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弱小可怜重生揣崽后》 1、第 1 章 “你还知道回来?” 沈泠掐着腰站在床边,穿着一身真丝睡衣,一张漂亮清冷的脸蛋此刻因为憋着坏,染上一层薄红。 “一走又是大半个月,霍砚深,你是不是在外面金屋藏娇了?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联姻对象?” 被子里传来一声带着倦意的气音。 霍砚深睁开眼,片刻失神后,熟练地掐着沈泠的腰,把人强行拖进了被窝里。 “放开我!你少敷衍我……!”沈泠吓了一跳,在他怀里闹腾起来。 霍砚深的体型极具压迫感,肩膀宽阔,骨架高大。 沈泠天生骨架小,被他这么一搂,在人家怀里使劲儿闹了半天也没扑腾出去,反而被严严实实圈住,衬得愈发小小一只。 霍砚深在沈泠清瘦的脊背上拍了拍,“宝宝,我的行程不是都让助理给你报备了吗?” 沈泠在男人结实的胸膛上轻轻戳了一下,“我不管,反正就是你不对。我现在心情不好,要吃下午从巴黎空运过来的那盒玫瑰马卡龙。” “现在太晚了,”霍砚深按着他的腰,不让他在怀里瞎闹,“大半夜吃甜的,胃又不想要了?” 沈泠不乐意地哼哼一声:“我不管,我就要吃。我不要助理去,我要你亲自去拿,你去嘛,老公……” 这一声“老公”叫得软媚又娇气。 霍砚深盯着他看,深邃的黑眸暗了暗。 沈泠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亲得晕晕乎乎,迷糊间,甚至不知道怎么就被哄着/做/了一次。 而这声老公不仅没给沈泠讨到便宜,还把他折腾得快要散架,连揉眼睛的力气都没了。 等霍砚深抱着沈泠去浴室清理完,重新塞回被窝时,沈泠才终于攒回一点力气。 他越想越气,气愤的张开嘴,在霍砚深肩膀上乱咬一气:“霍砚深!你刚才太重了,吃错药了吗?!” 霍砚深任由他折腾,随后掌心一扬,隔着薄薄的真丝睡裤,用手不轻不重地在沈泠挺翘的臀尖上拍了一下。 “啪”一声脆响。 沈泠瞬间哑火,一秒老实下来,默默缩回了被子里。 霍砚深掀开被子下床:“乖乖躺着,给你买。” 沈泠终于涌上来一点微弱的心虚,他抿了抿唇,从被窝里探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要不,我陪你去呗。” 霍砚深揉了揉沈泠柔软的黑发:“眼睛都红了。” “闭眼睡觉。” 沈泠自知理亏,噢了一声,在被窝里慢吞吞地拱了拱。 霍砚深顺手拉过被子,把沈泠裹好,高大的背影逐渐融入卧室门外的灯光里。 …… 大雨倾盆。 那盒马卡龙最终没有送回他们的别墅。 谁也没想到,霍氏那位最年轻的掌权人,会在给妻子买甜品的路上,死于一场因泥石流而引发的荒诞车祸。 所幸霍砚深地位特殊,很早便立下重重保护措施。 哪怕他骤然离世,庞大的遗产也尽数落在伴侣沈泠的名下。 此后四年,沈泠用这笔遗产重组了工作室,在珠宝设计界声名鹊起。 圈子里提起沈泠,私下总带几分艳羡的酸气,所谓“升官发财死老公”,好不春风得意。 也有外人看他,目光里带着高高在上的怜悯。 更有甚者,怀揣着肮脏龌龊的心思,明里暗里暗示着想要“照顾”这位年轻的遗孀。 不过,这些乱七八糟的目光,终在三年后彻底消失。 沈泠因为无休止的画图作业,在一场个人珠宝展的后台,永远闭上了眼睛。 【本报讯,知名青年珠宝设计师沈泠,于本年7月1日晚突发急性心力衰竭,经抢救无效,确认死亡。】 * 熟悉的失重感,沈泠猛地从图纸桌前弹坐起来。 由于动作太猛,手肘带翻了桌面上高高叠起的设计稿。 刹那间,无数张半素描草图在落地窗前翻飞散落,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沈泠抠着桌角大口喘气,胸腔如炸裂般起伏,额角渗出的冷汗顺着额发滴落,将鬓角黏在冰凉的颊侧。 他身体本就不好,此刻情绪又受了刺激,脸色惨白,发出剧烈的咳嗽声。 直到看清房间逼仄的环境,沈泠才意识到,那只是个梦。 ——准确地说,那是他上辈子的死因。 上辈子,他和霍砚深只是一场各取所需的联姻。 沈泠出身普通,大二那年因为拒绝了一位教授,被人在圈子里隐形封杀,如果不是因为走投无路,他当初也不会这么快就答应霍砚深的契约婚姻。 两人的荒诞始于酒吧里的一场意外。 那一夜荒唐过后,不知怎的惊动了媒体,由于当时正值霍氏内部动荡,这桩绯闻影响到了霍砚深的声誉与商业形象。 为了稳固大局,霍砚深干脆向他提出先维持一年的虚假婚姻。 一年之后是走是留,全由沈泠决定。 结婚初期,沈泠心里敏感又别扭,于是总忍不住闹点小脾气,变着法地折腾霍砚深。 沈泠摸索着抓过桌上的手机,按亮屏幕。 时间定格在4月15日。 算算日子,刚好是他们结婚后一周的时间。 沈泠看着微信里和霍砚深的最近聊天记录,忍不住把脸埋进了掌心里。 笔给你你来画:我想玩游戏,你为什么不陪我玩做饭那个游戏? 笔给你你来画:你是不是嫌弃我菜? 十五分钟后。 笔给你你来画:霍砚深,这日子没法过了,我回娘家了! 霍砚深的回复只有简短的一个字:? 然后,自己真的收拾了行李,连夜躲回了奶奶家。 看着这段幼稚的对话,沈泠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脸颊泛起一抹微红。 上辈子的自己,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啊……明明霍砚深那天晚上是在开跨国会议来着。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泠泠,”奶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出来吃饭了!” 沈泠应了一声:“来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心口微微闷了一下。沈泠顿了顿,慢慢扶着桌角站了一会儿。 他的心脏从小就不太好,不能太劳累太激动。上辈子发作得那么突然,应该就是因为过度疲劳加上情绪压抑,心脏负荷太大,最终导致了急性衰竭。 沈泠按着胸口缓了缓,等那阵闷痛的感觉过去,才推门出去。 客厅里,折叠餐桌已经支开了,桌上摆了三菜一汤。 奶奶已经把饭菜端了上来。妹妹沈瑶正咬着筷子坐在桌边,一动不动的盯着那盘红烧肉,一副随时准备偷吃的模样。 看到这个画面,沈泠鼻子猛地一酸。 “奶奶……” 沈泠走过去,轻轻拉住奶奶的手。 奶奶:“诶,快坐下吃饭。” 沈泠吸了吸鼻子,有些紧张的问:“奶奶,你昨天去医院做身体检查,报告单拿到了吗?医生怎么说?” 奶奶见他这副要哭不哭的样子,拍了拍他的手背:“没事。说起来多亏了你,硬是催着我去检查。医生说这是冠心病早期,拿了药按时吃就行,要是再晚点查出来,风险就大了。” 沈泠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前世,奶奶就是在一年后急性发作离开的,幸好,这辈子一切都还来得及。 沈泠忍不住凑过去,依赖的抱了抱她的胳膊。 坐在一旁的沈瑶活像见了鬼:“哥,你最近是被什么脏东西附体了吗,突然变成乖宝宝,我好害怕。” 奶奶叹了一口气,也是痛心疾首:“泠泠啊,当时结婚前奶奶就劝你,豪门深似海,让你别结别结。你硬说人家有钱一定要嫁,结果呢?这才刚结婚一个礼拜,就气冲冲地躲回家里来了,真是不让人省心!” “才没有。” 沈泠小声反驳:“我上次那是因为他不陪我打游戏,我才生气的。” 眼见奶奶和妹妹眼里的担忧都快溢出来了,沈泠辩解:“霍砚深他……他其实是一个非常老实憨厚的人。真的,他脾气可好了。” 沈瑶:“呃。” 空气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沈瑶不发一语地从兜里掏出手机,把一则营销号的爆料视频怼到他面前。 “哥,你清醒一点。”沈瑶指着屏幕上的黑体大字,“你管这叫老实憨厚?” 沈泠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据知情人爆料,霍氏如今最年轻的执掌者霍砚深,在校期间,是首位大级别全胜退役的mma选手,一年前空降霍氏集团后,更是将高层大换血,传闻其性格冷血残酷,不近人情……】 “哥,他打拳击的啊!一拳打死三个你!”沈瑶抓狂。 沈泠一听这话,心里顿时有点急了。他一把推开手机,眉头紧紧皱起,护短地反驳道: “营销号都是瞎编的!你不能这么说他,他平时很温柔的。” 沈瑶痛苦的捂住脸,“行。” 沈泠胃口小,加之胃部也有些陈年旧疾,只温吞地吃了小半碗粥,就觉得胃里有些撑了。 他放下筷子,揉了揉微微鼓起的小肚子。 沈泠知道此时网络上关于霍砚深的舆论还没完全退去。 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娱乐媒体知道他结婚才一周就负气分居回了娘家,指不定又要编造出多少抹黑霍砚深的新闻。 为了霍砚深,他得赶紧回去。 “奶奶,瑶瑶,那我走了。”沈泠有些费力地拎着沉甸甸的行李箱,跟家人告别。 奶奶和沈瑶向他挥手,沈泠把行李搬上了出租车,打车离开了奶奶家。 走的时候天色还只是阴沉,谁曾想,刚一踏入别墅区的范围,这天就像逗人似的,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狂风卷着暴雨,将沈泠手里的遮阳伞吹得变了形。 “唔……” 沈泠身子骨本就单薄,心脏和胃又娇气,等他好不容易进别墅玄关时,已经被淋得湿透了,脸色泛着不健康的苍白。 大门从里面被打开,管家看着浑身湿透的沈泠,倒吸了一口凉气。 “哎呀,夫人!您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还淋成了这样!”管家赶忙接过他手里沉重的行李箱,又拿来干净的毛巾。 “谢谢张叔。”沈泠轻声说。 他站在玄关换了鞋,一双湿漉漉的黑眸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转了一圈,忍不住轻声问:“霍砚深…他不在家吗?” 管家无奈地解释:“先生也是一个小时前刚急匆匆出去的,连外套都差点忘了拿,也不知道是去干什么了。夫人,您先上楼洗个热水澡换身衣服,先生应该办完事就回来了,您在家里等着就好。” “出去了一个小时……”沈泠有些失落地垂下脑袋。 前世的记忆和此刻的病痛交织在一起,让沈泠的思维变得迟钝而悲观。他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剧烈跳动,连呼吸都有些费力。 沈泠没有力气上楼洗澡,他蔫蔫地走到沙发旁,找出一颗感冒药,就着管家送来的温水吞了下去。 药效上得很快,沈泠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陷在宽大柔软的沙发里。把苍白的小脸埋在抱枕里,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 不知过了多久。 门外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近乎粗暴地推开了别墅的大门。 雨水顺着那人的风衣下摆滴落,可他根本顾不上这些。 沈泠被这动静惊醒,睁开泛着水汽的眼睛。 视线里,霍砚深那张向来冷峻深邃的脸上,此刻竟罕见地带着几分狼狈。 “……老公?”沈泠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下意识伸出了自己的双手。 下一秒,一个用力的拥抱落了下来,霍砚深一言不发,把外套脱掉,将沈泠圈进了怀里。 “宝宝……” 霍砚深紧紧搂着怀里的人,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自责与怜惜: “对不起,我来晚了。” 2、第 2 章 霍砚深抱着沈泠上楼时,管家已经听见动静,神色焦急地迎了上来。 “霍总,夫人他……” “他来了多久了?”霍砚深打断管家的话,声音听不出喜怒。 “已经来了一个多小时了。”管家如实答道,“刚来没多久就在沙发吃药睡了,幸好闻医生来得快,刚给夫人打了针。” 霍砚深低头看去。 沈泠的脸埋在霍砚深肩头,露出的半边脸颊烧得绯红,嘴唇却一点血色都没有,像一片被雨水打湿的花瓣,薄薄地贴着苍白的底色。 霍砚深将人往怀里压了压,忽然开口:“他回来的时候,除了身体不舒服,还有没有别的。” 管家一愣:“先生是指?” “性格。”霍砚深问,“有没有什么变化。” 管家回忆起沈泠进门时的情形。 湿淋淋地站在玄关,乖顺地换了鞋,叫了声张叔,声音细细软软的,跟平时闹脾气的样子判若两人。 管家斟酌着措辞:“夫人今天确实有些不一样,感觉…乖了很多。也没闹着要什么,自己找了药就吃了,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的。”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上点由衷的欣慰:“莫非夫人是良心发现了?那可真是太好——” “好什么。” 管家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三个字被霍砚深轻声吐出来,算的上平淡。 管家下意识看向霍砚深,只见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神情看不太真切。 但管家却看见了霍砚深搭在沈泠后背的那只手。 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那只手几乎能覆住沈泠的大半个后背,指腹陷进他衬衫薄薄的衣料里。 像是拧断谁的脖子都绰绰有余。 霍砚深在生气。 管家后背有点发凉。 霍砚深在气什么? 沈泠变乖了,不闹了,还知道吃药,难道不是好事吗? 他本以为霍砚深听了会放心些,结果霍砚深听完,反倒像是被人戳到了痛处。 管家不敢往下深想,也不敢问什么多余的话。 虽然他在这个家待得久,可霍砚深这个人,也不会因为谁待得久就给谁几分面子。 管家躬身:“先生,那我就先回去了。” 霍砚深轻点了头,“去吧。” 管家识趣地退了出去,轻手轻脚带上了门。 推开主卧的大门,相较于外界的暴雨,房间里一片寂静温热。 霍砚深把沈泠放到床上,从床头柜的医药箱里翻出一张退热贴,撕开包装。 沈泠的脸太小,那张退热贴覆上额头,一下子盖住了大半,边缘差点压到眼睛。 霍砚深用指尖将退热贴往上推了推,露出那双闭着的眼睛。 睫毛很长,安静地覆在泛红的眼睑上。 霍砚深的目光往下移。 沈泠平时很爱漂亮,衣服鞋袜永远要穿最干净整齐的。 哪怕现在是春天,沈泠今天也只穿了一件宽松的米白色衬衫。 此时衬衣被雨水淋得湿透,半透明的贴在身上,纽扣因为挣扎而敞开了大半,露出狭长的锁骨和大片晃眼的雪白肌肤。 霍砚深看了几秒,垂着眼,帮沈泠把衬衫纽扣一粒粒扣好。 扣完最后一粒,他转身去衣柜里拿了一件睡袍,想展开披在沈泠身上。 “唔……放开……不要抱了……” 手才刚碰过去,沈泠却像受了什么刺激,突然在被子里剧烈地乱动起来。 他眉头皱的很紧,两只手从毛毯里挣出来,在空中毫无章法地挥了几下,正好打在霍砚深的手腕上,在床上翻来覆去,像条搁浅的小鱼。 霍砚深皱眉。 “别动。”他按住沈泠的手,声音低沉,“穿这么少跑回来,还淋成这样。” 沈泠挣了两下没挣开,反而哼哼唧唧地闹得更厉害了。 逐渐的,霍砚深慢慢感受到,手下的触感却不对劲。 沈泠挣扎的幅度太大了。 和他平时的撒娇的任性不一样,更像是出于本能的自卫行为。 沈泠在做梦。 …… 刚开始的时候,梦境是很舒服的。 沈泠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软绵绵的沙包,被一只宽大温暖的手掌温柔地揉来揉去。 他隐约的觉得这个感觉很熟悉,像是以前被什么人这样抱过,很有安全感。他想往那个方向再动动,身体却动不了。 那只手却突然停了。 暖意如退潮后的沙滩,一寸寸露出凉薄的底色。 沈泠睁开眼,只看见一盏惨白的日光灯,照得满屋子都是冷冰冰的影子,空气里有一股混着烟味的汗腥气,几欲作呕。 有一道影子落在他的身上,居高临下的,裹着常年吃烟喝酒留下来的恶臭。 “你还有脸回来。” 那只手的主人一边打一边骂,声音从高处砸下来,带着常年抽烟的沙哑。 骂他丢人现眼,骂他不知好歹,骂他攀了高枝也改不了骨子里的轻.贱。 巴掌停了一阵,周围的脸全变了。 一张一张模糊的面孔凑在跟前,嘴里说着他听不清的话。 沈泠的手机屏幕亮了,微博上的评论像虫子一样在爬,爬满他的手指。 他看见自己的大名挂在上面,旁边是一张张他不敢看的新闻截图。有人挤到他跟前,脸凑的很近,笑嘻嘻地和他开无耻的玩笑。 他张开嘴想要辩解,内容却被更大的嘈杂淹没。 不是我的错。 不是我的错——! “不是我的错——!” 沈泠猝然坐起,心脏像被一只手拉住猛提,撞的喉头一片发麻,视野里白茫茫的一片。 “不是我、我没有——那副设计稿我真的赶不完了,别催我了……别再给我打电话了!” 沈泠的声音支离破碎,言语混乱,浑身止不住的发抖。 呼吸越来越快,胸腔里的空气好像怎么吸都吸不够,手指尖开始发麻,沿着小臂一路蔓延上去,连嘴唇都开始发木。 “沈泠。” 一个声音突然切入他的世界。 那声音低低的漫过来,余震从沈泠的胸膛漫过指尖。 “沈泠,看着我。” 沈泠被一双手捧住了脸,那双手很大,几乎要把他的脸包住。 他被迫抬起头,涣散的视线里,逐渐浮现出一张冷峻硬朗的脸。 是霍砚深。 “看着我,”霍砚深的声音不急不缓,“告诉我,你现在在哪里?” 沈泠嘴唇翕动,喉咙里却像被卡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吸进去的气好像到不了肺里,只在胸口打了个转就被吐出来,又被下一口气吞噬。 霍砚深见沈泠没有回答,把人更紧的抱住,换了一个问题,“你看到了什么?” 沈泠急促的呼吸窒了一瞬,他用尽全力去分辨眼前的画面。 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窗幔,熟悉的气味。 松木混着淡淡的檀香,冷而干净。 是属于霍砚深的味道。 “……卧室。”沈泠的声音哑的快要听不见。 “谁的卧室?” “……我们的。” 霍砚深把声音放缓了一些,但还带着不容置疑的确信:“对。这里是我们卧室,这里没有别人。” 他松开捧着沈泠脸的手,转而按住他的后脑勺,把人往自己怀里带。沈泠的鼻尖撞上他胸前的肌肉,散乱的意识又收拢了几分。 霍砚深手掌一下下顺着沈泠的脊背,“这里是安全的。” “没有人可以伤害你。” 沈泠趴在他的胸口,听着霍砚深沉稳有力的心跳,才慢慢的从刚才窒息般的恐惧中脱离出来。 “好了。”霍砚深俯下身,“缓过来了么?” 沈泠试着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眼眶是干的。 他好像已经不太会哭了。 上辈子,奶奶去世后,他被接回那个所谓的家里。 笑的时候被骂幸灾乐祸,哭的时候被骂假惺惺。笑和哭都成了需要许可的事情,而他从来没有拿到过许可。 久而久之,那些情绪就不再通过眼泪被发泄出来了,而是沉下去,变成缠人的闷痛。 现在也一样,明明做噩梦怕成这样,眼睛也还是干涸的。 沈泠在霍砚深的衬衫上轻轻蹭了下脸,“退热贴歪了。” 霍砚深看见沈泠额头上的退热贴边缘翘起一个角,眼看就要往下滑,他抬起手,指尖刚要触碰到沈泠的额角。 沈泠却已经捏住退热贴的边缘,重新按了按,动作很快,按完就把手缩回了被窝里。 “嗯。”沈泠自顾自应了一声,算是了结了这件事。 霍砚深抬在一半的手伸在半空,轻轻顿了顿,不动声色的收了回去,搭在膝盖上。 沈泠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他的眼眶烧的通红,连视线都是一片迷糊,随时准备再次晕过去。 但他听着霍砚深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有句话堵在喉咙里,不说出来会烂掉。 “对不起。” 霍砚深短暂的僵了一瞬。 随后他又平静道:“对不起什么。” 沈泠从他胸口微微抬起头,退热贴差点遮住眼睛,他仰着脸看霍砚深,看得很认真。 他刚刚一直默认霍砚深也是重生的,可现在霍砚深怎么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迷惑样子? “你难道没有……”沈泠试探着开口。 霍砚深低头看他,一双黑眸无波无澜,“没有。” 沈泠眨了眨眼,“啊。” 他福至心灵。 原来霍砚深没有重生。 不知道为什么,或许他真的还没有做好面对一个被自己害死的男人的准备,他反而松了一口气,后知后觉的感到庆幸。 他记得前世霍砚深车祸后,被抛至谷底,全身多发伤,真正致命的是谷底的一种毒虫。 毒素会不可逆地激活痛觉神经末梢,死亡过程伴随着全身持续性剧痛。 而这个人出门之前,他只是想吃一盒马卡龙。 如果霍砚深真的有上辈子的记忆,怎么可能还会抱着自己,不恨他就不错了。 都怪霍砚深抱的太紧,像是失而复得,可他们前世也好像没有到谈感情的地步,他刚才真是烧糊涂了。 “……噢。”沈泠轻声说:“我以后会乖的。” 霍砚深安静的听着,没有说话。 沈泠又说:“不用你为我操心。我真的会乖的。” 霍砚深没说好不好,只是让沈泠躺在床上,用被子盖住沈泠的肩膀,“这不是你该想的事。” 沈泠一抬头,有些固执地说,“你是不是不信我...” 霍砚深说:“先睡,你还在发烧。” 沈泠本来精神就不好,烧还没退全,躺进被窝里就再也撑不住,意识逐渐模糊。 他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没几秒就不动了。 霍砚深靠在床头,一只手环着沈泠的背。 另一只手的的指腹顺着沈泠的眉骨慢慢往下,掠过鼻梁,停在嘴唇上,那两片嘴唇因为发烧有些干,但还是很软。 拇指在那里停了几秒,感受到沈泠微弱的呼吸拂过指节。 霍砚深低下头,嘴唇在沈泠的额头上贴了一下,又亲了亲他的眉毛。 * 这场烧反反复复折腾了三四天。 沈泠大部分时间都在睡,意识昏沉,只隐约觉得自己被人抱来抱去。 喂药的时候被托着后背捞起来,擦完身翻过去换睡衣,换完又塞进被窝里。 他困得睁不开眼,只觉得被人搬来搬去还挺舒服的,那个怀抱怎么转都不硌人。 沈泠醒的比平时早,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晨光。 沈泠安静地躺着,每次睡醒,都要先在床上缓一缓。 心脏不好的人,体位突然变化容易眼前发黑,轻则头晕目眩,重则直接栽倒。 刚坐直的那一瞬间,眼前的景象暗了一暗,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耳朵里涌上一阵低沉的嗡鸣。 沈泠闭了闭眼,等眩晕自己退下去。 “慢点。”一道声音从床边响起。 霍砚深就坐在床沿上,西装外套还没穿,手里拿着平板,屏幕停留在助理今早发来的简报页面上。 沈泠揉了揉眼睛:“你坐在这里多久了?” “没多久。”霍砚深将平板锁屏放在床头柜上,侧过身看着他,“头晕不晕?” “……不晕了。”沈泠说。 霍砚深确认他的脸色确实比前几天好了些,才站起身,走到穿衣镜前,从衣架上取下那条还没系的领带。 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已经扣好了。深蓝色的丝绸领带缠绕在修长的指尖,绕了两圈,才慢条斯理的收紧。 沈泠洗漱完,有些虚弱的靠在门框上,看着领带在霍砚深的指尖穿梭,晨光落在丝绸面上,那些褶皱便深深浅浅的显现出来,泛出一层暗哑的光。 看上去不止是系在胸前的装饰,倒像是还曾被当作过什么别的难以言说的用途。 沈泠脸有些热,他用力甩了甩头,想让自己忘掉刚才的想法,却把头甩的更晕了。 他晕乎乎的往前走,突然想起上辈子好像都是霍砚深照顾他更多,这辈子说要乖乖的,那就从小事做起吧。 沈泠:“我来吧。” 霍砚深的手指顿了顿,转头看向他。 3、第 3 章 沈泠刚退烧,脸色还有些白,头发睡的凌乱,晃晃悠悠走过来的时候,霍砚深的眉头几不可查的一蹙。 “不用。”霍砚深说,“回去躺着。” 沈泠已经走到他面前了,仰着脸看他,因为还虚着,声音比平时更软几分,“我说了要乖的。” 霍砚深的目光沉下来,落在沈泠的脸上。 沈泠被他看的莫名心虚,正想打退堂鼓,霍砚深已经停下了系领带的动作。 “过来。” 沈泠乖乖往前挪了两步,踮起脚尖,从霍砚深手里接过那一条领带。 他比霍砚深矮了大半个头,这个距离太近了,沈泠的鼻尖快要碰到霍砚深粗大的喉结,冷冽的松木香丝丝缕缕的缠绕上来。 他低着头,比划着领带的长度,心跳声却逐渐和记忆里的某个夜晚重叠起来…… 那是上辈子,他唯一一次给霍砚深系领带。 那天晚上,沈泠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刷手机刷到“如何做一个好老婆”的推送,里面第一条就是要给老公系领带。 他当即从床上弹起来,翻出衣柜里最贵的领带,兴冲冲的跑到沙发前面。 “霍砚深,我帮你系领带啦!” 霍砚深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现在是晚上十点。你该洗澡睡觉了。” “你又来了,”沈泠一听这话就不乐意,把领带往沙发上一摔,一双漂亮的猫眼晲着对方,“几点睡觉你要管,几点起床你也要管,吃什么你也管——霍砚深,我是你老婆,不是你儿子!” 霍砚深看着他不说话。 沈泠更来气了,他最烦霍砚深这副样子,明明是自己闷葫芦,反倒衬托他像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 他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把领带重新捞起来,气鼓鼓的说,“反正我今天不可能早睡的。你爱系不系呗。” 霍砚深把手上的文件合上,放在茶几上,微微仰起下巴。 那就是默许的意思。 沈泠兴致勃勃的接过领带。 可领带在他手上饶了半天,越着急越系不好,连带着白嫩的指尖都泛了红。 “我不学了!” 沈泠恼羞成怒,把领带往霍砚深胸口一甩,红润的嘴唇微微翘起,瞪着他,“都怪你,买的什么领带,系都系不上。” “你以后都光着脖子去上班好了,反正我不管了。” 霍砚深突然握住沈泠戳在自己胸前的那根手指。 “不管了?”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沈泠说的话。 一双黑眸倏地眯了起来,深的看不见底。 沈泠脸上的嚣张有些凝固。 因为他发现,他的指尖被霍砚深攥在掌心里,却抽不回来。 那种感觉又来了。 像只被按住后颈的猫,无处可逃。 每次霍砚深用这种平静的语气说话,就意味着有人要倒大霉。 而这个倒霉蛋通常就是他。 沈泠,“那……那也不是完全不管。” 他企图把被攥住的手指抽回来,挣了挣,挣不动,“我的意思是……偶尔也可以光着脖子去,就、就一两次……” 话音未落,后脑就被一只手按住。 霍砚深低头吻了上来。 这个吻来的猝不及防,沈泠被吻的喘不过气,喉间溢出一声惊呼。 他的唇色天生偏浅,被人随便吮几下就红得不像话,下唇肿起来,覆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领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沈泠手上滑落了。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手腕已经被霍砚深攥住,那根深灰色的真丝领带缠绕上来,丝绸收紧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沈泠腕骨生得精巧,皮肉浅覆在上面,领带一收,就勒出一道道清晰的红痕。 无论怎么挣都挣不开。 后来发生的事情就变得非常模糊了,只记得丝绸面磨过皮肤时候带来的刺痒。 刚开始沈泠还有力气骂人,可霍砚深不理他,该做什么做什么。 没多久他就骂不出来了,身子软在他手里,嗓子里漏出来的只剩下气音,翻来覆去地哼着含糊的求.饶。 “别绑我……”沈泠的声音从黑暗中断断续续的传来,“求求你,放开我,霍砚深……” 沈泠的皮肤底下沁着潮.红,泪珠沿着鼻尖滚落,洇湿了领带上一小片深色。睫毛被泪水黏成一绺绺的,像被雨打湿的花瓣,晕开一层潮湿的胭脂色。 霍砚深的呼吸靠近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激起一片战栗。 “宝宝,乖一点。” 声音低沉厚重,落在耳边像一道不容违抗的指令。 沈泠猛地软在霍砚深怀里,细细的发着抖。 …… 那条领带始终没有解开。 可能是沈泠的求.饶有了一点效果,后来绑的地方从手腕换到了别处,丝绸浸了别的夜体,一团一团洇的更深。 第二天早上沈泠从霍砚深的怀里迷迷糊糊的醒来,第一件事情就是把皱巴巴的领带塞到垃圾桶里。 在心里发誓再也不要碰霍砚深的领带。 “会系吗?”霍砚深的声音把沈泠从混乱的回忆里拽了出来。 沈泠倏地回神,他的心跳得飞快,捏着领带的指尖都在发烫,根本不敢抬头。 他慌乱地低头去看自己手里的领带。 发现自己系的两边长度差了得有20公分,绕出来的那个结歪歪扭扭的,像个打了死扣的麻绳。 “会……”沈泠心虚的回答。 他又弱弱的绕了一圈。 更乱了。 “可以的,”沈泠盯着自己眼前的灾难现场,嘴比脑子快,“交给我,你就放心……” 话没说完,手里的领带彻底变成死疙瘩。 沈泠,“……” 吧。 沈泠又和领带搏斗了几秒。 他能感觉到霍砚深正低头看着他。沈泠被他看得耳根烧成一片,越紧张手越笨,差点勒到霍砚深的喉咙。 “我……我再来一次……” 就在这时,霍砚深的手覆了上来。 他握住沈泠的手背,将他的手从混乱的领带结上拿开,放回身侧。 “算了。” 霍砚深两三下将领带拆散,重新绕好,穿过,收紧。 一个好看的温莎结。 沈泠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顿时感到沮丧。 明明说好要乖的,结果连一个领带都没系好。 霍砚深从衣架上取下西装外套,问他:“今天什么安排?” 沈泠回过神:“上午有一节专业课要上,下午就没事了。” 霍砚深点了下头:“好。” 他侧眸看向沈泠,目光落在那件奶白色的薄开衫上,停了片刻。 “下午带你去试身。” 沈泠眨眨眼,有些迷惑:“我有衣服的呀。” “一月后有场私人宴会,需要你穿的正式些,陪我出席。”霍砚深顿了顿,一双黑眸沉静地看着沈泠,“可以么?” 沈泠灵光一现。 原来是这个宴会。 上辈子霍砚深好像没带他去。具体什么原因他记不太清了,好像那几天霍砚深在外面出差,赶不回来。 他当时也没太在意,反正以他的身份,去了也是站在角落里吃小蛋糕,去不去都差不多。 这辈子居然不一样了。 沈泠没有多想,弯起眼睛:“可以,我陪你去。” 霍砚深没再多说,伸手拢了拢沈泠身上那件开衫的衣襟,指尖不经意掠过锁骨。 “早饭吃了再出门。” 沈泠点了点头,目送着霍砚深转过身朝餐厅走去,自己也跟了上去。 餐厅的长条大理石桌上,已经摆好了今日的早餐。 大抵是厨师还没摸准沈泠的口味。 今日的早餐准备得格外丰盛复杂,法式吐司,黄油培根,甚至还有两枚冒着油光的油煎荷包蛋。 沈泠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刚退烧的身体本就有些虚,一闻到那股浓郁的黄油与煎炸交织的油腻味,胃里登时泛起一层酸水。 他抿了抿唇,决定拿起刀叉,小口小口地切着那枚荷包蛋。 可那油煎的边缘实在有些腻人,沈泠勉强咽下两口,喉咙口便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怎么也咽不下第三口了。 他放下刀叉,两只细白的手指隔着奶白色的薄开衫,在胃部轻轻揉了揉,眉头微微蹙着。 “不合口味?” 霍砚深放下手中的财报,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响起。 沈泠指尖一颤,下意识把手从肚子上拿开,坐正了身子。 “没有,还挺好吃的……”沈泠说,“我正在吃。” 霍砚深没说话,只是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就这么静静地凝视着他,仿佛能一眼看穿他所有的伪装与逞强。 “说实话。”霍砚深再次开口,语气有点无奈。 沈泠弱弱的抬起眼,“……有一点点油。”还用指尖比划了一下,“不过没关系的,…给我点时间,我能消化掉的。” 霍砚深移开视线,抬手招来了等候在一旁的管家。 “霍总。”管家赶忙躬身。 霍砚深:“吩咐厨房,以后他的饮食单独做。” “现在去熬一份清淡的燕麦粥。” “是,这就让厨师去办。”管家连忙退了下去。 大约半小时后,管家亲自端上一碗温热软烂的燕麦百合粥。 淡淡的稻米清香瞬间冲散了方才的油腻。 沈泠眼睛亮了亮,这回都不用霍砚深催,自己便拿起瓷勺,一勺一勺地喝了起来。 热粥下肚,原本有些痉挛闷痛的胃部终于一点点暖和了过来。 不过喝到后面,碗里还剩四分之一的底,沈泠便习惯性放下了勺子。 这是他前世留下来的坏习惯。 那时候霍砚深不在了,沈泠守着数不清的巨额财产,没处花的时候就会买很多吃的,却经常没有胃口,于是吃饭总是剩个碗底,有时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沈泠正发着呆,突然听见霍砚深的声音不容置疑的响起:“把粥喝完。” 沈泠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又剩了点。 他发现霍砚深总是对“把饭吃完”特别在意,前世也是这样,不管多忙,只要霍砚深在家,就一定会盯着他吃饭。 明明霍氏家大业大,餐桌上一个月花销可能还不如西装上的一颗袖扣值钱。多剩少剩,按理说对这个人来讲根本不痛不痒。 可霍砚深就是不喜欢看他剩下东西。 沈泠有时候觉得,这大概是霍砚深骨子里某种难以言喻的强迫症在作祟。 不过话说回来……浪费确实是自己的不对。 沈泠噢了一声,把最后几口热粥喝了。 见碗底光了,霍砚深眼底才掠过一丝满意。 “去上课,司机在外面等。”霍砚深俯身叮嘱,“下午去学校接你。” * 下午两点,maisonmontagne。 阿文翻看着今日的预约名册,目光扫到下午三点那一栏,忽然神色一凛。 这是一间开在老洋房里的裁缝店,连门把手都是十九世纪巴黎工坊的手工铜件。 这里的客人名单从不对外公开,能在名册上出现的名字,非富即贵四个字都算轻了。 可即便如此,霍砚深这个名字,还是让阿文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他急急穿过陈列着丝绸样布的长廊,在一间铺满波斯地毯的工作室深处找到了他的师父。 “monsieurbernard。” 那位银灰色头发一丝不苟梳向脑后的法国男人正站在人台前,手里捻着一枚珠针。 他曾在圣奥诺雷郊区街执剪三十余年,霍氏花了两年的力气才把他请来。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bernard拈起珠针。 “霍先生要来,”阿文把名册往前递了递,“今天下午三点。” bernard银灰色的眉毛轻轻一动,终于从人台上抬起眼来,用胸口的麂皮布慢条斯理的擦拭镜片:“霍砚深?” “是。” 阿文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他对这位霍先生的了解,多半来自那些真假参半的传闻—— 传闻他早年打拳时,从无败绩,空降霍氏后,一夜之间换了七个高管,其中一个是被人从会议室直接抬出去的。 那张流出来的模糊侧影里,霍砚深穿着黑色西装,面无表情,像一尊会杀人的罗马雕塑。 阿文每次想起那张照片,都觉得被抬出去的那个高管可能还算是运气好的。 “师父,”阿文有些发怵,“您说霍先生往那儿一站,那气场…!量体的时候,谁敢拿皮尺往他身上贴啊?” bernard重新架上眼镜,镜片后的灰蓝色眼睛没有太多波澜:“放轻松,他是个文明人。” 阿文狐疑:“您确定?” bernard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拿起名册又看了一眼,忽然停住翻页的动作:“等等…他说要带谁来?” 阿文凑过去一看,在霍砚深名字旁边,用花体英文写着一行小字:forhiswife。 “他的夫人。”阿文压低了声音,难免八卦,“霍先生居然结婚了?” bernard将名册放到一边,矜持的下了结论:“应当是个天仙似的人物。” 阿文眼底浮上期待:“今天能看到天仙,也算值了。” 话音未落—— 门口那只古董铜铃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 门被推开,一道高大的身影逆着午后的阳光照进来,周身气场冷峻沉稳,看起来要将整个空间拢进自己的阴影中。 阿文下意识往霍砚深后面看了一眼。 “天仙呢?” 话没过脑子就说出口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霍砚深的目光淡淡地落下来,没什么表情。 就这一眼,阿文觉得自己差点比那个被抬出去的高管还惨。 “啊,……我是说——” 阿文赶紧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请问霍先生,是要给哪位、哪位量体裁衣?” 一只细白的手从霍砚深身侧举了起来,手腕在半空中轻轻的晃了晃,像条软绵绵的面条。 “是我。” 沈泠从霍砚深身后探了出来。 霍砚深看了他一眼,侧了侧身,让他完全站到自己身旁。 "嗯,是我的夫人。" 阿文:! 霍砚深——霍氏的掌权人,传闻中不近女色,身边连个暧昧的影子都没有。 原来是因为……他的夫人,竟是一位男妻?! 4、第 4 章 沈泠从霍砚深身后探了出来。 那一瞬间,阿文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慢了半拍。 他不是没见过好看的人,maisonmontagne的客人大半都是名流圈里数得上号的美人。 但眼前这位,瓷白的脸,眼尾天然带着一点微翘的弧度,唇色浅浅的,像是谁用指尖沾了桃花汁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 他站在霍砚深身边,身上穿着一件奶白色的薄开衫,领口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像个被霍砚深随手从口袋里掏出来的瓷娃娃。 阿文在心里给自己的莽撞道了个歉。 天仙刚刚就在自己咫尺之遥,自己居然还问天仙在哪里。 bernard倒是不动声色,灰蓝色的眼睛在镜片后眯一眯,将沈泠从头到尾的审视了一遍,他经手的名流贵胄不计其数,身材好不好,比例妙不妙,一眼就可以看出。 而面前这位年轻男孩的身材比例,饶是用bernard挑剔的眼光来看,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bernard虔诚的赞叹:“霍先生,您的爱人是一件真正的艺术品” bernard拿起搭在腰间的皮尺,走到沈泠面前。 沈泠虽然听不懂法文,但从bernard的语气和眼神中猜到大概是在夸自己,耳根微红,他张开手臂,让bernard把皮尺绕过自己的腰际。 霍砚深没有坐下。他就站在三米开外的落地镜旁边,双臂交叠在胸前,一双黑眸沉沉地落在沈泠身上。 bernard将皮尺在沈泠腰间轻轻一收。 皮尺落下去的时候,沈泠的开衫被猛的收紧,腰侧的内收弧度堪称精妙,从肋骨的末端往下,像是造物主用最精细的刻刀一寸寸削出来的。 在那道柔美的弧线到达顶点之后,皮尺往下移了寸许,陡然被撑满。 臀.部的线条圆润挺翘,即使隔着衣料也能看出饱满弧度的形状。 bernard报了个数字给身旁的阿文记录,继续往下量。 霍砚深的目光顺着bernard手里的皮尺慢慢往下移,掠过那截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腰,落在那道圆润的曲线上。 他的视线停在那里,眸光暗了一暗。 沈泠的臀.部确实生得很好看,肉感恰好地覆在精巧的骨架之上,撑出饱满挺翘的弧线,和那截细腰配在一起,像一尊倒置的玉瓶被匠心独运的匠人捏出了最精妙的收放比例。 可那腰是真的太细了。 皮尺收拢的时候,bernard的中指和拇指之间只余下窄窄的一段,仿佛他再用力一寸,那截腰就会被皮尺勒断。 霍砚深皱了一下眉,“太瘦了。” bernard从皮尺上抬起眼,深以为然:“确实,再添几磅就完美了。沈先生平时胃口怎么样?” 沈泠回答:“还行吧……” 霍砚深瞥了他一眼。 沈泠立刻改口:“有时候会吃不下。但已经在努力吃了。” bernard语重心长:“年轻人,多吃一点。你这样的骨相,要是再养出一点肉来,穿高定西装会比现在更出彩。现在这样……” 他比了个手势,“一阵风能吹折。” 沈泠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真听进去了还是敷衍。 沈泠怕霍砚深揪着吃饭的事再说什么,赶紧岔开话题,朝bernard道了谢,bernard示意阿文带沈泠去挑布料。 这时,霍砚深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备注,眸色淡了几分,轻轻按了一下沈泠的肩头:“去挑你喜欢的布料,我接电话。” 沈泠点点头,阿文已经捧着一本厚得像字典的布料样册等在旁边,见霍砚深走了,悄悄松了口气,热情的朝沈泠笑:“沈先生,这边请。” 他领着沈泠走到靠窗的一张胡桃木长桌前,桌上已经铺开了十几本不同色系的布料样册。 “霍先生不知电话要打多久,沈先生您先慢慢看,”阿文把样册往沈泠面前推了推。 沈泠随手翻开一本深色系的羊毛料册,指尖从不同纯度的颜色上划过,眉头蹙起。 阿文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偷偷打量这位年轻的过分的沈先生。 他其实听说过沈泠的名字,在本市的美院圈子里,沈泠算是半个传奇,大二的时候就拿过国际新锐奖,教授和同学们私底下都说他天赋惊人,以后前途不可估量。 也正因为天赋太高,反而招了祸。 系里有个叫刘贤的老教授,圈内名望极高,国际奖项的评审席上有他的位子,一线品牌的设计总监里一半是他的门生。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看中了沈泠。 三番五次说要收他做关门弟子,嘴上爱才,心里打的什么主意,整个系都心知肚明。 沈泠自然拒绝,听说还和那个刘贤闹得很不体面,于是那畜.生教授转头就在圈子里放了话,明里暗里卡沈泠的各种参赛资格。 像沈泠这种出身平平的学生,被这种人脉广的老前辈在圈内软封杀,职业之路基本就断了。 不过现在嘛。 阿文看了看在外面电话的霍砚深,心想沈泠大概率也不用担心这些事了。 阿文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露出热情的笑容:“沈先生,您偏好哪种审美风格?偏现代还是偏经典?” 沈泠从样册中抬起头,认真想了想:“场合比较正式的话,颜色最好能压的住场,但是我不想太沉闷。面料的话,光泽感好一点。” 阿文转身从后面拿出几本色系样册,翻了几页递过去给沈泠参考。 沈泠摸了摸面料,又对着光线看了看颜色,和阿文聊了几句搭配建议,渐渐挑出了三块最顺眼的样片。 他左手捏着墨蓝,右手按着烟灰,眼睛还盯着香槟色那一页,眉头越皱越紧。 “都挺好的……”他小声嘟囔,抬头问阿文,“你觉得哪个比较合适?” 阿文凑过来看了一眼,“沈先生您要是都喜欢,不如慢慢想。” 沈泠摇摇头,晃了晃手上的布料,正要说什么,身后忽然落下一道阴影。 “想好了吗?” 霍砚深的声音低沉平缓,他已经在旁边站了片刻。 沈泠仰着脸望向霍砚深,把手里的两块布料样片举高了晃了晃:“我……墨蓝色、烟灰色和香槟色,这几个都觉得不错。” 霍砚深的目光从沈泠脸上移开,看他桌上摊开的样册。 他没有回答沈泠的问题,只是反问:“墨蓝、烟灰、香槟,都很纠结?” 沈泠,“嗯,”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好像选不出来了。” 霍砚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转向阿文,语气波澜不惊,“那就都要。” 阿文,“啊?” “墨蓝、烟灰、香槟,刚才他拿过的都包起来。”霍砚深说,“那本loropiana的全色系,每色各做一套。” 阿文:“!” 沈泠猛的拽住霍砚深的袖口,仰着脸焦急道:“不用的!一套就够了呀,我纠结不是因为想要很多,是真的选不出来……” 霍砚深低头看沈泠拽住自己袖口的手指,细白的手指攥着他的袖口,像一只扒拉人的猫爪子。 霍砚深平静道:“买来都试穿,哪件穿得舒服,以后就知道选什么颜色。” 沈泠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霍砚深这个人对“浪费”的标准真的很迷。 自己剩个碗底他都要盯着吃完,结果到了这种场合,几百万的定制西装要全包就全包。 阿文回过神来,立马用这辈子最利索的动作把样册合上,从桌下掏出皮面账簿写订单明细。 一边写一边在心里疯狂按计算器。 呜呜呜,不敢直视后面那串零。 霍砚深没等阿文算完,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黑卡,两指夹着卡面递了过去。 阿文双手接过,转身捧出移动pos机,当着霍砚深的面利落地操作完,递上笔让他签名。 沈泠在旁边踮着脚尖,从霍砚深肩头探出一双眼睛,好奇地往发票上瞄了一眼。 他看到了那串数字,以为自己的散光度数又涨了。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 沈泠的瞳孔在那一个数字上猛地一缩。 霍砚深把阿文操作完的黑卡放进内袋,顺手在沈泠的后脑勺上轻轻揉了一把。 阿文递过小票,弯着腰,声音里带着十足真诚的谄媚:“霍先生对夫人可真大方。” 霍砚深接过长长的付款凭据,看也没看就叠好收起来,准备带着沈泠离开。 这时阿文从柜台后绕出来,他站在原地做了几秒钟的心理建设,终于鼓起勇气往前迈了一步。 “沈先生!”阿文叫住沈泠。 沈泠回过头。 阿文小跑到沈泠面前,从兜里摸出手机:“那个……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能不能加个微信?衣服周期一般是三到四个星期左右,到时候成衣做好了,能方便沟通送来的日期。” 话倒是很职业,但阿文的声音明显比刚才介绍布料时轻快了不少。 他挺喜欢沈泠的,说话温温柔柔,关键是审美还聊得来,能在店里碰上这样的客人,真不容易啊。 沈泠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二维码递过去:“好呀。” “滴”的一声,好友验证通过。 * 走出老洋房的大门,傍晚的风裹着梧桐叶的清苦气息拂面而来。 黑色迈巴赫已经安静地候在巷口,司机站在车旁,远远看见两人出来,便拉开了后座车门。 沈泠先钻进车里,霍砚深随后坐进来。 车里的空间很宽敞,但霍砚深人太大了。 他肩宽腿长,哪怕只是安静地靠着椅背坐着,也能把半个后座占得满满当当,黑色的西装包裹着结实的身形,像一头蛰伏的凶兽。 霍砚深抬手把后座的空调出风口拨了拨,确认出风口没有对着沈泠吹。 “冷不冷?” 沈泠,“还好,不冷。” 霍砚深嗯了一声,对李叔说:“开慢点。” 车子果然不再颠簸,沈泠发烧才刚好,又在裁缝店折腾了一下午,这会儿一坐下来,他偷偷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拿手背掩住嘴,眼尾泛起一点水光。 就在这时候,手机响了。 沈泠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 沈国良。 是他的爸爸。 沈泠盯着那三个字,瞳孔骤缩。 脸上那点倦意瞬间被冲散,后背悄无声息的沁出一层冷汗,胃里翻涌起一阵酸涩的恶心感,他喉结微微滚动,不动声色的把它压了回去。 手机还在掌心嗡嗡地震着,震得他手腕发麻。 他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划下去。 5、第 5 章 沈泠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他一直就不太愿意让任何人知道自己家里的事情,包括霍砚深。 电话还在响,沈泠犹豫着没有接。 霍砚深察觉到他的异样:“需要回避?” 沈泠摆了摆手,“不、不用吧。” 人还在车里,让霍砚深回避到哪儿去? 这也太麻烦他了。 沈泠咬了咬下唇,把心一横,按下了接通键。 他没开免提,把手机紧紧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捂着话筒的位置,生怕漏出一丁点声音。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即便是隔着听筒,也能隐约听见那道粗重的男声。 “沈泠?!你聋了?打你半天电话不接!” 沈泠把手机贴得离脸更紧,声音很轻,“……什么事。” 霍砚深微侧过身,往车门的方向挪了几分,目光转向车窗外面,给了沈泠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 电话那边沈国良的声音又响起来,咄咄逼人:“我问你,你从你奶奶那儿拿了多少钱?她这个月给你多少零花?” 沈泠抿着嘴唇没说话。 沈国良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你弟弟那边又缺钞票了,要去报兴趣班,你手里有多少,先全部给他转过来。” 这些话沈泠上辈子听过无数遍了。 每一次都是这样,电话接通就是钱钱钱。 上辈子的沈泠心里还有那么一点微弱的期待,总想着自己乖一点,顺从一点,家里人是不是就会多看他一眼。 后来他发现不会。 所以他这辈子不打算再给了。 “我没钱。”沈泠说。 “你没钱?” 沈国良的声音又粗又硬,“你少糊弄我了!你妈跑之前给你留的那些钱,你能花干净?” 沈泠握着手机的手指节渐渐泛白,“我妈妈的钱是留给我的,和你没关系。” 对面瞬间爆炸:“跟我没关系?我他妈是你老子!” “你吃我的住我的长这么大,现在跟我说跟我没关系?!你那个妈,当初要不是我娶她,她一个外乡人能有个落脚的地方?结果呢,跟着我过了几年,儿子女儿都不要就跑了,你现在跟她一个德行,搞什么珠宝设计,什么垃圾玩意儿能当饭吃?跟你那婊.子妈一样的白眼狼!……” 沈泠胸腔剧烈起伏着,不想听沈国良继续骂,于是直接挂断了电话。 车厢里安静下来。 沈泠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低着头,手指攥着裤子的布料,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喉咙一痒,又开始咳嗽。他弓起背,单薄的脊背随着咳声一颤一颤的,眼角呛出几点泪花,咳的缩在座椅里。 好一阵才勉强歇下来。他大口喘着气,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手擦了擦嘴角,转过头看向霍砚深。 “对不起,我……我这个感冒应该是淋雨淋的,应该不会传染的,你不用担心……咳咳…” 一句话说得乱七八糟的。 话没说完,喉咙里又涌上一阵痒意,他偏过头去咳了几声,肩膀簌簌地抖。 背上忽然落下一个温热的触感。霍砚深伸手覆上他的后背,沿着他瘦削的脊骨,帮他顺气。 沈泠鼻尖还泛着红,嘴唇抿了几次都没抿住,嘴角轻轻的往下撇着。 他用力搓了搓脸,把那些不该有的表情都搓掉,重新坐直了身体。 霍砚深没有回答关于传染的问题,只从前排座椅的储物格里拿出了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沈泠。 橙子皮和一点点冰糖煮出来的水,趁热喝可以止咳。 沈泠接过来,两只手捧着杯子,低头喝了一小口。甜甜暖暖的,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谢谢。”沈泠小声说。 等沈泠喝完了,霍砚深才说,“没有必要对不起。”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沈泠眨了眨眼睛,脑子里还在消化这句话,嘴巴却比脑子快了一步:“哦哦……那、那我撤回。” 不兑。 这什么跟什么啊,当是发微信消息吗还能撤回的。 沈泠声音越说越小:“我是说……那个……就是、就当我没说……嗯。” 霍砚深平静道:“没事。” 沈泠他偷偷松了口气,把保温杯放回杯架上,往座椅里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团成一小团塞进角落。 太丢人了。 好在车子很快就到了别墅。 沈泠跟着霍砚深进了门,换了拖鞋,站在玄关处犹豫了一下。 上辈子的时候,这段时间他和霍砚深是分房睡的。后期也只是因为两个人做得多了,他睡在霍砚深床上的次数才跟着多了起来。 而现在,沈泠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 上辈子的事情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他怕自己哪天发烧烧迷糊了,或者半夜做噩梦叫出什么不该叫的东西。 万一哪天他真的说梦话说出“霍砚深你前世英年早逝”这种话,霍砚深大概会觉得他脑子有坑吧。 而且他有时候发病的样子挺恐怖的,还是不要让霍砚深看到比较好。 沈泠把自己裹进被子里,脸埋进枕头,闭上眼睛。 * 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 霍砚深坐在电脑前,屏幕投出的冷白光线打在他脸上。电脑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沈泠的家庭信息。 沈国良,父亲,多次酗酒滋事,征信记录一塌糊涂。 生母于沈泠五岁时离家,至今下落不明。 文字一行行往上翻,每多看一眼,他眼底的暗色就浓一分。 那些堆砌的字眼犹如钝刀,一下下锯着他的胸腔,让他快要窒息。 有些信息甚至无需看完,扫到一半他便能拼凑出全貌,前世的沈泠从不在他面前提起家事,他那时以为是尊重对方的隐私,便体贴的从未追问。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为什么沈泠的钱总是不知去向,为什么每次接完家里的电话,沈泠都要独自躲进房间,很久都不出来。 是他犯了彻头彻尾的大错。沈泠不说,他竟然就真的不过问。生前没查清,死后也没护住。 沈泠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全都是他的责任。 是他没本事,没能护好自己的爱人。 霍砚深指尖抵着键盘,骨节一寸寸绷紧。 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在旁边摊开的记事本上写下一个名字,将笔攥在掌心里。 屏幕刷新出新的一页,霍砚深目光扫过,瞳孔骤然缩紧。 那是一份档案,报案来源是沈泠初一冬天的一次医院急诊记录:左小臂骨裂,右侧两根肋骨疑似骨折,面部多处软组织挫伤。 ——施暴人,生父沈国良。 锋利的笔尖抵在霍砚深左手食指的侧面,他却像失去了痛觉一般,任由笔尖嵌进皮肤。 鲜血瞬间从破口处涌出,蜿蜒过纵横的掌纹,啪嗒啪嗒地砸在记事本上。 他要亲手把沈泠受过的苦一桩一桩还回去,把那些人碾进泥里,让他们再无翻身的可能。 等所有债都讨干净了,他才有资格和沈泠长久的走下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从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按在伤口上。 血液迅速将纸巾洇红了一片。霍砚深看着那抹刺眼的红在纸中慢慢扩散,眼底毫无波澜,仿佛受伤的人与自己毫无关系。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霍先生。” 霍砚深语调冰冷,不带起伏:“把沈国良的全部资料调出来。银行流水、借贷记录、劳动关系、社会关系……” “一样都不许遗漏。” 电话那头应的利落:“明白。” * 半夜一点,沈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睡不着。 他把自己埋在被子里,闭着眼睛已经快两个小时了。 前几天那场高烧烧得他昏天黑地,一连睡了几十个钟头,大概是把接下来几天的觉都提前预支了。 再加上失眠本就是他的老毛病,前世有安眠药顶着,这辈子还没来得及买,此刻只能睁着眼睛干熬。 到了夜晚,本就体弱的身体显得格外抿感,喉咙又开始发痒,他闷在被子里咳了两声,咳完之后心脏就开始不听话的乱跳。 头也晕,太阳穴突突地跳,明明困得要命,意识却清醒得令人绝望。他把被子往头顶拽了拽,蜷成小小一团。 怎么这么难受,感觉快死了。 在黑夜的一片寂静中,沈泠突然听见了脚步声。 沈泠瞬间闭上眼睛,他感觉到有人推开门,走到床边,动作很轻地坐下。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探进被子里,托起他的手腕,有什么凉凉的东西贴上了皮肤。 是一个手环。 金属的触感在体温的熨帖下慢慢变暖,很贴合沈泠细瘦的手腕,像是专门定制的。 被手环一冰,沈泠的睫毛不受控制的颤了两下。 他没有听到离开的脚步声。 “睡不着?” 沈泠睁开眼,对上霍砚深的视线,他有点不好意思的眨了眨眼睛,“……你怎么知道。” “前几天睡多了。”他小声补充,嗓子有点哑。 霍砚深没说什么,伸手把沈泠连人带被子一起捞进了怀里。沈泠被裹成一条胖乎乎的被子卷,只露出一个脑袋,仰着脸看他。 霍砚深拨了一下他手腕上的环,“监测数据,定位,都在里面。每天戴着。” 沈泠借着窗外透出的月光,看了看那个手环。 前世霍砚深也给他戴过类似的东西,他当时发了很大一通脾气,觉得这是在监视他。现在重新戴上,却觉得手腕上那一圈微凉的触感让人莫名安心,有人管着他的感觉真好。 “嗯。”他乖乖应了一声。 “好孩子,”霍砚深隔着被子拍了拍他的后背,“睡吧。” 被子比较薄,沈泠能清晰的感受到霍砚深身上的温度。 沈泠被他这么圈在怀里,心跳突然有点快。 他突然想到前世的时候,每次霍砚深把他折腾狠了,事后他都会埋在霍砚深怀里汪汪大哭,一边哭一边骂,骂完了又被人抱着揉小.腹,一下一下地哄到睡着。 到后来他甚至是故意惹事,故意闹腾,就为了被这样哄着。 沈泠的脸在黑暗中悄悄的红了。 他正埋着脑袋胡思乱想,突然鼻尖动了动。 有一股很淡的铁锈味,从很近的地方缓缓飘过来,可他自己明明没有受伤。 沈泠又用力嗅了一下,确认不是错觉,倏地睁大眼睛。 “你受伤了?” 6、第 6 章 霍砚深看了一眼自己的拇指,那个被笔尖戳破的孔外部应该已经结痂了,但刚才抱人的时候又蹭开了,划出一道红色的细线。 “没事。” 沈泠挣扎着打开床头灯,探头往他手上看,“早上还没有的,怎么晚上就有了。怎么弄的?” 霍砚深,“戳了一下。” 沈泠小声嘟囔:“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挣开被子,转身趴到床边,伸长手臂去够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 沈泠上半身探出床沿,睡裤裹着浑圆的臀部向上翘起,衣摆顺势被拉高,露出一截洁白无瑕的腰线,腰窝就这样浅浅的陷进去,沿着脊背的弧度往下,全是柔软而饱满的轮廓。 霍砚深的目光停了一瞬,而后偏开视线,又重新落回到他的脸上。 沈泠浑然不觉,在抽屉里面翻出了一个小医药箱,又从里面扯出碘伏棉签和纱布,重新爬回来,盘腿坐在霍砚深对面,把他的手拽到自己膝盖上。 “左手,食指边上…别动。” 沈泠低下头,用棉签蘸了碘伏,小心地往伤口上涂。 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茉莉味,不知道是沐浴露还是洗发水留下来的,随着他翻找的动作,从领口和袖子里一点点散发出来,像一颗刚剥开糖纸的茉莉糖。 沈泠把纱布缠上两圈,最后收尾的时候打了个不太对称的小结,歪歪扭扭的挂在手指侧面。 霍砚深看着那个蝴蝶结,眼底微光闪动。 沈泠也看了一眼自己打的结,立刻伸手去拆:“等一下,我重新弄……” 霍砚深把那只手攥住了。 掌心干燥而温热,完整的包裹住沈泠的手背。 “很好看。” 沈泠抬起头,和霍砚深的视线撞在一起。 霍砚深低下视线,目光从他脸上缓慢地扫过,最后落在他抿起的唇角上。 “不早了,你该睡觉了。” 沈泠哦了一声,等着霍砚深像刚才那样把自己连人带被子重新圈进怀里。 然而等了几秒,霍砚深没有动。 他迟疑地抬起头,才发现环在自己身上的那条手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松松地搭在他后背的被子外面。 沈泠抿了抿唇,不动声色的往霍砚深那边挪了挪。 却感觉到霍砚深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往后让了让,又拉开一点距离。 沈泠的睫毛垂了下去。 大概是刚才包扎的时候语气太冲了。霍砚深好心抱他哄他,他却用那种语气跟人说话,换成谁心里都不会舒服。 可沈泠心里还是有点不甘心。 就最后一次,要是霍砚深还不理他,他就真的睡了。 他像只毛虫一样慢吞吞的往霍砚深那边拱了拱。顺道还偏过头,欲盖弥彰地咳嗽了几声。 果然。 这一次霍砚深没有躲开。 霍砚深从床头柜上拿过水杯,一手托起沈泠的后背让他坐起来,把杯沿送到他嘴边,沈泠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 放下水杯后,霍砚深的手臂从被子底下穿过来,把沈泠重新捞进了怀里。 只是贴得还是不如方才紧了,沈泠能感觉到霍砚深的身形有些僵硬。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躺的这么……板正? “你不舒服吗?”沈泠抬起一点头,困倦的眼睛努力对焦在霍砚深脸上。 “没有。”霍砚深轻声说。 可能真是自己感觉错了吧。 沈泠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分辨,脑袋又落回霍砚深怀里。 霍砚深的手在沈泠后背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拍着,沈泠本就困极,被这么一拍,眼皮开始打架。 但他还记得一件事,强撑着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我自己能睡着的……不用麻烦你在这里坐着。” “等你睡着了,我再走。”霍砚深说。 “…哦。”沈泠挣扎着补了一句,“那等我睡着了你一定要走哦。” 不能让霍砚深听到梦话,绝对不能。 霍砚深:“嗯。” 沈泠这才放心地闭上眼睛。 意识彻底开始下沉。迷迷糊糊间,沈泠隐约觉得耳朵有些湿热。 有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碰了碰他的耳廓,沿着边缘一路往下游走,伴随着滚烫低沉的呼吸,在他的耳垂上不轻不重的碾了一下。 沈泠眉头微微蹙起,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溢出了一声软绵绵的鼻音。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沈泠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摸自己的耳朵。 耳垂上有一块地方热热的,还微微发胀,他跑到浴室的镜子前一看,发现耳朵红了一大片,尤其耳垂那块,红的快要滴血。 沈泠对镜摸了摸红痕,嘟囔了一句:“什么蚊子咬的这么狠…” 翻出花露水,对着耳朵恨恨的喷了好几下。 花露水的味道在浴室里迅速弥漫,结果沈泠自己先被呛了个正着。 刺鼻的薄荷醇混着酒精直冲鼻腔,他猛地偏过头去,弯着腰剧烈咳嗽起来。 他一手撑着洗手台边沿,眼角呛出几点泪花,这么一折腾,胸口又开始发闷。 卧室门被推开,“怎么了?” 霍砚深几步走到浴室门口,看见沈泠咳得弯成一只虾米,眉头一拧,伸手覆上他弓起的脊背,一下一下地顺着。 “没事吧?” 宽厚温热的掌心沿着沈泠瘦削的脊骨缓缓往下捋,刚好能帮他顺过那口气。 沈泠又咳了几声,终于慢慢缓下来,鼻尖红红的,显出几分狼狈。 “……没事,”沈泠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就是花露水喷多了,呛到了。” 霍砚深皱眉,“为什么喷花露水?” 沈泠把右耳往霍砚深那边侧了侧,手指戳着自己的耳垂,声音有点委屈:“昨天晚上被蚊子咬了,你看,好大一片。” 霍砚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只耳朵小小薄薄的,轮廓精致,被浴室暖黄色的灯光一照,透出一层莹润的粉。 耳垂更是软软的,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水蜜桃味果冻,嫩的仿佛指尖一碰就会轻轻晃动。更显出那片红痕洇在耳垂上,红艳艳的。 分明是被人咬的。 霍砚深收回视线,语气平缓,“嗯,有蚊子。” “等下会让管家处理。” 沈泠用力的点了点头,觉得这个安排非常合理。 * 早饭过后,沈泠靠在沙发上,面前摆着大大小小的药瓶。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滑动屏幕翻到记录用药的那一页。 沈泠盯着屏幕,脑子掰扯起来,“今天是单数日还是双数日来着……” 他翻开日历对了一下,又倒回去重新数天数,眉头越皱越紧。 霍砚深不知什么时候从餐桌那边走了过来,“看手环。” 沈泠抬起头,茫然地“啊”了一声。 “手环里有用药表,”霍砚深说。 沈泠这才想起来手腕上多了个东西。 他低头举起手腕,点开屏幕,一片暖融融的农场界面亮了起来,一只小猪从左上角蹦出来,底下弹出三个字:用药表。 他点进去。 今天所有要吃的药,药名、剂量、服用时间,一行一行排得清清楚楚。 每种药后面还跟了一行小字,写明空腹还是饭后、和哪种药需要隔开半小时。 沈泠照着表把早上的药拣出来,就着温水吞了,又重新蜷进沙发里,饶有兴致的戳手环。 又戳出一只小羊,拍照识别三餐、估算每日卡路里,达标了羊就活蹦乱跳。谷仓里能养鸡,池塘里能养鸭子,各种日常打卡对应不同的小动物。 沈泠漫不经心的划着屏幕,指尖忽然一顿。 农场右下角蜷着一只橘色招财猫,脖子上挂了个小铃铛,抬起一只爪子朝他招手。 别的动物底下都有进度条或者打卡提示,这只猫底下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空荡荡的花盆图标。 戳一下,猫朝他招手,再戳还是招手。 什么提示都没弹出来。 沈泠皱起眉,把手腕举到霍砚深眼前。 “这只小猫是什么呀?别的都有提示,可它什么都没有,它只会跟我招手。” 霍砚深把文件放到膝上,语气平淡,“每月最低花销。” 沈泠一愣,“每月……最高花销?” 他的大脑自动帮他把这几个字重新改了改。 ……这是在管他花钱了吗? “噢,”沈泠努力让表情看起来很自然,“一个月不能超过五百万,我知道了。” 霍砚深蹙起眉,纠正道:“是最低。” “……?” 霍砚深似乎是怕沈泠没理解,一字一顿地说:“每个月,至少花五百万。” 沈泠:o.o! 沈泠艰难开口:“……等、等一下。你是说,我一个月、花不够五百万,会、会有问题?” “嗯。” 沈泠:“什么问题?” 霍砚深在平板上戳了几下,偏了下头,示意他看屏幕,“已经把你的卡绑定我的主账户,如果花不到,猫会饿死。” 沈泠低头一看,那只招财猫的头顶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进度条,旁边标注着: 本月累计花销:??0。 进度条是空的,小猫的眼睛已经从弯弯的眯眯眼变成可怜巴巴的大眼,胡须都耷拉下来了。 此刻正用它的小爪子扒拉着屏幕边缘,像在说“你不花钱我怎么办呀”。 沈泠心头猛地一颤。 好可爱! 而且说实话,比起上辈子霍砚深动不动打他屁.股的手段,现在这个确实温柔太多了。 沈泠低着头,突然有些愧疚:“你太辛苦了,为我弄了这么多。” 霍砚深拿起床头柜上的温水,递到他手边:“怕你省。” 他顿了顿,又说:“五百万只是起步,不会一直卡在这个数。你先慢慢适应,等习惯了,我们再往上加。” 沈泠:“……还、还加?” 霍砚深理所当然:“当然要加,以后只会越来越多,你要早点习惯。” 沈泠不知如何招架,只能佯装接过杯子,低头喝了一口。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一个月后那个宴会,主人是谁?你还没跟我细说呢。” 霍砚深从书桌上拿起一份邀请函,递给沈泠,“我表妹,陈曦潼,私人游艇派对。” 沈泠接过邀请函翻开,烫金的字体写着时间和地点,落款是一个花体的英文名。 christinechen。 …… 一个月后,陈曦潼的私人游艇派对在公海如期举行。 沈泠随霍砚深登船,三层甲板的超级游艇泊在月光里,来的面孔大半是海市与港岛的新贵。 现在沈泠的也不曾料到。 他送出自己亲手设计的珍珠胸针,会被陈曦潼当场别在旗袍领口。又过两周,全球珠宝双年展策展委员会的邀请函安静的躺进了他的邮箱。 而某位刘姓的教授,则会在派对因“失足落水”,被救起时多处骨折,返回海市后不久,便传出患上严重精神疾病的消息。 宣布从此封笔,再不能作画。 有些岸上的规矩,到了海上便不作数了。 7、第 7 章 一月后,海市。 迈巴赫平稳的驶向码头。 沈泠坐在后座,腿上放着一只丝绒盒子,他把盒子往霍砚深那边一递,啪的翻开。 盒盖弹开的那一瞬间,一枚珍珠胸针安静地躺在深灰色天鹅绒的内衬上。 珍珠产自南海,像一小团月光被凝固在底托,旁边的碎钻排成细长的叶片。 沈泠把盒子托在掌心,“霍砚深,你看。” 尾音藏不住的上扬,像一只叼了猎物回来邀功的小猫。 “我做了好久的,”他把盒子又往霍砚深眼皮底下凑了凑,“好不好看?” 霍砚深低下头,视线落在那枚胸针上,珍珠的弧度和银叶的线条咬合的很巧,一看就是花了心思。 “好看,曦潼会喜欢的。”霍砚深说。 沈泠把盒子合上,努力压着嘴角,可眼尾还是没出息的弯了起来,泛起浅浅弧光。 他假装看向车窗外,耳根却悄悄红透,“谢谢你呀。” 车子在码头入口缓缓停住。 码头泊着一艘三层甲板的超级游艇,舷窗里透出暖金色的灯光,远远望去,像一座漂浮海上的小型宫殿。 霍砚深下了车,绕到另一侧替沈泠拉开车门。 沈泠弯腰下车的时候,霍砚深的手掌自然而然挡在他头顶上方,等沈泠站稳了,那只手才收回去,转而落在沈泠后背,护着他往舷梯走。 游艇的舷梯已然放下,穿着白色制服的船员站在两边,微微躬身。 沈泠跟在霍砚深身侧,海风忽然大了一些,霍砚深侧过半个身位,不动声色的替他挡住了风。 * 船上尽是纸醉金迷的景象。 香槟塔摆了好几层层,乐队在二层的露台上拉着一首慵懒的爵士曲。 霍砚深刚踏上甲板,就有人朝他举杯示意。 “vicent。” 一个穿着深棕色西装的男人穿过人群走过来,三十出头的年纪,五官是混血的深邃轮廓。 “james。”霍砚深微微颔首。 沈泠站在霍砚深旁边,悄悄打量了一眼这个叫james的男人。 他想起自己好像在某个财经杂志的封面上见过这张脸,据说是霍氏在欧洲的重要合伙人,手底下管着半个地中海线的航运生意。 james和霍砚深握了握手,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沈泠身上,只是礼貌性的一扫,随即收回。 “迟了十五分钟,”james晃了晃手里的威士忌杯,“不像你的风格。” “路上有些堵。”霍砚深说。 james笑了一声,显然不信,他侧身靠在船舷的栏杆上,用下巴指了指游艇的二层方向:“christine刚才还在找你,说你这个表哥架子大,请都请不来。” “她人呢?” “在二层补妆,”james耸了耸肩,“说是耳环的搭扣松了。” 霍砚深嗯了一声。 接下来的对话,沈泠就听不太懂了。 james和霍砚深聊的是地中海的航运线路和一些港口代理权,中间夹杂着沈泠听不太懂的数字和缩写。 两个人的语气都很平淡,像是两个老练的棋手在对弈。 沈泠在旁边安静地听着,他注意到霍砚深和james说话时的状态,和他跟自己说话时不太一样。 跟他说话的时候,霍砚深总是话很少,像是字斟句酌。 而跟合作伙伴说话的时候,好像就游刃有余的多了。 唉。 是不是自己表现的还不够好…… 甲板上的阳光忽然大了一些,从船帆的缝隙里劈下来,刺得沈泠微微眯起眼睛。他抬手遮在额前,手指在眉心投下一小片阴影。 霍砚深正在和james说着什么,余光里捕捉到这个动作,话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 “先到这里。”他对james说,语气平淡。 james挑了挑眉,很识趣地没有多问,举了举手里的威士忌杯算是告辞。 霍砚深转过身,身形刚好替沈泠挡掉了大半的光。 沈泠放下手,抬起头看他,眼眶被太阳晒得有点发红。 “谈完了吗?”沈泠问。 “嗯。”霍砚深低头看他,“船上逛逛?” 沈泠点了点头。 两人刚要走,身后传来james的声音。 “vicent。” 霍砚深停下脚步,侧身,james正靠在栏杆上,眼睛顺着霍砚深刚才看的方向瞄了一眼,嘴角带着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的情.人很可爱。” “不是情.人。”霍砚深抬眼看向james,黑眸在灯影下一派沉静。 “是我的夫人。” * 船还泊在码头上,没到启航的时辰。 快要入夏了,船头的阳光有点毒辣,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盐腥气,黏腻的贴在皮肤上。 沈泠跟着霍砚深在甲板上走了一会儿,额角就沁出一层汗来,白皙的皮肤被太阳一蒸,鼻尖和耳廓都泛上浅淡的红。 霍砚深走在前面,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脚步,转过身来。 他看了沈泠一眼,手背贴了一下沈泠的后颈。 那里已经汗湿了一片,碎发黏在瓷白的皮肤上,触感又热又潮。 “先去舱房。”霍砚深说。 沈泠正踮着脚张望远处泊着的几艘白帆船,踉跄了半步:“诶,为什么……” 霍砚深手掌在沈泠背后轻轻一带:“日头毒。” 意思就是没得商量。 沈泠只能乖乖跟着霍砚深穿过甲板。 舱门推开,沈泠愣在了原地。 独立甲板几乎延伸入海,月光白大理石铺满地面,水纹肌理如墨晕开。 黑檀矮几上搁放一只水晶方盘,几颗裸钻随意散落其中。 沈泠的目光被那盘钻石牢牢吸引。 那几颗钻石的净度和切工皆是顶级,随便一颗拿去拍卖会都能做压轴。 就这么像糖果一样堆在水晶盘里。 沈泠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着,眼睛一眨不眨。 身侧响起脚步声,霍砚深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喜欢? 他的声音平静,“都可以买下。” 沈泠猛地回过神:“不不不,不感兴趣……” 沈泠用力把自己的眼神从大钻石盘子上拔下来。 从霍砚深的角度望下去,沈泠垂着睫毛,遮住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耳根却诚实的红了一片,从耳垂一路烧到颈侧,像在薄瓷上晕开一层极浅的胭脂。 明明刚才盯钻石的眼神都快蹦出星星了,这会儿却绷着一张小脸,努力摆出“我真的不感兴趣”的表情。 演技又烂得要命。 霍砚深的眉梢微微扬了一下。 沈泠生怕被他看穿,连忙转移话题:“看完了你的房间,那我的房间呢?” 霍砚深:“这也是你的房间。” 沈泠一怔,“……啊。” 差点忘了,自己是以霍砚深夫人的身份登船的。 既然是夫人,人家自然只给他们备一间房。 沈泠站在原地,脑子里飞速运转。 和霍砚深睡一张床。 上辈子他睡觉的德行,他自己心里再清楚不过,喜欢抢被子不说,睡着了还喜欢往人怀里拱,恨不得在霍砚深怀里憋到窒息。 沈泠:qaq! 这是陋习,这辈子绝不能再犯! 他果断伸手指向床的右侧,郑重其事的宣布:“你放心,那么我会乖乖躺在这一侧……” 霍砚深不置可否。 他替沈泠调好舱内温度,把他安顿妥当。 沈泠本来只是想靠着床头歇一歇。 可霍砚深坐在靠窗的书桌边看文件,触屏笔偶尔划过屏幕,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沈泠听着这白噪音,眼皮越来越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歪在枕头上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已经四点半,派对刚好开始。 霍砚深合上电脑,从衣架上取下一件薄外套递给沈泠,二人便一起赴宴。 会所里摆满了蓝绣球和尤加利叶,空气里浮动着柑橘调香薰。 正式的宴会在明天,今天晚上只是热身派对。 沈泠跟在霍砚深身侧,把手搭在他臂弯里,姿态自然而然。 上辈子就是这样,他和霍砚深出席任何场合,都爱挂在霍砚深身边。霍砚深去应酬,他就安安静静坐在角落吃好吃的,等霍砚深谈完事回来,就会把自己领走。 那时候他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后来霍砚深不在了,他再去那些场合,还是坐在角落里等,可再也寻不得那份清净,总有人会坐到他旁边和他搭话,好的坏的,觊觎的不过一副肉.体。 那些目光像下水道里漫出来的浊水,无论怎么躲都躲不掉。 之后再有这种场合,他就慢慢的不去了。 “沈先生!” 沈泠正发呆,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泠回过头,就看见阿文从人群中艰难地挤过来。 “哇,沈先生,真的是你!”阿文诉苦,“我好无聊啊,来了快一个钟头,除了酒保之外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这些人讲的每一句话我都听不太懂,又不好意思走……” 沈泠被他逗笑,“要不我陪你?”他对霍砚深说,“我跟阿文去那边坐坐。” 霍砚深看了阿文一眼。 阿文的脊背瞬间笔直,差点绷成铁板一块。 “去吧。”霍砚深对沈泠说。 沈泠松开了霍砚深的臂弯,和阿文一起往角落餐吧走去。 走了几步,阿文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小声嘀咕:“你老公看我那一眼,我以为我要被当场沉海了。” 沈泠严肃反驳,“他脾气很好的。” 阿文:“……你说得对。” 餐吧是一条长长的胡桃木吧台,沈泠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他其实不太饿,就是脑子还糊着一层,下午那一觉睡得太沉,四肢软绵绵的,眼皮也发涩。 他需要喝点冰的,提提神。 阿文在他旁边坐下,朝酒保招招手。 “一杯paradise,”阿文熟门熟路地点了单,又转头问沈泠,“沈先生你呢” 沈泠摇摇头:“我不能喝酒。” 他对酒保说:“有没有水果气泡饮之类的?” 酒保点头:“有橙汁气泡饮,不含酒精。” “就要这个,谢谢。” 很快,两杯饮品被推到吧台上。一杯橘红,杯口插着橙片和迷迭香,另一杯淡金色,透明的气泡水里沉着橙子碎,杯沿夹一小块橙片。 看起来都很好喝。 沈泠端起自己那杯,低头含住吸管,喝了一口。 好喝好喝。 他正昏沉着,这一口开了头就停不住,含着吸管又吸了一大口。 阿文在旁边对付一块烟熏三文鱼塔,一边嚼嚼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沈先生你慢慢喝,不用急。” 话没说完,沈泠已经喝掉了大半杯。 他把杯子放下来,舔了舔嘴角,突然喉咙深处有一股酒精味。 沈泠皱了皱眉,又吸了一口,确认自己没感受错,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杯子。 根本没有任何气泡涌上来。 他喝的是阿文那杯鸡尾酒。 阿文察觉不对,偏头一看,瞳孔骤缩,“你喝的是我的鸡尾酒?!喝了多少了?” 沈泠眨眨眼,神色已经有些茫然,“好像……一大半。” 8、第 8 章 那杯酒虽然度数不高,但是后劲极烈,酒精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不过几分钟的功夫,沈泠的脸颊就烧出两团酡红。 原本清明的褐色眼眸浮起一层水汽,看人时失了焦,迟钝的眨着。 阿文赶紧跑出去,找到霍砚深:“对、对不起霍先生!是我一不小心没看好沈先生,让他把我的酒当成气泡水喝了……” 霍砚深正在与陈曦潼交代着回程的航线,听见这话,那双原本古井无波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甚至没有听完阿文接下来的道歉,道了声失陪,便大步朝着餐吧的方向走去。 沈泠蔫哒哒的趴在吧台上,衬衫歪向一侧,露出一截粉红的颈子。 他觉得自己好像沉进了水里,太阳穴突突的剧烈跳动,连耳朵里都充斥着血液奔流的轰鸣。 霍砚深叫他:“沈泠。” 沈泠费力的撑起眼皮。 视线里出现了一张冷峻硬朗的脸,深灰色衬衫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透着不近人情的威严。 哪怕醉得一塌糊涂,本能却还是作祟,沈泠撑着吧台直起身,两条手臂朝霍砚深伸了出来: “老公,你来了。” 霍砚深将人捞进怀里。 怀里的人触感滚烫,茉莉香里夹杂着浓烈的果味酒气。 霍砚深低头:“能自己走吗?” 沈泠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果断回答:“不能。” 霍砚深双手便穿过他的膝弯,轻而易举的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霍砚深对这个环节太熟悉了。 沈泠上辈子就是个一杯倒的体质,偏偏每次出去应酬还爱背着他偷偷舔两口,回来之后头晕难受,还要把责任全推到霍砚深身上,怪他为什么不拦着自己,怪他买的酒太烈。 怪天怪地,反正不怪自己。 霍砚深推开舱门,把沈泠放到床沿上。 沈泠一沾到柔软的床垫就往里缩,膝盖蜷起来,弓成小小一团。 霍砚深伸手拨开沈泠额前被汗濡湿的碎发,手背贴着他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烧,“头晕不晕?” 沈泠把脸从被子里转出来:“晕……心跳也好快,喘不上气。” 霍砚深的手掌贴上他胸前,能感觉到他的心脏以不正常的频率跳动,急促而紊乱。 霍砚深又问:“胃呢?” 沈泠在他掌心里蹭了蹭:“堵堵的,顶的慌。” 说完又警惕的补了一句,“没什么胃口,什么都吃不下去的……” 可霍砚深还是拿起床头的内线电话,拨了厨房的号码,叫了一碗白粥。 等白粥送过来,他回过头,发现沈泠正直直的盯着他,目光里带着控诉。 霍砚深在床沿坐下来,手掌覆上沈泠的后脑:“喝点粥,胃会舒服。” “我不饿。”沈泠仍然坚定。 “不饿也要吃。” 白粥的热气升腾起来,霍砚深舀了小半勺,递到沈泠嘴边,“张嘴。” 沈泠纹丝不动。 霍砚深把勺子往前递过去,沈泠就把脸往里侧偏:“吃不下……” 霍砚深只能先把手里的勺子收了回来,微微俯下身,拇指在他耳后的那一小片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两下,低声开口。 “宝宝,张嘴。” 沈泠的睫毛倏地颤了颤。 好像终于说到了点子上,沈泠张了张嘴,含住了那一勺粥。 粥的温度刚好,入口绵软,不用咀嚼就顺着喉咙滑了下去,但第一口下去的时候差点反上来,沈泠皱着眉咽了,眼眶里泛起一点水雾。 很快,沈泠被霍砚深喂了小半碗,已经开始用各种方式表达抗议。 先是摇头,然后是抿嘴,再后来直接往被子里缩,企图用被子把自己藏起来,假装自己已经不存在。 霍砚深不急不恼,把他从被子里捞出来,继续喂。 “再喝一口。” 沈泠看着霍砚深,眼角泛着生理性的水光:“吃、吃不下了……真的吃不下了,再吃一口就要吐出来了。” 霍砚深目光平静,没有退让的意思:“吃得下的。” 沈泠最终败下阵来,闭着眼睛张开嘴含住勺沿,精巧的喉结慢吞吞的滚动。两个人就这么一个喂一个咽,沈泠中间又哼了好几声,但勺递到嘴边还是会张嘴。 就这样一口一口,一碗粥居然真的被喝完了,没有吐出来。 瓷碗被放回床头柜上,沈泠靠在床头缓了两秒,像被抽掉了骨头似的,往霍砚深怀里一倒。 还没安静一会儿,沈泠忽然从霍砚深怀里抬起头来。 “霍砚深,我的钻石大盘子呢。” 霍砚深低头看他:“你不是不要吗。” 沈泠:“?”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话:“不可能吧。” 霍砚深起身走到矮几前,拿起那只水晶方盘,把盘子递到沈泠面前:“你下午自己不要。” 沈泠快速接过,把水晶盘往自己怀里一揽,扬起下巴,像个小皇帝似的下令:“通通带回!” 霍砚深看着他的动作,眼底微微一动。 沈泠刚才的反应速度很快,这辈子的沈泠说什么都要先在脑子里过三遍,行动总是温温吞吞。 可眼前这个人分明行动利索,要什么就伸手拿,不给就闹。 沈泠醉酒后,应该是把记忆停在了前世,停在了他还没有死的时候。 沈泠不知道霍砚深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这个钻石大盘子要带回家了,心情非常的好。 于是他仰起脸,挂在霍砚深身上,两条手臂环住他的脖子。 “老公——” “亲一个。” 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嘟起来,唇色是被热粥蒸出来的嫣红,覆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沈泠往前凑了一寸,霍砚深的下颌微微偏开,那个角度刚好让沈泠的嘴唇擦过他的嘴角,却没有亲到。 沈泠的眉毛蹙了起来。 人在喝醉的时候对拒绝格外敏感,对逻辑格外迟钝,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的老公不给他亲。 “你为什么不给我亲。” 霍砚深只能侧过头,嘴唇落在沈泠的脸颊上,这是一个很轻的吻,显得分寸感十足。 但沈泠显然不满意,他要的不止于此。 他翻了个身,坐在了霍砚深的身上。 膝盖分跪在他腰侧,*着他的大.腿,双手撑着霍砚深的胸膛,居高临下的俯视他。 ……,沈泠看起来小小一团,可……*,像一只误闯进猛兽领地还浑然不觉的鹿。 (亲爱的审核,受这里只是坐在攻的身上,两个人都穿着整齐,只是对受进行了一些外貌描写,谢谢) *…… 沈泠浑然不觉自己此刻在霍砚深眼里是什么样子,他还在生气,双手揪着霍砚深的衬衫前襟,控诉: “你转过来看着我。你为什么不看我?我这么好看你为什么不看我!” “你变了,“沈泠越说越委屈,“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是谁是谁是谁?” 霍砚深依然没有说话,只是用沉静的黑眸盯着他。 但沈泠忽然停下了喋喋不休的嘴。 …… 沈泠:qaq 沈泠的嚣张气焰迅速熄灭下去。:“我、我没有那个意思…我真的只是想亲一个而已,我没有想——我不是要——” 越描越黑。 沈泠咽了一下口水,“那……那你要不……自己解决一下?” 他说完就往后缩,一条腿从霍砚深腰侧收回来,抬起*试图无声无息的溜走。 霍砚深一把将他拽了回来,沈泠重新跌回霍砚深怀里,鼻尖撞上他的锁骨。 沈泠:“我真的没有想……” 霍砚深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廓,“但是宝宝,我想。” “……” * 沈泠的衬衫在刚才的拉扯中已经彻底歪了,领口敞到胸口以下,因为酒精和刚才的闹腾,那片皮肤泛着一层浅淡的粉红。 *…… 半晌,霍砚深终于停下动作,沈泠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翻了个面,四肢撑在床垫上,把*…… 这个姿势太危险了,让沈泠感到本能的不安。 “不要……”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爬,膝盖蹭着床单,肩膀缩起来,动作又慢又笨,爬了几厘米就软了腿差点趴下去。 霍砚深把他抱了回来,“别怕,不在这里。” 霍砚深确实没有想在船上,船上人多,游艇的舱房隔音再好,也终究是游艇。 场合不对,时机也不对。 但沈泠今天喝了不该喝的,总要让他长点教训。 沈泠的腿很漂亮,是他全身最隐秘也最娇气的地方。 那里的皮肤几乎从未见过光,白得近乎透明,泛着一层极淡的粉红,像是皮肤底下血液流动的自然色泽。 嫩得像一块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水蜜桃果冻,指尖轻轻一碰就会颤出涟漪。 而此刻,沈泠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自己的双腿*。 霍砚深滚烫的气息始终贴在他的耳畔。 “今晚在吧台,喝了什么。” 沈泠把脸闷在枕头里:“鸡尾酒……” 霍砚深:“什么温度。” “……冰的。”沈泠的脚趾蜷起来。 “冰的。”霍砚深重复了一遍,沈泠的膝盖在床单上蹭乱了,手指揪紧了枕头。 霍砚深:“你可以喝冰的吗?” “胃不好,不能碰冰的……” 沈泠的每一寸皮肤都被撑开,他再也受不了,只能投降,“我不喝了……以后不喝冰的了……” 霍砚深低头看他,沈泠从脚趾到耳根都泛着一层薄红,看起来真的在认错。 既然沈泠肯承认错误,那霍砚深自然不介意多费点心思,给予他一些指导。 “***。” 沈泠条件反射的*,*,…… “*******。” …… 沈泠的大脑已经不太能思考,霍砚深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像是指令落到耳朵里,身体就会自动执行。 等一切终于平息下来,沈泠*已经透出*,还*…… 沈泠蜷在霍砚深的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奶猫。 渐渐的,他发现他身上的酒劲也悄悄地退了大半,而随着酒劲一起退去的,还有他一直不愿面对的清醒。 他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浮出水面,企图让他记起他不愿回想的事情。 沈泠下意识的想要逃避,于是他张开了嘴,咬住了霍砚深的肩头。 咬住了就不松口,在霍砚深身上留下一个个红色的痕迹,像是要把那些不该出现的念头全部都嚼碎了咽回去。 霍砚深没有躲,是他失了分寸,沈泠的双腿天生娇养,平日里裤缝蹭久了都要泛红,他肯定是不舒服了才咬他。 霍砚深伸出手,把被子往上拉,盖住沈泠裸.露的腿。 “是我不好。”他轻声说,“刚才弄痛你了,是不是。” 沈泠咬着他肩头,摇了摇脑袋。 沉默了一会儿,沈泠松开了嘴。他的嘴唇上还沾着一点湿润的水光,贴在霍砚深的锁骨上,声音闷闷的。 “我发现……我好像哭不出来了。” 9、第 9 章 沈泠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茫然的困惑,像是发现了以前从来不会刻意去想的问题。 哭是人的本能,伤心了会哭,委屈了会哭,激动了也会哭。眼泪是最不讲道理的东西,从小到大,沈泠都是这样的,他比谁都爱哭,比谁都容易红眼眶。 可是今天,从被霍砚深抱回来到现在,他明明觉得有情绪在胸口翻涌,眼眶却始终干干的。 沈泠能感受到霍砚深的手臂收紧了,把他稳稳的拢进怀里。 他抬起头,突然问:“……我是不是生病了?” 霍砚深低头看他,沈泠的眼睛很红,明明是一副随时要哭出来的样子,可眼底就是干的。 他看了他很久,然后伸手,拇指轻轻碾过沈泠泛红的眼尾。 “没有生病。”霍砚深说。 霍砚深低下头,把自己的嘴唇轻轻印在沈泠发烫的眼皮上:“哭不出来也没有关系。” “我在这里。” 沈泠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霍砚深说没有生病,可他心里还是空落落的,他只能把自己往霍砚深怀里埋的更紧, “……那抱抱。” 霍砚深的手臂穿过他的后背,掌心贴在他的肩胛骨上,像替他挡住了外面的风雨。 舱门外传来服务员的敲门声,是之前要的醒酒汤到了,霍砚深喂沈泠一口一口喝下去,又用温毛巾帮沈泠把那片黏腻的痕迹擦干净,毛巾的温度试了又试才贴上去。 沈泠半阖着眼睛,由着他摆弄,终于感觉困意上涌。 等霍砚深把人擦干净了,被子重新盖上,把沈泠拢进怀里,低头看时,沈泠已经窝在他的怀里睡着了。 * 第二天早晨,沈泠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整个人蜷在霍砚深怀里。 霍砚深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看文件。视线从文件上移开,落在他脸上:“醒了?” 沈泠脑子还是懵的,轻轻应了一声:“……嗯,醒了。” “不、不好意思,对不起,这就挪开。” 他撑着床垫想往旁边滚,大腿一使力,却传来一阵异样的感觉。 “……” 沈泠毕竟不是没有经验的人,他花了零秒就猜出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他悄悄把腿并拢了一点,又觉得这个动作太过此地无银,于是假装若无其事的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霍砚深已经坐起来,他看着沈泠把脸藏在被子里装鸵鸟,伸手把被子往下拉,露出沈泠红透的脸。 “中午了,起来吃饭。” 沈泠露出一只眼睛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四十。 他居然睡到了中午。 事实上霍砚深早上试图叫过他一次。 七点半的时候早餐送过来,霍砚深就曾尝试着把沈泠从怀里捞出来,但沈泠却像没骨头一样,眼皮撑两下没撑开,脸一歪又埋回他肩窝里。 霍砚深把一只虾饺喂到沈泠嘴边,沈泠皱着眉头哼哼,不情愿的咬一口。第二只喂下去后,沈泠就抿紧了嘴,死活不肯再吃了。 霍砚深看他困成那样,实在没忍心再叫他,于是只喂了两个虾饺和早上要吃的药,就由着沈泠蜷在自己怀里,又沉沉睡了过去。 但这两只虾饺能顶什么用? 昨晚就喝了一碗粥,今天早上就吃这么一点,他的宝宝哪里经得住这样饿。 霍砚深把人放回被窝里安顿好,转头已经吩咐了下去,中午的菜一定要好好做。 于是,沈泠坐到餐桌前的时候,眼睛差点被晃花。 三文鱼是清早就搭冷链航班送过来的,那碟黑松露是昨晚拍卖会上刚拍下来的,帝王蟹拆的漂漂亮亮码在冰盘上,蟹腿肉雪白饱满,是今早刚从阿拉斯加海域发过来的。 就连那碟不起眼的时蔬,也是有机农庄直送,当天采摘的。 呜呜呜,午饭吃这些会不会有点太奢侈了。 于是沈泠吃着吃着,又觉得心里不是滋味起来,霍砚深对他这么好,他却无以为报。 沈泠绞尽脑汁,郑重其事的说, “你放心。我以后会给你养老的。” “……” 霍砚深沉默片刻,说:“我才二十八。” 沈泠才发现自己说的话确实有歧义,连忙摆手:“没、没有说你老的意思。我是说,就是,你以后年纪大了,我可以照顾你,我可以给你端茶倒水……” 霍砚深的眉头皱的更深了。 他每年体检两次,私人医生团队全程跟进,身体管理精确到每一餐的营养配比。 前世他把沈泠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这么久,如果这一世再让沈泠有朝他端茶倒水的那一日,那他也太没本事了。 霍砚深:“我不需要你给我养老,不会有那一天。” 好叭,又说错话了。 沈泠慢慢低下头,老老实实的夹了一块三文鱼塞进嘴里,沮丧的嚼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等沈泠终于放下筷子,满足的靠在椅背上舔嘴角的时候,霍砚深才起身。 衣橱里挂着两套正装,这次不比昨天小范围的应酬,是船上正式的商务晚宴,更何况霍砚深带沈泠来也有别的目的,着装半分含糊不得。 沈泠把衣服披上,系了扣子,转过身张开手臂:“我穿好了。” 霍砚深看了一眼,走过去把沈泠西装马甲的扣子重新理了一遍,又把衬衫下摆塞进裤腰,布料一寸一寸抚平。 沈泠乖乖站着,仰着下巴,由着他摆弄。像个玻璃橱窗里的洋娃娃,睫毛一眨一眨,等着人给他穿戴整齐。 霍砚深退后半步,端详了一眼。 沈泠西装下的肩线清瘦,下摆弧度自然,又乖又矜贵。 “走吧。” * 沈泠跟在霍砚深身后踏入大厅,灯光倾泻而下,满室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紧张?”霍砚深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沈泠正发呆,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霍砚深袖口的布料攥出了一道褶。 沈泠赶紧手动把褶皱抚平:“有一点,你表妹……是什么样的?” “话很多。”霍砚深简单说。 沈泠:“……” 两人正说着,一道明艳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表哥——” 沈泠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女人穿过人群朝他们走来。她穿一条墨绿色丝绒长裙,乌发挽成低髻,步态轻盈张扬。 霍砚深走过去,微微颔首。 陈曦潼的目光立刻落在沈泠身上,霍砚深很少带人来这种场合,更别说带人直接走到她面前。 “这位是?”陈曦潼问。 “沈泠,我带过来的设计师。”霍砚深说。 沈泠心里微微一动。 如果霍砚深开口介绍他为自己的伴侣,那陈曦潼一定会因为霍砚深的面子,收下这枚胸针,而现在霍砚深不介绍他,就是把判断权完整的交了出去。 沈泠没让情绪在脸上停留,把丝绒盒子递了出去。 “陈小姐,初次见面。这是我做的一枚胸针,听霍先生说您钟爱珍珠,希望您能喜欢。” 陈曦潼接过盒子,打开。 盒子里那枚胸针安静的躺在绒面上。 她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时语气已经变了,“底托是手工的?” 沈泠被她看的不好意思,点了点头:“是手工的。” “太美了,”陈曦潼由衷的说,“你是内地的设计师吗?我怎么没见过你?港岛这边但凡有这种手艺的,我多少都应该听说过才对。” 沈泠刚要回答,霍砚深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你们聊。”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便转身没入人群。 沈泠知道霍砚深是为了给自己空间,于是继续说:“是的,我是内地的,刚入行不久,还有很多要学的。” 陈曦潼却完全不吃他这套谦虚,她一把挽住沈泠的胳膊,“你等着,我要带你去见个人。” “……诶?” “别诶了,你这手艺,埋没了不是很可惜?” 沈泠被陈曦潼带到了三层甲板的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一个男人正站在栏杆边打电话,看起来三十出头,气质斯文。 陈曦潼走到他身边,自然的挽住了他的手臂。 男人挂了电话,低头看她:“这么快就腻了?” “谁腻了,我带人给你认识。”陈曦潼把沈泠拉过来,“周凛,这位是沈泠,也是内地做珠宝设计的,刚才他送了我一枚胸针,特别好看。” 周凛的目光落在沈泠身上,略微点头致意,不算热络。 “沈泠?”他眉头几不可查的动了动。 沈泠心里一紧,他已经习惯了这个反应。 果然,周凛沉吟了一下,开口道:“你是海市美院那个沈泠?” 陈曦潼察觉到了什么:“你们认识?” 沈泠垂下眼:“周先生应该是听说过我。” 关于刘贤那些龌龊事情,陈曦潼从小在港岛长大,不太清楚很正常,但周凛常年在内地混迹,当然有所耳闻。 但有一件事,周凛一直没想明白。大概一个月前,沈泠这个名字忽然又能活动了,虽然大部分设计师心里还是有顾忌,不太敢主动联系。 周凛之前也没在意过,这种事不算少见,多半是有中间人递了话,反正跟他没关系。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老婆正挽着这个沈泠的手臂,笑得跟捡了宝似的。 周凛默默权衡了一下。 “沈先生的设计我看一下?”周凛说。 陈曦潼把领口的胸针亮给他看,周凛低头看了一会儿:“不错,”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这是我的私人联系方式,改天约个时间,好好聊聊。” 陈曦潼显然对这个反应满意,拉着沈泠说:“走,我们去看看今晚的展品。这次来的人里有几个是资深藏家,带出来的东西很有些意思。” 展览区设在一层的主厅,四面墙被临时改装成了玻璃展柜。 两个人安安静静的各自看展。 直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压低了的嬉笑。 沈泠没在意,他的注意力全在展柜里的胸针上,可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 其中一个人忽然顿住脚步,“咦?这不是……?” 另一个人的声音快速响起:“嘘——别说话!” 沈泠缓缓转过身,看见展厅入口处站着三四个人。 为首的是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沈泠认得他,孙宇。 ——刘贤门下的得意弟子之一。 孙宇显然也认出了沈泠,表情变幻,他按住身旁说话的人,几个人便若无其事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但沈泠没有动。 陈曦潼回过头,看见沈泠的侧脸,她注意到沈泠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在轻微的颤。 “……沈泠?”陈曦潼轻声叫他。 沈泠他盯着那群人离开的方向,他的身体像是被从刚才那个温暖明亮的宴会里抽离出来,扔回了某些他不愿想起的暗处。 他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指蜷起来,指尖掐进掌心,留下深刻的月牙印记,几欲滴血却浑然不觉。 ——这是他惊恐发作的先兆。 沈泠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然跳动,像一根针从记忆深处扎进来,穿过层叠的时间,准确的刺中此刻的他。 “沈先生?”陈曦潼的声音隔着很远传过来。 沈泠猛地回过神,他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的视线边缘已经开始发花,画面正从四周往中心一点点模糊。 “我…”沈泠轻声说,“陈小姐,失陪。我去趟洗手间。” 话音刚落,就逃跑似的迅速离开了。 10、第 10 章 沈泠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大理石台面的凉意从掌心一路窜上来,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干净。 他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场宴会上惊恐发作,没有任何的征兆,仅仅只是因为看到了孙宇,说发作就发作,实在太失态了。 沈泠撑着台面的手臂开始发软,他知道自己不能待在这里,万一有人进来…… 沈泠踉跄着推开旁边的门。 那是一间器具间,比洗手间更逼仄,四面墙壁朝他挤压过来,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刺鼻气味,头顶只有一盏惨白的日光灯。 沈泠靠着墙滑坐下来,把膝盖蜷到胸口。 就是这盏灯。 前世那间房间里,也是这样的灯。 …… 刘贤坐在办公桌后面,还是那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圈内泰斗,国际赛事评审席的常客,一线品牌设计总监里有一半是他门生。 ——这些头衔叠在一起,像一堵金箔糊的墙,叫人看不清背后的真相。 孙宇站在他身侧,脸上带着冠冕堂皇的笑容。 “沈泠,刘教授是惜才。你一个人守着那么大的工作室,多辛苦?跟了刘教授,以后你的设计就是刘教授的设计,你的名字就是刘教授的名字。这是抬举你。” 沈泠往后退,背抵上冰冷的墙壁。 什么惜才,什么抬举,不过是打着光鲜亮丽的幌子,想把他这个人连皮带骨地送到刘贤的床上。 “我不去。”沈泠的声音抖的厉害,“我不去。” 孙宇脸上的笑堆的更满,好几双手同时伸过来,按住沈泠的肩膀,沈泠像一只被按在砧板上的活鱼,拼命的扭动挣扎。 他的手在混乱中摸到一把刻刀。 沈泠握着那把刀,刀刃朝外 “别过来——!” 刀尖划过什么柔软的东西,血涌出来,顺着刀刃往下淌,滚烫的滴在他的手背上。 孙宇捂着胳膊往后退,脸上终于出现恐惧。 紧接着是更多的压制扑面而来,有人掰开他的手指把刀夺走,沈泠的脸被压在地板上,嘴里尝到了灰尘和铁锈的味道。 …… “不去……我不去……” 沈泠的声音在逼仄的器具间里响起,嘴唇翕动着,吐出来的字轻轻的散在消毒水的气味里。 他看见好多双手从墙壁里伸出来,从地板的缝隙里钻出来,从惨白日光灯的阴影里探出来。 一只一只,要来按住他,要把他拖回那个房间里… 沈泠的两只手在身边胡乱地摸索,手指却只扫过拖把的木柄,扫过水桶的塑料边缘。 不对。 不是这个。 他要找的是那把刻刀。 他前世握住它的那一瞬间,刀刃划破皮肤的触感,到现在还刻在他的掌纹里。 他需要一个武器,他必须找到一个武器——! 沈泠的手在地面上乱抓,指甲刮过瓷砖的缝隙,指甲在塑料壳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什么都没有。 无处可逃。 无力反抗。 “救救我……谁能来救救我……” 沈泠以为自己喊得很大声,实际上因为惊恐过度,喉咙根本挤不出完整的音节,只漏出一丝气若游丝的呜咽。 只有日光灯的嗡嗡声和心脏在耳朵里的狂跳。 沈泠的眼睛睁的很大,瞳孔却涣散的厉害,盯着面前空无一物的墙壁,眼底映不出一丝现实的光。 “谁能救救我……” 沈泠的意识在涣散的边缘浮沉,恍惚间,一道身影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霍砚深。 他总是挡在自己前面的。 上辈子那些觥筹交错的场合,他往霍砚深身后一站,那些探究的目光便被宽阔的身影尽数挡住;他半夜做噩梦吓醒,霍砚深会把他捞进怀里,掌心顺着他的脊背,比什么都叫人安心。 那个人好像永远都在,像一座山立在他身后,他退一步就能靠上去。 可是…霍砚深已经不在了。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沈泠的指尖在冰冷的地砖上徒劳的蜷缩,心脏猛地往下坠。 是了,他明明已经一个人熬过了四年,他怎么又忘了。 他抓不住他的。 前世抓不住,这辈子……这辈子也—— 沈泠的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几乎绝望的呻吟。 “老公…你在哪里……” · “沈泠在哪里?” 霍砚深问陈曦潼,语速很快。 陈曦潼抬起头,对上霍砚深的视线,心里咯噔一下。 她这位表哥从来喜怒不形于色,商场上多少老狐狸都摸不清他的底。可此刻他的眉心拧着,一贯沉静的黑眸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焦灼。 “他刚才说去洗手间,”陈曦潼神色也跟着凝重起来,“但是我觉得他不太对劲,他看到那几个人之后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我叫他,他都没怎么应。” “多久了?” 陈曦潼看了一眼腕表,眉头皱起来:“得有……半小时了。” 霍砚深转身就走。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了二层,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门敞着,乍一看空无一人。 他目光往旁边一扫,那扇标着“器具间”的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惨白的光。 霍砚深迅速推开门,门板撞上墙壁,惨白日光灯下,他看见沈泠缩在墙角。 沈泠缩成极小的一团,他的衬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布料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嶙峋的轮廓。 而他的手…霍砚深的视线落下去,瞳孔猛地一缩。 沈泠的手指正无意识地在地面上抓挠,指尖已经磨破了皮,渗出血丝,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般,像在找什么东西。 沈泠的嘴唇翕动着:“不去……我不去……” 他的瞳孔涣散的厉害,死死盯着面前空无一物的墙壁,像是看见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冷汗从额角淌下来,沿着苍白的颊侧滑进领口,湿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霍砚深的心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下。 他知道沈泠前世受过伤,有阴影,但他没有没有想到沈泠的症状会这么严重。 这分明是典型的惊恐发作。 前世到底发生了什么? 霍砚深攥紧的指节捏得咔咔作响。胸膛里翻涌起一股焦躁的怒意,关于前世他死后发生的那些事情,除了询问沈泠,他根本无从知晓。 但他没有让这丝情绪浮到脸上,他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心疼和不甘一同压进胸腔最深处。 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霍砚深蹲下身。 沈泠的手还在胡乱地刨抓,指甲已经劈了一道,渗出一丝血红。 霍砚深在沈泠身侧单膝跪下,伸出右手,掌心朝上,缓慢而坚定地覆上沈泠的左手。 沈泠的手指在他掌心里猛地一蜷,突然像被电击一样弹了起来。 “别过来——!”沈泠嘶哑地喊出声,手臂剧烈甩动,肩膀撞上身后的墙壁。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被恐惧逼出来的蛮力,拼了命的扭动挣扎。指甲陷进霍砚深虎口的皮肤里,抓出一道血痕,膝盖顶向霍砚深的腰腹,脚后跟在瓷砖上蹬出刺耳的摩擦声。 霍砚深没有松手,他维持着那个环抱的姿势,把沈泠整个人从地上捞起来,箍进怀里。 宽厚的肩膀像一堵墙,挡住所有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恐惧。沈泠在他怀里剧烈挣扎,肩胛骨撞他的手臂,拳头砸他的胸膛,霍砚深纹丝不动。 “血……我看到了血……”沈泠的声音断断续续。 霍砚深低下头,下巴抵着沈泠濡湿的头顶:“什么都没有。你抬头看看,只有我。” 沈泠根本听不进去,他的瞳孔仍然涣散着,盯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掌,忽然剧烈的抖了一下,像是看见了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我杀人了,”他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嘴唇哆嗦着,“我杀人了……血……他的血溅在我手上……那把刀……我杀人了——!” 他说不下去,喉咙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只剩下气音。 沈泠把自己的手举到眼前,明明什么都没有,可他就是看见了—— 看见那只手上沾满了暗红色,滚烫的血。 霍砚深的心像被人拿钝刀一片一片的剐。 他一把将沈泠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掌心覆上沈泠的眼睛,把那些幻觉一并隔绝在外面。 “你没有,”霍砚深的声音低而稳,嘴唇贴着沈泠濡湿的鬓角,一字一顿,“你没有杀人。宝宝,到我这里来。” “可是血……" “没有血。”霍砚深的手掌更用力地按住他的后颈,让那片最脆弱的部位真实的感受到温度的入侵,“你很安全。” 咚咚。咚咚。 沉稳的心跳透过胸腔传过来。 沈泠的意识像是下坠了很久,终于被什么东西托住。 那些从墙壁里伸出来的手不见了。脚下的地板不再塌陷,耳朵里心脏的狂跳声渐渐被另一种声音取代。 是他的心跳。是霍砚深的心跳。 两个人的心脏还在同时跳动着。 霍砚深还活着。 沈泠的呼吸终于从濒死的频率一点一点降下来,软软的陷进霍砚深的怀抱。 “我们先离开这里,好不好?”霍砚深的声音传过来,“我抱你出去。” 半晌,沈泠在他怀里很轻的点了点头。 霍砚深将手臂穿过沈泠的膝弯,把人整个抱了起来。 * 走廊里暖金色的壁灯铺了一地,霍砚深的脚步压在地毯上,无声而稳。 怀里的人缩成小小一团,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偶尔还会小小痉挛一下,像哭累了的孩子终于在大人肩头睡着。 手机在西装内袋里震动起来。 霍砚深单手托住沈泠,腾出另一只手摸出手机。 屏幕上是周凛的名字。 周凛,“我刚才核实过,今晚的宾客名单里没有刘贤。他是自己带着人跟李兴为换了邀请函,顶替上来的。” 电话那头顿了顿,“……你那边是出什么事了吗?” 霍砚深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沈泠的脸埋在他颈窝里,睫毛湿漉漉地阖着,脸色还是白得吓人,衬衫后背洇开的那片汗渍还没干,贴在嶙峋的肩胛骨上,隔着布料都能摸到骨头的形状。 “我这边先把人安顿下来,”霍砚深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跟刘贤说,明天晚上,我找他有事想谈谈。” 11、第 11 章 刘贤坐在舱房的单人沙发里,膝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杂志书。 他将书页又翻过一页,时不时用笔在便签纸上记下几行批注。 游艇的舱房比他学校里那间办公室体面得多。 他为了这张船票费了多少心思,和周凛这种级别的主编同船,和那些只活在杂志扉页上的名字同桌吃饭…光想想就叫人血脉贲张。 那个李兴为,不过是个地方院校的副教授,也不知道走了什么运才拿到邀请函。刘贤找到他的时候,对方起初推三阻四,最后还是他帮着“推荐”了几个学生过去,事情才算谈妥。 那几个学生资质平平,他平日也没少费心指导,如今替他们找了条出路,也算是做老师的一点心意。 手机响了。 刘贤瞥了一眼来电显示,居然是周凛打来的。 刘贤声音温润平和,“周主编,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周凛一句寒暄都没有:“刘教授,霍总明晚想找您谈谈。” “霍总?”刘贤眉头一跳。 “霍砚深。” 刘贤倒吸一口凉气。 霍砚深,霍氏现在的掌权人。 霍氏旗下的珠宝与腕表品牌,是多少设计师终其一生都难以企及的平台! 如果能进入霍氏,哪怕只是拿到一条副线的合作机会…… 刘贤几乎能看到那条铺满金光的坦途在眼前展开:他的设计挂上霍氏的logo,他的名字和霍砚深出现在同一篇通稿里。 “好。”刘贤压住翻涌的情绪,“霍总抬爱,我一定准时。” 挂了电话,他靠回沙发里,手指在书背轻轻摩挲,书页上那些维多利亚时期的工艺考究突然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若能搭上霍砚深这条线,往后哪还需要费心经营什么主编的人脉。 舱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孙宇端着两杯红酒走进来,“老师,刚才在展厅碰见沈泠了。” 刘贤接过酒杯,神色温和:“哦?他也来了。” “还是那副老样子,全世界欠他百八万似的。”孙宇不以为然,“看见我们就绕道走,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怎么他了。” 孙宇抿了口酒,“不过说来也怪,之前那几家给过闭门羹的杂志社,现在态度全变了。要说背后没个人递话,又有谁信呢。” 刘贤沉吟片刻,“人在圈子里,都有自己的际遇,他既然已经有贵人相助,你们往后见了他,客气点就是,不必特意接触,知道吗?” 这话说得端正温厚,任谁听了都是一个前辈对晚辈的体恤与关照。 孙宇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刘贤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海面上。 沈泠长着那样的一张脸,在哪里都不可能默默无闻,有人出手照拂,再正常不过。 只是就沈泠那个脾气,三天两头顶嘴,句句带刺,真到了那种关系里,金主能忍得住?怕不是三天就得退货。 但听孙宇方才说的——见着人就绕道——倒像是比以前安分了不少。 也许已经被调/教过了。 也是,毕竟他和沈泠也一年多没见了,够发生很多事。 有的人就爱这一款,越冷越来劲,绑床上折腾几顿就服服帖帖。 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沈泠被剥光了按在床上,平时那张刻薄的嘴除了求饶什么都骂不出来,猫儿叫似的。腰那么细,被人掐住胯骨从后面进去,动一下就抖一下。 平时那副高傲样全是装的,床上指不定多软,眼泪糊了满脸还得自己摇着腰往上贴…… “老师?” 刘贤回过神,面色如常地放下酒杯。 “不早了,”他将膝上的书合拢放回桌面,“明天还有正事,你也早点休息。” * 第二天晚上,刘贤照着周凛给的房号找过去的时候,心里略微觉得有些奇怪。 约定的地点不在会客厅,而是在游艇尾部的甲板上。 不过转念一想,这些大老板多少都有点怪癖。有人喜欢在桑拿房里谈生意,有人非要在高尔夫球场签合同,霍砚深也许就是那种喜欢吹着海风谈人生的类型。 刘贤整了整西装领口,推开门走上甲板。 霍砚深靠在船舷栏杆上,黑色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站得很随意,但周身的气场压得人本能想要往后退。 他旁边还站着个人,戴一副金丝眼镜,脸上挂着一点似笑非笑的表情,不知道方才在说什么,显然被霍砚深无视了个彻底。 身后四个保镖,面无表情,站得像四根铁桩。 刘贤步伐从容的走上前去,“霍总,久仰大名。” 咔嗒。 身后传来金属碰撞的声响。 刘贤回头,舱门已经被保镖从外面落了锁。 他转回来,笑容在脸上停留了片刻,才慢慢收拢:“霍总,不知您这番让我来,是想……” 霍砚深开口,“沈泠,说说吧。” 刘贤的心猛的往下一沉。 沈泠攀上的居然是霍砚深?! 这个念头像一桶冰水兜头浇下来,让他的指尖不自觉的发麻发颤。 但刘贤很快就稳住了呼吸,谁会为了一个拿来消遣的人撕破脸皮?霍砚深约他来谈,就说明还有谈的余地。 不过是需要一个台阶。 他重新调整表情,语气诚恳:“之前的事情,确实是我处理不当,我是爱才心切,看到好苗子总忍不住想多提携,方式上可能过于急切,让小沈产生了一些误会。” “能不能说人话?”霍砚深语气古板无波。 刘贤的笑容僵在嘴角,谨慎起来,“霍总,我不太明白您指的是什么。” 霍砚深偏了偏头。 两个保镖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刘贤的胳膊,刘贤一个常年做办公室的哪有半分反抗之力,一下就被拖出几米远。 刘贤的脚离了地。 “等等!” “霍先生!霍先生!有话好说——!!” 话没说完,保镖已经把他翻过栏杆。 哗啦—— 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耳朵。鼻腔。嘴巴。 西装瞬间吸满了水,像一只无形的手拖着他往下坠,刘贤拼命扑腾,咸涩的海水灌进喉咙,呛得他剧烈咳嗽,一咳又灌进更多水。胸腔像被什么压住,空气从肺里一点一点被挤出去。 什么名望,什么人脉,在水里什么都不是。他就是一团会扑腾的肉,再过几十秒就会变成一团不会扑腾的肉。 忽然,什么东西砸进他旁边的水里。 救生圈。 刘贤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样死死抱住它,他被拽着衣领拖上甲板,浑身湿透,脸色惨白,跪在甲板上剧烈咳嗽,吐了好几口混着胃酸的海水。 霍砚深低头看着他,那双眼睛纹丝不动,“现在能说实话了吗?” 刘贤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不能说,绝对不能说。 那些事要是被捅出来,他半辈子积累的一切就全完了。 霍砚深不可能为了一个沈泠做到那一步,他只是在吓他。 刘贤勉强抬起头,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这件事情恐怕有加醋之处,沈泠这个学生,我一直是很欣赏的,当年也是真心想带他……” 霍砚深没看他,只是对保镖说:“继续。” 保镖上前一步,攥住刘贤的后领把他从地上提起来,膝盖顶上他的胃,刘贤的胃酸混着海水从嘴里喷出来,还没来得及吸气,第二下已经落在肋骨上。 “咔”的一声。 不知道是哪根骨头裂了,刘贤的惨叫被自己的呕吐物堵在嗓子眼里。 霍砚深垂着眼睛看着,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别打死,”他淡淡的说,“留口气,让他签字。” 刘贤趴在地上,勉强抬起头。血从额角流下来糊了一只眼睛,他透过模糊的视线去看霍砚深。 月光照在那张年轻而英俊的脸上,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活人该有的温度,霍砚深站在阴影和灯光的交界处,眼底毫无波澜。 刘贤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村里的老人摇着蒲扇讲过的那些故事。 ——坟里爬出来的恶鬼,就是这个样子。 “闻沛。” 霍砚深朝旁边的男人看了眼,“给他看看。” 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应了一声,语调轻快:“好嘞。” 闻沛蹲到刘贤旁边检查,“嗯,心率有点快,不过扛得住,还能再打一轮。” 霍砚深啧了一声。 保镖的拳头裹挟着风声再次砸下,刘贤的嚎叫瞬间被击碎,化作断续的抽气声,像一只被碾断脊梁的老鼠。 又过了一会儿,闻沛再次蹲下来检查。 “好像确实有点不行了,再打下去可能没法盖章签字了。” 霍砚深,“那先停手。” 保镖立刻退开。 刘贤蜷缩在甲板上,浑身是血,瞳孔涣散得厉害,他的手指无意识的在甲板上抓挠,指甲已经劈了两道,但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 闻沛掏出一份文件,蹲在刘贤面前。 “刘教授,这里按一个手印,”闻沛用哄小孩的语气说,指了指签名栏旁边的空白处,“对,就是这里。好棒。” 刘贤的手抖的几乎握不住笔,但还是在签名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闻沛把文件收起来,他站起身,正要把笔也收走,却见霍砚深依旧站在原地,垂眼看着甲板上那团蜷缩的人影,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拖过去。” 霍砚深朝船舷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保镖架起刘贤的胳膊,把他拖到船舷边。刘贤的意识已经有些涣散,直到背部抵上冰凉的金属栏杆,他才猛地一个激灵,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 “不——别——!” 又是一声沉闷的落水声。 全身的伤口在接触海水的瞬间,像被同时点着了。 刘贤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那是几十道被甲板磨破的擦伤、被拳头砸开的淤肿、被皮鞋踢出的裂口,全部浸泡在浓盐水里,每一处都在疯狂地尖叫。 “霍、霍砚……深……!” 刘贤仰着头,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脸上分不清是海水还是眼泪,整张脸扭曲得几乎认不出原来的轮廓。 霍砚深站在船舷边,“再泡一会儿吧。” “明白,霍总。” 霍砚深往舱门走去。 舱门在身后合上,嚎叫声被隔绝在外,走廊里骤然安静下来。 闻沛走在他侧后方,终于忍不住开口。 “霍砚深,我说句不太合时宜的,你前阵子不是费了好大功夫,到处收集这老畜生的黑历史,摆明了是要走正经路子打官司把人送进去吗?怎么今天突然就……” 霍砚深脚步未停,“他过分了。” 从沈泠这些天的呓语里,他大概拼出了七八分。 前世他死后,刘贤又开始不安生,沈泠反抗时刺伤了他的门生,从此落下了阴影。 正常的手段解决不了他,那他只能用一些非常规的手段了。 霍砚深走在前面,走廊壁灯光线暖黄,却驱不散他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冷意。 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去。 身上沾了血腥气,他在心里盘算着,他要先冲个澡,把这身西装换掉,甲板上站了那么久,海风把盐腥气和血腥气搅在一起,全黏在了布料上。 沈泠的鼻子很灵,而且他今天情绪一直不稳定,刚开始甚至稍微离开一下就颤,上厕所都要他抱着。霍砚深哄了快两个小时,又把人圈在怀里拍了好久,才终于把人哄睡着。 可没有办法,游艇明天就会驶出公海,霍砚深必须抓住今天晚上的最后时机。他只能等沈泠睡沉了之后,悄无声息的出门。 他得赶紧回去,万一沈泠醒了发现他不在… 霍砚深拐过走廊转角,脚步忽然钉在原地。 走廊尽头的拐角处站着一个人。 沈泠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睡袍,睡袍袖子长出一截,把那双手笼得只露出几根指尖,揪着前襟。 他的头发翘着一撮,一看就是从床上刚爬起来没来得及整理,脸颊上还压着一道淡淡的枕头印。 那双眼睛在走廊灯光下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水雾,却掩不住底下翻涌的急切。 沈泠来找他了。 12、第 12 章 走廊壁灯的光线暖黄,沈泠却觉得什么都看不清。 他的视线在触到霍砚深的那一刻才终于有了焦点。 沈泠跑进霍砚深怀里,搂住他的腰:“你去哪里了……” 霍砚深被撞得往后挪了半步,他低头看怀里的人,沈泠那件白色睡袍的袖子滑下去,露出的手腕细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此刻正死死抱着他,贴的密不透风。 昨天那件事之后,沈泠就是这个样子。 游艇上的每一寸空气都像泡着孙宇和刘贤的脸,那些逼近的面孔从记忆里漫出来,浮在墙壁上和天花板上。 沈泠闭上眼睛就看见那间逼仄的器具间,日光灯惨白,空气里混着烟味和汗腥气。 只有贴着霍砚深的时候,那些东西才会退开一点点。 沈泠把脸埋得更深。 忽然顿了一下。 他鼻尖蹭了蹭霍砚深的衬衫前襟,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气。 是血腥味! 沈泠瞳孔骤缩:“你又受伤了?” 霍砚深语气平平:“没有。” “可是我闻到了,”沈泠的声音急切起来,“你身上有血的味道…你别骗我,你让我看看……” “刚刚有个船员受了点伤,”霍砚深伸手按住沈泠乱扒拉的手指,侧头朝走廊另一边瞥了一眼,“闻沛也在,你问他。” 沈泠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这才注意到走廊阴影里还站着一个人。 闻沛是他们家的私人医生,他方才一直安静得像不存在,此刻被点了名才说话:“对,那个船员伤的可不轻,甲板那边有段栏杆年久失修,天黑风大的,一脚踩空就翻下去了。” 他似乎觉得还不够:“不过我们霍总是真的热心肠,刚才救人那叫一个积极,拦都拦不住……” “行了。”霍砚深打断他。 闻沛识趣的闭上嘴巴。 沈泠的眼眶微微睁大。 他就知道。 霍砚深这个人,表面上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心肠最好了。 对他是这样,对陌生人也不会见死不救。看到船员落水,霍砚深一定冲在最前面。 可沈泠还是不安。 万一霍砚深也受了伤,只是不想让他担心所以不说,沈泠咬了咬下唇,忽然伸手去摸霍砚深的手臂,从肩膀一路往下捏,仔细的检查过去。 那只手抖抖索索的在霍砚深身上游走,明明怕得要命,偏要硬撑着。 霍砚深把那双手从自己身上轻轻摘了下来。 “宝宝。” “等我回去洗个澡,”霍砚深低头看着沈泠,拇指在他手腕内侧轻轻蹭了蹭,“再给你抱,好不好?” 沈泠确认霍砚深身上没有伤口后,手终于不再抖了,温热的体温从霍砚深的掌心渡过来。 他乖乖的点了点头。 霍砚深牵着他往回走,沈泠踉跄着跟上,睡袍的下摆扫过走廊的地毯,被领走了。 闻沛目送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啧啧啧,活久见啊。” * 舱门合上,外面的世界被隔绝在外。 沈泠坐在床边,两条腿悬在床沿,霍砚深在洗澡。 他听着那水声,脑子里还是很乱。 他不敢去想那些人还在不在船上,昨天他看到了孙宇,刘贤是不是也在船上? 沈泠把膝盖蜷起来,手臂环住自己的小腿,这个姿势让他觉得安全一点。他的视线落在浴室门上,雾面玻璃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水声停了。 门推开,霍砚深走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藏青色睡袍,头发还滴着水,他拿毛巾随意擦了两把,抬眼就撞上了沈泠的视线。 沈泠坐在床上,脑袋随着他转过来。 霍砚深往左走了两步去拿桌上的矿泉水,沈泠的目光跟到左边,他往右走到衣柜旁,沈泠的视线又跟到右边。 像一朵向日葵。 霍砚深走到哪儿,沈泠的脸就朝向哪儿,眼睛一眨不眨,仿佛怕一眨眼人就不见了。 霍砚深放下水瓶,朝他走过去。 还没走到跟前,沈泠就松开了环住膝盖的手臂,攥住霍砚深衣服的下摆。 “老公,我想回家。” 昨天出事之后,沈泠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缩在霍砚深怀里,浑身发抖,连呼吸都要靠他来引导。 而现在睡了一觉醒来,沈泠终于能开口了,能把自己想要的说出来了。 原来是想要回家。 别说回家,沈泠现在就算说想去月球,霍砚深都能连夜弄一艘飞船来。 霍砚深把沈泠攥着自己睡袍的那只手拢进掌心。 “好,我们回家。” …… 直升机的旋翼搅动着海面上方潮湿的空气,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最后稳稳降落在游艇尾部的停机坪上。 霍砚深把沈泠裹进一件自己的冲锋衣里。衣服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把沈泠的手指笼得只露出几根泛粉的指尖,下摆堪堪盖到大腿根。 霍砚深弯下腰,手臂穿过沈泠的膝弯,把人打横抱起来。 直升机舱门关上,游艇的灯光在舷窗外逐渐缩小,最后变成海面上的一个光点。 直升机穿过云层,往城市的灯火飞去。 * 直升机降落时已经过了十二点。 沈泠一路上都把脸埋在霍砚深颈窝里,阖着眼睛像是睡着了,霍砚深却知道他没有,因为那只攥着自己衬衫的手一直没有松开过,每隔一会儿就会痉挛似的收紧一下。 沈泠洗完澡后,霍砚深关了灯,把沈泠捞进自己怀里,沈泠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腿挨着腿,霍砚深的手掌覆在沈泠后背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拍。 这是沈泠平时最喜欢的姿势,每次被这样圈着,用不了多久就会睡着了。 但今晚,沈泠睁着眼睛,能听见霍砚深的心跳,脑海里却翻涌着另外的画面。 刘贤坐在办公桌后面,笑得道貌岸然;孙宇站在旁边,嘴角挂着一层油腻的弧度;还有沈国良,喝醉了酒,挥舞着皮带,嘴里骂着他听不清的话…… 那些画面像碎玻璃一样扎在他脑子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他本来以为回家就好了。 但是现在他被霍砚深抱着,抱得这么紧,那些画面还是缠着他,像一层黏腻的毒液裹在皮肤上,撕不掉也挣不脱。 不够,还是不够。 沈泠的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无底洞,霍砚深往里面填了那么多东西,却就是填不满。 “霍砚深。”他的声音从霍砚深胸口传出来。 霍砚深应的很快:“嗯,怎么了。” 沈泠沉默了几秒,问:“你会离开我吗。” 黑暗里,霍砚深把他往怀里又压了压,“不会。” 沈泠抿了抿嘴唇:“如果我之前做过很对不起你的事情,你会原谅我吗?” 霍砚深平静道:“你做什么,我都会原谅你。”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就像他之前说过的无数话一样,不容置疑,没有商量的余地。 可沈泠就是不敢信。 霍砚深现在在这里,抱着他,说不会离开他。但一年婚约到了之后呢?当初霍砚深提出这场契约婚姻,只是为了稳住舆论。 沈泠不止一次想过,如果霍砚深也重生过来会怎样。 他劫后余生般庆幸霍砚深没有前世的记忆。 否则这笔账怎么算?霍砚深在谷底疼到咽气的时候,他在哪里?如果霍砚深真的带着那些记忆醒过来,他连被这样抱着的资格都没有。 正因为他没有重生,自己才能继续骗下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装作心安理得的接受这份好。 万一哪天霍砚深睁开眼睛,眼神变了,万一那些记忆突然涌进来…… 沈泠脑子里那些念头像一群没头的苍蝇,嗡嗡嗡的乱撞,撞的他太阳穴突突的跳。 沈泠的身体开始不自觉的发抖,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腔里的空气怎么吸都吸不够。 他需要一个能把他从这种状态里拽出去的,能碾碎一切胡思乱想的东西。 他突然想起在游艇上的那个夜晚,他喝醉了酒,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被稀释在濒临*的失控里。那时候他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霍砚深,就像是被人从深水里捞出来,短暂的浮上水面,吸到了一口空气。 他像一个隐君子,尝过一次之后就对此上了瘾。 “忘不掉。”沈泠忽然开口。 霍砚深低头看他,“什么?” “还是忘不掉怎么办。” 沈泠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他眼眶红的厉害,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我闭上眼睛就看见他们,怎么都忘不掉。” 霍砚深手掌覆上他的后脑,“明天带你去看医生,好不好?” “不想看医生。”沈泠摇头。 他前世只看过两次心理医生,都是笑着进去哭着出来。 沈泠更害怕了,他只能仰起脸看向霍砚深,以求得一些安全感。 月光把霍砚深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双黑眸正低头看着他,深邃又沉静的。 沈泠就这么仰着脸看了他几秒,然后忽然凑上去,把自己的嘴唇贴上了霍砚深的。 他张开了嘴,舌尖探进霍砚深的唇缝,的手指从霍砚深的胸口往上滑,攀住他的后颈,又沿着颈侧往下,指尖划过霍砚深的喉结,钻进睡衣领口,一路往下探。 从霍砚深的视角看下去,沈泠正仰着脸亲他。 那张脸瓷白得近乎透明,月光在上面铺了薄薄一层,眼尾烧着一抹湿红,嘴唇因为刚才的啃咬泛起不正常的嫣红,覆着一层水光。 漂亮的让人心口发闷。 像一只被人摔碎又勉强拼起来的瓷瓶,从裂缝里漏出光。 霍砚深让沈泠亲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沈泠的肩头按住,把人从自己身上轻轻推开了几厘米。 他垂着眼,表情严肃,“不可以。” 沈泠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霍砚深:“你现在状态不好,你需要休息,不是这个。” 沈泠愣愣的看着他,嘴唇还微微张着,上面沾着的不知道是谁的唾液,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他眨了眨眼,忽然轻声说:“我知道的……我知道……” 他说了两遍,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在自言自语。 …… “沈泠。”霍砚深攥住了他的手腕。 沈泠没有挣开,只是抬起眼睛看他,“我总觉得你会消失。” 霍砚深的手指节微微一僵。 沈泠趁着霍砚深愣神的那一瞬间,手指已经*。 沈泠的手掌太小了,指节犯出粉红。 沈泠的脸埋在霍砚深颈窝,呼吸越来越急,嘴里吐出半截舌头,舌尖红润润的翘着,沾着刚刚从喉结上舔下的濡湿,拉出一道细丝断在嘴角,眼睛半阖,睫毛湿漉漉的垂下来,看起来既狼狈又漂亮。 霍砚深的瞳孔在那张脸上停了几秒,瞳色骤然暗了下去,像深不见底的海水被人搅翻了底,翻涌出浓稠的暗色。 他盯着沈泠:“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平静了,压得很低,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雷声响动。 掌心里的热度顺着指尖一路烧到全身,烫得沈泠后腰发麻。 床单皱成一团,上面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氵显痕,在月光底下泛着隐秘的光。 沈泠听见霍砚深问他了。 他把脸仰起来,月光落在脸上,照出鼻尖上沁出的细汗,像一只终于找到奶的幼猫,明明连叼都叼不住,偏要含着不松口。 沈泠眯了眯眼,舌尖还吐在外面,声音含含糊糊,瞳孔涣散的望向霍砚深: “我知道……老公***……” 13、第 13 章 沈泠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没力气的。 明明是他先主动,结果到了最后,还是霍砚深掌控着一切。 沈泠的意识在清醒和昏沉之间来回拉扯,恍惚间,他感觉到赋予自己安全感的东西正在被抽离。 沈泠本能的收紧手臂,含含糊糊,“不要……不要***……” 他说着,竟然还挣扎着仰起脸,嘴唇笨拙地去找霍砚深的,沈泠半眯着眼睛,唇瓣贴上来时带着一点讨好的意味, 他素来喜欢接吻时被吮吸的感觉,像是整个人都被好好的含在某个温热的地方,让他觉得安全。 霍砚深被他巴巴凑上来的样子弄得喉头发紧,低头吻了回去,唇舌纠缠间用了些力道, 沈泠很快被亲的晕晕乎乎,窒息感混着酥麻从脊背一路窜上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自己轻飘飘的,像是快要化开。 霍砚深吻得很用力,沈泠几乎喘不上气,脑子里全是白茫茫的雾, 他的嘴唇一张一合,问出来的话连自己都听不清。 “你会……你会一直保护我吗……” 霍砚深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灌进来,“会的。” “永远不会离开?” “永远不会。” “你发誓……” “我发誓。” 那么多的誓言,那么多的承诺,和铺天盖地的*搅在一起,像一杯烈酒灌进喉咙,烧的人分不清东南西北,也分不清真真假假。 那就都信了吧, 在这一刻,沈泠愿意相信,信了便觉得快乐。 …… 等他再有意识的时候,是霍砚深的声音轻轻传来,“可以了吗,宝宝?” 沈泠阖着眼睛,从鼻腔里挤出一声软绵绵的,“嗯……” 尾音还没落下,他就感觉到霍砚深的手掌覆上自己。 …… 沈泠闷哼一声,已经发不出什么像样的声音了,他的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越飘越远,最后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里。 迷迷糊糊间,他感觉自己被抱了起来。 温热的毛巾擦过他的全身,然后被托起下巴,杯沿抵在嘴唇上,温水流进嘴里,他咽了几口,更多的顺着嘴角淌下去,有人用手掌替他擦掉了。 沈泠在那片温热的包裹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深处,沉沉的睡了过去。 * 次日清晨,沈泠被身体里的酸胀感弄醒了。 沈泠的意识先于眼睛醒过来,腰沉重的抬不起来,从尾椎骨往上窜起一阵钝痛,两腿发木,像不是自己身上长的,他趴着缓了好几秒才费力地翻了个身,后腰才挨上床垫,就酸的他又哼了一声。 脑子又沉又涨,太阳穴突突的跳,他费力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昨晚的事就情一件件浮上来…… 沈泠把被子往上一拽,整个人缩进去。 那不是他。 那怎么可能是他。 他知道自己发病的时候会失控,可他没想到会在这种事情上失控。 霍砚深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他太…… 沈泠咬住下唇,把那个字咽回肚子里,被子蒙过头顶,他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像一只缩回壳里的蜗牛。 正当他缩在被子里胡思乱想的时候,身后忽然贴上来一只手掌。 沈泠吓了一跳,瑟缩了一下,被子底下的身体紧绷。 “醒了?”霍砚深的声音从被子外传过来。 沈泠想回答,结果喉咙里只挤出一声气音,他只好闭了嘴,从鼻腔里挤出一声软绵绵的,“嗯。” 那声“嗯”一出来,沈泠自己都一怔。 怎么哑成这样,好难听。 他把被子抓得更紧,严阵以待,准备迎接霍砚深接下来的任何一句话。 霍砚深,“把脸露出来。” 沈泠的心猛地提了一下。 霍砚深看着他,目光沉静,“会闷的。” 沈泠愣了愣,提着的那口气缓缓的松了半截。 霍砚深没有提昨晚的事,他在被子底下抿了抿嘴唇,慢慢把被子往下拽了一点,露出一双眼睛和小半截鼻梁。 像一只刚从壳里探出头的小动物,警惕又茫然。 也是,他们本来就是这种关系,霍砚深这样的反应才是正常的。 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在心里翻江倒海的折腾,折腾一个早上,差点把自己闷死。 被霍砚深带得沈泠也稍微淡定了一些,但身体上的不适并不会就此消失,酸胀从后腰蔓延上来,两条腿沉的不像自己的,连带着整个脑袋都钝钝的醒不过来。 沈泠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沙哑地说,“我再躺一会儿。” 霍砚深皱了皱眉,起身走到桌边,拿起一杯蜂蜜水,拧开盖子坐在床沿。 他把杯沿递到沈泠嘴边,另一只手托起他的后颈,让沈泠能靠在自己臂弯里喝。 喝着喝着,沈泠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消息提示挂了好几条,他把亮度调低,眯着眼睛点开。 好几条未读消息。 陈曦潼:沈泠?你还好吗?听表哥说你不太舒服,要好好休息呀![猫猫探头.jpg] 阿文:沈先生!听说你先回去了,身体没什么大碍吧?等你好了我们再约,上次那本loropiana的秋季色系样册到了,我觉得有几款特别适合你! 阿文:对了沈先生,你这两天要是方便的话可以回我一下吗,我有点担心qaq 沈泠盯着屏幕,拇指悬在对话框上方,半天没有动。 前世他脾气又作又傲,仗着一张漂亮脸蛋和那点天赋,眼睛长在头顶上,谁都瞧不上,三句话不对付就甩脸子给人看。 后来霍砚深死了,奶奶也走了,他出了事连个能发消息的人都翻不出来,妹妹在准备高考,他怕耽误她,就一个人扛着,扛到扛不住的那天,就一个人离开了。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打开手机,会有人问他“怎么了”。 沈泠的喉咙涌上一股酸涩,眼眶终于有了久违的湿热感,他用力眨了眨眼睛,可还是没有眼泪出来,只能一条一条回复。 给陈曦潼回了个“已经好多了,谢谢陈小姐关心[小兔子鞠躬.jpg]”。 给阿文回“没什么事,就是有点累,你的样册等我回去看!” 阿文秒回了一长串感叹号,又絮絮叨叨讲了这两天店里的趣事,沈泠靠在床头,弯着眼睛看阿文的消息。 聊着聊着,阿文忽然来了一句, “对了沈先生,你听说没?那个刘贤,就是你们学校那个老教授,在游艇上落水了!” 沈泠猛地坐直了身体,“刘贤落水了?!” 这个动作来得太突然,沈泠眼前瞬间黑了下去,耳朵里涌上尖锐的嗡鸣声,手里的杯子一歪,剩下的蜂蜜水洒在被子上。 他的身体往前倾,膝盖磕在床沿上,差点跪下去。 一只手臂从旁边伸过来,稳稳的捞住了他。 霍砚深的手掌撑在沈泠胸口,把他兜进怀里,沈泠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急什么。”霍砚深平静道。 沈泠缓了好几秒,视野才从黑色慢慢变回模糊的轮廓, 沈泠突然想起什么,声音发颤,“你之前说你救的那个船员……不会就是……” 刘贤这两个字他根本说不出口。 光是想到霍砚深的手碰过那个人,他就觉得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霍砚深平静道,“不是的,没见过。” 沈泠松了一口气,软软的塌进霍砚深怀里。 幸好,幸好没脏了霍砚深的手。 他把脸埋在霍砚深胸口,闷闷地呼出一口气。 霍砚深低头,只能看见他蓬松的发顶和一小截泛红的耳廓。 “开心吗?” 沈泠眨了眨眼,他当然开心,刘贤那种人,落水都是便宜了他。 可他不想让自己显示得太坏,像个幸灾乐祸的小人,霍砚深会怎么看他。 于是他没说话,只是把脸往霍砚深怀里又拱了拱。 霍砚深伸手把他从怀里捞出来。 沈泠的脸被手掌托着下巴抬起来,他下意识想躲,嘴角却没来得及压下去,那是一个很淡的笑,淡得像春天河边开放的第一朵小花。 霍砚深用手指在沈泠嘴角旁边轻轻蹭了一下。 这是沈泠出事以来,露出的第一个笑容。 沈泠被他看得脸热,正要偏开头,手机在床头震了起来。 霍砚深帮他拿过来,屏幕上显示“周凛”。 他接通,对面传来周凛的声音,“小泠吗?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扰你。” 沈泠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哑,“没关系的周先生,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下个月我们杂志和国内珠宝协会联合主办一个年度珠宝艺术展,策展方向是‘余温’,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拿出一个作品参展?” 沈泠握着手机,瞳孔微微放大, 周凛的杂志在国内珠宝行业影响力不小,联合策展的展览规格很高,前世他也收到过类似的邀请,但那个时候他已经拿过大大小小的奖项,在业内有了些声量, 而现在这个时间点,他还什么都不是。 周凛继续说,“不限形式,展期大概十五天,有媒体推广和拍卖环节,时间上你不用太赶,一个月左右,来得及吗?” 沈泠赶紧说,“来得及。” 他抬起头,眼睛在晨光里闪着碎光,“我的荣幸。” 挂掉电话后,他把手机放在一边,重新躺回霍砚深怀里。 霍砚深,“什么事?” “周先生邀请我参加下个月的珠宝艺术展,”沈泠闭上眼睛, “主题叫‘余温’。” …… 接下来一个月,沈泠把大部分精力都投进了设计稿里。 中途他被霍砚深哄了好几天,终于松口答应去看心理医生,第一次去的时候他在楼下磨蹭了快二十分钟,最后被霍砚深牵着手塞进车里。 幸好宋医生非常温和,是闻沛推荐的,说话让人很安心。 沈泠去的时候全程攥着霍砚深的手,宋医生也没说什么,只是聊了一些很平常的话题,比如最近睡得好不好,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 日子过得平静,沈泠的心情也在一天一天地好转。 刘贤落水之后在医院住了半个月,据说肺部感染,差点没救回来,孙宇也莫名其妙的销声匿迹了。 转眼一个月过去。 沈泠刚好放了暑假,无所事事,窝在家里。 他打算去一趟老城区找找灵感,关于展会的胸针设计,他画了好几版草图,总觉得哪里不对,海市的城建还是太新了。 倒是他老家那边有条老街,青石板路磨得发亮,骑楼底下全是几十年包了浆的老铺子,应该能摸到点东西。 沈泠把铅笔往耳朵上一夹,正准备去收拾行李,余光扫到了床头柜上那本书。 宋医生上周塞给他的,说是配合治疗读的辅助读物,封面上印着一长串英文术语,沈泠看一页就开始走神,但宋医生每次都会笑眯眯的问他看的如何,他不好意思说看不懂。 沈泠靠在沙发上仰起头,把书举到脸正上方,翻到夹着书签那一页,假装自己在看。 午后阳光从落地窗里斜斜铺进来,把他的脚踝晒得暖洋洋的。 沈泠看着看着,眼皮开始往下坠。 也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他总是困,明明晚上睡得也不算晚,翻个身又能睡到中午,午饭后晕碳又能睡两三个小时。 沈泠之前失眠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能睡了,他觉得这大概是身体在自我修复,便没太放在心上。 困意上涌的速度比沈泠想得快,那本书从指尖往下滑,啪一声砸在他鼻梁上。 “唔……” 沈泠猛地睁开眼,鼻梁被砸得泛红,他揉了揉鼻尖,把那本罪魁祸首捡起来,发现书页被压出了一道折痕,刚好停在一行被宋医生用铅笔轻轻画了波浪线的句子上: “依恋焦虑者在亲密关系中,容易将伴侣的存在本身视为安全感的唯一来源,这种过度依赖虽然源于创伤,但长期来看会削弱个体的自我调节能力。” 沈泠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怎么感觉在点我。 他把书合上,翻了个身趴在沙发上,手机掏出来,点开了桌面上的图标。 菜包ai助手。 沈泠打字,“菜包菜包,正常人出差要带老公的吗?” 菜包,“哎呀您这个问题问得太可爱啦~一般正常来说,成年人独自出差是非常正常的行为呢,您完全可以搞定的!加油!” 沈泠把手机按灭,盯着天花板发呆。 菜包都这么说了。 沈泠从沙发上跳下来,拖出角落里的小行李箱,开始往里面塞东西。 收拾东西的时候他其实不太利索,沈泠蹲在地上往箱子里塞了两件衬衫,充电器找了半天没找到,最后还是管家帮忙在沙发缝隙里掏出来的。 出门前沈泠掏出手机给霍砚深发了条消息。 这个点霍砚深应该还在开会,沈泠想了想,就编辑了一条, “亲爱的老公,当你看到这条微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在去高铁站的路上了,去浔城找找灵感,不用挂念,我四天后就回来(??▽`??????)” 发送。 发完把手机揣兜里,沈泠背上书包,拎起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小行李箱,推门出去了。 14、第 14 章 霍砚深对沈泠撒了谎,他今天没有去公司。 车驶出别墅后直接拐上了绕城高速,一路往南,开进了老宅那座灰扑扑的门楼。 霍家老宅不在海市市区,在半山腰上,飞檐层叠,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面刻“霍氏宗祠”四个大字,漆色已经黯了,像凝固的血。 烛火在供桌上一排一排的烧,火苗被穿堂风撩得东倒西歪,把层叠的牌位影子投在墙上。 今天是霍家祭祖的日子。 说是对先祖的缅怀,更像是一场对活人的检阅。 霍家的人按辈分和支脉站成了几排,黑压压的静默一片。 陈曦潼站在末尾最暗的那个角落里,穿着一件高领的素色长裙,嘴唇上没有涂任何颜色。她平日里最爱打扮,今天却连耳环都不敢戴。 她父亲上个月的家族流水排名下滑了两位,她就得往后再站一排,往后多退一步。 正厅左侧挂着一块led屏,在层层叠叠的牌位和烛火之间,那块屏幕亮得突兀,上面滚动着实时变动的家族排名。 每个人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资产、职位、社会影响力、子女教育…… 全部量化,全部公示。 霍砚深站在第一排。 有人在前面念家族成员这一年的成就。“霍砚深,霍氏集团执行总裁,全年营收增长百分之二十三,收购安华实业……” 霍砚深听着自己的名字从别人嘴里念出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只能感觉到背后有两道目光,像湿冷的舌头一样贴在他的后颈上。 是霍砚清和霍砚柏,他的二哥和三哥。他们站在第二排,脸上的表情和其他人一样庄重肃穆,眼底却压着看不见的野心。 去年家族排名,霍砚深压了他们一头,今年差距又拉大了,霍砚清手里的子公司被收购重组,霍砚柏的海外投资连着踩了两个雷,两个人今年念成就的时候名下条目少得可怜。 霍砚深没有回头,肩背线条纹丝不动,仿佛那两道目光只是烛火一晃。 大典结束后,人群按辈分依次退出祠堂。 霍砚深迈过门槛的时候,老宅的管家追上来:“少爷,老爷子请您去书房。” 霍砚深跟着管家穿过几重院子,推开一扇雕花木门。 霍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盖碗茶,满屋子都是檀香和旧书的味道,混着老人身上淡淡的药膏气。 “砚深,过来坐。”霍老抬起头,笑的慈祥,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像是过年庙里供的寿星公。 他用指尖敲了敲桌面,“最近那个舆论,处理得怎么样了?” “处理好了。” “好,好。”霍老连连点头,“你这个孩子办事,我一向放心。不过……那个姓沈的小朋友,要是实在不听话,我们也可以采取一些手段。” 茶碗落在红木桌面上,轻轻一磕。 “你不可能为了一个无名小辈,丧失自己的前途,对吧?” 霍砚深冷笑一声,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霍老端茶碗的手。 手背上青筋盘虬,骨节粗大变形,端碗时还在微微发颤。 他忽然想起来,以前这只手是不会抖的。 祠堂的青石板霍砚深跪过很多次,他的两个哥哥都被养废了,霍老对他的管教格外严格。 于是管家把戒尺换成了马鞭,三十鞭,一鞭一鞭数着打。他跪在那些牌位前面,血渗出来把布料粘在皮肤上,霍老爷子就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看着,隔着一道敞开的门槛,那双眼睛和今天一样是笑着的。 霍砚深在昏过去之前听到最后一句话,是他的爷爷端着茶碗说笑眯眯说:“霍家的孩子,不打不成器。” 那时候的霍老精神矍铄,而现在,他坐在同一把太师椅上,威胁起人来还是那套话术。 但嗓音像一面被敲了太多下的旧鼓,中气从裂缝里漏出去,兜不住那股子杀伐气了。 霍砚深看着他的手抖了一下,茶水从盖碗缝隙里晃出来一滴,落在红木桌面上。 他等那滴水洇开,然后抬起眼。 “爷爷,您老了。” 霍老爷子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霍砚深往后退了一步,整了整袖口,“我的事,就先不劳您费心了。” 书房门在他身后合上。 老宅阴冷的潮气还贴在皮肤上,霍砚深坐进车里,拧开空调调到最大挡,等车厢里的空气换过一遍之后,他掏出手机。 置顶对话框里躺着些消息,来自“宝宝”: “亲爱的老公,你看到这条微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在去高铁站的路上了,去浔城找找灵感,不用挂念,我四天后就回来(??▽`??????)” 过了一个小时后,沈泠又发了一张图片。 霍砚深点开那张图,高铁车窗外的风景糊成残影,玻璃上映出沈泠半张脸的倒影。 底下跟了一条消息:“外面好热啊,但是车里有空调嘿嘿[小兔子吃西瓜.jpg]” 霍砚深把照片存进相册,然后打开天气软件,把定位切到浔城。 浔城,晴,体感温度三十七度。 霍砚深的眉心跳了一下。 他把手机收进西装内袋,对司机说:“去浔城。” 司机,“霍总,今晚还有和鼎盛的……” “推掉。” 司机:“……” 彳亍。 * 沈泠觉得自己快熟了。 七月的浔城连空气里都浮着一层热浪,沈泠把遮阳帽又往下压了压,防晒衫的拉链拉到最高,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像一颗露了馅的汤圆。 火车站门口人多得离谱,热烘烘的尾气和人身上的汗味搅在一起,熏得人头昏脑胀。 沈泠掏出手机想打网约车,手机没用多久就开始发热,他捏着手机壳的边缘,感觉自己在握一颗定时炸弹。 他忍着手心的灼烫打开滴滴,定位转了两圈,弹出来一行冰冷的字: “当前排队人数较多,司机接完下一单再来接您哦~预计等待15分钟。” 沈泠:“……” 他想了想,默默切成专车。 加价100块,三秒接单。 叫完车沈泠呼出一口气,擦了一把汗。 幸好,幸好一个月有五百万可以花。 专车很快就到了,空调一吹才活过来。沈泠窝在后排玩了会儿手机,给霍砚深发了条定位消息,刷了两页微博,渐渐觉得眼皮发沉。 总觉得胃里堵着什么,像早上那点东西没消化完,他按着肚子揉了揉,靠在车窗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司机的声音从前排传过来,“小伙子,到了,开不进去了哈。” 沈泠迷迷瞪瞪的看了看窗外,拎着行李箱下了车,车门一关,热浪就兜头砸了下来。 村口的路太窄,车开不进去,只能步行。 沈泠拖着他那个小行李箱,轱辘在土路上磕磕绊绊,他走了大概五百米,额头后背上全是汗,闷的透不过气。 突然,手机响了起来。 沈泠额前汗湿的刘海挡住了视线,连谁打进来的都没看见,他又累又热,接起来的声音就难免带了点烦躁。 “谁?”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一会儿,霍砚深的声音沉沉传来,“宝宝,是我。” 沈泠不耐烦的气焰瞬间熄灭。 他的肩膀塌下来,“老公……” 霍砚深,“到哪里了。” 沈泠:“就是……回龙村,你可以看手环。” “嗯,”霍砚深那边传来刹车声,大概是在车上,“我过来。” “啊?”沈泠一愣,“这、这也太麻烦你了……” 那边没有回答,隔了两秒,霍砚深问,“热吗。” 沈泠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个“还好”在舌尖上打了个转,最后还是老实说,“嗯。” “旁边有没有阴凉的地方。” 沈泠四处张望了一下,看到前面不远有个农家乐的招牌。 “有,有个农家乐。” “进去躲一会儿,”霍砚深说,“外面太热了。” 沈泠拖着箱子推开了农家乐的门,门框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空调冷气扑面而来,但紧接着,一股浓烈的油腥味钻进鼻腔。 沈泠的胃倏地一缩。 那股油味好像顺着他的嗓子眼往下探,在他的胃里疯狂搅了一圈。他捂住嘴,脸色白了白。 老板娘从柜台后面探出头,“吃饭吗?” 沈泠捂着嘴缓了几秒,才说,“……吃。” 他点了两个菜,找了个离厨房最远的角落坐下来。 菜端上来的很快,一盘回锅肉,一盘炒时蔬。卖相其实还不错,但沈泠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肉,刚凑近嘴边,那股油腻的腥气就往鼻子里窜。 他把肉放回去,夹了一筷子青菜。 青菜上挂着一层亮晶晶的油,吃进嘴里像喝了一口冷却的猪油。 沈泠放下筷子,呆呆的看着面前这两盘菜,菜也呆呆的看着他。 ……你们怎么这么油啊。 沈泠揉了揉肚子,扁扁的,还有点隐隐的不舒服,他叹了口气,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风铃又响了一声。 沈泠没抬头,他以为是别的客人进店,直到脚步声停在他身边,一只手轻轻地落在他的后脑勺上。 “怎么了,宝宝。” 沈泠从胳膊里抬起脸,霍砚深站在他身边,额角有一层薄汗。 沈泠的嘴瘪了一下,“吃不下,太油了。” 霍砚深擦掉他鼻尖上沁出来的细汗,“那就不吃了,想吃什么。” 沈泠忽然冒出一句,“我想吃冰棍。” 霍砚深皱起了眉,“你现在胃不舒服,不能吃。” 沈泠重复,“我要吃冰棍。” 霍砚深看着他,语气平静但不容商量,“不能吃。” 沈泠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根大大的冰棍。 “我就要吃,”他的声音带了点鼻音,“我要吃冰棍。” 霍砚深低头看着沈泠,他的宝宝眼睛湿漉漉的,里头全是没道理的倔强,下巴微微扬起,摆出一副绝不退缩的架势。 霍砚深心里软了一下,但县城里这些小店卖的冰棍,包装袋上印的花花绿绿,配料表比小臂还长,全是香精色素。他不能给他吃。 霍砚深弯腰把沈泠的行李箱拎起来,又伸手去捞沈泠的胳膊。 沈泠扭了一下,没扭开。 霍砚深蹲下来,把后背对着他,“上来。” 沈泠只能伸出手,从后面环住了霍砚深的脖子。 沈泠他被霍砚深背着往车里走,他先把沈泠安顿在车后座上,从后座拎出一个保温袋,里面是厨房准备好的餐盒。 藜麦沙拉、烟熏三文鱼卷、一小盒草莓,还配了一盅温着的南瓜浓汤。 这些都是沈泠平时最爱吃的。 霍砚深把沙拉盖子拧开,叉子放好,递到沈泠手里。 沈泠看了一眼,把叉子放到一边,“我不想吃。” 霍砚深看着他,“吃一点。” “我要吃冰棍。” 霍砚深妥协,“把沙拉吃完,给你吃半根冰棍。” 沈泠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沈泠重新拿起叉子,低头开始吃沙拉,他吃了几口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其实很饿。饥饿感被前两口食物唤醒之后开始猛烈反扑,他把沙拉吃完了,三文鱼卷也吃了两个。 霍砚深在旁边看着他吃,目光落在他腮帮子鼓起来又消下去的样子上,嘴角有淡淡的弧度。 沈泠把空盒子放下,拿纸巾擦了擦嘴,然后把手摊开,掌心朝上伸到霍砚深面前。 霍砚深从车载冰箱里拿出半根冰棍,拆开包装纸,放在他手心里。 沈泠双手捧着冰棍,小口小口的咬,冰淇淋在舌尖化开。 吃完半根,他把冰棍棒舔干净,意犹未尽的看了一眼霍砚深。 霍砚深假装没看见,吩咐司机处理掉了。 吃饱喝足之后困意又涌上来了,沈泠又睡了一觉,这一觉睡得绵长,沈泠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太阳西斜,不再那么毒辣了。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我睡了多久?” “一个多小时,”霍砚深把西装外套从他肩膀上拿下来,“睡得好吗。” 沈泠点点头,然后他想起来什么似的,伸手去拉霍砚深的手腕,“走,我带你去看看。” 沈泠拉着霍砚深的手下了车,走到一处岔路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指着一棵歪脖子树,回头对霍砚深说:“我五岁以前住在这里。” 那棵槐树还在,树冠歪得更厉害了。底下一片空荡荡的泥地,长满了野草,隐约能看见几块碎砖埋在草丛里。 沈泠指着那片空地比划,“以前这里有一间瓦房,门口有一口井。我的……我的妈妈每天早上在井边洗菜,我就蹲在旁边捉蚂蚱。” 他又指向另一边,“那一片以前是稻田,现在都填了盖房子了。以前夏天晚上全是蛙叫,吵得睡不着。” 说到这里他忽然笑了一下,“现在倒是安静了。” 霍砚深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沈泠的侧脸被夕阳抹上了一层橘色的光,鼻尖上沁着一点细汗,眉眼弯弯。 霍砚深忽然说:“我知道。” 沈泠脚步一顿,扭过头看他。 夕阳把霍砚深的脸切成一半明一半暗,那双黑眸正低头看着他,里面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橘光。 “你怎么知道?”沈泠问,眼睛微微睁大,“你以前也来过?” 15、第 15 章 十八年前,浔城,回龙村。 三岁的沈泠蹲在一堵猪棚后面,两只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从指头缝里漏出咯咯的笑声。 他在和其他几个小孩玩躲猫猫。 沈泠觉得自己找的地方堪称绝妙,猪棚后面一个三角形的窄缝,刚好够他把自己缩进去,还有猪棚里面的猪呼哧呼哧拱食槽。 他透过草垛的缝隙往外看,其他小孩跑来跑去愣是找不到他。 沈泠得意的眼睛弯成月牙,把嘴捂的更紧了一点,怕自己笑出声。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 这只手很清瘦,但是力道大的吓人,沈泠很快就无法说话,他吓得浑身一僵,下意识要挣扎,却撞进一个硬邦邦的怀抱, “别出声。” 是一个男孩的声音,听起来很平淡。 但沈泠注意到,他捂着自己嘴巴的手在微微发抖。 几个穿黑色中山装的男人从田埂上走过,对讲机响了一声:“少爷,那边回消息了,说没出山门。” 那人哼了一声:“调头,回去。” 脚步声远了,对讲机的电流声也一点点消失在村口的方向。 那只手从沈泠嘴上移开,没有多余的动作。 沈泠这才敢转过头去看。 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蹲在他身后,一双眼睛深不见底,五官还没长开,眉骨和下颌的线条却已经有了冷硬的轮廓。 他蹲在那里,浑身上下沾着草屑和泥点,右腿的裤脚被什么东西刮破了一道口子,脚踝上还缠着半截枯掉的藤蔓。 沈泠伸出手,短胖的指头戳了戳男孩的肩膀,“哥哥,你怎么了?” 男孩没说话。 沈泠低头看了看他的手,那双手的手背上有几道细细的红痕,可能是刚才跑进路边草丛时被茅草划的。 沈泠皱着眉,低头在自己的口袋里翻了半天,掏出三颗大白兔奶糖。 糖纸有点皱了,被他的小手攥得温热。他捧在手心里递过去,“这个是妈妈的亲戚从海市带回来的,可甜了,一天只能吃一颗哦。” 男孩看着那三颗糖,沉默了一会儿。他伸出手,从沈泠的掌心里拿了一颗。 “……谢谢。” 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然后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个皮夹。 皮夹打开,他把里面的银行卡抽出来,塞进沈泠手里。 沈泠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卡:“?” 男孩已经站起来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他走到草垛边缘,停下来,回头看了沈泠一眼:“里面十万块。” 沈泠:“??” 密码是—— 他说了一串数字。 “十万是多少钱?”沈泠举着那张卡对着太阳看,他歪着头想了想,“能买几个大白兔?” 少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巷子那头又传来脚步声,少年把三颗糖攥在手里,往巷子深处退了半步,黑色的短袖被风吹起来露出清瘦的手臂轮廓,沈泠刚想说“哥哥你叫什么名字”,他已经转身跑了。 沈泠蹲在原地,手里捏着一张银行卡,兜里少了几颗糖,他郑重其事的把卡藏进了口袋里,嘟囔一句: “好多钱哇。” * 夕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沈泠眉眼间。 沈泠说完,自己先轻轻笑了一下:“……然后他把卡塞给我就跑了,之后他再来的时候,我还保护过他好几次,不过我搬走以后,就不知道他过的怎么样了。” “那张卡我到现在还留着,估计是没有缘分还给他了。” 霍砚深站在他面前,面色有些古怪,嘴唇动了一下,欲言又止。 沈泠浑然不觉,回味无穷:“人傻钱多的。” 霍砚深:“…………” 沈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老公,你刚才要说什么?你不是说,你也来过这里吗?” 霍砚深沉默一瞬,面不改色道:“前几年出差路过。” 沈泠轻轻“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他沿着土路走了几百米,速度就慢了下来,像一台电量告急的小机器人,走一会儿就揉一下后腰。 霍砚深的视线定格在他的腰上,“累了?” 沈泠诚实的点了点头。 于是霍砚深带着沈泠上了车,打算带他先回酒店休息。 车子停在一栋建筑前,沈泠下了车,仰起头。 浔城是个小地方,他印象里的旅馆都是火车站门口那种招待所,但眼前的这个酒店显然要高档的多。 门口站着一个穿制服的门童,看见他们下车就迎上来接行李。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已经站了一个戴白手套的电梯员,微微欠身问他们去几楼。 沈泠走进去,贴着霍砚深的胳膊站着。电梯员替他们按了顶层。 沈泠悄悄拽了拽霍砚深的袖口,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老公,你以前出差都住这种吗。” 霍砚深“嗯”了一声,顿了顿,皱起眉:“对不起,浔城只能订到这种条件的了。” “……” 沈泠活了两世,对这种资本主义的恶魔低语还是有些无所适从,半晌憋出一句,“哦哦,谢谢老公,老公最好了。qaq” 房间在二十多楼,落地窗正对着浔城的老城区,沈泠进门就蹬掉鞋子,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边,鼻尖快要贴上玻璃,发出一声轻轻的“哇”。 窗外浔城的夜正在降温。 老城区的灯火铺在脚下,巷子口那盏坏掉的路灯一明一灭,底下几个小孩追着跑过去,更远处是海,黑魆魆的一片,偶尔有一艘渔船的灯划过,像夜空中缓缓划过的流星。 沈泠趴在玻璃上看了很久。 他想起那个除夕夜,妈妈坐在门槛上折纸船,说明天带他去海边。 他想起自己把纸船放在窗台上等了一天又一天,纸浆烂成一团,船没了,妈妈也没回来。 他又想起前世在公寓里缩在墙角的那些夜晚,门缝底下塞进来的恐吓信,想起霍砚深死后的第四年,他在珠宝展的后台,死亡的一瞬间。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一个人的房间里。 可是没有。 他醒过来,回到了二十一岁,回到了霍砚深还活着的时候。 沈泠转过身。 霍砚深坐在床尾的软凳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打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 沈泠光着脚走过去。 霍砚深察觉到他的靠近,抬起眼皮,沈泠双手撑在霍砚深膝盖两侧的软凳边沿上,凑过去亲他的嘴角。 沈泠亲完之后没有退开,呼吸扫在霍砚深的上唇,“老公。” 霍砚深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放到一边,腾出一只手捞住沈泠的腰:“怎么了。” 沈泠摇了摇头,又亲了他一下。 他含住霍砚深的下唇,舌尖试探的舔了一下,像猫舔一口牛奶。 霍砚深的手从他后腰滑下去,托着他的臀,加深了这个吻,沈泠被亲的腰软,整个人往前栽,夸坐在霍砚深身上。 浴袍的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领口滑下肩膀,瓷白的皮肤像上了一层釉。 霍砚深眸色一暗,……,沈泠像被烫了一下,腰窝塌下去,脊柱却弓起来,浴袍已经从肩膀滑到了手肘,堆在那里,露出整片后背,蝴蝶骨的形状在皮肤底下若隐若现。 这时,霍砚深的手机响了。 霍砚深没有理会,嘴唇沿着沈泠的下颌线往下,吻过喉结,在沈泠颈窝的位置不轻不重的吮.吸。 手机停了一会儿,又响起来。 霍砚深的动作顿了一下,沈泠感觉到他的肌肉蓦然绷紧。 他伸手去拿手机,沈泠下意识往前追了半寸,嘴唇擦过他的下巴。 霍砚深看了一眼屏幕。 来电显示:霍承基。 他按掉,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软凳上,但震动没有停,霍承基的名字锲而不舍地在屏幕上亮起来。 第五次震动的时候,几条短信弹进来。 霍砚深的目光扫过去,他拿起手机,周身气压骤降。 他的父亲习惯打电话,习惯用声音里的压迫感让对面的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发短信意味着他已经在电话被挂断这件事上耗尽了最后一点耐心。 霍承基:“你今天又推掉了鼎盛的会。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哪里?” “你爷爷说你当着他的面出言不逊。你坐在这个位置上,有的是人等着你犯错。家族排名是写在墙上给所有人看的,你以为你是第一名就可以永远高枕无忧?” “我给你二十四小时,回海市。私人宴会上周家那边的人会到场,你知道该怎么做。” …… 霍砚深不耐的把手机放下,并未回复,而是将视线重新落回沈泠身上。 沈泠在他的怀里,……,皮肤泛起一层薄红,像被蹂.躏过的花瓣。 霍砚深抬手,不轻不重的在沈泠臀侧拍了一下。 “*什么。” 沈泠被他这一下打的一怔,他把脸埋进霍砚深的肩膀,嘴硬:“我没有……” 霍砚深眸色倏地一暗。 …… 沈泠的呼吸急促,他只能把脸埋得更深,嘴唇贴着霍砚深的颈侧,牙齿轻轻的咬住那块皮肤,不敢发出声音。 迷迷糊糊间,沈泠抓了霍砚深的手,往自己小腹上按。 霍砚深一顿,手掌顺势覆上去,在沈泠的小肚子上慢慢打圈,“怎么喜欢被摸肚子了?” 沈泠不吭声,因为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能在霍砚深的颈窝里发出含糊的呜咽,指尖勾着他的手指不让走。 …… 霍砚深抽了张湿巾擦手,沈泠瘫在他怀里,眼神涣散,还在小口小口地喘气。霍砚深托着他的臀把人抱起来放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到他肩膀,亲了亲沈泠的脸颊。 “睡吧。” 沈泠迷迷糊糊道,“你呢?” 霍砚深没有回答,转身走进了浴室。 水声响起来的时候,沈泠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在洗冷水澡,沈泠把被子拉过头顶,脸还在发烫。 宋医生说他在亲密关系里呈现出典型的依恋焦虑,说他对伴侣的依赖程度高于正常值,建议他逐步建立独立的安全感体系。 他今天早上在高铁上还在看书,还在想,嗯,宋医生说得对,我要独立。 霍砚深只是碰碰他,那些想法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在霍砚深身边,他不用想任何事情,永远都会感到安全。霍砚深会永远抱着他,会在他耳边说放松,告诉他下一步的指令,他只需要闭上眼睛,把一切都交出去。 他自私的想,如果霍砚深察觉到不对劲,他就坦白一切。霍砚深没有前世死亡的记忆,也许不会恨他,也许会原谅他。 那么他可以用余下的时间去换一次追求的机会,追到了就是他的了。 沈泠觉得自己真是没救了,是不是被伺候完还在咸者时间,连怎么追人都盘算好了。 霍砚深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还湿着,他走到床边,弯腰在沈泠额头上落了一个吻。 “今晚你先住在这里。” “我回一趟海市,后天中午之前回来。” 16、第 16 章 霍砚深走后,沈泠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枕头上有霍砚深留下的味道,但是非常淡,他把脸埋进去深吸了一口气,又觉得自己这个行为有点像变.态,把枕头翻了个面。 翻过去之后又想闻,又翻回来,就这么来回翻了几次,最后抱着枕头缩成一团,迷迷糊糊的睡过去。 沈泠早上六点就醒了,他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觉得头有点沉,胃也不太舒服,最近不知是作息不对还是怎么了,胃总是难受,又不想吃东西。 他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嘴唇也毫无血色。 沈泠用冷水拍了拍脸,拍完之后两颊泛上一点红,看着总算不像刚从医院跑出来的了。 手机一震。 周凛,“沈老师,今天有个摄影棚刚好空出来,想给您拍一组照片用在展览的宣传物料上,您看方便吗?团队已经到了,器材都架好了,您有空随时过来。” 沈泠揉了揉眼睛,回复:“好的,我收拾一下就过来”。 周凛说的摄影棚就在酒店的附属建筑里,穿过一条连廊就到,沈泠走进去的时候,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 棚比他想的大得多,个人正弯腰调试设备,还有一个化妆师端着一个亚克力化妆箱,已经站在旁边等了。 沈泠怔愣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可以做好的,昨天晚上他还给自己做了心理建设,就是拍几张照片,周凛的杂志是正经刊物,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八卦媒体,而且只是侧脸照。 不会像前世那样被贴到网上,被p成遗照,被配上不堪入目的文字。 可他站在这,面前的灯忽然亮了一盏,白炽光啪地打在他脸上,他下意识眯了一下眼。 他听见了记忆中的嗡鸣。 前世,孙宇倒在他脚下,他是正当防卫。可沈国良在霍家门口大闹,铺天盖地的记者挤在学校门口,闪光灯和这盏白炽灯一样白,沈泠看不清任何人的脸。 “去死吧。” “这种人怎么还活着?” “傍大款傍出心理变态了吧。” …… 沈泠的手机一天之内收到了两千多条私信。 “沈老师?”周凛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灯光ok吗?” 沈泠的肩膀绷了一下,轻轻一笑,“可以的,开始吧。” 他站到了背景布前面。 灯光全部亮起来,柔光箱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摄影师说了什么他没太听清,大概是让他侧一点身,下巴收一下。 取景框里,沈泠的侧脸线条柔和,光线从斜上方打下来,在他眼尾那颗泪痣上点了一粒光,他的眼神安静,虽然看起来有些空洞,反衬出整张脸的异样韵致,脆弱又惑人。 摄影师果然满意的点点头,“很好,再来几张正面的。” 沈泠把脸转向镜头。 目光直视镜头的那一瞬间,瞳孔骤缩。 取景框的黑色圆圈像一只眼,和前世那些手机镜头一样,对准他,不放过他任何一个表情。 沈泠的呼吸频率开始凌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急速膨胀,顶得他喘不上气。 “好了,辛苦了沈老师!” 灯光熄灭的那一刻,沈泠站在背景布前面,肩膀蓦然下榻,像是所有支撑在那一刻同时撤走。 沈泠的膝盖弯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去扶旁边的东西,什么都没扶到,指节在半空中顿了顿,最后只能垂回身侧。 化妆师正在收拾刷子,助理在拆反光板,摄影师低头翻看取景器里的照片,嘴里还在念叨“这张好”“这张也好”。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的脸在没了强光的照射之后恢复了一点真实的样子,嘴唇上那点润唇膏早就干了,露出底下干涩的唇瓣。 他尝试站立,最后为了不让自己晕过去,只能慢慢蹲下去。 周凛走过来,递了一瓶水,看了他一眼,“沈老师,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低血糖了?正好到饭点了,一起吃点吧,曦潼也在。” 沈泠接过水,点了点头。 餐厅在酒店二楼,包间里陈曦潼已经坐着了,正在翻菜单。 菜上得很快,白灼虾、清蒸石斑鱼、蒜蓉粉丝蒸扇贝,还有一盅佛跳墙。 服务员把佛跳墙的盖子揭开,一股浓郁的荤香混着黄酒的醇厚味道扑面而来。 沈泠的胃猛地绞了一下。 那股味道像一条油腻的蛇,从他的鼻腔一路钻进胃里,抓住他的胃壁狠狠盘缠收紧。 沈泠捂住嘴,蓦地站起来。 “沈泠?”周凛抬头看他。 沈泠已经转身跑出去了。 他在洗手间的隔间里吐了很久,把早上喝的那半杯温水全吐出来,最后什么都吐不出,只能往外吐酸水,胃还在一下一下的抽搐。 他撑着马桶边缘蹲下去,额头抵在冰凉的隔板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回到餐桌上的时候,他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生理性的泪。 陈曦潼放下筷子,满脸担忧,“没事吧?是不是中暑了?” 沈泠摇了摇头,“没事,可能肠胃不太舒服。” 陈曦潼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半开玩笑的说了一句:“吓我一跳,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怀孕了呢。” 沈泠愣了一下,似乎也觉得好笑,于是摆了摆手,轻笑一声,“不用担心,我自己可以缓过来。” 男人怎么可能怀孕? 不可能的。 焦虑发作的躯体化症状也会恶心嗜睡,食欲减退,这些他在宋医生的书上都读到过。他的身体本来就不算好,刚刚焦虑发作,肠胃功能紊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陈曦潼也没再多问,把话题转到了展览的事情上。 * 晚上沈泠回到酒店,洗完澡就缩进被子里。 床实在是有点大,他翻了个身盯着霍砚深睡过的枕头,伸手把枕头拽过来抱在怀里,雪松味已经很淡了,要把鼻子埋进去才能闻到一点。 沈泠去浴室又洗了一次澡。 他总觉得身上还残留着中午那股荤油的味道,黏腻的贴在皮肤上,怎么冲都冲不干净,皮肤都被搓红了,那股味道还是阴魂不散的缠绕在他的鼻腔里。 沈泠关了水,披着浴袍走出来,赤脚踩在木地板上。 突然门缝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渗进来。 暗红色浓稠的血,顺着门框和地板之间的缝隙,往里渗透。 沈泠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到了床尾的边沿,那些红色的液体正在向他蔓延过来,像前世他在公寓里缩在墙角时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那些恐吓信,一封一封,带着红色的墨水,写着“去死、去死,去死……”。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沈泠突然看到了衣柜,门半敞着,里面挂着霍砚深昨天走得急没带走的外套。 沈泠几乎是本能的伸出手,把那件外套拽了下来,裹在自己身上。 门缝底下的鲜血居然停住了。 沈泠低头看着那截已经不再蔓延的暗色边缘,把外套又裹紧了一点,缩进了床角。 可一件外套哪里够,上面的味道很快就被沈泠吸完。 他赶紧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把霍砚深那件黑色睡袍也拽了下来,这件睡袍霍砚深在酒店就穿过一次,他又抽出那件白衬衫,又拿了一条领带…… 沈泠抱着那堆衣服回到床上,一件一件地围在自己身边,衬衫叠好放在最里面,睡袍搭在左手边,领带绕成一小团塞在枕头底下,西装外套盖在被子上面。 那些衣物把他围在中间,霍砚深的气味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门缝那边再也没有红色的东西渗过来,房间里的空气重新变得安静而安全。 沈泠把自己缩进那圈衣服围成的小小空间里,脸颊贴着睡袍柔软的料子,打了个很小的哈欠。 手机响的时候,沈泠已经快睡着了,他迷迷糊糊摸到手机,按了接听。 屏幕亮起来,霍砚深的脸出现在画面里,他大概还在加班,身后是办公室那面深灰色的墙。 看到沈泠的那一刻,霍砚深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从霍砚深的视角看过去,他的宝宝蜷在一堆衣服中间。 ——全部都是他的。 那些衣服被堆成一个很奇怪的形状,把他整个人围在中间,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和一只手。 像一只用主人的毛衣给自己搭了个窝的幼猫。 霍砚深皱起眉,“宝宝,怎么了?不舒服吗?” 沈泠眨了眨眼睛,还没完全睡醒,“没有不舒服……” “就是想你了。” 屏幕那头静了静,霍砚深把手机拿近了一些,“今天拍了照片?” “嗯。”沈泠揉了揉眼睛,“周主编带了好多人来,好多灯,好多设备……我拍完了,没有丢脸。” 霍砚深看着屏幕,拇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摸了摸沈泠的脸,截了好几张图。 沈泠蜷在他的衣服堆里,跟他紧张的汇报今天的工作成果,像小朋友从学校带回了第一张奖状。 “乖宝宝。”霍砚深说,“做得很好。” 沈泠一愣,把脸又往衣服堆里埋了埋,露出一只红透的耳朵,“嗯嗯。” 霍砚深看着那截红透了的耳尖,又截了一张图。 霍砚深,“睡觉吧,手机别挂,我看着你睡。” 沈泠把手机靠在枕头旁边,侧过身,脸颊贴着那件灰色外套的袖子,屏幕的光照着他的侧脸,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霍砚深,“睡吧,宝宝。” “睡一觉,明天早上就能见到我了。” 沈泠的嘴唇弯了一下,在睡意彻底淹没他之前,轻轻地“嗯”了一声。 第二天沈泠醒来的时候,已经中午了。 他翻了个身,手臂下意识往旁边伸了一下,枕头是凉的,床单也是凉的。 霍砚深怎么还没回来? 不是说早上会到吗,现在已经中午了。 沈泠拿起手机,想给霍砚深发条消息问他到哪里了。 锁屏上先弹出来一条新闻推送,他还没解锁,那几个字已经扎进了他的眼睛里。 “海市至浔城高速今晨发生连环车祸,伤亡惨重。” 沈泠的瞳孔猛地一缩。 手机从他手里滑下去,啪地砸在床单上,屏幕还亮着,那条新闻标题明晃晃地对着天花板。 17、第 17 章 沈泠盯着那一条新闻,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被人抽空。 霍砚深昨天就和他说,早上大概八点多就可以到了。 可他看了一眼时间,现在已经九点二十,霍砚深迟到了一个半小时,居然没有给他发一条消息,这不像他。 沈泠的手指又开始不受控制的发抖,他想打字,发现自己的视线根本无法对焦,发不出完整的一句话,打开通讯,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沈泠打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都是同样的结果。 沈泠在内心拼命对自己说,连环车祸只是小概率事件,高速公路上的车这么多,霍砚深的车只是其中的一辆,出事的概率太低了。 他的理智想要告诉自己,这只是他焦虑发作的症状,只是自己把前世的事情醒套在了今天的小意外上,也许霍砚深只是有急事,也许他只是在开一个紧急的会议…… 但他的身体根本不听从理智的指令。 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肚子隐隐发紧,外面的世界逐渐变成模糊不清的色块,他想要下床,但脚刚踩到地上,膝盖就骤然软了下去,“咚”的一声闷响。 沈泠跪在地上,用手胡乱抓着床边的栏杆,颤抖着支撑自己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踩到了睡衣下摆,踉跄了一下,连鞋都没有换,直接赤着脚拉开房门就往外跑。 走廊很长,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电梯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大堂里有人回头看他。 一个穿着白色睡衣的年轻男人,在高档酒店的走廊疯狂奔跑,说不出的惹眼,有人走上前去,似乎想帮沈泠一把,但都被沈泠推开,通通拒绝。 沈泠隐约听到有人喊他“疯子”,但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外面是三十五度的高温。 地面被晒得烫脚板,沈泠没有感觉,只是跑向酒店门口那条通往高速的必经之路。 公路上的沥青被晒得微微发软,空气里有股热浪扭曲着远处的景物,沈泠站在路边,睡衣被汗水黏在背上,眼睛死死的盯着每一辆过来的车牌。 不是霍砚深的车。 不是霍砚深的车。 全部都不是霍砚深的车…… 阳光太强烈,沈泠不得不眯起眼睛,他的眼眶被光刺得发红,嘴唇干裂起皮。 沈泠舔了一下,突然尝到了铁锈的腥味。 * 高速上。 霍砚深放下手机,第二十次没能发出去的消息在屏幕上变成一个红色感叹号,信号格是空的。 前面一辆油罐车发生了侧翻爆炸,空气里全是硝烟的味道。 消防车的红□□在烟幕后面一闪一闪,连带着信号基站也受到了干扰。 霍砚深看了眼腕表,九点半。 车窗开了一条缝,硝烟味从那条缝里挤进来,他皱了一下眉,把车窗关上。“还要多久?” “前面刚清理完,应该快了,霍总。”司机说。 霍砚深坐在后排,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指节缓慢的敲击,这是他极少出现的失去耐心的动作。 他不喜欢失控的状态,而手机没有信号这件事,恰好属于他控制不了的范围,沈泠昨天还说想他,而他今天居然连准时见他都做不到,他被困在这里,没有任何办法能突破重围。 霍砚深内心烦躁似火烧,他按了一下锁屏键,壁纸是沈泠昨天晚上睡着的样子。 脸颊压着他的外套袖子,嘴唇微张,睫毛投下的影子落在眼睑下方,睡姿很乖,像一只小猫。 霍砚深看了很久,才把屏幕按灭。 又过了十分钟,前方的车终于开始流动,司机踩下油门,跟上了车流。 经过事故现场的时候,烧焦的车架还停在应急车道上,前车的引擎盖被烧得掀起来,地面上的泡沫还没干,混着黑色的灰烬流进排水沟。 霍砚深没有多看。 车一过事故点,速度就提了起来,浔城收费站的白顶已经在视线范围内了。 手机终于有了信号,霍砚深重新点进和沈泠的对话框,三条消息弹出来,时间是三十多分钟前。 “你到了吗?” “路上有没有事。” “求求你,回我一下……” 霍砚深眉心紧皱,指尖已经按在输入框上,视线却先抬起来,习惯性地扫了一眼窗外。 收费站旁边的人行道上,站着一个穿白色睡衣的人。 沈泠站在那,眼睛大睁着,瞳孔涣散,视线钉在收费站出口的方向,可他看起来什么都看不见,眼底空洞,没有任何焦点。 霍砚深瞳孔骤缩,对司机说,“停下。” 车还没完全停稳,霍砚深就推开了车门,步子迈的很快,西装下摆被风吹的烈烈作响。 但沈泠没有看见他。 沈泠的视野里全是灰色的斑点,像旧电视的雪花屏,他在用最后一点能聚焦的视力盯着每一辆从收费站开出来的黑色车,那些车在他眼里已经糊成了一个个移动的色块,他分不清哪一辆是霍砚深的,甚至分不清哪一辆是车。 他只是站在那,脚底被烫得起了一层透明的泡,皮肤底下的毛细血管渐次断裂,渗出血丝,又被他踩成模糊的红印子。 他感受到有一只熟悉的手托住了他的后颈,四指扣进他冷汗浸湿的发尾。 沈泠被人抱进后座,霍砚深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宝宝。” 霍砚深低下头,嘴唇贴在他的额头,“宝宝,我来了。” 沈泠的睫毛轻颤,像是才回过神来。 他慢慢地抬起冰凉颤抖的指尖,在空气里晃了两下,才碰到霍砚深的脸。 他的指腹从霍砚深的眉骨摸下来,沿着鼻梁一路滑到下巴,又绕回去摸他的耳朵,摸他的下颌角。 像是在一件一件核对,确认这张脸是真实的,而不是他在酒店房间里看到的幻觉。 他触到了霍砚深颈侧跳动的脉搏。 真实而有力的,隔着皮肤一下一下顶着他的指尖。 沈泠的瞳孔终于对焦了一瞬,他的嘴角刚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咳嗽来得毫无预兆,一声接一声,他在霍砚深怀里弓起来,单薄的脊背一下下痉挛,浴袍的领口从肩膀滑下去,蝴蝶骨凸出的边缘顶着薄薄的皮肤,像一对被雨打湿的纸翅膀。 霍砚深收赶紧紧手臂,把他整个圈进怀里,一只手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捋。 沈泠的咳嗽声忽然停滞,低下头,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他唇间落下来,滴在霍砚深的手背上。 是血。 几滴暗红色的血珠,落在虎口的位置,沿着他掌纹的沟壑缓缓往下淌。 沈泠盯着那几滴血,瞳孔一缩。 他抬起眼去看霍砚深,睫毛上还挂着呛出来的泪,他看见霍砚深在看他,那双一向沉静的黑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裂开。 沈泠的嘴唇动了动。 对不起。 他想说对不起,又把你衣服弄脏了,又让你看到这种场面,明明几天前还在想,以后一定要好好的,不要像个易碎品一样让你操心。 他又把事情搞砸了。 沈泠用力地想把这三个字推出来,但呼吸太急促,声带震了震,什么声音都没有。 霍砚深看见沈泠在他怀里,嘴唇上沾着血,脸色白的透明,正用口型一个字一个字的跟他说对不起。 说完了,那双眼睛还直勾勾的望着他,像在等一个回答。 霍砚深咬紧后槽牙,“……没事。” 他的声音居然在颤抖,怎么压都压不住。 “没事没事,宝宝。” 霍砚深把人往怀里按了按,“我们去医院,乖,我们去医院。” 沈泠听到了霍砚深的声音,忽然觉得安心。 霍砚深没有怪他,这个人看到他吐血,看到他把衬衫弄脏,看到他连话都说不出来,第一反应还是把他往怀里按,还是的叫他宝宝,还是跟他说没事。 那就是原谅了吧。 沈泠的嘴唇弯了一下,他抿不住那个笑,嘴里的血就顺着嘴角又流了出来。 他的视线一点一点涣散,头往霍砚深的胸口一歪,彻底晕了过去。 霍砚深急切的叫他,“沈泠。沈泠!” 他拍了拍沈泠的脸,那张脸贴在他锁骨上,冰凉凉的一小团,怎么拍都拍不醒。 霍砚深把人从怀里捞起来一点,沈泠的头往后仰过去,脖颈软得撑不住,露出一截苍白的喉咙,嘴唇上的血迹半干,凝成暗红色的碎屑黏在嘴角。 霍砚深几乎是吼出来,对司机说, “最近的医院!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