑问:“崇越,不要口是心非地爱我,好吗?” “好。” 崇越回以她真诚和炽热的目光,还有绵长的吻。 * 四月末,芭团首演新剧目的这天傍晚,崇越在出发去剧院前接到了陈珂的电话。陈珂说自己的车坏了,拜托他顺路捎上自己一起去看演出。 等陈珂坐上副驾后,因为安全带卡住不得不大力拉拽的时候,一个纽扣大小的东西跳弹到挡风玻璃下。 陈珂伸手捡起,满脸疑惑:“这啥啊?” 他推开崇越伸来的手,把东西捏在指尖翻来覆去地看,突然又惊叫道,“我靠,这不是窃听器么!谁装的啊?” 猜测现在应该是演出前的准备时间,崇越沉着眉眼,嘘声说:“别说话,把东西装回去。” 陈珂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不明白怎么有人在自己的车里装窃听器,但仔细想来崇越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陈珂老实地把东西安装回座椅的侧面,系好安全带,还是止不住犯疑地嘀咕:“啥样的人能对自己的车这么不放心啊……” 边照月是什么样的人? 虚伪又坦然,狡猾又真诚,乖戾又温暖……世界上再也没有像边照月这样又复杂、又矛盾的一个人,让他无论如何都痴迷不悔的人。 崇越重新发动引擎的时候兀自笑了一声,没把真相告诉陈珂,无所谓他误会。 抵达剧院后,两人寻位坐下。 陈珂头一回看芭蕾演出,在开始前不住碎碎念:“《安娜·卡列尼娜》,这原著我没看过,一会儿表演的时候有台词吗?如果说英文的话,会有字幕吗?” 崇越平淡应:“没有台词,只有音乐。” “花蝴蝶演啥啊?” “她是主演。” “一会儿如果都穿一样的衣服,你怎么一眼认出她?不会认错?” “我怎么会认错?” “也是,你做梦都想她……” 观众席逐渐安静下来,随着“演出即将开始”的提醒,头顶的灯光彻底熄灭。 舞台上的红色丝绒帷幕慢慢向两侧滑动,揭开一场早已注定的悲剧。 音乐响起,那个盘着金发、能把黑色长裙旋转成一朵仿佛即将凋零,却仍尽情绽放的花朵的舞者出现时,崇越不禁弯起唇角。 “怪不得她是顶级呢,光往那儿一站,就比旁边的人亮眼。”陈珂低声夸赞。 十六岁的边照月会在演出前虔诚祈祷,二十六岁的边照月如愿以偿地站在舞台的正中央。 崇越的眼眶逐渐发热,目光却一寸不离地追着边照月。 他说不清是因为她的表演足够出彩,能够让观众真切地感受到故事主人公的悲惨经历而情绪低沉,还是为她在圣彼得堡独自生活的八年感到心酸。 舞台上的边照月伸手向空中抓去,却什么也抓不住。她优雅的舞步越来越缓慢、沉重。然后,她弯下柔软的腰身,倒在舞台上,一动不动。 边照月和安娜有一些相似之处,她们都在曾经渴望的爱里毁灭,但结局却截然不同。因为边照月已经在新的、源源不断的爱里获得了新生。 音乐停住,取而代之的是经久不息的掌声。崇越频频眨眼,借着鼓掌的动作悄悄抹去眼尾的泪。 谢幕结束后,观众鱼贯而出。 并排走着,陈珂发现崇越脸上常挂笑容,好奇问:“你老笑啥?有啥好笑的?” 崇越温声笑答:“与有荣焉。” 剧院外,天色早已暗下来,浓稠如墨,路面不知何时变得湿漉漉。 知道边照月还要好长一段时间才能出来,崇越没让陈珂一起等,催他打车走。同样在雨势还未变大前,崇越快步回到车里。 他伸手够到放在副驾车门储物格内的雨伞时,心间又是一片柔软。 也就是前两天的晚上,边照月说自己的伞差点被同事拿错,于是拉着他一起把家里的另一把蓝色雨伞的手柄卸下,组装在她的黄色雨伞上。 只是把颜色不同的伞柄进行调换,边照月也能从中感受到别样的乐趣。 她说:“在雨天和喜欢的人撑同一把伞是很浪漫的事情,特别是撑一把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伞。所以,崇越,我们会一起经历无数个浪漫的下雨天。” 雨点砸在玻璃窗上的声响逐渐变大,崇越眉眼含笑地解开雨伞的绑带,推开车门,撑伞往剧院门口去。 而在剧院门口的廊檐下,有不少被突如其来的夜雨拦住去路的人,也包括边照月。 同事问边照月要不要一起蹭伞去停车场,边照月笑着摆摆手:“不用了,我有人来接。他马上就来。” 看着三两同事挨肩擦肘地挤在不大的伞下,边照月却感得意,扬起笑脸,安静听旁边人的闲聊。 “怎么突然又下雨啦,真烦。” “是啊,根本叫不到车……” “梅雨季节是这样的啦,习惯就好。” 边照月从前也不喜欢梅雨季,漫长又潮湿。 现在,她却喜欢在檐下等待。 茫茫雨幕中,柠檬黄色的伞面在视线里一点点变得清晰。 雨点砸在地面,飞溅起来,好像有千千万万只蝴蝶翩跹起舞。清冷的柑橘香顺着夜风飘进鼻腔,心脏便止不住悸动。 崇越停在台阶上,换了只手握住深蓝色的伞柄,把手心伸向她,清亮且含笑的眼睛只看着她。 “边照月,我们回家吧。” 边照月迷恋这个会在下雨天接她回家的人。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