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娃娃亲追夫日记》 1. 稚水 钺州,大历朝中部地区,气候干燥,州中多商贾行商,柳府便是其中之一。 大历二十年,柳夫人怀胎十月,生育时大出血,最后诞下一女婴,母女平安,只是婴儿反差,出世时哭声微弱似猫咽。 柳父疼惜女儿,真金白银请大夫医治,用药温养,婴儿身体渐渐好转,会哭会笑,声音清脆。 满月这天,柳夫人决定给女儿起名,但是想到女儿体弱,便派人去请了一个算命先生给女儿算八字,算命先生起卦,道:“五行缺水,名字属水,八字相合,但是,切忌行小水,不然压不住。” 属水还有行小水,柳氏夫妇想了三天三夜,终于在纸上落笔:稚水。 自此,柳府千金有了名字,叫稚水。 许是名字有了作用,柳稚水就这样健健康康长到了八岁,期间竟然还真的没有生病。 大历二八年冬,寒风裹着白雪,钺州一片银装素裹。 柳稚水呆在温暖的屋里头,脑袋贴着窗户,惦记着外头的白雪。 柳稚水看着一旁的小丫鬟:“巧溪,我们去外面堆雪人吧?” 丫鬟巧溪拒绝:“小姐,外头冷,夫人不让您出去。” “就去一下嘛?” 丫鬟巧溪摇头。 柳稚水焉巴下来,不再提起,转头道:“巧溪,我饿了?你去给我那些糕点过来。” 巧溪犹豫道:“我去去就回来,小姐你要好好待屋里。” “哎呀,知道知道,你快去!” 巧溪走了。 柳稚水面上一喜,赶忙偷偷溜出了屋,外面的确很冷,但是白雪松软,像白云糕一样。 白云糕是用糯米粉蒸出来的,混着杏花,很是好吃,柳稚水最喜欢吃了。 柳稚水缩缩脖子,把脸躲在围脖里,手里抓着一捧雪,她很兴奋,想要用这些雪堆一个大雪人,所以在地上一圈圈的滚雪球,玩得不亦乐乎。 “小姐!”随着一声惊呼,装着白云糕的瓷盘砸到地上,发出一声脆响,盘子四分五裂,白云糕也四处乱跌。 巧溪的呼声吓了柳稚水一跳,也惊来了柳夫人,柳夫人勒令柳稚水立马回房。 柳稚水的大雪人还没堆起来,就在一阵兵荒马乱中暂停了。 两颗滚圆的雪球情态可掬的蹲在地上,看着这场混乱。 尽管柳稚水再三强调身体没有不舒服,也喝了热汤,换了干净暖和的衣服,但是她人小言轻,晚上时边便病倒了。 柳府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大夫诊断是受寒,但是持续高热,喂了药也不褪,大夫请了一波又一波,还是没有办法。 柳夫人看着烧得小脸通红的女儿,可是心疼坏了。 柳老爷也愁得着急上火,饭都吃不下了。 最后还是管家说:“要不请个算命先生来看看,有没有可能是冲撞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柳父觉得有可能,大手一挥,派人去请算命先生。 来的算命先生正是满月酒那个,柳夫人还记得他,当即求先生救救她女儿。 算命先生起卦一算,随后道:“三日可好转,不过令爱八字轻,名字看来是压不住了,柳老爷柳夫人可考虑送道观压一压。” 算完卦,算命先生便离开了,留下夫妻两个面面相觑,相拥无言。 正如算命先生所言,三日后,柳稚水的烧便退了,身体真的渐渐好转。 柳夫人看着女儿,又噗簌噗簌落泪,柳稚水疑惑,问:“阿娘,我都好了,您怎么还哭?” 柳夫人抱着她,没有说话。 一个月后,柳氏夫妻为柳稚水收拾好了包裹,安排好马车送她去南城山的三清观里。 柳稚水舍不得父母,柳父柳母也舍不得孩子,但是为了她的平安,还是把她抱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小小的柳稚水哭得像个泪人,小丫鬟巧溪陪着她,默默流泪,两个小姑娘相拥着,看着车窗外的柳府渐渐变小,直至消失不见。 大历二九年,是柳稚水生活在道观的第一年,道长师傅教她读书写字。 道观里只有她和巧溪,还有道长三人,道长平日除了让她写课业,其余的也不掬着她。 柳稚水居然渐渐习惯了在山上的生活。平日写写课业,扫扫院子,看着香客供奉,竟然也适应了。 大历三十年,柳稚水经常晚上想家,偷偷哭。 大历三十一年,道长师傅下山算命给她和巧溪各自带了一串糖葫芦,柳稚水咬了,特别酸,最后她偷偷丢掉了,没有被发现。 …… 大历三十四年,巧溪在后山抓到了一只小兔子,毛色黑白相间,她们两个瞒着道长师傅偷偷养了起来,最后兔子调皮跳上供桌,把贡品咬得都是洞,道长师傅发现了,把兔子关在笼子里,命她俩在院子里罚站。 大历三十五年,大兔子生了一窝小兔子,道长师傅冷着脸给它们喂吃的。 大历三十六年,柳稚水和巧溪都长高了。 大历三十七年,柳稚水可以回家了,她真收拾包裹准备下山,巧溪跑进屋,递给她一封家书。 上面写着: 女儿亲启: 爹娘念女儿心切,也希望与女儿团聚,但是今年家中突遭变故,不忍心女儿跟着受苦,已联系汀州章家,女儿听话,到了章府好好听你华姨的话,不日爹娘再去接你归家。 柳稚水归家不成,随即又背着包裹,告辞了道长师傅和小兔子,带着丫鬟巧溪,动身前往汀州章府。 柳稚水不知道汀州在哪里,只知道马车车夫说在南边。 一路上舟车劳顿,三日后,柳稚水和巧溪才到了目的地。 她们两个背着包裹下车,眼前是气派朱门,高高的院墙用青灰方砖垒砌,朱红大门用红漆刷得油亮,两尊石狮子立于大门两侧,姿态敦实,颇有威严,一看便是家底殷实的大户人家。 下一秒朱门大开,走出一位气质夫人。章夫人身着藕粉绣玉兰锦缎,发髻梳得整齐端庄,发饰精致,面容温和,气质从容。 只是此刻她脚步匆匆,眼底藏着心疼,快步走上前,一把将柳稚水拥入怀中,眼睛红红,哽咽道:“惜娘她都修书与我交代了,你们便安心在章府住下,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惜娘就是柳夫人的名字,章夫人与柳夫人早年未出阁时是闺中密友,成亲后虽离得远,不好相聚,却也一直有书信往来。 这次柳府变故,柳夫人不忍心女儿跟着受苦,也担心自己没有精力照看女儿,因而写信拜托章夫人照看。 好友难得相求,章夫人想也没想便答应了,章府富贵,养了两个女娃娃绰绰有余。 “这里是西厢房,以后你们俩个就住这儿,屋里的东西都已经添置妥当了,稚水,你看看有没有缺的,要是有,便跟你华姨说,不用拘束,你们就当在家一样!” 章夫人姓文,单取一个华,柳稚水按辈分得喊她华姨。 章夫人领着柳稚水两人来到一处小院,让她们在这里安置休息。 离开时,她又想起来道:“章姨有个儿子,比你大一岁,天天四处跑,招猫逗狗的,今日稚水你来,也没来打声招呼,实在是不像话得很!” 章夫人虽在责骂,脸上却没有怒意,反而透着无奈。 柳稚水想,章夫人应该很爱她的儿子, 因为她阿娘也是这样子待她的。 柳稚水轻声道:“华姨,没事的,我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今日没见着,下次总能见着的,再说,章……” 柳稚水突然卡壳,她还不知道章夫人儿子叫什么,也不知道要如何称呼他。 章夫人看出了她的纠结,微微一笑,道:“他比你大一岁,你喊他哥哥就行。” “好了,一路上舟车劳顿,我也不待着打扰了,你好好休息,等休息好了,华姨再跟你好好说说话。” 说完,章夫人便带着丫鬟离开了。 但是柳稚水突然想起,刚才章夫人好像忘记跟她说章少爷叫什么名字了,她只知道要称呼他哥哥。 巧溪也在这个厢房里,只不过在另一个房间。柳稚水环了屋子一眼,摆件家具都很贵重精致。 她换了干净的衣服,坐在床上,想,床也比三清观里的小木床软大。 只不过,柳稚水有些难过,她有点想道长师傅和小兔子们了。 也不知道长师傅下山算命时,有没有给小兔子喂水。 柳稚水吸吸鼻子,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只留一双圆圆的杏眼。 三天三夜赶路的困乏排山倒海涌了上来,柳稚水累极了,渐渐睡了过去,也没精力想家了。 迷迷糊糊中,她仿佛听到有人开了门,接着又合上去。 柳稚水这一觉睡得沉,醒来时夜已经深了,她突然想到起章夫人说晚餐要一起吃的。现在自己刚来,就睡这么晚,好像不太好。 柳稚水穿好衣服,打开房门,刚走了一会儿,便看见了迎面走来的巧溪,她赶忙喊:“巧溪!这里!” 巧溪端着托盘,走过来,道:“小姐,饿了吧?我给你热了吃的!” 柳稚水给巧溪开门,巧溪走进屋,把托盘放桌子上。 柳稚水有些埋怨,问:“晚上你怎么不叫我呢?我都睡过头了……” 巧溪安抚她,解释:“晚上章夫人来西厢房了,看到小姐还在睡,想着你受累了,便不让我们喊你,想让你多休息会儿。章夫人怕你醒来担心,还让我告诉你,说今晚这顿饭缺了,那就明天再一起,她明天再给你介绍章老爷和章少爷。” “章夫人真好!”巧溪真心实意道。 柳稚水轻轻“嗯”了声,她也觉得章夫人很温柔。 “小姐,你快吃,别饿坏了。”巧溪催着她吃。 柳稚水点头,睡了许久,她也觉得有些饿了。 她静静吃饭,听着巧溪说话。 “小姐,我就住在隔壁偏房里,你有事就过来找我。”巧溪兴冲冲道:“小姐,我的床可软了,比三清观里的木床大多了,睡上去可舒服了,就跟在柳府一样舒服……”说道柳府,巧溪有些难过,低声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都想老爷和夫人了,也想道长师傅和山里的小兔子……” 柳稚水也一样难过,她道:“巧溪,我也想,想回家,想阿爹阿娘,还想道长师傅和小兔子!” 两个人对视一眼,眼泪汪汪。 等柳稚水吃好饭,巧溪帮她把窗关紧,嘱咐她睡觉要掖好被子,不要受凉了。 柳稚水乖巧应好。 可能是八岁时那场高热太让巧溪印象深刻,她总是害怕柳稚水收凉。 其实柳稚水去了道观后,便不怎么生那种严重的病了,只是体弱,一年到头总喝药调养身体,柳夫人也经常给她送补品过来,但是柳稚水看着还是清清瘦瘦的,仿佛风一吹就倒。 巧溪和她同岁,一样待在山里,她看着就比柳稚水结实多了。所以她看柳稚水那么瘦,总是盯着她吃饭,柳稚水胃口小,总是吃不了太多。 2. 初见 第二天一早,柳稚水早早便起床了。 她和巧溪在山上时,道长师傅便给她们定了规矩:每日辰时,准时晨练。 晨练的内容是打拳,太极拳。 刚去道观的第一年,柳稚水哪里起得来,小娃娃脾气天天赖床,巧溪十次八次都叫不动,道长师傅也不惯着她,在她睡得正香时直接把人从被窝里揪出来,巧溪则用湿毛巾给她擦脸穿衣。 道长师傅也怪,他不管你如何,反正每天辰时雷打不动晨练,练完你爱睡不睡觉,他才懒得管。 柳稚水在被道长师傅揪了一周被子后,也渐渐不赖床了,每次巧溪一喊‘小姐’,她就自己闭着眼睛爬起来了,本来打算晨练完再回去睡觉的,没想到却睡不着了。 再说两个八岁小女娃哪里会打拳,动作比划起来四不像,连人也站不稳,不过道长师傅也很耐心,一丝不苟纠正她们的基础动作,就那样练了两个月,倒是能颤颤悠悠比划出一套基础动作了。 后面,反而习惯了,辰时起床,比划一套太极拳,这两个习惯变成了本能。 柳稚水从一开始的嫌弃排斥,到慢慢喜欢上太极拳,因为她发现晨练对改善体质真的有效果,她至少是不会下一次山就脸色苍白。 巧溪见小姐晨练,也在她旁边起势比划,运气无形,收放自如,最后呼气收势。 阳光洒在身上,懒洋洋的,柳稚水眯起眼,章府的生活就从晨练开始。 “小姐,擦擦汗!”巧溪递来帕子,柳稚水接过。 柳稚水换下晨练服,收拾整齐后便去饭厅吃早餐。 章府虽有各自厢房,但是一日三餐是却一起的。 柳稚水到饭厅的时候,章夫人已经坐在餐桌前了,她的旁边坐着一位藏青色锦袍的男人,神色沉敛,眉心皱纹很深,看上去不怒自威。 柳稚水猜,这一定就是章伯伯了。 柳稚水以为自己又晚了,便快着步子走去,站着乖巧问好:“章姨,章伯伯,早上好,我来晚了。” 章老爷没说什么,向她点头致意。 章夫人则伸手拉着她在身边坐下,不在意笑道:“一点没晚,刚好用早餐。” 说完,她斜目瞥了一眼一旁低头站着的瘦高小厮,问道:“少爷起了没?” 小厮吞吞吐吐道:“少爷……少爷说他不想吃早餐……” 柳稚水这才发现还缺了人,章少爷没在。 章老爷听了小厮回话,眉毛一竖,拍着桌子骂道:“这像什么话!?日上三竿了还不起,你们这些当小厮的就由着他?” 柳稚水被章老爷突然的责骂吓了一跳,又瞥了一眼他眉心的褶,低下头安安静静坐着,眼睛目不转睛盯着桌上的筷子,努力假装自己是透明人。 小厮一脸紧张为难,吞吞吐吐说不出话。 章夫人拍拍丈夫的肩膀,柔声道:“哎,发什么火,别吓着稚水了。” 章老爷沉着脸看了柳稚水一眼,低头不再说话。 “稚水,这样好不好,你跟着王安去喊你章哥哥出来吃饭好不好?”章夫人温声细语问。 柳稚水知道她是怕章老爷吓到她,是好意,便抬眸应好。 “柳姑娘,这边走。”王安带着她朝章少爷住的东厢房走去,柳稚水安安静静跟在他身后。 王安瞄了她安静乖巧的脸一眼,表情纠结,欲言又止。 柳稚水不是傻子,看得出王安的纠结,便轻声道:“你是有话跟我说吗?” 王安这才开了口:“柳姑娘,等下到了东厢房,您就在门口站着等就成,我进去喊少爷。”似乎怕柳稚水误会,他又解释:“您刚来府上,还不太清楚,少爷他有起床气,不喜欢早上有人吵他,发起脾气来,可能会有些凶。” 柳稚水闻言,乖巧点头。 到了东厢房,柳稚水就按小厮的话,安静站在门口等着。只见王安先是敲了敲门,屋里安安静静的,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他便轻轻推门走了进去。 柳稚水只来的及看见屋里红色的地砖,门就被轻轻地关上了。柳稚水环了眼章少爷的院子,发现东厢房比西厢房更大一些,院里打扫得干净整洁,中央的草坪上还搭了一架秋千。 之前,柳稚水和巧溪在山上时也搭过秋千,只不过她们两个运气不好,捆秋千的树干没荡几下就突然断了。 那时刚好轮到她去推巧溪,树干一断,巧溪直接就飞出去了,柳稚水看着着一下子轻了的秋千,当场就愣了,期期艾艾地去喊巧溪,巧溪脸贴着地吃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吃屎,抬起头,脸上都是沙子,两道鼻血顺流而下。 柳稚水吓得不行,搀着巧溪颤颤巍巍地回了道观,最后,巧溪在床上躺了三天,她也被道长师傅罚着抄了十遍道规。那次后,她们就老实了,再也没有在山上搭过秋千了。 巧溪每次说起这事就后怕:“太危险,那天还好是我飞出去,我身子这么结实都在床上躺了三天了,要是小姐您可怎么办呀?!” 柳稚水倒是没想过。 不过,她确实被吓到了,再也没有缠着巧溪荡秋千了。 小时候还有些闹腾的大小姐性子,就那样在山里不断重复的枯燥生活后,渐渐变得沉静了下来。 嘭!! 一道急促地闷响砸进耳际。 柳稚水的思绪就此中断。 伴随着一道巨大的冲击,紧闭的房门被砸得猛烈震动起来,紧接着就是一道重物落地的闷响。 “滚!” 屋里传来少年人生气的吼声,接着便归于平静。 ‘咔哒——’,王安轻手轻脚地开门走了出来,他看见柳稚水直愣愣盯着他的清澈目光,悻悻道:“柳姑娘,麻烦您走这一趟了,少爷还是不肯起床。” 柳稚水虽说被那吼声吓了一跳,但还是摇摇头,轻声道:“没事,不麻烦。” 王安抿唇,低声问:“我送您过去吗?” 柳稚水想也没想,便摆手拒绝:“不用,我自己回去,我认得路。” “那您……”王安欲言又止,表情为难。 “我会帮你跟华姨说明情况的,不用担心。”柳稚水知道他在为难什么,便好心道。 王安面色一喜:“那就谢过姑娘了!”王安实在不想回去被老爷夫人骂了。毕竟少爷天天都赖床,他天天都被老爷骂,王安都快哭了。 “柳姑娘慢走呀!”王安笑着目送她离开东厢房,觉得这个钺州来的小姐人还挺好。 柳稚水看着脚下的路,一边走一边想,这章少爷脾气这么大,看着就不像是个好相处的人。 柳稚水初来乍到,虽然还没彻底见着章少爷的人,但仍然开始为自己和巧溪日后在章府的生活感到担忧了。 回到饭厅,章夫人往她身后扫了一眼,见只有她一个人,无奈地问:“你章哥哥 还没起床吗?” 柳稚水点点头。 “不管那个混小子了,一点规矩都没有!”章老爷又骂。 “稚水饿了吧?快吃饭吧。下次便不管槐听了,我们先吃。”章夫人拉她坐下,给她盛粥,温声道。 “谢谢华姨。”柳稚水接过粥,想,章少爷原来叫槐听,听着斯斯文文的,怎么脾气不太好? 用完早餐,柳稚水便想回西厢房,没走几步,便被章夫人叫住了:“稚水,你今天先在府上参观一下,明天我再带你和巧溪出府逛逛,好吗?” “嗯,好的,谢谢华姨。”柳稚水乖乖点头。 章夫人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哎,客气啥,都说了当自己家。嗯,还有就是你章伯伯看着有些凶,但其实他人很和蔼的,你在府上有事,也可以找你章伯伯帮忙。他今天就是被那臭小子气着了,并不是针对你……” “华姨,您不用解释,我没有多想的。”柳稚水听着章夫人这小心翼翼特意解释的语气,不由得愣住,随及哭笑不得。 章夫人觑着她的神色,挑眉笑:“我就怕你心里不舒服,没误会就行。好了,我不留你了,你那小丫鬟在门口等你呢,快过去吧!” 柳稚水抬头,看向门口,巧溪笑着跟她招手。 柳稚水跟章夫人告辞后,就朝着巧溪那走去。 “小姐,这章府真气派!”巧溪左顾右盼,新奇得很。 柳稚水点头。 确实气派。 柳府之前在钺州也是富贵人家,吃穿不愁,但是比起章府,还是差了些。 就说这花园,章府就比柳府大了不止一倍。 柳稚水突然明白她阿娘为何让自己来投靠章府了。 她身体弱,容易出些小毛病,虽都不大,但是也闹腾人。 柳府现在这焦头烂额的关头,自己若是回去的话,恐怕非但帮不上忙,还可能帮倒忙。 柳稚水叹气,柳夫人实在用心良苦。 一阵凉风吹来,柳稚水喉咙发痒,拿帕子捂嘴轻轻咳了几下。 “小姐,没事吧?我们要不回屋去,现在好像起风了!”巧溪对她的咳嗽很警觉,当即提议道。 “没事,就是有灰尘进鼻子了,继续逛吧。”柳稚水摇头道。 巧溪又观察下她的脸色,见没有异样,这才放心下来。 柳稚水慢慢朝前走,眼前的路有些熟悉。 “小姐,那里是……”巧溪看着院门口,有些好奇。 “东厢房,章少爷的院子。”柳稚水解答。 “噢,”巧溪点点头,又惊讶道:“小姐你怎么知道的?你见过章少爷了,长得怎么样?高吗?好看吗?” 巧溪围着她,叽叽喳喳地问,眼神充满好奇。 “你问这么多啊,我都不知道回哪个了!”柳稚水被她问懵了,慢悠悠朝前走,简单跟她说了下早餐的事。 “啊,那小姐你也没见着,不过,那章少爷脾气真的那么不好?” 柳稚水想起王安的话,还有早上那声中气十足的“滚”,重重点了下头。 巧溪心里有些唏嘘,但是没有表现出来,毕竟她还想着让她家小姐跟人打好关系呢,那样子,在章府也算有个哥哥可以照顾,不过,既然章少爷脾气那么不好,那还是算了,等下小姐受欺负了怎么办? 果然,保护小姐这种事,还是得她巧溪来。 3. 亭子 “诶,小姐,那边有个亭子,还有池塘,我们去那儿瞧瞧——”巧溪眼睛一亮,伸手指了过去。 巧溪说的,正是是章府后院的一方池塘,池水清澈,水面则铺着一片片圆圆的新嫩小圆荷,荷叶微微舒展着身体,头贴着头肩挨着肩挤挤喃喃地漂浮在清浅的池水上,小鱼在荷叶下面绕着圈圈捉迷藏,尾巴游动间,荡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水波。 岸边立着一排细枝垂柳,柔长的柳条垂落在半空中,随风轻摆扫荡。 柳稚水踏上青石台阶,拾级而上,台阶不多,仅有五阶,柳稚水走进亭子里时,便看见巧溪双手合十,嘴里叽里咕噜的,神色虔诚的 她一脸茫然,不解问道:“巧溪,你这是干嘛?” 巧溪头也不抬,维持着双手合十的姿势,一脸的理所当然:“求水神保佑小姐啊,保佑小姐无病无灾,身体健康!” 柳稚水一怔,看她认真祷告的模样,竟然一时无言,只是顿住了原地:“……” 她心底无奈轻叹,幼不幼稚啊她! 柳稚水不想跟她讨论这水神不水神的,她目光落在池塘里漂浮的荷叶上,换了个话题:“华姨刚才说明天带我们出府逛逛。” “真的吗?”巧溪立刻放下了手,有些惊喜地望着柳稚水。 “那我们明天出府时,就可以顺便去药房抓药了!” 柳稚水愣住,点头答:“是。” 巧溪声音稍稍压低,神色认真了几分:“刚来汀州,我们也不熟悉章府规矩,道长师傅之前开给小姐调理身体的药早就用完了,也没时间去药房抓药,数数时间,小姐已经断了许久的药了,明天趁这次出府便去药房抓回来,省得再麻烦府里人跑腿。” 她们两个来汀州那天,道长师傅给柳稚水写了一个药方,嘱咐柳稚水每日一服,按时喝药。 巧溪就在柳稚水旁边,也听见了道长师傅的嘱咐。 “但是你可以想想别的,比如吃的,穿的……”柳稚水不太希望巧溪老是惦记着她的身体,她希望她可以干点自己感兴趣的事,而不是老是担心她。 巧溪歪头想了会,摇头:“我没什么想要的……” 柳稚水沉默了下,信了,因为她也没什么想要的。 她们俩个在山上这些年,柳夫人给了她很多钱,但是她又很少下山,除了抓药,也没有什么花钱的地方,所幸就都把钱存了起来。来汀州那日,她把那笔对于她说可以算巨款的钱分成了两份,一份给自己留着来汀州生活,一份则偷偷地放在了道长师傅屋里的桌子上。 柳稚水不知道道长师傅看到钱袋子会有什么反应,可能会生气,冷这脸对着笼子里的兔子偷偷骂她们两个。 柳稚水想着这个场景,杏眸泛起笑意。 她们来汀州那天,刚刚好是立春。 柳稚水昨天晚上便感受到了,汀州的春天比钺州暖和。 风吹在脸上,虽然还是带着一丝丝寒意,但仍然比钺州的风柔和多了。 柳稚水又想到了章夫人,她觉得章夫人就有点像汀州的风,温暖,柔和,湿润。 “诶,少爷!您走慢点儿……”一道气喘吁吁的喊声传来。 听声音是东厢房那边。 柳稚水好奇,和巧溪一齐抬眼望去。 一个高大挺拔的紫色人影快步朝着章府大门走去,他步子迈得快,紫色锦袍下摆随着他的动作剧烈颤抖地晃,半扎着马尾,乌黑柔顺的头发也跟着动,带着股少年人的随意,他拖着调子懒洋洋嘲讽:“王安,你说说你,就这点路都喘穿这样?还是不是个男人了?嗯?” 他长得高,腿长,步子又迈得急,王安与他比起来就矮了不少,此时便有些跟不上。 “呜呜,少爷,我不是,您走慢点,等等我——”王安从善如流,没脸没皮喊。 紫衣少年嫌弃道:“噫——,你别恶心人。” 东厢房到章府大门会经过亭子,从不远处的的青石板路走过,而他们此时正往亭子这边走。 柳稚水看不清紫衣少年的面容,但是听了那些对话更觉得对方不好相处了。 眼见着人走近,柳稚水缩缩脖子,抓着巧溪的手就朝亭子里边缩,不过也躲不了什么,亭子四面空,就几根直棱棱的柱子,也藏不了人。 巧溪本来听着那两人的对话觉着甚是有趣,对人的身份也很好奇,被柳稚水抓着手挪位置时还有些不解。 “小姐,怎么了?” 柳稚水小声说:“那就是章少爷和他的小厮!” “啊?!” 巧溪震惊。 她刚才听小姐说过章少爷脾气不好,对他也有些怕。 柳稚水没想到她们都离东厢房这么远了,还是能碰上,她又想起那声中气十足的“滚”,拉着巧溪背朝着人,假装在欣赏池塘里的风景。 “欸,亭子那边的人是谁?”少年人带着疑惑的声音响起,就在身后的小径上。 少年的询问清清楚楚传进了柳稚水和巧溪的耳朵,柳稚水和巧溪对视一眼,双双屏住呼吸,竖着耳朵认真听身后的动静。 “少爷,好像是柳姑娘和她的丫鬟……”王安带着喘气的声音也响起,柳稚水猜,他应该追上他家少爷了。 “柳姑娘?”章少爷重复,顿了顿道:“就是昨儿来府上的那个?” “对的,少爷。”王安回道。 “她们在干嘛?那池塘光秃秃的,有什么好看的……” 许是觉得没意思,章少爷嘀咕了声便抬步继续朝大门走。 柳稚水听着身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微微松了口气。 她望了眼池塘,的确没什么好看的,还是春天,荷花也没开,就点点小小圆圆的荷叶浮着,章少爷的那句“光秃秃”倒也没说错。 “终于走了!”巧溪拍拍胸口,“还怕他们要过来……” 柳稚水与她对视,两人不由自主地笑开了。 柳稚水初来章府的第一天,对章少爷的印象由一开始的脾气不好,又加上了说话不好听。 章府很大,两人逛了好一会儿,等回到西厢房时,已经快中午了。 刚进了院子不久,就来了一个淡绿衣裙的丫鬟,柳稚水见过她,是章夫人身边的丫鬟,昨天还帮着她拿行李。 那丫鬟叫春云,是来给柳稚水传话的,她告诉柳稚水:中午府上没几个人,免得她来回跑,就不用去饭厅吃饭了,叫丫鬟端回院子即可。 柳稚水听了春云的话,点头应好,又想到刚刚出门的章少爷。 她慢吞吞想,章少爷应该午饭也不回来吃了。 待春云走后,柳稚水又慢慢悠悠走回房间,巧溪则去厨房端饭了。 柳稚水本来也想跟着去,但是被巧溪拒绝了,她让柳稚水回房歇着去。 柳稚水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勉强,慢悠悠回了房,她先是在凳子上坐了会儿,接着便找出了纸笔,提笔写起了信。 她昨日太累了,早早便睡下了,还没有写信回钺州给柳父柳母报平安,柳稚水想,阿爹阿娘肯定很担心自己。 她垂眸写。 爹娘亲启: 女儿和巧溪昨日已平安到达汀州,华姨很温柔,章伯伯虽然看着严肃,但是人很好,他们都对女儿很照顾。 柳稚水握着笔的手顿了顿,又慢吞吞提笔写下:章姨的儿子,章哥哥也很好,对女儿很是友好。 …… 爹娘安心,勿念。 稚水敬上。 柳稚水把信摊在桌子上晾了一会儿,等墨迹干得差不多了,才把信纸折了起来,从柜子里找了个信封装上,打算等明天出府时顺便去邮驿里寄。 巧溪提着餐盒进屋时,柳稚水正提笔给信封写落款,巧溪见她在写信,便巴巴凑近问:“小姐,这是写给老爷 夫人的信吗?” 柳稚水看着墨迹,搁笔,点点头。 巧溪一边从餐盒拿出饭菜,一边絮絮叨叨:“也不知道老爷夫人怎么样了,府里的事情解决了没……” 柳稚水没有答,她也不知道,她们那时候时间着急,匆匆忙忙便来了汀州,也没有回柳府看看情况。 本来柳稚水是要回去一趟的,但是柳夫人在信中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和巧溪赶紧动身来汀州,柳稚水无法,只能匆匆写信去辞别。 “小姐,快吃饭吧!”巧溪招呼着。 “嗯,一起吧。”柳稚水拉着巧溪坐下,巧溪嘿嘿一笑应好。 她和柳稚水在山上道观住了九年,虽是主仆,但胜似姐妹。 “小姐吃这个,吃肉才能身体好!”巧溪给她夹菜,她很朴素地认为吃肉对身体好。 但是柳稚水吃不惯荤腥,反而吃素的较多,巧溪见她那么瘦,还不喜欢吃肉,可愁坏了。 所以柳稚水怕她担心,每次总是勉强吃上几口。 见她吃了肉,巧溪便高兴起来,埋头继续吃饭。 用完午饭,巧溪便提着餐盒出去了。 柳稚水一个人待在屋里,也不知道要干嘛,便打开她从钺州带来的包裹,解开,整理了起来,她们来的时候没带什么,包裹里东西也少,除了必带的衣物,剩下的便是一些小玩意,比如她和巧溪一起用兔子掉的毛扎的兔子玩偶,还有竹蜻蜓,草蚂蚱。 大兔子生了小兔子后,总是掉毛,道观里到处都是兔子毛,道长师傅每天都冷着脸命令她们俩人去清理干净。她们俩个把收集起来的兔毛团成团,扎了许多个小兔子玩偶,还偷偷在道长师傅的门口放了一个,她不知道道长师傅收下没有,因为等她第二天去看的时候,兔子玩偶已经不见了。 竹蜻蜓是道长师傅给她做的,是她九岁的生辰礼,因为那时候她总是想家,所以道长师傅便用这个来哄她开心。 草蚂蚱则是巧溪编的,那次柳稚水染了风寒,总是咳嗽,巧溪和道长师傅下山给她抓药,街上有小孩子在编,巧溪便凑过去看,上山后又试了许久,终于编成功了,那时柳稚水的风寒也逐渐转好。 柳稚水带了两个兔子玩偶来汀州,她把兔子玩偶并排地摆在在架子上,软软圆圆的,很是可爱。 接着她又把竹蜻蜓和草蚂蚱摆了上去,看着这一片小玩意,心满意足地笑了。 晚餐时,饭桌上仍旧是她和章氏夫妇,依旧没有看见章少爷,章夫人说不管他,柳稚水也就不管了。 章府的一日三餐都很丰盛,色香味俱全,让人很有胃口。 柳稚水低头默默吃饭,虽然章夫人对自己很热情,但是柳稚水还是感到拘束了。 章府没有食不言的规矩,但是大多都是章夫人在说,章老爷为人严肃,不爱说话,所以只有柳稚水乖乖地附和。 一顿饭就在这样子过去了。 洗澡时,柳稚水发现自己小腿处有几处青紫,不知道是在哪里碰到了,她皮肤白,一磕一碰就很明显。 穿好衣服后,柳稚水便让巧溪帮她找下药,许是体质原因,她身上的印子不容易消,需要借助药物才去得快。 巧溪给她抹药,问柳稚水什么时候磕的,柳稚水默默想了下,慢吞吞摇头,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磕的。 柳稚水本来没什么感觉的,但是巧溪帮她揉药的时候,她又觉得疼了。 “巧溪,你轻点,疼!”柳稚水龇牙咧嘴喊。 “小姐,这种淤青要揉开了才行,疼才好得快!“巧溪虽是这样说,但是手上动作轻了许多。 柳稚水蹙着的眉头缓缓松开。 “好了,小姐你在这儿晾一会儿,等药干……”巧溪嘱咐完后,便出去洗手了。 这药的味道不好闻,酸酸臭臭的,有些呛人,但是化瘀效果好,涂了药,不出两天瘀血就散了。 4. 出府 汀州是水乡,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边上是船只来往的运河,那船有载人的,观光的,和卖货的。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摊车货架上的商品琳琅满目,柳稚水和巧溪跟在章夫人身后,听着她给她们介绍,扭着头左看看,右看看,新奇极了。 这里跟钺州实在是太不一样了。 柳稚水看着那波光粼粼的河水,许是算命先生的卦象的影响,她与水的确有缘。 章夫人带她们去了一间布铺,柳稚水看了眼招牌“锦绣居”,进店以后,店里的展柜便迎了过来,堆着笑容跟他们问好,显然是认识章夫人。 “章夫人好,店里新到了一批苏绣,您要不要瞧瞧……” “不了,李掌柜,今儿主角不是我,是她们两个小姑娘,你眼光好,帮忙给挑些合适的绸缎。”章夫人摆了摆手,说明来意。 巧溪跟在柳稚水身后,听闻章夫人要给她挑布匹,赶忙推辞:“夫人,您给小姐挑就成,我就不用了,太破费了……” “没事,你跟着稚水一路风尘仆仆来到汀州,将她照料得这么好,也理因有赏,你应得的,去吧,跟着李掌柜去挑挑。”章夫人拍拍巧溪的肩膀,示意她无事。 在章夫人肯定的目光下,巧溪犹豫着收下了这份赏。 李掌柜是个人精,打量了一眼柳稚水和巧溪,一眼便晓得了俩人的身份,笑道:“这样呀,原来是两位姑娘要挑布,那也巧,这批来的苏绣也刚好有合适的,两位姑娘这边走,看看喜不喜欢。” 李掌柜依次给她们展示这些布匹的区别,看到最后,柳稚水还是觉得苏绣合适,李掌柜见她中意,也乐呵呵道:“姑娘性子温婉,这匹布正合适,铃兰小巧,气质温和,不会过于张扬。” 柳稚水轻轻点头,李掌柜又帮她挑了两匹布料,抬眸询问她意见,她看了颜色合适,便应下了。 巧溪选布就快多了,她也不懂布,觉得都挺好的,李掌柜挑了,她就应好,因而,很快便挑好了。 挑好了布,李掌柜便命人来帮她们量身,记下尺寸。接着便领人出了隔间。 章夫人见到她们出来,笑意盈盈地问:“选好了?” 李掌柜答:“章夫人,两位姑娘的布匹都已经选好了,也量了尺寸,三日后,衣服便能制好,届时我派人送到府上去。” 章夫人点头,微笑道:“麻烦李掌柜了。” 李掌柜写呵呵说没事,恭恭敬敬地把人送出了铺子。 几人出了锦绣居,章夫人望了眼渐渐变多的行人,发觉时间也快到中午了,便打算带柳稚水去酒馆吃饭。 “稚水,前头就是珍宝斋,那里的饭菜远近有名,出了汀州想吃也吃不到,华姨今日带你去尝尝。”章夫人笑呵呵就招呼着人往珍宝斋走。 “好的华姨。”柳稚水袖子里揣着信,心里惦记着给柳府寄信,因此脸上有些心不在焉。 章夫人心细,一眼就瞧出了柳稚水反应的不对劲,又想到好友叮嘱过的体弱毛病,便关切地问:“稚水,可是身体不舒服?华姨看你脸色不太对……” 柳稚水闻言,便知道章夫人误会了,她摇头:“没有的,华姨,稚水无事,只是突然想到了钺州的家,一时有些走神了。” “哎,原来是想家了呀,不过也正常,钺州与汀州离得远,你还是个小姑娘,刚刚离家,想家了也正常。”章夫人听闻她只是想家,不是身体不适,也稍稍松了口气,不然惜娘的女儿刚到章府没两天,人就病了,那她可不好跟惜娘交代。 许是柳夫人没提,章夫人并不知道柳稚水在道观住了九载,还以为她此次是第一次离家。不过,柳稚水倒也没有多说,只是轻轻点头。 柳稚水看着章夫人华贵的裙摆,缓声问:“华姨,我给家里写了信,想问一下邮驿在哪儿,我想跟阿爹阿娘报一下平安,快些把信寄过去,您能跟我说下吗?” “哎呀,对噢,你还没跟家里报平安呢,等下惜娘也担心,这样吧,那我们就先去邮驿吧,吃饭不急。走吧,邮驿不走这条路,在另一条街上。”章夫人也记起了这件事,她见柳稚水这副急着送信的模样,便打算亲自带人过去,让柳稚水可以快些寄信过去。 “谢谢华姨。”柳稚水轻声道谢,捏着信跟着章夫人走。 章夫人揽了下她单薄的肩膀,道:“道什么谢,这事也怪华姨,忘记你刚刚离家,没跟你交代邮驿在哪儿,是华姨考虑不周了。” 走了一会了路,柳稚水看见眼前出现了一排铺子,这里也算是商街,不过比起刚才人潮涌动的沿江街,这里行人倒是少了许多。 “来,往这边走,往最里面那间铺子走过去便是邮驿了,”章夫人给柳稚水指了指地方,温和道,“你快些去寄信吧,我在这里等你。” 柳稚水点点头,带着巧溪就朝前头的邮驿走去。 出来招呼柳稚水的是一个瘦瘦小小的小厮,他的眼睛很圆,询问柳稚水来意,脸上的表情看着很是困倦。 柳稚水虽觉疑惑,但是她只是来寄信的,便也不做他想,简单说了来意。 小厮伸出手,道:“诺,你把信交给我就成,还有其他要交代的吗?” 柳稚水摇摇头。 那小厮又道:“那成,若没有别的事,去柜台那里交钱就可以走了。” 柳稚水问:“大概多久可以到钺州呢?” “唔……”小厮皱眉思索了一下,道:“明天就有商队去北方,到时候会经过钺州,你的信大概两天后可以到。” 柳稚水闻言点了点头,轻声与小厮道谢,小厮应了声,便拿着信走开了。 巧溪已经去柜台结好账了。 柳稚水出了邮驿,看到章夫人正等在门口,也有些不太好意思,麻烦人在这里干等着她。 “华姨,我寄好了,我们现在去珍宝斋吗?”柳稚水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袖,垂眸细声细气地问。 章夫人笑着应:“好了呀?那我们去吃饭吧,我可没有说假话,珍宝斋的菜真的名不虚传,你尝尝就知道了。” 许是被章夫人热情的笑容感染了,柳稚水拘谨的心也稍稍松快了些,脸色也跟着露出一抹清浅的笑容。 来到珍宝斋,柳稚水抬头看了一眼那个金灿灿的大招牌,暗自咂舌,想:这珍宝斋的招牌可真气派。 章夫人见她盯着招牌,便解释:“这招牌听说是皇帝微服私访时,亲笔写的,传下来已经有十几年了……” 柳稚水瞪着眼,吃惊:“皇帝也来吃过?” 章夫人领着人进去,边让小二安排包厢,便说:“是呀,这不为什么这里招牌这么响,毕竟皇帝吃了也说好的。” 柳稚水和章夫人站在大堂里稍作等待,她百无聊赖地观察了一下,发现现在是饭点,珍宝斋的客人很多,大堂里已经坐满了人,柳稚水不禁有些担心,轻声问:“华姨,会不会没有位置呀?” 章夫人拍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 珍宝斋二楼。 “槐听,你瞧,楼下站着的不是你娘吗?”方言修咬着筷子,微微倾身扒着护栏朝楼下望,疑惑地问坐在他身旁的章槐听,不等章槐听答,又继续道:“你娘来这儿是来抓你回去的?……欸,你娘身旁站着的姑娘是谁呀?那模样看着没见过呀……” 章槐听被方言修吵得烦,皱着眉头朝楼下看了一眼:“哪儿?” “喏,就那儿……”方言修给他指着方向。 那气质温华的夫人的确是他娘亲,此时她身前正站在一袭淡青色罗裙的女子,乌黑柔顺的头发垂在脑后,微微垂头,章槐听从这个角度看,可以瞄见她白皙的侧脸,她站得笔直,身子略显单薄,整个人看着瘦瘦小小的。 “是我娘。”章槐听淡淡回答方言修的问题。 “那旁边那位姑娘呢?”方言修好奇追问。 “钺州 来章府暂住的,我娘好友的女儿。”章槐听简单解释,接着便不感兴趣地收回了目光。 …… 柳稚水站在大堂里,总觉着有股视线在打量她,她有些疑惑,抬起头。 二楼右边栏杆处,有一少年见她望过来,笑眯眯地挥手跟她打招呼。 柳稚水愣了一下,不明所以,左右看了看,发现那少年盯着自己,的确是在和她打招呼。 她没见过此人,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少年见她点头回应,笑得更开心了。 柳稚水有些无措,下意识低下了头。 刚好,店小二走了过来,带着歉意道:“各位客官久等了,店里生意火爆了些,现在已经有包厢空出来了,麻烦大家朝里面走,跟我来。” 小二带着她们朝一楼包厢走去,柳稚水跟在章夫人身后,想了想,她回头看了眼二楼,少年已经不在栏杆处了。 柳稚水没见着人,只瞥见了一角紫色的衣摆,看着有些眼熟。 她收回视线,继续跟着小二朝包厢走。 到了包厢,小二给她们倒了茶,还给她们介绍店里的菜单。 章夫人把菜单递给柳稚水,让她喜欢什么选什么。 菜单上的菜肴琳琅满目,柳稚水看花了眼,懵懵看着章夫人,慢慢摇了摇头,不好意思开口:“华姨,还是您来点吧,我不知道这里哪道菜好吃……” 她把菜单递回去,章夫人笑了笑,见她实在不会,也不多说,熟练报了几道菜名。 “……嗯,就先这些……”章夫人合上菜单,吩咐小二备菜,小二低头应和,转身退了出去。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听得大堂传来客人隐约的说笑声。 章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温和地落在柳稚水身上。 “方才进门时,可是瞧见什么熟人了?”她轻声开口,方才稚水回头的样子,她看在了眼里。 但是她转念一想,柳稚水刚刚才来汀州,人生地不熟,怎会有认识的熟人,因而不免有些担心。 柳稚水听见章夫人的问话,脑海里又浮现了那个与她招手的少年,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杯子,轻轻答:“方才二楼有一少年与稚水打招呼……” 章夫人挑眉,问:“你认得人?” 柳稚水缓缓摇头:“不认识,许是他认错了。” 章夫人淡淡颔首,并不追问,只柔声道:“这酒楼来往宾客繁多,鱼龙混杂,看错了人也是正常。” 柳稚水轻轻应了一声。 不多时,小二端着菜盘陆续送来。菜肴精致,热气袅袅,香味漫了一屋子。 章夫人拿起公筷,往稚水碟里夹了一块鸡肉:“尝尝这个,这家酒楼的鸡肉做得极好,味道很是鲜美。” “多谢华姨。”柳稚水轻声道谢,拿起筷子小口地尝。 闻着的确很香,吃进嘴里也不腥,柳稚水有些意外。 巧溪和春云立在包厢一侧,安静地候着。 章夫人看了一眼春云,示意两人退下,春云明白夫人的意思,微微低头,领着巧溪出了包厢,喊来小二在大堂里寻了处空位坐下,吩咐小二上菜。 春云见巧溪面带疑惑地看着她,便解释道:“包厢里不需要我们服侍,夫人特意让我们出来吃饭。” 巧溪闻言有些愣,呆呆道:“那……夫人人还挺好……” 春云笑着应是:“夫人仁厚,向来体恤我们这些下人。” 包厢里…… 章夫人看着她温顺吃东西的模样,又想到她背井离乡,心里很是怜惜,缓声开口:“今日带你出来,一是想带你认认路,二是想你可以散散心,华姨知道你突然离家,必带舍不得父母,但是既然来了汀州,那便当一次旅行,好好游玩一番,不要掬在府里了。” 柳稚水抬起一双明亮的杏眸,眼底流转着浅淡暖意,她轻声道:“劳华姨费心了。” 5. 抓药 午餐过后,柳稚水便与章夫人分开了。 本来章夫人考虑到她逛了一上午,身体吃不消,便先着叫马车过来带人回府休息,没想到被柳稚水拒绝了。 柳稚水拒绝的理由也简单,她要和巧溪去药房抓药。怕人担心,又慢慢解释道:“来汀州前,家里请了大夫给我开了一张药方,有温补之效,今日碰巧出了门,那我和巧溪就顺便过去药房把药抓了。” 章夫人听见是要抓药,又关心了下她的身体,再次询问要不要她陪着去。柳稚水摇头,认真道:“华姨,我们认得路,您带着我们逛了一早上了,也累了,就先回去休息吧,我和巧溪抓完药就回府。” 柳稚水不太想章夫人去药房,原因也简单,她觉得药房一股药味,不好闻,章夫人身上香香的,柳稚水不想她也沾上一身苦味。 柳稚水可以说是泡在药罐子长大的,她喝药虽然不矫情,那是因为她不肯喝药时巧溪会担心,柳父柳母会担心,就连向来冷脸的道长师傅也会经常询问她的用药情况。 所以,尽管柳稚水对那些药嫌弃得很,但仍然是老老实实按时喝。 她并不想大家为她的身体操心。 章夫人见柳稚水拒绝了她的陪同,但仍然担心两个小姑娘不认识药房在哪里,还是留下了丫鬟春云带着人,接着自己坐上马车回去了。 柳稚水看着章夫人越行越远的马车,收回视线,侧目看向了站在身边的春云,垂眸客气道:“麻烦春云姐姐带路了。” 春云微笑,侧身作了个请的手势,道:“应该的,药房往这边走。” 春云走在前面领路,柳稚水和巧溪跟在她身后。 “姑娘,前面便是仁义堂。在城里颇有口碑,已经开了有是几十年了,算得上老资历了,店里规模不小,来这里抓药的人也多。”春云边走边介绍。 接着脚步一停,看着前头,道:“姑娘,仁义堂到了。” 柳稚水抬头望,一家药铺便撞入眼帘。黑漆牌匾悬在门楣,写着仁义堂三个大字,字写的极好,俊秀飘逸,笔力遒劲,门两侧则挂着木刻对联,大意是除病养生,门口悬着一面番旗,上面绣着“仁”字,随风轻轻晃荡。 铺门大敞,还未走近,柳稚水就闻到了一股混着各种药材而形成的清苦浓郁的药味。 柳稚水迈步进屋,药房里很宽敞,靠墙处立着一整排高大的药柜,密密麻麻的木抽屉上贴着红纸药名。柜台后,几名伙计正低头忙碌,称药,碾药,动作有条不紊。 门口侧则设了桌椅,桌子上标了个牌子“问诊处”,此时,桌后面坐着一个给病人搭脉的大夫。 有一名碾药的伙计注意到柳稚水几人,停下碾子,看着几人热情问:“几位姑娘,是要问诊还是抓药?” 柳稚水轻轻颔首,从袖子里取出药方,递过去给伙计,细声细气答:“抓药。劳烦了。” 伙计接过药方,很是和气:“不麻烦,您稍等一会儿,很快就给您抓药。” 柳稚水轻轻点头,在柜台前等候。 伙计动作很麻利,柳稚水没等多久,那小伙计就把药用油纸打包好递给她了。 柳稚水扫了一眼,一共有五服,每日一贴。 “姑娘,您的药。”等柳稚水接过药,伙计比了个请的手势,笑呵呵道:“您来这边结账就成。” 巧溪走过去,拿出荷包付钱。 柳稚水拎着药还未走几步,巧溪便把打包好的药接过去了:“小姐,我来拿就成。” 柳稚水微微颔首,没说什么。 巧溪盯着药包,垂眸想了想,转头问春云:“春云姐姐,府里有药炉吗?” 春云答:“有的,厨房里就有,要是找不到,你可以问问厨房大娘,她知道在哪里。” 巧溪乖乖地应了好,心里盘算着晚上回去就先给小姐煎一服药。 一阵风吹过,柳稚吸了吸鼻子,眉头微蹙着,她觉得自己只是在药房里呆了一会儿,身上就已经沾了一身苦味了。 柳稚水低眸数了数日子,发现自己已经有快八日没服药了,怪不得突然又闻到这股味,自己会这样难受。 不过……近日没服药,她倒是没觉得身体不适,会不会不用服药也成了? “春云姐姐,汀州是不是经常下雨呀?”巧溪看着充满绿意的湖水,转头看着春云,冷不丁问道。 柳稚水被巧溪的话打断了思绪,走在一旁安静听着巧溪和春云聊天。 春云疑惑,看了巧溪一眼,笑着问:“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巧溪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道:“我就是看这里河水多,树木也绿意盎然的,想着是不是因为雨水多。这里不像钺州,我们来的时候,树上才点点嫩绿,冬天下雪都比下雨多一些。” 听了巧溪的解释,春云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接着她便道:“那汀州确实经常下雨,这边雨季多,每隔不久就会下一场雨。” 听了春云的话,柳稚水不禁思索起来,那不成算命先生说的没错,自己跟水有缘,汀州水气多,连带着自己身子也康健了不少? 柳稚水心里想着事,也没太注意看路,下一瞬,脑袋便撞上了一堵肉墙。 柳稚水身子单薄,这一撞,重心不稳,直接整个人向后面跌去。 她脑子一瞬间变得空白,猛地闭上了眼睛。 “小姐——”巧溪惊恐喊道。 想象中的痛感并没有传来,柳稚水稍稍松了口气,她睁开眼睛,便看见了一张漂亮精致的脸,此时长眉微竖,正在皱着眉看她。 “小姐,没事吧?有没有哪里疼?”巧溪急急跑来,神色紧张地打量着柳稚水,语气关切。 柳稚水轻轻摇头,慢吞吞答:“没事,没哪里疼,是我不小心撞上了这位公子——” 且自己还被人扶住了,没有摔到地上。 “多谢公子扶我,刚才是我没有看路,冲撞了公子,还望公子见谅。”柳稚水看了眼面前的少年,低声道歉,刚才被吓了一跳,声音现在还有些虚。 眼前人个子很高,带着少年人的清瘦与单薄,一身暗紫锦袍包裹着挺拔的身体,上面是用银线细细勾勒的云纹,此时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细碎的光亮。一张脸生得漂亮,眉锋微微上扬,一双好看的眼睛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倨傲,眸色乌黑透亮。 紫色本就张扬,穿在少年身上却不显突兀,反而异常合适,惊艳非常。 此时紫衣少年正微微皱眉,盯着柳稚水的眼神里有些不爽。 柳稚水猜测对方可能被撞了有些不高兴,脚不自觉地悄悄往后缩了半寸,垂着眼睛盯着地面,手指有些不安地摩挲着衣袖里的帕子,带着歉意道:“公子没有撞疼吧——” “少爷,您怎么在这儿?”春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惊讶。 柳稚水听见春云的称呼,猛地抬头,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发现仔细瞧,还隐隐可以看见章夫人的样子,只是章夫人眉眼温婉柔和,而他眉峰凌厉,看着不太好相处。 墨发用紫玉锦冠高高束起,稍短的碎发散落在额前。手腕白皙,带着少年人的青涩,此时他望了春云身后一眼,下巴微抬:“和朋友随便逛逛,我娘呢?” “回少爷,夫人先回府里休息了,让我陪着柳姑娘逛逛。”春云低声道。 柳稚水感觉到章槐听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脸上,她睫毛颤了颤,抿了抿唇,抬眸轻声喊:“章哥哥好。” “嗯 。”章槐听听见她喊他哥哥,挑了下眉,懒洋洋应了一声,似乎想起了她这号人,淡淡问:“你就钺州来的那个?叫什么名字?” “我姓柳,叫稚水,章哥哥喊我稚水就可以。”柳稚水垂着眸子,轻轻地答。她想到第一日在东厢房听到的那声‘滚’,又想到他刚才被她撞到皱眉瞧她的模样,没忍住,又向后缩了一寸。 章槐听看着少女怯生生后退的动作,下意识皱了皱眉,不悦地想,他有这么吓人吗? 刚才方言修去取东西了,他就站这里等他,没想到就被人撞了。只是他这个被撞的还没怎么着,撞他的人就先往后面倒了,闭着眼小脸苍白,章槐听皱眉想,这特么不是碰他瓷吧? 他仔细打量着人,淡青色罗裙,裙角处绣着浅白色苍兰。一张清浅柔和的脸,此时正因为恐惧而紧紧闭着,细细的眉毛微微蹙着,长长的眼睫不住地轻颤。 章槐听怕人摔,扶了少女的手腕一把,手腕很细,攥在手里可以摸的到骨头,她微微后仰,露出一截细细的脖子,肤色瓷白偏浅,乌黑的头发简简单单挽作低髻,仅用一支兰花玉簪简单束着。 好在人不是碰瓷,在发现自己被人扶了后,便马上后退道歉了。 接着,他便见到了少女身后的丫鬟春云,看表情显然是认识这女子。 还未等章槐听想起人,他便听见少女怯生生喊他:“章哥哥。” 他爷爷只有他爹一个孩子,沦到章槐听,也是一脉单传。章家族里旁系本就人丁单薄,跟章槐听同一辈的孩子更是寥寥无几,从小到大,他几乎没有怎么听见过有人这样怯生生唤他“章哥哥”。 这一声喊得轻柔,细碎,落在章槐听耳里竟觉得格外稀奇。他听得微怔,目光落在少女白净的脸上,细细辨认了一会儿,才隐约想起她是谁。 柳稚水这下知道了少年身份,怕章槐听心有介意,也不想与人交恶,便再说了一遍,只是称呼变了:“章哥哥,刚才是稚水没看路,撞到了你,实在是失礼,还有,多谢章哥哥扶了稚水一把,你没撞疼吧?” 章槐听淡淡瞥她一眼,答得漫不经心:“无事,下次注意看路。” 柳稚水轻轻颔首,乖巧应好。 章槐听视线扫过巧溪拎着的药包,鼻尖漫去一股若有似无的苦味,随口问道:“你们这是去抓药?” 柳稚水轻轻点头,不动声色地侧身挡住药包,不欲多言。 “槐听——”一声呼喊从远处传来,不一会儿一道人影就冲了过来。 “我就去了一会儿,你跟谁聊天呢?”方言修用手肘撞了章槐听一把,调侃道。 说完,他就抬眸,视线一扫,落在柳稚水身上,惊讶道:“欸,是你呀,你还记得我吗?刚才在珍宝斋,我朝你打过招呼的……” 柳稚水本来有些疑惑,但是听他提到珍宝斋,便想了起来,她不认识人,便轻轻点了点头已作问好。 “嗨,你叫什么名字呀,我叫方言修,槐听说你是从汀州来的?”方言修是个自来熟,见柳稚水还记得他,便笑眯眯问起了话。 柳稚水察觉人没有恶意,轻轻颔首,回答:“汀州柳氏,名稚水,取初生草木,得水滋养之意。” “稚水?这名字真好听,我跟槐听同岁,那我喊你稚水妹妹吧?”方言修眼睛一亮,笑道。 不过,还未等柳稚水回复,章槐听便拉着方言修离开了,丢下一句:“走了。” 方言修有些恼:“槐听你干嘛?我还没跟稚水妹妹聊完呢!” 章槐听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冷声道:“还去不去找随献了?” 方言修似乎也想起了正事,抬眸朝柳稚水挥了挥手,扬声道:“稚水妹妹,下次见——” 6. 下雨 还未走回章府,柳稚水便体会到了春云刚才说的汀州雨水多。 方才尚且明朗的天空骤然转黑,乌云盖顶,不过片刻,淅淅沥沥的小雨骤然变急,雨珠噼里啪啦地从天上砸了下来,滴到柳稚水的脸上,脖子里,手上,带着独属于春天冷润的凉。 “呀!下雨了!”巧溪惊呼道,赶忙朝柳稚水身侧靠近。 三人都没有带伞,且雨势来头不小,慌乱之下,只能匆匆忙忙寻了一处屋檐暂时避雨。 雨水从屋檐瓦沟处顺流而下,撑开了一道透明朦胧的雨帘。 “这天……也变得忒快了吧!明明刚才还是大晴天——”巧溪站在屋檐下望着雨幕,抬手用袖子擦着脸上的雨水,她目光一转,落在柳稚水身上,声音猛然一停。 “小姐,你头发,领子都是水!快擦擦!”柳稚水拿着帕子慢悠悠擦着脸上的雨珠,这雨劈头盖脸砸下来,把她浇得个措手不及,头发,肩头都落上了雨珠。柳稚水刚才已经抖了抖身子了,试图把这些雨水抖落,但是方法只有三分之二的效用,还有一些雨珠还沾着发梢,抖不干净。柳稚水只能用干净干燥的帕子一点点把水渍擦干。 巧溪突然的声音把她吓了一跳,帕子都差点手抖掉落地上。 柳稚水有些无奈:“巧溪,我正在擦干——”话还未说完,柳稚水便觉着鼻子一痒,她控制不住捂着鼻子打了个喷嚏,这一打,身上顿时阵阵发寒,鸡皮疙瘩浮了一片。 “小姐,赶紧擦干,免得等下着凉了!”巧溪见她打喷嚏,二话不说就拿帕子给她擦身上的雨水。 一旁的春云见巧溪有些着急,也拿起帕子帮柳稚水擦雨水。 柳稚水抬眸看巧溪蹙眉一脸紧张的模样,宽慰她:“我没事,就是刚才手帕擦到鼻子了,有些痒,不会受凉的,你们放心吧!” 巧溪没有应,绷着脸擦着柳稚水身上的雨水。 柳稚水见她不应,便拿细细的手指戳了戳她微蹙着的眉心,轻轻道:“真的没事的,巧溪你就是关心则乱!” 巧溪拿眼瞧她,眼里有些犹豫:“真的没事?” “嗯。”柳稚水重重点头。 她使了点劲,把自己从巧溪和春云手里挣脱出来,她站在一旁,看着淅淅沥沥的雨,喃喃道:“不知这雨什么时候能停?” 春云离她近,听见了她的话,便答:“汀州雨多,架势看着吓人,但是下不久,应该过会就停了,我们站这里等会儿就行。” 春云说的没错,那噼里啪啦的雨声听着阵势大,但是没等多久,雨便停了,天竟然又开始放晴。 柳稚水看着从云层斜逸而出的阳光,被汀州这变化的天气惊得膛目。 不过,虽然柳稚水再三保证自己淋了雨没事,回了章府时,巧溪还是立刻跑去厨房给她熬姜汤驱寒了。 柳稚水捧着姜汤喝得很慢,心里还是觉得巧溪关心则乱。 但是到了晚上,她就被打脸了,因为她发现自己头重脚轻的,摸了一下额头,竟然隐隐有些发烫。 今天抓的温补的药还没有煎上,柳稚水便换上了祛寒退热的药。 好在这热看着吓人,但也是雷声大雨点小,柳稚水服了药躺了一晚上,头便不烫了,只不过喉咙痛,咳嗽不止。 厨房的药一碗碗送来,西厢房药味弥漫,柳稚水觉得自己身上都腌入了苦味。 她喉咙痛,说不出话,也不想说话,小脸苍白,身上搭着外袍抱膝缩在窗边的软榻上,看着院里白天变黑夜。 章夫人派春云来请她去吃饭,柳稚水怕把病气过给他们,便婉拒了,只说在西厢房吃。她如此反常,章夫人当然不放心,带着春云马不停蹄地一路杀了过来,一见面,就看见了苍白消瘦的小脸,心里一阵疼惜,柔声道:“病了怎么不跟华姨说?请了大夫瞧过了没?” 柳稚水听着章夫人柔和疼惜的话,脸上带了丝歉意,她不想麻烦章夫人,不太想让她知道自己刚来章府没几日便生了病,虽然她觉得章夫人可能不介意,但是她心里仍然觉得不好意思,有些难为情。 她抬眸朝章夫人看了一眼,便又垂下了眸子,沙哑着嗓子道:“不好意思,稚水让华姨担心了。已经请过大夫瞧了,也喝了药,现在……就是喉咙痛——” 章夫人听出来她声音的不对劲,急急阻止她继续说话,关切道:“你这孩子,嗓子不适就别说话了。”许是知道柳稚水的想法,章夫人摸了摸她的脸,给她理了理脸上的鬓发,温柔地注视着她,道:“华姨不是怕麻烦的人,稚水,既然你来了章府,便是华姨的半个孩子,你说,怎么会有娘觉得女儿麻烦的呢?所以——稚水,生病不是你的错,你不要为此多想,觉得麻烦了我,麻烦了你章伯伯,你这么乖巧,比槐听那个不着家的臭小子懂事多了,我们夫妻两个喜欢你还来不及呢,又哪里会觉得你麻烦呢?” “所以,下次生病了,可以跟华姨说说吗?” 章夫人的眼神很温柔,像一湾春水,疗慰人心,柳稚水愣愣看着章夫人,眼睫剧烈地颤动,她蓦地低下了头,一道很轻很轻的声音响起:“嗯。” 她同意了。 同意了章夫人的请求。 章夫人没有多呆,离开时开再三嘱咐柳稚水要好好养病,柳稚水则是再三点头回应。 章夫人离开后,柳稚水又缩在软榻上坐了一会儿,才慢吞吞起身,穿上鞋子走回了床,放平身体,躺下,脑海里回荡着章夫人刚才温柔的询问,柳稚水盖上被子,用被子把自己圈起来,自己则缩在被子里,露出一双圆滚滚的杏眼,她眨了眨眼,嘴角克制不住地上扬。 …… 章槐听回到章府时,夜已经深了,他让王安先进去引开看门小厮,打探情况,自己则偷偷从侧门溜了进去。 章府有宵禁,晚上不得夜不归宿,必须在戌时回府。 章槐听进门已是亥时,若是被章父发现,他免不了一顿家法伺候。 章父为人严肃,且十分看章槐听招猫逗狗的姿态不顺眼,打起他来那是心狠手辣,绝不手软。章槐听每每被打得怀疑自己是不是他爹亲儿子,所以他就偷偷的旁敲侧击询问章夫人:“娘,你老实跟我说,我……是不是不是我爹亲生的?我亲爹在哪里?” 好死不死,王安关键时刻掉链子,放哨也放不明白,章老爷过来时刚好听见他说的这话,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了,顿时脸色阴沉,火冒三丈破口大骂,拿着棍子追着他跑了大半个宅子,边抽边骂:“好啊!你既然想找你亲爹 ,那我现在就抽死你,送你去见他,免得你留在这里受委屈!” 章槐听被他抽的直吸气,绕着墙躲他,边躲边不怕死喊:“你看看你这恼羞成怒的样子,气就对了,你要是我亲爹才不会这么对我呢!哪有爹这么抽亲儿子的?娘!你评评理!” 章父拿着棍子,气得手直抖,笑骂道:“我今天就让你看看亲爹是怎么待亲儿子的!站住,有本事你就别跑!” “你管我,我就跑!” 两个人你追我躲,最后章少爷一人难敌人多势众的章老爷,被他捆着狠狠抽了一顿,直接在床上躺了两天。 往事不堪回首,自那以后,章槐听倒是没有再嘴贱去问章夫人他亲爹在哪里了,哪怕他依然怀疑他不是章老爷亲儿子。 他猫着身子探了一番情况,怕被他爹撞见,绕了小路从西厢房那边回了东厢房,避开了他爹娘睡的主院。 路过西厢房时,章槐听抬头看了一眼,发现屋里已经熄火了,他收了视线,抬步继续朝东厢房走去。 进屋没多久,王安也打探完情况回来了。 章槐听解了外袍,王安接过去挂在架子上,章槐听走到桌子前坐下,王安有眼力见的给他倒了杯水,章槐听捧着水喝了一口,抬眸问:“我爹娘睡了没?” 王安答:“回少爷,老爷和夫人歇下了,主院已经熄灯了。” 章槐听点头,放下杯子,吩咐:“去厨房给我拿些吃的,饿死我了。” “是。”王安应了吩咐,转身往厨房里跑。 王安速度很快,不一会儿便端了吃的回来,他把糕点摆在桌子上。 章槐听看了那叠糕点,皱眉问:“就剩这些了?” 王安无奈道:“少爷,您快些吃吧,厨房里就只有这些糕点了。这糕点还是我吩咐厨房大娘偷偷留的,老爷严令吩咐过,少爷您不回府吃饭就一律不留饭。” 章槐听胡乱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晓了,他嫌弃地看着这些糕点,但是秉着不跟自己肚子过不去的原则还是拿起糕点啃了起来。 他咬了一口,皱了皱鼻子,嫌弃地问:“这啥糕点呀,咋一股药味?” 王安疑惑:“哪里会有药味?” “自己闻。”章槐听把糕点丢给他,示意他闻。王安拿着糕点,放在鼻尖那里轻轻嗅了嗅,糕点的清甜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 的确是有一股药味。 王安皱着眉头回想了一番,他去厨房拿糕点时,糕点正放在灶台上,旁边……对了,他眼睛一亮,突然想起来,他拿糕点的地方,旁边正放着一个药炉。 “药炉?”章槐听挑了挑眉,重复道。 王安点头,的确是药炉。 王安思索一番,回复:“少爷,应该是柳姑娘的药?” “柳……稚水?”章槐听回想着今天中午见到的人,迟疑地喊了人名字。 “对的少爷,柳姑娘就是叫这个名。您不知道,柳姑娘身体不好,还没到府里时,夫人便特意交代了我们,让我们小心照看着,不得出了差错。” 章槐听闻言,点了点头,脑海里不自觉闪过了那张清浅苍白的小脸,和那一截骨头突出的清瘦手腕,心道:他娘这是给府里找来了个祖宗呀! 7. 踏春 章槐听这几日转了性,安分不住的性子,居然按时回家了。 章府餐桌上。 章夫人端着碗,右手执着勺子,一口一口,姿势优雅地喝着汤。她朝专注夹菜的章槐听瞥去了一眼,把碗放在桌子上,拿起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嘴巴,淡淡问:“这几天有什么活动?” 事出反常必有妖,章夫人清楚自己儿子的性格,他能安分肯定有事。 “是有事,方言修约我和随献明天去城郊踏春,说那里开了许多杏花,可以过去赏花。”章槐听回答,似乎想到了什么,笑道:“随献的小妹也要去,她说要去摘杏花做糕点。” 章夫人闻言轻轻点了点头,她温柔问道:“听儿,你明天去的时候带上你稚水妹妹,她病刚好,老在屋里闷着也对身体恢复没好处,你们一起去散散心,关心关心她。” 章槐听闻言,停下了筷子,抬头扫了饭桌一眼,此时才发现确实没有柳稚水的身影。他问:“柳稚水人呢?不用吃饭?” 未等章夫人回答,章老爷就冷哼了一声,斥责道:“你哪里有个哥哥的样子,稚水都病了几天了,怕把病情过给我们,闷在屋里多久了,你现在才来问人呢?” “哎,”章夫人拍拍丈夫的手,示意人冷静,她柔声解释:“也是怪我,上次出府忘记给稚水备伞了,淋了雨,这才着了凉。” 下雨? 章槐听回想着这几日的天气,发现唯一一次下雨都是四日前了,就是他在街上遇见柳稚水那次。 他突然想起王安那天晚上拿糕点说的药炉,心底暗暗道,原来煎药是因为当天就病倒了呀。 章槐听想起柳稚水那副风一吹就会倒的瘦弱身躯,忍不住皱眉,问道:“病了这么久,没请大夫瞧瞧吗?” 章夫人叹气:“稚水的体弱是娘胎里带出来的,请了大夫来瞧,也只是说慢慢调理。” 章槐听没有说话。 章夫人再次询问:“听儿,你带稚水妹妹一起去踏青好不好?她刚刚离家,也没什么朋友,娘虽然关心她,但是差着辈分……” 章夫人打起了感情牌,他这儿子耳根子软,虽然表面不情愿,但是她知道他松动了。 …… 柳稚水在屋里多闷了几天,喉咙虽然不痛了,但还是有些咳嗽。 “叩叩叩——” 房门被人敲响,柳稚水抬眸,有些疑惑。 紧接着王安的声音就从门外传了进来。 “柳姑娘,少爷派我过来跟您说一声,明天他和朋友去城郊踏春,想邀您一起同去。” 巧溪听见了声音,过去开了门。 柳稚水闻言,有些疑惑:“你们少爷让我去?” 王安看了巧溪一眼,垂了眸,低声道:“对的,姑娘,少爷特地派我过来跟姑娘说一声,让姑娘准备准备。”他顿了顿,似乎怕柳稚水拒绝,又搬出了章夫人,“夫人也同意姑娘去,说您闷在屋里不利于身体恢复,出去透透气好得快。” 柳稚水本来想拒绝的,她与章槐听不熟,一起出门难免尴尬。但是又听王安提到了章夫人,柳稚水便迟疑了。 “小姐,您跟着章少爷一起去踏春吧。”巧溪走近柳稚水身旁,低声劝道,她觉得章夫人说得有道理,她家小姐的确该出府走走,老闷在屋里也不好。 柳稚水看了巧溪一眼,面上有些松动,她病了,巧溪也只能待在屋里陪她,本来应该出去外头逛逛的。 于是,她朝王安轻轻点了点头,应下了这次的踏春邀约。 “嗯,帮我回去谢过章哥哥,稚水明天跟他一同前往。” “好的,那我就先回去禀告少爷了,就不打扰柳姑娘休息了。”王安笑着说道,接着便转身出了屋子,朝院门口走。 柳稚水微微颔首,目送他离开。 “小姐,章少爷这是不是特意来与小姐示好呀?”王安走后,巧溪开始为柳稚水收拾明天踏春要用的东西,清点了下东西,又抬头,望着柳稚水,好奇询问。 柳稚水摇头。她也不清楚。 巧溪又低头收拾东西,一边把要用的放进篮子里一边道:“小姐,章少爷就是看着凶了点,可能人还不错,你们两个好好相处,以后还能当朋友……” 巧溪仍然觉得自家小姐应该跟章少爷好好打好关系。 “知道了。”柳稚水明白她的意思,她轻轻应了一声,示意自己明白。 “有从钺州来的信吗?”柳稚水询问巧溪。 巧溪摇头。 柳稚水有些失落。 这都四日了,按邮局小厮说的话,信也该送到钺州了,只是她阿爹和阿娘怎么还没有给她回信。 巧溪看出了她的担心,宽慰道:“小姐,您别多想,也许老爷和夫人就是太忙了,可能还没看见信,府里现在需要操心的事情多,没时间也正常,老爷和夫人忙完了,肯定就给小姐回信了,您再耐心等等,可能过两天就来信了。” 柳稚水看了巧溪一眼,心事重重地点了点头。 巧溪扬起来一个笑容,道:“小姐,开心点,明天还要和章少爷去踏春呢,得快些休息了。” 柳稚水闻言,也笑了起来,应了声好,道:“你也回房休息吧,明天我们一起去。” 巧溪点头,把收拾好的踏春篮子放在了桌子上,接着便退了出去。 柳稚水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灯盏处熄了灯,只留一盏小灯摇曳着烛火。 第二日清晨,雾气将消,阳光从薄薄的云层从倾斜出来,旁逸出温柔的暖意,中和了早春清风的凉薄。 巧溪来喊柳稚水时,她正穿着晨练服晨练,阳光轻轻地落在了她的肩头,额头处落了些汗。 “小姐,擦擦汗,章少爷让你准备好了就去门口。”巧溪给柳稚水递了一条毛巾,示意她擦擦汗。 柳稚水接过,胡乱往脑门上抹了一通,惊讶道:“这么早?” 不怪柳稚水惊讶,现在才辰时,章槐听居然起了。 巧溪点头,道:“对啊,马车已经侯在门口了。” 柳稚水闻言,便跑进了屋里,喊道:“巧溪,我换个衣服,你帮我过去跟章少爷说一声,我马上就过去。” “小姐,不用着急,章少爷说他等您。”巧溪跟在她身后,示意她别着急。 柳稚水没有答,虽然别人说会等,但是她还是觉得不太好,自己应该早些才对。 只不过昨日王安过来时忘了跟她说时间,柳稚水也忘了问,她见识过章槐听的起床气,以为没那么快出发的,没想到猜错了。 两人一通忙活,衣服三两下便套好了。柳稚水身上穿的是前几天出府新量的衣服,锦绣居已经裁好送过来了。 巧溪想着出门踏春,穿着新衣裳,没准病好得快些。 柳稚水对于她这些神神叨叨的迷信不置可否,毕竟巧溪是连池塘都会尊称水神的人。 于是,柳稚水穿着新衣裳,巧溪挎着篮子,两个人快步出了院子。 两人到了章府门口时,章夫人正站在屋檐下,看见柳稚水出来,便迎了过来,拉着她的手,低声嘱咐:“稚水,你跟你章哥哥好好出去玩玩,多交些朋友,散散心。” 柳稚水一一应下。 章夫人又把目光落在了倚靠在马车前,站得吊儿郎当的章槐听身上,严肃道:“听儿,到了城郊要好好照顾你稚水妹妹,不要让人受伤了。” 章槐听打了个哈欠,他这个点本来就起不来,此刻更是困极,听见章夫人的话,勉强睁眼瞧了眼那单薄的绿色身影,懒洋洋道:“知道了,娘,我会照顾好这个祖宗的——” 柳稚水:“……” 祖宗? 柳稚水摩挲着袖中的帕子几下,忍不住朝章槐听那里瞥了一眼。 “你这臭小子说什么胡话呢?!”章夫人蹙眉伸 手打了他一下,又对柳稚水柔声道:“稚水,你别和他一般见识,他就这样嘴没个把门的。” 柳稚水点点头,没有多说。 柳稚水上了马车,她和章槐听坐一辆车,王安驾车,巧溪坐在马车前头。 章槐听许是真的很困,他一上马车,便坐在位置上闭目养神了起来。 双目轻阖,长长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了一片清浅的阴影,显得他的五官更加立体,虽然刚才在章府门口还站得吊儿郎当,没个正形,但是此刻却坐的端正,整个人安安静静,配着那张俊逸的脸庞,居然有一丝蛊惑人心的味道。 耳边又突然回荡着他的那声“祖宗”,柳稚水没忍住,又抬眼去瞧他,心里想,要是他若是一直不开口,也是平易近人,很有欺骗性。 但是柳稚水也只是想想。 马车里静悄悄的,两人都没说话,只剩车轱辘碾着青石板路面发出的咔哒声。 章槐听睡了一阵,过了那个困劲,整个人也清醒了点,凉凉的风从窗外吹进车内,他吸了吸鼻子,有些苦。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那个缩在座椅角落的绿色身影上,皱了皱眉。 他有那么吓人吗? 坐那么远干嘛,他又不会吃人? 章槐听觉得自己被人嫌弃了,他长那么大,除了他爹不像亲爹天天嫌他,倒是从来没有人不喜欢他。 他的视线落在少女脸上,他发觉人好像比之前看着更瘦了,下巴也更尖了,衣服裹着清瘦得身子,袖子里空荡荡的。要不是章槐听知道他娘为人,他都要怀疑他娘是不是没给人吃饭,不然怎么来了章府,人反而更瘦了呢? 章槐听皱了皱鼻子,神色一动,他倾身朝柳稚水凑近,鼻尖轻轻嗅了嗅,离少女越近,那股苦味涩味就越发明显。 仿佛被药腌入味了一样。 章槐听盯着她苍白的脸看了一瞬,轻轻啧了声。 柳稚水睡得不太安稳,总觉得有人在看她。 她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朝章槐听扫了一眼,他已经醒了,此刻正靠着窗看马车外面的风景,察觉到柳稚水这边的动静,轻轻朝这边瞥了一眼,接着很快便移开了。 他不说话,柳稚水也不知道说啥。 说来说去,两个人还是不熟。 柳稚水也睡不着了,她转了个身,拨开帘子朝窗外看去。 凉凉的风吹在脸上,柳稚水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不想再闷屋里就把帘子拉上。”章槐听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柳稚水疑惑地朝他递去一眼,见章槐听视线看着别处并没看她,又抬眸扫了车厢一眼,嗯,只有他们两个人。 柳稚水收回视线,觉得应该是自己幻听了,她继续欣赏窗外的风景。 春风裹挟着青草与花朵的气息,抚过柳稚水的脸颊,撩起了她的鬓发。 “啧——”一声轻啧响起,带着浓重的不耐。 柳稚水觉得直接背后有一道灼烈的视线,她猛地回头,章槐听转回了身,此刻正皱着眉头瞧她。 柳稚水怔了怔,心头疑惑,自己并没干嘛呀?他怎么有些不高兴? 柳稚水突然想起了刚才听到的声音,抖着眼睫,迟疑问道:“你……刚才是你跟我说话吗?” 章槐听挑眉:“不然呢?跟鬼说?” 柳稚水被他怼了一下,瞥了他一眼,又收回视线,就那样默默静在了位置上。 “风大,着凉了,我娘又要怪我。”章槐听移开视线,语气平平,听不出半点关切。 柳稚水注视了他一秒,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她轻轻道:“我知道了,章哥哥,我会注意身体的,不会让华姨责怪你的。” 说着柳稚水便放下了帘子,车厢内变得昏暗下来,她双手交垂放在膝盖上,整个人坐得笔直。 章槐听抬了抬下巴,意味不明地轻哼一声,懒洋洋道:“知道就行。” 8. 纸鸢 随着一阵嬉戏笑声,马车缓缓停下,巧溪率先下了车,她站在外面喊:“小姐,到了,快下车吧。” 柳稚水拨开帘子,搭着巧溪的手,借势下了马车。 在她下了车后,章槐听便跟着跳下马车。 柳稚水跟在章槐听身后,不动声色地张望着四周,这片郊区,景色很好,一片淡粉色的杏林,在春风吹拂下,泛起了一阵粉色的海浪,美不胜收。 杏林下站了两个少年,和一个半人高的女孩,三人说着笑,笑声一片愉悦。 “槐听!”其中一个少年注意到了他们的马车,扬声喊了一声,挥着手跑了过来,另外两人也跟着过来。 “你怎么来得这样慢,我们都等了一会儿了——”方言修一把揽过章槐听的肩膀,语气埋怨,还未等章槐听说话,他便注意到了章槐听身后站着的柳稚水,他先是疑惑,接着很快想起了人,又惊喜地叫了起来:“是稚水妹妹吗,好久不见呀,你也跟我们一起踏春吗?” 方言修生得可爱,个子比章槐听矮了一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带着两个饱满的卧蚕,此时正期待地盯着柳稚水瞧。 听见他的话,柳稚水轻轻点了点头,礼貌朝他打了声招呼:“你好。” 方言修笑了起来,还想再说什么,便被章槐听带着嫌弃的话打断了。 章槐听拿开方言修挂在他肩膀的手,嫌弃地弹了弹衣袖,冷冷地撇了他一眼,警告道:“方言修,下次再挂我身上,鸡爪子给你打折!” 方言修闻言,一脸受伤,悲愤地喊救兵:“随献,你看看槐听,我等了他这么久,他不慰问我就算了,他现在还要把我手折了!!呜呜呜——,果然是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 章槐听轻嗤一声,嘲讽他:“就你,还旧人哭?” “啊啊啊,随献!”方言修气极,大声呼唤救兵。 柳稚水看着他闹,也觉着有趣,眼里露出了淡淡笑意。 章槐听斜斜看了她一眼,她又蓦地垂下了眸子,假装在看地面,章槐听扯了下嘴角,神色淡淡。 迎面走来一位少年,牵着一位小姑娘的手,步子不急不缓,行至章槐听两步远时停住,站定,看着大声嚎叫的方言修和抱臂旁观的章槐听,顿时哭笑不得,开口劝道:“好了好了,休要再闹了。现在阳光正好,正是踏春好时候,你们再哭嚎,游人都被你们吓跑了。” 听见声音,柳稚水好奇地抬头去瞧,面前的少年眉目清隽沉静,一双眸子漆黑深邃,看人时目光温和,发丝齐整地束在玉冠里,衣袍素雅,身姿笔挺,气质淡然温润,让人感觉如沐春风。 少年说完话,便睨了一脸假哭抹眼泪的方言修,语气无奈:“好了,言修,别演了,珍儿一直喊你去放纸鸢呢,是吧,珍儿?” 柳稚水看了一眼那个喊珍儿的小姑娘,发现只有她的一半高,绑着红绳双髻,小脸红扑扑的,看着很是可爱喜人。 听见哥哥问话,小姑娘大声应道:“是的,珍儿想和言修哥哥放纸鸢!” 方言修被他戳穿了本来有些恼,但是低头看见林随珍眼巴巴望着他的眼神,又冷静了下来,他摸了摸林随珍红扑扑的小脸蛋,道:“言修哥哥现在就给你放纸鸢好不好?” 小姑娘本来有些闷闷不乐的,听了这话,此刻又开心地笑了起来,她激动喊:“好耶,言修哥哥,我们现在就去吧!” 方言修拿了纸鸢,带着她走到了草地上,走时还不忘瞪章槐听一眼。 林随献被他逗笑了,看着章槐听,语重心长道:“你知道言修性子,还陪着他较真?” 章槐听抱臂看着方言修和林随珍放纸鸢,不假思索道:“哪里是我较真,你听听他说的什么混账话,什么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我要是夫子,非罚他抄书十遍八遍,让他搞搞清楚这话是啥意思!” 林随献闻言,又笑了起来:“你还说你没和他较真呢!” 章槐听轻轻哼了声,不再言语。 林随献目光一转,注意到了章槐听身后安静站着的柳稚水,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友好道:“这是柳姑娘吧?昨晚槐听派王安过来传信,说今日带你一起来踏春,现在可算是见了面了。我叫林随献,那个和言修放纸鸢的小丫头是我妹妹,她叫随珍,你可以喊她珍儿。” 林随献嗓音温和,说话不急不缓,带着一股特有的腔调,像叮咚的泉水一样悦耳。 柳稚水脸上露出一个浅笑,朝他微微行了个礼,轻声介绍道:“我姓柳,名稚水,来自钺州柳家,在章哥哥府上暂住。” 方言修摆弄着纸鸢,本想在小姑娘面前露一手,但是出师不捷,纸鸢的线不知怎的缠在了一起,结打得紧,一时半会儿倒是解不开,林随珍在旁边等得无聊,便转身跑回兄长身旁,见兄长正和一个漂亮姐姐说话,便歪着头好奇地问:“姐姐,你也是来和我一起放纸鸢的吗?” 柳稚水闻言一怔,下一秒便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 林随珍皱着小脸,有些郁闷,小声道:“但是好像放不了纸鸢了……” 柳稚水听着她委屈巴巴的语气,走近了些,伸手摸了摸她的毛茸茸的脑袋,轻声询问:“怎么就放不了了?可以给姐姐说说怎么回事吗?” “纸鸢的线缠在了一起,言修哥哥解不开。”林随珍想到自己可能放不了纸鸢了,便有些伤心,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柳稚水见状,柔声哄道:“那稚水姐姐帮你解解看好不好?若实在解不开,姐姐也带了纸鸢过来,也可以给珍儿妹妹用。” “真的吗?可是……姐姐的纸鸢给了珍儿,那姐姐不是放不了了吗?”林随珍听见又可以放纸鸢,心情便雀跃了起来,只是一瞬间她便迟疑了。 柳稚水无所谓地笑了笑,道:“没关系的,姐姐之前已经放过纸鸢了,可以给珍儿玩。” 见小姑娘还在迟疑,柳稚水便牵起她的手,边走边说:“走吧,去看看你言修哥哥把线解开了没。” 林随珍被她这么一转,也忘记刚才要问什么了,乖乖地跟着她朝草地那边走。 方言修被这死结搞得心烦意燥,见柳稚水过来要试试,赶忙把这烫手的山芋丢了过去。 “哎,好,来,稚水妹妹,你快来试试,这线缠绕在了一起,解也解不开,都看不见线头在哪!” 柳稚水轻轻颔首,伸手接过纸鸢,线确实缠得紧,稍稍不注意,可能会越收越紧。 柳稚水低着头,神情专注地看着纸鸢纠缠的线,只见她指尖翻动,刚才还拧成一团的线结竟是悄悄松动了起来。 接着没过一会儿,纠缠在一起的线便回归原位,死结竟是被解开了。 方言修惊奇道:“稚水妹妹,你真是心灵手巧,这么一个难题就这么被你解开了!” 柳稚水谦虚道:“只是凑巧,刚好这死结有松动的地方。” 林随珍拿着完好的纸鸢,兴奋道:“稚水姐姐,你真厉害,这样子,我们就都可以饭纸鸢了!” 柳稚水跟着笑了起来。 算起来,柳稚水也许久不曾放过纸鸢了,她在道观的日子,大多是晨练,练字,喂兔子,喝药,此刻突然提起,她竟然也有些微微的期待,那双杏眸也微微泛着光。 不过,到了放纸鸢时,柳稚水又开始犯难了。 纸鸢想要飞得高,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天要晴,地要平坦,还需协作。 林随珍已经和方言修约好了一起放,此刻就剩柳稚水一人拿着纸鸢停在原地,她扫了一圈,视线扫过林随献,他倒是无事,但是柳稚水不太好意思麻烦人,接着一扫,是倚着树站在的章槐听,柳稚水不太敢麻烦他帮她,她想着回去叫巧溪来帮忙,可是却没见着巧溪的身影,连人带车都不见了。 她有些疑惑,猜测巧溪和王安应该是把马车找个位置栓起来了。 柳稚水无法,只能拿着纸鸢,站在原地看着林随珍和方言修玩。 林随珍的纸鸢是蝴蝶形状的,此刻刚好有一阵风吹了,纸鸢越飞越高。 柳稚水仰着头,看着那自由肆意的纸鸢,顿时有些羡慕。 她攥着手里的纸鸢,心底有些躁动在翻涌。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拿着纸鸢的引线,打算自己一个人试一试,看能不能让这个纸鸢飞起来。 她回忆着方才方言修放纸鸢的样子,一手托住纸鸢骨架,一手攥紧线轴,微微往前助跑了几步。轻柔的微风随着她加快的步子擦着她的脸颊,从她的身侧迅速掠过,柳稚水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她稍稍把纸鸢松开,纸鸢刚刚离开掌心,晃悠悠在低空处飘了半会儿,便被这阵风猛地一拍,一下失了力道,软趴趴落到草地上。 柳稚水停下脚步,看着那在地上拖行的纸鸢,有点懊恼地抿了抿唇,她跑回去捡起纸鸢,又试着小跑了一次。但仍然是一样,纸鸢刚刚要飘起来,就被风一巴掌拍落了。 柳稚水拽着纸鸢尝试两回,额角处都沁出了 一层薄薄的细腻汗珠。 不远处的章槐听将柳稚水这一番尝试收入眼底。他轻笑一声,抬步朝柳稚水走去。 少女低垂着脑袋,嘴唇抿得紧紧的,看样子有些失落。 章槐听本来倚着杏树,看着不远处的方言修和林随珍跑上跑下追着纸鸢跑。但是不知怎的,他的目光总是会若有若无落在那道绿色的单薄身影上。 见柳稚水一直反复尝试,纸鸢仿佛跟风杠上一样,始终飞不起来。少女失落的身影,让他忍不住皱眉,他突然想到了章夫人出门前对他的嘱托,让他带着柳稚水散散心,章槐听瞧少女这郁闷的模样,忍不住乐了,这心没散成搞不好心情更不好了,他抬步,缓步朝她走过去。 “纸鸢是笨蛋,你也是吗?”章槐听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语气淡淡。 柳稚水被他这突然的声音心里一跳,猛地回过头,看见章槐听站在她的身侧,柳稚水低声喊:“章哥哥。” 她似乎反应了过来,稍稍睁大了眸子抬头和章槐听对视,见他视线锁着她,又不自在地垂下了眸子,语气闷闷道:“你干嘛骂我?” 章槐听瞥了她一眼,没说话。他弯腰,伸过手绕开柳稚水,拿起了地上的纸鸢,指尖轻轻点了点上面的十字竹架,道:“放纸鸢要注意风向,你刚才逆着风跑,它能飞起来才是奇迹。” “哪有——”柳稚水忍不住反驳,但是她思考了一下章槐听的话,语气又迟疑了下来,她回想着刚才擦过脸颊的风,心里一跳,好像确实是逆了风向跑了。 章槐听见她反应过来,又继续道:“放纸鸢顺着风是其一,其次是要借助风,你刚才跑太快了,要让风把纸鸢尾巴撑起来才行,不然是飘不起来的。不信你试试看。” 他把手上的纸鸢递给柳稚水,柳稚水抬手接过,接着便看见章槐听拿着滚轮线轴,快步往后退,与她拉开距离。 “拿着纸鸢不要乱动,感受一下风向——” 柳稚水闭上眼睛,感受一阵风迎面扑来,她手上的纸鸢轻轻晃动。 “好了,现在可以松手了。”章槐听低沉的身音突然响起,柳稚水手一松,纸鸢借着风势,竟颤颤悠悠地飘了起来,随着线轴微微滚动,纸鸢越飘越高。 柳稚水看着那只在天上肆意自由的纸鸢,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个浅笑,她眼睛亮晶晶的,心里有些激动,她收回视线朝章槐听小跑了过去,喊道:“章哥哥,纸鸢真的飞起来了!” 章槐听轻轻笑了一声,轻扬下巴,不以为然道:“那是自然。” 阳光薄薄洒在章槐听干净利落的脸庞,他眉骨高挺,在眼睑处落了一层阴影,让五官更加立体深邃。风吹起他长长的发带,飘动他的青丝,柳稚水的视线不自觉落在他带着浅笑的嘴角处。 柳稚水觉得天地仿佛瞬间安静了,只有微风吹拂杏花的轻微响动。 “怎么——”章槐听突然靠近,柳稚水能看见他精致性感的喉结,她屏住了呼吸,耳根处漫上了一股热意,她哑了声。 章槐听从她发鬓里取下一朵淡粉色的杏花,递给柳稚水:“喏。” 柳稚水盯着手心里的那朵淡粉色,蓦地收紧掌心,她吞吞吐吐道谢:“多……多谢章哥哥。” 章槐听将手里的线轴递给她,嘱咐道:“给你,手抓着引线,一点点松开就成。” 章槐听低眸指导柳稚水持线,柳稚水收紧线,感觉手心的那朵杏花由于挤压悄悄溢出汁水,那汁水带着一股灼热,溢出她的手心,漫过柳稚水的心间。 柳稚水低低“唔”了声。 章槐听看到线被收紧,以为她没听明白,伸出细长白皙的食指点点她握紧的手,淡淡道:“松开点,线要松着收,不然纸鸢飞不起来。” 他的指尖带着凉意,但是柳稚水觉得自己被他碰过的皮肤都泛起了热意,滚滚冒着热气。 她猛地把手一缩,这突然的动作让章槐听顿了顿,他收回手,语气平平,问:“怎么了?” 柳稚水垂着眸子,轻声道:“没事,章哥哥,我知道怎么放了。” 章槐听没有答,盯着柳稚水的小脸看了一瞬,转身便走开了。 柳稚水抬头,看着他越走越远的身影,耳根的热意似乎还未散去,她想,章槐听的脾气好像也不坏? 他……柳稚水抿了抿唇,看着他随着发带飘动的发丝,眼睫轻轻扇了扇,他刚才教她放纸鸢的模样好像有点温柔…… 9. 杏花 柳稚水放了一会儿纸鸢,看着纸鸢越飞越高,怕它飞远了,便滚着线轴,一点点把线收了起来。 巧溪和王安从不远处走了过来,柳稚水把纸鸢收了起来,拿在手上,迎上巧溪,问道:“巧溪,你去哪里了呀?刚才放纸鸢时都没见着你。” 巧溪笑了起来,把手里拎着的小竹篓举置胸前,给柳稚水瞧,解释道:“小姐,我和王安去林府马车那里拿竹篓了,随珍小姐等下要摘杏花。” “摘杏花?”柳稚水接过巧溪手上的竹篓,拿在手里掂了掂,很轻巧。 “对呀,林少爷说林小姐最近在府上学做糕点,这儿杏花开的好,正好摘下回去做杏花糕。”王安接口笑道,柳稚水看了一眼,他手里也拎着两个竹篓。 她朝身后的杏林看了一下,淡粉色的花浪肆意翻滚,微风轻轻一吹,鼻尖仿佛可以嗅见那股清香的杏花香。 柳稚水看着竹篓,想,杏花糕,那应该挺好吃的,不知道和钺州的白云糕比起来,哪个味道更好? 柳稚水心里有了些期待。 正好,风渐渐止了,纸鸢没有了风,也飘不太起来,索性玩得差不多了,方言修便帮林随珍把纸鸢收了起来。 林随珍拎着纸鸢蹦蹦跳跳地朝柳稚水这儿跑,一双明亮的眼睛满是笑意,看样子很是开心。 柳稚水见她额头冒出了些细汗,便拿出帕子帮她轻轻擦拭了一番,林随珍仰着脑袋,乖巧地站定,看着柳稚水,任由她擦。 等柳稚水收了帕子,她才甜甜一笑:“谢谢稚水姐姐!” 柳稚水也笑,轻轻应了一声,摸了摸她小巧的脑袋。 柳稚水接过她手里的纸鸢,递给巧溪,示意巧溪放回马车里,一边,把手里的小竹篓递给林随珍,轻声道:“现在阳光还不太烈,适合摘杏花,珍儿妹妹,你不是要做杏花糕吗?” 林随珍接过小竹篓,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她的计划,拉着柳稚水的手,撒着娇请求:“稚水姐姐和我一起好不好?” 柳稚水笑着点头,牵着她的小手朝杏林慢慢走去。 章槐听他们三人也跟了上来,手里接过王安准备的竹篓,抬头观察着树梢上的花朵,挑着摘下开得最好的那朵。 这里的杏树不是很高,柳稚水微微伸手便能摘到,只是苦了林随珍,树对于她说,还是太高了,她垫着脚也勾不着。 看着挂在枝头的杏花,林随珍撅着嘴有些不高兴,柳稚水见了她郁闷的小脸,笑了笑,半弯着腰看着她道:“珍儿妹妹,你来帮我拿竹篓接花罢,我摘了杏花递给你。” 林随珍一开始还是有些不情愿,但是随着逐渐上手,她也忙得不亦乐乎,见柳稚水递花来,拎着竹篓就去接,也渐渐把刚才的不开心抛之脑后了。 “稚水姐姐,你快些低头,我有话跟你说!”林随珍眨着圆滚滚的大眼睛,小声朝着柳稚水招手,示意她过来。 柳稚水停了摘花的动作,转过身,好奇地盯着林随珍瞧,眼神询问她怎么了。 林随珍没答,只是小声招呼:“柳姐姐,你快点过来嘛!” 柳稚水见她不说,只好微微倾身,视线与林随珍齐平,抬着眸子看她,语气无奈:“现在能说了吧?” 林随珍嘻嘻笑了起来,小声道:“柳姐姐别动……” 她抬起手,柳稚水只来得及看见一抹粉色,接着她便轻轻碰了碰柳稚水的发髻,眼睛亮晶晶道:“好了,柳姐姐,你真好看!哥哥,你快看柳姐姐,是不是很好看?” 还未等柳稚水弄清楚她做了什么,林随珍便大着嗓子喊了一声,林随献就离她们俩几步远,听见妹妹的呼唤,也回过了头,他的视线掠过林随珍,缓缓落在柳稚水身上,眼神温柔,神色认真夸道:“嗯,很好看。” 林随珍听见了哥哥的认同,看着柳稚水一脸骄傲。 柳稚水抬起手,摸了摸发髻,摸到了一朵柔软的小花,顿时猜到了林随珍干了什么,她的目光落在林随献的脸上,他还在看着自己,柳稚水面色一红,当即有些不好意思,伸着手就要去把杏花摘掉。 林随珍看见柳稚水的动作,以为她不喜欢,便可怜巴巴盯着柳稚水道:“柳姐姐,你是不喜欢珍儿送你的花吗?这朵花是我特意挑的,开得最美……”她顿了顿,声音低落,继续道:“稚水姐姐若是不喜欢,那珍儿便帮柳姐姐取下来吧。” 柳稚水本想把花摘了,但是听林随珍这么说,手上的动作又蓦地一顿,她看着小女孩一脸茫然失措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算了,戴便戴了罢。 柳稚水用手指轻轻扯了扯林随珍向下撇的嘴角,缓声道:“不摘了,既然是珍儿妹妹送的,我又怎么会不喜欢呢,你帮我再瞧瞧,有没有别正?” 林随珍闻言,眼睛一亮,嘴角忍不住上扬,欣喜道:“稚水姐姐,你真好,我这就帮你瞧瞧,嗯……是有些歪,我再办你调整一下。” 柳稚水又低了头,她含笑道:“嗯,那就谢过珍儿妹妹了。” 林随珍被柳稚水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抬着手神色认真地帮柳稚水把发髻上的杏好别正。 “稚水姐姐,好了。” “嗯。”柳稚水直起身,她看了一眼竹篓里的杏花,已经有半篓了,再加上其他人摘的,好像也差不多够了。 她从林随珍手里接过竹篓,问道:“重吗?” 林随珍乐了:“不重的,柳姐姐,我力气可大了!” 柳稚水看着她的小身板,眉眼弯弯,没有反驳。 “小姐,你看,我摘了些果子——”巧溪兴冲冲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不一会儿人便跑到了跟前。 她捧着手帕里的果子往柳稚水面前一递:“小姐,您快尝尝,我洗过了!” 柳稚水看着那沾着水珠的翠绿果子,面上有些好奇,她没见过这种果子,她问巧溪:“这是什么果子?” 巧溪一时被被问住了,嗫嚅着答不上来,她往周围扫了一圈,嘀咕道:“欸,王安呢?”她又看向柳稚水,解释道:“这是一种野果,王安刚才说过它的名字,但是我不记得了,他说可以吃的。” 她们几人说着话,林随献也结束了摘花的工作,提着竹篓走了过来,刚好听见巧溪的话,他朝巧溪的手心里的果子看了一眼,帮着解答:“这是嘉儿果,是汀州的一种野果,一般长在灌木丛里,是可以吃……”</p >林随珍听见兄长介绍果子,也有些好奇,便伸手往巧溪手里拿了一颗,擦了擦水珠,轻轻咬了一口,紧接着她小脸一皱,直接把果肉吐了出来,叫道:“嘶,这果子好酸呀,一点也不好吃。” 林随献看着她被酸得皱巴巴的小脸,哑然失笑,道:“我还没说完呢,这果子是可以吃,但是现在还未到成熟期,怕是会有点酸。” 林随珍吐着酸水,抱怨道:“哥哥你怎么不早说,这果子哪里是有点酸,它这叫酸极了!” 巧溪有些疑惑,低声道:“不对啊,刚才王安还说很甜呢……”她声音顿了顿,脸上恍然,当即发现自己被王安骗了,低声骂道:“好啊,这个狗王安,居然敢耍了,我这就去找他算账!” 巧溪捧着果子气势汹汹地去找王安了,柳稚水喊了她一声,没喊住。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朝林随献看了一眼,低声道:“巧溪是有点风风火火的。” 林随献低低笑道:“没事,巧溪姑娘倒跟柳姑娘不太一样。” 柳稚水想到巧溪跳脱的性子,也跟着笑了。 她抬眸看向林随献道:“林公子唤我稚水就成。” 林随献轻轻颔首,也跟着道:“那稚水也不用喊我林公子,可以跟言修一样喊我随献,毕竟,我想,我们应该也算朋友了吧?” 柳稚水瞬间卡壳,还未等她喊,方言修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随献,快些过来,我们来投壶!”方言修拿着壶盅朝林随献喊道。 林随献看了柳稚水一眼,邀请她:“稚水,一起去瞧瞧吧?” 柳稚水推脱:“不了吧,我不会玩这个,还是你们玩吧。” 林随献笑,嗓音温和:“很简单的,去试试,也可以让珍儿教你,她可是投壶大王。” 林随珍听见了她的名字,跟着说:“是啊,稚水姐姐,我投壶可厉害了,我教你玩吧,你怎么好看,可能学的会!” 柳稚水还没搞清好看跟学得会两者之间有何必然联系,她就被林随珍拉着手朝投壶那边去了。 林随献看着柳稚水略带慌乱的神色,闷声笑了起来,慢悠悠跟在她们身后。 “厉害呀,槐听,百发百中。”随着细签投入壶盅中的脆响,方言修鼓起了掌,笑嘻嘻夸着章槐听。 章槐听低笑一声,丝毫不谦虚:“那是自然。” 方言修呸他,道:“你能这么得意,那是因为小爷还没出马,看我的。”他从方盘里抓起一把细签,眯着眼瞄准,三二一,方言修奋力投掷,细签朝着投壶飞去。 “中!中!中!”方言修神色紧张地为自己加油打气。 可惜事与愿违,细签在紧要关头,反向一偏,往壶口转了一圈后,往壶外一倒,落在了草地上。 章槐听毫不留情嘲讽:“技不如人就好好努力。” “艹!”方言修低骂了一声,不信邪似地又抓起了一把细签,瞄着投壶投,但是仿佛是运气不好,他一根也没投中。 “啊!我就不信这个邪了!”方言修抹了一把脸,盯着投壶恼怒道。 他一个人方法跟投壶杠上了一样,燃着斗志,势必要投中。 10. 投壶 柳稚水站了一旁看着,林随珍从方盘抓过一把细签,递给柳稚水,柳稚水接过,轻声问:“直接就投吗?” 林随珍点点头:“对啊,稚水姐姐你就这样瞄准投壶用力掷出去就成了,你试试看。” 林随珍给柳稚水示范了一下,面带鼓励地望着柳稚水,让出位置,拉着她上去试试。 柳稚水没投过壶,她学着一旁方言修的动作,眯着眼,下盘微微收紧,腹部稍一吸气,瞄准投壶,“叮”的一声脆响,签字稳稳当当落在了壶盅中央。 “怎么样?”柳稚水询问林随珍,有些紧张。 林随珍看着落在壶盅中央的细签,惊喜道:“稚水姐姐,你投中了!” 林随珍这一嗓子出来,瞬间吸引了大家的注意,眼睛都朝柳稚水这边看了过来。 柳稚水也没想到自己可以投中,见大家都盯着她,面上也有些不好意思,她开口:“可能就是碰巧撞上了。” 方言修也目睹了她投中的全过程,他也不信柳稚水一个没学过的人能一下子就投中,这一定是运气,他如是想道。 “那稚水姐姐再试试。”林随珍毫不犹豫道,接着便又给柳稚水递了一根细签。 柳稚水接过,瞄准,投,“叮”,细签在壶口转了一圈,又稳稳当当落入了壶盅中央。 方言修抓着细签,目瞪口呆,他不可置信道:“这不可能!我不相信!” 他催着柳稚水再投一根,柳稚水无法,只好再投了一根细签,一样的结果,签子在空中划过了一道完美的抛物线,顺利落在了壶中。 方言修怀疑人生,抱着脑袋嚎道:“不可能……” 柳稚水投壶的时候,站章槐听就站在她旁边,少女脸庞带着微微的薄红,清减的手腕看着很是无力,但拿着细签投掷的动作却又很稳,杏眸微眯瞄着壶盅,淡青色的裙摆微微晃动,签子就落在了壶中。章槐听眼神里不免又些惊讶,他若有所思,从方盘拿起一个细签,眯眼一投,签子在壶中发出了一声悦耳的脆响。 章槐听吹吹手上的碎屑,垂眸看了眼在柳稚水身边吱哇鬼叫的方言修,凉凉补刀道:“我都说了,技不如人就好好努力吧,人家没学过都能中。” “呜——,你闭嘴!”方言修闻言,心口中了一刀,颇为生气地瞪了章槐听一眼,放下抱头的手,疾步冲到柳稚水面前,睁着圆圆的小狗似的眼睛,哄骗意味十足地认真问:“稚水妹妹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偷偷学过,你说呗,我不会怪你骗我的……” 方言修虽然话是那样说,但是眼神里写满了赶紧骗他几个字,柳稚水刚想实话实说,此刻却迟疑了,她攥着手帕,面上有些为难。 章槐听瞄了一眼局促站着的柳稚水,缓步走近,看着逮着人不放的方言修,薄唇轻启,轻缓嗤笑一声,拖着调子懒洋洋地学着方言修喊柳稚水的称呼:“稚水妹妹,既然他这么求你了,你就好心告诉他,你有没有学过,让他死心。” 柳稚水被他这突然的亲昵杀得措手不及,耳根处蓦地一热。 “我……”她嗫嚅了一下。 她没听过章槐听喊她名字,毕竟他上次喊她,还是早上称呼她为“祖宗”。 柳稚水偷偷瞥了他一眼,见他眼里噙着戏谑,正漫不经心地盯着她,似乎在等她的回答,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方言修也在眼巴巴望着她,就等她开口,安抚他那受伤的小心灵。 柳稚水顶着两道视线,颇感压力,她轻轻抿了抿唇,觑着方言修眼巴巴的脸,小声老实说道:“我……确实没有学过,刚才就是运气好吧。” 瞥见方言修突然暗淡下来的眸子,柳稚水于心不忍,又鼓励他:“你再试试看,应该也可以投中。” 方言修垮下脸,一脸受伤:“怎么会这样,我都学了那么久了,有时也不一定投中,你一个没学过的怎么运气这么好?” 章槐听看柳稚水这么老实听话,心里一片愉悦,他喉头轻滚,低低笑了起来,姿态闲适地拖腔带调:“听见没,人家运气就是比你好,你还是找找自身原因吧,别揪着人不放。” 方言修被刺激到了,中午他们野餐时他也不吃了,抓着签子一个劲猛投。 “小姐,方公子不过来吗?”巧溪望了那个投壶的人一眼,疑惑地问。 柳稚水摇了摇头,她也不清楚,跟着巧溪一起看了一会儿,见方言修还是没有休息的意思,不免有些担心。 她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百无聊赖挑着竹篓里杏花玩的章槐听,有些欲言又止,她希望他可以去劝劝方言修,但是她蓦地想到方言修这副姿态也有一半也是拜他所赐,顿时垂了眸子,歇了心思,稍稍思索一番,转头找了待人温和的林随献。 “林公子,你要不过去劝劝他,让他过来吃些东西吧,玩了一早上,也该饿了?”柳稚水那手指遥遥一指,示意林随献瞧瞧赌气的方言修。 “稚水你不用管他,言修就这副小孩子性子,等他自己想通了就好了。”林随献顺着柳稚水的视线看去,明白了情况,温声宽慰她。 “那他要多久才能想通?”柳稚水不解,仍是有些担心。 林随献笑而不语。 柳稚水茫然。。 突然—— “啊!!”方言修激动地跳了起来,一把冲到他们面前,把手中捧着的投壶拿给他们瞧,柳稚水抬眸朝壶里看了一眼,里面插了一根细细的签。 方言修拿着投壶得意地大笑:“我的运气也来了!” 柳稚水:“……” 好了,不担心了,看来他是想通了。 …… 分别时,林随珍还很舍不得柳稚水,拉着她的手不放,想和她待一起。 见她这么不舍,本来柳稚水想让她和自己坐一辆马车回去,但是问了林随献才知道,林府和章府不同路,坐不了一辆马车,因此,只能轻轻劝着林随珍。 “稚水姐姐,你下次来林府找我玩好不好?”林随珍拉着她的手,可怜巴巴地问。 柳稚水柔声哄她:“可以呀,下次有时间,我就去林府找你。” “好了,时间不早了,你稚水姐姐也要回家了。”林随献摸摸妹妹的脑袋,轻轻劝她,林随珍不情不愿松开了。 柳稚水觉得她可爱,又摸了摸她的脸。 “走了。”马车里传来一道不耐的声音,柳稚水顿了顿,挥手跟林随珍告别。 上了马车,柳稚水站在原地静了一瞬,章槐听坐在来时的位置上,见她上车,随意瞥了一眼过来,柳稚水有一瞬间的局促,她扫过还算宽敞的马车车厢,默默挪开步子,寻了个离章槐听最远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车厢里很是安静,不像刚才在草地上若有似无的搭话,两个人又心照不宣地恢复了沉默。 章槐听在柳稚水坐下时,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心里轻哼一声,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不再去瞧。 柳稚水不知他反应,只是怕干坐着太尴尬,便撩开车帘看着外头风景。 方言修的马车跟在后头,此时他正探着身子跟车夫聊天,见柳稚水望过来,便笑着挥手跟她打招呼。 柳稚水轻轻笑了声,也扬手与他打招呼。 章槐听听见笑声,睁开眼盯了她一瞬,见她微微上扬的嘴角,接着又落在她乌黑发 丝上的那抹淡粉上。 心里又是一道意味不明的冷哼。 看见别人就笑得那么开心?见到他就一言不发,连位置都缩角落去坐? 她这是不待见他?! 章槐听心头升起一缕郁结之气,手指慢条斯理地摩挲着落到胸前的发带,面容平淡,嘴唇轻启,语气漫不经心:“有那么开心?跟我坐一辆车,倒是委屈你了。” “啊——”柳稚水听见声音回头,脸上既茫然又带着几分无措,刚才同方言修打招呼的笑意也褪了个一干二净。 章槐听见状,又是一声轻哼,盯着柳稚水的眼睛,一字一顿缓声问:“是吧,稚水妹妹?” 本应是亲昵的称谓,此刻从他嘴里吐出,倒是显得十分的冷淡阴沉。 柳稚水心里不解,但是也瞧出了章槐听的不悦,她小声解释:“刚才是言修同我打招呼……” 柳稚水不合时宜想到方言修举着投壶说他投中了的情景,眼里又漫起了丝丝笑意。 言修? 叫得那么亲昵,不过才见了两次面而已。 章槐听拧眉睨了她一眼,看见她亲昵喊人带笑的模样,心里的不爽更甚了。 这算什么?区别对待? “呵……”章槐听勾起嘴角露出一抹笑,柳稚水听见了笑,目光落到他带笑的的俊美脸庞上,心里更是怪异,总觉得他这不像高兴的模样。 但是她又不知道自己怎么惹了人,令这章少爷又不高兴了。 柳稚水不解,只能愣愣坐在。 章槐听见她这无动于衷的模样,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他微微倾身,拉进了与柳稚水的距离,看着少女因局促而不住颤抖的眼睫,拖着调子反问:“只是打声招呼就那么开心?” 柳稚水看着凑在自己面前的漂亮脸蛋,眼神忍不住游移飘忽,她不动声色吸了吸鼻子,一股浓郁的香气霸道地闯入鼻腔,直冲味蕾,就如它的主人一般张扬。 柳稚水猛地憋住了气,憋得脸蛋红红,连一向浅色的唇都染上了一抹红。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无措地看着章槐听不知作何反应。 章槐听见她答不上来,视线从她咬的发红的下唇缓缓上移,行过她清丽的脸庞,最后落到她头顶的那抹淡粉色上。 他顿了顿,突然伸出了手,柳稚水吓了一跳,看他伸手的动作以为是要打她,顿时后仰着身子缩了缩脖子。 章槐听看她这一通操作,皱了皱眉,不悦道:“躲什么?” 说完,他轻轻碰了下柳稚水的头顶,带动发丝传来一阵奇异的酥麻。 他离得近,又比柳稚水高,柳稚水抬眸只能看见他白皙带粉的脖子,她静了一瞬,默默挪开了目光。 她呆呆坐在,不知道章槐听要干嘛,直到他把手递至她面前,摊开,一抹粉色落于掌心。 是林随珍给她戴的杏花呀…… 柳稚水盯着那抹淡粉,一时无言。 杏花离了枝头,此时也不再鲜艳,而是有些焉巴地合拢着花瓣。 章槐听道:“给你。” 柳稚水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答:“枯了。” 章槐听看着那朵焉巴的话,微微蜷了蜷手指,抬了抬下巴淡声道:“枯了便枯了,一朵花罢了。” 柳稚水望了他一眼,没有应话,只是从他手里取过花,细长的指尖轻轻扫过他的手心,章槐听又蜷了蜷手指,把手握住收至腰后。 “谢谢你,章哥哥,我都忘记这花了……”柳稚水取过了话,面上也有些不太好意思,她轻轻解释。 章槐听坐直了身子,语气淡淡的应了一声“嗯”。 11. 杏花糕1 马车缓缓驶了一路,从黄沙的土路过渡到青石板路面,进了城门,几辆马车便分开了,车夫调转马头朝各自府上驶去。 等马车稳稳停在章府大门口时,天已经渐渐有些昏沉了。 巧溪拨开车帘,用手护着柳稚水下马车。柳稚水弯着腰,扶着巧溪的手,慢慢下了车。 下了马车,柳稚水见巧溪怀里抱着竹篓,她上前一步,用手指轻轻拨了拨里面的杏花,接着目光微微落到了自己握紧的左手,眼睫眨了眨,她知道,手心里面静静躺着一朵枯萎软趴的淡粉色杏花。 随着一声鞋子踩踏青石地板的咔嚓声,柳稚水抬起眸子,是章槐听下了车。 章槐听扫了一眼静默在一旁的少女,没说什么,径直抬步入府。 柳稚水站在他身后没动,看着他缓缓入府的高挺身躯,微微低头。 王安卸了车厢,把马牵进马厩,跑回来时,见柳稚水还愣在原地,便笑着道:“柳姑娘,快些进去吧,等下天昏了就起风了。” 说完,他叫追着章槐听的身影跑了进去。 “小姐,我们也进去吧。”巧溪望了眼昏沉的天幕,觉得王安说得有道理,病后不宜吹风,还是快些带小姐回屋吧。 柳稚水轻轻点头,抬步进府。 只是她们并没有立即回西厢房,而是先去了一趟厨房。 柳稚水不擅厨艺,巧溪也不会,她们在山上时一日三餐大多都是道长师傅下厨,起初她们还想着去厨房帮忙,但是一进厨房就被道长师傅赶出来了,他睨了她们两个一眼,道:“进来干嘛,等着吃就行。” 就这样,本应在山上自食其力的两个小姑娘,硬是在山上呆了那么些年了也没学会煮饭。 柳稚水把手里的竹篓递给厨房大娘,大娘乐呵呵接过,柳稚水轻声嘱咐:“劳烦嬷嬷看一下,明儿制成糕点。” 大娘笑着应下。 柳稚水交代完杏花糕,便和巧溪一起回了西厢房。 路上起了风,风里裹着凉意,呼呼地吹到柳稚水脸颊上,柳稚水眯了眯眼,今日压了一日的咳嗽,竟是隐隐有了复苏的迹象。 喉咙痒的紧,她忍了忍,没压下去,从袖子里拿出一方帕子,侧着脸轻捂着咳了几下。 巧溪见状,脸上又浮起几分担忧:“小姐……” 柳稚水摆手:“无事。” 说完,她便收了帕子,慢慢走回了房。 在户外呆了一天,柳稚水觉得身上都沾上了许多灰尘,鼻子也忍不住发痒,总想咳嗽。 她一边抬手解了外袍,一边轻唤还未退下的巧溪备水沐浴。 巧溪见她表情难受,连忙应了声,便低头快步跑去厨房备热水了。 柳稚水迈入浴桶,把整个人都埋入了热水中,热气氤氲着,柳稚水觉得周身舒爽,玩了一天的疲惫竟是一发地涌了上来,她脑袋轻啄,慢慢地闭上了眼。 柳稚水睡得迷迷糊糊,接着便听到了一声敲门声,巧溪的身音在屋外响起,断断续续的:“小姐……,您沐浴好了吗?章夫人派人过来请您去饭厅用晚膳……” 听到晚膳二字,柳稚水才渐渐有了些意识,她缓缓睁眼,含糊地应道:“知道了,我整理好衣裳就过去。” 浴桶里的水还是温热的,柳稚水猜测自己应该没有睡很久。 怕章夫人他们久等,柳稚水加快了速度,不一会儿便穿好衣裳推门走了出来。 院子里已经亮起来灯笼,高高地挂在柱头上,被风吹得晃晃悠悠的,发着昏黄冷清的光。 巧溪还侯着门口,见柳稚水出来,扫了眼柳稚水的衣裳,见她袖子有些起褶,便上手帮她整理捋平,等衣裳平整不见褶皱才低声道:“小姐,走吧。” 柳稚水顺了一下垂在胸前的长发,轻声“嗯”了一声,抬步朝饭厅走去。 小路曲折,绣花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罗裙轻晃,直至窥见一处亮堂才慢慢平静下来。 柳稚水瞄了眼明亮的里堂,抬步跨过门槛,缓缓走上前。 巧溪没有跟上前,而是在门口侯着。 行至饭桌前,柳稚水看着坐着的章夫人和章老爷,乖巧地唤了一声:“华姨,章伯伯,”接着她目光悠悠一转,落到了章老爷身旁的人影上,微微垂眸,细声细气地又到:“章哥哥。” 她解释:“郊外草地风沙多,衣裳沾了灰有碍观瞻,稚水便换了身衣服,一时忘了时间,大家久等了。” 章夫人看见来人,便笑着让她落座,道:无事,没多等,外头风沙大,衣裳换了也好。” 章老爷依旧严肃,只是略一点头算是应过。 章槐听倒是抬了头,扫过柳稚水新换的干净衣裳,淡淡道:“你倒是讲究,这样倒显得我失礼了?” 柳稚水闻言,视线落在他的衣裳上,发现章槐听还是今日那身打扮,此时他正斜眼看她,语气平平,柳稚水不是那个意思,她只是单纯觉得自己身上衣裳有灰,怕章槐听误会,便急着解释:“章哥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没有说你没换衣服不干净的意思……” 越描越黑,柳稚水脑子一瞬间空白,在章槐听越发不悦的视线下默默住了嘴。 章槐听脸色更冷了,他顺着柳稚水的话题,阴着语气问:“那你是什么意思?” 柳稚水眨巴着眼睛,不知如何解释。 “哎,你这臭小子,干嘛为难你稚水妹妹,人家都说没那个意思了!再说了,稚水爱干净,换身衣服来见我们,这是敬重我们,哪里像你这个混不吝!” 章夫人拉过愣站着的柳稚水,蹙眉白了一眼章槐听,表情不悦。 柳稚水听见章夫人的话,又瞥见章槐听面无表情的脸,怕两人为了自己吵架,便巴巴看着章夫人,着急喊:“华姨……” “华姨晓得,”章夫人收回瞪儿子的视线,摆手止住柳稚水未出口的话,目光落到柳稚水身上的瞬间,柔了声线,一脸无所谓道:“稚水,快些坐下吃饭,这小子惯会胡说,你别恼。” 章槐听冷冷哼了一声,挪开了视线,不再瞧人,执着筷子低头夹菜。 柳稚水见风波平息,不由得暗自松了口气,心底告诫自己以后要谨言慎行才好,莫要惹恼 了人。 章夫人给柳稚水夹菜,温柔问道:“今日玩得如何?听儿没有欺负你吧?” 章槐听闻此言,咔嚓一声咬断了嘴里的青菜,瞥了一眼自家胳膊肘往外拐的娘亲,冷冷地轻哼。 柳稚水假装没看见,乖巧回话:“回华姨,稚水今日玩得很开心,章哥哥的朋友都很是友好,很照顾稚水。” 柳稚水快速瞥了一眼默默吃菜的少年,脑海里是今日早上他帮自己放纸鸢的情景,眼里浮起丝丝笑意,接着道:“章哥哥也待我很好,还教稚水放纸鸢。” “真的?”章夫人回头瞄了眼自家儿子,笑着反问。 柳稚水肯定点头:“真的。” 章槐听看见少女一脸认真的神色,嘴里轻轻吐出一句:“小孩子游戏罢了。” 柳稚水被嘲了,也不恼,眉眼弯弯回了一句:“那也要谢谢章哥哥!” 章槐听垂了好看的眸子,想到她刚才还嘲讽自己没换衣服,便又意味不明冷哼一声。 柳稚水没得到回应,也没在意,她垂眸看了眼被菜堆地满满当当的碗,哭笑不得地止住章夫人仍要动筷夹菜过来的手,无奈道:“华姨,不用再夹了,我都快吃不完了。” 章夫人勾起嘴角:“好了好了,华姨不夹了,只是华姨见你太过清瘦,便想着稚水可以多吃些,多长些肉……”章槐听的目光落柳稚水白皙清细,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上,有些心疼,顿了顿又关心道:“身体怎么样了,还咳嗽吗?” 柳稚水老实回答:“好多了,已经不怎么咳嗽了。” 章夫人又道:“药煎了没?大夫可说了要和几天?” “巧溪吩咐厨房大娘煎煮上了,还剩两帖药。” “待会令春云送些蜜饯去西厢房,那药苦涩……” 柳稚水长年服药,早就习惯了那股苦涩,此时见章夫人眼底满满的心疼,便轻点下巴道谢,柔声安慰:“华姨不用担心,稚水会注意着自己身子的,且稚水也不怕喝药……稚水不怕苦……” 章夫人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脸上哭笑不得:“你这孩子莫要哄我,那有药不苦的……” 柳稚水见她不信,也没有再解释,只是低头露出一抹清浅地微笑。 章槐听在她说药不苦时,就停了筷子,把目光悠悠落在她那截细瘦的手腕上,接着缓缓上移,又落在她淡色的嘴唇上,眸子轻眯,目光含着几分审视,他心里轻嗤,那会人觉得药不苦的? 苦就苦,何必装模作样故作坚强? 柳稚水不知自己的模样在他人眼里已经变了味道,她并无所察,只是顶着章夫人温柔关切的目光,埋头苦吃那碗堆地满满当当的饭。 等吃完了饭,柳稚水也饱得厉害,她本就胃口小,此刻已经是极限了。 她站起身,嘴角扯出一抹笑,轻声道:“华姨,章伯伯,章哥哥,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章夫人道:“玩了一天,也该累了,快些回去休息吧!记得让巧溪去厨房端药,莫要忘了。” 柳稚水点头应下,微微伏声行了个礼,便退下了。 12. 杏花糕2 许是吃得太饱了,柳稚水总觉得不太舒服,她没立刻回房,而是循着小路慢慢走了一会儿路,消了会食,等那个难受压下去了,才默默调转方向往西厢房走。 巧溪没有跟着她,她先去厨房端药了。 柳稚水走得不快,迎面遇上了从饭厅出来的章槐听,小路并不宽敞,章槐听气势太足,柳稚水不敌,默默后退让开了路,稍稍瞥了他一眼,便低头轻唤了一声:“章哥哥。” 章槐听见到她,面上露了丝意外,似乎没想到她还在这里,听见问好,低声“嗯”了一声,接着便带着王安朝东厢房走去。 王安跟在章槐听后面,回头朝柳稚水问好:“柳姑娘,快些回去吧,夜里黑!”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章槐听听得清清楚楚,侧过头目光不善地盯了他两秒,看得王安语塞:“少爷……,有何吩咐?” 章槐听没有答,语气凉凉反问他:“你很闲?” 王安疑惑绕头:“啊——,还好吧……” 章槐听意味不明道:“既然如此,那便把府上的花全都修剪一番——” 章府面积大,修剪一整个花园,那也是个不小的工程。 “少爷,我忙!忙死了了!”王安急急打断章槐听的话,可怜兮兮卖惨。 章槐听冷哼一声,没有应,大步离开。 柳稚水站在原地目送着人离去,觉得章少爷还因为换衣服的事不悦,微微垂眸,思考如何补救,慢慢迈步继续往西厢房走。 回到西厢房时,巧溪正站在屋里等她,桌上放了一碗黑黢黢的药汤,苦涩的药味漫上鼻头。 不等巧溪催促,柳稚水便自觉走上前,端起药碗,屏住呼吸,一口把药闷了。 动作干脆利落,只是微蹙的眉心出卖了她。 柳稚水并没有全部说实话,她确实习惯了日日喝药,但是依旧不习惯这冲鼻的苦涩。 她脑海里不自觉地回想起另一道馥郁浓烈的香气,想,章槐听身上清冽张扬的香气,没有丝毫苦涩。 自己终年与药相伴,苦味涩味染了一身,不像他,连香味都是自由张扬肆意没有苦楚的,柳稚水垂在眸子静静看着空了的底的褐色药碗,心底竟浮起了几分羡慕。 “小姐,尝块蜜饯压压苦味,春云姐姐刚刚送来的。”巧溪取出一块蜜饯,递给柳稚水,轻声解释。 柳稚抬眸,盯了那块蜜饯一瞬,接过,放入口中,酸酸甜甜的滋味在嘴里炸开,似乎真的把那抹苦意压下去了。 第二天一早,柳稚水晨练完便去饭厅用早膳。 主位是坐着章老爷,旁边是章夫人,章槐听又没在,柳稚水自觉走到章夫人旁边落座。 “稚水,快尝尝,春云刚刚端上来的糕点,是你和听儿昨日踏春摘的杏花制成的,闻着还不错。”章夫人柔声招呼她坐下,用筷子夹了块杏花糕放在柳稚水面前的瓷盘上。 花瓣型的糕点看着甚是精致小巧,细白的糖霜附在表皮,透着隐约的淡粉,细细一嗅,还能闻见杏花的芬芳清香。 “谢谢华姨,您和章伯伯尝过了吗?”柳稚水用筷子夹起盘子上的杏花糕,刚要往嘴上咬,又突然停住,侧头看向章夫人和章老爷,轻声询问。 章夫人愣了一瞬,转而又笑,道:“欸,这倒没有,你来得巧,糕点春云刚送上桌,我想着你们昨日去摘的杏花,理因先尝尝味道。” 柳稚水闻言,把夹着的糕点又放入了盘上,换了公筷给章夫人和章少爷分别夹了一块,轻声细语道:“华姨,章伯伯,长幼有序,这糕点理应你们先尝尝,再说了,我和章哥哥摘杏花回来,本意就是让大家都尝尝这杏花糕。” 章夫人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答:“好,华姨也不客气了,先帮你们尝尝这糕点。”章夫人夹起糕点咬了一小口,“嗯——,的确好吃,口感软糯,杏花清香。” 她招呼着人:“你们快些尝尝……” 章老爷浅浅咬了一口,一惯严肃的脸也有了笑意,他缓缓道:“确实不错,糕点不错,稚水这孩子也不错,既孝顺又懂事,比听儿那臭小子不知强了多少……”章老爷吃得开心,看着柳稚水乖巧重视的模样就觉得欣慰,下一秒就想去了自家儿子,脸上的嫌弃之情抑制不住,忍不住比较了起来。 “你这人……,哪有你这么说你儿子的?怪不得听儿说你不是他亲爹,哈哈哈……”章夫人拿手轻轻捶了章老爷手臂一下,哭笑不得轻骂,接着想起自家儿子的混账话,又咧着嘴笑得花枝乱颤,抖着身子倚在了章老爷身上,章老爷也笑了,用手环住自家夫人的腰,扶住了笑得开怀的人,笑骂:“那臭小子口无遮拦,什么混账话都说,不像稚水,多么懂事,惜娘教育得好啊——” 闻言,章夫人不乐意了,又拿手去捶他,笑骂道:“咋的?嫌弃我不会教育儿子?” 章老爷矢口否认:“哪有,夫人误会我了。” 章夫人抬着下巴,轻轻挑眉瞥了章老爷一眼,道:“你怎么不想想自个儿的原因,哪有天天拿棍子教育人的?” “夫人这就冤枉我了,这哪里是我天天想拿棍子,而是那小子性子顽劣,这一天不打,怕是要上房揭瓦了。”章老爷觉得冤枉,继续道:“再说了,夫人你瞧瞧,现在都几时了,人还在屋里睡大觉,一点规矩都没有……” 章老爷越想越气,又想拿棍子去东厢房把人抽出屋。 柳稚水看着他们夫妻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吵嘴,她不知道章槐听的混账话是什么,也插不进话,索性就低头安静吃早餐,只不过听着章老爷越发阴沉不悦的语气,她放下勺子,拿帕子轻轻擦拭嘴巴,想了想,轻声询问章夫人:“华姨,厨房里还有剩杏花糕吗?” 春云站在旁边候着,闻言便答:“回姑娘,厨房里还有,您需要的话,我这就去端上来。” 柳稚水点头谢过,春云弯腰退下了。 章夫人听她要杏花糕,微微坐直了身体,看着桌上盘子还剩了几块的杏花糕,疑惑问:“是还想吃吗?桌上还有……” 柳稚水摇头,慢 吞吞轻声回答:“华姨,不是稚水想吃,稚水用好餐了,多要一份糕点,是稚水想把糕点给章哥哥送去。章哥哥还未起床,再睡下去怕是会饿坏身子,我现在无事,便帮章伯伯去喊他起床,也顺便让章伯伯消消气,不要再责备章哥哥了。” “你倒是有心……”章老爷闻言一愣,心头的火气也消了大半。 章夫人心念一动,看着柳稚水笑得温柔:“好呀,那便麻烦稚水去叫槐听那个臭小子了。需要春云带你过去吗?” 柳稚水摇头,慢慢道:“我和巧溪一起过去就成,不麻烦春云姐姐了。” 章夫人点点头,也没再多言。 这时春云刚好端了杏花糕回来,她把托盘递给柳稚水,小声提醒:“姑娘,小心烫。” 柳稚水点点头,看着章夫人和章老爷,道:“华姨,章伯伯,那我就先去送糕点了,你们慢慢用膳。” 说完她便端着糕点,转身退了出去。 章老爷看着柳稚水瘦肉笔直的身影,夸道:“惜娘这女儿的确教地好,懂得关心人……” 章夫人闻言,望着柳稚渐渐走远的身影,微微垂眸,若有所思。 …… “小姐,我们真的要去东厢房吗?” 巧溪在柳稚水出了饭厅的那刻,便帮她把端盘接了过来,边走边问。 柳稚水回答:“是的。” 巧溪又问道:“小姐,你不是说章少爷有起床气吗,我们现在去喊他起床,他会不会发脾气啊?” 巧溪语气有些担心,看着柳稚水的眼睛有些犹豫,柳稚水摇头,她也不太清楚。 想了一瞬,柳稚水安抚巧溪:“我们就敲门看看,如果没有应,那我们离开,把糕点交给王安交代一声就好了。” 巧溪闻言,觉着有道理,心里放下了不少。 柳稚水本来也没想来叫章槐听起床的,只是刚才在餐桌上听章老爷骂他,见章老爷脸色严厉,又看见了桌上摆着的杏花糕,想到了昨日踏春时章槐听也挺照顾她的,怕章老爷真的动怒拿棍子去抽人,便寻了个借口转移他们的注意力,给章槐听解个围。 其实柳稚水不去送糕点也没有人会知道,但是她现在也无事,说都说了,那索性就去东厢房送一下吧,把糕点送了,她和巧溪就离开,至于章槐听起不起床,那柳稚水还真管不着。 进了东厢房院门时,柳稚水扫了一圈院子,没见到王安。 院子静悄悄的,章槐听屋门紧闭。 柳稚水让巧溪站远些等她,巧溪不解但照做,柳稚水走上前,停在门口处,迟疑了几秒,抬手敲了敲门。 “叩叩叩——” 一片安静。 没有人应。 柳稚水原来的计划是把糕点递给王安就算任务完成,但是却没有想到王安会不在。 门内没有动静,柳稚水犹豫着轻声喊:“章哥哥,我是稚水,你在屋里吗?我来给你送杏花糕……” …… 还是没人应。 13. 秋千 柳稚水低眸,看了眼手上的端盘,想,看了这糕点是送不出去了。 她没有一丝犹豫,转身离开。 走到巧溪身边,轻声道:“走吧,章哥哥可能还在睡觉。” 巧溪点头,两人朝门口走,接着巧溪停了步子,柳稚水见她没跟上,面上疑惑,望了过去。 巧溪见她回头,指着院子中央的秋千,语气有些兴奋,小声道:“小姐,章少爷的院子里居然有架秋千!” 柳稚水点头,她知道有秋千。 巧溪又环了一圈院子,凑近柳稚水耳朵,悄声道:“小姐,你想不想上去坐一坐?” 院子安静,屋门紧闭,看样子一时半会不会有人。 柳稚水看了眼院子中央的秋千,本想拒绝的话,此刻也有些犹豫。 自从那次秋千事故,柳稚水确实有好些年没有荡过秋千了,此刻那架秋千安静地立在那里,看着很是牢固,更本不会散架,何况此刻也无人,不说巧溪有些兴奋,柳稚水心里也有些跃跃欲试的好奇。 但是她仍然还是犹豫,小声询问巧溪:“真的不会被发现吗?” 巧溪一脸肯定:“不会的,小姐你就放心吧,我帮你放哨!” 巧溪把糕点放在了一旁的石桌上,示意她快去,柳稚水有瞄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抿了抿唇,小跑到了秋千那儿,慢慢坐了上去。 巧溪捉住绳子,笑着小声道:“小姐,抓稳了,开始推了……” 还未等巧溪话落,一股冲力袭来,柳稚水瞬间荡了出去,巧溪力气大,她荡得高,身子悬空,风吹抚在脸上,说不出的肆意自由,等秋千落了下来,她又回头看着巧溪,杏眸一整个亮晶晶,苍白病弱的脸都明媚开怀了几分。 她轻笑着示意巧溪再推一下她,巧溪摩拳擦掌应好。 柳稚水又荡了出去,这次比刚才荡得还高,她觉得自己快要飞起来了,既害怕又刺激,兴奋冲刺着她的大脑,她嘴角上扬,心底的忐忑被抛之脑后。 耳边是呼呼穿梭的风声,柳稚水盯着前方,没注意,也没听到身后‘吱呀’的一道轻响。 巧溪见她家小姐玩得高兴,心里也跟着开心,毕竟她们匆忙赶来汀州,寄人篱下,虽章府待她们亲和,可心里难免拘谨不安。且柳稚水刚来章府住了没两日,人便病倒了,她家小姐虽然面上不说,可巧溪从小跟着人长大,怎会不知她内心的惶恐呢? 她面带笑容地看着她家小姐,正打算等秋千回来了时再加一把劲,让小姐可以玩得更开心,没成想后退时突然瞥见了一袭蓝色衣摆,巧溪心头一跳,僵硬着脑袋回头,章少爷一声天蓝色锦袍,此时正抱着臂,皮笑肉不笑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巧溪瞪着眼,嗫嚅着嘴唇就要喊人。章槐听见巧溪回头,瞥了眼她惊慌苍白的脸色,伸着出一根手指贴近嘴唇,示意她噤声,轻微摆手,示意她退开。 巧溪急急朝柳稚水望了一眼,见她家小姐对身后的动静还一无所觉,心里又急又恼,暗骂自己怎么没注意到来人,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提醒她小姐,僵直着站在原地没动。 章槐听见她还立着不挪位,面上有些不悦,侧眸凉凉地扫过去一眼,巧溪顿觉凉飕飕的,咬了咬牙,退得缓慢。 章槐听见人退开,姿态悠闲地走到了秋千架旁,占据原先巧溪的位置。 章槐听看着坐在秋千上的少女,眼里掠过一丝新奇。毕竟在他的印象中,这钺州来的柳姑娘平日里低眉顺眼,说话细声细气,是他娘口中重复的乖巧孩子,所以,章槐听没想到,这个温顺收礼的乖巧孩子居然偷偷在他院子里荡他搭的秋千,这让章槐听很是意外。 这架秋千是他十五岁时搭的,搭完便没了兴趣,一直闲置在院子里。只是他的院子向来安静,一般也没人会来荡他的秋千,因此见着在秋千上嬉戏的人,还是柳稚水,章槐听说不意外那是假的。 秋千速度慢了下来,晃晃悠悠的落回了原地,章槐听垂着眸子,伸手捉着绳子,微微一送力,秋千瞬间荡了出去。 柳稚水看着底下悬空的草地,心里有些害怕,她觉得巧溪这次推得太大力了,她差点就飞出去了。 因此,等秋千荡回来去时,她便道:“巧溪,你不慢些,太高了我害怕!” 少女的头发被风扬起,丝丝缕缕地沾在脸上,她嘴角上扬,眉眼弯弯,看着很是开心,章槐听盯着她嘴角的弧度看了一瞬,压着嗓子应了一声。 尽管章槐听刻意压着嗓子说话,但是他的音色与巧溪实在不同,柳稚水一听就察觉了异样。 她狐疑着回过头去,章槐听垂着一双好看的眸子正好整以暇地瞧着她,眼神里满是戏谑,他站着,身型颇为高大,手搭着秋千绳子,仿佛把瘦小的柳稚水完全环住。 柳稚水心头慌乱,抓着秋千的绳子,抖着嗓子喊:“章,哥哥,怎么是你……”说完,她朝章槐听身后看了一眼,巧溪正挤眉弄眼朝她使眼色。 章槐听没有应,只是继续盯着她。柳稚水被他那似笑非笑的目光盯着,脸上涌起一阵羞怯,心里一阵着急,慌乱地就要从秋千上跳下来,却一把被章槐听按住了肩膀,章槐听开了口,语调淡淡,问:“怎么不继续玩了?” 柳稚水被按着肩膀,整个人僵坐在秋千上,她红着脸连声道:“不玩了……不玩了……” 章槐听似乎在疑惑,问:“为什么?我瞧着你玩得很是开怀。” 柳稚水确实玩得开怀,但是前提是不要被章槐听发现,现在人被按着,走也走不了,柳稚水只觉欲哭无泪。 柳稚水脸涨得通红,冒着热气,嗫嚅着嘴唇小声答:“天……不早了,我和巧溪该回去了……” 章槐听轻轻笑了一声,那尾音砸在柳稚水耳朵里,听得她直发痒,她别扭地缩缩脖子,把脑袋挪开了一下距离。 章槐听道:“是吗?看来钺州时辰跟汀州还不太一样,这会天就不早了?” 柳稚水听得出她在调侃自己,但是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只能小声解释自己此行目的:“章哥哥,我是来给你送杏花糕的,但是我敲门时你没有应……”柳稚水一时卡壳,她瞄 到一脸忧虑的巧溪,顿了顿,老实道:“我之前在钺州时没怎么荡过秋千,见院里没人,我就想着坐一会儿……” 柳稚水垂着脑袋,小心翼翼地低声道歉:“不好意思,章哥哥,未经过你的允许就擅自坐院里的秋千,是我失礼了,实在抱歉。” 章槐听看着少女垂着脑袋,嘴唇抿得紧紧的模样,本就浅淡的唇色更显苍白,刚才的荡秋千时的笑容消失褪净,双颊绯红,长睫不住地轻颤,一脸的不安,仿佛等着受训。 自己又没说责骂她,何故这般小心翼翼? 章槐听有些不解,目光又落在她清瘦的身躯上,想到她此刻寄住在章府,怕是拘谨不安,此刻的惶恐和小心翼翼也瞬间有了解释。 章槐听收回按她肩膀的手,嘴角的弧度淡了下去,他低声随意问:“为何在钺州没怎么坐过秋千?” 柳稚水轻声解释:“我身子弱,从前荡秋千时,绳子断过一回,虽然受伤的人不是我,是巧溪,但是家里面也不太肯让我碰这类危险的玩意了。” 她说得简单,章槐听却听得一怔,他打量着柳稚水瘦得没什么肉的脸颊,暗自心惊,她的身子居然弱到了连荡秋千都不能玩? 他娘亲真真是给家里招了个祖宗! 柳稚水还低垂着脑袋,心里懊恼自己干嘛要好奇偷偷荡章槐听的秋千,丝毫不知道自己此时在章槐听心里变成了一个风吹就倒的病秧子形象。 柳稚水见章槐听没有回话,也有些坐不住了,没了牵制,她很顺利地就从秋千上滑下来了,她不好意思地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裳,觑了眼章槐听的神色,见他眉头紧锁,心里顿时一惊,赶忙道歉:“是我失礼了,我以后绝对不会再碰章哥哥的秋千了,我和巧溪现在就走。” 柳稚水说得很快,说完后便着急忙慌就要绕开章槐听离开院子。 章槐听看着她慌乱的步伐,吐出一句:“站住。” 他走至柳稚水面前,半垂着眼,语气平平:“没有怪你的意思,这秋千放着也是放着,你若是想玩,随时都可以过来,没有不让你碰。” “啊——”柳稚水愣住,一脸茫然地抬头望着章槐听。 章槐听看着她这傻样,有些嫌弃地移开了视线,目光落在一旁的石桌上面,道:“那就是给我送的杏花糕?” 柳稚水点点头,小声道:“对的。这糕点里的杏花,是我们昨日踏春摘的。” 章槐听闻言,轻睨了她一眼,哼了一声:“你倒是会拉拢人。”他走了几步,行至石桌前,伸手捻起一块杏花糕,柳稚水盯着他手里的杏花糕,表情呆呆的,章槐听看向他,扬起下巴,问:“想吃?” 啊?柳稚水刚想摇头,一块糕点就被塞进了她的手里。 “吃吧。”章槐听语气随意。 她看着手上的淡粉色糕点,表情又有些呆,她没有吃,只是表情疑惑地下意识道谢:“谢谢、章哥哥……” 章槐听姿态自然地应了一声,修长的手指捏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目光淡淡扫过她,道:“味道不错。” 14. 黄精膏 柳稚水离开东厢房后,章槐听瞥了那架逐渐归于平静的秋千一眼,默默站了一瞬,接着抬步便走到石桌前,坐了下了,他若有所思地盯着桌上的那叠杏花糕,眸子半垂,面容淡淡。 刚才柳稚水敲门时,他其实就听见了声响,但是他以为是王安,毕竟王安以为章夫人和章老爷的命令,每日都雷打不动喊他起床,章槐听不想理,便拿被子蒙住脸转身继续睡觉。 他知道,就算他不回话,王安那小子待会也会自己悄悄开门进来,毕竟门又没锁。 可是他等了一瞬,也没等来开门声,紧闭的面容上渐渐浮起了狐疑,这王安今儿转性了? 还未等他想明白,门外又传来了一阵细弱的声响。 章槐听心里冷哼,看来自己多虑了,王安那里会转性。 可是当一道轻轻柔柔的声音传入耳朵时,他便愣住了,接着瞬间睁开了眼。 是柳稚水,她说来给他送杏花糕。 章槐听蹙了蹙眉,有些烦躁,他不喜欢别人打扰他睡觉,而且他对这杏花糕没兴趣,不想吃,也不想起床,所以他没理她,又闭上了眼睛。 许是没听见回话,屋外没再响起声音,屋里再次转入安静,章槐听猜人应该是走了。 可柳稚水是离开了,章槐听却睡不着了,他躺了一会儿,突然把被子一掀,面色烦躁地从床坐起,他不悦地轻啧了一声,觉得是柳稚水打扰到他了,害得得他现在睡不着了。 他烦躁地起床,烦躁地穿戴衣物,烦躁地拉开房门出去。 只是这门一拉开,脚还没迈出去,以前的这一幕便令他顿住了,他站立在门口,柳稚水和她的小丫鬟还没有离开东厢房,反而是在院子里荡秋千。 章槐听讶异极了,被迫起床的那股子烦躁被迎面扑来微风一吹,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他也有些意外。 章槐听静静看了一会儿,这才慢慢走上前,那小丫鬟最先发现了他,回过头,一脸的惶恐不安,张着嘴就要喊人。 章槐听还不想人发现,便冷冷扫了她一眼,示意她保持安静。 他站在小丫鬟的位置上,没有出声,而是等柳稚水的秋千荡回来时,给人加了一把力,让人荡得更高。 可是他忘记了,他身材高大,力气也比那小丫鬟大出了许多,只是稍稍一使劲,秋千就飞了出去。 柳稚水显然是吓着了,脸上既惊恐又兴奋,两种情绪杂糅在了她清瘦的脸庞上,落入章槐听眼里很是新奇。 等柳稚水荡回来开口请求他慢些时,章槐听答应了,只是他没想到自己压低的声音一下就被发现了。 柳稚水疑惑回头,看见是他时,顿时一脸茫然,随后转成了一种被人撞破的尴尬慌乱。 她无措的坐在秋千上,先要逃,脸红扑扑的,章槐听盯了一瞬,觉得有点像一只惊慌的兔子,就是下意识的反应,他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不然让逃开。 一阵清风拂来,撩动了章槐听额前的碎发,他眼睫轻颤,回了神,视线落在桌子上的杏花糕上,伸手又捏起一块,咬了一小口,甜,他眉头一皱,面色有些疑惑,盯着那块咬了一小口的糕点,心道,怎么不似刚才那般滋味了,甜得腻人…… “少爷——,您怎么起了?”王安从外面走进院里,看到石桌前坐着的人影,定睛一瞧,居然是他家少爷,他惊讶地喊了一声,面色奇怪,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他家少爷居然起了! 章槐听被王安这道充满狐疑的喊声,叫得心头一跳,捏着糕点的手指都颤了起来,他面色稍显不悦,冷冷地扫了一眼王安,没好气道:“干嘛去了?大早上不见人?” 王安听出了他家少爷语气不耐,但是也没多想,毕竟他家少爷脾气一惯如此,语气最凶,但是并不会为难人,因此王安也不害怕,上前走了几步,停在章槐听身前,小声答话:“少爷您忘了吗?昨日方公子特意交代过您去方府取东西的。” 章槐听闻言,眼睛微动,回想了一番才想起此事,昨日方言修的确特意交代过他去方府取东西,章槐听当时应了,但是没多上心,此刻忘了也正常。 他稍稍抬头,睨了王安一眼,视线落在他手里拿着的白色瓷罐上,轻点下巴示意,问:“东西取回来了?” 王安见他看向了瓷罐,赶忙把瓷罐捧了起了,朝前一递,笑着道:“回少爷,取回来了,您瞧,就是这个瓷罐。” “就这么个小罐子?”章槐听看着那小巧精致,光滑流转的白瓷罐,面上有些嫌弃,想,这么个瓷罐还值得方言修这么宝贝,特意喊他跑方府去拿? 王安看出了他的嫌弃,便揭开了罐子上的盖子,示意章槐听看看里面的东西,同时解释道:“少爷,这罐子里面装着可是好东西,您瞧……” 王安见章槐听看了过来,故意卖了个关子,顿了话头,章槐听瞪了他一眼后,才老实地解释,“方公子说这里面装着黄精膏……” 章槐听没听说过黄精膏,瞧着那绵密粘稠的黑色膏体,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王安继续:“这黄精膏可是个好东西,九蒸九晒后才熬出了这么一小罐,每天舀上那么一勺,可以补中益气,滋精养血,对身体大有好处,少爷,您闻闻,香得很!” 王安说完,就把揭了盖子的瓷罐捧到章槐听下巴处,眼睛亮晶晶地示意他闻,章槐听顿了一下,微微低头,轻轻嗅了嗅,甘甜醇厚,带着一股清新草木香气。 味道很是特别。 章槐听抬起头,问:“效果真有这么好?” “真的少爷,方公子说这东西好虽好,但是不好制,九蒸九晒还不够,还得藏一段时间才成,数量不多,他见是个好东西,这才向方夫人讨了两罐,一罐给您,一罐给林公子……” “方夫人?” “对呀,这东西是方夫人特意派人寻的,好像还可以美容养颜。” 章槐听点头,伸手把 白瓷罐的盖子盖上,把东西接了过来,他摩挲着手心里滑润的触感,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那叠甜腻的杏花糕,垂眸思索良久,接着把白瓷罐往王安手里一塞,语气淡淡道:“给西厢房送去,就说是回礼。” 说完,章槐听便站起来身,转身走回了屋。 王安听见他的吩咐时,人都懵了,西厢房?回礼?这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回屋的少爷,又看了看精致的白瓷罐,一脸不确定地喊:“少爷,你是说把这黄精膏送去给柳姑娘?” 章槐听脚步一顿,回眸,不悦低骂:“叫你去就去,废话那么多干什么?” 王安这会听明白了,虽然不太明白自家少爷为何要给柳姑娘回礼,但是见人不爽地盯着他,也来不及多想了,赶忙顺毛安抚,悻悻道:“哎,是,是,我这就给柳姑娘送去。” 说完他就抓着瓷罐跑出了院子。 章槐听看着他慌乱跑路的模样,轻轻哼了一声,转身继续朝屋里走。 章槐听也没别的意思,他只是看着那叠杏花糕,脑海里突然闪过柳稚水刚才坐在秋千上,脑袋低垂,满脸失落地小声说她因为体弱而荡不了秋千的模样,脸那么小,那么瘦,下巴那么尖,看着没有一点肉,章槐听觉得她有点可怜,身体居然弱到秋千也不能玩! 那叠甜腻的糕点一直在他眼睛里面晃,导致他听到黄精膏可以补中益气温养身体是,脑海里瞬间就想到了那抹清瘦病弱的淡青色身影。 他想,既然柳稚水特意跑来东厢房给他送杏花糕,他也不是个无礼之人,既然承了情,收了人家的杏花糕,那自己顺手回个礼,那也正常不过了。 何况……这黄精膏于他无甚用处,倒是对柳稚水那个病秧子好处多多。 章槐听思索明白了,便把手中的瓷罐塞给王安,交代人送去西厢房。 王安也不知怎么,今天的还格外的多,他喊他送那边送,还一个劲问个什么事?真是欠骂! 好在章槐听瞪了王安一眼后,他就老老实实去送东西了。 章槐听回了屋,思索着柳稚水收到回礼时会是什么表情,那淡色的嘴唇应该会扬起弧度,那双杏眸会愉悦地眯起,就想刚才在荡秋千时一样吧。 思及此,章槐听轻轻勾了下唇,表情有些愉悦。接着突然回头,朝屋外走去,他突然想起柳稚水送来的那叠杏花糕还放在外头石桌上,虽然他不喜欢那股甜腻滋味,但是毕竟是柳稚水的心意,自己若是不领情,那风吹就倒的柳姑娘怕是该伤心了,毕竟自己只是撞破了她荡秋千,她就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若是知道自己没有把她的杏花糕拿回屋,不知道该怎么想…… 况且…… 章槐听脚步一顿,他心道,等下有野猫跑进院里,把糕点叼走了怎么办? 他走回了院子,弯腰把糕点拿进来屋。 章槐听忘了,章府守备有序,一根猫毛都看不着,又怎么会有野猫跑进来呢? 15. 黄精膏2 从东厢房那儿出来后,柳稚水与巧溪就快步回了西厢房,一打开门,两个人就一屁股坐在桌前的凳子上,双眼对视,面面相觑,被人抓包的尴尬淡淡萦绕在两人心头,一时无言。 巧溪憋不住了,她觑了眼柳稚水心不在焉的神情,悻悻道歉:“对不起小姐,都怪我,我没注意到章少爷出来了,没有及时提醒您。” 柳稚水微微回了神,听见了她的话,慢吞吞摇头,道:“不怪你,也是我想玩的。” 见柳稚水没生气,巧溪松了口气,又担心问:“小姐,你说,章少爷最后那话……意思是没生气?也对,他都喊你去玩秋千了……” 柳稚水回想着刚才的情形,默了默,章槐听的话还回荡在耳边,语气平平,他同意柳稚水去东厢房院子荡秋千。 脸上的表情也淡淡的,柳稚水一时之间拿不准到底有没有生气,也猜不准他是不是在说反话嘲讽她。 章槐听脾气变化太快,柳稚水没怎么见过这样的人,像一只尊贵的家养猫,看人的眼神总是轻睨,高兴了就蹭一下,不高兴了就拿着爪子嗷呜一声。 柳稚水自小长在道观,人际关系简单,实在对章槐听的脾气摸不准头脑。 见巧溪还眼巴巴望着她,柳稚水不想她纠结自责,便宽慰道:“应该没生气。” 听了柳稚水的回答,巧溪眉毛也松了,毕竟今天这事,说起来还是怪自己不够警惕,连人走到身后了都没发现。 柳稚水看着巧溪一副后怕的模样,暗自轻叹了口气。 巧溪跟着她背井离乡,来了汀州,进了章府,虽然整日嘻嘻哈哈没心没肺一副乐观模样,但是柳稚水也清楚她心里的害怕惶恐,今日之事,怕是吓到她了。 “叩叩叩——” “柳姑娘,您在里面吗?是我,王安。” 随着一阵敲门声,王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柳稚水和巧溪对视一眼,两人都是一副疑惑样。 巧溪问:“王安来找小姐干嘛?” 柳稚水摇头。 她抬眸望向房门,木门上的窗纸映着瘦高人影,柳稚水面上浮起疑惑,不解王安来寻她做甚,莫不是章槐听气不过,想喊她回东厢房再骂两句…… 柳稚水被自己这想法吓了一跳,犹移不定到,这章少爷应该不会这般得理不饶人吧? 王安还侯在门外,柳稚水压下心头怪异的想法,起身去开门,巧溪跟着一旁,表情惶惶不安。 柳稚水侧目看她,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对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无事。 巧溪感受着手腕的温热,压了压情绪,抿唇点头。 柳稚水开了门,扫了眼王安身后,没人,她微微松了口气,视线移回王安身上,轻声询问:“可是章哥哥有事寻我?” 王安笑着摇头:“姑娘误会了,我不是来寻姑娘的,是来给姑娘送东西的!” 柳稚水疑惑道:“东西?”她的视线落在了王安的手上,上面捧着一个白色瓷罐, 王安见她看向瓷罐,便把瓷罐递过来,介绍道:“这罐子里面是黄精膏,温养身子很有功效,姑娘风寒刚好,正适合用。” 柳稚水自小与药相伴,自然听说过黄精,只是她不明白章槐听为何要送她。 她疑惑问:“章哥哥为何要送我这个?” 王安:“柳姑娘,这是少爷给您的回礼!” 柳稚水哑然,稍稍瞪圆了眸子:“回礼?” 王安见柳稚水没有接过瓷罐,怕柳稚水不肯收,便催着柳稚水收下:“是的,少爷说是回礼,姑娘快些收下罢,我回去也好交代。” 柳稚水想起早上端去东厢房的杏花糕,微微垂眸,莫不是糕点的回礼? 王安见柳稚水犹豫,以为她不肯收,柳稚水不收,他就不好回去跟章槐听交代,所以他眼睛一鼓溜转,就猛地把瓷罐往她手里一塞,转身人便跑,边跑边丢下一句:“柳姑娘,每日一勺,和温水服用……” “欸……”柳稚水被塞得措手不及,看着手里的瓷罐微微发愣,半张着嘴想喊人,抬眸一瞧,院子里已没了王安的身影。 巧溪好奇地盯着柳稚水手里的瓷罐,问:“小姐,章少爷给您回礼,证明他领了小姐早上送糕点的情,这是与您示好呢……”巧溪手扶下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股兴奋,小声猜测,“可能章少爷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其实他也想跟小姐好好相处,刚才在东厢房不好意思讲,这不就派王安来送回礼了吗……” 柳稚水闻言,看了她一眼,若有所思地半垂了眸,也许真如巧溪说的那样……她回想起去郊外踏春时章槐听冷声关心她不要吹风,语气虽冷,但是心是热的……思及此,柳稚水目光微移,落在那白瓷罐上,她伸出手,揭了瓷盖,黑乎乎的粘稠膏体映入眼帘,一股醇厚青甘的草木香没入鼻腔。 巧溪讶异:“这黄精膏的味道真特别!” 柳稚水颔首,她也觉得特别。 她重新盖上盖子,捧着小白瓷罐,信步走回了桌前。 巧溪看了眼桌上的茶壶,提议道:“小姐,要不我们来试试这黄精膏味道,莫辜负了章少爷心意。” 话落,巧溪也不等柳稚水回答,便自顾自地快步跑出屋子,过来一会儿,她回来了,手上拿着一个小勺子。 她兴冲冲地拿起一个杯子,舀了一勺黄精膏,拎起茶壶冲上温水,搅拌几下,等拌匀了便往柳稚水面前一递,示意她品尝品尝。 柳稚水看着面前这杯浑黄褐色的液体,有些怀疑又有些好奇,她接过杯子,轻轻抿了抿,不苦,味道说不出的怪,但是不难喝。 巧溪观察着她的脸色,按耐不住好奇,问:“小姐,如何?” 柳稚水描述不出来,索性就把杯子递至巧溪面前,道:“你也试试看?” 巧溪看着面前黄褐色的液体,有些犹豫,她讪笑道:“这是章少爷给小姐的回礼,我怎么能喝呢!再说了这黄精膏看着就金贵,量也少,对身体有好处,我皮糙肉厚的,还是不要糟蹋了这好东西了……”巧溪边说边后退,摇头拒绝了柳稚水的提议。 柳稚水见她如 此,也不勉强,轻轻笑了一声,三两口把剩下的黄精水喝了。 她把杯子放在了桌上,拿出手帕轻轻擦拭着沾了水的嘴巴。 她回味着嘴里清甘的滋味,暗自思索,也许……是自己多虑了,她和巧溪在章府的日子并不会难过…… 章少爷并不讨厌她…… —— 王安跑出西厢房后,便迅速回了东厢房,一进屋,便看见章槐听坐在桌前,他想起自己的任务,便立即上前两步,弯腰禀告:“少爷,小的已经将回礼送至西厢房了。” 章槐听微微垂眸看着他,道:“没了?” 王安:“……” 还要有什么吗? 王安有些疑惑,不知少爷是何意思。 他心里猜测着章槐听的想法,略一抬眼觑了眼章槐听的神情,神色冷淡,并无异常。 目光扫过桌上摆着的一些杏花糕,他的心里活泛了一些,思索了两秒,小声试探着补充道:“那白瓷罐是柳姑娘亲自收的,还让小的帮她跟少爷道声谢呢。” 章槐听闻言,这才微微颔首,低声“嗯”了一声。 见王安还杵在跟前,便挥挥手,示意王安退下。 王安偷偷觑了眼他家少爷的表情,见他嘴角微微上扬,便知道他少爷这是满意了,也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等一下。” 王安没走几步,便又被叫住了。 “少爷,可是还有别的吩咐?”他回身,垂首等着章槐听的吩咐。 “这些……”章槐听随手指了指桌上的糕点,“你拿下去吃吧。” 王安抬头,目光落在那叠精致美味的糕点上,想上前,又被他压住,声音扭捏道:“哎,少爷,这怎么好意思……” 章槐听睨了他一眼,看不得他这故作矜持的情态,冷然道:“要就要,不要就滚出去。” 王安嘿嘿一笑:“要要要,多谢少爷赏的糕点,小的这就拿下去。”说完,他麻利地小跑上前,端了糕点一脸乐呵地退下了。 房门开合声响起,屋里就剩下章槐听一人。 章槐听回想着王安刚才说柳稚水跟她道谢的话,轻轻扬了扬下巴,心里暗道,倒是知情识趣,怪不得他娘亲总夸她乖巧懂事。 柳稚水喊他“章哥哥”的声音似乎犹在耳畔,许是因为体弱,再加上风寒刚刚恢复不久,那嗓音有些气虚,说话喊人都带着软。 章槐听眸子微移,落在刚刚摆糕点的桌子上,略一沉吟,自言自语道:“她既然称呼自己为哥哥了,那自己对她好一些,那也是应该的。” “随献对他小妹也是有允有求,柳稚水来了章府,也算自己半个妹妹了……” 章槐听没有兄弟姊妹,这突然有了个妹妹,心里升起一股说不出的奇怪。 他拧眉,表情纠结,暗道,这莫不就是初为人兄的喜悦? 有一个妹妹…… 章槐听好看的眸子微微眯起,思忖道,那好像也还不错,反正章夫人天天对他耳提面命,令他多关心柳稚水。 16. 生辰礼1 夜里,天雾蒙蒙的,月亮被云挡的严实,只晕开淡淡黄色光晕。屋檐下,灯笼晃晃悠悠,在廊下投下一片白光。 巧溪端着药,用空着的手推开了门,她走了进去,环了眼屋子,屏风遮挡,水汽蒸腾,柳稚水在里面沐浴。 巧溪把药放在桌上,安静地坐在凳子上等柳稚水。 柳稚水系好睡袍,拿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了出来。 巧溪见状,走上前,接过她手里的毛巾,拉着人在凳子上坐下,低头给她擦头发。 柳稚水安静坐着,任由巧溪动作。 巧溪拿毛巾包裹着她乌黑的长发,压干水分,轻轻柔柔摩擦吸水,觑了眼柳稚水乖巧恬静的脸庞,想了想,道:“小姐,您知道明日是章少爷的生辰吗?” 柳稚水微微抬眸,一脸茫然:“生辰?” 巧溪道:“对,刚才我去灶房端药,路上遇见了王安,聊了会天,他提到的。” 柳稚水侧过了头,她确实不知道章槐听何时生辰,章夫人也没提过,她话语迟疑:“我不知道……” 她顿了顿,神色有些慌:“巧溪,我没有准备生辰礼,现在准备好像有些来不及了……” 确实,明日就是章少爷生辰,现在大晚上去哪里准备一个像模像样的生辰礼呢? 巧溪擦拭的动了慢了下来,脸色露出了沉思之色。 “欸——,”突然她喊了一声,柳稚水以为是她想到主意了,一脸期待地看着巧溪,接着便看见巧溪指了指桌上的药,道:“小姐,快些喝药,等下凉了就没药效了!” 柳稚水:“……” 柳稚水无奈,只能端起药碗,三两口把药喝了,许是被章槐听生辰这事闹的,柳稚水心里惦记着事,觉得今晚的药都苦上了不少,她蹙着眉毛,拿手帕捂着嘴,一脸难色询问巧溪:“华姨令人送的蜜饯呢?” “噢,在柜子上,我这就给小姐来。”巧溪反应过来,连忙起身跑去柜子里拿了出来,取了一块喂给柳稚水,柳稚水含住,丝丝酸甜这才堪堪压住舌头上的苦涩。 等头发都擦干了,柳稚水和巧溪主仆二人还是没有想到要送什么生辰礼。 气氛有些凝窒,柳稚水望了一眼窗外,夜已经深了,她收回视线,看向巧溪,见她表情一脸的沉重,噗呲笑了一声,巧溪抬眼看她,眼神控诉,不满道:“小姐,你还笑,我都愁得不行了!” 柳稚水干咳一声,清了清嗓子,道:“好了好了,别愁了,路到山前必然直,我会想到办法的,现在不早了,先回去休息罢。”柳稚水伸出手指揉了揉她紧蹙的眉心,拉着人的手臂朝门口走,她打开门,见巧溪还杵着不动,柔声安慰:“别担心,我会想到法子的,明天肯定准备好生辰礼。” 巧溪迟疑问:“真的?” 柳稚水把她推了出去,身子抵住门,语气肯定:“知道,不骗你,快回去睡觉吧!” 巧溪点头,一步三回头地回了耳房。 等巧溪走后,柳稚水有走回屋里,扫了一圈屋子,顿足凝神,暗忖,送些什么呢? 柳稚水方才宽慰巧溪时说得一脸肯定,但是心里也真没底,刚来章府不久,她哪里知道章槐听喜好,更何况,就算她知晓喜好,眼下也没时间去准备礼物。 但是她与巧溪寄住章府,章槐听今天早上还给自己送了珍贵的黄精膏,自己若是没有点儿表示,那也实在没有礼数教养。 柳稚水犯难,略感烦躁地在屋内踱步。 突然,她抬起头,视线落在了柜子上,脑海里灵光一闪,眼睛一亮,她快步走到柜子前。 草蚂蚱…… 竹蜻蜓…… 小兔子…… 柳稚水的目光落在那个软弱可爱的毛扎兔子上,她轻轻扬了嘴角,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小兔子的耳朵,道:“就你了!” 一夜无梦。 许是章槐听生辰,章府的下人一大早就开始忙活了起来,柳稚水在院中晨练时都能听见下人来回走动的脚步声。 柳稚水收了势,接过巧溪递来的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 巧溪看了一眼院门口,又看看自家小姐,好奇问:“小姐,你准备好生辰礼了?” 柳稚水想到那个装进盒子里的白团兔子,轻轻点头。 巧溪凑近了些,显然没想到自己小姐解决了这个难题,她急冲冲道:“小姐,送的什么呀?您快告诉我……” 虽然柳稚水觉得兔子可爱,别人当生辰礼送她,她肯定高兴。但章少爷那样张扬的人,柳稚水有些拿不定主意了。她不太想跟巧溪说送毛扎兔子,怕巧溪又担心。所以柳稚水慢吞吞摇头,吐出一句:“保密。” 巧溪闻言,也愣了,凑在她身旁,软着声求她:“哎,小姐,您就告诉我吧……求您了……” 柳稚水铁石心肠地没有回她,拿着毛巾进屋换衣裳了。 巧溪见她进屋的背影,扶着下巴思索她家小姐会准备什么生辰礼物,思了又思,还是没想到,索性不想了,她沉沉点头,既然她家小姐都说没问题了,那她相信总没错。 巧溪想通了,咧嘴一笑,正要跟进屋,刚走到门口,还未推门,门就开了,柳稚水换了一袭藕粉色裙子,手里拿着一个小木盒,此时正打算出门。 她见巧溪堵着路,稍稍疑惑地抬眸看了她一眼,巧溪见状,赶忙给她让路,瞥了眼她手里的巴掌大的木盒猜测那应该是章少爷的生辰礼了,她明知故问:“小姐,这是要出去?” 柳稚水轻轻颔首,抬步就走。 巧溪紧紧跟在她身旁,絮絮叨叨道:“今日章少爷生辰宴,府里虽然没有大操大办,但是还是举行了一个小宴,邀了些章少爷的好友过来一起庆生……” 出了院子,巧溪话音刚落,柳稚水便撞见了方言修与林随献,他们走在一起,身后的小厮拎着礼盒,方言修率先认出了她,热情喊:“稚水妹妹,好巧呀!” 柳稚水停步,朝他们微微行了个礼,客气道:“见过方公子,见过林公子。” 林随献没有像方言修那样热情,只是温和颔首,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棕色木盒上,问道:“稚水也是要去找槐听送生辰礼?” 柳稚水轻轻点头。 方言修道:“那更巧了,我们刚好要去槐听院里,稚水妹妹跟我们一道吧?” 林随献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也道:“稚水,那我们便一起过去吧。” 方言修是个话唠子,走路上也静不下来:“槐听肯定没起床,我们这么去喊他,他待会该恼了,哈哈哈!”虽说章槐听要恼,但是方言修的话语没有一丝惧意,脸上的表情甚至有些跃跃欲试。 林随献无奈劝他:“今日槐听生辰,你可别招惹他了。” “哎,知道知道,我不会惹他的。”方言修一脸不在意的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 几人走了一会儿路,便到了东厢房。 方言修率先走上前,高喊:“槐听——” 吱呀一声,门开了。 章槐听一袭湖蓝色衣袍,衬着 他白皙的面容,更显俊逸非凡,他微微挑眉,睨了眼卡壳愣神的方言修,懒洋洋道:“大早上的喊什么呢?” 方言修显然没料到他会开门,张了张嘴没说话。 倒是林随献走上前,笑着道:“今日你生辰,我和言修来给你道贺,诺,这是生辰礼。”小厮上前递来生辰礼,章槐听勾了勾唇,扫了一眼,身后的王安便上前去接。 他打开门,扫了一眼几人,视线在林随献身后的柳稚水身上顿了一瞬,有些意外,接着低声道:“都进来吧。” 这是柳稚水第一次进章槐听房间,她有些好奇,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屋内十分宽敞,俩排雕花架子陈列着器物摆件,窗旁摆了书案,上面随意丢了本还未合上的书籍,猜得出主人时常坐在案前看书。 柳稚水收回视线,微微低眸。 方言修接过小厮的礼盒,上前递给章槐听,兴奋道:“槐听,快拆开看看,这可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快看看喜不喜欢。” 方言修强调着“特意”二字,弯着眼睛,催着章槐听拆礼盒。 章槐听闻言,看了眼包装精致的礼盒,眼里也有些好奇,他打开盒子,朝里面看了一眼,是一玉雕的蟋蟀,模样小巧,花纹精致,栩栩如生,看样子价值不菲。 章槐听轻笑一声,瞥了方言修一眼,道:“谢了。” 方言修咧嘴一笑,一脸骄傲:“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林随献送的是一方端砚,质地温润,纹样精致,一看就很贵重。 柳稚水站在一旁,见了两人准备的生辰礼,顿觉自己手里的木盒有些拿不出手,还好木盒够小,她默默用宽大的袖子挡了个严严实实。 柳稚水内心十分懊悔,早知道就不和方言修他们俩一起来送生辰礼了,怎么当场拆礼的!虽说礼轻情意重,柳稚水自己稀罕毛兔子,但这场景下,她确实也不好意思送出手。 她低着头,趁着众人拆礼交谈的空档,小心翼翼往门口退,心里祈祷他们不要发现自己。 好在有惊无险,老天听见了她的祈祷,他们几人没注意柳稚水溜了出去。 “槐听,稚水妹妹也准备了礼物,欸,稚水妹妹人呢?” 方言修的声音从屋内响起,紧接着是一串脚步声,朝门口走来。 柳稚水心头一跳,抓着木盒的手紧了紧,她加快了速度,巧溪还在院子里等她,见她一脸匆忙地走出来,以为是有事唤她,还未询问,下一秒便被柳稚水抓着手臂狂奔出了院子。 巧溪:“欸——” 柳稚水压着声音:“快走!” 等跑出了一段距离,柳稚水才慢慢停了下来,喘着气平复呼吸。 巧溪扶着腰疑惑问道:“小姐,出什么事了,您跑什么?” 柳稚水答不出口,毕竟自己昨晚还信誓旦旦保证会备好生辰礼,现在让她跟巧溪坦白生辰礼太过寒酸送不出手,恕柳稚水实在开不了口。 柳稚水把袖里的木盒挡得更严实了,她慢慢摇头,缓声道:“无事,就是觉得屋子有些闷,想出来透口气。” 巧溪望了一眼远远甩在后头的东厢房,迟疑地想,透气在院子里透就好了,何必要跑怎么远吗? 巧溪不解,但是她也没问,而是想起了别的,她问:“小姐,您把生辰礼送给章少爷了没?他怎么说?喜欢吗?” 柳稚水:“……” 不知如何回答,毕竟生辰礼就在她袖口处藏着。 柳稚水假装没听见,匆匆忙忙朝西厢房赶。 17. 生辰礼2 章府后院凉亭里,柳稚水斜坐在横栏上,目光落在池塘的圆荷上,耳边是远处花园传来的嬉笑声,其中方言修的声音最为明显。 巧溪朝花园方向望了一眼,走近柳稚水,看着自家小姐发呆沉思的模样,眼睛转了转,劝道:“小姐,章少爷生辰,花园里正热闹,您不去瞅一眼吗?” 柳稚水收回视线,看了她一眼,慢吞吞摇头。 巧溪见小姐摇头,本想再劝,但又考虑到生辰宴客人来往,小姐初来乍到,心里可能怕生,顿时歇了劝人的心思。 她看着小姐独坐凉亭的落寞身影,听着远处传来的谈笑声,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她默默无言,站在柳稚水身旁,安静陪着她。 柳稚水不知巧溪心里想法,她确实有些发愁,但是不是因为怕生,怀里的木匣子有些硌人,她感受着那些刺啦啦的棱角,看着绿荷发呆,该如何把礼物送出去呢? 柳稚水突然又想明白了,送出去是最简单的事,重要的是章槐听会不会喜欢。 脑海里有浮现出来栩栩如生的玉蟋蟀和价值不菲的端砚,柳稚水更愁了。 “柳姑娘,您怎么跑这儿待着?我刚去西厢房寻您没看见人,没想到您在这儿看风景。夫人派我来请您过去。”春云跑进凉亭,看着看着池塘的柳稚水,恭敬道。 春云这话一出,巧溪也跟着劝:“小姐,要不过去瞧瞧吧,您看,章夫人都在找您。”生辰宴那边正热闹,巧溪见柳稚水怎么孤零零坐着,心里也不是滋味,正好春云过来请人了,她也顺势劝人。 柳稚水看了巧溪一眼,接着目光一转,落在春云身上,春云见她看着自己,身手作了个请的手势,微笑道:“姑娘,快些过去吧,夫人还在等您呢!” 柳稚水揣着木盒子站起身,朝她微微颌首,轻声道:“有劳你了,走吧。” 园里设了两排矮桌坐垫,六七个俊俏少年坐着,举杯交谈,笑声愉悦。 柳稚水穿过回廊,径自走进了正厅,章夫人和一位粉衣夫人正坐在厅里说话。 见柳稚水进来,两人皆停了口,看了过来。 柳稚水微微行礼,得体道:“华姨……” 美貌夫人见她望着自己停顿,便笑着提醒:“喊我秦姨罢。” 柳稚水点头,礼貌道:“秦姨。” 美貌夫人摇着团扇,轻轻应了。她美目婉转,打量着柳稚水,侧目询问章夫人:“这小姑娘就是钺州来的?” “稚水快些过来,”章夫人点头,接着朝柳稚水招手,待柳稚水走近,又拉着她的手与粉衣夫人介绍:“对的,这就是稚水,前不久刚从钺州来,现住在府上。”然后她又对柳稚水介绍粉衣夫人:“稚水,这位是秦姨,是你章伯伯好友的夫人。” 秦夫人摇着团扇,笑着打趣:“模样倒是标志,看来钺州比汀州还要养人。” 章夫人笑:“这哪里是水土原因,稚水肖娘,她娘亲就是美人。” 章夫人让柳稚水落座,又吩咐丫鬟给她上茶,柳稚水接过茶盏,浅浅地抿了一口。 秦夫人听着外头的动静,笑着道:“慕白昨儿就惦记着要来参加槐听的生辰宴,今儿一大早就央着我带他过来。” 章夫人也笑:“哈哈哈,慕白小时候刚来章府,天天哭着找娘亲,我们怎么哄都没法子,但是听儿冷脸一摆,他就噤声了。我寻思他怕听儿呢,没想到对这个哥哥喜欢的紧。” 一说起这个,秦夫人也笑:“你别说,慕青性子稳重,回府时倒是如常,倒是慕白天天跟我数落槐听不是,我寻思他这不是讨厌嘛,没成想每次槐听生辰他又比谁都积极。” 秦夫人是章老爷好友秦贤的夫人,两家经常走动,交情很好。秦慕白是秦夫人的幺子,早年秦夫人随秦贤去外地经商,不便带着孩子一起去,便把两个孩子托付给了好友章老爷,在章府寄住了两年,直到秦贤处理好了外地的事务,才跟夫人一起上门接了孩子回府。 柳稚水听着两位夫人的谈论章槐听,低头喝茶,没有说话。 章夫人道:“听儿就是性子冷,脾气看着大,人不坏,慕白在府上时,他虽看着嫌弃,却也是颇为照顾的。” 柳稚水安静垂眸,她轻轻摩挲着茶盏温热光滑的杯壁,心里明白了章夫人特意请她过来的目的。章夫人这是借章槐听与秦慕白之事,借机让柳稚水放心,告诉柳稚水章槐听是个面冷心热的人,以此希望柳稚水可以安心在章府住下,不用有过多的顾虑。 柳稚水微微抬眼,目光落在章夫人温柔的面容上,又蓦地敛了神色,垂眸盯着茶盏愣神。 —— “时侯不早了,生辰宴差不多结束了,我们该回去了。”秦夫人望了眼外头的天色,起身朝章夫人告辞。 “嗯,我送你出去。”章夫人欲起身送人,却被秦夫人一把喊停了:“欸,送什么送,就一段儿路,我自个儿过去就行了,不必跟着走一趟。” 见秦夫人如此说,章夫人面上仍有些不愿,觉得失了礼数。 柳稚水起身,上前一步,微微福身,道:“华姨,稚水回西厢房顺路,就让稚水送秦姨过去吧。” 章夫人闻言,微蹙的眉心松了松,她笑着点头。 秦夫人见柳稚水这个小辈要送她,也没再推拒,跟着她一同朝外走。 等她们穿过回廊,走到花园时,宴会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丫鬟小厮收拾着残局。 章槐听送完好友,走了回来,看见来人,停住了步子,他微微拱手,喊道:“秦姨。” 章槐听的视线似有若无地落在秦夫人身后那个清瘦的纯丽人影上,在人看过来的一瞬,便快速移开了视线。 秦夫人听着章槐听的问好,笑着点头,目光落在章槐听身旁的小少年身上,道:“慕白,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府了。” 那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人,此时他听见秦夫人的话,表情有些不太情愿。 秦夫人看出了儿子的不情愿,走上前,拉住他的手腕,嗔骂道:“别耍小性子了,你槐听哥哥招待了一天客人,累了也该休息了,你可别缠着人。” 秦慕白不满嘟囔:“娘亲,我哪里有缠着人!”话虽如此,但是倒愿意跟着秦夫人走了。 柳稚水跟着章槐听,把人送到了门口,看着母子上了马车才转身回府。 时候不早了,巧溪见柳稚水跟着章槐听,便不上前打扰,低声报备后便去灶房吩咐人煎药了。 章槐听走在前,柳稚水跟在后,两人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两人谁也没有开口,耳畔回荡的是鞋子踩在青石小路的摩擦声,一下一下,落在人心头。 路旁花圃里的花看得正好,风轻轻一扫,柳稚水似乎可以闻见那股浓郁的芬芳,馥郁醉人,柳稚水深深嗅了嗅,那花香又搀了丝别的气味,她微微抬眸,看着身前人高大的背影,顿了顿,那气味是章槐听身上的香。 柳稚水低头思索,这是什么香? 她正思索,没注意到章槐听停了步子,整个人直直撞上了人后背。 柳稚水吃痛,当即往后退了一大步,连忙道歉:“不好意思章哥哥,我没注意……” 章槐听转过身,微微垂眸 看着她,视线若有若无,眼神有些不悦。 他没有回话,只是静静盯着她。 柳稚水不知他的意思,见他不说话,也只好安静等待。 章槐听看着一脸茫然的柳稚水,语气有些冷:“见着了我,就只有这些话?” 柳稚水一愣,呆呆点头,她撞了人,确实该道歉。 章槐听看她点头,表情也一并冷了:“你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 早上柳稚水跟着方言修和林随献去东厢房送生辰礼,还未等章槐听收礼,人就突然消失了。 章槐听等了她一天,眼见着生辰宴开始了,也没见着人。 好不容易见着了人,她却没有半点表示,第一句话便是道歉。 章槐听是谁,章府千尊万贵的少爷,什么礼物没见过,他怎么会稀罕柳稚水的生辰礼呢。 他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可是他都好心提醒柳稚水了,她居然只是点头。 章槐听耐着性子,又提醒她今日的日子。 柳稚水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回答:“章哥哥的生辰。” 没了。 没了? 章槐听看着无动于衷的清瘦少女,气得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他生得高大,此刻走的快,柳稚水只能急急追在他身后。 她不明白章槐听为何会生气,明明今日是他的生辰宴,刚庆祝完呢,怎么还生气? 追得有些急了,柳稚水有些气喘,胸口一阵气闷,忍不住低声咳嗽起来。 章槐听怒上心头,本应径直离去,听见身后传来的咳嗽声,又蓦地停下了步子。 他突然想起来柳稚水是个病秧子。 脑海里闪过她苍白消瘦的脸颊,耳边是一声声气短的咳嗽声,章槐听转身。 这阵咳嗽来的迅猛,仿佛要把前几日春寒的沉瘀都咳出来。柳稚水双眼通红,喉咙一片火灼,下一瞬,眼前突然覆了一道阴影,柳稚水疑惑抬眸,见章槐听此时站在她面前,英挺的剑眉微微拧着,面色不善地盯着柳稚水。 柳稚水被他盯得发毛,喉咙里是抑制不住的咳嗽,她勉强问道:“咳咳——,章哥哥,你怎么回来了?” 章槐听看着少女湿润的眼尾,语气不善:“不回来,等着我娘骂我?” 柳稚水闻言,以为他是怕章夫人责备,便解释:“没事的,我咳一会就止了,华姨不会知道的,就算知道了,也不关章哥哥的事……” 章槐听没答,只是递了方帕子给柳稚水,等人好受一点了,才慢慢朝西厢房走去。 柳稚水安静跟着他,低眸看了眼手中的锦帕,指节发紧,怀里的木盒子存在感很是明显,她望了眼眼前的身影,抿了抿唇,轻喊:“章哥哥……” 章槐听回头,疑惑轻睨着她。 柳稚水看着他精致的脸庞,轻轻道:“生辰快乐。” 章槐听一愣,眨了眨眼,慢慢“嗯”了一声。 柳稚水从怀里摸出木盒子,递上前,她慢吞吞道:“章哥哥,这是我送你的生辰礼,你……”柳稚水轻轻瞥了他一眼,又垂下了杏眸,声音很低,“你不要嫌弃……” 章槐听接过小木盒,扣开锁扣,打开,里面是一只软儒可爱的小毛扎兔子。 章槐听看看小兔子,又看看一脸无措站着的柳稚水,手指一动,合上盖上,把木盒子抓在手里,淡淡道:“走吧。” 说完,也不等柳稚水反应,就继续朝前走。 柳稚水愣愣看着他朝前的身影,不知他到底有没有嫌弃,怕人走远,也只能赶紧跟上。 18. 起床 生辰宴后,柳稚水和章槐听的关系正悄悄发生变化。 那日,他虽没有明说喜不喜欢她送的生辰礼,但柳稚水却能隐约察觉到,他并不排斥。 证据就是,往日她在府中偶遇章槐听,问好时,他大多只淡淡应一声便径直离开。如今应答过后,他会停下脚步,垂眸问她一句:“有事?” 当然,最明显的变化,发生在生辰宴后的第三日。 那天,天气很好,清风徐来。柳稚水晨练完毕,照常去膳厅吃早膳。 可刚落座没多久,章夫人便开了口:“稚水,可否去东厢房唤听儿起床?眼看再过两年便要弱冠,这般散漫赖床,着实在叫人发愁。” 章夫人一边说,一边叹气,两道细长好看的细眉微微蹙紧,一惯温和的面容生了几分忧愁。柳稚水看不得章夫人心烦,下意识便同意了,起身道:“华姨,您先别急,稚水这就去东厢房,请章哥哥过来。” 话落,她便微微福身告辞,跟巧溪一同往东厢房方向走。 柳稚水脑子里回荡着章夫人细眉微蹙的忧愁模样,不禁抿了抿唇,自她来府上住下以来,章夫人就一直待她如亲闺女一般,亲厚周到。现在章夫人有了心烦事,柳稚水觉得自己理应帮着分忧。 思及此,柳稚水的步子迈得更快了,恨不得现在就冲到东厢房,叫章槐听起床。 虽说心里气势足,但当柳稚水站在章槐听房门外,看着那紧闭的木门,想到章槐听不耐的冷脸,她又有些发怵。 转念想到还坐在膳厅里忧心忡忡的章夫人,柳稚水定了定神,抬手敲门。 叩叩叩—— 没人应。 柳稚水又敲了一遍。 虽然屋里没人应答,但是柳稚水的耳朵还是敏锐的听见了一些细微的动静。 柳稚水清了清嗓子,开口:“章哥哥,我是稚水,我知道你在里面,华姨让我来喊你起床,你睡这么久,也该饿了,太久不吃饭容易伤身体……” 刚开口时,声音还有些发虚,可是一想到章夫人还在等着自己,她便喊得越来越响了,底气也足了许多。 毕竟自己可是有正当由头的! 可还没等她说完,门便被一把拉开了,章槐听穿着白色的里衣,黑着一张俊脸,一脸不耐地盯着柳稚水。 他道:“说完了吗?” 语气平平。 柳稚水讷讷点头,复又摇头。 眼见气氛僵持,柳稚水觑着章槐听的冷脸,心一横,弱弱开口继续劝:“章哥哥,你老是赖床,这样对身体不好。早晨空气多新鲜呀,就应该起床呼吸呼吸清新空气,待在房里多不好……呀——” 柳稚水的话在他越发不悦的眼神下自动噤声了。 章槐听不悦地轻啧了一声,丢下一句:“等着。”便转身进了屋,柳稚水不确定他这是什么意思,只好安静等在门口。 房门没关,柳稚水便抬头悄悄观察起了章槐听的屋子。 跟上次看过的差不多,只不过窗边的书案上面摆了一方端砚,质地温润,瞧着正是林随献送他的生辰礼。 视线一挪,又落在了一旁的木架上,第三列赫然摆着方言修送的玉蟋蟀。 柳稚水盯着那只玉蟋蟀,心里升起几分期待与好奇,林随献和方言修送的生辰礼都被章槐听摆出来了,那自己送的毛兔子呢? 这念头一起,柳稚水便开始仔细巡查着章槐听屋里的每一寸地方,希望可以找到那只白糯可爱的身影。 “在看什么?”还未等柳稚水看到她的毛兔子,章槐听便换好衣裳走了出来,高大的身体挡住了柳稚水的视线,见柳稚水呆呆地望着屋里,低声询问。 柳稚水没找到毛兔子,又些遗憾,但也没说什么,只是慢吞吞摇头,轻声答:“没什么。” 她见章槐听换好了衣裳,便小声问:“章哥哥,你这是要跟我去膳厅用早膳了吗?” 章槐听微微垂眸,淡淡反问:“不然呢?” 柳稚水一愣,顿觉自己问了句蠢话,抿唇浅浅一笑。 章槐听看着她微微上扬的嘴角,眼睫轻轻一颤,抬步朝外走:“走吧。” 柳稚水连忙跟上,这一次,她居然很快便追上了,两人并肩而行,一同朝膳厅方向走去。 清晨的风带着春天的凉意,许是因为汀州临水的缘故,扑在脸上的风有润着一股潮湿的水汽。 章槐听步子平稳,目视前方。 离得近了,鼻腔里总是闻到那股浓郁的香气。柳稚想到那日的疾咳,此时突然被这么一阵香气包裹,害怕会诱发,惹得巧溪担心。 毕竟那日巧溪刚好去灶房煎药,不晓得她咳嗽,不然还不知道要被她念叨多久呢! 柳稚水心里后怕,便不动声色慢了步子,拉开了距离。 走着走着,章槐听侧眸瞥了柳稚水一眼,下一秒柳稚水便又轻松把方才拉开的距离给磨平了,俩人又开始并肩走着。 柳稚水憋了憋气,但是那香气无孔不入。 柳稚水:“……” 好在也没纠结太久,膳厅到了。 章夫人看着一同出现的两人,脸上有些讶异,随即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眼尾都带起了细细的纹路,她招呼着柳稚水坐下,拉着她的手,柔声道:“辛苦稚水了,你跟华姨说,听儿有没有发脾气为难你?” 柳稚水摇头:“华姨,您多虑了,章哥哥并没有为难我。” 章夫人显然不信,狐疑栽问:“真的?要是你小子为难你——” 柳稚水哭笑不得,急忙开口,肯定道:“真的,华姨!” 章夫人看看她冷着脸吃饭的儿子,又看看一脸坚定的柳稚水,心道,难不成他儿子转性了? 她转了转眼珠,又笑了起来,看着章槐听道:“听儿,前天我出府还碰见你李伯伯,他带着他家老大在巡铺子,还向我打听你的近况。当时,你都不知道我多羞愧,哪里能告诉他你天天不着家呢?!眼下都快三月份了,你可千万不能由着性子来了……” 章夫人晓之以情,又动之以威胁:“你爹可是忍了你荒唐了许久,要不是我劝着,你都不知道该被棍子抽几回。” 章老爷安静坐着,闻言,沉着脸重重哼了一声,眼神寒光直射。 章夫人见气氛到了,便转头看向了柳稚水,柳稚水察觉到了,缓缓抬起喝粥的脸,不解地与章夫人对视。 章夫人看着她一脸茫然的可爱模样,当即弯了弯唇角,柔声道:稚水,你也知道华姨和你章伯伯年纪也大了……” 柳稚水不明所以,刚想安慰他们说正是壮年,便听章夫人继续道:“我忙着府内事务,你章伯伯也要天天出去谈生意,听儿还是个不省心的,真是愁死个人……” 章槐听看着自家母亲在哪儿绘声绘色 地演,刚想冷声戳穿,便听见柳稚水开了口。 “华姨,章伯伯,你们放心,稚水会帮忙敦促章哥哥起床的,不让你们操心。” 话还没说完,柳稚水便察觉一道寒芒射了过来,钉在她的脸上,柳稚水垂着眸,硬着头皮把话讲完了。 “呵——”身旁响起了一声冷笑,章槐听的声音淡淡响起:“哦,既然稚水妹妹怎么操心我的事,还要敦促我起床,那我可要好好期待了。” 柳稚水闻言,没觉得他话里有期待,只觉得自己要完蛋了。 她垂着脑袋,不敢看人。 章夫人握着柳稚水的手臂,笑呵呵地说:“稚水你别怕,要是听儿刚欺负你,你尽管来正院找我和你章伯伯,看我不好好教训他。” “华姨先在这儿谢过你了,以后还要你多多操心。” 章槐听坐在一旁冷眼旁观,他是看明白了,今儿的早餐就是一场鸿门宴,他娘亲针对他设的一个局。 他虽然心有不满想反驳,但有章夫人算准了有他爹在,他不敢造次,这才使劲摸黑他。 说什么李伯伯的大儿子巡铺子,这他哪里能不清楚,李老大是汀州出了名的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李伯伯这是怕百年家业毁在他这个嫡子手上,这才押着李老大巡铺子了解自家生意的,章夫人把自己跟李老大放一块比较,这不是抹黑是什么? 章槐听很是不爽,但碍于他爹,不好发作,只能黑着脸看着章夫人搭台唱戏。 这个早餐吃得柳稚水如坐针毡,顶着章槐听不善地视线胡乱吃了几口后,便吃不下了,起身匆匆与章夫人和章老爷告辞。 章夫人见她用完早餐,也没多想,温柔地应好。 柳稚水低头匆匆出了膳厅,拉着巧溪往西厢房走。 可没走多几步,后面就传来了一串脚步声,接着王安的声音响起:“少爷,咱们是回东厢房吗?” 柳稚水竖着耳朵,仔细听着,但没听见章槐听的声音。 脚步声一直不远不近的跟着身后,柳稚水如芒在背,等进了西厢房院里,那道视线才消失了。 柳稚水坐在院里石凳上,一脸发愁。 第二日一早,柳稚水晨练完,便径直去了东厢房喊人,王安也昨儿也听见了柳稚水要过来喊少爷起床,此时正站在院门口迎她,表情很是高兴:“柳姑娘,您来啦,少爷还在屋里,还没起呢,您是现在就进去吗?” 柳稚水:“……嗯。” 王安把柳稚水带到章槐听屋子门口后,便拉着巧溪离远了,见柳稚水看他,他扬起了一灿烂的笑容,鼓励道:“柳姑娘,加油!” 柳稚水:“……” 柳稚水看着紧闭的房门,咽了咽唾沫,大力敲门。罢了,大不了被章槐听训一顿。 柳稚水已经做好了被刁难的准备了,没想到门居然开了,章槐听穿戴整齐低头看她,低声道:“走吧。” 柳稚水懵了,呆呆跟着他出门。 事情怎么跟她预想的不一样。 接下来一连数日,皆是如此。柳稚水来敲门,章槐听乖乖出门,两人一起去膳厅。 每次他们一同出现在膳厅,章夫人看柳稚水的眼神就愈发温柔。 一晃便是一月。章府上下,从最初看见二人同行的讶异,渐渐习以为常。 柳稚水突然发觉,她和章槐听的关系正逐渐亲近起来。 19. 问信 这日,用了早膳后,柳稚水并未从膳厅回西厢房,而是径直朝大门走去。 她得出一趟府。 月初寄到钺州的信,至今了无音讯。柳稚水等了许久回信,不禁有些担忧,便想亲自去邮驿那儿问问情况。 巧溪听闻她要出门,兴冲冲跟着身后。大夫开的药贴也快要用完,此次出府,正好把药抓了。 邮驿所在街巷离章府颇远,徒步不便。柳稚水寻了管家,托他帮忙备一辆马车,送她和巧溪过去。 管家为人温善,听了她的请求,点头便答应了,吩咐小厮去备马车。 柳稚水轻声谢过,安静站在门檐下等待。 “少爷好——” 不多时,身后便响来管家恭敬的问好,柳稚水抬眼去瞧。 章槐听带着王安正往门口走,听见行礼,只淡淡颔首。 他迈过门槛,视线扫过一旁静立的柳稚水时,稍稍一顿。 身后后的王安朝柳稚水问好:“柳姑娘,您站这儿,可是要出门?” 柳稚水还未开口,章槐听便望向了她,语气淡淡:“要出门?” 柳稚水轻轻颔首:“是,章哥哥,我同巧溪去趟邮驿,月初寄往钺州的信,迟迟没有消息。心里忧虑,打算去问问驿里的小厮。” 王安闻言,笑道:“柳姑娘,那真是巧了,少爷正好要去那条街上——” 章槐听朝王安递了记眼刀,嫌弃他多嘴,王安识趣闭上了嘴。 片刻,他才淡淡开口:“言修说那边新开了家字画铺子,约我去瞧瞧。” 柳稚水慢慢点头,表示明白。 两人说话的空儿,管家走了过来,便略带意对柳稚水道:“柳姑娘,今儿恐怕出不了门了,府里的马车一辆派给了老爷,另一辆少爷早已吩咐备着,您看……” “劳烦管家伯伯了,稚水明白。”柳稚水轻声道。 她站在门口,表情一时有些茫然,抿了抿唇,正要唤巧溪回西厢房,等明日再做打算。 “小姐,要不问问章少爷,求他顺路捎我们一程。”巧溪凑近小声提议。 柳稚水抬眼瞥了章槐听瞥了一眼。他神色淡淡,正目视前方,等侯小厮把马车牵来。 方才王安的话犹在耳际,又看着巧溪期待的眼神,柳稚水迟疑了一瞬,轻轻点头。 她缓步走上前,小声喊:“章哥哥……” 章槐听微微侧目:“有事?” “可否……劳烦章哥哥顺路捎我和巧溪去趟邮驿?” 章槐听微微垂眸,似乎在思考。 王安在一旁小声嘀咕:“少爷,您就送送柳姑娘吧,反正都在一条街……” 章槐听微微皱眉,轻斥:“聒噪” 王安噤声,后退一步,假装透明人。 马车本来就宽敞,捎上两个小丫头本来就不成问题。何况……章槐听垂眸,看着柳稚水头顶的小巧的发旋,心道,况且,自己作为人兄长,妹妹既然有求于自己,自己满足她也是正常。 章槐听的目光落在柳稚水身上,见她面色拘谨,轻抬了下巴,道:“也是顺路,捎你一程也无妨。” 柳稚水闻言,微微抬眸,眼神有些欣喜,嘴角浅浅上扬,轻声道谢:“多谢章哥哥!” 章槐听看着她眼底的欣喜,淡淡“嗯”了声,转头看向了街巷。 许是这一月的相处,柳稚水对章槐听渐渐改观,之前与他同乘一辆马车只觉拘谨尴尬,现在到是平和了许多。 到了邮驿,马车缓缓停下,柳稚水下了车。 刚想转身进去,身后便传来了章槐听的声音。 他手指撩开窗帘,看着柳稚水,轻轻朝她勾了勾手指,淡淡吩咐:“过来。” 柳稚水不明所以,一脸茫然地走上前,在车窗下站定。 章槐听坐在马车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吩咐:“把手伸出来。” 柳稚水不解,但乖乖照做,伸出了一只手,手心张开。 “拿着,出了邮驿,也可去街上逛逛,看上什么就买,不必省着。” 一块沉甸甸的银锭放在了柳稚水手心,章槐听低声嘱咐,语气平平,辨不出情绪。 见柳稚水怔怔看着手里的银锭,没有反应,不禁蹙眉,沉声道:“可听清楚了?” 眼睫轻轻颤了颤,柳稚水看着那块银子,慢慢点头,小声道:“听清楚了。” 话落,柳稚水看见章槐听微微向后仰坐了几分,帘子半遮着精致的眉眼,轮廓显得若隐若现。 他低低笑了一声,催促道:“不是要去问信?既然听明白了,便去吧。” 说罢,他便吩咐王安驱车离开。 柳稚水看着渐渐驶离的马车,又垂眸看着手里的银子,微微捏了捏,金属坚硬,但是柳稚水的心里一片柔软。 她弯了弯眼睛,把银子揣进了怀里,转身往邮驿走去。 巧溪笑着调侃:“小姐,您从前还说章少爷不好相处,看来是我们误会了,他哪里不好相处了,分明是好的不得了,您瞧,这还给您银子买东西呢!” 柳稚水觉得怀里的银子沉甸甸的,她的心里也沉甸甸的,她想,此番回信,她大可安心写下,她在章府与章少爷和睦相处。 两人并肩进了邮驿,招待她们的仍是上次的小厮。柳稚水认出了他,便开口询问:“可有钺州寄来章府的信件?月初寄去的信,怎么久久不见回信?” 邮驿惯例,有了信件,便会遣人送上门。 可是柳稚水实在等得太久了,按理信早随商队寄住钺州,送到柳府。但是她迟迟没有收到回信,不免胡思乱想,担心阿爹阿娘的情况。 小厮见她神色焦灼,略一思索,便道:“姑娘莫急,月初寄的信定然是送到了的,您稍等片刻,我去翻薄本。” 说完,小厮快步跑回柜台翻查记录。 没等多久,小厮便抱着一本簿子跑来,表情有些困惑,他指着一行字,念:“‘钺州廿四来信’,奇了,这信应是早就送去章府才对……” 柳稚水见他狐疑望来,缓声重复:“我的确没有收到信,你可以帮我查查,看是哪里出了差错,信现在在哪儿。” 小厮这才点头,转身跑进了后院。 柳稚水又等了许久,小厮匆匆跑回。他手里捏着一副信,面带歉意道:“姑娘,实在是驿馆疏漏,驿里信差将您的信与别家定期的信弄混了,这才没及时送去府上。这是您的信,掌柜说,您下一次寄信便不收您邮钱了,以作补 偿。” 柳稚水接过信,看着信封上熟悉的字迹,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不必了,下次仔细些罢。” 小厮面上一喜,连声道谢。 柳稚水微微颔首,带着巧溪出了邮驿。 巧溪看了眼门口的招牌,忍不住骂:“这办事也太不仔细了,一封信也送不好,让小姐白白悬了许久的心……” “好啦,别气了,信拿到就好了。”柳稚水安抚。 巧溪愤愤抱怨:“小姐,你就不应该好脾气地原谅他们,让他们破破财才长记性!” 柳稚水闻言,轻轻地笑了一声,转了话头:“还去不去药房抓药了?” 巧溪脸上的怒意稍顿,这才想起了事,连忙点头。 两人来了药房,刚好药房有坐堂大夫号诊,巧溪便催着柳稚水去瞧瞧,看看上次风寒有没有好彻底。 柳稚水被巧溪推着在书案前坐下,伸出手给大夫诊脉。 大夫打量柳稚水的面色,凝神感受脉象,接着便收回了手,道:“脉细而缓,气血不足。底子亏虚,需注重元气温补。” 这话,柳稚水听了无数大夫说过,差不多都会背了。她没有多少,起身,客气道谢:“有劳大夫。” 大夫摆手,低头接诊下一位顾客。 柳稚水见巧溪呆呆看着她,便问:“可放心了?还是老样子。” 巧溪有些闷闷不乐,她低声道:“还以为来了水乡,小姐的身子会好些……” 柳稚水忍不住一笑。敢情在道观九栽,别的没学会,信客这神神叨叨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 她点了点巧溪的脑袋,无奈道:“这是什么歪理,我这病是娘胎里带的,跟地方哪里有干系,快别想了,赶紧去抓药罢。” 巧溪应下,不再纠结,转身去抓药了。 章槐听给的银锭还在怀中,可柳稚水一心挂念信中内容,抓完药,便雇车回了章府。 一回西厢房,柳稚水便迫不及待拆了信,信纸字迹娟秀,一看便是柳夫人亲笔。 信中写到,他们本想早早回信,无奈琐事缠身。得知她在章府安顿妥当,且与府里人相处和睦,心里甚是安慰。 信末尾又写“女儿乖巧,体恤爹娘。爹娘愧对女儿,才令女儿背井离乡寄住他府。女儿放心,待府上诸事皆定,我们便接女儿回家。他日再见,必是团聚之时。” 柳稚水盯着“团聚”二字,稍稍出神。 自她八岁起,因为身子孱弱,与家人从来都是聚少离多。 刚去道观,柳夫人时常去道观探望。那年,柳稚水十二岁,柳夫人下山回府,不幸遇上山匪,险先遇害,要不是官兵及时赶到,差点人财两空。自那以后,柳稚水执意不肯柳夫人上山看她了,只逢年过节,回府小住。 后来十七岁可以归家了,柳府又遭了巨变,柳稚水又只能从山里道观赶来汀州章府。 所以,团聚一词,与柳稚水而言,很是遥不可及。 但是她知晓柳父柳母爱她,也知眼下是无奈之举,世事难测,可是柳稚水仍是心里闷闷的,她垂着眸,她并不能替父母分忧,无法解父母染眉之急。 与柳父柳母而言,女儿顾好身子,便是最大的幸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