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幸》 第118章 为什么要问她? 忽地,陈夫人像想到什么似的。 “哎?” 她目光一转,自然地落向孙雅璧另一侧。 “要我说,哪里还用发愁?” 满厅视线随着她一起转过去。 顾燕熙正垂眸替母亲添茶,忽觉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自己,手腕一顿,茶水险些漫过杯沿,连忙收住壶口。 却见陈夫人笑意愈浓,抬手朝她虚点一下。 “这么好的姑娘,不就在眼前么?” 顾燕熙眼睫一颤,脸颊泛起一层薄红,下意识看向母亲。 “陈姨母……” 陈夫人一下笑出声,旁边几位夫人顿时都跟着笑起来。 “哎哟,还害羞了。” 顾芳旎眼睛亮起,看看姐姐,又看看赫知彦,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顾夫人看见女儿窘迫,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嘴上嗔怪。 “你们快别打趣她了,她脸皮薄。” 陈夫人笑着摆手,再一次认真打量顾燕熙 “我说的是实话,燕熙这孩子模样好,性情也好,又知书达理。” 说着,她的目光在顾燕熙与赫知彦之间来回一转,笑意意味深长。 “我瞧着,同少帅一处,真是般配。” “倒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不是么。” 满厅响起附和,几个年长夫人互相看看,笑得心照不宣。 傅其桢坐在窗边,掌心热茶温暖,却浑身一凉,感觉不到一丝温度。 她慢慢把杯子放低,眸光落在清亮茶汤里,一片茶叶正在水面轻轻打转。 转了一圈,又一圈。 窗外还有人在笑,声音模模糊糊的传进来。 可傅其桢却觉得那些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孙雅璧看着众人附和的神情,侧眸看着一旁的先看顾燕熙,眼底是真切的满意。 “我若真能有燕熙这样的儿媳,那真是我的福气。” 顾燕熙耳根刷的也红了,下意识看了一眼赫知彦,却发现男人眉头已经微微皱起。 顾夫人也将赫知彦那一抹紧绷看到眼底,作为母亲,掠过一瞬失落,可转瞬便又笑起来。 “雅璧这话可说反了,若知彦肯做我的女婿,是我们顾家得了便宜才对,你看他如今这样的人品和前程,我能有什么不放心的?” 一时,厅中笑声反而低了一些,话说到这里,不再含蓄,已经挑明。 赫知彦心下一紧,眼神彻底沉下,他谁都没去看,目光越过众人,落向玻璃花厅。 傅其桢还是没有看他,只是垂眸的侧脸静静映在玻璃窗上,看不出一丝情绪。 孙雅璧忽地放下茶盏,瓷器碰着碟沿。 “叮。” 很轻的一声,把周围那些零碎笑语一下压了下去。 “所以我说,知彦和燕熙的事,也该定下来了。” 说罢,她先看了一眼顾夫人,顾夫人也恰好抬眸。 两个相识几十年的女人视线相触,谁也没有说话,可彼此全然心通。 “簌!” 窗外一团湿雪骤然从枝头坠下,碎在青石地上。 傅其桢眸光猛地一颤,杯中那片浮沉许久的茶叶,终于缓缓沉到了杯底。 她也终于明白了。 原来如此。 原来今日这一场赏雪,还有这么一出。 原来赫知彦这般早的回来,也是为了婚事吧。 忽地,她呼吸一紧,一口气仿佛喘不上来。 随即傅其桢嘴角自嘲地一牵,她没往那边看,自然也没有看见站在一厅灯火里的赫知彦,眉宇有多难看。 他心中自然也清楚了这群太太的用意。 第119章 我要离开这里 更何况,她本来就要走了。 梳妆台最底层的抽屉里,那张放妾字还在。 她正在想办法离开赫家。 既然如此,赫知彦以后娶谁,又与她有什么关系? 这个念头是该让她释然的。 可不知为何,呼吸仿佛被一根绳索狠狠勒紧,空气进不来,也出不去。 片刻,傅其桢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来,手指都止不住的发凉发颤。 这一瞬,她凝着注视着她的赫老夫人,神思一恍。 懂了。 赫老夫人要的,自然不是她的意见。 哪里需要一个妾的意见,要的是她表态。 要的是傅其桢当着沪海这些有头有脸的太太夫人的面。 亲口承认,顾燕熙才是那个与赫知彦门当户对的人,才是最适合成为赫家少夫人的人。 而她傅其桢,既已经做了妾,便该安安分分。 傅其桢又缓缓看了一眼赫知彦,平静的眸光里,眼底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赫知彦眉心猛地一跳,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傅其桢知道,此下最重要的,是赫老夫人也要让赫知彦亲耳听见。 连傅其桢自己都不反对。 你还在坚持什么? 傅其桢垂眸,咬紧了一瞬牙齿,咬的发酸,才狠狠缓出一口气。 她在抬眸时,脊背挺直,神色又恢复了平静,唇边竟还浮起一抹得体的笑意。 “顾小姐自然很好。” 她下颌微抬,望着孙雅璧,姿态温和从容,只是手上的虎口都快暗中掐紫了。 “顾小姐出身清贵,知书达理,性情也温柔周全……顾夫人与老夫人又是多年闺中旧友……顾家与赫家也知根知底。” 她每说一句,赫知彦脸色便沉一分,薄唇渐渐绷直。 顾燕熙眸光微动,显然也没想到傅其桢会这样回答。 周围几位夫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带着笑意,有人轻轻点头,自然都觉得这个少姨太倒是个识大体的。 傅其桢转过眼,再次看向赫知彦,再次四目相对,呼吸猛地一滞。 男人眼底越来越黑,那漆黑的眸中似乎点燃了冰凉的火。 他只觉得,她每多说一句,就亲手把他往另一个女人身边推近一步。 就像亲手抓着一把刀子,一下又一下的往他心窝子上戳。 傅其桢喉咙一哽,心底深处的痛苦快要将她淹没,她唇角那点笑快撑不住了。 可也只能将那发涩的情绪咽了回去,然后,一字一句。 “顾小姐与少帅……门当户对,自是佳偶天成。” 赫知彦瞳孔倏地狠缩,握着纸袋的手骤然收紧。 “咔!” 一声脆响,纸袋里一颗温热的栗子,被他隔着牛皮纸,生生捏裂了壳,尖锐裂壳抵进掌心,疼的他心脏一抽。 顾燕熙眸光落到赫知彦手上,看见那只已经攥皱的牛皮纸袋,她眼底染着一点复杂得说不清的了然。 孙雅璧却仍端坐着,只静静等傅其桢把话说完。 傅其桢喉间微微发紧,笑是撑不下去,甚至此下僵硬的神色比哭还不好看。 “若能结亲……” 她有一瞬简直说不下去。 窗外的落雪混着雨水,凝成冰雪扑扑簌簌地贴上玻璃,又很快融化。 透明水痕从窗上缓缓滑落,自玻璃上映出那张清丽面容划过,像没有从她脸上落下的泪。 傅其桢眼睫轻颤,下颌绷紧一瞬,再次强迫自己弯了一下唇。 “若能结亲……自然很好。” 每一个字,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人耳中。 厅里静了一瞬,孙雅璧紧绷的眉眼彻底舒展开。 她看着傅其桢,眼底终于浮出一点满意的神色。 “你能这样想,很好。” 陈夫人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的笑重新热络起来。 “将来都是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才好。” 另一位夫人也笑着附和。 “少姨太这样通情达理,燕熙以后也省心。” “正是。” “燕熙若进了门,姐妹之间彼此照应,真是和睦。” 一句又一句,轻轻巧巧,喜气洋洋。 傅其桢脸上的笑,也装的越发洋溢了,可全身僵冷的仿佛站在外间的雨雪里,毫无温度。 满厅笑声响起,只有赫知彦从始至终一言未发。 他一动不动站着,肩背挺得笔直,脸上的温度一点一点退去,最后冷得没有一丝表情。 牛皮纸袋已经被他攥得皱成一团。 缓缓松开一瞬,那裂开的栗子壳已戳破纸袋,将他掌心扎出血痕,缓缓冒出血珠。 第120章 这一次,你先放弃的我 “咔哒……” 门锁转动,突然一声沉闷响动。 傅其桢瞳仁骤紧,压在那张放妾字上的手指猛地一蜷,呼吸一窒。 没有任何思考,她一把抓起桌上的纸。 抽屉猛地拉开,那张放妾字被她仓促塞进去,胡乱扯过一方绢帕盖住。 “啪。” 抽屉合上,傅其桢的手还按在抽屉拉环上,手指抖得厉害。 “嗒……嗒……嗒……” 军靴踏过外间客厅地板,声音沉缓有力。 那个挺拔渊鸷的黑影,一步一步朝卧房而来。 傅其桢背脊绷紧,没有回头,强迫自己吸了一口气,将刚才一个人蜷在这里时的痛楚与窒息,全都压回去。 “嗒。” 最后一声停住,卧房里静得可怕。 窗帘缝隙间透进一线天光,斜斜落在镜面上。 傅其桢垂着眼,却已从梳妆镜里看见了他。 赫知彦站在卧房中,高大挺拔的身影背着灰暗天光,半张脸沉在阴影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双眼睛沉得厉害,像一场大火烧到最后,火焰熄灭,遍地焦灰,表面死寂,底下却埋着滚烫的火星。 傅其桢彻底垂下眸子,不去看他,也不去看镜中的他, 她肩背僵直,手指一点点从抽屉拉环上收回来,搭到膝上,看似平静,但却紧紧蜷着,连气息都是绷紧的。 赫知彦盯着镜中的她,胸膛沉沉缓缓地起伏了一下。 右手里那包糖炒栗子还在,牛皮纸已经被他一路攥得满是褶皱。 “窸……” 纸袋发出细碎皱响,此刻他的手指又一点一点收紧,指节咯咯作响。 “顾小姐与少帅……门当户对,佳偶天成。” 赫知彦耳边只有她那一句话,腮侧肌肉忽地抽动一瞬。 “砰——!!!” 一声巨响骤然炸开。 傅其桢瞳孔倏地放大,肩头猛地一缩,嘴巴惊得张大,惊叫却被骤然袭来的恐惧死死压在喉咙。 那包被赫知彦一路护回来的糖炒栗子,被他狠狠砸在了地板上。 “哗啦……” 牛皮纸袋瞬间裂开,栗子滚了一地。 几颗骨碌碌越过深色地板,径直滚向傅其桢,一颗撞上她的鞋尖,轻轻一停。 傅其桢低下头,眼神空白了一瞬,栗子? “嗒!嗒!嗒!” 还未等她细想,沉重脚步已经逼到面前。 手腕骤然一紧,赫知彦一把将她攥住。 猝不及防间,傅其桢整个人被他猛地从椅子上拽起。 “砰……” 她身体踉跄半步,腰侧撞上梳妆台边沿,疼得她眉心蹙紧。 下一瞬,两人近得呼吸可闻,四目相对间,那双眼近得让她心惊。 傅其桢瞳孔怕的轻颤,刚刚受惊的苍白还未退去,她想往后退,腰后却已抵住了桌沿。 赫知彦攥着她,眼白里泛着淡淡的红,胸口起伏得很重。 有太多的话堵在他喉咙里,争着往外涌,可到了唇边,竟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只看着她,沉沉的黑眸里,绷到极处的那点狠意,忽然颤了一下。 湿热的水光莫名浮上,混着怒意、伤痛与苦涩,爱恨拧成一团,落入他眼底。 傅其桢呼吸微滞,似乎有湿意压在他眼睑下,又似乎是自己看错了。 她眉心轻动,想再看清些。 下一瞬,赫知彦忽然松开她的手腕,双手捧住她的脸颊,低头狠狠的吻了下来。 带着浓烈的挫败与不甘,充斥着报复意味的近乎掠夺的吻,无声爆裂,将两人之间积攒的所有委屈揉在一处。 傅其桢猝然一僵,不知是唇瓣的痛,还是什么,本生涩落不出一滴眼泪的眸子,在此刻却不受控制地淌出了眼泪。 两个人在这激烈的吻里疯狂纠缠,咸湿泪水混在唇齿间,却分不清楚是谁的,全是涩意。 半晌,赫知彦猛地撤开身子,可双手依旧紧紧箍着她的脸。 “你就这么想我娶她!” 骤然间,声音炸开。 第121章 不过弃子 卧房那场争吵过后,两人的关系再次降到冰点。 好容易缓和下来的那一点温存,仿佛也被那一场雨雪冻住。 第三日也是。 第四日依旧。 赫公馆清晨六点还笼在湿冷冬雾里,他的汽车便已经驶出大门。 到了夜里,有时十一点,有时凌晨,门外才重新亮起两束雪白车灯。 傅其桢睡了,他便去书房。 傅其桢没睡,他也不进卧房。 偶尔两个人会在二楼长廊遇见。 一个刚从外面回来,一身军装带着冬夜寒气。 一个从卧房出来,披着薄薄的羊绒披肩。 脚步同时停下,隔着昏黄壁灯,彼此看上一眼,谁都没有开口。 擦肩而过时,不过半臂距离。 一切仿佛重新回到原点。 孙雅璧这几日只要逮着机会,便又要提顾燕熙。 赫知彦已经明明白白说过,他没有娶顾燕熙的打算。 可孙雅璧不依。 他连辩都懒得再辩,索性借着军务繁忙,几乎常住司令部。 倒也不全是为了躲,军火案确实越发棘手。 —— 夜里十点四十分,警备司令部大半已经熄灯,唯独二楼的那间办公室仍亮着。 冬雨敲在窗上,沙沙作响。 桌上摊满军需调拨单、仓储损耗账、十八铺货栈出入记录、钱庄流水和码头货单,最上面还压着十几张刚洗出来的黑白照片。 赫知彦坐在桌后,军装外套搭在椅背,只穿着件深色衬衫,领扣松开一颗。 连日少眠让他眼下泛着淡淡青黑,可那双眼睛却愈发清明锐利。 程鸿柏被捕后,军火案看似破开大半。 赫军内部被收买的旧军需人员、十八铺交割点、暗仓、钱庄资金往来,都陆续浮出水面。 可真正棘手的两件事,还没有答案。 走私的军火去了哪儿? 以及程鸿柏口中那个负责后半程运输,乃至通卖家的‘东家’,究竟是谁? 甚至那个‘东家’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也还不清楚。 霎时,钢笔尖停在纸上。 “啪。” 赫知彦把笔扔下,后背陷进椅背,手指重重按了按发胀的眉心。 “再说一遍。” 桌前,曲副官翻开清点记录,眉宇也压得很沉。 “十八铺暗仓重新清点过。枪械、枪管、撞针和零散机件全部折算进去,只对得上四十七箱。” 他眉头蹙起,抬眼看向赫知彦。 “剩下七十多箱,没找到。” 赫知彦按着眉心的手停住,眼皮缓缓掀起。 “没找到?” 屋里静了一瞬,曲副官沉默几息,摇了摇头。 “十八铺没有,程鸿柏名下几个仓也没有。钱庄、码头、旧军需处的人,这几日全部重新过了一遍,都没有。” 霎时,窗外骤然起风,雨点噼啪砸上玻璃。 赫知彦眼底沉了沉,手指在桌面轻敲一下。 “程鸿柏和李文讯进去以后,十八铺停了。后面的货运乱没乱?” 曲副官翻动记录的手忽然慢下来,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 “……没有。” 曲副官眉头越拧越紧。 “没有滞货,没有临时撤仓,也没有发现有人急着转移那七十多箱军械,连我们原先盯着的几个中间人,都没有异常动作。” 话音落下,办公室死寂一般。 两个人隔着桌案对视,赫知彦眼睑缓缓压低。 “程鸿柏……本来就是弃子。” 赫知彦从椅子里坐直,一把抽过桌上的货运图,点在十八铺十八铺货栈。 “我们以为程鸿柏是这条线上的一半,他负责从军需系统里弄货,东家负责把货运出去给买家,所以程鸿柏一倒,后面的人至少会乱。” 他的指尖向后,沿着纸上画出的运输路线缓慢划过去。 “七十多箱东西,一个负责上游的人被抓……可目前……显然没乱。” 赫知彦眸色一凛,唇角冷冷轻牵。 “程鸿柏以为自己和‘东家’做买卖。现在看来……对‘东家’而言,他只是一个随时可以换掉的供货人。” 曲副官低低吸了一口气。 “所以程鸿柏一出事,后面根本不用乱。” 赫知彦将货运图往桌上一扔,视线掠过桌上暗仓、钱庄、十八铺的一份份证据。 “旧军需人脉是他的,账是他平的,十八铺是他的人在跑,货也是他负责从赫军手里弄出来的,所有能被我们查到的脏东西……” 第122章 她知道吗? 曲副官脸色愈发凝重,刚刚那些散乱的线索在脑中骤然绷紧,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疑问。 “他们为了赫军情报?!” 赫知彦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他垂下眼,指间那截烟燃到一半,猩红火星明明灭灭。 几息后,他将烟头重重摁进烟灰缸。 “查。” 曲副官神情一肃,立即站直。 “是。” 他收拾起桌上文件,刚将几张货运单拢在一起,忽地眸子一清,像想起什么。 “对了,少帅。” 赫知彦已经拿起另一份卷宗,眼也未抬。 “说。” 曲副官没有立刻开口,他眉头蹙了蹙,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还有件事……看着和军火案没什么关系,但是……” 他吸了口气,神色变得有些微妙。 “……跟您,或者说……跟少姨太有些关系。” 翻动纸页的声音骤然停了。 赫知彦眼皮倏然抬起,眼神一瞬锐利起来。 “什么事?” 曲副官不敢卖关子,立刻从旁边另一只原不属于军火案的档案袋里抽出几张黑白照片。 “这是今天下午,跟邱君山的人顺手拍下来的。” 一时,照片被一张张推开来,摆在眼前。 赫知彦立刻垂眸,视线落在照片上。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街边。 邱君山从华光出来,坐进后座。 再往后那辆黑色轿车停在一所学校附近。 赫知彦眸光慢了下来,眉心一点一点蹙起。 背景里校门几个字拍得很清楚,崇立女子中学。 再下一张。 黑色轿车停在街边,司机下车,拉开了后座车门。 照片中央,一个学生装扮的女孩侧着脸,正弯腰坐进车里。 赫知彦瞳仁猛地一缩,身体瞬间坐直,一把将那张照片抽出来。 他捏着照片,拿近仔细盯了两息,眉骨骤然压下。 傅其纾? 赫知彦心间猛地一跳,傅其桢的妹妹。 正因如此,眼前这一幕才显得愈发突兀。 她一个普通高中女学生怎么会和邱君山有联系? 赫知彦脸上残存着的一点倦意倏地退去,确认之后,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她怎么会上邱君山的车?” 曲副官自然也觉得蹊跷,眉间压出一道深痕。 “傅二小姐秋日参加的一场教育慈善活动,她被华光选中拍摄一支公益短片。” 赫知彦呼吸沉沉,这个他知道,之前他派去盯邱君山的人,说过此下活动。 “这么久了,那短片还没拍完?” 曲副官蹙了蹙眉,将查到的事情一一交代。 “属下今日着人问过,那短片早就拍完了,后来华光反响似乎不错,邱君山又让她跟着拍了几个小角色,戏份不多。” 曲副官声音忽然顿住。 赫知彦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眼神立刻扫过去。 “还有什么?” 曲副官唇线微抿,脸上凝着疑虑。 “就是因为戏份不多,属下才觉得有些奇怪,她最近去华光,太勤了。” “多勤?” “光这一周,我们留在华光附近的人,几乎天天都见过她。” 话音落下,赫知彦黑眸一沉,捏紧了手中照片。 曲副官眉宇间的警觉亦一点一点加深。 “她有时自己去,有时邱君山派车去学校接。” 赫知彦没有说话,瞳色愈发沉暗,手指缓慢摩挲过照片。 拍戏? 如果只是傅其纾喜欢电影,倒没什么奇怪。 可问题是,那个人是邱君山。 第123章 母亲吐血昏倒 已是临近零点,夜色深沉。 屋外雨势越下越急,湿冷雨柱密密匝匝的砸在玻璃窗上,连成一片模糊水幕,花园里的灯影也被冲刷得支离破碎。 卧房里却透着昏黄暖意,水汀余温漫满。 桂生将没关严的窗扇往里推了推,窗扣合上,挡住自阳台要溅进的雨雾。 “咔哒。” 她又低头检查了一遍阳台的门,这才转过身,看向伫立窗边的人影。 “少姨太,今夜雨太大,您晚上休息,仔细盖好被子,小心着凉。” 傅其桢没有应声,她站在窗前,一身真丝睡衣,外面松松披着件浅色羊绒披肩,双臂环在身前,手指攥了攥披肩边角。 她定定凝着窗外模糊的雨幕,花园里的一切都晕成一片朦胧水光。 视线轻动,那墙上悬挂着的钟表,指针刚刚越过十二点。 已经零点了。 她眉心轻轻蹙起,担心的声音轻得被窗外雨声盖过。 “他……还没回吗?” 桂生正掩好阳台门,闻声蓦地回头,脸上带着几分茫然。 “啊?少姨太,您说什么?” 傅其桢唇瓣轻抿,轻轻摇了摇头。 “没什么。” 罢了,这般深夜,这般骤雨,他定是留在司令部过夜了。 傅其桢敛回目光,转身走回床边,轻轻掀开被角,被褥里还伴着一点暖意。 “铃……铃……铃……!” 霎时,尖锐急促的的电话铃声突然划破这一刻的宁静。 傅其桢身子猛地一怔,心头倏然绷紧。 这么晚?谁会打电话来? 她立刻松开被角,快步走到小客厅的沙发旁,俯身一把抓起电话听筒。 “喂?” 听筒刚贴耳畔,电话那头的声音杂乱而急促,像是有人在喘。 傅其桢脸上神色刚浮起一丝疑惑,下一刻,瞳孔骤然缩紧。 “姐!” 是叙安。 傅叙安声音急促慌乱,穿透嘈杂电流声,直直砸进她的耳膜。 “姐!妈刚才在家吐血,昏过去了!” 轰然一瞬,傅其桢脸色瞬间变了,握着话筒的手猛地收紧。 “什么?妈怎么……” “现在人在医院!” 电话那头的傅叙安,声音又急又快。 “已经送到圣玛丽医院了,医生正在抢救!” 傅其桢呼吸猛地一滞,一瞬间心头骤凉,耳边所有的声音仿佛都远了,只剩下医院、抢救,撞进脑海。 傅叙安似乎在强忍着什么情绪,直在电话里头喊。 “姐,你快过来。” 傅其桢眼睫狠颤,她根本来不及问缘由,胸腔忽地猛烈起伏,呼吸都乱了。 “好好,我马上到……” “姐……快点!” “我现在就过去!” 啪。 话筒猛地挂下。 可因手指抖得厉害,听筒在她掌心里滑了一下。 “砰。” 话筒重重撞在电话机旁。 傅其桢像是被惊醒,脸色瞬间苍白,猛地转身,眼底已全是慌乱。 她只穿着一双室内拖鞋,披肩也松松垮垮地忽然滑落肩头。 “桂生!” 她声音猛地拔高,眉宇间焦灼不已。 桂生吓了一跳,赶紧转过身。 “少姨太?” 傅其桢已经快步朝她走来,走得太急,脚下拖鞋差点踩歪。 她连喘息都顾不上,一把抓住桂生的手臂。 “快!帮我安排车!” 第124章 怎么会是他? 傅其桢已沿着楼梯快步往下,睡衣裙摆随着步子凌乱地掠过台阶。 “哒、哒、哒。” 脚下拖鞋踩在冰凉的木阶上,发出急促凌乱的声响。 一时,身后桂生的声音也越来越近。 “少姨太!您等等!” 傅其桢脚步根本不敢停,径直冲到公馆大厅正门,一把推开一楼大厅的门。 “哗……” 一瞬间,大门豁然敞开,冬夜的冷风裹着滂沱雨水,瞬间迎面灌入。 傅其桢下意识闭了一下眼,冰凉的雨水顷刻打湿她的额发,羊绒披肩被风掀起来。 她毫不犹豫,直接冲进大雨里。 冬夜的雨冷得刺骨,薄薄的真丝睡衣完全挡不住一点寒意,雨水落在肩头,很快洇开深色痕迹。 “啪!” 拖鞋踩进积水,水花猛地溅起,冰冷的水沿着脚背往上淌。 傅其桢却像感觉不到,只顾着往前跑。 “少姨太!” 桂生紧随其后追出来,手中撑着一把黑伞,伞面被风吹得向后掀了一下。 她赶忙用力压住,极力将伞倾向傅其桢的头顶,声音混着风雨,满是焦急。 “少姨太!雨太大了!这么晚了,外面也不安全!咱们再等等,联系上少帅再说吧!” “你回去!” 傅其桢头也没回,一个劲冒着大雨往公馆外的大铁门处奔去。 “帮我继续打电话!若有信儿了,你马上安排车到门口!” 雨声太大,她不得不提高了声音,但却被风雨扯得发飘。 “若没有……我拦下黄包车就走!总不能一直等!” 桂生怔了一下,她知道拦不住了,只能把手里的伞往傅其桢头顶一送。 “那您拿着!” 说完,她又打开手中拿着的另一把伞,转身快步往屋内跑,一心忙着联络。 滂沱雨幕里,傅其桢撑着伞,衣衫单薄,花园里的积水被脚步不断踩开,一直跑到公馆花园大铁门前。 夜间值守的门房听见动静,迷迷糊糊的睡意清醒一瞬,连忙探头。 待他看清雨中狼狈的人影,瞬间大惊失色。 “哎呦!少、少姨太!这大半夜,这么大的雨,您这是……” 傅其桢已经跑到门前,湿透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和额角,雨水已一路滑进衣领。 她抬起手,将那缕碍眼的湿发狠狠拨开,又很快散下来。 “开门!快开门!” 声音被雨声压得发颤。 她又往前一步,为了出门,下意识搪塞一句,几乎是冲门房大喊出来的。 “已经知会过少帅,快开门!” 门房被她惊得一抖,被那从未见过的失态与急切震慑,再不敢多问。 “是,是!” 他赶紧拿了钥匙,慌忙披着厚衣从偏房跑出来 “吱……” 一时,门房连忙手忙脚乱地拉开侧边通行的小铁门。 傅其桢快步踏出铁门,立在门外深夜空旷的街边。 赫公馆外的整条马路上空荡荡,夜色浓得发沉,大雨倾盆而下。 一盏盏昏黄的街灯被密集雨帘砸得破碎迷离,灯光落进积水里,晃成一片碎金碎银。 凌晨时分,又是这样的暴雨,整条长街看不到半个人影,更别说是黄包车。 此下噼里啪啦全是落雨声,密密麻麻,像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场雨。 傅其桢站在雨幕里,手里的伞被风吹得微微向后仰,冷雨不停砸在伞面。 她踮起脚,先往左边看,没有,再往右边望,还是没有。 寒意裹住她单薄的身子,惶急的目光也瑜伽恐慌,泛白的手指用力攥紧了伞柄。 她心脏一下比一下快,呼吸伴着冷气起伏。 妈…… 她鼻尖酸涩不已,脸色在夜色下冷的发白,颤抖着唇,喃喃自语。 “妈,你一定不要有事……” 下一瞬,远处雨幕,忽然亮起两点刺目的白光。 车灯破开层层雨幕,从长街尽头直直射来。 太亮了,傅其桢眸子骤然一缩,她赶忙将手挡在眼前,雨水顺着她的手腕滑下。 她眯起眼睛,那两束灯光却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轰……” 沉闷的发动机声也一点点压过密集雨声,汽车穿过积水,车轮卷起大片水雾。 第125章 退学申请 “哒……哒……哒……” 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一声接着一声,撞在深夜寂静的医院长廊里。 圣玛丽医院廊顶的白炽灯冷冷亮着,将墙壁照得惨白,空气散着消毒水的气息。 傅其桢一路跑过来,脚上的拖鞋全然湿透,每踩一步,鞋底都带出斑驳水印。 她呼吸又急又乱,湿透的发丝黏在颊边,披肩早被雨水打得沉重,紧紧裹在身上。 直到看见走廊尽头那盏亮着的红灯。 抢救中。 她脚步猛地一顿,眼底是压不住的惶怕。 下一瞬,她眸子一清,看到站在抢救室外的两道身影,眼眶一下红了。 傅叙安与傅其纾。 一个站在左边,一个站在右边,中间隔着一整条冷清的长廊。 两个人身上的衣服都湿得厉害,发梢不断往下滴着水。 傅叙安眉眼紧绷,身侧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傅其纾则缩在右侧墙角的阴影里,脊背微弓,肩膀微微发抖。 此下,气氛僵得如同结了冰。 “叙安……” 傅其桢胸腔不住起伏,稳住一瞬,才喊了出来,但声音依旧发紧。 傅叙安猛地抬头,看清她的刹那,眼底压着的情绪倏地崩了一角。 “姐!” 他几步疾冲上前,嗓音哑得厉害。 傅其桢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呼吸颤抖。 “怎么回事?” 她喘着跑来的粗气,眼底全是惶乱。 “妈怎么会吐血?怎么会晕倒?” 一息,傅叙安沉默了。 他喉咙艰难地滚了一下,清隽的眸子泛着红,咬紧牙关,下颌绷得发硬,像在压着火气。 忽地,他抬起眼,狠狠扫向对面的傅其纾。 傅其桢凝着他的神色,眉心拧成一团,心口那股恐慌顿时更重。 “叙安,到底怎么回事?” “妈之前不是已经好多了吗?医生不是说,只要按时吃药,好好养着?” 傅叙安始终不开口,傅其桢受不住这窒息的沉默,心底那点耐心撑不住了。 “你快说啊!” 她声音陡然,手掌猛地向下压住他的手臂。 傅叙安肩膀一震,下一瞬,他眼底怒火丛生。 “你问她!” 他眼底红血丝密布,猛地抬手,手指直指墙边的傅其纾。 “你问她都做了什么混账事!” 那一声,震得走廊里的冷空气都凝沉一瞬。 傅其桢浑身一震,猛地回身望去。 只见墙角的傅其纾,伴着傅叙安那一声,身子狠狠一颤。 本就低着的脑袋,顿时垂得更低,两只手死死绞在身前。 傅其桢这才好好看清妹妹,她浑身湿透,肩膀还在细细发抖,脚边积着一小滩水,也不知她已经在那里站了多久。 傅其桢心口一缩,即便此刻满心是母亲的安危,可看见妹妹这副模样,她还是不由心疼。 她松开傅叙安,缓缓朝傅其纾走过去,声音低了许多。 “其纾。” 傅其纾却像没听见,只死死盯着地面。 两姐妹距离不过一步,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紊乱又克制的呼吸,空气滞得没有一丝缝隙。 傅其桢尽量放软语气,伸手轻轻落在傅其纾湿冷的肩膀上。 “其纾,发生什么事了?妈怎么会突然晕倒?” 傅其纾始终垂着头,嘴唇微微颤动,却没有声音。 忽地,眼泪从眼眶里掉了下来,一滴又一滴,砸在地砖上。 傅其桢眼底的担忧慢慢凝住,眸色一点点沉下去。 “其纾。” 她又问了一遍,语气陡然沉肃。 “说话。” 傅其纾肩头轻颤,终于缓缓抬起脸,平日里明媚的小脸,此刻全然没有血色。 第126章 真的打了她 长廊冷白灯光落在三人身上,空气紧绷窒息。 傅其桢凝着哭得满脸是泪的妹妹,眼底的心疼一点点收紧,脸色沉了下来。 “你不读书?所以你想做什么?” 她沉得发颤,已经没了刚才的耐心,盯着傅其纾,一字一句的问。 “赚钱?拍电影赚钱?可你才……” “对!” 傅其纾猛地昂起头,抢着打断傅其桢的话。 她抹了一把眼泪,闪躲的眸子抬起来,通红一片,却透着一股异常固执的坚定。 “我就是要赚钱!我要赚好多好多钱!” 一时,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荡开,傅其桢神色一怔。 傅其纾吸了吸鼻子,越说越快。 “我不要再过以前那种日子了!我不要再住吉顺里担惊受怕!我不要再过因为交不起租,大半夜被赶到马路上的日子……” 过往拮据窘迫的记忆翻涌,她泪水又涌了出来,像是那些压在心底许久的委屈,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我也不要每次去百货公司,看见喜欢的衣裳,缩手缩脚,掏不出一分钱!” “别的同学穿洋装,戴首饰,买新皮鞋,我什么都不敢买,什么都不敢要!” 她越说越不甘,胡乱擦着脸上的泪。 “人家吃西餐,喝咖啡,去看电影,我连一块奶油蛋糕都要想半天。” 说到最后,傅其纾胸口一抽一抽,抬起下巴,哽咽的克制不住。 “我不想再这样了。读书有什么用,根本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 “傅其纾!” 傅其桢沉呵一声,胸腔里一阵一阵闷滞,压抑着着火气。 她侧目看向身旁的傅叙安,姐弟二人眉头拧死,两个人眼底全然震惊。 这一瞬间,眼前这个他们从小护着的妹妹,实在太陌生了。 可傅其纾却控制不下,一言一语愈加激动。 “我现在就能挣钱!妈妈的住院费医药费,我可以出!哥哥念书的钱,我也可以!” 傅叙安气得脸色铁青,上前一步。 “你闭嘴!这个家还不需要你来养!” 傅其桢深吸了一口气,再这么吵下去,只会越来越乱。 她沉下心口翻涌的情绪,伸手握住傅其纾的手腕,掌心冰凉。 “明天。” 她看着傅其纾,尽量把声音放缓,但语气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明天一早,我就带你回学校,把退学申请撤回来。还有以后华光的电影,一个都不准再拍。” 傅其纾闻声脸色大惊,猛地挣扎。 “我不要!” 她一下挥开傅其桢的手,眼泪又急又凶地往下掉。 “我好不容易才得到这个机会的!邱导说我有天分,他说我以后一定能红!妈妈不让我去,为什么你们也要拦着我?” “就是不可以!” 傅其桢的手被甩开,眸子彻底冷下来,没有半分退让。 “什么靠拍电影赚钱,以后都不许去了。” “姐!” 傅其桢眸子骤然一厉,语气也终到了严厉的边缘。 “没有商量!” 层层阻拦、句句否定,惹得傅其纾心底那股压抑的委屈,在这一刻冲破理智。 “凭什么!我自己的事,凭什么你们说不许,就不许?” 恍然间,她眸子猛地凛然,仿佛自己被逼得退无可退。 “我拍电影赚钱,比姐以前在金璇宫做舞女,体面多了!正经多了!” 霎时,不经大脑的话,直直冲出口来。 嗡的一声,空气骤然死寂。 傅其桢瞳孔狠狠一缩,像是有人迎面打了她一巴掌,甚至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傅叙安脸色也瞬间变了,猛地一声厉喝。 “其纾!” 不远处伫立的盛景作,眸光也骤然一凛。 傅其桢缓缓抬起眼,眼底的震惊一点点漫开。 “你刚说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发颤,简直不敢置信。 傅其纾呼吸一紧,自己也愣住,猛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可话已经吞不回了。 一瞬间,傅其桢只觉得自己一口气上不来,激忿得眼眶水光倏地涌现。 “你以为我愿意?” 她呼吸都不住发疼,声音哑涩。 “你以为我从前做舞女,是我愿意?你以为我从前任那些男人揩油搂抱,是我心甘情愿?!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傅其纾眸子一颤,咬紧了唇,她知道姐姐说的都是真的。 第127章 是他 医院长廊重新安静下来,静得死寂沉甸一般。 抢救室门上那盏红灯还亮着,一闪又一闪。 不知过了多久。 “咔……” 抢救室的门终于被推开,医生摘下口罩。 “梅姜家属,病人暂时抢救回来了。” 傅其桢猛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睛瞬间簇入一丝光线,一下站起来。 起的太急,身体晃了晃,盛景作连忙扶住她的手臂。 医生看了她一眼,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但病人肺痨积损太重,咯血复反,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今晚得继续观察。家属不要离开,有什么情况,我们会随时通知。” 傅其桢屏着气息听着,一双眸子红透了。 “好、好,谢谢医生……谢谢医生……” 待医生离开,门再次合上,一句堪堪活命,换来一瞬安稳。 傅其桢站在原地,肩膀慢慢松下来,似绷到极致的那根弦,终于允许自己稍稍喘一口气。 已经不知道是凌晨几时了,冷光映在惨白的墙面上,将走廊尽头照得忽明忽暗。 一时,傅其桢与盛景作并肩坐在抢救室外的长椅上,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傅其桢呆呆地坐着,身上的湿衣服难受的贴着皮肤,寒意一寸一寸往骨头里钻。 她只是一动不动,掌心摊在膝头,一双眸子此刻满是担忧,静静凝着自己手心。 手指微微发颤,仿佛那一巴掌仍停留在那里,又热又疼,烫得她心口发麻。 傅其桢缓缓蜷起手指,眸睫微颤,眼底一点一点浮出茫然。 她忽然想起,其纾小时候生病,夜里高热,是她跑去求父亲请大夫。 想起妹妹第一次入沪海的学校,是她一件一件替她把课本、钢笔、手帕放好。 想起这些年,她省吃俭用,咽下所有苦楚,攒下的每一分钱,最先顾着的永远是母亲的汤药、和弟妹的生计。 哪怕自己在金璇宫里多跳一支舞,多陪一个客人笑一会儿。 她都觉得值得。 因为那是她的家人们,那是她的妹妹。 她有时瞧着傅其纾,就像瞧着幼时的自己,她发誓……她要好好护着这个妹妹。 傅其桢呼吸一滞,可她从来没有想过在其纾眼里,自己竟是这样不堪。 去金璇宫做舞女,如今又给别人做妾。 傅其桢眼睫狠颤,心中蓦地一痛。 做妾。 又是做妾。 天呐! 这两个字,像针、像刀、像锯,狠狠朝她的心脏扎进去、剜动着、反复地锯割。 傅其桢鼻尖猛地一酸,眼底泪意一点点漫上来,一种难以言说的痛蔓延开来。 她拼命活到今天,拼命护着这个家,可疼爱的妹妹,觉得她如今的模样,是一种不堪。 傅其桢唇瓣抿得发白,一滴泪蓄在眼尾,却迟迟没有落下。 身侧,盛景作静静侧眸凝着她。 看着孤寂单薄的模样,看着她那般破碎茫然,他心口仿佛被攥住,生生揪紧。 “其桢。” 忽地,身旁传来低沉温和的声音。 傅其桢泪膜轻轻一动,还没有反应过来,肩头便是一沉。 盛景作脱下自己身上尚且不算湿透的深色呢子大衣,小心翼翼地披在她肩上。 温热的大衣覆在身上,带着男人清浅干净的气息,裹着些许温暖。 傅其桢眸子怔住,抬眼看向身边男人,凝滞的思绪也渐渐回神,下意识便要把大衣脱下。 “六少……不用……你自己穿。” 盛景作却按住了衣襟,掌心温热有力。 “其桢,你披着,别着凉。” “可是……” “我不冷。” 他说得轻巧,甚至还朝她笑了一下,笑意温和。 但因为寒冷,唇色多少有些发白。 傅其桢看着他,男人额前头发还半湿着,里面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浅色毛衣。 她微微蹙了眉心,喉咙梗塞,一时没再说话。 片刻,她垂下眼眸,低低吐出一口气。 “六少。” “嗯?” 第128章 你就这么护着他? 赫知彦的脸色霎时冷了下来,因赶路而紊乱的呼吸,在这一刻变得异常缓慢。 可呼吸越慢,胸腔里的那股火便烧得越深。 他脚步放缓,无声无息,漆黑的眸子,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沉沉锁住那两道身影。 下一瞬,盛景作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医院长廊传来。 “其桢。” 傅其桢微微抬首,与盛景作四目相对。 他凝着她的情绪一点一点变深,喉咙滚动,压在心底许久的话,再也克制不住。 “我知道……你已经嫁了人。” 他们身后的赫知彦脚步一顿,眼皮忽然跳动。 盛景作吸了一口气,声音越来越低。 “所以我本不该再……” 他忽地停声,搁在膝上的手微微一握,似在挣扎。 “可……做妾……” 一瞬,傅其桢神色略微僵硬,眸子闪躲偏开,这个字眼是她今日再不能承受的。 盛景作的声音还在继续,眼底隐忍的情愫与不甘漫开。 “那日你成婚,我站在人群里,看着你笑的那样幸福,我以为……” 他鼻腔一酸,唇角泛起一丝苦涩,喉咙越发紧了。 “呵……我知道,从头到尾,都是我一厢情愿,是我自己喜欢你,所以我喜欢你,我希望你幸福……你幸福就好……” 他垂下眼,眼眶泛起一丝水雾,手指缓缓收紧。 “可我从母亲那儿知道……你做了他的妾室,我不明白,怎么都想不明白。” 他深深沉了口气,将那份不甘咽下,重新抬眸蹙紧眉心看向傅其桢。 “你为什么愿意?你到底有多喜欢他……才会甘心做到这一步?” 长廊长椅后,赫知彦站在暗处,眼角控制不住的抽动。 傅其桢却在这一刻抬起了眼,那双眸子依旧红着,盛满了疲惫、委屈、苦涩…… 可再没有一丝迟疑。 “我……不是自愿的。” 声音清清楚楚,落进整条寂静的长廊。 窗外哗哗不停的大雨,噼里啪啦,落在此下每个人心头。 不远的赫知彦瞳孔猛地一缩,胸腔里的一颗心骤停,霎时猛地砰砰撞击。 傅其桢凝着盛景作,眸色越来越清亮。 她是被迫的,明明她是被迫的…… 盛景作眸光微愕,转即他眉心松开,那困扰了许久的死结,仿佛在这一刻被解开。 原来如此。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她不是那种会甘心屈身做妾的人。 “其桢……” 盛景作眼底情绪骤然复杂,心疼,欣喜,还有压抑了太久的爱意倏地涌上来。 他再控制不住,猛地伸手,一把紧紧握住傅其桢冰凉的双手,声音低沉而急切。 “既不愿,那我帮你,我帮你离开他,我带你走!” 赫知彦心头狠狠一震,离开他?带她走! 这话似火星,猛地点燃了他现下心底压不住的炸药。 下一瞬,炸药爆开,怒火轰然冲上头顶。 他根本没给自己思考的机会,长腿猛地迈开,几步便冲到两人面前。 那般动作迅猛凌厉,不等傅其桢反应,她的手腕已经被一把狠狠攥住。 “唔!” 傅其桢的身体骤然被从长椅上拽起,肩头一晃,身上的大衣滑落一半。 她惊愕抬眸,正撞进一双沉如深渊的黑眸。 赫知彦。 她瞳孔骤紧,满脸猝不及防的惶然震惊。 “你……” 赫知彦死死攥着她,手背青筋隐现凸起,沉眸剜她一目,便直落在她身后的盛景作脸上。 那眼神,冷得骇人,下颌绷的发僵。 “呵……” 他唇角扯出一抹冷峭的弧度,胸腔里妒火与怒火交织开来。 “两位偷情,倒是选了个好地方。” 第129章 你心疼了? 走廊里的空气,混着医院的消毒水味道,在这一刻僵死。 傅其桢护在盛景作身前,一双眼睛,因急切而微微泛红。 “赫知彦,你发疯了!” 她与盛景作二人距离极近,身形相叠。 在赫知彦眼中,他们一副共抵外敌的姿态。 这般模样,就像有一把烧红的刀,一寸一寸,割进他的心口。 赫知彦下颌绷紧,颊侧肌肉轻抽,可黑沉的眼睛里,翻涌的怒意忽然静了。 越静,就越令人心惊。 她如今,当着他的面,义无反顾地护着另一个男人。 拳头越收越紧,心中的醋意似团团烈火,烧的他心智发狂。 可她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傅其桢。” 赫知彦低沉开口一瞬,大步上前,忽然逼近傅其桢与盛景作眼前。 不等任何人反应,男人一只大手扣住她的脸颊,手指压住她的下颌,另只手箍住她肩侧。 刹那间,一个强势而猝不及防的吻,当着盛景作的面,猛地落了下来。 “唔……” 深重掠夺着女人的唇,呼吸滚烫又急促。 傅其桢瞳孔猛地放大,头被禁锢着动不了,呼吸全乱了。 鼻息间全是男人清冽而沉重的气息,她下意识抬手去推。 可赫知彦纹丝不动,缠吻的更加用力,她舌根都不住发疼。 身后咫尺,又紧是盛景作的温度与气息。 她夹在两人之间,进退无路,此下的难堪、混乱、羞耻瞬间漫开。 “唔……” 赫知彦嘴唇碾着她的唇齿,呼吸深重,可那双眸子却睁着,直直越过傅其桢,盯着她身后的盛景作。 一瞬不瞬,沉戾的带着雄性动物野蛮的强势与宣示。 根本不是在吻她,而是在告诉面前这个男人。 她究竟是谁的女人! 盛景作整个人愕然大惊,不过短短一瞬,脸色沉透。 “赫知彦!你放开她!” 他本能抬手,用力去推搡赫知彦的肩膀。 这一声激怒了本就濒临失控的男人。 赫知彦终于撤开唇齿,戾气暴涨。 霎时,盛景作的手还没收回,赫知彦立刻反手攥住他的毛衣领口,动作快得不给人反应的余地。 “你算什么东西!” 男人声音沉厉,压着滔天怒火。 “也敢说带走她?” 话音落下,他手臂发力,瞬间将对方衣领拧得变形。 盛景作被他拽得踉跄一步,他本就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哪里经得住赫知彦这样杀伐历练的推搡。 他脚下连退数步,鞋跟重重磕过地面。 “砰!” 后背撞上墙壁,盛景作闷哼一声,震的发麻。 “呃……” 赫知彦却没停,一只手死死攥着他的衣领,像是领地被冒犯的猛兽,将人狠狠压在墙边。 两个男人之间的距离骤缩,对峙之间,火光四溅。 一个凛然军装,眉眼冷厉,浑身渊鸷。 一个衣着斯文,脸色微白,可眼眸里,却没有一丝退让。 走廊白灯从两人头顶落下,将彼此眼底的锋芒照得一清二楚。 傅其桢眸瞳倏地睁大,心立刻悬到嗓子眼。 “赫知彦!” 她急忙上前,双手一把抓住赫知彦攥着衣领的手腕。 “松手啊!” 她慌地直接用力去掰他的手指。 “你听到没有?” 可赫知彦的手指像铁钳一般,纹丝不动。 傅其桢急得呼吸发颤。 “你松手!” 良久,赫知彦才缓缓偏过脸,漆黑的眸子落到她脸上,毫无温度。 “怎么?” 他声音低沉,语气簇入一丝嘲讽与酸意。 “你心疼了?” 傅其桢怔住,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赫知彦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焦急,看着她两只手都握在自己腕间。 那股妒火,再次腾地窜起。 第130章 还不如外面的男人! 外头雨势依旧磅礴,哗哗作响,将天地裹进一片湿冷的混沌里。 车顶被雨点砸得密密麻麻,像无数凌乱的鼓点,一路追着车轮,直到黑色轿车驶进赫公馆。 车刚停稳,赫知彦便推门下了车。 军靴踏过积水,他站在车门外,没有立即离开,垂着眼沉沉看向车内的人。 那张脸冷得很,眉骨敛着阴影,在车里一路未言,压着刚才在医院里的怒意。 傅其桢坐在后座,闭了一瞬眼睛,睫毛轻颤。 像是把这一晚所有的疲惫、委屈,还有那股快要耗尽她心里的涩意,强行压回。 片刻,她才扶着车门,慢慢下车。 脚刚落地,冷风便迎面扑来,便快步踏进公馆大厅。 “少帅,少夫人!” 一直守在门厅等着他们的桂生看见两人回来,终是松了口气,连忙迎上来。 她赶忙上前,伸手去替傅其桢脱下身上的陌生黑呢大衣,落了雨,带着重量。 赫知彦的目光落了过去,眸色一沉。 刚刚压在胸口的情绪太乱,他竟一直忘了。 直到此刻,那件属于别的男人的大衣,在赫公馆灯火下显得分外刺眼。 他看向桂生,凝着她手中抱着的大衣,声线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衣服拿去烧了。” 桂生茫然怔了一下。 “啊?” 赫知彦没有再解释,只沉沉扫了她一眼。 桂生立刻察觉出少帅与少姨太两人间不寻常的气氛,再不敢多问,赶紧低下头。 “是。” 大衣离开身体的一瞬间,湿冷的真丝睡衣紧贴着皮肤,傅其桢寒颤的缩了缩肩。 赫知彦眸子掠过她苍白的脸,眉心一拧,压抑在沉怒下的心疼冒头。 下一瞬,他索性长臂伸出,不由分说再度将她揽进怀里,发现她身子冷的可以。 傅其桢身体一僵,还没来得及挣开,男人掌心已扣在她冰凉的手臂上。 他抱她的力道,重了些,像是恨不得将自己身上的温度全都渡给她。 他头也不抬,冷声吩咐桂生。 “去浴室,浴盆放满热水。” “是。” 桂生闻言,抱着那件黑色大衣,匆匆往楼上去。 赫知彦仍揽着傅其桢,她挣了一下,没有挣开。 算了,她从来对不上他的力气,任由他一路搂着自己上了楼。 谁也没有说话,楼梯间只余下两人交错的脚步声,和窗外滂沱的雨声。 两人贴的很近,心却很远,一路压得人发闷。 —— 卧房里的浴室,白雾袅袅蒸腾。 宽大的西式搪瓷浴盆盛着满盆温热清水,暖黄灯光落在水面,荡开一层柔软的光。 暖融融的水汽拂过肌肤,与外面冰冷的雨夜,隔成两个世界。 赫知彦将傅其桢带进浴室,才倏地松开手。 男人凝着她冷白的脸颊,又落到浴盆里翻涌的热气。 他本想闻声说一句,泡一会儿,别着凉。 “好好洗洗……” 可话到了嘴边,凝着她待他沉冷的模样,又忍不住变成冷冰冰的一句。 “……沾了一身旁的男人晦气。” 话说得难听,他眸子轻动,却不自觉又在她冷涩发白的唇上停了一瞬。 那么冷,又淋了雨,让她泡个热水澡,自然怕她受寒。 然后…… 赫知彦眼底阴色渐深,他就是不想她身上还留着那个男人的气息! 傅其桢闻着他那一声嫌弃的冷斥,深吸一气。 这一晚太累了,她心头还凝着待母亲和妹妹的担心,实在没心力与他吵嘴。 一时,暖雾朦胧,浴室静谧。 她手指搭在睡衣襟口,正欲动作,却似乎头顶那道沉灼的目光,寸步不离。 傅其桢眉心微蹙,动作停下,抬眸冷声。 “你还不出去?” 第131章 你活该! 傅其桢看着面前的男人,呼吸一沉,手指蜷紧。 浴室里的水汽不断升腾,朦胧的白雾浮在两人之间,将他的眉眼映得忽明忽暗。 赫知彦盯着她,眼底像有落入一层轻薄的水光,被他生生压着。 “我不如外面的男人,是么?” 他低低重复,呼吸愈发深重。 “那你告诉我。你说的是盛景作?还是程鸿柏?” 傅其桢心口一抽,仿佛刚才口不择言的那句话,忽然像刺,反过来扎进自己身体。 她蜷紧的手指渐渐失力。 赫知彦又逼近一步,捏着她的手腕,声音骤然发哑。 “还是……外面哪个男人……你说清楚……” 傅其桢唇瓣微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赫知彦看着她沉默的模样,眼底强撑的镇定被人敲碎,心口像被人剜去一块皮肉,缓慢的、钝重的撕裂开来…… 浴室里的雾气越来越浓,水声细细地响着。 仿佛这方寸之地,将两人封锁在一具密不透风的容器 空气越来越稀薄,连呼吸都异常艰难。 赫知彦眼底血丝越发明显,嘴角勉强扯了扯。 明明五年。 明明他恨了她那么久。 明明他告诉过自己,五年前她既选择了别人,就不值得自己再动心。 可为什么现在,她一句‘他不如外面的男人’,就把他所有的骄傲与爱意撕得粉碎。 赫知彦眼眶发热,忽然松开她的手腕,向后退了半步。 他低下头,舌尖抵住齿间,胸膛一下又一下起伏。 “你凭什么……” 声音轻得快要听不见,喉咙艰难滚动,苦涩立刻在心口蔓延。 “傅其桢,你究竟凭什么?” 他缓缓抬起头,眼底红透,爱恨……愤怒……委屈……不甘…… 一只手指着自己的心口,指尖轻颤。 “你凭什么攥着我的一颗心……搓扁、揉圆……肆意辜负……” 傅其桢心口骤然悬空,怔怔看着他,手脚冰凉。 赫知彦鼻息一重一重,竭力压住眼底那层湿意。 一瞬,他忽的转身,背对着她,宽阔的肩背随着呼吸剧烈起伏。 他仰起头,咬牙闭紧眼睛,眼角的湿意溢出,顺着眼尾滑下一线。 男人本能狠狠擦掉,动作太快,甚至带着几分狼狈。 他又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胸口那股翻腾的东西压回去。 但越压,呼吸越重。 越压,那些压在心底的不甘和怨恨,便越清晰,越绵长…… 是啊,她凭什么!她究竟凭什么!明明做错的人是她! 不管是五年前,还是现在,都是她松开他的手,站在另一个男人身边。 可为什么…… 到头来最痛的人,是他? 赫知彦闭着眼,下颌绷得发疼。 耳畔是她的那句,“我不是自愿的……” 终于,他再也忍受不住这份压迫,倏地转身,眼睛红得骇人。 “是!” 一声厉喝,震得傅其桢眸子狠狠一缩。 “我是让你做妾了!” 傅其桢气息一哽,眼眶里的泪也跟着晃了。 赫知彦阔步逼近,死死盯着她,眼底血丝纵横。 “可那是你活该!” 男人大手一挥,手指直直指向她,手背青筋绷起。 “是你该受的惩罚!是你该得的报应!” 一句比一句重,狠狠砸她,傅其桢脸色一点点发白。 可说完这些话的赫知彦,自己的胸口却像被反手捅了一刀。 他呼吸一乱,眼底的恨意还来不及掩饰,便被更深的痛意冲散。 下一瞬,一滴眼泪又从眼角夺眶而下,沿着他苍白的脸侧滑下,却没有擦,只是盯着她。 傅其桢看着那滴泪,愣怔着,心脏却刺痛地疼了,一下又一下。 她忽然发现,他们真的不会好好说话了。 以前,他们会说喜欢,会说想念…… 可现在呢? 他们每一次靠近,最后都变成伤害。 每一句想说的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一把锋利的刀。 他们之间,好像,再回不到从前了。 傅其桢心脏被缓缓攥紧,疼得她呼吸发空。 “赫知彦……” 她眸子彻底红着,吸了一口气,可那口气怎么也吸不满。 “我们之间……还算爱吗?” 男人瞳孔微微一缩,她眼里的泪越来越多。 四目相对间,两个人隔着氤氲水汽对望。 第132章 不准哭 明明是他活该。 因为他爱她。 所以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可下一瞬,赫知彦却猛地伸手,一把攥住她的肩。 傅其桢被迫抬起头,两个人的距离再次拉近。 男人眼底那层冷硬裂开来,藏在深处的恐惧,再也压不住。 “但你听清楚。” 他的声音在发颤,却是在害怕,怕得连瞳孔都在轻轻震动。 “你可以恨我、可以怨我、可以觉得我不如那些男人。” 他死死盯着她,像是要把她刻进眼底。 “可你…… 声音卡住,他的手指骤然收紧,仿佛只要一眨眼,她就会消失。 “休想离开我。” 傅其桢怔住,眼泪甚至停了一瞬。 赫知彦看着她,像一个暴露软肋的人,连那最后的骄傲都顾不上了。 “傅其桢,你休想离开。”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越来越哑。 “你若敢离开,我不保证会做出什么事,但一定是你后悔离开我的事!” 眼底狠意翩飞,可那狠意下面,不敢让她看见的恐惧,却堆满了。 他怕她走,怕她真的再不要他,怕五年前那场离别再来一次。 所以他宁愿把自己变成一个可憎的人。 宁愿让她恨,无论她心底藏着多少男人,他也绝不松手。 傅其桢的眼泪,一滴一滴,一串一串,沿脸颊滚落。 她的呼吸破音,每一次吸气都像被什么堵住。 “翕……翕……” 胸腔一阵阵抽紧,抽噎断断续续从喉间溢出。 “吭……” 赫知彦眼底翻涌的水汽,一点点凉下去。 他凝着她,看着那一串一串滚落的泪珠,心口像被开了一枪又一枪。 她就这么难受? 让她不要离开自己,她就这么难受! 可那股恐惧死死缠着他,他不敢松手,更不敢听她哭。 她的每一声哭,都在告诉他,她想走,她不愿意留在他身边,她留在他身边痛苦万分。 “不准哭!” 心底的恐惧,化作一声沉喝炸开。 可这一声,却也止不住傅其桢崩溃欲裂的情绪,眼泪越掉越快。 “啊……” 傅其桢身子一颤,后背脱力地抵住门板,一只手死死攥住胸口的衣服。 好疼啊。 里面那颗心好疼啊,疼的她快要碎开。 泪水已模糊了整双眸子,积攒的全部委屈、忍耐,再也没有任何遮掩。 撕心裂肺,无止无尽,放声痛哭嘶喊…… “啊……啊……” 她哭得肩膀剧烈颤抖,胸腔一抽一抽,痛苦到浑身筋挛。 “为什么……” 窗外暴雨轰然砸在玻璃上,雨幕像裹挟天地的白噪音,将整座赫公馆淹没。 而浴室里,她的哭声一声比一声清晰,撞在墙壁,落进水汽,重重回荡。 那哭声像一柄铁锤,一下一下,狠狠砸进赫知彦心口、耳膜。 他猛地上前,一把按住她的肩头,掌心骤然收紧。 “我叫你不准哭!” 话音落下,他濒临失控,俯身压下,一个强势又慌乱的吻,猛地覆住了她的唇,也堵住了她所有的哭喊。 唇齿纠缠间,咸涩的泪水漫进。 傅其桢眸子红肿,汹涌的哭声被猝然截断。 她拼命挣扎,肩膀狠狠撞向门板。 “咚!” 闷响在浴室里荡开。 她用尽气力推他,却推不开。 赫知彦大手死死箍住她的脸颊,吻得凶狠,几乎将她的脸颊挤得变形。 “砰!” “砰!” 傅其桢被这份强横逼得窒息,她攥紧拳头,青筋隐现,拼命、疯狂地捶打在他肩背上。 没有章法,也没保留一丝力气。 她不顾一切的将胸腔里那些无处宣泄的痛苦,一下又一下抗拒。 赫知彦的身体被她打得衣衫震颤,却全然不松手,反倒被她的挣扎逼得更偏执。 第133章 她现在算是什么? 一夜折腾搓磨,浴室里凌乱散着昨夜被撕扯的衣物,湿漉漉的水痕一路蜿蜒。 骤雨直到天将亮时,才终于停了。 雨后的沪海,湿冷得厉害,远处屋檐还在往下滴水。 “滴答……滴答……” 窗外天色灰白,卧房的厚重窗帘被拉开半扇。 一层细密的白蕾丝纱垂落,朦胧冬日天光透过,一缕一缕落进卧房,将房间滤得灰沉。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夜激烈纠缠后,暧昧的气息,却驱不散房间里真正的沉冷。 此下床榻潮湿凌乱,锦被半掩。 傅其桢侧身躺着,一只细白的手臂露在被子外,整个人安静得过分 朦胧的晨光漫过她裸露的肩头,肌肤柔和,纤细的锁骨处,还落着昨夜深浅厮磨的红痕。 她眸子睁着,眼神却没有焦点,像是望着窗外,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 神色空空的。 昨夜他将她折腾的够呛,仿佛将所有的气都散在情事上,一次次的潮起潮落,此下身子处处都疼,快要散架一般。 赫知彦站在床尾,已穿好了长裤。 他拾起一件干净的白衬衣,抬手一扬,布料在指间发出轻微的窸窣。 男人背脊挺直,肩线宽阔,腰腹的肌肉随动作微微绷紧。 经过一夜的消耗,他的脸色也并不好看,眉骨下压着层淡淡的冷滞。 他只是低着头,一颗一颗扣着衬衣的扣子。 忽地,手指停了一下,他抬眸看向床上的人。 傅其桢还是那副模样,冷白中透着一丝昨夜的薄红,一动不动。 昨夜的一幕幕,忽地从脑海里掠过。 他们之间的争执……那些互相伤害的话……那番强势凌乱的占有…… 她哭得发抖……他也泪流的难绷…… 一时,你休想离开我,冲入耳畔。 他轻轻捻住扣子,呼吸清浅。 待一切从头想来,昨夜他那些话,究竟是在威胁她? 还是在求她? 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赫知彦将目光收回,眼睫压低,胸口莫名硌了一下。 从前他们吵成什么样,他都不会再继续逼她。 所以之前每次争执后,他都会避开,甚至说是躲开,不敢再惹她。 给她一点时间,也给自己一点时间。 可昨夜之后,他看着她与盛景作在一起的画面,她说着他比不上那些男人的话语。 他不想再躲了。 他凭什么要躲? 一时,心底念头翻涌。 那一点卑微软意,刚冒出来,便被他的自尊狠狠按了回去。 他扣好最后一颗扣子,维持着一抹沉冷的姿态,声音平静得冷淡。 “往后你若要出门用车,叫桂生直接安排家里的司机。” 赫知彦顿了一下,手指缓慢理平袖口,语气虽淡然,却明显落入一抹滞涩。 “无需再来问我。” 话音落下,床上的傅其桢依旧没动,神色静的仿佛没听见,仿佛这个房间没她这个人。 几息之间,赫知彦呼吸一沉,低头将袖口的扣子扣上。 “不过,去哪儿得让桂生跟着。” 一瞬,床上的人终于有了一点反应。 傅其桢的瞳子在眼眶轻轻颤了颤,恍惚间心底掠过一丝发涩的情绪,转瞬眼睛又落入了刚才的空茫。 赫知彦站在床尾,朝她看了两秒,眉心缓缓蹙起。 “听到了吗?” 傅其桢静静躺着,没有回应,脸上因一夜的薄红,也散了个干净。 男人眼底的沉色渐渐压下,嘴唇抿了抿,到底还是迈开腿。 一步一步,脚步踩过地毯,声音沉稳。 直到高大的身影停在床边,挡住了那片落进床榻的晨光。 一时,沉沉阴影覆在傅其桢身上,她眼前一暗。 赫知彦缓缓俯身靠近,没有说话,只是深眸凝了她一会儿。 那目光比昨夜平静许多,隐隐透过一丝疲惫。 男人低下头,忽地一个很轻的吻落在她唇上,轻的堪堪碰上就离开。 傅其桢眸光轻动,眸底清泠地凝起他。 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过分,近到她能看见他眼底的暗色,还有下颌那道绷紧的线条。 她的心口忽然没来由地一缩,缩的她呼吸一紧。 是疼。 还是怕。 还是别的什么纠缠在一起的滋味。 赫知彦却没有给她继续分辨的时间。 下一瞬,他再次低头想要吻下来,唇瓣刚碰到她的刹那,他的牙齿轻轻咬住她的下唇,微微一扯。 待她不说话的惩罚,不重,却足够让她吃痛。 “嘶……” 傅其桢眉心骤然蹙起,冷抽一瞬,手连忙捂上咬痛的唇。 第134章 其余人不得探视 圣玛丽医院的白日,退去了夜间那样的死寂。 消毒水清冽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走廊尽头不时传来护士推车的滚轮声。 病房门开开合合,有医生抱着病历匆匆经过,鞋跟敲在地砖上,一下一下清脆。 和昨夜相比,这里终于有了几分喧杂与人气。 可越是如此,压在傅其桢心头的那股沉闷,反而越发清晰。 医院顶层的特等病房,被赫知彦动用军政特权层层封锁。 此下所在的长廊,比寻常病区安静许多,门口多了几名荷枪实弹的警卫。 冬日天光薄淡,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时带着一层灰白。 昨夜那场骤雨虽停,但仍浮着湿冷的水汽,医院庭院里的石砖都没完全干透。 傅其桢从特等病房出来时,身上一件黑色呢子大衣,剪裁利落,腰线收得干净,里面是间浅色的高领衣衫,一条浅灰围巾绕过颈间,垂在胸前。 她本就身条纤长,这样一裹,更显得肩背薄挺,腰肢清瘦,修长裤腿从大衣下摆露出一截,步子不疾不徐。 只是脸色太白,昨夜那一整场风雨还没从她身上消散。 她身后桂生安静跟着,隔着不过两三步。 这是赫知彦今早亲口交代的,她只要出门,便让桂生跟着。 不论去哪里,都不能离开视线。 傅其桢自然拒绝不了,也不必去为难桂生。 顶楼病房长廊尽头,盛景作被守卫在此处的警卫拦下,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止步。” 傅其桢眸子一清,脚步顿了一瞬,旋即快步走了过去。 “怎么了?” 盛景作肩背挺拔,见她的此下,温和的微微一笑。 傅其桢走近时,目光先落在警卫抬起的手臂上,又看向盛景作。 “这位先生是我朋友,让他进来。” 那名警卫立刻向傅其桢低了低头,神色虽凛然,但语气恭敬许多。 “少姨太。实不是我们有意拦,少帅吩咐过,您母亲的病房,除了您和傅少爷、傅二小姐,其余人不得探视。” 话音落下,长廊里忽然落针可闻。 傅其桢手指慢慢蜷了一下,她看着警卫,想说些什么。 可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此下的她和盛景作自然知道,这里所谓的‘其余人’,究竟是谁。 赫知彦甚至不需要点名,便已经把盛景作挡在了病房之外。 傅其桢看着盛景作,心口一堵,可她却没办法说出一个‘不’字。 盛景作闻言,却没有半分恼怒,没有为难警卫,也不必追问为什么。 因为他明白,为难这些奉命行事的人,到最后为难的只会是傅其桢。 他只是回过头,朝那扇紧闭的病房门看了一眼,声音依旧温和。 “我明白。” 警卫见他没有继续坚持,便面无表情的重新站直身体。 盛景作看向傅其桢,眼底浮起一抹浅淡笑意。 “其桢,既然如此,我便不让你为难,待以后有机会,我再来探望伯母。” 说完,他已经转身,准备迈步离开。 傅其桢望着他的背影,唇瓣轻轻抿住,那口堵在胸腔里的闷气,反而越发沉重。 昨夜是他帮了她,却换得一记重拳,今日又是他主动退让。 而自己能做的,却只是眼睁睁看着。 她眉心轻蹙,脚步一动。 “六少,等等。” 盛景作闻言,脚步微停,回头去看她。 第135章 现实将她困在里面 盛景作察觉到她的目光,也没再继续玩笑。 他侧过脸,认真地看了她一眼,这一眼,笑意便一点一点淡了。 她的脸色实在不好。 冬日薄光落在她眉眼间,越发苍白,眼下泛着浅浅的青,显然一夜没睡好。 “伯母如何了?” 傅其桢睫毛轻颤,想到刚才病房里的母亲,胸口一紧,才缓慢地吸了口气。 “暂时稳住了,医生说昨夜那一阵咳血压下去了,现在没继续咳,但还要留院观察。” 她手指一点点收紧,眼神落向前方,一点点失了焦。 “只是……” 病房里的那一幕,浮在眼前。 母亲躺在白色病床上,整个人比从前瘦了太多,脸颊凹陷,颧骨突起,肩骨和锁骨格外明显,久病已将她身体里的生气一点点抽干。 可就是这样,人醒过来的第一件事,不是问自己的病,而是急急地问…… “其纾呢?” 那一刻,傅其桢不知该怎么回答,她只能握着母亲瘦得硌手的手指,告诉她。 “其纾没事,她在学校,好好的。” 可她心里知道,傅其纾根本不在学校,其纾住哪里,她都不知道。 盛景作脚步轻缓,身旁人忽地安静,眸光深深。 “其桢?怎么了?” 傅其桢神色恍惚,从回忆中抽离。 半晌,抬眸看向盛景作,语气滞涩。 “我妈醒来,一直问其纾,我怕她担心下去,病情又会加重。” 此下的她,不由轻吐,像是找到一个可以让自己喘息片刻的人。 她太累了,累到有些事情,一个人藏着太过憋闷。 盛景作眉头轻轻一蹙,神色认真地凝着她。 “其纾今日没来医院看望伯母吗?” 傅其桢眼睫清晃,风从树梢穿过,几片枯黄梧桐叶飘落,擦过她肩头。 她拂掉一瞬,脖颈的围巾往下掉了一点,忽然意识到什么,浅灰色围巾被她往上提了一截,将颈侧昨夜留下的暧昧狼狈的红痕,严实掩住。 “昨夜叙安追出去,亲眼看见其纾上了一辆轿车,该是华光电影的车。” 她眉心轻轻拧起,语气里满是身为姐姐的焦虑。 “上午叙安去华光找她,两人又吵了一架,不欢而散。” 傅其桢唇角微抿,垂眸落在远处打旋的落叶,浮起一点自责。 “说到底,昨夜是我太冲动了,我不该打她的……” 她喉咙一紧,再抬起的眸子,清泠冷涩,藏了太多疲惫。 “我再想办法见她一面,好好同她说。” 可这话说出口时,她眼底那点强撑着的坚硬,软了下来。 像是无论发生什么,无论赫知彦如何逼她,无论自己如今有多狼狈。 只要母亲和弟妹还在,她便总还是那个必须撑住这个家的姐姐。 两人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处浅浅水洼,水面却被风吹得轻轻一晃。 原倒映着天光的水洼里,渐渐映出一男一女并肩而行的身影。 一个身形修长挺拔,一个纤细清瘦。 两道影子被水波揉碎,又随着脚步缓慢向前。 盛景作看了一眼那片水面,眸色却一点点清明下来。 “我倒觉得。” “昨夜那样吵过一次,你们现在谁去找她,都未必劝得动她。” 傅其桢呼吸微微一滞,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盛景作的手揣在大衣口袋里,走路的步子不疾不徐,声音也仍旧温和。 “其纾年纪小,在气头上时候,人最容易钻牛角尖,你们越急着把她带回来,她越觉得所有人都在逼她。” “越逼,她越想证明自己是对的,到最后……反倒把人推得更远。” 傅其桢神色复杂,却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他说得是对的。 昨夜,她当着众人,对其纾动了手。 对于一个想急切证明自己的傅其纾而言,那一巴掌更让她觉得家里所有人都在否定她。 否定她靠自己的本事挣钱,靠自己改变生活。 越劝、越阻拦她去华光,没准她越抵触,还会适得其反。 傅其桢垂着眼,手指慢慢摩挲过大衣袖口。 她明白这个道理,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做到,却是另一回事。 那是她的妹妹,从昨夜到现在,她甚至不知其纾住在哪里。 不知道她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不知道那个华光电影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更不知道那个所谓的邱君山究竟是什么人。 让她就这么等着,她怎么可能放得下心。 一旁的盛景作似乎看出了她的迟疑,眸子微动,脚步慢了一些。 “不如这样……” “我先派人跟着她,她若有什么危险,及时护着。” 傅其桢眼底微微一动,风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吹乱,她抬手将发丝别到耳后。 第136章 害羞什么? 赫知彦站在车旁,隔着几步湿漉漉的青砖路,冷冷看着他们,停在两人并肩站着的位置。 树影还在晃,地面那片浅浅的水洼里,还映着两人并肩的倒影。 赫知彦眼底温度,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从警备处出来的时候,脑子里还记着今早答应她的话。 待军务尽早处理完,便来医院陪她照看她母亲。 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刚刚车进医院,看见的竟又是这样一幕。 傅其桢和盛景作,两人并肩走在医院的梧桐树下。 他们甚至停下来,说了那么久的话,说了什么,他却无从得知。 赫知彦下颌一点点绷紧,昨夜的妒火,被他强摁回了胸口最深处,此下却 被他们又骤然揭开,所有情绪冲上头顶。 他眸色越发沉冷,碾过浅浅的积水,一步一步朝两人走近。 盛景作眸子一瞬不瞬的盯着走来的赫知彦,下意识往前半步。 不过半个肩头的距离,恰好将傅其桢挡在身后一些。 那姿态,全然如临大敌,防备护持。 赫知彦沉眸微眯,将眼前男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面上却敛去戾气, 军靴踩过湿漉漉的青砖,越发显得整个人沉稳迫人,仿佛一切尽在掌控。 他走到距离两人不过几步的位置,目光落在盛景作身上,又冷又静。 随后,视线才慢慢移向傅其桢。 “二位现下……” 他薄唇轻启,声音低沉得让人心头一凛。 “都不背人了?” 空气一滞,傅其桢掌心的一点暖意,此刻全凉了下去。 她蹙紧眉头,忍不住出声制止。 “赫知彦!” 赫知彦眉峰轻压,心口又酸又堵。 又是这样。 他护着她。 她也护着他。 可昨夜那些话反反复复冲进他的脑袋。 “我的丈夫,还不如外面的男人!” “其桢,我帮你离开他,我带你走。” 赫知彦喉咙缓慢滚动,帽檐遮着眸底轻颤,掠过一瞬心慌意乱。 怕。 不安。 可一眨眼,那些惧怕不安,便被他生生压了下去。 赫知彦抬了抬下颌,视线越过盛景作,落在傅其桢身上,声音冷得没有余地。 “还不过来。” 短短几字,像是一道不能违抗的命令。 傅其桢抬眸对上他那双沉眸,似乎酝酿着什么黑色风暴。 她呼吸微微一顿,身子竟有些发僵,一时没有动弹。 三个人就这样站在湿冷的医院小道里,一旁的梧桐树枝桠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谁都没有说话,谁也没有先动。 像是彼此都在等,等傅其桢做出选择。 傅其桢身侧手掌微微收拢,半晌,她轻轻吸了一口气,从这场僵持里回过神来。 身侧的盛景作也偏过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两人的目光短暂交汇,傅其桢冲他轻轻颔首,便抬步侧身,朝赫知彦的方向走去。 她刚踏出一步,赫知彦紧绷的眸光松了一瞬。 第137章 我们什么都没有 待盛景作彻底离开,赫知彦才缓缓收回视线,落回身侧神色紧绷的傅其桢。 他手微微一松,松开了攥着的围巾,恍然一声。 “他走了。” 傅其桢立刻扯过围巾,慌乱又急切地重新裹紧脖颈,遮住了那片红痕。 她垂着眼睑,眼底还压着没消下去的羞恼。 “你就一定要这样让我难堪吗?” 赫知彦黑眸深不见底,片刻低低反问。 “很难堪吗?” 他侧身,与她面对面一瞬,带着几分促狭。 “还是……” “你觉得我们的吻痕,落在他眼里,让你难堪?” 傅其桢脸色一白,猛地抬眸看他。 可赫知彦心口堵着的郁气不散。 “那你觉得……” 忽地一顿,似乎觉得那些话说出口太过狼狈。 他下颌绷紧,眼底讥诮也淡了一瞬。 “我看着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在一起,我这个做丈夫的会不会难堪?” 傅其桢脸上的羞恼慢慢被一丝了然压了下去,眼底疲惫,冷声一句。 “你想太多了,我们什么都没有。” 说完,她便往住院楼的方向走,不愿再与他纠缠这种无谓的猜忌。 冷风掀起大衣下摆,拂过她纤细身形。 赫知彦站在原地,舌尖在齿间轻轻一转,轻哼一声,便阔步追上。 没走几步,他便伸手紧揽住傅其桢的腰,将她往自己身侧一带。 一时,温热的气息笼罩,声音从她耳侧落下。 “刚才你们聊了什么?” 傅其桢呼吸一顿,心底却一片清明。 “没什么。” 她说得平静。 “就问问我妈妈的情况。” 罢了,她不想将妹妹的事告诉他,若是告知他,他不一定又有什么恶劣的话语等着她。 她实不想再平添纷争。 说完,她抬眸凝着他,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冷讽。 “毕竟,你的人不让任何人进病房探望。” 赫知彦眉峰轻轻一挑,手臂顺势收紧了一些。 “怎么?怪我?” 傅其桢收回视线,也不再言语。 赫知彦见她又不说话,则在她腰侧轻轻一捏。 隔着呢子大衣并不疼,却全然占有姿态,惹得傅其桢眉心蹙起。 赫知彦眼底的阴沉竟莫名散了些许,只是下一瞬,他忽然想起什么,神色渐渐正经。 “对了,你母亲的病。” 冬日天光落在男人冷峻侧脸上,将眉骨与鼻梁勾出一道英挺阴影,眼底落入一寸温柔。 “我特请了Dr.Willia来,重金请他专职守着你母亲,全权负责诊疗。” 傅其桢脚步一顿,似乎还未反应过来,转瞬眼底涌上恍然的诧色。 “魏廉博士?!” 赫知彦也停下来,一双眸子认真的瞧着她。 “嗯。” 傅其桢眼底的神色一点点变了。 魏廉,Willia 她自然知晓这位名医的名号,他在沪海乃至全国的肺病诊疗领域都远近闻名。 有大把人专程来求他诊治,这样的医生,不是有钱就一定能请到。 是她此前万般期盼,却连触及的资格都没有的顶尖医生。 她从没想过,赫知彦竟把人请来了。 一时,她凝着他,复杂的竟说不出话来。 赫知彦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眉梢微扬。 “怎么?很意外?” 转瞬,他微微俯身,靠近她耳侧,军装冷冽气息混着他身上温度,压过冬日空气的清寒。 下一句话,却又恢复了那副令人恼恨的促狭。 “这样……” 他薄唇贴着她耳畔,温热呼吸扫过耳廓。 “我还不如你外面的那些野男人吗?” 第138章 这么奇怪 此下,特等病房的房门被轻轻推开,里面是一套相对宽敞的独立套房。 外间是家属的休息区,摆着张浅色沙发,旁边还放着一张圆几。 窗边几盆冬日里养得很好的绿植,阳光透过白色窗帘,落下一层淡淡的暖光。 里间则隔着一道半开的玻璃移门,光线调柔。 梅姜静静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枯槁,鼻下接着细细的氧气管,药液顺着输液管,床边立着几台洋式诊疗仪器,记录着病人体征。 “滴……滴……” 仪器平稳的嗡鸣,在安静的病房里轻轻响着。 傅其桢一进门,脚步不自觉放轻了。 她先是朝里间望了一眼,眸光忧色,只见母亲即便睡着,眉心也蹙着,仿佛那待其纾的担心,连睡梦都没放过她。 赫知彦跟在傅其桢身后,进门也随着她,静静抬眸望了一眼。 赫知茉则跟在最后,提着一篮水果和补品,进门后下意识放轻了呼吸,生怕惊扰病床上的人。 几人刚走进外间,里间便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身影从玻璃移门后走了出来。 傅叙安手里还拿着一只药杯,刚刚傅其桢不在,他一直守在母亲床边。 他看到是傅其桢,紧绷的神色稍稍松缓。 “姐。” 傅其桢朝他点了点头,目光在弟弟脸上停了一瞬,心里一酸。 这一天一夜,傅叙安四处奔波,基本没睡,此下眼底泛着淡青,头发也有些凌乱。 “叙安,回家休息吧,今天我守着。” 傅叙安眸子刻意清明一睁,摇了摇头。 “我没事。” 话音落下,他视线一转,落向她身后的赫知彦。 一时,空气似乎都停顿一瞬。 傅叙安的神色顷刻冷却,刚刚面对姐姐时的那份温和,全都敛去。 自打知晓赫知彦设计姐姐做了他的少姨太,心底便压着芥蒂。 此下,傅叙安只看了赫知彦一眼,连声招呼都没有。 那般眼神冷淡的似冬日窗外的霜,随后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仿佛没看见这个人。 赫知彦眸色淡淡,自知道傅叙安为什么这样。 如今,他在傅叙安眼里,他这个‘姐夫’大概算不上什么好人。 虽然此下也没计较,但还是莫名不得劲。 忽地,一个脑袋突然从他身后探了出来。 赫知茉微微侧过身子,朝对面的傅叙安弯起眼梢,藏不住一点笑意。 傅叙安本已转开的视线一怔,下意识回过头,看到那人,一双杏眼水灵明亮,正冲他笑。 他眸光微微一动,眉尖向上抬了抬,亦漾开一抹惊喜下的温柔,全然没料到她会来医院。 傅其桢顺着傅叙安的目光看去,只见他正凝着知茉,赶忙轻声开口。 “知茉是来看望妈妈的,你们之前见过的。” 傅叙安这才回过神,很快敛去眼底的惊喜,微微颔首。 “嗯。” 赫知茉提着东西,从赫知彦身旁走了出来,径直往外间的圆几走。 她凝着傅叙安,话语很是自然,仿佛熟稔一般。 “这是买的水果,还有一些补品。” 说着,她便准备将不算太轻的篮子往桌上放,傅叙安见状立刻上前,伸手想去接。 “我来……” 霎时,两只手未错开,傅叙安的掌心握着赫知茉提篮子的手,猝不及防地碰到一起。 相触的刹那,二人顿了半秒,倏地抬眸四目相对。 赫知茉抿了抿唇,唇角却还是没压住,偷偷翘了一下。 傅叙安亦眸光温柔,漾动一抹笑意。 转瞬便各自移开目光,傅叙安若无其事。 “我来拿。” 赫知茉松开手,但脸上的笑一直未落下。 “哦。” 她退开半步,可一双清眸一瞬不瞬的随着他的手移动。 傅叙安将篮子和补品盒放到圆几上。 赫知茉站在一旁,不由指着那补品盒,自然地介绍起来。 “那个是进口的润肺膏,每日取一小勺温水化开给伯母服用,对咳嗽有好处。” 她又点了点一边的精致小盒。 “还有那个是补气血的,老板说,伯母这个病,吃那个最好。” 傅叙安垂眸认真听着,轻轻点头,目光落在她说话的脸上,眼底化着一丝克制的温情。 “好,我记住了。” “嗯。” 赫知茉应声,看着他的眼睛,笑意蔓延。 傅其桢站在一旁,看了他们片刻,眸光略带迟疑。 奇怪,面前两人明明没说什么,可那若有似无的默契,却有些说不清的奇怪。 之前他们两人第一次见面时,几句话便吵得剑拔弩张。 怎么这一次……这么安静?甚至相处的很是自然。 赫知茉眸光轻动,恰时对上傅其桢的视线,心口莫名一跳。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清点着桌上的果篮和补品。 傅其桢只凝着心下奇怪,却也没多想,只是朝里间又探了探身。 “叙安,妈刚才怎么样?” 傅叙安闻声,神思清明一瞬,也跟着看向里间。 第139章 沪海花 连日湿冷的冬雨停歇,此下午后阳光难得明亮。 赫公馆二楼的卧房里,落地玻璃窗映着一片澄澈天光,光影折回来,整个房间都蒙了层温暖柔光。 浮尘轻轻飘荡,一派静谧安稳。 傅其桢坐在梳妆台前,乌黑长发挽成温婉的低髻,鬓边斜簪着支珍珠攒花,银花丝托着珠粒泛起莹润光泽,将她清冷的眉眼衬得柔和几分。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米杏色暗绣旗袍,衣身上缀着浅淡的金色缠枝小花,立领一字盘贴着颈侧收拢,脖颈越发纤细修长。 午后暖光落在她的肩头、发梢、眉眼间,安静得像一幅定格的美人画。 只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一点午后的闲适。 傅其桢手里拿着一叠纸,最上面是这几日母亲的病账。 诊金、药费、病房费用,各种零零碎碎的单据叠在一起,足有一沓。 她一张一张翻过去,手指缓慢掠过纸页,动作忽地停住。 账单中间藏着另一张纸,纸张边角微微露出,再往下一点,便是最后一行。 立字人: 傅其桢垂眸,心跳快了一拍。 那张纸正是她提前写好的放妾字,如今只差最后一个签字。 赫知彦的签字。 傅其桢嘴唇抿紧,手指轻轻掐住了账单。 她其实已经在心里演练过许多遍,怎么开口,什么时候递过去,怎样自然得让他不生疑。 她虽不愿再花他一分钱,不愿欠他一分情分。 可只要能脱离妾室的身份,这些账单硬着头皮,也要让他签。 只有这样,她才有机会将这放妾字混在其中,待他签下名字,盖下私印,一切就结束了。 傅其桢呼吸变轻,盯着那立字人几字,许久没动。 只要他签下去,她便自由了。 不再是赫家的少姨太,就可以挣脱这段极尽纠缠的关系。 可越靠近这一刻,她心里那根弦反而越绷越紧,越来越怕。 成败,就在这一张纸上。 她指尖微微发颤,悄然收紧。 “砰……” 忽然,在这静谧的时刻,楼下隐隐传来一阵纷乱动静。 傅其桢神思被打断,她抬起头,侧耳听了片刻,似乎有人在说话。 声音隔着楼层传上来,模模糊糊的。 她眉心轻轻蹙起,却不愿细究,将目光重新落回账单之上。 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因外间的喧闹,忽然生出一丝不安。 “蹬、蹬、蹬……” 急促的脚步声顺着楼梯一路上来。 “少姨太!” 门外骤然传来桂生的声音。 傅其桢心神一紧,本能快速拉开抽屉,将那叠账单连同夹杂的放妾字一起塞了进去。 “啪。” 抽屉迅速合上,手掌还停在抽屉面上。 卧房房门处桂生快步走进来,脸色明显不太好看。 “少姨太……” 她双手不住紧握,声音难掩急促。 傅其桢侧过身,缓缓抬眸看她。 “怎么了?” 桂生咽了咽口水,神色焦灼。 第140章 是谁做的? 孙雅璧神色凛冽,冷声开口。 “少姨太,你成心要让赫家难堪,是不是!” 声音落下,满厅骤然一静。 连外间被安抚下的记者高喊声,都被隔在了玻璃之外。 一旁的顾芳旎唇角轻轻扯了一下,似笑非笑。 顾燕熙则垂着眼,神情看不分明。 傅其桢没有回答,猛地上前一步,将两份报纸一把拿了起来。 左手边一份是沪海如今颇有名气的风雅画报《玲珑》,专载艺文摄影、名士佳人的刊物。 可此刻她的一双眸子凛凛发颤,整个人全然被定住。 那上面赫然刊登着数张照片,一张、两张,甚至还有一张占了大半版面的放大半身人像。 全是她。 照片里的她坐在玻璃窗后,静静望向窗外飞雪。 那日初雪落下,天地一片静白,玻璃窗上覆着薄薄雾气,映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 照片下方,是一行雅致的小字。 【琉璃映雪,佳人凝眸】 旁边还有一行副题。 ‘傅其桢小姐雪景人像,荣膺本年度摄影人像雅赏首奖。’ 傅其桢的呼吸瞬间乱了,玻璃窗、雪色、那一瞬在窗前的自己。 终于想起来了,是那日赏雪雅会! 可那日她根本没意识到附近有人拍她,但她的脸却赫然出现在了整本画报。 不仅刊登,还得了首奖。 是谁拍的? 又是谁拿去投稿的? 傅其桢手指一点点收紧,纸张被她捏出褶皱。 她眸子猛地看向另一份《沪海花》,这是当下沪海风靡的花边小报,专刊名流逸闻,风月琐事,文笔讽刺,最爱挖家世过往,渲染情爱浮沉,专靠猎奇流言博人眼球。 除却那刺目的大标题,此下满纸都是待她的艳闻与揣测。 傅其桢脸色瞬间苍白,快速掠过文章字句,报纸竟将她过去的经历扒得一干二净。 “《沪海花》独家……” “本年度摄影人像雅赏首奖佳人,风月旧闻再起……” “昔日京平贵女,婚约在前,却于赫家骤遭变故之际,薄情舍弃旧爱,为利嫁权贵程门,却不料落魄,辗转沪海,跌落金璇宫舞厅谋生,盛氏银行阔少高调追爱,今朝舞榭红颜又重攀赫少帅,再登龙门,脱离风尘,入公馆侧室如夫人。 …… 一朝名门闺秀,一朝权贵夫人,一朝风月舞女,一朝赫帅姨太,沪海名门情海浮沉,谁负谁弃,尽在其中。” …… 京平傅家、早年的婚约、赫家变故、她后来嫁入程家、再到程家覆败、以及她来到沪海进入金璇宫成为舞女,如今又成了赫知彦的少姨太。 每一件事,都被拆开、揉碎,用最难听的字句拼凑起来。 说她薄幸寡义,说她趋炎附势,说她当年弃赫家不顾,如今又不知凭借何手段重入豪门。 话语间将她描摹名媛交际,从头到尾在众多男人间挑拣权势,攀附追逐。 傅其桢身体微微晃悠,待她翻过一页,却在下行看见了赫知彦的名字,心口骤紧。 【铁血少帅情难自禁,痴盼昔日旧爱重回】 “赫少帅位高权重,统辖沪海军政,却为一舞榭薄情妇神魂颠倒。究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还是情痴一般,乱了心性?此等风月情事,一介英雄终沦沪海笑柄。” 此下字句,将赫知彦述的仿似痴儿一般,迷乱至此,字字句句皆踩在赫家颜面的底线上。 末尾更故意留下一句,“红颜误英雄,英雄亦为红颜误。” 傅其桢背脊渐渐漫上冰冷,顺到头顶。 第141章 要一个位置 “请少姨太出来说几句!” “少姨太,此次借获奖摄影出名,是否您刻意为之?” “您昔年背弃婚约,如今是否有意借少帅权势重攀赫家?” “听说您曾在金璇宫做舞女,周旋于沪海诸多权贵名士之间,是否属实?” “传言少帅因您耽于情爱,请问您作何解释?” “傅小姐,请您出来回答一下!” 忽地,外间的喧哗声又高了起来,像潮水般,刚压下去,转眼掀起更高的浪头。 “少姨太!” “麻烦您出来一下!” 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赫家管事和门房的劝阻声…… “咔嚓!咔嚓!咔嚓!” 还有相机快门接连不断的脆响,阵阵往里钻,仿佛那些人已经站到了厅堂里。 霎时,厅里的空气又绷紧得更深了。 孙雅璧脸色难看至极,她心下火气,瞬间又被外面的动静燎原一般。 此下,佣人管事张妈一路小跑着冲进大厅。 “夫人……” 她喘了口气,一手扶住胸口,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外头……外头那些记者实在安抚不住了。” “好容易劝下去一会儿,不知谁挑了动静,一窝蜂又闹起来了,现在都堵在门口,非说要见少姨太。还有人问少帅什么时候回来。” 孙雅璧的手指狠狠攥紧了手中的佛珠,珠子一颗颗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死死盯住眼前的傅其桢,锐利如刃,恼怒、失望,更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焦灼。 仿佛眼前这个曾经从小看到大的女孩,忽然成了她此刻最难以处理的一桩麻烦。 傅其桢手中仍捏着那两份报纸,纸角已被她攥得近乎戳破。 她听着外面的声音,一声一声,像有人拿着小锤,不断敲击着她的神经。 此下她几乎能想象到赫公馆外,聚了多少人,又有多少双眼睛,多少支相机…… 更等着看赫家的笑话…… 孙雅璧撤开视线,看向前来报信的张妈。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声音很沉,眉心一点点拧紧,带着压不住的焦灼。 “再这么闹下去,明日整个沪海都知道赫公馆门口堵着记者,届时就不是一张报纸的事。” 傅其桢眼睫轻颤,是,她明白。 一旦记者在赫公馆门口堵得久了,这件事便从一场花边新闻,变成了赫家坐实风波。 到时候无论赫家说什么,外界都会有话可说。 孙雅璧身旁坐着的顾夫人还始终没说话,只是安静坐着。 一时,待听见这句话后,好似找到了一抹时机,才慢慢抬起眼。 “雅璧。” 声音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替好姐妹着急的意味。 “现在最要紧的,确实不是追究少姨太的责任。” 孙雅璧转过头看她,顾夫人轻轻叹了口气。 “事情既已传出去了。这个时候,再怎么解释少姨太那些花边新闻,于赫家,于知彦,已无济于事。” 傅其桢闻言,心口压抑的快要喘不过气。 顾夫人的话乍听之下,像是在替她说话,可其实…… 只见顾夫人停顿一下,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傅其桢,很快又收了回来。 “如今最重要的……是先保全知彦的名声。” 孙雅璧的眉心微微一动。 顾夫人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忧色。 “现在外头都在说,少帅沉溺女色。说什么为了一个薄情舞女,连赫家门第和脸面都不要了。更有甚者,拿知彦的军政身份说事,沪海这些报社背后是什么人,雅璧比我更清楚。” “今天写的是风月,明天写的,就未必还是风月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神色看起来忧虑极了。 “知彦如今身居高位,树大招风,多少人明里恭敬,暗里却巴不得他出一点差错。若任由这些报纸继续写下去,只怕再过几日,便有人要借题发挥,说赫家少帅沉溺儿女情长,治军无方,去做一番军政上的文章。” “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孙雅璧的脸色凝重,轻轻颔首,显然被这番话说中了心事。 顾夫人看着好友神色里的变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所以……现在赫家不能一直沉默。” 话音落下,她眸光微转,再没立即说话。 半晌,她伸手牵起孙雅璧的手,慢慢摩挲。 “其实……” 她故作沉吟思索,才忽然像想到什么。 “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孙雅璧眉心蹙起,紧盯着这个多年闺友。 “什么办法?” 顾夫人神色迟疑一瞬,仿佛这个念头在她心里已转过千百遍,却一直不忍说出口。 第142章 名正言顺的少夫人 孙雅璧心下利弊权衡,再无纠结,当即看向顾燕熙。 “燕熙,你去准备一下,换身得体的衣服,头发也重新梳一梳,随我出去应对记者。” 顾燕熙眼睫轻颤一瞬,实在突然。 “姨母,我……” 一时,她对上母亲投来的眼神,犹疑的话语忽地停住。 孙雅璧侧身,握住顾燕熙的手臂,认真冷静的看着她。 “燕熙,知今日这般过于仓促,实委屈你。可姨母现下需要你帮赫家,需要你帮知彦……你倒是肯,还是不肯?” 半晌,顾燕熙眸光凝定,微微垂下,伴着一个点头的动作。 “肯的。” 此下,得到女子温顺乖巧的应声,孙雅璧才放心的舒了口气。 顾夫人望着女儿,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一旁的顾芳旎则手搭在母亲的肩头,微微一蜷。 她们对面的傅其桢再没说一言,浑身已然僵的好似被冻住的冰块,眸子沉的再抬不起来。 只耳边听着顾燕熙被簇拥着往外走,听着孙雅璧吩咐佣人开门,听着一行人起身,衣料摩擦的声响。 此下人影掠过,傅其桢胸口有些发空,神思也空了。 一行人经过傅其桢身边,孙雅璧的脚步却忽然停下。 “今日之事,你自己好好想想,要这一大家子人,为你收拾烂摊子。” 傅其桢鼻息一酸,唇瓣微动。 “真的不是我……” “跪下。” 霎时,两个字,毫无预兆地落下。 傅其桢眸光一怔,像是没听清,抬眸看向眼前的孙雅璧。 孙雅璧神色冷硬,再不带一丝温度。 “我让你跪下,在此思过。” 说着,她看了眼大厅里垂首的佣人们。 “没有我的准许,不准少姨太起身。” 傅其桢脸色发白,手指轻轻蜷起,那股难堪从脚底一点一点漫上。 “那照片不是我登的,我并不知情。” 她声音不高,却比刚刚多了一丝倔强。 孙雅璧眸光一沉,愈发冷厉。 “是不是你做的,等知彦回来,自然会查。可如今赫家确实因你闹得沸沸扬扬。你既还是赫家的少姨太,就该知道自己错了什么。” 傅其桢呼吸渐渐变重,委屈从心头升起。 半晌,她没再争,自知此下说再多也无用。 外面的记者还在喊,顾燕熙已经要出去,而老夫人需要一个人来承担这场风波。 她只觉得疲惫,疲惫得连争辩都像是一件耗尽力气的事。 罢了,她快要离开了,就当之前欠赫家的,她还就是。 傅其桢慢慢垂下眼,旗袍裙摆轻轻落在脚边。 屈膝一瞬,一点一点跪了下去,膝盖触到冰凉的地面,寒意从骨头缝里钻进去。 孙雅璧看了她一眼,莫名烦躁。 “走吧。” 孙雅璧即刻迈步,顾燕熙随即跟上,顾夫人也缓步走过去。 傅其桢背脊僵直,喉间忽然好似灌入一口苦茶,涩的她身子发颤。 不仅仅是此下的难堪,还有或许明日赫少帅少夫人顾燕熙,便登上头版。 她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竟这个时候,还在为因赫知彦和顾燕熙难过。 心下亦生生劝解自己,这般也好,待她走后,他赫知彦和顾燕熙也算再无阻碍。 此下偌大的赫公馆厅堂,转眼便只剩下她一人,还有远处不断传来的喧闹声。 她跪在地上,头顶高高的穹顶,水晶灯静静垂着,午后的阳光穿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地面投下一片明亮。 她跪在光影处,暖阳照在她身上,却只觉得冰冷,膝盖处也渐渐传来钝痛。 可真正疼的,却是她现下真成了别人嘴里攀附权贵的女人,因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被众人审判。 她眼眶发涩发疼,却没一滴泪。 “哒……哒……哒……” 忽地,几声脚步,最后高跟鞋在地面轻敲,停在傅其桢面前。 顾芳旎没有走,此下站在她面前,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傅其桢,认清自己的身份吧。” 她轻笑,眼底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我就说你一个区区上不得台面的妾室,一身风尘污点,也配痴心妄想,跟我阿姐争少帅?” 傅其桢眉心一动,咬紧了牙关,没有理会。 顾芳旎凝着眼前跪着的人,弯了弯唇。 她微微俯身,靠近傅其桢。 “你记住……” 声音压低一瞬,一字一句,尽是尖利嘲讽。 “我阿姐是赫家少夫人,不论从前,还是以后,是定要踩在你头上的。” 傅其桢眸光凝滞,心口被猛地攥紧。 赫家少夫人,像针一样刺进她的耳膜。 顾芳旎笑意更深,盯着傅其桢的眼睛,仿佛终于得到了她想要的反应。 她直起身,掸了掸衣袖,最后冷哼,落下一句。 “妾就是妾。” 话落,她转身快步出门,去往正门看热闹。 第143章 跟着我 不远处,顾夫人站在公馆内台阶下,没有往前,只是静静望着门口的一切。 看着女儿站在孙雅璧身边,看着她们牵起手,看着那些记者将相机一遍遍对准顾燕熙。 “咔嚓!咔嚓!” 顾夫人神色从容,眼底渐渐浮起一点笑意。 身旁顾芳旎更是忍不住弯起唇角,凑近母亲,压低声音。 “母亲,这样一来……” 她扫了一眼门口那些疯狂按下快门的记者。 “明天的报纸,可有得写了。” 顾夫人没有回答,只是凝着顾燕熙被无数记者围在中间。 半晌,她眸光微转,唇角才勾起淡淡一笑。 “今日之后,沪海人人都会知道,燕熙是赫家亲口认下的少夫人。” 顾芳旎会意,但眸子一冷,抿了抿唇。 “那若少帅不认呢?” 顾夫人眼底笑意渐冷,视线越过人群。 “那他便只能当着所有人的面……认赫家失信、认他母亲在众人前胡言,也认他赫家忘恩负义,忘这些年来与顾家共熬的情分。” 顾芳旎眸光一清,脸上笑意一点点扩大。 母亲根本不需要赫知彦答应,只需要替他把这事宣布出去。 只要所有人信了,只要所有报纸都这么写了,只要阿姐站在赫公馆门前这一幕传遍沪海。 那么这场婚事,便不再只是顾家的心愿。 而是无论赫知彦愿不愿意,都成了赫家必须面对的一件事。 “嘀——!” 霎时,一道尖锐凌厉的汽车鸣笛声,骤然划破喧嚣。 围堵在街上的记者神色一惊,纷纷回头。 只见一辆漆黑的军用汽车,伴着一阵汽车发动机的轰鸣,正从街道那头疾驰而来。 车头赫然悬着军方标识,在日光下一闪而过。 司机没有减速,径直朝着公馆大门驶来。 门口堵得水泄不通的记者顿时一阵骚乱,一个个瞪大眼睛,有人猛地喊了出来。 “是赫少帅的车!” “赫少帅来了!” 这一声,像一根火柴骤然划亮整条街。 原围着孙雅璧和顾燕熙的记者,顷刻全都转过身去。 一时,相机齐刷刷举起,人群轰然朝黑色汽车涌去。 “咔嚓……咔嚓……” 而门内的顾燕熙笑容暗暗僵了一瞬,她望向那辆越来越近的黑色轿车。 她忽然觉得掌心一点点发凉,心下莫名一紧。 记者们愈加轰然沸腾,争相追着车辆跑动,高声呼喊。 “赫少帅,请问您怎么看今日的报纸?” “少帅!请问您对与少姨太的流言有何回应!” “少帅!能回应下您与少姨太的事吗!” “关于与顾小姐的婚事,您有什么要说的吗?” —— 而此时赫公馆大厅内,傅其桢依旧跪得僵直,眸子空洞地垂着。 大厅里日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在地面投下一格一格浅淡的光影。 鬓边珍珠花簪敛着柔光,连同她整个人黯淡下去。 她知道,此下顾燕熙成为赫知彦少夫人的事,很快便会传遍整个沪海。 傅其桢低下头,唇角淡淡牵了一下,却并无笑意。 忽地,隐隐约约间,仿佛隔着遥远的门廊,她听见了一声声熟悉的呼喊。 “是赫少帅!” “少帅回来了!” 不真切的传入她耳畔,眸子忽地轻轻一颤,心脏狠狠攥了一把。 赫知彦。 他回来了。 一瞬间,傅其桢呼吸凝滞,都不敢回头去看门外。 因为她不知道,他回来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她。 也不知道,他看见今日的报纸,看见门外那些记者,会作何反应? 此下,她胸口起伏,似乎脑海已想象出来,他大概会待她有多生气。 大概会怪她给赫家惹了麻烦,会怪她让他成为沪海的笑柄。 然后他会走出去,站到顾燕熙身边,站到所有记者面前,与顾燕熙站在一处。 想到这里,傅其桢胸口一阵发紧,缓缓吸了一口气,想让自己平静下来。 可越是这样,呼吸反而越乱。 是了,如今外头闹得这样大。 他定会顾全赫家脸面,定会顺势站到顾燕熙身边。 傅其桢身侧手指蜷起,指甲陷进掌心,她甚至已经开始害怕见他。 轰! 霎时,汽车发动机的声音从门外逼近,越来越沉,像沉雷滚过。 紧接着,外面猛地响起一阵惊呼,又是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一阵沉重的摩擦声。 “轰……” 下一瞬,赫公馆大门处那辆军用汽车没半分停顿,猛然冲开外围堵得水泄不通的人群。 车轮卷起地面的积尘,带起一阵凛冽劲风。 站在前方的孙雅璧脸色骤变,来不及维持端庄,赶忙往旁边退了。 一旁的顾芳旎也被突然直冲闯入的汽车,吓得花容微变,耳坠被疾风带得狠狠一晃。 “姨母!” 第144章 重逢不易,相伴不易 赫公馆大门豁然敞开,门外早已是漫天舆论。 人潮一般黑压压的一片,记者们手里的相机、话筒、采访本挤成一团。 傅其桢挽着赫知彦的手臂,一步一步,走向正门外那片刺目的镁光灯。 她脸色泛白,低垂着眼眸,直到此刻,还没弄明白这个男人究竟想做什么。 他为何要带她出来?是要当众给她难堪? 是要当众和她划清界限,顺势迎顾燕熙上位? 她甚至做了最坏的打算。 可…… 傅其桢眸光落在男人坚实的臂弯,他手臂的温度一点点传到她的掌心。 温热、沉稳、真实…… 傅其桢手指微微一动,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说不清的迟疑。 她不确定了。 赫知彦却没再有一句话,只是肩背挺拔,那双黑眸直视前方,带着傅其桢朝前走去,步履沉稳。 门外乌泱泱的记者争相挤着,就在赫知彦和傅其桢二人踏出大门的一刹,相机镜头密密麻麻对准二人。 “出来了!” “是少帅和少姨太!” “快!快拍!” “咔嚓!咔嚓!” “少帅!少姨太!请看这边!” 霎时,无数快门声顷刻连成一片,一道道镁光灯疯狂闪烁。 白得刺眼,晃得人都快睁不开眼了。 “少帅、少姨太!请问您们如何回应今日《沪海花》的报道?” “少帅,关于傅小姐过去在金璇宫任舞女,您是否因贪恋旧情,上演救风尘的戏码?” “听说傅小姐彼时抛弃您,曾嫁京平程家,与赫家本宿敌,请问您为何还愿将她留在身边?” “顾家小姐与少帅的婚约,少姨太是否心有不甘?” 此起彼伏的呼喊,问题一声接着一声,故意将字眼说的难听,又尖锐又挑拨。 话筒几乎要怼到傅其桢脸上,她下意识往后缩了一寸。 赫知彦手臂微微一沉,不动声色地将傅其桢往自己身侧带近了一些。 “啪!” 忽地,一队身着深色军装的警备处士兵迅速从公馆两侧出来,动作整齐划一,迅速在人群与公馆大门之间隔开一道屏障。 “退后!保持秩序!” 黑色军靴踩过石阶,为首的曲副官神色肃静,快步上前。 他没有厉声驱赶,只带着一抹克制而不失威严的客气。 “诸位记者朋友,请稍安勿躁。” “不要推挤,少帅既出来,自然会回答各位的问题。” 一时,拥挤的人群顿时被分出一道通道,枪套、皮带、军靴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记者们自然不肯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支支话筒越过士兵肩膀递过来,照相机高高举起。 甚至有人混乱中踩着旁边人的脚,只为了抢一个更好的位置。 “少帅,少姨太先前舞女出身,外界传言会拖累少帅仕途,您如何回应?” “少帅,少姨太与您到底从何关系?是传言中主家与妾室?还是旧日恋人?又或者,只是昔日舞客与舞女之间的风月关系?” 纷纷刺激的话语相向,傅其桢挽着男人的手指,蓦然僵住。 “还有传闻说盛氏银行的盛六少与傅小姐关系匪浅,请问少帅对此是否知情?” 这一句话落下,傅其桢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她微微蹙眉,下意识看向赫知彦,她以为他会动怒,会发作。 可他没有。 日光从侧后方落下,男人一身军装挺拔威凛,沉冷眉眼间,竟渐渐退去一点锋利。 他眸底落入一种全然笃定的平静,像是所有答案,他已经想清楚。 也像是这一刻,他已经等了很久。 此下,两人站在赫公馆门前,身前是黑压压的记者与警备处士兵。 傅其桢心脏跳得很快,她不知赫知彦下一句话会是什么。 下一瞬,赫知彦淡淡抬眸。 “各位。” 沉沉的力量倏地透过混乱的人群,落进每个人耳中。 第145章 没那么容易 赫知彦的唇角轻动,像是想告诉她。 这一次,他不想装了,不想退了,也不想躲了。 “至于坊间所谓她攀附赫家。” 转瞬,他转过脸去,看向面前那大片记者,眸中的温度顷退,一副少帅惯有的冷峻威势。 “更是荒唐。” “当年我便与她有婚约,如今,也是我选择她……” 他停了一瞬,目光从那些相机与话筒上扫过,声音陡然沉了。 “若说有人攀附……也是我赫知彦,认定了她。” 这句话落下,傅其桢的呼吸彻底乱了,身子都不敢置信的一颤。 赫知彦握住她的手又微微收紧,掌心的温度传过来,像一种无声的安定。 他眸光轻轻垂下一息,原来当众说出这些话,也没他想象中那么难。 是的,他俩不开她,若有些事情再不说,他真的怕会错过一生。 话音落下,赫知彦另一只手探进军装内袋,从里面取出一封折叠得极为整齐的纸。 厚实的米白色纸张,边缘以细金线勾勒,四周印着缠枝牡丹与并蒂莲,边角绘着一枚羽翼轻展的小小爱神。 一看便不是普通文书,记者们顿时伸长脖子。 “这是什么?” “少帅手里拿的是什么?” 有记者忍不住往前挤了一步,警备处士兵立即抬手拦住。 赫知彦已将那张纸缓缓展开,示于众人面前。 那被展开的文书,顶部四字,鲜红醒目。 【结婚证书】 霎时,人群看清那文书上的字样,顿时一阵倒吸冷气。 “婚书?” “是婚书!” 只见上面竖排文言祝词工整印在纸面,新郎那一栏,赫然签下了男人的名字。 赫知彦。 唯独女方签名的位置,仍然空着。 赫知彦侧过身,当着所有记者的面,将婚书郑重无比的递到她面前。 男人凝着她,眸光深深,声音比刚刚低沉许多。 “傅其桢小姐,你愿意在这里,签下你的名字吗?” 一瞬间,记者们一个个瞪大眼睛,整个门前再次轰然沸腾。 “咔嚓!咔嚓!” 快门声疯狂响起,镁光灯闪过乍起。 “天哪!” “少帅这是当众求婚吗?” 闪光灯闪烁,但侧边的赫母孙雅璧已脸色煞白,她死死盯着不远处展开的那张婚书,神思全然乱了。 顾燕熙更是僵立原地,脸上倏地红透,像被人当众狠狠扇了一耳光,呼吸越发急促。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不仅未能名正言顺的站在他身边,反而他竟准备在所有人的面前,重新给傅其桢一个妻子的名分。 而花园不远处,顾夫人与顾芳旎也彻底变了脸色。 顾芳旎再也忍不住,猛地抬脚便要往前冲。 “母亲!” 她声音都气得发颤,恨不得上去将那纸文书撕烂。 “太过分了!他怎么能……” 顾夫人骤然厉眸,一只手狠狠攥住女儿的手臂,止住她的冲动。 顾芳旎被拽得一个踉跄,猛地回过头,眼眶都红了。 “母亲,你拦我做什么?” 第146章 她再也不能离开他 她以为自己好不容易挣脱了那些人。 她前生从来都是被人安排,别人替她择路,替她决定她该嫁谁,该活成什么样子。 从傅家出来。 从程家出来。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人生终于握回了自己手里。 可是现在,赫知彦站到她面前,拿出这一纸文书,便可以再次替她决定她是谁。 不论是妾室,还是妻子,仿佛只在他一念之间。 傅其桢盯着那文书上的字,盯着‘赫知彦’的名字,墨迹清晰。 她鼻腔一酸,这个名字不是该出现在‘放妾字’上吗? 现在又出现在她曾日夜期待的婚书上。 她不明白,她好不容易攒够勇气放手…… 她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离开他,好不容易要爬出这段纠缠折磨的关系。 可他为什么让自己陷入这般选择的困境,一而再的搅乱她的心,一次次让她坚定的心,再度摇摇欲坠。 她缓缓抬起眼,对上赫知彦的目光。 男人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被午后的日光勾出一道清冷的轮廓。 那双冷峻的眼睛,此刻没了刚才面对记者的锋利。 他的眉骨深刻,日光落进眼眸,碎成一点一点细微的光,沉静又真挚。 傅其桢眸底染起一圈泪意,酸涩堵满胸腔。 她真的好爱他…… 真的好爱他…… 真的……好爱他…… 可为什么,她却不敢接这一纸婚约。 她吸了一口凉气,忽地好讨厌自己,她这算是矫情吗? 可她在这段关系里,被消耗得太痛,被掌控得太过彻底。 傅其桢的呼吸乱了一拍,她害怕了,怯懦了…… 赫知彦攥着她的手微微一晃,只当她太过吃惊而僵怔。 这般婚书,其实他已准备了好几日。 从那夜医院,从他看见她站在盛景作身边,从她一次次护着那个男人…… 从她红着眼睛,咬着牙对他说出…… “你这个丈夫,不如外面的那些男人……” 耳畔盛景作的话,始终萦绕着他耳畔,挥散不去。 “我帮你离开他。” “我带你走。” 那句话,像一根细而锋利的刺,扎进他心里,到现在都没拔出来。 他可以逼她留下。 他可以用她父亲欠下的,用她欠下的,以荒唐的妾室身份报复她,困住她。 可直到那晚,直到盛景作重新出现在她身边。 他真的害怕了。 他害怕,有一天,她真的不要他,真的转身,去一个没有他的地方,去另一个男人身边。 想到那个可能,赫知彦便觉得胸口被攥的快要窒息。 所以这几日,他暗中让人备下婚书。 过往种种,那些旧账,那些赫家与傅家的恩怨,他不管了,再也不要管了! 他要把这个女人堂堂正正地留在自己身边。 不让她再被旁的任何人议论羞辱,不要她再被任何男人觊觎。 因为,她是他的妻子。 赫知彦垂眸,看着傅其桢迟迟没有去接婚书的手指,眼皮莫名跳了一下。 她像是在看一件既渴望,又害怕触碰的东西。 男人喉咙缓慢滚动了一下,眸底那般光芒,微微一滞。 可还没等他们反应,记者群里已经有人急声。 “可是少帅!” 声音尖锐,瞬间穿透人群,那记者手里还攥着那份报纸。 “如果傅小姐是您的妻子,那报纸上说傅小姐以姨太身份入赫府,是假的?”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重新泼回所有人的头顶。 赫知彦神思回笼,看着那名记者,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个问题,确实是个坑。 若他说是假的,那么赫家上下这么多人,谁能保证不会有人走漏半句? 一旦有人站出来说一句,那么他今日这番话便会顷刻变成一场笑话。 可若他说是真的,那同样危险。 亦会有人借题发挥,他今日做的一切,又会变成另一场羞辱。 第147章 身侧有她,便足够 汽车驶离赫公馆,过了下午最盛的日光。 此下落日还没坠下去,悬在西边天际,将大片云层染成浅金橘红与淡绯。 暮光斜斜铺在柏油马路上。 街道两侧高大的梧桐树枝桠交错,夕阳从那些稀疏缝隙漏下,碎成一片晃动金色。 汽车驶过,树影掠动,光也跟着一寸寸向后退。 金色光斑漫过深黑车身,又从车窗滑过,浅浅覆在傅其桢素净的侧脸。 汽车后座里,安静得出奇。 赫知彦与傅其桢一左一右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刚才赫公馆门前的喧嚣,似乎还停留在耳边。 记者的喊声,快门接连不断的声响…… 还有他站在所有人面前,说出的那一句她是我的妻子。 此刻又都被车窗隔在身后。 车轮碾过路面,轻轻一颠,傅其桢眸光随之一颤。 她垂着眼,视线落在膝上的婚书上,那张米白色的纸被她小心收了起来。 可写着新妇名字处,仍空着。 赫知彦没催,从他说完那番话,带着她离开赫公馆的喧嚣,上车开始后,他便再没提过婚书一个字。 仿佛笃定一般,她一定会签的,毋庸置疑。 此下,他安静坐在她身侧,军装肩线依旧笔挺,手指随意搭在膝上。 乍看之下,他依旧是那个在人群中冷静强势,仿佛一切尽在掌控的赫少帅。 可眉心悄然蹙起,那抹人前迫人的气场,此刻敛去几分。 他心下绷紧的弦,也一直未松。 顾家、赫家…… 母亲、大哥、顾氏夫妇…… 赫军与顾家盟友一般利益牵连的关系。 如今苏江、沪海这一张张错综复杂的势力网。 赫知彦心里清楚,今日这一场,当着整个沪海的记者,亲手撕碎顾家的期许,亲口驳了母亲已说出口的话。 并不是没有代价。 赫顾联姻,牵扯着军阀势力制衡。 对赫家来说,顾家是天然的盟友。 对顾家来说,赫家同样是最重要的政治依靠。 这些年,大哥不止一次提过,他的婚事,顾燕熙是最合适的人选。 若成婚,门第相当,利益相连,赫家的势力,只会更加稳固。 母亲更不必说,她一直希望自己娶顾燕熙。 连顾家也早已默认这门婚事迟早会成。 可他今日却亲手将这条路斩断了,而且没给顾家留一丝体面。 赫知彦胸口微微起伏一瞬,疲惫的闭了闭眼。 他知道,等消息传到苏江,大哥定会不满,甚至可能震怒。 顾家也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军中那些本就对赫家与顾家关系有所依附的人,说不定也会借此生事。 这些事情,他都清楚,一样也躲不过。 可话已经说出口,事情也已经做下,便再没有回头路。 下一瞬,赫知彦缓缓睁眼,侧眸凝着傅其桢的脸庞。 所有翻涌的思绪,忽然停了一瞬。 只见夕阳从车窗外斜照在傅其桢脸上,将她清冷的眉眼柔和一层,鼻梁、眉骨、下颌,都镀上一圈浅淡金边。 长睫微垂,每一次轻动,都像有只金色蝴蝶在眼睫间闪动。 赫知彦蹙起的眉心,在此刻一点一点舒展开来,胸口那股沉闷,也像被这一抹美丽冲淡。 他忽然不想去想那些糟心事。 母亲也好。 顾家也好。 大哥也好。 至少现在,她在他身边。 男人眸光停在她脸上,一瞬不瞬,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第148章 结婚照 车窗外云层被晚霞烧出道细长的边,街边玻璃窗,也被夕阳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街边的路灯已开始亮起,一盏又一盏,在渐暗的暮色里延伸出去。 傅其桢凝着那照相馆,怔了怔。 赫知彦已推开车门下了车,军靴落地,随后转过身,一只手朝她伸过来。 “下来吧。” 傅其桢看了一眼他的掌心,迟疑片刻,到底还是把手放了上去。 赫知彦手指一收,将她牵下车。 脚踩上地面的一瞬,傅其桢抬起眸,看着此刻的天色。 夕阳已落到街尽,天边一片浓淡相宜的金红,从云层后透来,斜落在照相馆的玻璃窗上。 玻璃映出两个人并肩的身影,似被暮色与晚霞一起定格一般。 傅其桢看了两秒,才收回视线,目光落到那块招牌上。 “来照相馆做什么?” 赫知彦站在她身侧,唇边浮起一点笑,夕阳将男人高挺的身影拉得修长挺俊。 “自然是拍照。” 傅其桢神情微僵,不禁重复了一遍。 “拍照?” 拍照这件事,今日快成了她的梦魇。 先是她的肖像莫名其妙登上报纸,竟还莫名参赛获奖。 再然后她站在赫公馆门前,被无数记者围着,一道又一道镁光灯,根本没停过。 现在他又把她带到了照相馆,傅其桢下意识便要转身。 “我今日……” 话还没有说完,腰间忽然一紧。 赫知彦的手臂已经揽了过来,男人掌心落在她腰侧,虽没用力,却刚好让她走不了。 傅其桢停下脚步,抬眼看向他,语气带了一点嗔恼。 “今日还没照够?还专门跑到照相馆来照?” 赫知彦手臂微微收紧,将她轻轻带向自己,眼底笑意渐深。 “没照够。” 他低下头,声音也跟着柔下来。 “想来,我们还没有一张正经的结婚照。” 傅其桢再次怔住,望着他,心口轻颤,一时竟没说出话来,晚霞自两人身后铺展开来。 她终没再反驳,随着他一起走进了照相馆。 “叮铃……” 门上的铜铃被推得轻响,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照相馆里荡开。 里面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水味、木头味与胶片特有的气息。 柜台后的老板正收拾账本,听见动静,连忙抬起头。 看见两人时,明显愣了一下,尤其看见赫知彦一身军装,更是不敢怠慢。 “二位是……” 赫知彦神色英挺从容,沉声开口。 “拍结婚照。” 老板怔了怔,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不过片刻,笑容便堆满了脸,连忙从柜台后走出来。 “哎,好,好。” 说着,他又忍不住多看了两人一眼,眼前男军官英挺,女士清丽。 二人站在一处,怎么看都像画报里走出来的一对。 只是…… 老板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快到照相馆平日收工的时间。 “不过……军官先生、夫人,这个时候……有些晚了。” “馆里的礼服已收妥,化妆师也下工了,若要重新准备,只怕得另约时间,今日恐怕……” 赫知彦垂眸看向身侧的傅其桢,落日余晖透过玻璃窗落在她身上。 一身浅米杏色暗绣旗袍,立领脖颈纤细,衣身浅金缠枝花纹隐约浮动,随着她轻微的呼吸,一明一暗,浮起一层温润柔光。 赫知彦眸底英锐,不知不觉软了下来。 “不用麻烦,就这样,很好看。” 被他当外人这般一夸,傅其桢耳尖莫名染上一点浅红,垂眸轻轻颔首。 老板在旁边听得眉开眼笑,也赶紧点头。 “是了是了,先生和夫人模样这样出众,不换装也入画。” 说着,他赶紧朝里间招呼。 “阿俊!先别收了,有客人拍结婚照!” 很快,里间便传来一阵脚步声,摄影师重新折返回来,掀开摄影棚的布帘。 里间的摄影棚不大,收拾得很是整洁,墙边堆着几幅卷起来的手绘布景,木架上还搭着几块不同颜色的背景布。 摄影师将原本的背景布慢慢卷起,随着画布向上收拢,另一幅巨大的手绘布景缓缓展开。 淡青色的湖水先映入眼帘,然后是远处若隐若现的亭台楼阁,湖面铺着一层浅浅的烟波,岸边垂柳低拂。 竟是一幅手绘的京平颐和园昆明湖景致。 为了让画面更有层次,摄影师又搬来一只小巧的石质花瓶,里面插着几枝修剪整齐的松柏,旁边摆了一盆青翠的盆栽,还特意添了一张仿木质小几。 整个布景顿时有了几分郑重与雅致。 傅其桢站在布景前,望着那片并不真实的昆明湖,忽然怔住。 湖水是假的,亭台是假的,岸边的柳树,也都是画上去的。 第149章 不给他徒增负担 夜色已深得看不见尽头。 窗外寒风掠过赫公馆花园,枯枝被吹得轻轻碰撞,发出沙沙声。 卧房内却很暖,暖水汀烧得正足,空气里还伴着淡淡的熏香。 床头留着一盏台灯,暖黄的灯罩将光线收拢成一团,落在傅其桢身侧,将侧颜映得柔和。 她倚在床头,后背垫着软枕,身上穿着件薄软的睡袍,乌黑秀发散在肩侧,膝上摊着几份报纸。 纸张被她捏起,她低头看着其中一栏。 昏黄灯光下,铅字密密麻麻,泛着一层沉闷的哑光。 【传闻沪海某驻军部队,粮秣军械补给延期拨付,军中待饷,颇有微词。】 许久,她又往下看。 【军政友人消息:某少帅近日频繁奔走沪海商会,多方筹措款项,筹措军备。】 再下一栏。 【沪海数家商会近日往来密切,军需采购或将重新议价。】 傅其桢的目光在最后一行停了许久,只有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着。 这些报道写得隐晦,没有提赫知彦,没有提赫家,更没直接写赫军。 若寻常百姓看见,大约只会以为沪海某支驻军近来出了些军需问题,粮饷拨付迟了,军械采购也出了些变故。 可傅其桢却看穿了这字里行间的暗流涌动。 粮饷、军械、运输、商会…… 这些从来不只是生意,更是军阀与财阀之间彼此牵制,彼此试探的筹码。 真正的较量,往往不会摆在明面上。 顾家若当真要与赫家撕破脸,自然不会傻到登报宣告,说顾家从今日起,不再支持赫家。 因为若如此,便等同于把双方关系撕开,变成公开宣告盟约破裂。 一旦公开,沪海其他军政势力、商会、租界里的各方人马,都会立刻闻到风声。 有人会趁火打劫。 有人会坐山观虎。 更有人会趁着赫顾两家关系松动,直接伸手进来分一杯羹。 所以顾家只需要慢慢收回手,今日少拨一批军粮,明日缓一批军械,后日再把原谈妥的价格悄悄往上抬一截。 再过几日,便以运输不畅、款项周转、商会重新议价等理由,将答应的东西一拖再拖。 没有一句断供撤资,可真正懂局势的人,都知道那只扶着赫家的手,慢慢收了。 所以报纸写成这样,含糊其辞,只有一个重要的目的。 便是给赫家施压,也是给赫知彦的警告。 傅其桢眸色一点点沉下来,恍惚间想起前几日赫公馆门前,记者拥堵,镁光灯接连亮起。 所有人都在等赫知彦低头,等他承认顾家的安排,等他顺势把顾燕熙推上赫家未来少夫人的位置。 可最后他却站到了她身边。 当着整个沪海的记者,当着赫家、顾家所有人的面,说她是他的妻子,也是他此生唯一认定的女人。 那一刻,她心口被狠撞,震动酸涩,还有一种迟到了太久的不敢相信。 但随着那句话落下,这几日在赫知彦身上掀起的风浪,一层一层找上门来。 顾家没有公开翻脸,却悄无声息地收回了给予赫军的部分支持。 这收回的支持,落在如今赫家身上,不是小事。 五年前赫老督军战死,赫军兵败势散,人心浮动,几乎倾覆。 之后能在短短几年时间里东山再起,大半依仗顾家。 是顾家在那段最艰难的时候伸手,帮赫家重新站起来。 顾家虽不是什么龙头财阀,但却是苏江一带根基深厚,人脉盘杂的世家。 当年待赫家出过兵,给过钱,供过军械,也替赫家周旋过不少关系。 如今这只扶持数年的手忽然抽走,便像一座搭得还算稳固的桥,骤然少了一截支撑。 傅其桢眼睫轻轻垂下,纸上的字忽然变得有些模糊。 她慢慢眨了一下眼,眼底不知什么时候泛起了一层薄薄的酸涩。 手指轻轻揉了揉眉心,可胸口那股沉甸甸的感觉,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不是傻子。 赫知彦这几日在忙什么,她多少猜得到。 他不说。 她便不问。 第150章 变成他的负担 赫知彦视线扫向床头,台灯还亮着,暖黄的光线笼着,几份报纸散在床柜。 他眉峰眉峰轻轻一动,紧绷了一整日的下颌,松缓下来。 她许看报纸看到睡着,连灯都忘记关 这个念头掠过脑海,他无声地摇了下头,唇角轻轻勾起。 笑意很淡,却是这几日疲惫到极点的人,在熟悉的爱人前,下意识露出的一点柔软。 就在推开这扇门之前,他还在想顾家突然收紧的军械供应。 想今日商会那几个老狐狸推诿闪烁的神情。 想兄长在电话里怒意的质问。 想如果这几日筹不到足够的钱粮,军中那些军饷该从哪里补。 一桩桩一件件,像无数根细线,紧紧绞在一起。 他已经连续几日没有睡过一个好觉,眼睛闭不上,人也不能停。 可此刻,他看见她安安静静睡在这里。 那些纷乱到令人窒息的事情,竟在这一瞬间轻轻缓拨开来。 只要她还在,只要推开这扇门,他还能看见她,所有他都心甘情愿。 赫知彦垂下眼睫,胸口那股绷了数日的沉郁,终于缓缓松了一线。 可下一刻,他的眼神又暗了下去。 自那日他当众弃顾家,所有压力全然席卷。 母亲和兄长的问责,顾家暗自警告,连带顾赫两家绑定的军政势力,都对他施压掣肘。 一时,他耳畔忽地回荡起大哥赫知许最后一通电话里冷硬告诫。 “你要明白,娶她以后,你要承担什么。” 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大哥的声音更沉。 “顾家要的你不给,那他们便会从别处向你讨回来,你不止是让自己身陷乱局,更是拖累赫军,陷入危局。” 赫知彦身侧的大手倏地攥紧。 他当然知道,他那日不是得罪一个顾燕熙,而是把顾家这些年投注在赫家身上的筹码,推了回去。 顾家不会咽下这口气。 偏偏此前程鸿柏军火走私一案,已让赫军折损了不少军械储备。 如今顾家骤然撤去部分扶持,无异于雪上加霜,让他陷入被动局面。 他只能自己想办法,一批一批地找商会,一家一家地谈,把能调动的钱粮尽数调动起来。 还要安抚军中,稳住各方势力,更有防着有人趁赫顾两家生隙,在背后添一把火。 这几日,他没有停下来过。 赫知彦眸光一晃,凝着床榻上安然熟睡的女子。 他心下沉明,他不能让她知道这一切。 因为她知道,一定会自责,一定会觉得是自己拖累了他。 他不喜欢那些念头,一点都不喜欢。 所以他从来没有后悔过,那日记者面前,他说出口的每一个字,他都没有后悔。 顾家的怒火也好,兄长的责问也好,眼下赫军所承受的压力也好。 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只要她还在他身边。 只要她没有再一次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他既选择了她,这些风雨,他便扛得住。 随后赫知彦心下一软,迈开的脚步放得更轻,一步两步…… 他慢慢走到床边,甚至下意识屏住了一瞬呼吸,生怕吵醒她。 傅其桢一直闭着眼,可她清楚地感觉到面前那片投落下来的阴影。 一时,熟悉的气息一点点靠近,清冽微凉,还带着外面寒夜的淡淡冷意。 下一瞬,一只大手落下来,轻轻拨开她颊边散乱的发丝。 随后,一个吻落在她脸颊,短暂克制。 温热的触感停留了一瞬,傅其桢的长睫轻轻颤了一下。 她险些睁眼,可幸好还是忍住了。 鼻息微乱,男人身上的气息全落进她的呼吸间,清冽微凉,混着夜风和淡淡烟草气。 赫知彦薄唇上带着一丝女人的清香,没有吻得很久,只是碰了一下。 他不想过多打扰她,又像这些日子他从风雨里回来,唯一想做的,不过是确认她还好好地在这里。 他缓缓直起身,沉眸细细凝着,暖黄灯光映过来,落在她清秀而安静的脸庞上。 眉骨纤细,鼻梁秀挺,羽睫低垂,在眼睑落出一小片浅淡。 平日里的清冷不见,存着一种安静的柔软。 赫知彦看了很久,眸底那点疲惫,被温柔敛去。 她好看的他看了十多年,还是看不够。 一时,男人眼底浮起一丝淡然的宠溺,随后伸手,将台灯关掉。 “啪。” 光线骤然熄灭,房间一下陷入昏暗。 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一线外面路灯的光,漏进几缕淡薄光影,从男人身侧擦过,勾出男人高大挺拔的轮廓。 一室沉寂,赫知彦在黑暗中又静静站了一会儿,眷恋地凝望床榻上的人。 他其实有很多话想告诉她,想说这几日他很累。 想说商会的人一个比一个难缠,想说军中的粮饷吃紧,想说顾家开始暗戳戳动手,想说母亲和兄长都在逼他。 甚至想说,其桢,我不是无所不能,我好累,有些辛苦,真的好辛苦…… 可我却…… 第151章 他们离婚了 此下虽是清晨,天色却好似蒙着一层洗不去的灰。 窗外没什么日光,赫公馆一早便格外安静,全然透着几分清冷。 傅其桢站在卧房的镜面前,已经收拾妥当。 镜中的女人眉眼清淡,内里是一件月白浅蓝滚边的旗袍,月白与浅蓝交叠,衬得她肤色愈发清透素净,外面罩着一件米白色长款呢料大衣,衣身柔软垂落。 随着她稍稍转身,衣摆便顺着腿侧轻轻荡了一下。 臂弯悬着一只珠绣手袋,珍珠在阴天晨光里没太多耀眼的光泽,只泛着层温润的白。 傅其桢对着镜面看了片刻,眼底簇着一丝很淡的疲惫。 昨夜她睡得并不好。 准确地说,她几乎没再睡着。 每一次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来的,都是那些报纸上的字句,还有赫知彦离开时,那道沉默的背影。 傅其桢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又深深沉了一口气,将那些念头压了回去。 一时,她缓缓收回视线,不再看镜子,朝卧房外厅走去。 如今母亲还在圣玛丽医院,这些时日病情虽暂时稳住了,可毕竟刚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饶是让人放心不下。 弟弟傅叙安如今虽在寒假期间,但因随教授一道至沪海大学借读,课业依旧繁重。 他也是个嘴上从不说累的人,可傅其桢知道,他每日除了念书,还得处理家里的事。 她怎么忍心让他两头奔波? 索性,能由她做的事,她多分担一些,尽量不让他再分身。 她不怕累。 她只是怕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至于其纾…… 忽地,她眉心轻轻蹙了一下,每每想到傅其纾,她心口的滞涩便愈发明显。 她停了一瞬,敛了敛心底那许多不安。 “嗒、嗒、嗒……” 傅其桢沿着二楼长廊往前走,高跟鞋落在木质地板上,声声清脆。 长廊尽头的窗子没有关严,一缕凉风钻了进来,吹动垂下的纱帘。 薄纱被风卷起,又缓缓落下。 窗外那层阴沉的天光随之晃动,整个长廊都像被罩进一层冷淡的雾里,寂寂清清。 傅其桢拉了拉外罩着的大衣衣领,又将鬓边被风拂乱的发丝,别在耳后。 她缓步前行,刚拐过廊间转角,前方便是直通一楼的楼梯。 “你也疯了是不是?!” 她脚步还未落稳,忽地一道厉声猛然从一楼传来。 “你们一个二个,怎么都这么有主意!” 声音穿透赫公馆空旷的一楼大厅,震得楼梯间都像回了一声。 傅其桢脚步骤然停住,下意识攥紧了手袋,微微蹙起眉。 是赫老夫人孙雅璧。 “砰。” 霎时,楼下又传来一阵像是茶杯,又或者什么瓷器被人重重搁在桌面上。 紧接着,孙雅璧压着怒火的声音再次传来,震得人耳膜发紧。 “一个这样,一个又这样,都全然不顾赫家大局!” 傅其桢眉心一拧,赫家大局? 忽地,一股说不清的沉重感,从心口慢慢浮上来。 出了什么事? 她正沉心忖度着,下一瞬,楼梯上传来一阵轻快又仓促的脚步声。 “噔、噔、噔……” 只见赫知茉快步从一楼往上走,眉眼间簇着一抹慌色。 她已抬眼,正好撞见立在二楼廊口的傅其桢,脚步一顿。 两个人隔着几级台阶对视,赫知茉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紧接着,她脸色微变,随即便加快了速度,三两步冲了上来。 “二嫂……” 赫知茉不及多说,先一把拉住傅其桢的手腕,拽着她便转身往回走。 “先别下去。” 她声音压得很低,说着还不住回头往楼下看了一眼。 傅其桢被她拉得往后退了一步,眸中还带着几分没反应过来的茫然。 “怎么了?” 赫知茉抿着唇,绷着眉眼,紧着拽傅其桢一路回了长廊。 第152章 这是什么缘分? 赫知茉轻轻摇了摇头,唇边明明带着一点无奈。 “二姐这脾性,和二哥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傅其桢眼睫轻轻一动,自然了然。 赫知彦和赫知湄,从来都是赫家最难被人左右的两个子女。 他们骨子里有一点极像,便是一旦认定了什么,便很难回头。 赫知彦不愿娶顾燕熙,赫知湄也不肯再留在陈靖身边。 他们似乎都不擅长妥协,更不愿拿自己的人生,去成全别人眼里的合适。 傅其桢眸光微微垂下,可也正因为如此,她心底忽然生出了一丝说不出的不安。 她明白联姻意味着什么。 因为她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 自小父亲便将她视作一枚联姻筹码。 可以换来权势。 可以换来金钱。 可以换来一门靠山。 她不过是傅家摆在棋盘上的一枚棋子,什么时候该落在哪里,从来不是她说了算。 傅其桢呼吸越发滞涩,当年她嫁程鸿柏如此…… 那四年前,赫知湄嫁陈靖,又何尝不是如此? 赫知湄嫁陈靖,换来了陈家的支持。 如今赫知湄离婚,赫家便等于无声无息间又少了一根支柱。 在这个时候,顾家亦正在待赫家,待赫知彦施压。 傅其桢搭在膝上的手微微一紧,心里那股不安越发明晰。 赫知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眼,望向傅其桢,一双眼眸里带着一丝羡慕。 “二嫂,我真羡慕你。” 傅其桢眸光微动,才回过神来。 “羡慕我?” 赫知茉点了点头,说得很认真 “二哥待你好,就算母亲和大哥都不赞成,就算顾家……” 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住,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眼睫飞快垂下,赶忙改口。 “总之,不管别人怎么说,二哥都坚定的站在你这边,从没想过放开你。” 傅其桢眸子微微一怔,凝着眼前这个懵懂怅然,不过二十的姑娘。 一时间她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心里却簇起股股酸涩。 可那般坚定的背后,与他和她而言,却并不轻松。 赫知彦站在她身边,便意味着要与自己的母亲、兄长争。 要承受顾家的压力,要承担赫家内部的质疑,甚至还要面对军政上的风波。 傅其桢的唇瓣轻轻抿住,心里忽然更疼了。 赫知茉却忽然像想到了什么,声音低下去。 “其实……我有点怕。” 傅其桢一瞬不瞬的凝着赫知茉。 赫知茉抬起脸,慢慢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云层厚得仿佛看不见尽头。 “二姐这一离婚,母亲和大哥肯定更着急了。” 她说到这里,轻轻吸了一口气。 “因为赫家现在……” 傅其桢眸光一颤,心口猛地沉下。 赫知湄与陈靖的婚姻,本就是赫家在苏江一带的一层助力。 如今这层关系断了,外面的顾家又正在给赫家施压。 如此一来,赫家能够拿出来稳住局面的筹码,就又少了一张。 而剩下的几个孩子里。 赫家长女赫知微于京平,赫老督军还在世时,便早早出嫁。 赫家三男三女。 长子赫知许如今掌着苏江。 赫知彦则坐镇沪海。 最小的弟弟早夭。 赫知茉年纪正好。 赫知湄一离婚,意味着赫家年轻一辈里,能通过婚姻与外部势力绑定的棋子,又少一枚。 那么接下来,所有人的目光,会落在哪里? 答案几乎不言而喻。 赫知彦,赫知茉? 傅其桢眸光一点一点沉下去,她看着眼前的姑娘,只觉得自己喉咙发紧。 赫知茉也像是被自己的念头吓到了,但她心口始终沉着一块大石。 “二嫂,你说……我会不会……” 后面的话迟迟没有出来,傅其桢眉心微微蹙起。 赫知茉忽然抬起眼,眼眸里浮出一点压不住的惶然。 “我会不会也有一天,要嫁给一个我根本不喜欢的人?” 傅其桢心口狠狠一缩,再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握住了赫知茉的手。 掌心触上去的一瞬,才发现她的手凉的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