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名著]贝克街的伯爵小姐》 1. Chapter001.雨夜伦敦 《贝克街的伯爵小姐》 文/林陌桑 一道惊雷霍然炸响,仿佛近在咫尺,劈在钝痛的耳膜上。 闪电不断掠下,撕裂天地,照出女孩剧烈颤抖的长睫。 “咚——” 马车向右急转,安霓收势不及,额角猛地撞在壁板上,终于得以睁眼,眼前却一阵阵发黑。 又是一道炸雷。 胸口的绞痛仿佛还未消散,安霓艰难地晃晃脑袋,混沌的意识彻底清醒,惊觉自己不在技侦科室里。 身下的车轮疾驰碾过碎石,嘈杂混着雨声灌进耳朵。倾盆大雨从车窗缝隙砸进来,浑身的衣服湿透,紧紧贴着皮肤。 安霓下意识想伸手抹掉脸上的雨水,一动才发现,手腕被交叉绑在身后,脚踝也同样紧缚,血液循环受阻,几乎不剩什么知觉。她嘴里更是塞着一团破布,发不出声音。 天杀的,谁敢绑架刑警?找死吗? 虽然经常自嘲痕检是假刑警,可不代表她真的好欺负。 安霓心里暗骂,本能地打量四周,试图弄清楚情况。 不对劲,很不对劲。 车厢内部昏暗无光,只有窗外的闪电偶尔充当照明。深红色天鹅绒座椅,黄铜扶手,木质窗框上有繁复的花纹浮雕。 而她自己一身黑色长裙,外穿毛呢斗篷,羊皮手套,厚底皮靴,鞋面和裙摆都沾满泥水。 无论环境还是衣着,都跟21世纪显然不是一个世界。 更令人心惊的是,从马匹的嘶吼与窗外树影的速度判断,马车早已失控,绝非正常行驶。可能一分钟,也可能三十秒内,要么撞上山壁,要么坠落悬崖。 死路一条。 手脚被绑,马车失控,不用说,车门必然也已从外锁死。 比起绑架,更像是谋杀。 安霓低头侧目,这才发现座位角落里还蜷缩着一个人影。十六七岁的年轻姑娘,同样被绑,歪着头靠在车窗上,双眼紧闭,不省人事,脸上雨水横流,但应该还活着。 又是一次剧烈的颠簸,安霓被甩到座位另一侧,撞上倾倒的旧式皮箱。车身已经微微倾斜,下方轮轴在不正常地尖啸,预示着死亡的临近。 手上的麻绳是水手结,越挣扎越紧。不过好在她摸到皮箱上凸起的金属锁边,凑过去试图摩擦麻绳,同时用力咬住嘴里的布团,鼓起酸痛的两腮向外顶。 “呕……”安霓干呕几下,终于吐出布团,大口喘气。 “喂!”手上控制着力道,她转头向女孩高喊,“醒醒!” 女孩纹丝不动。 “该死!”安霓情急之下,只好伸直双腿,奋力蹬过去一脚。 女孩嘤咛一声,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嘟囔。 手上的麻绳有所松动,安霓终于用力挣脱,双手重获自由,立刻扑向女孩,扯出她嘴里的布团。 对方双眼微微睁开一道缝,瞳孔涣散,看见安霓的瞬间,她猛地一惊,后脑勺撞在窗框上。 “小姐……”几秒钟后,女孩才缓过神来,带着哭腔问道,“我们这是怎么……” “不知道,”安霓没时间想太多,“你先转过去。” 生死攸关,她也没注意到两人说的竟然是法语。 女孩手上的结明显比较敷衍,看来凶手的主要目标是自己。安霓三两下解开麻绳,释放两人的双脚,立即回身推门。 果然打不开。 “找找有什么尖锐的东西能用。”她四处摸索着,冷静吩咐,“时间不多,快点。” “这个行不行?” 黑暗中女孩伸手递来,恰巧闪电亮起,是一枚简单的胸针。大概两三厘米长,不算很锋利。 安霓接过来掰直别针,顺着车门缝隙插进去,摸索插销的位置。 车厢猛地向左歪斜,她失去平衡,撞在女孩身上。车轮尖利地摩擦路面,轴承发出垂死的挣扎声。 “小姐,”女孩瑟缩地喃喃道,“我们是不是……” 安霓没时间细想,立即爬起来继续工作。 “你叫什么名字?” “啊?”女孩摸不着头脑,“您怎么……” 害怕打扰安霓的动作,她没敢追问。 “……玛丽娜。” “别怕,我们不会死。”安霓坚定地说,“至少不是现在。” 指尖终于摸到一根横向的插销,她用别针末端卡住插销的凹槽,用力撬动。还好门并未从外面上锁,插销渐渐被挪开。 肆虐的风雨中,车门猛地向外弹出,安霓侧身探出头,雨水径直浇在脸上,几乎看不清五米外的情况。 但下一道闪电劈下的瞬间,路面的碎石和泥泞纤毫毕现,前方模糊的树影间,隐隐浮现出恐怖的断口。 这是安霓预想的最坏情况。 没有时间思考,她立即缩回车厢,抓住玛丽娜的手:“我数三下,就跳。往远跳是草坡,没事的。” “什么?”说不清是冷还是害怕,玛丽娜苍白的唇剧烈颤抖,但出于对小姐的信任,她还是努力点头。 “三。”安霓推她到门口。 “二。”脱下自己的斗篷,安霓裹住玛丽娜的头和胸腹。 “啊——!!!!”来不及数到最后,女孩就尖叫着消失在黑暗中。安霓听见一声闷响和翻滚的动静,随后是树枝断裂的声音。 失控的马车仍在疾驰,悬崖已经近在咫尺。 她随手抓起两个坐垫,护住头和胸口,侧身翻出车门。 痕检尽管不用冲在一线,仍然需要参加体能训练。从来没有任何一刻,她像现在这样感谢当初第一名的自己。 落地的瞬间,强大的冲击力像一堵墙撞过来。肩膀处似乎被石头磕中,剧痛侵袭,安霓死死咬着牙保持姿势,没有松手,就着路面旁的斜坡顺势滚落。 好在运气爆表,没多远就被一丛低矮的灌木挡住去势,终于停下。 雨还在下。安霓狼狈地趴在浸着泥水的草丛里,大口呼吸着劫后余生的空气。手脚都还在,没缺什么器官,但是肩膀的痛变本加厉,大概是脱臼。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安霓转过头看去,正见亮起的闪电中,马车冲过断崖的边缘,凌空失去平衡,两个车轮分道扬镳,彻底宣告散架。马匹的嘶鸣混在随之而来的雷声里,几秒钟后戛然而止,再听不见什么声音。 差一点,两条活生生的人命也要跟着陪葬。无论下手的人是谁,这种伎俩也真是歹毒。 安霓用完好的左手撑地,正想支起身,猛地一阵眩晕袭来,不由再次摔在草里。 或许虽然有坐垫保护,头部多少还是受到些冲击,她脑中突然多出许多记忆碎片,熟悉又陌生,好像是很久以前发生过的事,又好像近在眼前。 安霓清晰地记得,自己如往常一样,在技侦科室加班处理现场采样。等待结果的间隙,她因心口不太舒服,便趴在桌上小憩,一睁眼,就是坐在这辆失控的马车里。 而她现在多出来的记忆,属于一位叫做安妮的女孩。 19岁,是法国神秘贵族的独女,从小养尊处优,玛丽娜是她的贴身女仆,两人从八九岁的时候一起长大,形影不离。贵族身患重病,即将不久于人世,将安妮托付给身在伦敦的友人,成为他们的养女。 如果记忆没错的话,她们下午刚渡过英吉利海峡,正在从多佛港前往伦敦的途中。 安霓理清思绪,终于明白,自己大概率是加班猝死,才会穿越到这位安妮小姐的身上。 她仰躺在湿冷的草地上,绝望地长叹一声,不得不接受现实。 唯物主义不存在了。 刚才性命攸关的时候,她没有慌乱,也没有哭,因为还有办法。 现在她才是真的想哭。 她23岁生日没过几天,才从警校毕业,事业刚刚开始,本该有大好的人生等着她。 但她没有时间哭。眼下还有一位可怜的女孩正生死未卜,如果安霓继续自怨自艾,可能延误救治时机。 毕竟那是一位真正的朴素无产阶级人民群众,安霓的职业本能不允许自己放任不管。 勉强忍着眩晕和浑身散架般的疼痛,她爬起身,照着记忆里的位置,一瘸一拐地往回搜寻。 “玛丽娜!”她哑声喊道,“你在哪里?” 走出十几步,左前方灌木丛里传来微弱的呻吟。安霓拨开枝桠,看见玛丽娜蜷缩在树根旁,浑身尽是草叶和泥污,瑟瑟发抖。裹着头部的斗篷扯破好几处,膝盖血流不止,好在脸上只有几道浅淡的划伤。 “你还好吗?”她温柔地问。 玛丽娜满脸雨水和眼泪,微弱地点点头:“小姐您没事吧?是我的错,没能保护好您……” “我没事,”安霓宽慰地笑笑,伸出手指,“这是几?” “……三。” “现在是哪一年?” “……1878年。11月26。” 安霓点点头,若有所思。以她对西方历史的了解,大概知道这是维多利亚时代中期。上个月,英国刚发动第二次阿富汗战争,而举世闻名的伦敦万国博览会即将召开。 这是大英帝国的黄金时代。 但在遥远的东方,晚清统治下的民众正在遭受百年未遇的大|饥|荒,史称丁戊奇荒。 安霓心里慨叹,表面不动声色,煞有介事地说:“很好,看来没有伤到头部。” 了解到想要的信息,又见玛丽娜没有大碍,她稍放下心,伸出手:“能站起来吗?” “应该可以。但是小姐……”玛丽娜不安地说,“我们的马车……” “没了。”安霓扶她起来,“看看能不能走路。” 因膝盖受伤,左腿没办法受力,不过应该没有伤到骨头。 “谢谢……”玛丽娜有点不好意思,坚持不要安霓搀扶,“当时那种情况,您其实可以不救我的,安妮小姐。我是您的贴身女仆,本来就应该……” “没事,你先坐下来休息,我去看看。”安霓引她到一棵路边的大树下,让她靠着树干,自己转身走向悬崖边缘。 雨势稍小,还没有完全抹去路面的痕迹。安霓忍痛蹲下,借着不时亮起的闪电仔细辨认。 虽然没做过马车的痕迹检验,但既然有轮子,原理都差不多。 左轮的辙印在距离断崖大约二十米处突然偏斜,从深重的直线变成浅淡的不规则弧形,很快中断消失。应该是先前听到过的某个零件突然彻底断裂或脱落,导致马车解体。 果然,从泥泞路面被刮出的浅沟里,安霓捡到一小块金属碎片。大约两个指甲盖大小,断面一半是深棕色的陈旧锈蚀,一半是银色的新鲜断口。 跟她预先的猜想完全一致。 轮轴被人提前做过手脚,在马匹受惊高速疾驰时,最终完全断裂。她和玛丽娜手脚被绑,车门又从外面插上,确保她们不能跳车逃命。 问题是,什么人非要置她们于死地,又费尽心思试图伪装成意外呢? 她搜索记忆,没有找到什么能对上的答案。 安霓抬起头,看向断崖对面。雨几乎已经歇止,雷声渐隐。远处闪电亮起的方向,照出一片高耸的烟囱与塔尖,笼罩在晦暗不明的浓雾中。 那应该就是伦敦。 “小姐,”玛丽娜的声音遥遥从背后传来,“我们现在怎么办?” 安霓顺手收起碎片,自己也很茫然,随口回答:“只能往前走,看看有没有车站之类的,可以发电报求救。” 两人互相搀扶,走在雨夜的伦敦郊外。安霓的右肩疼得几乎抬不起来,只能用左手按住,腿上也都是划破的血痕,裙子和外套更是碎得很艺术。 “可惜我们的衣服都在皮箱里,”玛丽娜满心愧疚地说,“您这样……不太体面。” “活着就行。”安霓不以为意地笑道,“体面重要,还是命重要?” 玛丽娜忍不住笑起来。与此同时,她又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尽管和安妮小姐一起长大,但她从来都知道身份有别,现在的安妮小姐……却好像不太一样。 “玛丽娜,出事的时候,你有看清楚是什么人吗?”安霓没有搜寻到相关的记忆,只能假装随口闲聊发问。 “下雨太黑,”玛丽娜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在多佛港口租的马车,路上好像撞到什么东西,再醒来的时候……就是刚才。” 安霓若有所思地嗯一声。 “会不会是遇上强盗?” 安霓摇头:“强盗只为抢钱,不会费事设计杀人。马车轮轴被人动过手脚,对方是想杀我们,再伪装成意外。” 玛丽娜抬起头,惊异地问:“您怎么知道?” 安霓愣住,一时只能沉默。原主身为贵族小姐,自然不能跟一个十九世纪的女佣解释痕检知识。 “车轮留下的痕迹不太对,是突然断裂的,”她想想,补充道,“一些……上写过类似的情节。” 但愿安妮小姐喜欢看。 玛丽娜明显没听太懂,但还是点点头。 “那您知道是谁吗?”她又问。 “不知道,”安霓回答,“但我会知道的。” 雨彻底止息,月亮钻出云层,远处伦敦的灯火在夜色中隐隐浮出轮廓。转弯处,树林间蜿蜒的小路上,突然现出一盏昏黄的风灯。 “有人来啦!”玛丽娜高兴地叫道。 安霓抬头望去,见也是一辆马车,正不紧不慢地奔驰而来。两匹皮毛油亮的马,车身上有精致的装饰,看上去像什么贵族的车驾。 玛丽娜兴奋地挥手,直到马车渐渐在两人面前停下,一位绅士从车窗探出头。 他大约三十岁上下,身材高大,微微发福,头发精致打理过,浅棕色眼眸透出审视和机警的意味。 他的视线落在安霓身上,逡巡片刻后,不确定地试探问道:“安妮小姐?” “是的!”玛丽娜长舒一口气,彻底放松下来,改用英语答道,“想必您就是福尔摩斯先生?” “哦,上帝!”福尔摩斯先生立即起身开门,走下马车,“你们这是遇到什么事?”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丝绸手帕,递给安霓。 “顺便一提,我是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供职于英国外交部,”他微微行礼,“很不幸,我们的父母已在半个月前……意外去世,安妮小姐以后将由我们照顾。” 安霓匆匆擦去脸上的脏污,明白过来。父亲托付的伦敦友人应该是福尔摩斯夫妇,而这位绅士是他们的长子,并不是玛丽娜以为的那位福尔摩斯先生。 等等……福尔摩斯? 这可不是一个随处可见的姓氏。 虽然先前以看的理由搪塞过玛丽娜,但她本人并不特别热衷和影视作品,对那位家喻户晓的侦探了解不深。 ……主要是没时间。 “抱歉,您请节哀。”为免失礼,安霓立即由衷地回答。 好在维多利亚时代的交通还不够便利,福尔摩斯一家应该都没有见过原身安妮小姐,不至于露馅。 “哈!我们来得正是时候。很显然,我们的妹妹安妮小姐在途中遇到过一些波折。”另一道声线从迈克罗夫特身后响起。 “哦……”迈克罗夫特微微侧身,让出背后走下马车的男人,“这位是我亲爱的弟弟,夏洛克·福尔摩斯,三年前毕业于剑桥大学,现在是一名侦探。” 安霓点点头。当然知道,那位傲慢冷漠毒舌的大侦探福尔摩斯嘛。 看向对方的同时,她也感受到同样的审视目光。 跟想象中的夏洛克不同,眼前的人显然……年轻许多。他看上去才二十出头,身高大约一米八三,身形颀长清瘦。黑色毡帽下是一双浅灰色的眼睛,目光锐利逼人,细长的鹰钩鼻,五官英俊惹眼,但神情温和友善,并没有印象中的冷漠。 “安妮小姐,”他脱下毡帽拿在手中,礼貌微笑,“您本人跟信中的描述大不一样。希望您的旅途还算顺利。” 安霓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心中警铃大作。 难道……这也瞒不过传奇侦探的眼睛? 2. Chapter002.隐姓埋名 马车向伦敦折返。 雨虽然止息,但路面仍然泥泞不堪。马蹄踩在路面上,半是泥石半是水。车厢里很暗,只吊着一盏煤油灯,四个人各自默坐,投在车壁上的身影混乱交杂。 安霓忍着右肩的疼痛,尽量保持正常坐姿,心里暗暗祈祷马车不要过于颠簸。 先前性命攸关无暇细想,现在终于安静下来,她不由地心事重重。 眼看回去是没希望,脑海中关于原身安妮小姐的记忆也不完整,她现在没身份也没钱,处境不容乐观。 更何况,即便再豪华精致的马车,跟21世纪的交通工具相比仍然极度不舒适。 上车之前,安霓与玛丽娜已经简单说明她们途中遇到的情况,以及她们为自救而做的努力过程,尽管基本说的都是实话,但福尔摩斯相信多少,并不可知。 ——她总觉得,这个人好像什么都不相信。 此刻他正靠着车窗,长腿因略显拥挤而正襟危坐,浅灰色的眼睛在昏暗中看不真切。身旁的迈克罗夫特显然姿态更加松弛,大概他就是这辆马车的主人。 玛丽娜蜷缩在车厢角落,身上伤痕累累又担惊受怕,早已疲惫不堪,渐渐睡去。她的伤势比安霓重,安霓忍不住轻叹一声,解开自己的斗篷盖在她身上,以防失温。 虽然用手帕简单清理过,但在伦敦深秋的雨夜里浑身湿透着实不好受,安霓自己只剩沾满泥水的长裙,不禁有些微微发抖。 眼前的昏暗光线中,突然递过来一件外套。 “穿上。”夏洛克语气和缓,但没有商量的余地。 安霓犹豫片刻,伸出左手接过来。是一件黑色的毛呢大衣,还有暖和的余温,虽然因大好几号而空荡荡,总归能有效隔绝冷空气。 “谢谢,夏洛克先生。” 或许看出安霓的脸色不好,迈克罗夫特微微坐直些,温和地安慰:“安妮小姐,您不用过于担心留在马车上的行李。明天一早,我会派人去您描述的地方调查,如果没有意外,最迟下午应该可以物归原主。” “多谢您的好意,迈克罗夫特先生。”安霓点头应道。 这当然不是她担心的主要原因。 “老实说,伯爵的信中只提到你将在今日抵达,我并没想到途中会出意外,”迈克罗夫特微带歉意地说,“外交部的杂事多,还是夏洛克提醒我,最好去接你比较稳妥。他总是这么敏锐细致。” 原身的记忆中,最后一次见到父亲是三年前。安霓并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伯爵的信是什么时候写的。 这么说来,途中的意外也是夏洛克早就料到的? “我父亲……”安霓谨慎地挑选措辞,“他是什么人?” “你不知道?”迈克罗夫特困惑地反问。 “我从小在修道院长大,”安霓回答道,“父亲很少来看我,只经常让人送信和钱来。他叫什么,做什么的,我都不清楚。” 这倒是原身的真实记忆。 “那你母亲呢?” “记忆里……我好像没见过她。”安霓也实话实说。 “你的父亲,”迈克罗夫特沉默片刻,“既然他不说,自然有他的打算,你不知道可能更好。” 一直没说话的夏洛克却转过脸来,平静地看向安霓。 “我倒是觉得,信中提到你已经十九岁,有权利知道,”夏洛克坦然地说,“你父亲是埃德蒙·唐泰斯。” 他的语气似乎默认安霓应该听说过这位贵族的名字。但安霓一无所知。 “或许他的另一个名字你可能更为熟知,”夏洛克说,“世人都叫他,基督山伯爵。” 迈克罗夫特不赞同地看向夏洛克,但显然拿他没办法,只是轻轻地叹息一声。 安霓的神情微微一僵。就算她没看过原著,也听说过大名鼎鼎的书名。 所以安妮小姐的父亲是基督山伯爵,养父母是福尔摩斯一家? 这一切简直荒诞得像一本不入流的。 安霓咬牙切齿,按捺下想破口大骂无良作者的冲动。 “看来你知道他。”夏洛克露出了然的笑容。 确实知道,但不是他以为的那种知道。 安霓没有追问更多细节。她只是在想,如果原身的父亲就是基督山伯爵,作为拥有无数财富和仇敌的传奇人物,他独女的身份本身就是显眼的靶子。 这无疑印证她先前的猜测。她们的意外可能并非偶然的强盗抢劫,而是有备而来,如果不是她碰巧猝死穿越,原本的安妮小姐应该已经在郊外殒命。 迈克罗夫特显然不愿意继续沉重的话题,转而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安霓。 “按照事先的约定,我们已经安排好你的身份。” 安霓只得伸出左手接过来。里面是一张折叠好的正式文件,纸张质地厚实,内容因光线昏暗看不太清楚,只能勉强辨认出抬头是英国内政部的印章。 “根据收养手续,你现在是福尔摩斯家的远房表亲,名字叫安妮·福尔摩斯,”迈克罗夫特解释,“你的父亲是已故的亨利·福尔摩斯,曾经在印度做殖民地贸易,与我们的父母有往来。你在法国长大,父母双亡后回到英国投靠亲戚,成为我们父母的养女,我们的妹妹。” 想来迈克罗夫特既然在外交部工作,弄一张真实有效的身份文件也不是难事。 “为什么需要改名字?”安霓敏锐地问。 “伯爵声名显赫,但在法国乃至欧洲都有一些……不太友好的熟人,用他的姓氏在伦敦活动,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迈克罗夫特平静地解释。 “这些人在英国也有?”安霓故作好奇地问。 她倒不在意姓氏,毕竟本来也不是她的名字。她只是想提前排除隐患。 “也许,”迈克罗夫特摊手,“但如果你用福尔摩斯的姓氏,就会安全得多。至少,没有人敢随便动一个姓福尔摩斯的人。” “谢谢,”安霓由衷地说,“谢谢你们为我做的这些。” 马车继续前行约二十分钟,窗外树林渐少,建筑和灯火开始稠密,一股稍显刺鼻的煤烟味夹杂潮湿的雾气钻进鼻腔。 安霓不由看向窗外。维多利亚时代的路灯仍然以煤气灯为主,立在造型华丽的黑色铸铁灯柱上,是一种暖黄的光,亮度不高,被雾气晕成暧昧的光圈。 马车正在驶过一座桥。桥下的水面呈深沉的灰黑色,浮着暗白的薄雾,河上偶尔有驳船经过,船头的油灯拖出昏黄的光痕。再远一些,岸边的建筑轮廓就已看不真切,只有几座高耸的烟囱正向天吐着灰烟。 “这是伦敦桥,桥下是泰晤士河,”迈克罗夫特不无自豪地介绍,“欢迎来到伦敦,安妮小姐。” “……确实跟我来的地方很不一样。”安霓哭笑不得。 下桥后,久未出声的夏洛克忽然坐直身体,向车夫喊道:“贝利,先去找个诊所。” “怎么?”迈克罗夫特疑惑。 “安妮小姐,”安霓回神,发现夏洛克正平静地看着她,“她右肩受伤了。” “我……我没事。”安霓习惯性地说。 肩膀脱臼而已,只要有条件就能自己处理,确实对她来说不是什么大问题。更何况,在医学相对落后的十九世纪,找医生处理这种脱臼伤要吃多少苦头,她都不敢细想。 “你从上车到现在,一直在用左手托着右臂肘部,接衣服和文件也用 左手,”夏洛克解释道,“每次换坐姿的时候,你都会刻意避免右侧胳膊受力,且不让右肩靠上椅背。” 安霓沉默。她早就知道自己很难骗过这个人的眼睛,撒谎也是无用。 “所以,你应该是跳车的时候着力点不对,导致肩膀脱臼。”夏洛克下定论。 “真的没事,我可以自己复位。”安霓的语气有点无奈,“在修道院的时候,我学过一些急救知识。” 这倒也是事实。只是在维多利亚时代,年轻女性学习的急救知识通常仅限于包扎伤口等一些简单的操作。但眼下她身心俱疲,只想尽快回到安全私密的地方,不想再横生枝节。 她需要时间和空间接受现实,处理好她和玛丽娜身上的伤口,再考虑清楚接下来的计划。 夏洛克盯着她,片刻后,突然轻笑一声,好像饶有兴趣:“看来安妮小姐比我想象的更聪明。” 他眨眨眼,最终还是选择不继续深究:“你的意愿自然值得被尊重,我只是想确认,你不是因为不想麻烦我们而抗拒找医生看诊,延误伤情。” “当然不是,夏洛克先生。”安霓有点感激。 夏洛克似乎并不如想象中那么极端地不近人情。至少,比他哥哥好得多。 马车终于在路边的一幢联排建筑前停下来。米白色的外墙,因年深日久微微发灰,黑色的金属门牌上,一行小字镌刻着“贝克街221B”。 “我和夏洛克现在都在伦敦,腾不出手打理父母的庄园,你暂时就住这里。”两位主人先下车,站在门廊处,迈克罗夫特转身来扶安霓。 她微微点头致谢,左臂撑着玛丽娜的手,慢慢挪下地面。玛丽娜也跟着下车,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安霓身后。 “真的不用处理?”迈克罗夫特还是有些担心,“如果你是担心行动不便,我可以让贝利找医生来上门看诊。” “时间太晚,大家先休息吧,”安霓礼貌地婉拒,“明天就会没事,我保证。” 正说着话,亮着灯的门忽然打开,走出一位大约五十岁上下的圆脸妇人。 “福尔摩斯先生,你错过晚饭啦!”她上下打量着安霓,语气关切而夸张,但并不惹人讨厌,“哦,我的上帝!这孩子是不小心掉进泰晤士河,还是徒手游过英吉利海峡来的?” 安霓毫不怀疑,如果不是夏洛克的打断,她可能还会说出更荒谬的猜想。 “哈!房东哈德森太太,”夏洛克简短地介绍,“这是我跟你提过的安妮小姐,她住隔壁。” 哈德森太太的热心肠显然压过蓬勃的好奇心:“可怜的孩子!快进来暖暖,我去准备热水。” “我和您一起去,哈德森太太。”玛丽娜递还斗篷,热络地跟上她。 夏洛克点点头,也转身进门,消失在昏黄的灯光里。 馥郁的暖意从屋里扑出来,安霓站在门廊下,略显艰难地脱下大衣。 “好好休息,安妮小姐。”迈克罗夫特没有进门,只是吩咐马车等候片刻,“明天找到行李,我会让人送到这里。如果有什么需要,告诉哈德森太太就好。” “谢谢您,迈克罗夫特先生,”终于感受到久违的温暖,安霓放松下来,“今天实在麻烦您,您也好好休息。” 迈克罗夫特点点头,想到什么,又补充道:“你父亲的事,我不希望你知道太多,这也是他的意愿。你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睡一觉,养好伤,慢慢安顿下来。” “晚安,迈克罗夫特先生。”她不能要求更多。 “叫我迈克罗夫特就好,”他微微点头,“不用客气,从现在开始,你就是福尔摩斯家的人。” “贝克街221B,以后就是你的家。” 3. Chapter003.旧日告别 比起凄风冷雨的伦敦郊外,哈德森太太的房子虽然不大,却无疑是温暖舒适的天堂。 毕竟是伯爵世交,接下父母任务的福尔摩斯兄弟安排得很妥当,提前就腾出隔壁的套间,给素昧平生的安妮小姐居住。 按照她的要求,哈德森太太和玛丽娜很快准备好热水、醋、剪刀、干净纱布等用品,送到房间里。 “玛丽娜,你先出去一下。” “可是……”玛丽娜正要如常服侍小姐,一时有些懵。 安霓将手里的大衣递给她,搪塞道:“你去还给夏洛克先生,我会再叫你进来。” 玛丽娜顺从地点点头,带上门离开。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安霓终于得以喘口气,打量四周。 这是一间典型的维多利亚时代起居室,面积不大,暗红花纹的墙布,挂着几幅乡间风景油画,厚重的深红天鹅绒窗帘低垂,提前燃起的壁炉里炉火正旺,驱散一身的寒气。空气里氤氲着不知名的香料气味,大概是印度货。 起居室后方有门通向卧室,地上铺着堪称奢侈的波斯编织地毯,床品也早已备好,看上去厚实暖和。 安霓穿过卧室,走进洗手间锁上门。 哈德森太太显然很乐于接受新事物。尽管当时浴缸和室内下水管道还未在伦敦完全普及,但她的租户都已经提前得以享受。 刚备好的热水雾气氤氲,安霓擦干净镜面,露出一张少女清丽的面庞,跟自己的前世长相截然不同,却有点熟悉又陌生。 陌生的是容貌,熟悉的是气质。 安妮小姐的前半生大概不算幸福,双颊苍白,泛着轻微的潮红和疲倦,眉目间有点忧郁,但矛盾的是,现在的眼神却透着决断坚定,像月光一样亮得坦荡。 挽好的长卷发早已散乱,沾着些许凝固的血迹,安霓伸手摸去,惊讶地发现脑后有一个不大不小的伤口,手感像钝器击打所致,但已经不再流血。 看来,这就是安妮小姐的致命伤。对方本就没有抱着让她生还的侥幸。 安霓颇费一番功夫,才得以艰难地脱下衬裙里的紧身胸衣。除了导致呼吸困难、时不时因缺氧而晕厥外,她实在不知道这东西的存在意义是什么,于是先扔到一边。 检查全身上下的其他伤口,还好,除了右臂脱臼外,其他都是些轻微的皮外伤,甚至不用包扎。 安霓凑到镜子前,左手用纱布在右臂上系好,另一端攥在右手里,再摸到右边的肩胛骨,试探伤势。肩峰下方有明显的凹陷,腋窝前侧能摸到突出的硬物,应该就是被卡住错位的肱骨头,万幸跟先前的判断一致,没有明显的骨折。 她稍稍缓一口气,全身放松,左右手拉住右肩,缓慢向外牵引旋转。钝重的痛楚阵阵袭来,她只能咬紧后槽牙,强迫自己调整呼吸,没几秒,额角后颈就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 思绪不由飘回到当初刚参加集训的时候。整整一周,每天回到宿舍浑身散架,脱臼拉伤都是家常便饭。身为团队里为数不多的女性,她不想被特殊照顾,所以几乎从不声张。 那个时候……有现在难吗? 她已经被困在这个时代里,无计可施。 额角仍然在隐隐作痛,脑海中有些杂乱零碎的片段,但没办法拼成连续的记忆。 从安妮小姐留下的残缺碎片里,安霓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迈克罗夫特先生是一位古板传统的绅士,至于夏洛克,以他的性格,更不会干涉这位天降妹妹的命运。 “安顿下来”的潜台词就是,忘掉法国的一切,像其他小姐一样参加伦敦社交季,找个家世清白的乡绅贵族,日后再备好嫁妆,以福尔摩斯家小女儿的身份高高兴兴地成婚出嫁。 到那时,按照维多利亚时代的惯例,福尔摩斯兄弟的使命便宣告完成。 但问题是,接受过现代高等教育的安霓不可能甘心选择这种命运。 肱骨发出轻微的“咔”一声,拉回安霓跑远的神思。一旦复位成功,疼痛就大幅减弱,她对镜查看,肩膀的轮廓也恢复正常,只是活动还有轻微受阻。 伤筋动骨一百天,肯定要养些时间,否则很容易二次脱臼。 安霓自然无心泡澡,草草用热水擦洗过身体,再拆下看起来还算干净的衬裙内衬,裁成简易的固定带,暂时将右臂固定在胸前。 哈德森太太送来的睡袍是新买的,提前清洗过,法兰绒材质的及踝长睡裙,眼下最时兴的款式。不过只要能摆脱紧身胸衣的束缚,安霓并不在意,穿什么都自在。 玛丽娜敲门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光速收拾好自己,齐齐整整地坐在壁炉前的沙发上。 “小姐,哈德森太太说您如果饿的话……”玛丽娜定睛一看,惊叫起来,“您怎么……自己……?!” 并非她大惊小怪。以前的安妮小姐养尊处优,从来不会亲自做这些事。 安霓听见声音,抬头正撞见玛丽娜浅绿色的双眼圆睁,正惊异地瞪着自己。 先前太黑一直无暇细看,现在灯光下才看清楚她稚嫩的脸,明显是未成年的小姑娘。她脸上的脏污都还没顾得上收拾,湿透破烂的衣服也没换,在整洁温馨的起居室里显得异常狼狈。 安霓知道,无论之后要做什么,当务之急是获取她的信任,否则不好施展拳脚。 不过她以前的工作是刑侦技术岗,跟证物打交道比活人多,不擅长攻心,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玛丽娜,你过来,”安霓站起身来,拉过她,“坐这里。” 拒绝的话还没想好,玛丽娜就被温柔地按在沙发上坐下,安霓掀起她的长裙,果然,膝盖上的伤口还没处理。 “会有点疼,你忍着点。” 安霓单手取过托盘,娴熟地用醋冲洗伤口,再以纱布包扎。她的伤口虽然看上去血肉模糊,模样可怖,不过没有伤筋动骨,倒没有很严重。 玛丽娜看着她忙碌半天,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您为什么要向两位先生撒谎?我们在修道院并没有学习过医术啊。而且,您看起来好像对这些事情很熟练……” 安霓示意她帮忙打结固定好纱布,抬起头来。 “你相信我吗?” 玛丽娜下意识地点头:“当然。” “我只是觉得,”她补充道,“自从出事之后,您就像换了个人,跟以前大不一样。” “我们现在不是在法国,也不再有伯爵和修道院的庇护,”安霓语重心长地说,“伦敦人生地不熟,一切都要摸索着从头开始,对人必须有基本的戒心。我们不可能再像过去那样生活,你明白吗?” “可是……两位先生看上去都是体面的贵族绅士,应该不会……” 安霓蹲下身,温柔地平视她:“你还记得,刚被伯爵派来我身边的时候吗?” 玛丽娜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起陈年旧事,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点头:“当然记得。” “你知 道那是富可敌国、位高权重的伯爵大人,也知道我大概不会苛待你,但你是什么心情呢?”安霓继续说,“你意识到,自己从此要寄人篱下服侍别人,要谨小慎微,不要犯错,不要得罪我和父亲,对吧?” 安霓沉默片刻。 “我现在和那时候的你,是一样的。” 她的话似乎勾起一些久远的回忆,玛丽娜咬紧嘴唇,缓缓低下头去。她明显能看出来,对方已经有些共情。 “父亲和福尔摩斯家到底交情有多深,迈克罗夫特先生怎么看我们,以后有什么计划,这些现在都不知道,”安霓态度坦然,“我不喜欢等着被别人安排的感觉。” “我明白,”玛丽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担忧地问,“小姐,那您之后打算怎么办?” 这个问题倒是一针见血。 虽说是地狱开局,好在迈克罗夫特先生已经替安霓解决身份,不至于完全是孤立无援的黑户。 剩下的问题主要就是钱。如果她的行李能原样找回来,其中应该还有钱,至少暂时活下去不成问题。 ……毕竟按照她的判断,无论对安妮小姐下手的人是谁,大概率都不是为钱而来。 可她来时就两个人,金山银山也不可能随身携带,她也不记得伯爵有留下什么遗产给她。所以,想要长期维持生活,不靠别人养,必须要有安身立命的工作。 然而,在这个时代,除去危险又薪资微薄的女工,找一份稍微体面的工作比登天还难,更何况,她还顶着福尔摩斯的姓氏,是一位所谓的贵族小姐。 玛丽娜见她沉默,忍不住说出心里话:“其实您不用担心,两位先生肯定会给您找个好人家,结成美满婚姻,伯爵大人在以往的信中也提到过……” 凡是有钱的单身汉,总想娶位太太,这确实是现在举世公认的真理。而家产没落徒有头衔的贵族小姐则更是这样,双方各有所图结成婚姻,在这个时代倒也很常见。 安霓虽然另有打算,但现在掌握的信息太少,没有明确的计划,也知道身为土著的玛丽娜肯定不能理解,只是不置可否:“没事,我会有办法的。” “你身上还有其他伤口需要处理吗?”她转移话题。 “……我一直没注意,”玛丽娜露出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不过应该没事的。谢谢小姐。” “以后如果没有他们在场,你就不用再叫小姐,”安霓实在不习惯,“叫我安妮就行。” 玛丽娜刚想反对,安霓堵住她的话口:“我们还没到伦敦就遭到袭击,对方的来路和目的现在都不明,必须低调一点、掩人耳目,才能尽可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玛丽娜想想,知道她说的有道理,还是点头顺从。 “你今晚睡哪里?”安霓站起身来环顾四周,问道。 “楼梯下有一个小房间,哈德森太太说已经收拾好,”玛丽娜轻舒一口气,笑着说,“放心吧,任何外面的动静我都会第一时间听到的,您在这里很安全。” 安霓忍不住打个哈欠:“好,那你也去睡吧。” 按照惯例,玛丽娜也要服侍她睡下,自己才能离开。但她犹豫片刻,没有再问。 她隐约意识到,从这个不寻常的夜晚开始,她和安妮小姐的命运和关系,都已经走上与从前截然不同的路。 走到门口,她犹疑片刻,又回过头来,绞着手,像下定某种决心。 “我都听你的,安妮小姐。” 4. Chapter004.失踪信物 尽管满怀心事,但毕竟这一天实在漫长,安霓仍然很快昏迷进入梦乡。 平安度过一夜。 直到凌晨时被刺骨的寒冷冻醒。 众所周知,维多利亚时代的气候比21世纪酷寒得多,半夜壁炉一灭,基本很难睡整觉。 安霓迷迷糊糊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头顶花纹繁复的壁纸,以为自己是在某种光怪陆离的梦中。恍惚好几分钟,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穿越,开始接受现实,面对混乱的新人生。 天刚灰蒙蒙亮,楼下的贝克街就已开始苏醒,外面过道也不时有人走来走去,老旧的木质结构建筑隔音不好,安霓被吵醒后再难以入睡,干脆穿衣起床洗漱。 刚一出门,就听见隔壁房间有两个人的脚步声走向过道,夹杂着隐约的词句。安霓闻声望去,正看见夏洛克躬身打开房门,让出背后的人。 是一位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衣着考究却面容愁苦,不住唉声叹气,手里拿着卡其色呢帽,对他的态度尊敬不已。 “我的麻烦就拜托您,福尔摩斯先生,”男人取出一袋钱,递给他,“这些您先收下,当作定金,事情解决后我还有重谢。” 从钱袋的重量和声音判断,着实堪称丰厚。安霓不由眼前一亮。 夏洛克并没有接,只是摇摇头,示意他收回去:“哈,不用着急,事情很简单,明天这个时间你再来找我,会有好消息。我保证。” 送走委托人,夏洛克的视线落在安霓身上,显然早就发现她:“早啊,妹妹。” 安霓饶有兴趣地目送下楼远去的委托人,心里微微一动。 “看来你对我的工作感兴趣。”夏洛克侧过身,“咖啡?我顺便让哈德森太太送早餐过来。” “早,夏洛克先生,”安霓很快回神,从善如流,“您解决的都是些什么样的麻烦?” 夏洛克低声一笑:“大多是些无趣的小事。不值一提。” 说话间,她跟着夏洛克走进房间。天色已大亮,窗外的阳光穿透薄雾,融融暖意扑在脸上。 相比安霓居住的套间,夏洛克的住所原本应该还要稍大一些,但跟他的人相反,他的家却杂乱许多。 除起居室原有的家具与装饰外,靠墙放着几个巨大的木架,上方横七竖八堆满玻璃器皿,内容物甚至还有不明性质的溶液,以及某种小鼠的样本,看上去是一些实验器材。旁人或许觉得怪异,安霓看在眼里,倒还有几分亲切。 除此之外,书桌、墙角各处都凌乱堆着报纸、书籍和文件,墙上的壁纸甚至还有不少遗留的弹孔。 原来这就是传奇大侦探福尔摩斯的家。 如果这是什么一日名著体验游,安霓当然也会兴奋激动,但意外落入不属于自己的时代显然是另一回事,何况睡眠不足的她实在提不起多少精神。 “看来你昨晚睡得不好,”夏洛克拉铃后走回来,坐在沙发上取过早晨刚送来的报纸,“冬季湿冷的伦敦的确不算宜居,复活节前后天气才会好很多。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跟哈德森太太说,她会处理好一切的。” 什么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安霓点点头:“谢谢。” “你对自己的治疗方式很令人印象深刻,安妮小姐,”他继续看报纸,眼皮也没抬,“非常专业且手法精细,看来你有做医生的天分。” 安霓知道,他说的是自己打着固定带的右胳膊。 “真的?”她不想解释,也没办法解释,便抓住机会转移话题,“我能学医做医生吗?” 夏洛克笑了。 他抬起头,视线落在安霓脸上:“如果我是你的监护人,我会说,为什么不呢?几十年前,我们就有女医生詹姆斯·巴里,女护士南丁格尔。但问题在于,我敢打赌,我们亲爱的哥哥肯定不会同意。” 话音未落,楼下路面就传来细微的马蹄声,混杂在人来人往的叫卖和熙攘声中不太确切。 “正说到魔鬼呢——”夏洛克促狭地说,“这不就来了。” “迈克罗夫特先生的马车是有什么特殊的声音吗?”安霓好奇地问。 夏洛克赞赏地看她一眼:“好问题。这家伙只是从上个月就懒得去换马蹄铁而已。” 说曹操曹操到。玛丽娜端着早餐进来时,身后正跟着行色匆匆的迈克罗夫特。 “你现在理应焦头烂额才对,我亲爱的哥哥,”夏洛克站起身,“还有时间到我们这里来?” 安霓的视线落在他顺手扔下的报纸上,头版头条写着“军队兵分三路进军阿富汗喀布尔,帝国胜利在望”。下方则是另一个字体稍小的标题:首届万国博览会将于下月在伦敦水晶宫开幕。 “确实不能停留太久,我要赶去上班,”迈克罗夫特眉头紧皱,“安妮,你们的行李已经找回,我认为亲自送过来比较稳妥。你看看有什么遗失的,我也好方便安排处理。” 不愧是资深官员,迈克罗夫特的办事效率着实一流。 安霓接过他手中的两个皮箱,递给玛丽娜。福尔摩斯家的先生们绅士地背过身去,以尊重她们的隐私。 皮箱外表虽然经简单清理过,边角处还有溅上的泥印和深褐色的血迹,以及不明组织残留物,足见马车坠毁现场的惨烈程度。 如她所料,衣服杂物都在,出发前藏的钱袋也安然无恙,粗略一数,大概有二十英镑,够她和玛丽娜生活几个月。 维多利亚时代正是大英帝国的鼎盛期,英镑的购买力相当惊人,故而非常值钱。单身女性只要有一年六十英镑的固定收入,就可以过上衣食无忧的富足生活。 有钱就有底气,安霓稍稍放下心,同时又有些隐忧。 对方果然不是普通的图财强盗。 “奇怪……”正在这时,安霓听见玛丽娜轻声嘟囔。 “怎么?” 玛丽娜翻来找去,惊讶地抬起头:“钱财和其他衣物首饰都在,唯独少一样东西。” “少什么?”迈克罗夫特急切地问。 “小姐多年来一直贴身戴着的一枚蓝宝石吊坠。” 安霓微愣,下意识摸到空空如也的锁骨,才从记忆里捞出一些模糊的碎片。 “没错。我记得大概是十岁的时候,父亲来修道院看我,叮嘱我要好好保管,”她解释道,“这次动身之前,我怕引人注目,才收起来藏在行李里。” “其他财物首饰都在,只有它遗失?”夏洛克双眼一亮,“这枚蓝宝石吊坠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安霓摇摇头:“父亲也送过其他的首饰,它在其中品相实在一般,甚至还有些划痕,远远谈不上价值连城。” “什么样的划痕?”夏洛克立即追问。 安霓绞尽脑汁回想片刻,却始终仿佛隔着一层脑雾,只好无奈摇头:“记不太清了。” “小姐的首饰很多,它确实……有些平平无奇,我……我也没留意。”玛丽娜也怯怯回答。 “埃德蒙应该不会在意普通的金银财宝,既然嘱咐过要妥善保管,必然有原因。”迈克罗夫特接过话头。 “看来,我需要去现场走一趟,但愿没有被你的人破坏得太严重,”夏 洛克在餐桌旁坐下,做个邀请手势,“不如先吃早餐?” “我就不吃了,赶时间。”迈克罗夫特拿起帽子就要走。 安霓平静地说:“我要和你一起去现场。” 客厅里寂静了一瞬。所有人好像都在消化这听起来荒唐的提议。 “小姐……”玛丽娜有些犹豫地低声开口。 “去门外等我。”安霓拍拍她的手,示意不要担心。 “什么意思?”迈克罗夫特止住脚步,回过头,一副见鬼的表情,“你是说,你要回去悬崖下面那个血腥恶心、肮脏泥泞的马车坠毁现场?昨晚你差点命丧当场的地方?” “唔……我也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夏洛克咽下嘴里的三明治,附和道,“你身上还有伤。” “回去那里对你并没有任何好处,你可能会吐,会晕倒,甚至留下终身的心理阴影,”迈克罗夫特眨眨眼,努力组织措辞,“更何况,你是一位贵族小姐,一位淑女,出入那种地方有违身份。” “但我想去。我要知道是谁对我狠下杀手,出于什么目的。”安霓霍然站起身,取出一直藏起来的证物扔在桌上。 “这是昨晚马车坠毁后,我在路上发现的,”她有理有据地说,“它足以证明,马车失控坠毁并不是我们以为的意外事故,而是蓄意谋杀。现在看来,是有人拿走父亲送给我的蓝宝石吊坠,且不想让我活着抵达伦敦。” 夏洛克捡起那枚轮轴上连接件的碎片,只看一眼,神情瞬间变得严肃。 “她说的是对的,”他递给迈克罗夫特,“看来事情比我们想的复杂。” 后者端详片刻,不为所动地摇摇头:“即便如此,你也不需要亲自再临险境。安妮,你在贝克街很安全,我们会帮你处理好一切。” “当初父亲将我寄养在修道院,就是因为顾及我的安危,”安霓没有退让,“但很抱歉,现在的我不能再接受躲在家里被庇护,却整天提心吊胆地活着,我宁愿自己去调查真相,找出敌人。” “伯爵在亲笔信里将你托付给我们,是希望你能被好好照顾,直到找到合意的夫家,”迈克罗夫特耐心地试图说服她,“安妮,伦敦的社交季很快就会到来,好好养伤,提前做好准备,多结识些人脉,这才是你应该做的事。” 他的语气仍然轻描淡写,并没有动怒,但不是因为他有多尊重安妮小姐,恰恰相反,是因为在他看来,那只是小孩的无理取闹。 “可是我不这么认为。”安霓被他的态度刺痛,“我已经成年,为什么在做这些安排之前,没有任何人问过我的意愿?我想做什么,想成为什么人,是否愿意进入婚姻?” 死而复生坠入这个时代时,没有人问过她的意愿,阴差阳错拥有这样的人生,同样出于不是她的选择。 如果有得选,她宁愿猝死牺牲在岗位上,也不愿意被困在不属于她的身份和不属于她的时代里。 一直压抑于心的情绪终于决堤,与其说是委屈,不如说是愤怒。不仅是为自己,更是为原来的安妮小姐打抱不平。 如果连调查现场这样的小事都不被允许做,更不用提掌控自己的人生。 她不想做一个光鲜亮丽却徒有其表的傀儡娃娃。 在瞠目结舌的两人面前,安霓有点艰难却坚定地单手合上自己的皮箱,带走她为数不多的家当。 “虽然相识时间不长,但很感谢二位先生的照顾,”安霓冷静地说,“只是我已经长大成人,不需要再听从别人安排。我会尽快搬走。” 她安静地退出客厅,转身离开。 5. Chapter005.远大前程 其实即便是在21世纪的上辈子,安霓也并没有真正为自己活过。 刑侦痕检,并不是她一直以来的梦想职业。 八岁时身为缉毒警的父亲牺牲后,她就默默立下志向,长大后要继承他的警号,成为冲在一线的警察。 但事与愿违,高考填报志愿时,母亲不愿意再承担失去独生女的风险,偷偷将她的专业改为技术侦查,只负责证据痕迹检验的相关工作。 上一次,她的人生轨迹被迫发生剧变,但没有经过她的同意。 既然上天让她重活一次,她绝对无法再接受同样的剧情。 安霓仰天躺倒在壁炉旁的沙发上,瞪着头顶的天花板,毫无所谓淑女小姐的模样。门外过道上的脚步声来来去去,她一个都不想见。 她需要安静地给自己找一条出路。 不知过多久,轻轻的敲门声打断她的谋划,安霓以为是玛丽娜,正要婉拒,却听到的是哈德森太太的声音:“安妮小姐,你还好吗?” 安霓不想开门,但对方显然锲而不舍,她只好爬起身走过去。 “可怜的孩子,你昨天来得太晚,什么也没吃,”哈德森太太端着餐盘,风风火火地进门,“瞧瞧,热乎乎的咖喱鸡肉,我敢打包票,卖到那些上流餐厅里都供不应求!” 她几乎看也不看安霓的脸色,将餐盘放在她眼前的矮几上,一阵风似地在她身边盘旋:“这么冷的天,怎么连壁炉也不点,伦敦跟巴黎可不一样,马上就会下雪,你会被冻死的!” 她嘴上不饶人,动作却也利索,立即着手将火生起来。 “你的手方便吗?”见安霓不吃,哈德森太太回头问。 温暖的热意与絮叨驱散房间里的冷清,食物的香气氤氲在眼前,空荡荡的胃开始抽搐。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没事,我可以用左手。” 见安霓低头进食,哈德森太太才停下动作,在她旁边的小沙发上坐下来。 “迈克罗夫特先生的父母刚过世没多久,”她搓着手,貌似闲聊地开口,“福尔摩斯老先生和夫人年轻时游历各国,退休后才回到英格兰乡下的家族庄园里,儿子们都不在身边。半个月前的一天半夜,大家都已经睡下,蜡烛不慎点燃窗帘,导致庄园失火,先生当场就……” 安霓有些莫名其妙,但先前只知道福尔摩斯老先生和夫人死于意外,并不知道细节,便问道:“那夫人呢?” “乡下医生说吸入太多烟尘,救不了,被抬出来后硬撑到孩子回家才合眼,”哈德森太太答道,“夫妻俩原本想第二天就动身来处理接你的事宜,但没来得及。临终前,夫人将你托付给了迈克罗夫特先生。” 安霓明白过来。父母因火灾意外去世,迈克罗夫特肯定内心非常自责,便将母亲的临终托付看得很重,不想再让她出任何意外。 “您见过他们吗?”她刻意岔开话题。 “见过,两位都是和善的好人,每次来都会给我带些小礼物,”哈德森太太叹口气,“事情的这些经过还是我去参加葬礼的时候,才听邻居们说的。” 怪不得只能让她住在贝克街,想来受火灾的庄园现在还腾不出手打理,住不得人。 哈德森太太见安霓的盘子渐渐见底,便也眉开眼笑,安慰地拍拍她的手:“你就安心住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安霓好奇地打探:“您在贝克街多少年啦?” “哦……我都记不清了,”哈德森太太认真地思索片刻,“自从丈夫去世,我一个寡妇也做不了别的,就以打理这些房产为生,大概十几年吧。” “这些房产”。 安霓敏锐地咀嚼这几个字眼。 “贝克街的房子都是您的?” “那倒也没有,”哈德森太太笑道,“就这附近的几栋。” 安霓眼前一亮。 “您还有空置的房子吗?”她迫切地问,“我需要临街的商铺和住所。” 哈德森太太大吃一惊:“难道你要租?” ———————————————— 送走哈德森太太,安霓正要关门,却见玛丽娜蹲坐在门边的过道,低着头,毛茸茸的脑袋埋在臂弯里。 听见声音,她茫然地抬起头,脸上还有半干的泪痕。 “小姐……”她无措地说,“你们早先的争吵……我都听到了。迈克罗夫特先生已经离开,我们怎么办?” 安霓走到她身边,提起裙摆,毫不顾忌形象地跟她坐在一起。 “听着,玛丽娜,”她踌躇满志地说,“我们不能靠别人活一辈子,得想办法赚钱。” 玛丽娜茫然地摇头:“可是……怎么赚?除了服侍小姐,我什么都不会。” “就做你最擅长的事,”安霓回答道,“跑腿打杂,送信传话,买菜做饭……” 玛丽娜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您是不是已经有主意?需要我做什么?” “现在我需要你做两件事,”安霓早已在跟哈德森太太商谈的过程中想好,“第一,出去找人订做一个金属铭牌,挂在门口的那种,刻上‘福尔摩斯小姐侦探事务所’的字样……” 玛丽娜震惊地打断她,叫道:“侦探?事务所?可是我们……” 她和安妮小姐几岁就在修道院长大,学习上课无非都是讲经布道、礼仪修养之类华而不实的内容,半点有用的生存技能都没有,安霓的提议在她听来无异于天方夜谭。 “你先听我说完,”安霓继续道,“第二,去伦敦的各大报社刊登广告,宣传福尔摩斯小姐侦探事务所。记住,我们预算有限,只登最有名的那几家,比如《回声报》、《旗帜报》和《泰晤士报》。” 都是她在夏洛克房间里匆匆一瞥记下来的。 “这些大约需要花去你一整天的时间,办完后你带上自己行李,就去隔壁找我。贝克街222A,我已经向哈德森太太租下,作为我们的办公室和家。”安霓取出剩下的钱,塞进她手里。 玛丽娜目瞪口呆。她没想到安霓的行动力强到这种地步,已经没有回头路。 “可是……这是我们仅有的钱……”好半天,她才艰难地开口。 “钱还会有的,何况我还有不少首饰可以变卖。现在这种时候,珠宝不能当饭吃。” “玛丽娜,听着,”安霓胸有成竹地说,“昨天晚上我们差点死在郊外,我既然有能力救下你,我也一定有办法让你、让我们好好在伦敦活下去。” 她早上就观察到,夏洛克的侦探事业报酬丰厚,而他的信箱里甚至也被塞得满满当当,说明根本不愁委托。 即便她人生地不熟,又是女性,事业起步当然要艰难很多,不过只要能解决一两件名声大噪的案件,事务所就能运转起来,大富大贵不太可能,但衣食温饱应该不成问题。 女性在任何时候都更容易成为犯罪案件的对象,到时候她的女性身份,在面对委托人时也能有天然优势。 她也无意抢夺夏洛克的生意,只需要服务好自己的委托群体。 这是她思来想去,唯一能最快养活两个人的生计。 毕竟,这本来也是她前世最擅长的技能。 玛丽娜从前是出身贫苦的孤儿,接受能力本就很强,何况一夜之间,她也能明确感知到安霓的变化。她不再是从前那个需要被保护照顾的贵族少女。 “我说过,我都听你的,小姐,”她很快擦干眼泪,站起身来,“我这就去办。” 玛丽娜一走,哈德森太太就提着钥匙前来,看见安霓正在收拾行李,还是有些恍惚。 “安妮小姐,你要不要先去看看?”哈德森太太不安地说,“或者,跟两位先生说一声?” “不用,”安霓头也不抬,“我唯一的要求就是需要有临街店面,别的都无所谓。” 说是收拾行李,其实也就昨晚匆匆住过一夜,没有什 么可整理的。 “走吧。” 安霓提着皮箱跟在哈德森太太身后,关上房门。 “啪——” 一声清脆的玻璃碎响,像是有什么器皿掉在地板上的声音。 安霓循声望去,是夏洛克房间的方向。 但房间的主人始终未发一言,昏暗的门洞隔绝探寻的视线。 哈德森太太耸耸肩,不以为然:“别管他,八成又是在做什么古怪的实验……我看总有一天,夏洛克这家伙非拆掉我房子不可!” 安霓的新居所就在一墙之隔,倒也方便。哈德森太太开门引她进去,果然是一间临街的店面,开间不大,呈细长形,窗下种着些花,但在深秋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叶,春夏应该会很美。 安霓随意扫一眼:“上一任房客是做印度商贸的吧?” “你怎么知道?”哈德森太太惊异地反问。 安霓伸手指向墙上挂着的陈旧商船航线图:“一点也不难猜。” 哈德森太太小声嘀咕:“真没愧对你的姓氏。” “确实之前是办公室,被人租下做接洽业务的办事处,后来公司破产,还欠我一周房租呢,”她继续絮叨地介绍,“倒是很方便,你不用买什么,都是现成的。” 办公桌椅、沙发书柜都还很新,空置时间也不算长,只有些浮灰。 店面门后是一条狭长的走道,有楼梯通向二楼住房,楼梯后则是厨房,甚至还带一个小院子。二楼起居室连着两间卧室,跟昨晚住过的差不多,简约雅致。 安霓原本期待很低,看下来却很满意,没想到倒是意外之喜。 哈德森太太虽然并不看好她的事业构想,但毕竟房子空置过一段时间,没人住坏得快,还需要自己花钱维护,所以悄悄给她打过折,这套房周租只需要一英镑。 安霓放下皮箱,就着手准备开始打扫收拾。 “我来吧。”看她的手不方便,哈德森太太挽起袖子,“本来也应该干干净净地交到你手里。” 安霓道谢,出去找报童买回来几份报纸,开始了解市场。 除去国家大事、社会新闻和花边消息,跟各地警局破获大案有关的报导里,基本都有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名字。 安霓虽然知道他是大侦探,但他毕竟现在还年轻,事业起步只有三年,却没想到已是屡破奇案,名声显赫。 哈德森太太看她认真的模样,意识到她不是玩票任性,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你真的不打算回去?” 安霓放下报纸,轻叹一口气,摇摇头:“我很感谢两位先生的好意,但他们和我父亲想要我成为的样子,未必是我想要的。我虽然搬走,但仍然留在贝克街,迈克罗夫特先生应该也不需要担心我的安全,或许是两全其美的办法。” “世道艰难,女人就更不容易,”哈德森太太不无担忧,“我听说你从前在巴黎是养尊处优的贵族小姐,你真能吃得下苦吗?” “这些不苦的,”安霓笑眯眯地说,“寄人篱下,没法独立赚钱谋生,以及决定不了自己人生的任何事情,才最苦。” 在维多利亚时代的伦敦,女性的谋生手段很少,很多人不得不将自己的住所改造成公寓对外出租。像哈德森太太这样的房东一般同时兼职仆人、厨娘、门房等业务,干的也都是伺候人的活计。 她听出安霓话里的意思,大概能理解,便不再劝。 哈德森太太清扫干净房子,安霓打开门窗通风,驱散长久积压的湿旧气息,就算是正式安顿下来。 “安妮小姐,希望你的事务所能尽快接到委托,”哈德森太太由衷地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告辞离开,安霓便在办公桌后坐下,视野正对临街的窗户。 窗外的贝克街暮色渐浓,川流不息的人群熙攘来去。马车夫快步跑过,报童大声吆喝,归家的路人行色匆匆。 谁会是她的第一位委托人呢? 6. Chapter006.卖花少女 玛丽娜办事向来牢靠。 安霓站在贝克街222A的门口,手里拿着早上刚买的报纸,满意地打量墙上的黄铜铭牌。 “福尔摩斯小姐侦探事务所”,这几个词镌刻得端端正正,在初升的晨光下熠熠生辉。玛丽娜只花两个先令,就找到一个东区的铜匠,手艺不错,交货比预期还早一天。 “完美无缺,小姐。”铜匠调整好位置,回头笑道。 他好奇地望望隔壁,还是忍不住多嘴问一句:“您的招牌挂在这里,隔壁的福尔摩斯先生没意见?” 安霓答道:“他还没发现。” 铜匠咧嘴一笑:“那他早晚会发现的,福尔摩斯小姐。” 发现再说。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安霓顾不上他会有什么意见。 然而没发现的人不止福尔摩斯,还有她的客户。 安霓预想到起步艰难,早有心理准备,但现实的确远超她的想象。 她的广告在各大报纸上连登三天,甚至还另外花钱让报童去人流量大的路口塞传单,可是收效甚微。整整一周,事务所像哈利波特里的对角巷一样隐形,没有人推过门,甚至连路人都不曾抬头看一眼。 中途倒是有个颤颤巍巍的老妇人来过,安霓还没来得及起身相迎,对方就直接开口:“这里出租吗?怎么没贴告示?” 安霓莫名其妙:“这里是侦探事务所。” 老妇人上下打量她一遍:“侦探?你这岁数,跟我孙女差不多大。” 安霓有点郁闷:“年纪小又不代表不能解决问题。” “也是,”老妇人蹒跚转身,依稀还有一句,“我孙女七岁就会偷我的果酱吃。” 安霓跟到门口,看见她拐进隔壁。原来是找哈德森太太租房。 这就是她一周来唯一的访客。 创业未半,而即将中道崩殂。 玛丽娜本来就忐忑犹豫,现在更是绝望,急得欲哭无泪。 安霓倒是看上去若无其事,每天看完报纸,就看前一任房客留下的资料书籍,恶补时代知识。此外,她早晚都会复习前世学过的格斗术,尽量改造这副原本孱弱的身体,胳膊的伤势也好不少。 直到某天傍晚时分,迈克罗夫特停在门口。他抬头扫一眼铭牌,不紧不慢地敲门。 安霓以为是访客,跳起来跑出去,却看见是他。他神色肃然,好像还有点紧张。 “晚上好,安妮,”他斟酌着用词,努力表现友好,“我路过这里发现铭牌,顺便看看。” 安霓很熟悉这种态度。以前小时候每次跟母亲吵架,家长想要求和又放不下姿态,就是这种扭捏的模样。 什么时候才能不认为她是任性的小孩呢? 她在心里轻叹一声,没有揭穿他。 迈克罗夫特走进办公室,若无其事地扫一圈陈设。书桌上摆着几本旧书和今天的报纸,没有记录用的笔记本或资料,可见没有业务。壁炉也干干净净,没有使用过的痕迹。 他毫不意外:“这里冷得很,哈德森太太没有烧壁炉吗?” “这几天还不太冷,我没有让她烧,”安霓态度客气,“你想喝茶还是咖啡?” “不用,”他笑笑,“也给你省点钱。” 气氛有点尴尬。安霓当然知道他会看穿自己的窘境,但她不太清楚他来的目的,于是决定直接问。 “你是来嘲笑我的吗?” 迈克罗夫特在为客户准备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坐姿像他的人一样,严谨保守。 “这不是我的目的,”他摇头否认,“我就是看看你。不过我想问,你对伦敦了解多少?你有什么不可替代的技能或渠道?客户为什么要信任你?” “三年前夏洛克开始做侦探的时候,我最开始也是不同意的,你知道,我这个人向来厌恶风险,”迈克罗夫特弯起嘴角,露出一些笑意,“但是那家伙跟你不一样。早在大学时期他就破获过一些案件,小有名气,同学和认识的警官也会介绍委托。你呢?你想过吗?” 他看上去好像真心实意在为安霓考虑事业前景。 安霓沉默,没有回答。 迈克罗夫特轻叹一声,往后靠上椅背:“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劝你关门,如果你非要尝试,我也没有权力软禁你。不过,你有没有想过做点别的?” “比如什么?”安霓问。 “比如先做一段时间的福尔摩斯小姐,去参加社交活动,拓宽一些人脉,”迈克罗夫特耐心地说,“我可以肯定,在已经有夏洛克的前提下,你的客户只会有一种人。而你现在的手段,是获取不到她们的。” 安霓有些吃惊。他们竟然想到的是同一个客户群体。 贵族太太和小姐。 由于所谓的羞耻心,以及出于对名声的考虑,这些人往往不会愿意对外求助,但不代表她们没有需求。安霓可以利用自己的身份和头衔,为她们提供专门的服务。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引荐你去一些这样的社交场合。”迈克罗夫特堪称图穷匕见,“以福尔摩斯的姓氏,你想做到并不难。” “我承认你说的有道理,”安霓说,“可是我不想去。” 其实她考虑过。但一想到要去那种上流社会的社交场合虚与委蛇,她就头痛不已。更何况,她心里清楚迈克罗夫特是在采取迂回手段,一旦她点头,之后会发生什么,可能就不由她决定。 在那种场合下,所有年轻人的目的不外乎就一个:求偶。 “当然,当然,”迈克罗夫特被|干脆拒绝,但仍然平静优雅,“你可以做任何事。” “不过我要提醒你,夏洛克已经去过坠崖现场,他也认为,马车事故是人为引起,”他继续说道,“我们目前还不清楚对方的目的,你如果一直独自在外面,可能会有危险。” “我会留意的。”安霓点头,“何况我也没有走远,夏洛克还在隔壁呢。我的一举一动怎么可能逃得过大侦探的眼睛?” 迈克罗夫特微微一笑:“我有点好奇,他怎么看待你的事务所?” “不知道。”安霓顾不上好奇,“他没来过。” 夏洛克是每天都会看报纸的人,何况事务所就在他隔壁,又是哈德森太太的房产,他有一万种途径知道。 但他始终没有动静。 “我有事先走,”见她沉默,迈克罗夫特站起身来,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一瞬,“看起来你把自己照顾得还算不错。” 他虽然古板保守,但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强势。想来有夏洛克这样不走寻常路的弟弟,这些年他早就被磨炼出大心脏。 在他转身之前,安霓开口说道:“福尔摩斯老先生和夫人的事,我很抱歉。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有什么事的。” 迈克罗夫特回过头,脸上闪过一瞬的悲戚,但转瞬即逝:“看来你有听说。” 他环顾四周,轻叹一声:“夏洛克说得对,从我们看见你的第一面就该知道,你不是信中说的那样。你虽然年轻,却不缺勇气和智慧,但愿这不会给你自己惹来麻烦。” “我会小心的。” “我福尔摩斯家难道要出两位大侦探?”迈克罗夫特走到门口,不无自嘲地说,“祝你顺利。” 他离开后,安霓继续看桌上的旧书,翻到之前的那一页,却有些心绪不定。 她不知道自己的经营策略选择是否正确,只是不到万不得已,她还是不想委屈自己。 大约过半小时,又有人敲门。这回急而短促,跟迈克罗夫特简直是两个极端。 安霓看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接近晚上八点钟。窗外的行人渐少,基本不可能是客户。 她走过去开门,发现站在门口的是夏洛克。他披着舒服的居家外套,手里端着骨瓷杯,杯口冒着氤氲的热气。 “哈,晚上好!”他递过来,“喝热可可吗?哈德森太太不小心煮得多,喝不完。” 安霓伸左手接过。 她心知肚明,哈德森太太做事情从来都精打细算,不可能喝不完。 “你的胳膊看起来恢复不错。”夏洛克靠在门框上,黄铜铭牌微微反光,正照着他的脸。 “迈克罗夫特先生刚才来过。” “我知道,”他视若无睹,“他是不是劝你关掉事务所,回去做贵族小姐?” “差不多吧。” 热可可被捧在手里,驱散周身的寒气。安霓低头喝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只好慢慢咽下去。不过哈德森太太的手艺向来还算不错,口感甜滑,还带着一点肉桂的香气。 “从商业角度看,他的话完全正确,”夏洛克表示赞同,“伦敦没有人认识你,只有你的姓氏还有点值得注意,但不足以成为信任的基础。” “你的定价如何?”他又问。 “我暂时不定价,看客户的意愿。” “有趣,”夏洛克重新站直,了无痕迹地结束话题,“晚安。” 他说完就走,跟来时一样突然。 安霓颇有些莫名其妙,站在门口端着热可可,慢慢喝完才去洗漱睡觉。 托这杯热可可的福,睡得很香甜。 往后几天,事情也没有什么变化。不过利用这些时间,安霓已经基本适应自己的生活和时代。 眼下的伦敦是个四百万人口的大城市,几乎是巴黎的两倍,放眼全球也是首屈一指。其中八成都是无产阶级,包括工厂工人、码头工、女佣、裁缝等低收入群体,且每年有大量未婚女性涌入城市找工作。 既然她不想走上流社会的社交路线,这些底层人或许才是她的机会。如果她想继续调查马车坠崖案,也有机会能从中获取线索。 固然报酬会微薄些,但未必是死路。 这天,安霓和玛丽娜吃过晚饭,见她脸色不佳,便安慰道:“没事,我们还有钱,足够生活好一段时间。” “可是……我觉得迈克罗夫特先生的话有道理,也许利用头衔去结交夫人小姐更有机会。”玛丽娜这段时间一直忧心忡忡,“我们不可能一直靠变卖首饰来支撑生活。” 伦敦大,居不易。每天负责各项支出的都是玛丽娜,不由得她不担心。 “没事,你先去睡吧。”安霓拍拍她,“我再看看书。” 说是看书,实则照明条件有限,也看得不太真切。 夜色已深,安霓揉揉疲惫的双眼,准备去锁门,窗外却突然传来一声惊叫,刺破贝克街安静的空气。 她神情一滞,立即竖起耳朵聆听。外面又隐约有几个男人的粗嗓门,操着东区的粗鲁口音,像是在骂人,但断断续续听不清内容。 杂乱的脚步声猛地向窗下跑来,转上台阶,随即有什么东西闷重地撞在门上。安霓刚打开门,一个瘦小的身影顺势倒在脚边,惊得她退后一步。 “救……救命……” 是一个脏兮兮的小孩,浑身灰泥,一头栽倒在地板上,看不清脸。他喉咙嘶哑,只能滚出几个模糊不清的词。 安霓反应很快,立即重新锁上门,拉好窗帘。几秒钟后,追赶的脚步声就迫切地临近,有人开始粗鲁地砸门。 “开门!抓小偷!抓小偷!” 脚边的小孩勉力抬起头来,目光里满是哀求。他脸上脏得看不出肤色,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鼻梁也青紫不堪。 “怎么回事?”玛丽娜正要睡觉,被响动惊起,穿着睡裙下来查看。 “带他去厨房,别出声。”安霓轻轻将小孩推给她。 门外的聒噪还在继续,她转身微开一条缝,凶巴巴地问:“干什么?” 外面站着两个壮实的男人,粗呢外套,满身酒气,看起来不像什么正经人。 “有个小贼刚才跑去你家!让开,我们要进去搜!”其中一个男人粗声粗气地嚷嚷。 “什么小贼?” “卖花的小混蛋!偷我们的钱!” “你看错了,”安霓寸步不让,“刚才没有人进来。” “不可能!老子明明看见她进你家!” “你去别的地方找吧,”安霓冷冷地说,“我这里没有。” “你让我们进去看看,没有我们就走!”另一个男人接话。 “这是私人住宅,你没有权力搜,”安霓反手关门,“你想抓小偷,就叫警察来,懂吗?” 两人正要强行撞门,但动作没有她快,狠狠吃个闭门羹。他们骂骂咧咧还想硬闯,却见周围楼上的灯都渐次亮起,怕 惊动更多人,便悻悻地离开。 安霓悄悄掀起窗帘一角,见他们走远,确认没有其他动静,才锁门转身走进厨房。 被救的小孩蜷缩在角落里,乱糟糟的头发挡住脸,露出来的皮肤都是血迹和灰尘,只有一双眼睛亮亮的,半是警惕半是感激地盯着她。 “谢……谢谢你们。” 毕竟有过受伤的经验,玛丽娜现在驾轻就熟,很快学着安霓当时的操作,端来热水和纱布。 “喝点水。”安霓倒好温水,弯腰蹲下递给他。 小孩犹豫片刻才接过去,试探地喝一口,随即猛猛灌下。 “喝慢点,别呛着。” 说什么来什么。小孩开始剧烈咳嗽,但还是紧紧抓着杯子,仿佛舍不得放手。 安霓轻叹一声。看这模样,八成是个孤儿,连一口干净的温水都没怎么喝过。 “你叫什么名字?”安霓轻轻拿走他手里的杯子,等他平复。 “丽莉(Lily)。” 百合花的意思。 “噢……不好意思。”原来是女孩。 安霓接过玛丽娜递来的水盆,浸湿布条,慢慢擦掉她头上伤口周围的灰泥。 伤口不深,但面积不小,应该是被某种粗糙的表面蹭破,边缘有细小的砂砾嵌在肉里,跟伦敦街道上随处可见的沙土是同一种颜色和质地。安霓判断,大概率是逃跑的时候摔伤。 丽莉紧紧皱眉,咬着牙关,应该很疼,但始终没有发出多少声音。 “你多大啦?”安霓转移注意力。 “我不知道。可能十一,也可能十二吧,”丽莉下意识避开她的目光,“没人在意。” 安霓迅速清理完伤口,重新拿一块干净的布叠好,铺在她额头还在渗血的伤口上:“按住,别松手。” 丽莉乖乖照做。 安霓顺势挽起她明显短一截的衣袖。果然,露出来的胳膊细得像芦苇杆,满是淤青,有些是旧伤,有些甚至是新的,是某种钝器击打所致。 丽莉明显不好意思,犹豫着想躲闪。 “没事的,你看我胳膊也带着伤,”安霓温柔地笑,“这不丢人。” 丽莉才发现她绑着固定带的胳膊,不由眨眨眼问:“你……也会很疼吗?” 一个自己都遍体鳞伤的小女孩,还会主动关心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她做不出作奸犯科的事。 “早就好啦,不疼的。”安霓明知故问,“不过你一个卖花的小女孩,怎么身上这么多伤,还被人追?他们说你偷钱,是真的吗?” 丽莉低着头,沉默许久,才闷闷地说:“我没拿。我连他们的钱放在哪里都不知道。他们就是找个由头,把我赶出贝克街。” “为什么?” “因为……这条街有其他人在卖,他们是先来的,这是他们的地盘。” “那在这之前,你在哪里?” 又是一阵沉默。 “我之前……在河对岸卖花。那边有很多工厂女工,她们人好,经常买我的花,”丽莉撇起嘴角,像是忍着泪意,“有一个姐姐每天路过,隔两天就会买,而且,每次都会多给我半个便士,让我去弄点吃的。” “但是她这一周都没出现。”丽莉的眼圈慢慢泛红,“我等她好几天,她一次都没有经过,我有点害怕……听报童说福尔摩斯先生会帮忙找人,我就想来贝克街看看。” 安霓和玛丽娜对视一眼,都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 小女孩的预感恐怕是对的。 安霓来时路过泰晤士河,南岸的确有大片厂区,因污染严重,普通人很少会去。经常出没在附近的顾客,大概率也是其中一家工厂的女工。女工薪酬微薄,且多半是日结,手停口停,不太可能突然不去上工。 “那你怎么没去找福尔摩斯先生呢?”玛丽娜问。 “他那么有名,我怕他看不上……而且,我给不起钱。”丽莉用力咬住嘴唇,“本来想等他出门求他发发善心,但都没见到,反而给自己惹上麻烦。” “这个姐姐叫什么?”安霓继续问。 丽莉犹豫片刻:“我不知道……我问过,她没有告诉我。” “那她有什么特征吗?” 丽莉摇摇头:“我只记得……她每次都买玫瑰。她有一次说,可惜买不起绿玫瑰,只能买普通的玫瑰放在家里。” 安霓若有所思。绿色花卉本来就少见,这个时代就算被培育出来,大概也只是上流社会贵族的专属。 那么问题是,对方怎么会知道有绿玫瑰的存在?除非,她日常或工作会接触到。可如果是某位太太小姐的女仆,又不太可能会每天都在厂区出没。 “丽莉,你饿不饿?”见安霓陷入沉思,玛丽娜贴心地问。 小女孩犹豫片刻,小声答道:“……不饿。” 话音未落,她的肚子立即大声抗议。玛丽娜差点笑出来,安霓也回过神。 丽莉顿时涨红脸,不好意思地承认:“……饿。” “等着,我给你弄点吃的,”玛丽娜挠挠头,这才意识到面包吃完还没补,“不如你先喝杯牛奶吧。” 片刻后,安霓从她手中接过热好的牛奶,递给丽莉。 “谢谢……”后者感激地看着她们,极力控制自己别哭。 “喝吧。” 丽莉这才埋下头,小心翼翼地轻轻吞咽,声音好像一只细弱的流浪小猫。 安霓打定主意,便站起身:“你今晚睡在这里,明天一早,我帮你去找她。” 丽莉一口牛奶差点呛住,惊讶地抬起头,颤抖着嘴唇:“真……真的?您认识福尔摩斯先生?” “岂止认识,”安霓笑笑,“我也姓福尔摩斯。” 丽莉难以置信地问:“您是他的……妹妹?” 安霓点点头:“这是我自己的侦探事务所,专门解决这样的问题。” “可是……我连那个姐姐的名字都不知道,”丽莉的声音低下去,“而且我也付不起钱。” “你是个幸运的小孩。不用担心钱的问题,我们现在刚开业,免费。”她信心满满地宣布,“剩下的,先做再说。” “欢迎你,我的第一位委托人。” 7. Chapter007.巴黎翠绿 安霓的新居没有多余的房间。或许是从丽莉身上看到一些过去的影子,玛丽娜主动提出要带她睡。 “她要是晚上做噩梦,我还能拍拍安慰她呢。” 安霓哭笑不得:“你自己也才多大啊!” “那我也是大人,”玛丽娜认真地回答,“她还不是。” 其实自从来到伦敦,玛丽娜也有肉眼可见的改变。人总能在山穷水尽时被激发出相当惊人的潜力。 第二天一早安霓下楼,就看见丽莉坐在后院的矮凳上,迎着光,玛丽娜用一把细齿梳给她梳通头发。 她头上原本满是干涸的血迹和尘灰泥土,互相粘连板结,洗过三遍水才变清,眼下依然还有不少打结。 熹微的晨光落在头顶,安霓才看清楚,她的头发竟是暗红色的,像深秋枯脆的败叶。 比起无父无母更不幸的是,丽莉还是个红发孤儿。 在西方古老传统中,红发向来是招致歧视与偏见的特征。这还意味着,她大概率有爱尔兰血统,更是雪上加霜。 浑然不觉的丽莉倒比昨晚放松许多,听见声音就回头来,欢快地问候:“早上好,安妮小姐!” 说完又飞快转回去,生怕影响玛丽娜的动作。 她的脸已经洗干净,露出五官,头上的伤口也不再渗血。虽然年纪小,却能大概看出面部发育的轮廓,眉骨稍高,眼窝比一般英国人深,薄唇,尖下巴。 进一步验证安霓的猜想。 她什么也没说。伦敦城里有成千上万个这样的小孩,从乡下来,从爱尔兰或者苏格兰来,从一切饿死人的地方来,涌入伦敦的工厂和码头,像煤渣一样被筛一遍,剩下的就散落在街角。丽莉只是其中之一。 “看见她的新衣服没?”玛丽娜颇有成就感,“我用我的裙子改的,不过有点大。” 丽莉昨晚的衣服早就破烂不堪,根本没法御寒,现在身上的灰蓝色棉布裙虽然不合身,好在干净。 “我们什么时候出门,安妮小姐?”丽莉迫不及待地问。 “叫我安妮就行,”安霓摸摸她的头,“先吃饱饭,才有力气找人。” 早餐是玛丽娜烤的吐司配果酱,一人一杯热红茶,只有安霓不加糖。她实在不能习惯在茶里加糖的口感。 按照事先的准备,安霓吃过早饭,换上灰色呢子工装,挽起头发。衣服很薄,洗得有点发白,袖口磨损的地方还有补丁,是故意让玛丽娜去旧衣铺买的。 她对镜看看,又去卧室的壁炉里随手抹点灰,涂在脸上和颈间。 一位年轻而瘦削的工厂女工,不太起眼,能完美融入泰晤士河南岸的厂区人群。 “安妮,你看起来……”玛丽娜吃惊地瞪大眼,“要是走在大街上,我可能都认不出来。” “那才对呀。” 安霓感觉呼吸都畅快很多,这才应该是她的原皮。 两人下楼,丽莉已经吃完所有剩下的食物,安静地收拾好杯盘,站在门边等她们。 “走吧。” 三个人穿过贝克街,往南拐去,身高和年龄依次递减,好像一组等差数列。晨雾还没有完全散透,但路灯已经熄灭,街道上人群渐多,沉默地汇合又散开。 从贝克街往南过伦敦桥,路两边的景色就肉眼可见地迥异起来。建筑逐渐低矮,门窗狭窄无光,砖缝里积着厚厚的黑煤灰,鼻间萦绕着各种怪异的气息。 这里也看不见一个穿着考究的绅士小姐,放眼望去全是灰扑扑的深色,人人帽檐低垂,脚步匆忙。 安霓却感到久违的亲切,好像一直以来都飘在云端,终于接到地气。 这是她习以为常的世界。打工人的世界。 过桥之后,丽莉就开始在前面带路。她轻车熟路地拐几个弯,穿过一些叫不上名字的窄巷,抄近路来到两条主干道交汇的丁字路口附近。 “这就是我之前卖花的地方。” 安霓站在铸铁路灯下,环顾四周。这段路口视野开阔,人流密集,应该是去厂区上工的必经之路。路面铺着已经被磨得光溜圆滑的碎石,两旁是砖砌的高墙,墙上偶尔有破败生锈的铁门,门边挂着形形色色的铭牌。 一辆马拉的板车刚好过去,车上堆着成捆的白布,赶车人态度恶劣地吆喝着,驱散前方挡路的行人,随即钻进其中一个铁门消失不见。 现在是早上七点半。上工的钟声从前方钟楼的屋顶传来,低沉而绵长,好像一头倦牛发出的嗥叫。年轻的男男女女从各个方向汇入路口,脚步匆匆,低着头专心致志地赶路。 这其中绝大部分是女性。她们穿着跟安霓身上差不多的工装裙,大多是灰色、褐色、蓝色这几种颜色,但无一例外都洗得发白。钟声一响,很多人开始慌乱地跑起来,像是什么动物大迁徙遇到天敌的场面。 安霓和玛丽娜护着丽莉,以免被人流冲散。丽莉却伸长脖子,踮着脚来回寻找,半天才失望地摇摇头:“还是没有。那个姐姐也走这条路,不过早上她们都没有闲心买花,我一般下工的时候才来。” “那她下工的时候,是从哪个方向来?”安霓问。 丽莉想想,伸手指道:“好像是右边。” 沿河主干道的尽头分出岔路,路边是更矮的砖石建筑,也有人在向那边赶。 丽莉补充道:“她们下工的时候心情明显好很多,所以姐姐隔得老远就会跟我打招呼。” “去看看。” 岔路上的工厂明显规模小一些,路边长着稀稀拉拉的杂草,墙上的字母标牌也已经褪色,安霓勉强辨认出“M.&Co.染色工坊”几个词。 这一带最为靠近泰晤士河,染料厂对水的需求极大,所以多聚集在这里。 她记起昨晚丽莉曾提起过的绿玫瑰。当时还以为对方可能是为贵族工作的女佣,才有可能接触到这种名贵珍稀的花。难道,失踪的女工其实是从事染色工作的? 但这条路上的染料工厂不止一家,里面的女工可能也有几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安霓蹲下来,跟丽莉平视:“你还能想起来什么线索吗?” 见丽莉一脸茫然,她想一想,又补充道:“比如说,她身上有什么味道?手上和袖口上,有没有沾什么颜色?例如……绿色?” 丽莉歪着头,沉思片刻,双眼一亮:“您怎么知道?确实有!偶尔有几次,我看见她递给我钱的手指上有绿色!” 倒还真能跟绿玫瑰对上。 “是什么样的绿色?” “就是……绿色的粉末。有时候是深绿,有时候是浅绿,像春天长出来的嫩叶。” 安霓心里渐渐浮现一些模糊的猜想,但还需要求证。 她缓步往前走,视线掠过两旁路边的每一家工厂,努力深呼吸,分辨飘在空中的气味。走到其中一家门外时,一种古怪的异味明显变浓,有点像大蒜腐败的臭味。 丽莉年纪小,本应该呼吸道最为敏感,但她反而已经麻木,只有安霓被激得想打喷嚏。 这是砷化合物的味道。以前在实验室里,她闻到过类似的臭味。 “找到了,”她抬头辨认标牌,“就是这里。” 褪色的金属铭牌下方,写着“埃文斯与史密斯公司”几个词,右下角有经营范围说明:印染·漂白·人造花材。 安霓心里一喜。这就是失踪女工接触到绿玫瑰的地方! 原来不是培育的真花,而是人造绿玫瑰。永不凋谢永不褪色的花。 安霓的视线落在铁门底部的缝隙,因常年出入人货,深浅不一的辙印里卡着一些粉灰,呈现出诡异的暗绿色。 她蹲下身,用手指轻轻一抹,放到鼻下嗅闻确认。 确实是砷化合物。在这些天的报纸上,她对现在的时尚潮流也有所了解。近些年 来,以醋酸亚砷酸铜为原材的绿色染料在上流社会大受欢迎,因其颜色青翠鲜艳,颇为别致,被称为“巴黎绿”或者“翡翠绿”,在女士衣裙、室内壁纸等各种领域都随处可见。 “丽莉,那个姐姐的手指是不是沾着类似这种质地的粉末?”安霓回头,示意她确认。 丽莉凑过来看看,认真地点头:“没错。有时候衣袖上也有。” 安霓心里一沉,但她不忍心说。 维多利亚时代的人暂时还不知道巴黎绿染料的毒性,故此风靡一时。实则因多次发生女工中毒身亡事件,在进入20世纪时,这种染料就已经被政府勒令停产。 醋酸亚砷酸铜的毒性极强,仅仅只是长期吸入粉尘或皮肤接触,都会导致皮肤溃疡、黏膜损伤、呼吸困难等症状,严重时甚至会引发慢性肾中毒、器官衰竭或癌症。 如果失踪女工真的是负责生产人造绿色花材,恐怕现在已经凶多吉少。 安霓拍拍手上的粉尘,站起身来。现在是上班时间,工人都已经开工,隔墙能听见里面忙碌的声音。铁门半掩着,能窥见里面是不大的院子和厂房,堆着一些做花材的杂物。 她正想先进去找人问问,冷不丁背后的小巷里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口哨声,吹得要破不破,很是难听。 安霓警惕地回过头,下意识将玛丽娜和丽莉护在身后。对方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大约二十岁出头,也是工装打扮,没有戴帽子,手里拿着破旧的粗呢帽。 明明是上班时间,他却悠闲地出现在厂区瞎逛。更奇怪的是,看见安霓一行人,他神色大变,一副见鬼的表情,惊叫一声,转身撒腿就跑。 “喂!”安霓觉得古怪,高喊道,“别跑!” 她一出声,对方反而跑得更快,安霓也不由拔腿追上去。 “怎么回事?”玛丽娜抓起丽莉紧随其后,回头问她,“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啊!”丽莉一头雾水。 “追上他!”安霓边跑边喊,“这家伙肯定有问题!” 年轻人对地形极为熟悉,一路穿街过巷,一看就是常年混迹在附近,要么是工人,要么是混混。安霓一行人渐渐落后,眼看就要失去他的踪迹。 “玛丽娜,你继续追他,”安霓匆匆吩咐道,“丽莉,附近有没有近路?你带我抄近路堵他!” “好,交给我吧!”玛丽娜点头。 丽莉拉着安霓拐进另一条小巷,后者不放心地喊道:“别让他跑啦!他一定知道女工的下落!” 然而年轻人占尽地形便宜,身形滑得像条泥鳅,几次眼看快要堵住,都无奈地失之交臂。 “安妮小姐……我……我跑不动了……”丽莉毕竟年纪小,又长期营养不良,很快气喘吁吁,速度渐渐慢下来。 见她明显已经体力不支,安霓也有些担心,干脆弯下腰,用没受伤的左手一把抱起来扛在肩上。看来最近的体训卓有成效,好在瘦弱的她体重很轻,也不算吃力。 “你说往哪走,我听你指挥。” 丽莉觉得有趣,咯咯笑起来,认真地给她指路:“从前面右转,再往回跑,这次肯定能截住!” 果不其然,安霓转过巷角,正撞见年轻人慌不择路地踉跄跑来,她伸脚一绊,对方收势不及,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地。 “太好啦!”安霓将丽莉放下,后者欢快地拍手。 年轻人痛得龇牙咧嘴,半天爬不起来,忍不住抱怨:“你到底是什么人啊?看着弱不禁风,跑起来是真能跑……” 正说话间,玛丽娜也匆匆赶来,两人一前一后,将年轻人夹在中间,他已无路可逃。 安霓慢慢走近,没好气地问:“你跑什么?” 年轻人耸耸肩:“你追什么?” “你不跑我怎么会追你?” “你不追我,我也不会跑啊。” 安霓:? 8. Chpater008.字母手帕 安霓和陌生的年轻人面面相觑,随即认定他在装傻。 “我和玛丽娜都是第一次来这里,你不可能认识我们,”安霓察言观色,冷脸说道,“所以,你只能是认识丽莉。而且,你知道她为什么来工坊,所以你才见鬼似地拔腿就跑,对吧?”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年轻人慢慢爬起来,嗫嚅着说。 “你叫什么名字?” “弗莱德。弗莱德·米勒。” “那么,这条手帕不可能是你的咯?” 弗莱德转眼一看,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霓手中已拈着一条手帕。他下意识一摸口袋,脸色骤变。 “没错,就是刚才摔倒时从你口袋里掉出来的。”安霓展开手帕,亮给他看。 这明显是一条女性用的手帕。虽然材质只是低廉的棉布,但经常清洗,以至于微微发白,还能闻出残留的肥皂气息。 手帕的其中一角处,用细线绣着两个花体英文字母,L·D,走线精致,几乎看不见线头,足见主人手艺很好。而弗莱德·米勒的姓名拼写首字母是F·M,显然手帕既不属于他,也不是来自她人赠予。 安霓故意慢条斯理地翻来覆去调查,果然瞟见弗莱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是那个姐姐的吗?”安霓递给丽莉,柔声细语,“你仔细看看。” 丽莉皱紧眉头,接过去仔细研究。 “我……我不太确定,印象里没见过她用,”她老老实实地回答,“但是……” 她指给安霓看:“这里也有一点点绿色粉末留下的痕迹,跟她手上的一样。” “真厉害,我都没发现呢!”安霓由衷地赞叹。 小孩果然眼尖。 弗莱德被不紧不慢地晾在一边,想狡辩总被拆穿,想走又走不脱,脸色苍白如纸。 安霓转过头来立即变脸,严肃得可怕:“这么多证据摆在眼前,你还有什么要狡辩的?我劝你全部老实交代,将你干过的一切完完整整地说出来。” 她原本以为,女工的失踪应该与她的工作有关,但现在看来,问题或许总是出在丈夫(it'salwaysthehusband)。尽管弗莱德跟女工大概率不是夫妻,但他既然能有对方的手帕,二人必然关系匪浅,他与女方失踪的事脱不了干系。 “我……我真的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年轻人仍然试图否认,但发白颤抖的嘴唇出卖他的内心,“这只是巧合而已!无论你们说的是谁,我都不认识!” “说到底,我也没有必要听你们的,”他咬咬牙转过身面对玛丽娜,明明战战兢兢的模样,又还试图装强硬,“让开,我并不想对女人动手。” 安霓和玛丽娜隔着年轻人对视一眼,在开口之前,玛丽娜已经双手叉腰,煞有介事地说:“你知道我们是谁吗?听说过那位大侦探福尔摩斯的名字吧?你如果不说实话,我们就只好送你去他面前,看你骗不骗得过他。” 安霓惊讶地看着她。难以想象,这番话会是从之前老实巴交的玛丽娜口中说出来。但是事已至此,要想完成丽莉的委托,弗莱德是唯一的突破口,只能顺着她继续说下去。 “这么说……你……你是……”弗莱德早就看出安霓是她们的主心骨,只好瞪大眼睛慢慢回头。 “我叫安妮,安妮·福尔摩斯。” “你们……你们真是那位大侦探派来的?”弗莱德犹豫片刻,“好吧……她的名字叫露西,露西·道森。” 跟手帕上的字母一致。 见这招果然有效,安霓忍不住向玛丽娜偷偷使个眼色,玛丽娜会意,继续吓他:“所以是你残忍杀害露西的吗?”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弗莱德经不起诈,一听就立即涨红脸,愤怒地反驳,“我怎么可能……” “那她的手帕怎么会在你这里?”安霓追问。 “就是!说,是不是你拿走她的手帕?!”丽莉也狐疑地上下打量他,要不是顾及在场的两人,安霓毫不怀疑,她可能会立刻冲上去撕碎对方。 年轻人沉默半晌,才长长叹一口气。 “我的确认识她,但不是很熟,”弗莱德解释道,“我是负责帮工坊运货的赶车人,她有时候会和我交接。” “她是个很善良的女孩,”他低声回忆,“有一次我赶着上货,满头大汗被她看见,她借自己的手帕给我擦。我答应过几天会洗好还给她,但是……我没照做,反而自己偷偷留着。” 见几个人明显鄙夷和不相信的目光,他的态度越发激动起来。 “你们可以骂我是个品行低劣的小偷,但不可以冤枉我!”他愤怒地抗议,“我怎么可能会害她……” “现在是上工时间,那你为什么鬼鬼祟祟?”安霓质问道,“见到我们就跑,难道不是因为心虚?” “不是!”弗莱德急得连连摇头,“我听其他伙计说,她好几天没上工,我就想来看看是什么情况,顺便还给她手帕,希望她能原谅我一时自私的想法。结果正好撞到这小女孩,我怕被你们误会才……没想到,最后还是这么难堪。” “你认识丽莉?” “我不认识,”弗莱德说,“只是有几次路过见到露西和她交谈,我猜测她们应该有什么关系,小女孩也是来找她的。” 安霓追问:“你对露西的心思,她知道吗?” 弗莱德摇摇头:“应该不知道,我从来没表现出来过。她对谁都很好,我也不认为……我在她眼里是特别的。” “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上个礼拜五,”弗莱德想想,“11月29号晚上。她那天借给我手帕,据说之后她就再也没来上工。” 安霓转头问丽莉:“你是什么时候发现露西失踪的?” “是两天后的礼拜一,”丽莉歪着头回忆片刻,“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我等到天黑她都没出现。不过礼拜四下工的时候,她还来找过我买花呢。” “这么说,你是最后见到她的人之一。”安霓回身向年轻人确认。 弗莱德很不愿意承认,但还是点点头。怪不得他会害怕别人误解。 “那天晚上,她有什么异常吗?”安霓继续问。 “没有,起码我没有发觉,”弗莱德大幅度摇头,“跟往常一样,她和我交接核对货物的数目,在记录上签好名字,给我定金,我就赶着马车离开。” “你不是工坊的人吗?” 弗莱德自嘲地笑:“我们可不配,只是帮这些工坊干零活而已。他们要运货就找人,我们送到目的地拿到收据,再回来取剩下的报酬。没有货要运的话,当天就没有收入,要想办法找别的活干。” 俗称临时工。 “你给这家工坊运的货物是什么?” “一般是染好的布料,”弗莱德回答,“不过最近这段时间都是染色假花。这些玩意比布料吃重,马跑不快,算下来一趟赚的钱还少些。” 跟她先前的判断也一致。 安霓漫不经心地打量一眼年轻人。现在已是深秋,他身材 瘦弱,穿的衣裤都还很单薄,粗呢外套有好几处脱线和补丁,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长期吃不饱留下的苍白。 “伸手。”她突然说。 “啊?”年轻人错愕一瞬,但还是乖乖听从。 是左撇子。掌心有长期持马鞭留下的细长形老茧,可见他没有说谎。 “你知道露西住在哪里吗?” 弗莱德摇摇头:“不太清楚。不过听说她们工坊的女工都住在一起,为了省钱。如果你们想找她的住处的话,可以去伯蒙西街看看。” “你不跟我们一起去?”玛丽娜警惕地反问。 “我……?我一个男人,去那些女工住的地方不方便,”弗莱德说,“也会给她们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要不然,我肯定早就去过了。” 安霓点点头。倒也有些道理。露西已经一周多没来上工,他如果要找她,首选应该去住处找才对。 “福尔摩斯小姐……”见她不再发问,年轻人不安地说,“还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吗?我今天已经耽误一上午,该去想办法找活干了。” “你最近不能离开伦敦,”安霓故意凶巴巴地说,“我可能还会回来找你。如果发现你跑路,我就算追到澳大利亚也会抓回来。” “好……”弗莱德显然被吓住,“放心吧,我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安霓招呼玛丽娜和丽莉离开,走出几步,听见弗莱德在背后弱弱地喊她。 “小姐……”他犹豫着问,“福尔摩斯先生真的会管这件事吗?” “会的,”安霓笃定地说,“即便他不管,这件事福尔摩斯小姐也管定了。” 几人走出工业区逼仄的街巷,回头还能看见弗莱德站在原地翘首以盼。 “小姐……我是不是不该搬出福尔摩斯先生的名头骗他?”玛丽娜有些不安地问。 “确实不太应该,”安霓促狭地笑道,“可是你也没说谎,谈不上骗他。” 何况安霓虽然思想成熟些,但外表就是小女孩而已。她们三个年纪加起来才跟人家鞋码差不多大,在当时的情况下,不用点手段对方不会乖乖说实话的。 虽然有点可耻,但卓有成效。 “可是安妮,你真的相信他说的话吗?”玛丽娜迟疑着问,试图向安霓确认自己的判断。 “不全信,但也不都是谎言,”安霓若有所思,“至少手上的老茧痕迹不会骗人。其他的嘛,等我们找到露西的真相就能有答案。” “我倒是相信他。”丽莉说。 “为什么?”玛丽娜好奇地问。 “如果他不是好人,露西不会借手帕给他的,也不会让他有机会接近,”丽莉眨眨眼,“既然是露西善待的人,我也愿意相信他。” 小孩的逻辑总是简单粗暴,却又让人没法质疑更多。 “你对他所说的伯蒙西街区熟悉吗?”安霓问。 丽莉摇摇头:“我虽然没去过,但是大概知道在哪里。” “那你指挥吧,丽莉老大。”安霓笑着说。 根据丽莉的指引,几个人离开工业区,向弗莱德所说的伯蒙西街区走去。 这是泰晤士河南岸有名的工人聚居地,也可以说是贫民窟,因毗邻工厂区,很多女工住在廉价宿舍里,以床位平分租金,维持着艰难的生活。 已经接近中午,整个泰晤士河南岸仍然被笼罩在迷蒙的雾气里,阳光也不能驱散分毫。 而大英帝国的荣光只在光鲜亮丽的北岸闪耀,好像根本照不进这片贫穷的街区。 9. Chpater009.生死订单 从河边的染坊区域再向南穿过好几个街区,步行约半小时,才能找到伯蒙西街。 这也是工人平时的下工路线。经过一整天的辛苦工作,她们拖着劳累的步伐,饿着肚子穿过烟雾穿过夜色,才能回到冰冷逼仄的合租宿舍。 作为贫民聚居地的伯蒙西街,建筑远比工厂区更为杂乱破败,更别说跟北岸相比。 但奇怪的是,这里一点都不荒凉,相反,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房子。一路找过去目光所到之处,都是旁逸斜出随意搭建的违章建筑,房东恨不得从天地之间再多争抢出点方寸来,好在贫穷可怜的工人身上再搜刮几便士。 头顶的棚户遮挡伦敦本就稀缺的阳光,脚下的砖缝里弥漫着暗绿的苔藓。逼仄的街道两侧木门紧闭,漆面剥落,墙皮斑驳鼓包,像是轻轻一蹭就会扑簌簌往下掉。 有人坐在门口麻木地刷洗,有人慢悠悠地徘徊,像梦游一样,有人则三五成群聚在街角,不怀好意地打量。 就连玛丽娜也忍不住皱眉:“安妮,迈克罗夫特先生要是知道你偷偷跑到这儿来,怕是又要吹胡子瞪眼说那番话。” ——你可能会吐,会晕倒,甚至留下终身的心理阴影。 ——更何况,你是一位贵族小姐,一位淑女,出入那种地方有违身份。 两人相视一眼,回想起他当时说话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都笑起来。 “可千万别让他知道。”安霓对她眨眨眼。 好在她先前记下工坊的名字,一路打听,终于在一条窄巷尽头找到女工们居住的蜗居。 说是楼房,还不如说是两间仓库夹缝里的长条形木箱。 安霓上前一看,发现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只有侧边歪歪扭扭写着几个招租的字母。 “你好?有人吗?”无人回应。 安霓试探着走进门洞,玛丽娜断后,将丽莉护在中间。 门厅逼仄狭小,光线阴暗,几乎看不清脚下的台阶。空气中混合着潮湿布料、木头和微微酸腐的沤气,还有一丝不易觉察的刺鼻气息。 又是砷的味道。 “有人吗?”安霓拔高声音,摸到扶手上二楼。 “干什么的?”一个尖细的女人声音从头顶的楼梯拐角处传来,“来租房?” 安霓抬头,隐约看见一个发福的女人站在楼梯口,手里抓着一柄秃毛的鸡毛掸子,像骑士举着利剑。 “您就是房东太太吧?”安霓挤出微笑,“我想打听一个人,露西·道森。她是住在这里吗?” 房东皱眉,撇撇嘴角:“你找她干什么?” 看来就是这里。 “我是她姐姐。” 这种群租房里住的女工少则十几个,多则几十个,房东大概也不会了解她的家庭情况。 果然,房东没有起疑:“她不在,不知道死哪去了,还欠我三周房租呢!” 露西既没去过工厂,也不在宿舍,人会去哪里呢? 安霓想想,又问:“我想看看她的床铺,帮她收拾收拾,可以吗?” 房东上下打量她一遍,转转眼睛,随即眉开眼笑。 “没问题,你替她付清房租就行,”她双手叉腰,气势十足,“既然你是她姐姐,我找你也是一样的。她的东西可以都归你处置。” 看这模样,不给钱是不会让人上去的。 “多少钱?” “10先令。” “多少?!”玛丽娜震怒。安霓或许对物价不敏感,她一听便知道被狠宰一笔。 “多出来的,是滞纳金。”房东太太理直气壮。 玛丽娜心疼钱,一把抓住安霓的胳膊,拼命向她使眼色。 丽莉一听也有些慌乱,她知道,安霓和玛丽娜没有收取任何报酬帮自己忙,如果还要倒贴钱,她心里更是过意不去。 但既然已经找到露西的确切信息和住处,很可能答案就在眼前,就此放弃也不可能甘心。 安霓的想法也是一样。不过从功利的角度而言,她也急需积累业务打开局面,前期成本投入都是必要的。 她反握住玛丽娜的手,安慰地拍拍,慢慢走上楼梯。 “三楼,左边走廊最后一间。” 房东收好钱,侧身让开狭窄的去路,嘴里还在不满地嘟囔:“这帮小混蛋就知道吃,交饭钱就不交房租,早晚得给撑死。有几个原本还算好,现在也交不齐开始拖……” 安霓踩着嘎吱作响的木板,将房东太太的叹气和抱怨抛在身后。 路过二楼走廊时,她看见一扇半掩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天光,有低低的咳嗽声不时响起。 安霓最终停在房东说的房间门前。她抬手敲敲门,没有人回应。 “安妮……”丽莉担忧地咬紧嘴角,“她会不会已经……” “没事,”安霓安慰地摸摸她的头,“这里应该会有线索,我们一定会找到她的。” 见没人开门,她只得伸手推开,一股异常难闻的陈腐味瞬间涌出。等眼睛适应昏暗的光线后,她才看清屋里的情况。 房间不大,大约十英尺见方,却摆着三张窄床。床头各有一个木箱,收纳衣物,同时垫上些布团当枕头用。因害怕天冷,窗户紧闭,玻璃上糊着厚灰,本就孱弱的光线又被削弱大半。 一个年轻女人面向角落跪着,手里抱着一只铁皮盆,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姿势。她身后的床上还躺着一个人,盖着薄毯,头侧向墙壁,看不清脸。 女人慢慢回头来,看见几个陌生的小女孩,先是一惊,而后警惕地问:“你们是谁?” 她的脸色苍白里透着病态的青灰,蓬头垢面,看上去已经很久时间顾不上打理自己。 “你还好吗?”安霓有点不忍心,但眼前的所见似乎验证她最坏的猜测,“我来找露西·道森。” “露西不在。” “我知道。她多久没回来了?” 女人没有立刻回答。她撑着膝盖,有点艰难地站起身,五官从乱糟糟的头发里露出来,安霓才意识到她实则年轻得过分,顶多十七八岁。但她的唇色是不正常的灰白,眼窝深深凹陷,颧骨又突出,甚至有些可怖。 女孩哑着嗓子低声问:“你是她什么人?” “她姐姐。” “露西没有姐姐,”女孩笃定地反驳,“她和我说过,她是家里唯一的孩子。她妈妈死得早,父亲在她六岁那年也被伯明翰工厂里的锅炉炸死了。她靠爬烟囱帮人清理烟道,养活了自己。” “我是……表姐,刚从伯明翰来到伦敦。”安霓硬着头皮继续说,“她欠的房租我刚刚帮她付清了。” “那你来太晚了。”女孩冷笑一声,“要是她当时有钱……” “看起来你和她很熟,”安霓迫切地追问,“她失踪之前,有说过什么吗?” 女孩弯腰端起铁皮盆向门外走,经过的时候微微侧身,似乎不想让人看见。安霓假装无意地扫一眼,里面是浑浊浅绿色的液体,看起来像呕吐物。 “我们一起进厂的,才干三个月,”女孩自嘲地说,“能说什么呢,互相安慰骗自己没事而已。我们都知道自己生病了,但是没钱治。” 安霓跟着她出去,见她蹲在走廊角落,用木桶里的冷水冲洗手里的铁皮盆,脏水直接倒下楼,泼在狭窄的院子里。她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来的皮肤上有几块溃烂的伤口,硬币大小,边缘隐约已经结痂,但还有几片正在萌生的新疮。 丽莉也一眼看见,正要跟上去问,玛丽娜害怕会传染小孩,立刻伸手拉住她。 女孩注意到两人的动作,微微一愣,放下衣袖盖住伤口:“这个没事,不传染的。上工的时候被染色的水弄的,过两天会自己好。”</p >她们还完全没有留意到生病、皮肤溃烂与染料工作的关系。 安霓不忍心再看,只得转身站在门边指问:“这是露西的床铺吗?” 女孩嗯一声,就没再管她们,自顾自做自己的事。另一个躺着床上的女工自始至终没有吭声,只有极轻的呼吸起伏显示她还活着。 安霓站在床尾,扫视眼前的一方小得不能再小的栖身处。床上铺的御寒物聊胜于无,但都被铺得齐整,木箱里为数不多的几件衣服没有动,牙刷之类的洗漱用品也还在,可见她没打算长期离开,也不是要出远门。 床侧斑驳的墙上,用图钉固定着一张褪色的纸画,大概是某个教堂发的圣母像,边角已经卷起。 枕头边搁着一只豁口的杯子,安霓捡起来查看。杯壁上有一圈绿色残渣,已经干透。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你们工坊最近是在做绿玫瑰吗?”安霓回头问那个女孩。 “你怎么知道?”女孩虽然惊讶,但语气仍很麻木,“听说是很大的订单,有几千朵。这几周一直在赶工,他们说12月7号之前必须做完,不然就不发剩下的一半工钱。露西去问过,说是只有按时交付拿到尾款,才会有钱发给我们。” “那不就是明天?” 不过12月7号这个日期确实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是哪里下的订单?” “我们怎么会知道,”女孩也在床上躺下,仿佛刚才做的那些已经耗尽她全部力气,“只管埋头做就是,少管闲事。” “露西也……和你一样的情况吗?” “她当时比我轻点,能天天去上工,身上烂的地方也还看不出来。”女孩苦笑,“我已经留在这里好几天,不过下午还是要去的……” “你们病成这样,还要去上工吗?”玛丽娜问。 “不干怎么吃饭?干一天有半天的工钱,还能有一顿饭吃,”女孩平静地说,“不去的话,别说吃饭,眼下都快被房东太太赶出去了。” 自始至终,没有人提发工钱治病这件事,好像这从来不在任何人的考虑范围内。 继续再问也是一种残忍,安霓不得不告辞离开。 “安妮,”玛丽娜心事重重,“她们撑不了多久的……” “我知道,”安霓坦然地说,“可我们此行的任务是找露西,不可能什么事都管得过来。房租我已经帮忙付过,房东应该暂时不会很快赶她们走。” 丽莉撇着嘴,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玛丽娜忍不住抱着她,沉默不语。 “先回贝克街吧。”安霓说。 露西的行踪去向仍然没有头绪,却反而得知比失踪更残忍的真相。委托好像已经彻底走进死胡同。 三个人一路都心情低落,没有人再说话。 回家时天色已发暗,煤气路灯还没有亮起,街上人影憧憧,在浓密的暮雾里穿梭来去。 安霓坐在办公桌后,思绪纷乱。 从今天获取的信息来看,露西来自伯明翰,又是父母双亡的孤儿,应该没什么复杂的社会关系。但凡她有可以投奔的亲戚,也不至于只身在工厂讨生活,所以除工厂和宿舍外,她没有其他地方可去。 这基本代表凶多吉少。 事已至此,就算找到露西,也不会是好消息,安霓不知道该怎样向丽莉交代。她还那么小,就已经要学会面临身边人的连续死亡,接受她们离自己而去。 安霓一时有些心乱如麻,不由侧过头,伸手慢慢揉着太阳穴。视线不经意落到桌上的旧报纸,她猛地坐直身体。 《首届万国博览会将于12月7日在伦敦水晶宫开幕,女王莅临,举世瞩目》 安霓瞬间头皮发麻,就连声音都止不住地颤抖。她最狂野最大胆的想象竟然正在变为现实。 “我可能找到露西了。” 10. Chapter010.永生玫瑰 天刚蒙蒙亮,贝克街上即响起一阵急切的马蹄声,踏碎黎明时分的宁静。 马蹄声来到贝克街221B门口停下,随后是呼喊捶门的声音。有人骂骂咧咧地下楼去,大概是哈德森太太,而后又慌慌张张地踩上楼。 “福尔摩斯先生!福尔摩斯先生!” 安霓在半梦半醒间不耐烦地皱眉。由于老旧建筑隔音不佳,这些声音一个不落地全收耳里。 这是出什么大事啦? 她迷迷糊糊地想。 然而瞌睡的引力实在沉重,又将她拉回梦境。 昨天东奔西走一整天,几个人都累得不轻,玛丽娜来敲门叫早时,安霓仍然有些睡眼惺忪。 吃早饭时,她才想起迷糊听到的声音,随口问道:“早些时候是不是隔壁有人来叫福尔摩斯先生?” “是啊,我也被吓醒,”丽莉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玛丽娜安慰我没事,我才又睡着。” 玛丽娜不以为意:“我听哈德森太太说,是迈克罗夫特先生亲自来请夏洛克先生,可能出了什么紧要的事。” 安霓意识到不对劲,嚼面包的嘴突然一停,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快快快,快走!” “丽莉,拿着路上吃!”她忙不迭地招呼,“我有不祥的预感!” “那女工的衣服……还要穿吗?”玛丽娜不明所以地问。 “不用,赶紧走!”安霓顾不上解释,拉着丽莉就往外冲。 “去哪里啊?” “水晶宫!” 三个人紧赶慢赶,一路跑到水晶宫,已是上气不接下气。安霓无心欣赏这座昙花一现的传奇建筑,就见门口已经乌压压围满人,不明所以的民众指指点点,挤得水泄不通。 “让一让!让一让!”安霓拉着丽莉,丽莉又拉着玛丽娜,三个人艰难地从人群中拥向前方。 “挤什么啊?”有人不满地抱怨。 “出什么事啦?” “听说……出了大事,”另一人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今天可是万国博览会开幕的大日子,据说女王都要亲自莅临,现在看来怕是悬……” 安霓奋力地抓紧丽莉,以免被人群冲散,又要小心护着自己还没完全长好的右臂,步履维艰。 幸好旁人眼见她着装华丽,猜想大概不是普通人,倒也还算配合,虽然嘴上抱怨,还是让她挤到前排。 离水晶宫入口还隔着广场,人群最前方就已拉着警戒线,身穿制服的警察在维持秩序。 “这可怎么办?”玛丽娜忧心忡忡,“我们也进不去啊。” “我有点不太明白……”丽莉茫然地看向四周,“这跟露西的失踪有什么关系?” 安霓还没开口,就被警察伸手拦下来:“小姐,现在水晶宫周边戒严,不能再继续靠近!” 警戒线旁的另一位警察听见动静,匆匆走过来。他身材瘦削而不失结实,黑色瞳孔,面色发黄,从制服上看,级别比其他人要高一些,大概是位警长。 “保持秩序,不要拥挤!”他伸手大声呼喊。 “警官,出什么事啦?”安霓试图打听。 “无可奉告。” 安霓咬咬牙。一回生二回熟,只能再次搬出福尔摩斯的名头:“我是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和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妹妹,我是来找他们的。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说!” 警长这才转头来,上下打量她一番:“就算你说的是真的,这也不是你该来的地方,福尔摩斯小姐。” 安霓急得跺脚:“或者你帮我给他带话也行,请他出来见我。” “这是国家机密事务,不是你们家,小姐,”警长语气轻蔑,“你有什么事要找哥哥,回家再说。” 安霓无计可施,恨不得强闯,但她也知道,别说她外表只是个刚成年的小姑娘,即便她是历经世事的成熟女性,在现在的时代,这里也没有她说话的位置。 正当一筹莫展时,她听见一道声线在不远处不紧不慢地响起:“雷斯垂德,让她进来吧。” 夏洛克站在警戒线内的广场里,戴着手套,头发也没有打理,显然来得很急。名为雷斯垂德的警长对他的态度恭敬许多,但听他这么说,还是有些犹豫不决。 “我已经跟警督打过招呼,你不放心可以问他确认。”夏洛克补充道。 “那自然没问题,”雷斯垂德神色一松,撩起警戒线,“小姐,进去吧。” “不过,只有你能进。”他立即伸手,将跟在安霓身后的玛丽娜和丽莉拦下。 “……你!”丽莉怒气冲冲地瞪着他,玛丽娜赶紧拉住。 “未成年的小孩进去干什么!”他凶巴巴地说。 “别担心,我很快回来。”安霓向玛丽娜使个眼色,示意她照顾好丽莉。 转过身来,夏洛克没有说话,径直带着她走向水晶宫的入口。 伦敦水晶宫位于海德公园,是专门为万国博览会而建造的会展建筑,以钢铁骨架和玻璃为主要框架,以王莲叶脉为灵感,外观形似玻璃花房,通体透明,伦敦稀缺的阳光可以一览无余。 原本这里应该已经装置齐整,迎接维多利亚女王的莅临和万国博览会的开幕式,吸引全世界的商人和游客。但眼下天空灰蒙蒙的,没有一丝生气,只有制服井然的皇家警察分列两侧,严正肃穆。 “看来你这些天没有闲着。”走在前面的夏洛克语气了然,“有什么线索?” 安霓迟疑片刻:“我有我自己的推理,想来验证看看。” “你说。” “迈克罗夫特凌晨去请你来,是因为还有几个小时就要开幕的万国博览会会场出了大事,”安霓急切地说,“有人在玻璃花房里发现一具女尸,我说的对不对?” 夏洛克的神色微微一变,没有立即答话。从他的反应,安霓知道事实正如她所料。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门口,他掀起用以遮挡的临时帘幕,回头道:“你自己看吧。”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安霓缓慢地靠近。她从未感觉自己的步伐如此沉重。 一切真的如她推测的那样吗?这一刻她无比希望自己是错的,但经验与逻辑告诉她,这很可能就是真相。 绕过门口繁复的展架和仪仗,安霓终于来到水晶宫中央。这里本是供游客休息观赏的区域,布置着大量不远万里从南非运来的热带植物,即便是在阴郁湿冷的伦敦深秋,仍然保持着暖如春日的温度。 “……” 眼前的一幕让她的呼吸瞬间停滞。 与其说是一具尸体,不如说是一件艺术品。 死亡与永生的艺术。 天光挣脱出厚重的云翳,从拱弧形玻璃穹顶倾斜而下,穿过温室里层层叠叠的蕨类植物,被水汽与尘埃流注为一道道倾斜的光柱。 原本用来展示热带水生植物的玻璃缸里,一位年轻女性半坐半卧在其中,身下铺着湿漉漉的苔藓与蕨叶。她神色平静,目视前方,光落在她脸上,泛出近似半透明的质感,给她镀上圣洁的金边。 正是失踪的染坊女工露西。 < p>仿佛一幅秾艳绝美的油画,又像一枚被精心打磨的圣母雕塑。 ——除了她通体碧绿的皮肤。 从头到脚,从嘴唇到指甲,无一不是透着浓稠曼丽的绿。当今上流社会无数达官贵族、夫人小姐疯狂追捧的巴黎绿。 她的双手交叠在小腹上,指间还抓着一支绿玫瑰。丝绸材质的花瓣层层叠叠,边缘微微卷曲,如同刚刚盛开,还沾着清晨的露珠。 她默默钟爱却无力支付的绿玫瑰,却以这样惨烈而讽刺的方式得以永恒拥有。 圣洁与诡异,蓬勃的生命力与定格的死亡,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同一个人身上,竟透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和谐与交融,如同硬币的一体两面。 安霓呆愣几秒,才惊觉自己的眼泪已经毫无察觉地从脸上淌下。 她猜测过,露西或许是这么计划的。但她不知道,她真的能勇敢至此。 “夏洛克,有什么结论吗?”迈克罗夫特带着雷斯垂德匆匆赶来,打断安霓的感慨。 此时的迈克罗夫特正焦头烂额,不断用手帕擦着流下的汗,一向齐整的外表处处透着狼狈。 女尸的身份和死因不明,万国博览会还有几个小时就要开幕,女王陛下得知后震怒,下令必须要立即查清。如果不能妥善处理,可能会影响女王陛下的出席,大英帝国将在全世界的注视下颜面扫地。 而一旦引发任何不良后果,身为外交部官员的迈克罗夫都难辞其咎。 “感谢我们亲爱的妹妹吧,迈克罗夫特,”夏洛克好整以暇地说,“她会给你解决这桩大麻烦。” “怎么说?”迈克罗夫特转过眼,这才发现站在一旁的安霓,“安妮,你怎么在这里?谁让你进来的?”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他下意识徒劳地靠近一步,试图遮挡安霓的视线,以免她看到死亡现场。 “我让她进来的。”夏洛克答道。 迈克罗夫特皱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刚讯问过目击者,他说每天晚上花房都会上锁,理论上不应该有人能进来,”雷斯垂德一筹莫展,“她到底是谁?为什么会死在这里?” “勘察已经完成,死者身上没有任何外伤,现场没有打斗挣扎痕迹,我认为是服毒自杀。”夏洛克脱下手套,“老兄,你可以先松口气,安排人转移遗体。” “自杀?还特地选在水晶宫,选在开幕式当天的凌晨?”雷斯垂德也头痛不已,“各大报纸的记者都已经闻风而动,这件事明天一早就会变成爆炸性大丑闻!她到底什么来头,什么目的?” “她的身份并不重要……或者说,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她的诉求。她提前设计布置好这一切,就等有人发现。”夏洛克答道,“你们想知道的答案,其实已经都写在现场。只要解开这道题,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什么?”雷斯垂德一头雾水。 “就是这抹美丽的绿色。” 他继续说道:“我认为,她是试图用自己的死亡向大众,尤其是向即将莅临的女王陛下传递信息。死亡本身,就是她的目的。” 雷斯垂德的眼睛越瞪越大:“她到底要说什么?” “那就要问我们的安妮小姐,”夏洛克说,“她应该是现在最为接近真相的人。” “露西的命不应该毫无价值,”一直沉默不语的安霓终于抬起头,慎重而大胆地说,“我知道这很荒谬,但还是要继续完成她的计划。” 她神情恳切:“迈克罗夫特先生,我请求面见女王陛下。” 11. Chapter011.砷镜反应 “女王陛下?!” “她叫露西?!” 迈克罗夫特和雷斯垂德不约而同地震惊反问,只不过各自的关注点大相径庭。 “你一定是在开玩笑,对吧?”迈克罗夫特露出见鬼的表情,“还是你对我的职位有什么误解?女王陛下可不是想见就能见到的。” 雷斯垂德则根本不关心政治,只顾着追问:“你为什么知道她的名字?她服用的是什么毒?这整件事背后是否存在阴谋?” 安霓被双线诘问,左右为难。而夏洛克却好像早已有所结论,好整以暇地袖手旁观。 “我知道你们很急,但是现在先别着急,”安霓不慌不忙地回答,“如果要解释这一切,我需要先做一个实验。” “实验?”福尔摩斯饶有兴趣地挑眉。 “没错,”安霓胸有成竹地说,“而且,我需要让我的助手进来。” 雷斯垂德茫然地看向迈克罗夫特,而后者思忖片刻,挥手示意。 很快,一名警员领着玛丽娜来到现场。她正好奇地四处观望,猝不及防看见玻璃缸里的这一幕,顿时面色苍白,忍不住惊叫一声,连连后退。 “玛丽娜,别怕,这是露西,”安霓不易觉察地挪步,挡住她的视线,“我让你带的东西呢?” 玛丽娜心有余悸地抚着胸口,好在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只是有点口吃:“在……在这里。” 安霓接过包裹,取出事先准备好的材料。一小瓶试剂,一罐亮银色的粉末,一个干净的反应瓶。 “你怎么……”福尔摩斯看着有几分眼熟。 “房东太太对我有恩,我自然要为她排忧解难,”安霓促狭地笑道,“放心,我只是偶然经过你堆放实验废料的杂物间,确认你不会拆掉她的房子。” “顺便说一句,下次不要随意堆放废料,否则贝克街221B真的有可能不保。” 夏洛克没有直接答话,只是兴致勃勃地看着她的动作,眼神里全然没有一点不满,只有对实验的满满好奇心。 在临时布置的展台上,安霓摆好所有材料:“借个火。” 雷斯垂德震惊地看着她,随即好奇地递过去火柴。 安霓走到玻璃缸前,犹豫片刻,才探身进去。其他人也好奇地跟着她,但实在摸不着头脑,只有夏洛克露出几分了然的表情,而玛丽娜则远远看着,完全不敢靠近。 安霓默默地近距离盯着躺在缸中的露西。说实话,自从看到水晶宫里这震撼的一幕,她到现在还有些恍惚。 尽管之前与露西素不相识,但在其他人的只言片语中,她的形貌、性格等种种细节早已被渐渐拼凑完整,具象化为活生生的人。 生于伯明翰底层的孤女,靠爬烟囱清理烟灰养大自己,一路挣扎努力活着,终于在伦敦工厂里找到一份差事,相比于过去的困顿潦倒,前途本该向光向好。 却怎么也没想到,终于得以见到本人,她已经是一具无知无觉的尸体。 事已至此,替她完成最后的愿望,或许就是对她最好的交代。 露西的表情安详宁静,甚至连急性中毒本应该有的呕吐物都被提前擦净。纵使生命微不足道,她也希望给自己留下最后的体面。 “正如夏洛克先生所说,露西死于服毒自杀,”安霓戴上手套,轻轻掰开她的嘴唇,露出舌头,“她事先服下含有砒霜成分的毒药,而这毒药,与她手中的绿玫瑰是同一种成分。” 露西的舌头同样微微发绿,甚至有些荧光色,跟手上亮眼的巴黎绿如出一辙。 安霓轻轻从玫瑰的花瓣中取下一枚,返回展台,混入试剂与粉末,点燃酒精灯,开始对反应瓶进行加热。 “原来如此……”夏洛克双眼一亮,“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果然一眼看出门道。他只是有些好奇,安妮究竟是从哪里得来的这些知识。至少她现在所展示出的能力,完全不像他们家原有的那位养女。 酒精灯的蓝焰默默舔舐着反应瓶的底部,而在器壁上,一层亮黑色不规则的痕迹正在形成,如同反光的镜面。 “马氏试砷法?”雷斯垂德的目光也渐渐清明。显然,他并不像看上去那样,是个全然的草包。 “没错,没错!”夏洛克兴奋地搓着手,“试剂是盐酸,粉末则是锌,这是著名的砷镜反应!1832年,詹姆斯·马什曾经在约翰·博德尔投毒案中检测砷化合物的方法,以此证明样本中含有砒霜。” “即便她是服下砒霜而死,跟绿玫瑰又有什么关系?”雷斯垂德不解。 “因为她服下的,正是用于制作水晶宫人造花材绿玫瑰的染料,”安霓垂下眼,心情有些沉重,“也是正在伦敦中产阶级和上流社会中风靡的巴黎绿所用的染料。” “难道你的意思是,我们的王公贵族、太太小姐都在服用砒霜而不自知?”迈克罗夫特震惊地反问,“这就是你要求面见女王陛下的原因?” “可以这么说,”安霓痛心疾首,“我给大家讲个故事吧。” “露西是一名从伯明翰来到伦敦讨生活的女工,之前在埃文斯与史密斯公司的染坊工作,负责染色制作你们看到的人造花材,”安霓继续说道,“只是巴黎绿染制所用的水有轻微腐蚀性,偶尔引发皮肤溃疡,但很快会自愈,没有人在意。工作嘛,哪有人不得点职业病的。” “直到一两个月后,她发现身边的工友渐渐生病,她自己的身体也出现异常,而工厂还在不断招人,扩大生产。她开始怀疑这种染料有问题,在打听和调查后,她终于确信自己的猜测。” “于是,她前去找工厂主提出问题,希望能至少增加防护、准假就医,但没有得到重视和帮助,反而只得到一顿毒打,以及更多的工作量,和克扣的工钱,”安霓深吸一口气,才能继续说,“她们没有钱医治,甚至没有钱吃饭和住宿,最后,走投无路的她想到一个办法。” “她打听到,人造花材的大量订单来自即将召开万国博览会的水晶宫,想办法混入现场,服下带来的染料样本。最后,就是你们看到的这一幕。” 雷斯垂德失神地喃喃道:“怪不得……福尔摩斯先生说,死亡本身就是她的目的。” “因长期接触有毒的巴黎绿,露西早就已经病入膏肓,她选择在这里服下染料自杀,是希望她的死至少能有价值,”安霓眼眶湿润,不得不咬紧嘴唇克制哽咽,“为了不让更多和她一样的女工在有毒的环境里工作,不让更多无辜的顾客每天与有毒物质为伴,她策划设计了自己的死亡。” 一时之间,众人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人们都沉浸在真相带来的震撼里,没有任何言语到达喉间。 半晌,雷斯垂德才如梦初醒:“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你是怎么知道的?” “说来话长,还要从前天夜里说起,”安霓答道,“我接到一个委托,寻找失踪的女工,最后一路追踪,发现水晶宫很可能是她最后出现的地方。” “但我不知道,她是死在这里。我终究还是来迟一步。” “哦……上帝……”玛丽娜已经泪流满面,“我该怎么跟丽莉解释……她一定会崩溃的。” “这就是为什么,我必须要面见女王陛下,”安霓抬起头,注视着迈克罗夫特,“我不能让露西白死,她的诉求必须要有人重视。只有女王陛下才能下令解决这件事,让其他中毒患病的女工们得到医治,让这个有毒的行业得到整顿。” 巴黎绿虽然鲜妍绝美,却有人体无法承受的剧毒。然 而古往今来,人类为美丽付出的健康代价还少吗? 迈克罗夫特低着头沉吟片刻,谨慎地开口:“安妮,我无意冒犯,但女王陛下日理万机,即便是我都不可能随便见到,更何况是你。你的公开身份……不足以帮助你拿到权限。” “举世瞩目的万国博览会开幕不剩几个小时,水晶宫却出现女尸,女王陛下现在肯定已经知情,”安霓并不意外,“各大报纸的记者也在门外虎视眈眈,明天的头条会怎么写,各位应该也都清楚他们的德性。” “即便如此,我也不可能安排替你安排临时会面,你应该知道。”迈克罗夫特说。 “那么,我有一个大胆的提议,”安霓胸有成竹,“既可以将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低,也能解决露西的诉求。” 她心知肚明,尽管她想为露西争取利益,但其他人并不一样。迈克罗夫特希望万国博览会能顺利进行,尽量不影响女王的行程,而雷斯垂德关心的则是尽快结案,给上级警督满意的交代。 除了她,没有人真正关心露西本人。 而她先提出一个对方不可能接受的条件,再说出折中的办法,就会有更多转圜的余地。 “你说。”迈克罗夫特迫不及待地递话。 “先将露西的遗体连带玻璃缸转移到仓库,重新清理布置会场,并向报纸放出消息,就说警方已经查明真相,露西死于巴黎绿染料中毒,大英政府震怒,下令医治其他中毒女工,彻查行业乱象,还公众和死者一个公道。”安霓和盘托出,“同时向上禀报,让议会成立调查委员会,并研究立法禁止巴黎绿染料的使用。” 迈克罗夫特认真地盯着安霓,半晌,才露出一个苦笑:“安妮,你好像是在拿我的政治前途开玩笑。” “你知道这样会得罪多少利益链上的人吗?”他头痛不已,甚至有点被气笑,“更何况,我只是一个外交部的官员,不可能有这种能量。” 他只有一个弟弟,现在又多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但全都不是省油的灯。虽然某种意义上他可以代表大英政府,但很多时候,他自己也挺想报官的。 “也许您本来确实没有,但死在水晶宫的露西现在已经赋予您这种权力。她不是死在荒郊野外或工厂车间,她死在全世界都在关注的万国博览会会场,是大英耗尽无数人力物力对外展示日不落帝国实力的脸面。一旦丑闻传出影响会程,就是严重的外交事故,”安霓双手抱胸,“纵使这次可以压下消息,但露西的诉求不解决,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死在类似场合的女工,代价会是什么?” 在已经高度工业化的伦敦,无数流水线、供应链正在运转,经过工人的手脚,输送精美的产品到王公贵族的床头案前。泰晤士河或许可以阻隔南岸的灰泥与尘土,却无法阻隔运转的齿轮和制度纰漏造成的通道。 即使她们只是微小的蝼蚁,但蝼蚁奋力一搏,未必不能撼动精密庞大的国家机器。 “除非,你们还有更好的办法。”安霓平静地说,“你们也可以不相信我,不相信我的故事,但证据不会撒谎,伦敦警察厅神通广大,一定也会很快查出事实。只是,留给你们的时间的确所剩无几。” 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的钟声正好遥遥传来,安霓凝神细听:“嗯,只剩不到三个小时。” “精彩!”一直沉思的夏洛克鼓起掌来,赞赏地看着安霓,“迈克罗夫特,我敢打赌,你事先一定不知道我们的妹妹安妮小姐会是这样的人。” 他好像对这种情景很习以为常。安霓有时候甚至觉得,他对哥哥的窘态往往有点乐见其成。 而迈克罗夫特始终沉默。 最终,他只是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我需要一些时间考虑。而且,我不能给出任何承诺。” 12. Chapter012.风波余音 这是安霓在十九世纪睡得最好的一觉。 半个月来,她已经逐渐接受现实,习惯自己的新生活。露西的死虽然令人遗憾,但能为逝去和活着的工人做点事情,也算她生活里为数不多的价值感来源。 该说不说,生活在十九世纪唯一的好处可能就是,生活作息十分规律。 毫无上辈子猝死的风险。 天已大亮,楼下的贝克街早就开始车水马龙。安霓从一场酣畅淋漓的深睡眠中醒来,顿觉神清气爽。 “卖报!突发新闻——!万国博览会顺利开幕,水晶宫神秘翡翠绿尸惊人真相!”报童嘹亮的叫卖声穿越喧扰,准确无误地传到安霓的耳朵里。 安霓猛然心下一跳,立即光着脚跑到窗边,打开窗户,试图听得更清楚些。 “安妮小姐!”报童听见声音,抬头看见是她,顿时眉开眼笑,几乎有几分谄媚,“据说水晶宫的案子破获可离不开您,您现在可是伦敦的大名人啦!” “什么?”安霓有些意外。 她还没反应过来,卧室门就被敲响,进来的玛丽娜脸上久违地挂着舒心的笑容,可想而知她的心情。 “我们都一直在等着呢!看看。”她扬起手里的报纸。 安霓接过来,一眼扫到头版头条大字标题:“万国博览会顺利开幕,水晶宫神秘翡翠绿尸引发议会震怒”。 这是《泰晤士报》的专题报导,用词夸张丰富,内容跌宕起伏,极尽渲染情绪之能事,仿佛一些街头巷尾热传的。但整篇的落脚点是赞颂大英帝国的雷霆手腕和危机处理能力,用大篇幅描写对去世女工事件引发的连锁反应处理,以及开幕式万国客商的参与和女王陛下亲自莅临的盛况,跟安霓的提议相差无几。 虽然其中提及安妮小姐的贡献篇幅不长,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她是事件中当之无愧的重要人物。 对于政府和警方而言,如果不是她的及时处置和提议,外交与舆论危机同时爆发,后果将不堪设想。 “我敢打赌,今天委托人就会把我们事务所的门槛踩破!”玛丽娜兴奋地坐立难安,“安妮小姐,我们不用担心钱的事情啦,对吗?” 她双颊绯红,眼睛迥然发亮,已经开始畅想一片光明的未来。 安霓微笑道:“本来你也不需要担心的。” 她自然也很高兴,但为的不光是自己的事业,也是为露西。她终于为露西争取到她们应有的权益,尽管稍稍来迟一步。 “我们要好好感谢迈克罗夫特先生!”玛丽娜雀跃地谋划,“邀请他来家里吃晚餐怎么样?” “别急,迈克罗夫特现在肯定正忙得焦头烂额,”安霓安抚地拍拍她的手,“我们也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 洗漱完毕后,安霓下楼,就看见丽莉正等在楼梯口。她垂着眼,双手绞在一起,似乎有些不安。 “怎么啦,丽莉?” 丽莉抬头看见她,立即迎上来,神情扭捏:“安妮……我……” “你们已经帮我找到露西,委托……就算完成啦?” 从厨房出来的玛丽娜似乎也知道她要说什么,等着安霓的回答。 安霓微笑着,摸摸她的头:“你怕我们赶你走?” 丽莉没有回答,只是恳切地望着她。 “放心吧,你可以留在这里,只要你愿意,”安霓神秘地说,“而且,我有一份新工作给你。” “什么新工作?”丽莉双眼一亮,“我什么都可以做!” “不需要你做什么苦差事,”安霓答道,“继续在贝克街卖花就行。我已经跟那些人打过招呼,他们不会再找你麻烦。但是,我需要你做我的眼睛和耳朵。” “眼睛和耳朵?”丽莉一愣,很快反应过来,“我懂!我会好好做的,绝对不会让你担心!” 一直悬在心头的大石放下,丽莉忍不住撇撇嘴,眼眶一红:“谢谢您,如果不是您和露西,我早就……我真希望能亲口告诉露西这个好消息!” “当然有机会的,”安霓温声说,“等伦敦警察厅的调查完成,我们会给露西找好墓地,让她安息。你可以经常去看她。” 玛丽娜转身用手背蹭掉眼泪,心疼地揽过小女孩:“好啦,先吃早餐吧。” 今天的食物堪称丰盛,比以往更是精致许多,玛丽娜甚至精心摆盘,一顿早餐吃得像顶级大餐。 正吃着饭,门铃就已经响起,丽莉立即从椅子上跳起来,顾不上咽下嘴里的食物,含糊道:“我去我去!” 安霓和玛丽娜相视一笑,无奈地摇摇头。 “安妮!有两封你的信!”丽莉风一样地去,又风一样地跑回来。 “坐好吃饭,你这样容易噎着。”玛丽娜假装生气地训斥,丽莉吐吐舌头,乖乖坐回去。 安霓拆开信封,一封来自雷斯垂德,邀请她前去参加警方后续的调查会,时间是明天下午。 以顾问的身份。 而另一封没有内容,只有两张万国博览会的票,地址栏落款是迈克罗夫特。 “竟然是他!”玛丽娜好奇地瞟一眼,惊叹道,“我还以为你昨天让他难堪,他肯定会生气。” 安霓笑着说:“尽管他古板保守,但确实不是那种人。” “我吃饱啦,先去换衣服,”安霓收拾好自己的碗盘,“今天要出门。” 等她换好衣服下来,玛丽娜吃惊道:“安妮,你这是……” 她又穿回之前那件女工的工装。 “我还要去一趟南岸工厂区,”安霓吩咐道,“你们留在家里,万一有访客来,就让他们留下信息,等我回来处理。” “可是……”玛丽娜不安地说。 她一个人去南岸,多少有些不放心。 “没事的,”安霓笑着说,“你不是说过嘛,今天委托人可是要踏破门槛的呢,可不能让人家跑空!” “也是,”玛丽娜点点头,“那你万事小心!家里有我们,放心吧!” 安霓离开贝克街,向南过泰晤士河。虽然只走过一次,她却轻车熟路,如同本来就在厂区工作一样。 她先去埃文斯与史密斯公司染坊,果然厂房大门紧锁,已经人去楼空。伦敦警察厅昨天已经立案,估计现在正在审理调查,这么多天连轴转的女工们终于有可以休息的机会。 安霓转头回到路口,正看见一辆拉着布匹的马车路过,便上去打听,很快找到弗莱德的住址。 比起露西的宿舍,男工人的居所更为肮脏混乱。狭窄逼仄的街道污水横流,街角不时有人投来不太友好的目光,安霓快步走过,正撞到弗莱德从门里出来。 看见安霓,他先是一惊,立即转身想跑,安霓早有准备,一把拉住他。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弗莱德一脸惊恐。 “你今天没去上工?”安霓问道,“你还好吗?” 弗莱德看看左右:“跟我来。” 两人到一处僻静的角落,弗莱德才稍稍放松,卸掉吊儿郎当的伪装。 “谢谢你。”他踢着脚边的石子,低着头说。 “什么?” “我都听说了,谢谢你没有直接说出我的名字。”弗莱德吸吸鼻子,“我准备今天就走的。” “你确实应该离开,即使我帮你隐瞒,警察也一定会查到你,”安霓盯着他,“可你上次不该对我撒谎。你跟露西根本不是普通的同事关系,帮露西进入水晶宫的人也是你,对吧?” 弗莱德咬紧嘴唇,沉默 片刻,才点点头。 “我最后一次见到露西,不是11月29号的那个周五,而是几天后的水晶宫,”他慢慢开口道,“她跟踪我送货,得知绿玫瑰的去向,求我带她混进地下室的货运通道。” “你知道她生病?知道她的所有计划?” 弗莱德仰起头,脸上渐渐现出痛苦的神色:“我那天才知道,可是我什么也不能为她做。我救不了她,救不了任何人,她很坚定,我也劝不动。她说,如果我还有良知,就帮她这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你也知道她会死?” “那重要吗?她去不去水晶宫,都会死的啊……”弗莱德苦笑一声,“我们都会死的。” 要么死得轰轰烈烈,要么死得默默无闻。 安霓一时说不出话来。天底下还有什么比送心爱的人去死更令人心碎? “那天之后,我没有再听到她的消息,就忍不住想再去工厂看看,”弗莱德自嘲地笑笑,“我总还抱有一丝希望,或许她能回心转意放弃计划,没想到会遇到你们。” 所以听到福尔摩斯的名字,他才愿意说出露西的身份,大概也是存有能找到她的幻想。 两人一时沉默,只有风声呜咽来去,如同悲鸣。 弗莱德轻叹一声:“不过托您的福,听说露西还活着的工友今早都已经被接走,去医院救治。但愿上帝保佑她们。” “工厂主呢?” “早就跑啦!听说伦敦警察正在追捕他,哼……那帮草包,”弗莱德冷笑,“他的工厂能有本事为水晶宫供货,怎么可能会收不到风声?” 安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正如迈克罗夫特所说,这条产业链上的利益盘根错节,没有人的手是干净的。 “你做的是正确的事,弗莱德,很多人会因此感谢你的。”她郑重地说。 “哈……我当时没有想那么多。露西从来不求别人,我实在没法拒绝她,”弗莱德无奈地笑,“反正工钱一天比一天少,是个人都干不下去。” “你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我?”弗莱德摊手,“随便去哪里都成,能活就行。听说明天利物浦有开往澳大利亚的船,我准备混上去。” “你还真去澳大利亚?”安霓吃惊道。 “我这种苦命人,在哪里卖命不是卖?”弗莱德耸耸肩,“伦敦是待不下去的,警察要是查到我,说不定要蹲监狱。听说澳大利亚遍地是金矿,也许我去还能发点小财。谁知道呢?” “那就……祝你发财。”安霓弯起嘴角。 弗莱德走出几步,又回头来。 “顺便说一句,最近都没看见卖花的小女孩,她是不是在你们那里?”他从怀里取出那枚属于露西的手帕,“帮我带给她吧,算是留个念想。” “你不留着?”安霓问。 “我见过她们说话的模样,猜想应该是朋友,”弗莱德挠挠头,“除了我,露西没有多少朋友。丽莉……是吧?她还那么小,肯定接受不了露西的离开,不然也不会跑那么远去找你们。” 安霓伸手接过来:“好,我替她谢谢你。” “你有路费吗?”她又问。 弗莱德笑笑:“穷人有的是办法。” 他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挥手道别。 “虽然我没有见到福尔摩斯先生,但是小姐,你也是一位聪明善良的侦探,”他弯腰微微行礼,“祝你一切顺利。” 两人分道扬镳,安霓走出街区,一直滞涩的呼吸却并未有所松缓。伦敦初冬的空气浑浊而寒凉,阳光孱弱不堪,照在身上也毫无暖意。 时代的车轮沉重而无情,无差别碾压过每一个人,也包括她自己。 不过是尽力而为。 13. Chapter013.声名鹊起 午后时分,安霓刚回到家,就见玛丽娜迎上前来,神神秘秘地凑近。 “怎么啦?” 玛丽娜神情复杂,说不出是喜是忧:“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来过。” “嗯,”安霓不以为意,“什么事?” “见你不在,他什么也没有说,”玛丽娜疑惑地皱着眉头,“好像只是偶然经过。” 贝克街不养闲人。夏洛克自然更不是。 “你之前让我收集过他废弃的实验材料,他该不会……”她开始胡思乱想。 “你这时候才知道后悔,是不是太晚啦?”安霓失笑,“放心吧,他对实验本身的兴趣可远远超过对材料的心疼,要不然也不会随便堆放。” 在维多利亚时代的伦敦,这些杂质少、品相好的化学品都价值不菲,且不是普通人能随便买到的。安霓如果想证明巴黎绿染料中含有大量砷,只能通过化验手段。所以,安霓才逼不得已想出这种馊主意,去算计夏洛克的垃圾堆。 不过毕竟拿人手软,她稍加思索,拐到街口的餐厅打包两份巧克力蛋糕,才折返向夏洛克的221B走去。 哈德森太太好像不在家,门房无人回应。安霓只好自顾自上楼,走过二楼走廊,停在夏洛克起居室的门前。 自从上月底搬走后,安霓还是第一次回来,心情有些奇妙。午后的阳光温暖和煦,从背后楼梯间的窗户泻下,在胡桃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人和马车的喧嚣都好像被拉得渺远,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她还没敲门,房间里就传来夏洛克的声音:“你在犹豫什么?进来吧,安妮。” 她推开门,夏洛克坐在单人沙发上,正将手里一封拆过的信重新折好,放进文件夹整理归档。 比起上次来的时候,房间显然清洁打理过,实验器材分类摆放,书全都回到书架上,桌上则还有一小撮稍显混乱的资料和报纸。 夏洛克一如既往,穿着黑色毛呢休闲家居服,看上去很舒服,显然今天没有出门的打算。他手边摆着一杯黑咖啡,石楠烟斗放在壁炉上,并没有点燃。 “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安霓将蛋糕放下,“那就跟你分享我觉得味道还不错的餐厅,希望你能原谅我昨天冒失的行为。” 这话倒是真心实意。安霓绞尽脑汁,也没有在前世关于大侦探福尔摩斯的记忆里找到他对食物的特殊癖好。 夏洛克抬起头来,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有没有人告诉过你,我不喜欢吃甜食……嗯,好吧……没关系。” 他说归说,终究还是赏脸勉为其难地用小勺吃了一口,眉毛微拧,表情堪称痛苦。 “那上次的热可可?”安霓挑眉。 夏洛克嘴角微扯:“你到底是来赔礼道歉的,还是来挑衅的?” 安霓知道自己理亏,于是试图转移话题:“听玛丽娜说,你去找过我。” “噢!那只是……不用在意,”夏洛克微笑,“以后不用偷偷摸摸,如果有实验需要,你可以直接来找我。” “真的?”安霓瞬间喜形于色。 夏洛克舒服地换个更为伸展的姿势,目光看向墙上挂着的壁画。安霓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是一幅战争题材的油画,阴沉的天空与地面的硝烟形成强烈的明暗对比,气势凌然。 油画的角落处,署有画家本人的名字:奥拉斯·韦尔内。从名字的写法看,是一位法国艺术家。 “创作于1835年的《瓦尔密战役》,”夏洛克顺势介绍道,“记录1792年法国大革命中的关键一战,平民革命军成功击退普奥联军,得以挽救新生共和国。真迹在法国凡尔赛宫,这是复制品。” “哈!顺带一提,这位画家正是我祖母的哥哥。”他漫不经心地说。 “您的祖母是法国人?”安霓好奇地问。 “是的,所以我们家族才会跟基督山伯爵有来往,”夏洛克转头,目光锁住安霓,平静地说道,“你在修道院中并未修习过任何医疗课程,也不具备化学实验相关知识。” “安妮,或者我应该叫你什么?你到底是谁?” 上一秒还在放松状态的安霓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她想起刚进来时,夏洛克正收起一封已拆开的信,上面的邮戳是法语。 毫无疑问,夏洛克调查过她。 夏洛克抛出可怖的问题后,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好整以暇地等待她的回答,似乎刚才只是天气之类的闲聊。 安霓的大脑飞速运转,尚未完全痊愈的右臂也开始隐隐作痛。四周万籁俱寂,贝克街的喧嚣也被隔绝于窗外,只有墙上的挂钟不紧不慢地左右摇摆。 “我是安妮,”她坚定地重申,“只是绝非我父亲认知和信中所描述的安妮。小孩总是会对父母保有自己的小秘密,对吧?” 夏洛克双手抱胸,饶有兴趣地微笑道:“那么,你是从哪里得到的这些知识?” “我偷偷自学的,”安霓显得微微有些紧张,“通过玛丽娜从各种渠道搜罗来的书籍。说实话,我对修道院的课程完全不感兴趣。” 安霓的紧张不是没有来由。在十九世纪的维多利亚时代,一位贵族女性不学礼仪艺术,却想天天研习肮脏血腥的医术和危险有毒的化学,无异于天方夜谭。 “哈!有意思!”夏洛克却猛地笑出声,好像听到什么颇为有趣的逸闻,“嗯……所以你才想参与马车坠崖的现场调查……你想成为侦探?” “是的,”安霓顺势承认,“我知道我没有实操经验,只有纸上的知识,但这的确是我的愿望。” “你的运气的确不错,第一次接到委托就能遇到水晶宫这样的大案,”夏洛克若有所思地说,“能从我的废料中精准找到目标,并通过还原反应得到你想要的材料,也很令人印象深刻。” “那也是因为我的身份,夏洛克先生。我拥有您和迈克罗夫特先生这样的兄长,这是其他人所不具备的优越条件。”安霓由衷地答道。 她虽然对迈克罗夫特的安排和观念有所不满,但也不得不承认,他单纯只是尽责完成伯爵的委托,并非对她本人有偏见。 更何况,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认知局限。 而如果没有福尔摩斯的姓氏,没有夏洛克的废料杂物间,孑然一身的她也不可能有机会发展侦探事务所。 “迈克罗夫特……”听到她提起哥哥,夏洛克的表情有些失神,少见地欲言又止,“他是个很好的兄长。我们的父母年轻时游历各国,疏于照顾和管教我们,长期以来,他不得不承担原本不属于他的职责。只是 考虑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安霓有些意外地抬起头。她没想到,一向冷静理性的夏洛克会主动与她谈论这样的私人话题。 她和福尔摩斯兄弟以前并不熟识,他们只是基于伯爵和父母的托付与责任,接纳她成为家里最小的妹妹,但仍是客气礼貌居多,并不够熟悉密切。 不过换做是其他人,夏洛克未必会愿意浪费时间。 “你有问题要问?”他再次敏锐地察觉。 安霓犹豫片刻,还是选择说出口:“我想知道,对于我的任性行为,作为我的哥哥们,你和迈克罗夫特有什么看法?” “唔……”夏洛克失笑,“你是指大闹贝克街221B,一气之下说搬走就搬走,又在隔壁开设福尔摩斯小姐侦探事务所挑衅我的行为?” 安霓不好意思地点头承认。 “放心吧,”夏洛克一哂,“在我们家里,迈克罗夫特更荒唐的事都见过。至于我,我倒是很期待,法国来的贵族小姐,要如何成为伦敦名侦探。” 安霓是独生女,从来不知道有哥哥是什么体验。前世刚毕业上班的时候,她也不是一个八面玲珑的人。她脾气硬,说话直接,容易得罪人,没少被领导批评。 但在福尔摩斯家里,好像有人稳稳接住了她。 “谢谢你,夏洛克先生……嗯,哥哥,”安霓眨眨眼,“你喜欢吃什么?下次我给你带。” “我不太讲究这些,不过甜点是无论如何可以免的,”夏洛克无所谓地回答,“我们英国人自然最喜欢的还是英国的经典食物。” 安霓忍住想吐槽的冲动。天知道,她有多么想念花样百出的中餐。 楼下的门铃正好被人按响,夏洛克瞟一眼挂钟,站起身来:“哦,是我约好的委托人来了。” 安霓会意:“那么,回见!” 夏洛克送她到门口,没有停步,反而和她一起下楼。今天哈德森太太不在,他只好亲自当门房。 门外的委托人正摘下帽子,先看见安霓,而后才是紧随的夏洛克。 他先是一愣,迅速涨红脸:“天哪!上帝啊,这位难道就是……福尔摩斯小姐?今天报纸上的大名人!” 他的态度实在浮夸,安霓有点不自在,夏洛克却点点头,笑而不语。 “没想到本人这么年轻……!”委托人还在喋喋不休,“福尔摩斯先生,您家真是了不起!就连最小的妹妹都……” 安霓实在忍不住,匆匆行个礼,几乎是落荒而逃。身后的夏洛克弯起嘴角,伸手向委托人做出邀请的姿势,视线却仍然跟着跑走的背影。 他的眼神……有些凛冽。 好不容易回到事务所,安霓刚推开门,猝不及防跟丽莉撞个满怀。 “安妮,你去哪里啦?!我一直在等你。”丽莉看上去有些焦急不安。 “怎么啦?”安霓不明所以地问。 丽莉走到门口左右望望,才转身回来,拉安霓到厨房。她的脸颊红扑扑的,还有些喘气,慌张不已。 “你不是让我去卖花吗?”她艰难地咽下口水,“我吃过早餐就去街口,一直做你的眼睛和耳朵。” 丽莉终于缓过来,清晰地说:“你从南岸回来的时候,我看到好像……有人跟踪你。” 14. Chapter014.钻石项链 连带着刚从楼上下来的玛丽娜,三个人都因震惊而沉默。 曾经不悦的记忆重新浮现,玛丽娜的声音都有些颤抖,拼命才抑制住自己想要尖叫的冲动:“你的意思是说,有人一直在跟着我们?” “不是,”丽莉也下意识地压低声音,“是跟着小姐。之前我没有发现过。” 以往确实没有。否则以安霓的职业素养,也不可能毫无察觉。 “别害怕,丽莉,”安霓蹲下身,平视她的双眼,“再回忆回忆,跟我多说点细节。” 丽莉坐在平时惯用的矮凳上,两只手扶着膝盖,无意识地绞着裙子的布料,神情透出肉眼可见的紧张与慌乱。迎着安霓温柔的目光,她不由做出吞咽的动作,才慢慢开口。 “你回贝克街的时候,我也正好从另一头的街口叫卖回来,”丽莉小小的眉头紧皱,“远远看见有两个男人跟着你从街角拐过来,先是站着抽烟,而后又走到斜对面的咖啡馆门口,坐在台阶上。” “我觉得他们不像本地人,就忍不住多看几眼,才注意到他们看上去很忙,其实一直在观察我们这几幢房子。” 安霓若有所思地问:“他们的衣服和鞋是不是不太干净?” “对!”丽莉重重点头,有时候她总感觉安霓似乎有种未卜先知的神奇能力,“沾着很多灰尘泥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暂时也没有条件或者时间打理。” 安霓心中已经隐约有答案,但她什么也没说,等着丽莉继续说下去。 “后来等花卖得差不多,我故意凑到他们身边,问他们要不要买,被很粗鲁地拒绝,”丽莉的语气有些得意,“我就假装纠缠,一直没走开,还听到他们向咖啡馆的服务员打听邮局在哪儿。他们的英语是法国口音!” 安霓忍不住想为她鼓掌。一开始她留下这孩子,只是因为对方实在可怜,不忍心再放她回去街头受人欺负。倒没想到,她聪明机智,胆大心细,是个天生的侦查好手。 “好孩子!干得真漂亮,”安霓赞许地说,“唔……看来这帮家伙是法国人。” 玛丽娜的脸色已经像纸一样煞白。丽莉并不知情,但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仅仅两周前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她曾经与死亡擦肩而过,只差一步就被掳走。 “我们……”玛丽娜颤抖着嘴唇。 安霓抬手拍拍她的胳膊,轻轻摇摇头。 “他们走了吗?”她继续问。 “我假装买完花收摊回来的时候,他们还在咖啡馆门口,”丽莉说,“但没过多久,有警察巡逻经过,他们才离开。我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回来,就先从后门回家通知你。” “没事的,别担心。”嘴上说着安慰的话,安霓的心思已经飞到别处。 她自然也不会忘记伦敦郊外的那天晚上。迈克罗夫特事后曾告知她,现场勘查表明,对方是有组织和专业的犯罪,将谋杀伪装成强盗劫路,原本天衣无缝,以他们的狠辣手段,两个弱女子几乎绝无可能逃出生天。 但阴差阳错之间,她不仅全身而退,还已经找出对方存在的蛛丝马迹,她料想人家也不会善罢甘休。 既然那些人还在找她,就说明他们还没有拿到想要的全部。 抢走蓝宝石吊坠显然不是他们唯一的目的。 那他们究竟想要什么? 安霓的记忆至今仍然有缺失,导致她的推理不完整。而现在她在明处,对方还藏在阴影里。除知道可能来自法国外,别的一无所知。 这些都是劣势。 安霓站起身走到窗边,侧身站在窗帘后,朝街对面迅速扫视一眼。 今天是伦敦初冬难得的好天气。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阳光最慷慨的时间段。咖啡馆门口坐满晒太阳的食客,吵吵嚷嚷,好不热闹。 没有法国人,又或者,都是法国人。 看来这件事还只是刚刚开始,远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不用担心,丽莉,”迎着两人担忧的神情,安霓露出宽慰的笑容,“我现在不是很有名吗?他们不敢随便行动的。” 她正要去拥抱她们,身后的门铃骤然响起,玛丽娜和丽莉同时大吃一惊,将目光投向门外。 自从事务所开业以来,这好像还是第一次有陌生人按响门铃。 “我去烧壁炉,丽莉,你去准备咖啡!”玛丽娜很快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吩咐丽莉。 安霓拉开门,门外是两个女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 前者身穿深灰色毛呢大衣,材质和做工一看就价值不菲,但用厚实的面纱遮住脸,宽檐帽也压得很低,几乎看不清五官。 后者则像是女仆之类的身份打扮,也戴着头巾蒙住大半张脸的轮廓,只能看出肤色稍深,手里拎着一只小皮箱。 “您好?”安霓试探性地发问。 前者没有开口,只是微微侧身,后面的女仆上前一步,屈膝行礼:“福尔摩斯小姐,对吗?您是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妹妹?” “是我。” “我家夫人想跟您私下谈谈,”女仆点点头,“很抱歉未能提前预约,实在是情况紧急,我们再也等不下去。” 安霓做出邀请的手势,她们进门,在办公桌对面的软包椅上坐下。这位夫人的姿势优雅从容,双手交叠在手提包上,只有手指的小动作泄露她的微微惊慌和紧张。 玛丽娜适时送上咖啡,便立即退回厨房。冬季天黑得早,壁炉也已生起火,驱散黄昏时分的寒意。咖啡的香气氤氲,夫人却不为所动。 透过朦胧的面纱,安霓能察觉到她扫视的目光,像是在评估自己的能力。如果不能让她满意,安霓毫不怀疑她会一言不发起身就走。 “有什么我能为您效劳的?”安霓微笑。 夫人没有开口,只是微微侧头,女仆便打开小皮箱,取出一只锦盒放在桌上,随即退后两步,恢复原样站好。 这明显是一枚产自东方的锦盒,在安霓看来竟有几分久违的亲切。丝绸软垫打底,黑檀木制的盒身,盖子上更是有繁复的镂空雕花鸟纹,极其精美。 近三个世纪来,东方风格都在欧洲大为流行,深受上流社会的达官贵族追捧,甚至引发宫廷下令效仿。这种锦盒的拥有者非富即贵,一般都用来盛放或展示主人家最为珍贵的首饰收藏。 但眼下桌上的这只锦盒却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难道问题是出在锦盒本身? 安霓以眼神征询,但夫人还是没有说话 ,显然所有的交流工作她都想让女仆完成,她则要亲自监督。 “福尔摩斯小姐,我的主人最近遇到一些……麻烦。”女仆得到默许后,才继续向安霓说明情况。 “了解。请详细描述细节,越细致越好。”安霓点点头,取出目前还没用过的笔记本,开始记录。 夫人突然回头,看一眼女仆。仿佛感受到她眼神中的意味,女仆立即伸手说道:“抱歉,您不能留下任何记录,最好全部记在脑子里,并在事后立即忘掉。” 好奇怪的要求。安霓微微皱眉,但照做。 她现在真的有点被勾起好奇心,对方究竟是什么神秘的来头。 见她配合程度很高,女仆似乎微微松口气:“我们先是有一些小物件消失,但没有引起注意。都是日常使用,不值什么大钱,当时以为只是不小心放错地方,过段时间会自己出现。” “但事态在上周突然变得严峻。”女仆忧心忡忡地说,“主人有一串钻石项链,价值连城先不说,主要是意义重大,非重要场合不会拿出来戴,昨天发现竟然也不见了。” “项链原本放在锦盒里?”安霓问。 “是的,”女仆点点头,“由于非常贵重,一般都放在梳妆台的暗格里,如果不是很熟悉家里的人,应该很难找到。” “好,现在我问几个问题。” “首先,丢的小物件都是些什么?是一起丢的,还是陆陆续续不见的?” 女仆微微一愣,看向主人。面纱后的女人几不可闻地点点头。 “大约两周内陆续不见的,分别是胸针、手链和戒指,每次间隔三四天,都是我给夫人梳妆的时候发现找不到。” “家里有哪些人在?” “除夫人和先生外,有五个仆人,一名厨娘,还有定期会来家里的裁缝,不过最近他都没来,下一次来应该是三周后。” “最近是否举行过宴会?” “有!但我们也回忆过,来客不多,一般客人也不会有机会进入夫人的卧房。” “先生知道失窃的事吗?” 女仆沉默片刻。这个问题她无法代劳,夫人这才开口:“他不知道。” 从声音判断,她大约四十多岁,语气紧绷,显然在克制自己的情绪。 “我丈夫不在家,”她低声说,“他目前在苏格兰,下周才能回来。最好能妥善解决……他不用知道这件事。” 安霓恍然大悟。出于某种目的,她不想声张,所以没有报警,也没有去找夏洛克,大概是在报纸上知道有安霓的存在,犹豫大半天后选择前来。 安霓不是伦敦人,只要对方想保密,她就无从得知确切身份。她又没有夏洛克那么赫赫有名,找她无疑是更为低调且安全的选择。 阴差阳错之间,倒还真如迈克罗夫特所说,是适合事务所的经营路线。 “基本情况你都了解,没有别的要问,我就先告辞。请在有结论后通知我。” 夫人站起身,言外之意就是要走。 “等等。”安霓一头雾水。 “我还没说我要接。” 面纱后的夫人傲然轻笑一声。 “你只会后悔没接,福尔摩斯小姐。” 15. Chapter015.暗夜寻访 当天入夜时分,一辆神秘的马车在贝克街222A门口停下。没有任何显眼的标记或者纹饰,车窗也用黑色天鹅绒窗帘遮挡,赶车人的服饰也改换过,看不出主人家的身份。 “安妮……是那位夫人的车吗?”玛丽娜在楼上瞧见,回身问道。 安霓不以为意:“这时候来的,肯定是她。” “你真的要去?”玛丽娜有点担忧,“她什么信息都不肯说,怎么帮她?如果最后找不到失窃项链的线索,说不定还会有麻烦……” “没关系,去看看再说。”安霓笑着拍拍她的手。 话音未落,楼下的门铃正好响起,安霓下楼,门外站着白天见过的那位女仆。 她依然没有露出真实面貌,只是打量一眼:“准备好的话,就走吧。” 安霓点点头,跟着女仆上马车。车里没有点灯,她还没来得及问,就听见对方低声说:“抱歉,这是夫人的要求,请您忍耐,福尔摩斯小姐。” 她取出一副宽大的黑色羊毛围巾,径直罩住安霓的头脸,还细心地绕几圈,确保她什么也看不见。 这是为避免她见到夫人的府邸,从而得知对方的身份。 安霓自从被登报后,的确也有各色顾客上门咨询,但从未见过这么神秘的人。一开始,对方甚至不愿意让她去现场,安霓解释现场检验勘查的重要性后,她才勉强答应,也只让她一个人去,还出示一份保密协议让她签署。 只是实在给得太多,而安霓正好需要钱。 马车在夜色中的路面上颠簸,安霓耐心等待几分钟后,意识到他们一直在绕圈,试图迷惑她对方向的判断。 其实大可不必,因为安霓对伦敦根本不熟悉。 大约半小时后,马车才终于停下。女仆依然没有解除她头上的围巾,只是搀扶她下车,引领她慢慢前行。鼻间传来夜间馥郁的花香,应该是正在穿过前院的花园。 上几级台阶后,进入大门,而后是旋转楼梯,又穿越几间屋子,女仆才放开手。 “就是这里。”她脱下安霓头上的围巾。 夫人不在,身边只有女仆。安霓微眯双眼适应光线,随即打量四周。 这是一间典型的维多利亚时代贵族衣帽间。她正面向的是梳妆台,两侧则是高大的樱桃木衣柜,柜门紧闭,脚下铺着奢华的波斯地毯,厚实绵软。 梳妆台竟也是东方风格,以黑檀木雕刻,花纹繁复,抽屉以贴金工艺描绘云纹,一看就知道绝不是凡品,也不是西方仿制,而是从遥远的东方整体运送而来。 仅这座梳妆台的价格,恐怕就可以买下安霓在贝克街所租的房子。 “夫人说,这里事发后没有动过,您可以随意查看,”女仆在旁边提醒,“不该看的不要看,也不要问,我也不会回答。” 安霓径直走向梳妆台,问道:“项链放置的暗格在哪里?” “这里。”女仆打开右边的抽屉,伸手到背板的后面按下锁扣,暗格便从梳妆台桌面上弹出。 安霓戴上手套,粗略扫一眼,发现抽屉里也有不少首饰物品,随口问道:“之前陆续失踪的小物件是放在这里吗?” 女仆点点头:“是的。” 看来对方事先对暗格的存在并不知情,是经过多次试探后才发现的。不是单次作案的陌生小贼,必然是经常出入家里的熟人。 安霓弯下腰,认真研究抽屉的构造。这座梳妆台显然是特殊定制,抽屉比原本预留的尺寸短一截,好为暗格的存在留出空间,两者之间有空隙,只有摸到背板后的锁扣才能打开暗格。 而抽屉本身卡死,无法直接抽出,是在桌面上留出缝隙,让暗格直接上弹。缝隙做得几乎天衣无缝,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它的存在。 暗格则是个不大的小盒子,各面都封闭,无法直接拿取,正面还有一道锁。 “锁是被撬开的?”安霓指着锁上的划痕,问道。 “没错,”女仆打开盒盖,“当时装有项链的锦盒就摆在里面。” 暗格里没有其他物品,黑色天鹅绒面上有矩形的压痕,正好是锦盒的形状。安霓将女仆给的锦盒放上去,严丝合缝,说明放在其中时间很久,且极少被主人拿取。 “你家先生知道暗格的存在吗?”安霓问。 女仆一愣,反问道:“这跟失窃有关系吗?” 看来不知道。安霓笑笑,没有再问。 安霓不再研究暗格,转而跪在桌下,趴在地上开始细细查看波斯地毯的每一道毛隙。 “您在找什么?”女仆好奇地问。 “作案工具。” 锁扣留下的划痕尖细而凌乱,可以知道对方使用的工具并不专业,只是随手拿取的锐器,既然尖锐,硬度必然不够,容易断裂。 如果锁芯里没有,就极有可能在慌乱中掉进地毯,这种长绒毯喜欢藏污纳垢,一些小物品掉进去根本不会被人发现。 “这块地毯多久打理一次?”安霓埋着头问。 “一般是一个季度,每到天气变化时,我们会换成对应季节的装饰,并将换下来的物品做清洗保养。”女仆皱眉回忆道。 “哈!原来在这里,”安霓大为惊喜,“胸针、手链和戒指。” 她转过身,手心里躺着失窃的首饰。 女仆震惊地睁大双眼:“是……是我们不小心掉进去的吗?” 安霓摇摇头:“不是。你为夫人梳妆的时候必然很谨慎,会注意到首饰掉落。而对方在翻找的时候又急又怕,慌乱中没留意。” “前几次首饰失窃的时候,你们查看过暗格吗?”安霓又问,“当时钻石项链是否还在?” 女仆摇摇头:“我……我没有在意,而且……我以前也并不知道暗格的存在,夫人发现项链失窃后,才告知我。” 看来安霓先前的判断需要调整。对方可能不是多次作案,只是抓住其中一次天赐的机会。也许是特意为钻石项链而来,也或许,只是在过程中无意发现暗格的存在,认为其中一定有值钱的珍品。 安霓回头继续耐心地翻找,梳理每一缕厚长的毯绒,搜遍每一寸缝隙。 在靠近墙角的地方,她的手指终于察觉到一丝异样。 “原来是这个。”她用指尖拈出来,放到右手掌心里。 女仆好奇地探过身,看见她掌心里躺着一枚针样的小东西,但比针短很多,是金属所制,一端尖锐,另一端是有明显不齐的断口。 安霓用尖端试着划过锁口,果然,痕迹跟之前的划痕粗细一致。 “就是它,撬锁的作案工具。”她终于露出笑容,“这应该不是来自你们家里,对吧?” 女仆思索片刻,摇头说:“我不记得有。如果说针尖的话,最有可能是裁缝带来的,不是吗?” “我知道了!是 裁缝做的!”她失声惊叫道。 “不,”安霓直接否认,“裁缝用的针不是这种形状,而且针尖更细,针身又短,用来撬锁很不趁手。这不是制衣针。而且,你们不是说他最近根本没来?” “那这是什么?”女仆更加疑惑不解,“就凭这个,怎么能找出小偷?” “我猜测,对方不是专业窃贼,或者说,不是专门为偷东西而来,所以用的是自己当时能找到的物品撬锁,”安霓笑道,“而一个人的随身物品,能给出很多关于他身份的信息。” “至于这到底是什么,”她站起身,走向门口,“我会找到答案的。” “您这就……要走?”女仆迟疑地问。 “还有什么需要我看的吗?”安霓心里已经大概有谱,“我没理解错的话,这里就是案发现场,除非你们还有别的线索。” 对方是熟人作案,偷走钻石项链后原路返回即可,不会有人阻拦,所以根本没有留下其他痕迹。 “不过,我确实需要一份家里最近来过的客人名单,”安霓补充道,“还有宴会的名单,以及他们各自的职业和身份。” “福尔摩斯小姐,这个要求……有点难满足,”女仆面露难色,随即看看左右,压低声音,“客人基本都是先生请来的,我们不好去问。” 看来排除法不能用。 “我知道这很难办,请您理解。”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致歉,“不过夫人说,如果我们还有其他办法,也不会专程去请您过来。” 这番说辞也不知道是褒还是贬。安霓有点习以为常,在她听来倒像是恭维。 “情况我大概已经了解,请她等等消息吧,”她公事公办地说,“如果不出意外,三天内我会找到小偷,到时候会通知她。” “抱……抱歉!”女仆应激似地打断她,“您不用通知我们,只需要将钻石项链还回来就可以。夫人说……她不想追究,但是……一定要快,三天恐怕不行。” 这真是一桩奇怪的案件,而且诡谲之处越来越多。 失窃的钻石项链到底有什么玄机?值得这位尊贵而神秘的夫人既小心谨慎,又大动干戈?究竟是什么样的秘密,连身为枕边人的丈夫都要隐瞒? 安霓没有再问:“我能带走锦盒吗?” 女仆又被问住。这也不是她能做主的选择。 她只得求救似地看向窗外,隔着玻璃,一个人影微不可见地点点头。 安霓循着她的目光看去。她早就发现,夫人一直坐在暗处观察她的一举一动,只是不愿意现身。 真是一位绝望又多疑的可怜人。 “您带走吧,”女仆得到授意,才敢回答,“如果对找回项链有帮助的话,但请不要让其他人看见。” “我们有保密协议,请夫人放心。”安霓点头示意。 “我送您出去。”女仆恭谨地行礼,随后再次将围巾罩在她的头上,原路返回。 直到再次踏入贝克街222A的门,安霓还有些恍惚。 比起钻石项链的去向和作案者的身份,这位夫人身上的秘密好像更令人在意。 但这不是她的工作内容。作为侦探,首要的职业素养是维护自己的声誉,其中就包括对委托人必须绝对忠诚。 安霓再次拿出唯一的证物,举到灯下查看。细锐的针尖不言不语,反射着沉默的冷光。 这究竟是什么? 16. Chapter016.苏格兰场 安霓坐在办公桌后,举着放大镜,皱眉苦心研究眼下唯一的证物。 她用磁铁测试过,这枚撬针具有磁化特征,材料应当是铸铁或者碳钢。毕竟以她在报纸和书籍上得来的了解,维多利亚时代还没有发明出不锈钢。 其次,另一端的断口参差不齐,应当是反复受力后被折断,不是直接被剪断,且划痕能与锁口对应,符合她对作案撬锁工具的判断。 在放大镜下,针尖存在极细的纵向磨痕,说明不是手工打磨制品,而是机械拉丝工艺制造出来的。 除此之外,进一步观测没有得出更多的结论。 伏案太久,有点腰酸背痛,安霓站起身伸伸懒腰。 目前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一定不是普通人家的生活日用品,而是某种专业工具。对方大概率是从事相关工作的人,用随身工具撬锁,导致尖端折断,慌乱之中落入地毯。 但安霓的劣势就在于,她虽然是痕检科班出身,但对维多利亚时期的时代背景、科技发展水平,甚至故事剧情都基本一无所知,难免会束手束脚。 毕竟世界上也不会有一本记载各种零件是来自什么工具的书。 她也问过玛丽娜和丽莉,两人更是一筹莫展,认不出证物的可能来源。 下午还要出席警方的调查会,留给她的时间不多。 安霓匆匆吃过两口午饭,就向伦敦警察厅赶去。 伦敦警察厅位于白厅街4号,是伦敦警察队的总部,后者则设立于1829年。由于其中一个入口位于大苏格兰场,所以也俗称苏格兰场。 今年早些时候,伦敦警察队刚刚设立刑事调查处(CID),基本由便衣警探组成,负责收集犯罪活动的资料,调查刑事案件。 露西的案件便是由CID负责,也就是雷斯垂德所在的小组。 苏格兰场的工作效率似乎比传闻中靠谱一些,在调查会上,安霓如期得以见到被抓捕归案的工厂主——不过也是,犯罪调查的黄金期只有72小时,再慢一点,人怕是都要跑到澳大利亚了。 资本家向来利欲熏心,尽管眼前所见只是一位形容枯槁的中年男人,但他却也是造成染坊女工死亡和职业病悲剧的罪魁祸首。 安霓出现在门口时,引起轻微的骚动。大概是众人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帮助警方破获该案的竟然是一位年轻得过分的小姐。 雷斯垂德看见她进来,也微微点头示意,对她的态度显然比上次尊敬很多。 内部调查会不是审判,相对而言流程比较简单,安霓作为侦探顾问,只是阐述自己的调查过程及思路,证物也早移交给警方,没有什么特别的波折,不过是例行公事。 由于委托进展不顺,安霓的心情多少有些郁闷,全程心不在焉。 会议很快结束,离开警察厅时,有人从后面匆匆赶上来,呼唤安霓的名字。 是迈克罗夫特的声音。 安霓回过身,打起精神礼貌问候:“我不知道你也在。” 迈克罗夫特不着痕迹地扫她一眼:“你看起来脸色不错。” “你看起来脸色可不太好。”安霓促狭地笑道。 “噢!刚才忙于在办公室应付那些老警督。你知道的,这就是我的工作。”迈克罗夫特看看左右,才压低声音说。 “你对万国博览会不感兴趣?”迈克罗夫特转而问道,“没有看见你去。” “我正好有其他事要忙,”安霓解释道,“玛丽娜和丽莉很兴奋,我就让她们代我去逛逛。你不会介意吧?” “这是什么话,”迈克罗夫特摇摇头,“既然送给你,你就有处置的权力。” 两人正好走到他的马车旁,贝利看见安霓,先是一愣,才很快反应过来向她行礼。 “送你回家?苏格兰场离贝克街可不近,”迈克罗夫特回头问,“正好我去看看夏洛克。” 安霓自然点头。 坐在稍显颠簸的马车上,两人一时沉默。 他似乎还是没有时间去换马蹄铁。安霓听着耳边的蹄声,不由自主地想。 “巴黎绿染料的案件见报后,你现在应该多不少业务?”迈克罗夫特开口问道,“连万国博览会都没时间去,看起来很忙。” “确实比你上次来的时候好。”安霓笑着回答。 “这是理所应当的,”他认真地说,“女王陛下现在也知道你,并对你的勇敢表示赞誉。安妮,也许我应该重新认识你一遍。” 安霓有些意外地挑眉。向来高傲古板的迈克罗夫特能说出这样的话,真是不容易。 “你虽然在修道院长大,却并不缺少一些侦探的专业知识,夏洛克告知我,你是自己偷学的,”他继续说道,“不光勇气可嘉,也并不缺少天赋。” 安霓猛地意识到不对劲。迈克罗夫特跟夏洛克不一样,后者说话直截了当,往往跳过逻辑说结论,而他久处政治场上,说话则喜欢迂回,但终究会接近最终目的。 果然,他停顿片刻,又开口说:“我理解你的抱负,但也要提醒你,你是一位非常年轻的小姐,而这是一份过于危险的工作,尤其是在这个时代。务必小心你的期望会招致的后果。(Becarefulwhatyouwishfor.)” 倘若是以往任何时候,安霓必然不会往心里去。但她想起自己眼下的那位委托人,不由沉默。 可她显然也不能问迈克罗夫特,即便他可能是唯一的人脉。更何况,她甚至不知道从哪里问起。 见她不说话,迈克罗夫特轻叹一声,望向灯火斑斓的窗外:“伯爵刚去世没多久,他的一生波澜壮阔,凶险无数,我们甚至连他具体的死因都不得而知。他将唯一的女儿托付给我们,我实在不愿意看到你再踏上他的老路。” 安霓咬紧嘴唇,思忖片刻:“我理解你的担忧。但问题是,对方没有因为我的出逃和你们的庇护就放过我,甚至跟我做不做侦探没有关系。” “迈克罗夫特,有人最近还在跟踪我。” 他神情一变:“什么?你确定?对方是什么人?” “目前还不清楚,”安霓答道,“只知道是法国口音。” “需不需要我找人……” 安霓打断他:“不过你放心,我会更加谨慎的。我有自信,也有能力保护好自己。” 迈克罗夫特低下头,无力地用手指揉着太阳穴。 “希望如此。” 马车停在家门口,安霓灵巧地跳下车去,没有让人扶。她的伤已经基本恢复如常,不影响行动。 “再见,迈克罗夫特先生。”她回头道别。 迈克罗夫特隔着车窗向她挥挥手,随即向车夫贝利吩咐一句,马车径直离开,并没有在夏洛克门口停下。 果然所谓的顺路只是借口。安霓心觉有点好笑。 福尔摩斯家的长子考虑的还真多啊。 刚进办公室,就听见哈德森太太的大嗓门从后面传来。她一个人就抵得过半个科文特花园市场,每次总是风一样地带来蓬勃的生气,热闹得跟平时沉静的事务所俨然两样。 “丽莉不能一直跟你睡,会长不高的……哪怕睡在楼梯下的小房间,也比挤在单人床上好一百倍!”她义愤填膺地说,“你不敢说的话,我去跟安妮小姐提!” 哈德森太太咕哝着,声音往前面来:“……说起来,她是不是也该回来啦?” 安霓站在门口,笑道:“哈德森太太,最近都没见到您。” “噢!我前段时间去看望利物浦的姐姐,小住几天,”哈德森太太熟络地打招呼,“安妮小姐……什么时候回来的?” 玛丽娜跟在她身 后出来,给安霓递个眼神,无奈地耸耸肩。 安霓点点头:“您说的话我都听见啦。我会考虑丽莉的需求的。” 哈德森太太虽然直率,却也有分寸,收敛些语气,压低声音:“安妮小姐,您别怪我多事,这孩子确实可怜,既然收留她,就要为人家谋一个……” “咦?”越过安霓身后,她一眼扫见办公桌,眉头一皱。 中午走的时候急,没来得及收拾好证物和分析工具,玛丽娜也不敢乱动,仍然摆在一叠书后。 “怎么?”安霓看她神色不对,心里一动。 哈德森太太慢慢走近,凑过去盯着看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噢!没事……我就是看着有点眼熟。”她无意识地摆摆手,“这是你的工作吧?我什么也不懂,只是好奇看一眼。” “您觉得眼熟?”安霓迫不及待地追问,“是在哪里见过类似的物件吗?我正在试图找出它的来源,如果您能想起来的话,会很有帮助。” “你等等我。”哈德森太太一拍脑袋,风风火火地冲出门去。 没过多久,她就抱着一个硕大的木箱回来,安霓赶紧给她开门,帮着一起放到桌上。 这木箱重量不轻,是实木所制,金属包角,黄铜锁扣,看上去有些年头,但显然有人定期细心打理,灰尘蛛网倒是不多。 “这是老家伙留下的,”哈德森太太语气有些感慨,“好多年没用啦。” 她打开锁扣,探头进去翻找半天。箱子里是一些书籍和资料,另一边则堆放着杂物,泛出陈年的微微湿意。 “噢!找到啦!”哈德森太太取出她的目标物,“像不像?” 安霓没有见过她手中的物品。它通体由金属制成,造型有些像后世的圆规,但两条腿都是尖端,而不是铅笔。好在虽然历经岁月,但保存得很好,并没有生锈。 安霓将它与失窃现场得到的针尖对比,形状粗细质地几乎一模一样。 难道针尖是从一个类似这样的工具上断裂的? 她抬头问道:“抱歉,哈德森太太,我不太认识。这是做什么的?” “谁知道呢,”哈德森太太摇摇头,“我只会算账记账,不太识字。这些都是哈德森先生以前吃饭的家伙。哦!他从前是一位绘图师,给那些建筑房子画图的。” 怪不得能攒下好几幢房子。 “绘图师?”安霓按捺下心里的狂喜,冷静地思考。 虽然不知道夫人的具体身份,但显然是家世显赫的贵族。他们都有世袭的庄园或别墅,不太需要新建房子,也不会跟绘图师亲自打交道。 但既然有头绪,想找到确切的名称和来源应该不难。 “哈德森太太,您能借给我用几天吗?”安霓问,“我保证会悉心爱护哈德森先生的遗物,到时候原样还给您。” “拿去吧,”哈德森太太不以为意地挥挥手,“老家伙要是知道,也会很高兴的!” 安霓立即摊开伦敦市地图,手指在街道间滑找,随口又问:“您记得他以前经常去哪里买这些工具吗?” “那我更不知道,谁管他呀,”哈德森太太一口否认,随即又说,“不过你可以去斯特兰德那一带看看,我没记错的话,有一些仪器工坊可能有。” 她随手拿起铅笔,在查令十字街附近一带画出范围,标记地点。 这一刻安霓毫不怀疑,哈德森太太就是上帝为她开的窗。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哈德森太太,您简直是我的救星!”安霓恨不得大力拥抱她。 要不是哈德森太太超绝眼力,天知道,她恐怕要将整个伦敦挖地三尺才能找出撬针的来源线索。 安霓打定主意,等天一亮,她就去斯特兰德各个店里询问,相信很快就可以锁定对方的身份。 17. Chapter017.意大利人 从贝克街跳上一辆出租马车,路过牛津街、摄政街,途经著名的特拉法加广场,就能抵达斯特兰德大街一带。 一般来说,大约20分钟就能抵达。当然,如果不堵车的话。 维多利亚时代的堵车程度比今天的伦敦而言有过之而无不及,尤其是在市中心一带,人车不分流,地铁线路也还很少,到处都是乱糟糟、闹哄哄的,夫人小姐断不会愿意弄脏自己的裙裾和鞋子。 但安霓不一样。她匆匆吃过早饭,在斯特兰德大街下车,看见眼前的情景,微微震惊。 这是一条沿泰晤士河北岸铺开的长街,一侧是各色精密工具商店、出版书店,橱窗里整齐陈列着绘图仪器、地球仪和精装典籍,另一侧则是酒馆、剧院,现在还多半没有开门,但来往的出租马车和私人马车就已经络绎不绝。 安霓随便挑一家看起来规模不小的仪器店,推开门,铜铃应声而响,就有人迎上前来。 对方扫一眼她的装束,有些微吃惊:“这位小……小姐,您需要点什么?” “有没有这种仪器?”安霓先出示作为证物的针尖。 店员职业化的笑容又有些凝固:“您一定是在开玩笑?店里的仪器成百上千,就凭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零件,恐怕找不到您想买的东西。” “那这个呢?”安霓取出那枚哈德森先生的工具。 “噢!这个……比例规嘛,您早说名字不就好啦,”店员引她向货架走去,“各种尺寸规格都有,您要哪一种?” 原来它叫比例规。 “您能给我介绍它的来源和用途吗?”安霓摆出亲切的微笑。 店员的神情有些疑惑,但还是尽职尽责地介绍。 比例规是一种用于计算和绘图的工具,由伽利略在1597年发明,数百年来在欧洲广泛使用。它由两条带脚针的规杆与可滑动调整角度和长度的旋钮组成,安霓得到的零件就是它的脚针。 “一般是什么人会用这种工具?”安霓继续追问。 店员表情一变:“您不是来买东西的,对吧?” 果真是店大欺客,安霓被礼貌而不失强硬地请出门外。对方看她年纪小,又不是专业人员,只顾着打听这种小众工具,看上去就不像会买的顾客。 安霓也不气馁,换一家继续问。好在斯特兰德大街上也不只有一家这种绘图仪器店,总归会有人愿意提供线索。 连续吃几家闭门羹后,她在巷角里发现一个稍小的门面,看上去有些冷清。 安霓推门进去,柜台后的店主闻声抬起头来。他大约四五十岁年纪,鼻梁上架着眼镜,正在用放大镜和工具修理什么东西。 这种不在主街也能继续开的店,往往店主人好,做的是熟客生意,会更愿意帮忙。 “小姑娘,你要买点什么?随便看看。”店主和蔼地招呼,但没有放下手里的活计。 “您认识这种零件吗?可能是什么仪器上掉落的?”安霓如法炮制,又问一遍。 店主没有直接一口否认,而是顺手接过去,用放大镜仔细观察。 “看上去像比例规的脚针。”他抬头,准确无误地指出货架,“你去那边看看。” “终于找对人啦,”安霓喜形于色,“您一看就是行家。我想打听打听,一般是什么人会用这种工具?” 店主打量她片刻:“工程绘图、机械制造,嗯……还有装帧书商,也会使用。” “……书商?”安霓捕捉到这个关键词。据她观察,前两者的行业都不太可能跟夫人家有来往,但如果是书商,可能性就大增。 众所周知,贵族富豪都喜欢收藏古书、古董等珍品,往往出手价格不菲,是这类书商的重要交易目标。 安霓意识到他比较好说话,立即追问:“您最近有遇到过来买比例规的客人吗?其中有没有什么特别有印象的?” 店主没有直接回答:“您是做什么的?为什么打听这些?” 她早有预料,自己不是警察,毕竟涉及顾客的隐私信息,一般人都不会直接告诉她。倘若是之前,她只能考虑再次使用夏洛克的名头,但她不想一直依靠自己的姓氏。 她咬咬牙,下定决心实话实说:“我不想隐瞒您,我是一位侦探,目前正在寻找罪犯可能留下的线索。时间大概是两周之内,您有印象吗?” 店主半信半疑地盯着她,沉默好半天。安霓只能焦急地等待,心里有点微微打鼓。 他缓缓伸手,摘下眼镜,站起身来。 “您是……福尔摩斯小姐?”店主不确定地问,“前几天报纸上的那位小侦探?” 虽然他的称呼是“小侦探”,听起来似乎不太正式,像过家家。但安霓心底瞬间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重重地点点头。 “没错,是我。” 接下来的事情顺利得有些离谱。 “其实我还真见过奇怪的客人,就拿着一支残缺的比例规,试图询问我能否只换脚针,”店主滔滔不绝地回忆,“比例规的确不算便宜,但如果是吃饭谋生的家伙,趁手最重要,很少有人会选择修,而是重新买一支新的。” 这只能说明,对方不是真书商,是冒牌货! 安霓迫不及待地问:“对方有什么显著特征吗?” “他就一个人,我估计,是意大利人。” “为什么?” 店主笑笑,比出一个意大利人的经典手势,安霓立刻会意。 “而且,他的意大利口音也很重,不像长期住在伦敦,反而像刚来没多久。” “您有购买记录吗?”安霓追问。如果能直接找到对方的信息,事情就会丝滑很多。 “很遗憾,我这里是直销店,一般只有订购才会有客人的单据。”店主摇摇头。 安霓有些失望,但还是礼貌道谢,告辞离去。 混迹在伦敦做生意的意大利书商少说也有成千上万,仅凭这点特征,无异于大海捞针。 调查虽然有些进展,但似乎又再次进入死胡同。 安霓原路返回事务所,还没下车,就看见玛丽娜站在门口,焦急地东张西望。 “安妮……”一看见她出现,玛丽娜立即上前,低声说,“那位夫人的女仆又来了,正在办公室等你。她说,不等到你回来,她不会离开。” “嗯……我知道了。”安霓漫不经心地应声。 “这可怎么办啊……那位夫人看起来可得罪不起,要是没在她的期限内完成委托,我们是不是……”玛丽娜忧心忡忡地说。 事务所才刚刚起步,眼看安妮就要惹上一个棘手的大麻烦,由于有保密协议,她不了解具体进展,不得不担心。 “没事的。你去准备午饭,给她也做一份。”安霓一如既往地宽慰。虽然调查暂时陷入困境,但她还是很有信心。 安霓独自进办公室,果然看见女仆全副武装地坐在客人的沙发椅上,正焦急地绞着手指。 “您的调查进行得怎么样?”一听见声音,女仆急切地转身询问。 “请原谅我的唐突,实在是先生就快要回来,夫人非常焦虑,派我来问问进展。” 安霓拉着她一起坐到沙发上,又喊玛丽娜来,给她重新换上热茶。 “你叫什么名字?”安霓温柔地问。 女仆瞪大眼睛,不明白她的意图,但还是回答:“萨拉。” “你饿不饿?在这里吃过午饭再走吧。”安霓继续说道。 萨拉瞬间涨红脸,眼神流露出窘迫和抗拒,连连摆手:“不……我不饿……事实上,我是来问……” “你别着急,反正今天夫人不在这里,对吧?就当给自己放个假,如果夫人问起来,你就说我午后才回来。”安霓笑道。 萨拉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得点点头,好半天才重新开口,声音有点哽咽:“她今天大发雷霆,说如 果我没问到结果,就不用再回去。我不是故意显得无礼,实在是……” “你害怕丢工作,对吧?”安霓将热茶推向她,“没事,我可以保证,那种事情不会发生。” 温热的瓷杯碰到萨拉的手,她却像被烫到一样浑身一抖,而后才捧在手心,小口喝下去。 这才是她真实的模样。人在工作时是会伪装的。 “我会帮你,但前提是,你或许可以给我一些线索,”安霓循循善诱,“很多时候,主人不知道的事情,仆人之间却知道。主人不愿意说的事,仆人可以说。” 萨拉有些犹豫,安霓继续说道:“你不用担心,我会绝对保密。你需要保住你的工作,我也需要保住我的。我们是一样的。” 安霓早就看出,那位夫人掌控欲极强,不能容许调查有任何自己不知道的细节。所以前几次即便她不亲自出现,她仍然希望事情在自己的眼皮下被监控。 而现在是唯一的机会。夫人这次不在,萨拉才会愿意吐露她可能知道的信息。 “我们从哪里开始呢?”安霓温柔微笑,“夫人和先生的关系并不好,对吧?” 萨拉大惊失色,立即大幅度摇头:“我……我不知道!请不要问我这些……” 安霓并不意外:“来找先生的人很多,他举行宴会的时候,夫人或许也并没有多少兴趣,只是配合他出现,所以她毫不关心来客的身份。” “但是,你们仆人之间会闲聊,你们知道她不知道的事,而你也不会告诉她。因为刺探闲聊主人的隐私,是不被这份职业允许的。”安霓紧盯着她,观察她的神色变幻,“但你可以告诉我,我同样会为你保密。” “刚才我说过,我们大家都需要保住自己的工作。这些属于侦探职业机密的调查细节,我也不会让雇主知道,否则不会再有人愿意出钱来找我。” “现在,萨拉,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是否有意大利来的书商找过先生?” 萨拉猛地抬起头,眼中透出惊讶和疑惑:“您……您是怎么知道的?” “我确实已经有一些进展,但需要得到确认,”安霓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她,“现在只差一步,你愿意帮助我的话,我有信心很快能找回项链。” 萨拉埋着头,终于慢慢开口:“确实有这么一位客人。我……我有朋友在别家做事,据说最近有一位意大利书商在王公贵族里很受欢迎,各种聚会都邀请他参加。我只是听说过,直到前不久门房告诉我,那位书商也会来先生的宴会。” “当天晚上,大家都想找机会看看他,最好能为他服务。因为传说他相貌英俊潇洒,而且出手阔绰,说话温柔体贴,他随手给的小费就有一大笔钱呢。” 逢人就给钱,大概为的是营造自己不缺钱的高级书商形象,而事后私下里却连一支新的比例规都舍不得买? 这位先生真是该省省该花花啊。安霓有点想笑。 “他叫什么名字?”安霓迫切地追问。 萨拉摇摇头:“这……我们不可能知道。但我服侍夫人出席晚餐的时候,听到他和先生在聊什么‘伏尼契手稿’,说是非常珍贵的古籍,世间只有一本。” 安霓咀嚼着这个不熟识的书名,默默记下。 萨拉似乎是意识到什么,难以置信地反问:“您难道是认为……这位先生是偷走钻石项链的小偷吗?这怎么可能呢?他那么有钱……” “人是最会伪装的动物。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萨拉。”安霓认真地说。 从现场留下的痕迹看,他事先并不知道钻石项链所藏暗格的存在,只是找值钱的首饰顺手牵羊,而不是事先蓄谋计划,所以才会使用随身带的比例规。 如果他真的已经流连上流社会多时,就恐怕不止犯下一桩偷窃那么简单。 比起专业惯偷,或许招摇撞骗这个罪名更适合用来称呼他。 看来,是时候去找雷斯垂德聊聊。 18. Chapter018.手稿孤本…… 吃过午饭送走萨拉后,安霓回到办公室,翻开一本前房客留下的百科全书,开始查找。 如果伏尼契手稿真的如骗子所说,是世间孤本,那么它一定在此之前已经赫赫有名,否则仅凭不知道从哪里编造的书名,应该不至于能骗到那么多贵族。 果然,在其中关于书籍的介绍部分,有一小段伏尼契手稿的介绍。 这是一份以奇特字体写成的手稿,在意大利罗马附近一所图书馆地下被发现,由于发现人是一位名为威尔弗雷德·伏尼契的书商,故而得此命名。 这份手稿的奇特之处在于,所有的文字都似乎以某种密码转译写成,目前还没有人能破译具体内容。但书页内附有一封信件,声称其制作时间大约在1470-1500年间,曾在1586年由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鲁道夫二世收购,后来因战乱等各种缘故散轶。 而手稿中除文字内容外,还存在许多怪异的植物、天体和人体等图片,同样不属于地球上已有的认知范围。 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那位意大利骗子需要使用比例规。普通的文字类书稿并不需要这种工具,但如果书稿中存在图片,就是另一回事。 看来这份手稿失传已久,而骗子正是利用仿本以假乱真,散播其重见天日的消息,同时打造自己书籍富商的身份,借以接近这些附庸风雅的贵族。 不过他的目的究竟是哄抬价格,找个人傻钱多的买家出手,还是伏尼契手稿从一开始就只是偷窃的幌子,以便给他提供出入贵族府邸的机会,目前还不得而知。 然而,如果他已经在伦敦上层贵族里混迹一段时间,受害者或许不止有那位夫人。 事到如今,这份委托涉及到的案情范围与复杂程度,再次超出安霓原先的想象。 她免不了要再去苏格兰场走一遭。 没想到刚出事务所的大门,安霓无意间转头一看,就撞见她要见的人。 雷斯垂德正站在贝克街221B的门口,抬手要去按响门铃,看起来是有事情找夏洛克。 这恐怕不是巧合。 “警长先生!”安霓适时打断他的动作。 “……是福尔摩斯小姐,”雷斯垂德礼貌笑笑,“您这是要出门?” “事实上,我正要去苏格兰场找您。”安霓急切地说。 “是吗?”雷斯垂德敷衍地说,“找我什么事?” 他说归说,又重新继续按门铃的动作,安霓一时情急,只好站到他面前。 “如果您是因为有案情而想找福尔摩斯先生帮忙的话,”她诚恳地说,“我可能知道一些线索,您可以先听听看。” 雷斯垂德本来不想跟她多做纠缠,但她眼下拦在面前,也不可能失礼,只好挑眉:“哦?” “您来找他,是不是因为最近有不少受害者报案,说自己家里的贵重物品失窃,”安霓观察他的神色,“而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贵族?” 果然不出她的意料,雷斯垂德的表情瞬间大变。 “您又知道些什么?” 他说的是“又”。 安霓确实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不过她也不想的。 “我能跟您达成合作吗?各取所需,”安霓无奈地笑笑,“我手里可能有您需要的线索,但找到人之后,我需要拿走一件我委托人失窃的物品,而不进入官方视野。” “您的意思是,您的委托人没有报案,而是找到侦探小姐,且不希望被官方知道失窃的事?” “没错,这次合作最好留在我们之间。” “安妮小姐,您应该知道,这会让我很为难。”雷斯垂德斜睨着她,不由自主地叹口气,“您方便告知我委托人的身份吗?” “抱歉,不方便。”就算安霓知道身份,她也不会违反自己的职业道德,更何况她根本一无所知。 “不过我知道,受害者都是有头有脸的上流贵族,这么嚣张的罪犯还在逍遥法外,苏格兰场的压力应该不小,”安霓胸有成竹,“您这次的破案期限是多久?一天,还是半天?” 雷斯垂德不说话了。 安霓让开身子,很有耐心地等待。 “好吧,我答应您,”雷斯垂德低头揉着眉心,“您知道什么线索?” “我需要您找到一位书商,他来自意大利,说话和动作会有明显的意大利特征,”安霓和盘托出,“最近这段时间,他声称自己手上有伏尼契手稿的孤本,趁机接近上流社会圈层,进入贵族们的府邸实施盗窃。” “就这些?”雷斯垂德不以为意,“那我们该去哪里找他?” “他为维系自己的人设,就必然要保持光鲜亮丽的外表,”安霓若有所思,“如果我是您的话,我会去各大高档酒店查找入住记录。” 雷斯垂德犹豫片刻,还是点点头,向街对面招手。两位便衣警探立即跑过来,他跟对方吩咐些什么,两人领命而去。 “我的时间不多,”他抬起手腕,看看表,“福尔摩斯小姐,但愿他们能有所收获。” “我看警探盘查也需要时间,不如您进来喝杯茶?我们可以坐下来等。”安霓笑道,“现在这鬼天气也怪冷的。” 雷斯垂德缩缩脖子,终于露出微笑:“为什么不呢?” 走进安妮的办公室,壁炉的暖意令他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他打量四周的家具和装饰,点点头:“您的办事处还挺像模像样。” “托您的福,”安霓笑道,“上次事件过后,我们才算是正式开张,不然可没有生意。” 玛丽娜适时送上热咖啡,他在沙发上坐下,惬意地舒展身体。 “我一直很好奇,像您这样身份尊贵的小姐,应该不需要为生计发愁,怎么会选择……”雷斯垂德欲言又止,“您知道,侦探并不是一份轻松的工作。” 比起官方警探,私人侦探虽然在某些方面具有便利,但遇到的困难和阻碍往往更多。智商与计谋的博弈固然迷人,背后隐藏的往往是无数次枯燥的跑腿、询问、追踪,甚至绝大多数以无功而返告终。 “这只是一份工作,警长先生,”安霓平静地说,“就像无数其他工作一样。我个人认为,世界上不存在轻松的工作,各有各的难处。” “对于福尔摩斯先生来说,可不是这样,”雷斯垂德笑着说,“如果让他做别的工作,他恐怕会在一天内自杀,或者杀死其他人。” “所以我和您,都不是福尔摩斯先生啊。”安霓摇摇头,“福尔摩斯先生只会有一个。” 雷斯垂德不自觉地表示认同。他跟福尔摩斯先生打交道的时间还不算长,但已经领教过很多次对方的智谋。与天才工作总是令人绝望,相比之下,福尔摩斯小姐会更舒服些。 “我必须承认,一开始……我对您是有些成见的,”雷斯垂德放松神情,“而且直到现在,我也会认为您的工作多少有些运气成分。不过,人应该不会总是好运气。”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甚至可以说有种微妙的恶意。 安霓面不改色,淡淡地回敬道:“如果这么说的话,警探先生您的运气应该很差哦?” 雷斯垂德微微一愣,脸色时红时白,半天没说出话来。 咖啡的香气在空中氤氲,将这份尴尬的沉默搅得更加粘稠。安霓好整以暇地看向窗外,正瞅见丽莉从大街上跑来。她脚步很急,像是有什么要紧事。 “怎么啦?”安霓开门问道。 丽莉高声喊道:“警长先生,有您的电报!” 雷斯垂德立即站起身来,接过丽莉递给他的便条。他看也没看,随手摸出一枚1便士的硬币丢给她。丽莉这才发现竟是雷斯垂德,不满地轻哼一声。 上次雷斯垂德阻拦她,没让她进水晶宫,这小家伙还在记仇呢。 安霓不动声色地拍拍她的肩,丽莉才转身离去。雷斯垂德低头看完简短的一行字内容,神色大变,开门就往外冲。 “警探先生!帽子 !”安霓抓起他留在桌上的帽子,赶紧追上。 “快走!”他匆匆留下一句。 两人拦下一辆出租马车,雷斯垂德报上地址。 “出什么事啦?”安霓惊疑地问。 雷斯垂德吩咐马车夫尽快赶路,才回过身来,压低声音:“找到人了。” 马车帘幕低垂,光线昏暗,看不清他的表情。安霓微微松一口气,才听见他继续说。 “死了。” 安霓震惊地瞪大双眼。 “怎么死的?” “目前还不知道,现场已经封锁,等我们过去勘查。”雷斯垂德不动声色地打量她一眼,仿佛想确认她事先并不知情。 地址是梅菲尔布鲁克街的克拉里奇酒店,附近都是上流住宅区,各国王室、外交官员和王公贵族的首选下榻地。 雷斯垂德连连催促,不到十五分钟就已经抵达现场。一进门,先前见过的两位警探迎上前来,递上手套和鞋套。 看见他身后跟着的安霓,警探的表情明显一愣。 “说。”雷斯垂德摆摆手。 “根据酒店的记录,他名叫卡洛·马里尼,”对方介绍道,“我们赶到的时候,没有人应门,找来服务员开门后发现,人已经死亡。” 不用说,这必然是假名字。 在警探的引领下,两人走向浴室。安霓正觉得不对劲,下意识想要回避视线,但为时已晚。 该说不说,身材还挺好的,相貌也一如传说般英俊非凡。 “噢!福尔摩斯小姐,”雷斯垂德突然反应过来,尴尬地转身,挡住她的视线,“您可以去做您的事,这里我们接手。” 调查死因也并不是安霓的委托内容,她从善如流地点点头,转身开始搜寻房间。 为营造富商人设,卡洛可谓苦心孤诣,他住的是顶层豪华套房,一天的房费估计能抵上安霓一个月的房租。 维多利亚时代的高档酒店还没有为客人设保险柜的习惯,一般会在前台另设有保险室,但卡洛大概并不信任他们,而是选择在书桌的角落摆着一只便携式保管柜。 “这里有被动过吗,警探先生?”她随口问一旁守卫的警探。 对方似乎察觉到雷斯垂德对她的态度,虽然有些疑惑,还是回答道:“在警长先生到来之前,我们都会保持原状,没有动过现场。” 安霓蹲在保管柜前,疑惑地皱眉。为避免被打扫房间的侍者发现,他一定会将贵重物品收进保管柜中。但眼下既然没有动过,钥匙却就摆在柜顶。 安霓心里腾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柜门。保管柜共有三层,上两层摆满琳琅满目的珠宝首饰,显然都是偷来的赃物,最下层放着一本书稿。 可没有她要找的钻石项链。 她随手翻开书页,奇怪的文字与插图说明,这应该就是那本伏尼契手稿。不得不说,这本手稿的伪造手段的确高明,完全看不出是近年来的仿制品。 但书页内也同样空空如也,没有夹层,没有异物。 反而是扉页上的一个奇怪的图案,看着有些眼熟,引起安霓的注意。 不过她只是多看几眼,没有再留意。 安霓长叹一声,失望地站起身来。她不死心,又将房间内各处都翻一遍,一无所获。 其他的赃物都在,唯独没有那位夫人要的钻石项链。 难道就在接近真相的最后一刻,却与她的委托失之交臂? 安霓苦恼地挠挠头,实在无可奈何,只能回头去找雷斯垂德。后者正从浴室出来,脱下手套,以眼神询问她,只得到她的摇头否认。 “他是怎么死的?”安霓越过他的身侧,看向浴缸内的尸体。 雷斯垂德看向一旁的警探,说出他的结论,示意记录:“他喝得酩酊大醉,又长时间泡澡,失去知觉溺水死亡。” “不,”安霓坚定地反驳,“他是被谋杀的。” 19. Chapter019.溺水事件…… “谋杀?” 负责记录的警探无声地倒吸一口凉气,看看安霓,又看看雷斯垂德,握笔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 雷斯垂德斜眼睨她,按捺下心里的不满:“您凭什么说是谋杀?” “那您又为什么认为是意外?”安霓挑眉反问。 雷斯垂德一挥手,示意警探继续记录。事关职业尊严,他也顾不上什么避嫌,重新穿戴好防护措施,进入死亡现场浴室。 “您看,死者身上没有外伤,也没有勒痕,”他指向躺在浴缸中的卡洛,“面部和嘴角都很干净,也不是毒杀,这难道不能排除他杀吗?” 安霓蹲下来,细细观察卡洛的尸身。他大约三十多岁,一头卷曲的黑发,面容英俊,表情祥和,安静地躺在浴缸里,双手闲适地搭在边缘,好像只是不慎睡着。 雷斯垂德微微掰开他的口部,一股浓重的酒气散发出来。 “我已经比对过,跟客厅桌上的酒杯里残留的是同一种酒,”他有几分得意,“能闻出来是尊尼获加的威士忌,很不错的酒。我也跟酒店的侍应生确认过,他在三个小时前叫的客房服务,并进入浴缸放水。” “所以,他就是大约在十点钟左右醒来,打算沐浴泡澡好好享受一番,并叫来客房服务上酒,喝完之后进入浴缸,而后酒劲发作,不慎溺水而死。有什么问题?” 安霓站起身来,环顾四周,不放过浴室的每一个细节,而后才缓缓开口:“不对。全都是问题。” “安妮小姐,请说得明白一些,”雷斯垂德不满地嚷嚷道,“不要像您的哥哥一样。” “问题就是,太干净,”安霓指向地面,“他自己放水后进入浴缸,而后失去意识,但水却没有溢出,而是刚好卡在边缘,谁关的水?” “其次,醉酒的人不是全然失去意识,发现溺水必然会惊醒并挣扎,水同样会溢出,”她拈起卡洛的手,“而且溺水者会因为缺氧而产生抓握反射,试图抓住什么来脱困,他的手是放松状态,指甲没有断裂折损,且浴缸边缘也没有任何抓挠的痕迹。他是醉了,又不是死了。” 雷斯垂德皱起眉头,没再说话。 “而且,浴巾放在远离浴缸的木架上,酒瓶和酒杯则放在客厅,”安霓继续说道,“一个要泡澡放松的人,一定会带酒进来,边喝边泡。天气又这么冷,他会愿意泡完后光着爬出浴缸挨冻,再走到木架上取毛巾吗?” “你的意思是,难道他进入浴缸前就已经死了?”雷斯垂德困惑地反问,“是有人放水后,将他的尸体放进浴缸,假装醉酒溺水而死?但我检查过他的口鼻,的确有水残留。” “没死,是昏迷,”安霓走到客厅,取来还剩小半杯的威士忌,“您对酒敏感,所以能闻出品牌和产地。而我对某些药物的气味敏感。” 她掀起卡洛的眼皮:“还有,他的瞳孔。” “哦!他死前喝过酒,瞳孔缩小很正常。”雷斯垂德不服气地抢答,试图扳回一城。 安霓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酒精会造成扩瞳,而不是缩瞳。缩瞳的特征,以及酒里和嘴里香中带涩的古怪气味,这是阿片类药物的中毒迹象。” 阿片类药物在维多利亚时代曾被大量滥用,但在后世的典型产品包括□□、吗啡、芬太尼,是警方高度警惕和打击的毒品。而毒检对于前世的安霓来说,几乎是核心课程和工作的必备技能。 “阿片类药物?”雷斯垂德眼前一亮,“那我知道,是鸦片酊。” “鸦片酊?”安霓喃喃地重复。 她虽然熟知阿片类药物,但对维多利亚时代的毒物名并不算清楚。 雷斯垂德也觉得有点怪异,她该知道的不知道,不该知道的却了如指掌。 “就是鸦片提取物,”他挠挠头,“这东西到处都能买到,它有镇静安神作用,很多人用来止痛或安眠,甚至小孩都用,不可能查到来源。” 安霓无奈地长叹一口气。毒品滥用真是西方跨越几个世纪的毒瘤啊。 雷斯垂德见她似乎也一筹莫展,看看外面,才小声问道:“您没找到委托人要的东西?” 安霓摇摇头:“没有。他的保管柜中其他赃物都在,您应该可以还回去交差。但唯独没有我要的东西。” “现在看来,是有人进入卡洛的房间,在酒里下药,等到药效发作,卡洛昏迷失去意识,再拖进浴缸溺死。事后对方打扫干净现场,找到钥匙,拿走我要的东西,再悄无声息地离开。” 雷斯垂德皱眉:“什么样的人会可以进入他的房间,却不引起戒心?他甚至没有喊叫。” “他认识的人,”安霓正要继续说下去,却被自己的想法吓一跳,“或者……”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 或者,是身份尊贵到卡洛不可能意识到对方会加害于他的人。 “肯定有办法找到他,”雷斯垂德笃定地说,“这里是克拉里奇酒店,可不是什么街头小旅馆,我们已经问过酒店,没有可疑人物出入,只要……” 不对…… 安霓和雷斯垂德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到如出一辙的本能绝望。 这只能说明,杀手就是酒店住客,那他的身份或者说幕后人的身份…… 恐怕不是他们任何一人能有权力盘查的。 正当两人脸色难看时,门外匆匆进来一位警探:“警长先生,有您的电报!” 雷斯垂德好像并不意外,只是向女主耸耸肩。他出去接过便条,几秒钟之间,脸上迅速转换的表情堪称复杂。 有疑惑,有绝望,好像……还有点愤怒? 他没有再进来,而是问门口的警探:“我刚才说的都记下了吗?” “哦……都记下了,警长先生。”对方一愣,很快递给他记录。 雷斯垂德满意地看到,记录上没有写安霓的话。 “安妮小姐,”他探头进来,“没有其他事的话,您现在可以离开。我们将负责后续的工作。” 安霓心里有大概的猜想,但看雷斯垂德的表情,恐怕不会告诉她更多信息。她了然地笑笑,走到门口,脱下手套还给警探。 就在这时,又有一位警探从门外进来,递给雷斯垂德一张便条。 “米兰那边回电,已经找到卡洛的真实身份,警长先生。” 雷斯垂德匆匆一看,随手递给安霓。 “希望您也可以回去交差。” 根据电报上的信息,卡洛·马里尼,很可能是原名卢卡·罗马诺的南意那不勒斯人,两年前混迹于米兰,以伪 造古书手稿、画作典籍招摇撞骗,卷走巨资后逃亡海外,不知道后续消息。 他有多层身份伪装,甚至卢卡都可能不是他的本名,那不勒斯也不是他的出生地。 “此人作恶多端,来到伦敦后也毫不收敛,却意外地死于醉酒溺水,”雷斯垂德看她一眼,多少有些意味深长,“上帝果然不会放过一个有罪的人。” “警长先生,可是……”安霓似笑非笑地说,“您可以交差,我却什么也没有得到,我的委托人又怎么办呢?” “您要找的东西不在这里,我也很遗憾,”雷斯垂德两手一摊,凑近她低声说,“不过我奉劝您,适可而止,不要再继续查下去,否则您可能陷入更大的麻烦。” 果然是苏格兰场的命令。可苏格兰场的命令,又是来自于谁呢? 什么人能出入克拉里奇酒店而不被人注意,又偷偷杀人伪装成意外,取走钻石项链,事后又能直接让警方停止调查草草结案? 对方没有动其他赃物,单单取走钻石项链,说明不是求财,更不是仇杀。 这条钻石项链又有什么诡异的魔力,让那位尊贵的夫人讳莫如深,惶然不可终日,以至于这位杀手潜入克拉里奇酒店铤而走险? 安霓隐约感觉到,这背后的错综复杂应该不是她能插手的。 “我可以听从您的建议,警长先生,”安霓微笑,“不过,我也需要一些信物证明我的工作,否则无法向委托人交代。” 雷斯垂德有些意外:“说吧,您想要什么?” 她指向保管箱:“那份伏尼契手稿是仿造品,留在警方手里只会成为一份无关紧要的证物,即便遗失也没有人会追究,对吧?” 雷斯垂德明白她的意思。 他慎重地考虑片刻,长叹一口气,才几不可见地点点头。 警方的善后工作很快有条不紊地开始进行。卡洛,或者说卢卡的尸身被挪走,保管箱里剩下的赃物分门别类登记在册,各自打包移交回警局。 安霓站在浴室门口,一种难以言说的无力感从心底涌起。尽管卡洛死有余辜,但他值得被还以一个真相,而凶手也理应受到法律和道德的审判。没有任何一个人的性命应该这样草草收场。 这不是一直以来安霓信奉的价值观。 早在她前世刚刚毕业加入痕检队伍时,带教的师父就曾经跟她说过,他们关注的应该只有事实和真相,而不是任何一方的立场或身份。 但在蒙昧又还不够文明的时代,这些观念行不通。 更何况,身为新入行的侦探,钻石项链没有找到,委托人的任务眼看就要失败。 而偏偏这是她正式接的第一个委托。 现实和理想的双重打击迎头袭来,安霓有些无法适应。雷斯垂德忙着指挥现场,一回头才发现她还在,不由问道:“您不回贝克街?” 他见安霓低着头,多少猜到原委,语气有几分感慨,但也有几分自得:“现在是不是发现,侦探比您想象的要更难做,福尔摩斯小姐?这是一份严肃的工作,可不是各位太太小姐的下午茶游戏。” 安霓抬起头来,没有沮丧,也没有绝望。她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语气平静而坚定。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警长先生。” 20. Chapter020.东方锦盒…… 一瞬间,安霓心里有千万个念头闪过。 她不是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只是实在不符合逻辑,几乎在浮现的刹那就被自己否决。 那位夫人如果有这种本事,为什么不直接自己处理,而要偷偷找到安霓这位看起来不是那么靠谱的外人侦探?可是失窃的钻石项链没有找回,夫人却又说委托已经完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您是说,项链找到啦?”安霓一头雾水地追问。 “是的,已经物归原主,夫人很高兴,”萨拉微笑着回答,显然心情很不错,“我自己也要感谢您,是您保住了我的工作。”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安霓不解。 “夫人说,既然风波已经过去,这一切都不再重要,”萨拉答道,“还希望您能遵守保密协议,最好忘记发生过的所有事,不要向任何人提起。” 安霓知道再问也问不出来,只好说:“那么,你是来取回锦盒的吗?” “锦盒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项链本身,”萨拉向她耸耸肩,“我向夫人确认,夫人是这么说的,所以想必就当是送给您做额外的保密费吧。” 就在不到一小时前,安霓还被狠狠打击,现在却有一连串的惊喜砸得她晕头转向。 手里的钱袋比她上次看见委托人给夏洛克的还要重很多,沉甸甸地温热着她的掌心。但她还有满心的疑问,却只能埋在心底。 那位夫人对自己的身份讳莫如深,又出手大方,愿意花费巨资找回失物。显然,这绝对不是一副普通的钻石项链。 萨拉完成使命,不再多话,微微行礼后转身离去,只留下被钱砸得有些眩晕的安霓。 她在路灯下呆立片刻,才慢慢走回事务所。 刚一进门,玛丽娜就迎上来,显然已经焦急地等待许久。 “出什么事啦?我看你和警长先生中午急匆匆地就出门,什么话也没留,”玛丽娜忧心忡忡地端详她的神色,“安妮,你还好吗?” “哼,那位警长先生可不像好人,”丽莉从厨房跑出来接话,手里还捧着正在洗的土豆,“跟他待在一起准没有好事!” 安霓却一直沉默,没有加入她们的对话。玛丽娜原本就不赞成安霓接下这桩委托,一直担心得要命,这一来更是差点要晕过去。 安霓疲惫地在沙发坐下,顺手将钱袋扔到桌上,金属钱币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玛丽娜大吃一惊:“这是……钱吗?” “对,那位夫人给的。”安霓心不在焉地回答。 玛丽娜两眼放光,惊喜地扑过去,打开钱袋,咣啷啷全倒在桌上,一英镑的硬币流了满满一桌子,还有些蹦到地上。 “哦!我的上帝!”玛丽娜低头一枚枚捡回来,兴奋得像个孩子,“这么多钱!这少说也有一百磅,我们不用为吃饭房租发愁啦!” 她几乎快哭出来,眼里全是亮晶晶的钱币,半晌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去拉窗帘,又一阵风跑回来:“这位阔绰的夫人到底是谁呀?安妮,今天都发生什么啦?” 丽莉则跪在桌边,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钱袋。这钱袋是上好的丝绸所制,在灯光下泛着光润的莹泽,还散发着微微的香气。 “好漂亮的钱袋……这真是我这辈子摸过最软的东西!”她几乎是陶醉地说。 安霓瘫坐在沙发上,揉着眉心,好半天,才慢慢地开口说:“其实我也很纳闷,到目前为止,我都还没有什么头绪。这一切像是一场梦一样,不明来历的夫人,莫名其妙的死者,和最后留下的巨额报酬。” “既然不明白,那就别想啦!”玛丽娜站起身,弯腰重新收好钱,递给安霓,“只要是我们安妮小姐的聪明脑瓜赚来的钱,就只管踏踏实实地收下!” 她热切地看着安霓,眼里亮晶晶的:“安妮,你当初说的是对的。至少我们已经证明,靠自己也可以在伦敦活得很好。” 丽莉插话道:“还可以把我这种小可怜也照顾得很好呢!” 安霓看着眼前全心信任她的两人,心里一软,不由也露出笑容。 “无论如何,我们确实是完成了事务所开业以来正式的第一件委托。” 丽莉骄傲地扬起头:“就是!安妮就是我心中伦敦,哦不……大英,整个欧洲,全世界最厉害的侦探!” “走!这难道不值得一顿丰盛的晚餐吗?”玛丽娜拉过安霓,顺便嗔怪地白一眼丽莉,“你的土豆呢?还没洗好?” “马上!”丽莉吐吐舌头,“不过……我们不是要好好庆祝吗?还吃土豆?” “真是个嘴馋的小家伙啊!”玛丽娜笑着说,“你去街角餐厅里打包一大份炸鱼薯条,再来一份牛肉馅饼,对了……再买瓶酒,今晚我们好好庆祝一下!” 玛丽娜回头吩咐着,系上围裙:“不过小孩不能喝哦!” “知道啦。”丽莉雀跃地开门就跑。 安霓站在厨房门口,微笑着看她们忙前忙后,活像两只叽叽喳喳的小春雀。 “我刚才看见,你已经把楼梯下的小房间收拾好啦?”她跟玛丽娜闲聊。 “噢!是的,我认为哈德森太太的话很有道理,”玛丽娜点点头,“丽莉会很快长大,该有些自己的隐私空间,不能总跟我挤在单人床上。” 她明明自己也还没成年,说起话来却像为孩子考虑的妈妈一样严肃。 重重谜题带来的忧虑被眼前真实的幸福稍稍冲淡,安霓的心情也放松许多。这些日子以来她适应生活的速度惊人,有时候自己想起来都吃一惊。 一开始她的自信更多是为给玛丽娜信心,其实也不太确定,自己掌握的技术是否能真的在维多利亚时代找到生存空间。现在事实已经证明,虽然有些曲折,但养活自己和她们应该不成问题。 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不是吗? 安霓放任自己享受这顿堪称丰盛的晚餐。她和玛丽娜、丽莉三人坐在狭窄的厨房小餐桌上,面前摆得满满当当,炸鱼薯条、牛肉馅饼、土豆泥、南瓜蘑菇汤热气腾腾,空气里氤氲着杜松子酒馥郁的芬芳。 “为我们的侦探事务所干杯!”玛丽娜高高举起酒杯。 “干杯!”丽莉也举起自己的蜂蜜茶。 安霓也露出微笑:“干杯!” 杜松子酒被特意温过,慢慢喝下去,嘴里留有奶油和糖的香甜,身上泛起舒服的暖意。 难怪它能成为维多利亚时代深受所有阶层欢迎的酒。 安霓前世不怎么喝酒,而玛丽娜从小在管教严格的修道院长大,也没什么酒量。两人就图个热闹气氛,两杯下肚就有些晕眩,脸上都泛起红晕。 丽莉则趁此机会埋头大吃,不到半小时,杯盘就被扫得精光。 “好饱……”玛丽娜满足地靠上椅背,“要是以后每天都能吃饱饭就好啦。” 安霓笑笑:“一定会的。” 吃过晚餐,三人一起打扫完战场,已经是九点过,玛丽娜便催着丽莉去睡觉。安霓的头脑有点兴奋,便重新坐回办公桌前。 她感觉眼皮有点烫,便闭上眼睛休息,却又想起什么,拉开抽屉,取出夫人留下的锦盒。 这枚锦盒如果去找买家估价,绝对是价值不菲,却在夫人眼里一点都不重要,那副重要的钻石项链该是怎样当世罕见的珠宝? 不。安霓摇摇头。 它的价值恐怕不在于金钱,而是背后的来历。否则夫人为什么不直接报警,而对方既然已经找到项链,为什么又不直接取走,而还要大费周章地杀人灭口? 只能说明,它的存在不能为外人所知。 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安霓甚至都没有见到项链的真容,就能得到巨额报酬。 因为夫人的目的一开始就不是让安霓找到项链! 她雇佣安霓,是为了让后者找到项链的所在,很可能在安霓向萨拉确认目标是意大利书商后,夫人就 已经开始行动,就是为先她一步拿走项链,再杀人灭口。 这样可以保证无论是伦敦警方,还是安霓,都无法得知钻石项链的任何信息。 安霓随手取来放大镜,掀开锦盒的盒盖,漫无目的地察看。 锦盒与项链显然原本不是一套,并没有什么线索价值,否则夫人也不会拿它当赏品。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找到什么。只是接到委托时钻石项链已经失窃,只留下锦盒,她没有再做进一步研究,而是将更多精力放在现场勘查中。 而现在,她显然也不可能再接触到关于这件委托的任何信息,除了这枚锦盒外。 “咦……”安霓不由发出一声疑问。 煤气灯的光线昏暗,再加上酒意作祟,她有些看不清,不得不将锦盒底部半举起来,以便对着光看个仔细。但从这个角度能发现,锦盒底部的绸垫上隐约有些留下的痕迹。 钻石项链原本长期放在盒内,夫人应该也不经常拿出来,项链本身有一定的重量,故而会在绸垫上留下压痕,隐约能看出形状。 安霓举着放大镜,勉强辨认出,这大概是一副花叶枝蔓造型的项链,主体为金质或者银质,边缘镶嵌有碎钻,正中央有一枚硕大的坠托,应该是主钻。 而在硕大的坠托形状内,好像有类似字母留下的镜像痕迹。 安霓站起身来凑到灯下,取来纸笔,照着形状描出反写的字母,再翻过纸张,对着光还原反写。最后能拼凑出来,是一行简短的花体字英文,和一个人名的字母简写。 Tomylove. A·E. 安霓脑中陡然嗡的一声,手一抖,差点没抓住。 她好像无意中撞破的是一个惊天秘密。 这是坠托背面的刻字,钻石项链是定情信物!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安霓只觉得心头一松,嘴里不断喃喃。 怪不得,以安霓对那位夫人的了解,她无论是手段还是能力,都不像能做出浴室溺水杀人计划的人,不然也犯不着找私家侦探。 除非,还有第三个人知情。这就都能解释得通。 杀死书商并取走钻石项链的人,就是夫人的情人,也是这位名字简写为A·E的人。不一定是他亲自下手,但肯定是他的人做的。 夫人和先生关系不好,与此同时,她有一位情人,二者可能互为因果。倒霉的书商在招摇撞骗时无意中发现钻石项链,顺手偷走,却不知道自己撞破的是多么可怕的秘密,才招致杀身之祸。 夫人发现项链失窃后,不敢报警也不敢声张,害怕被即将外出回来的丈夫发现秘情,只好私下找到安霓,委托她寻找项链的下落。 她可能原本并不想惊动情人。但安霓的进展不太顺利,丈夫又马上要回家,她以丢工作为由支开女仆萨拉,让她来向安霓施压,同时自己去找情人商量办法。 在安霓锁定书商是嫌疑人后,情人立即行动,派人灭口,取回项链,而后下令让苏格兰场以意外的结论草草结案。 夫人的所有危机迎刃而解,心情大好,于是赏给安霓一大笔钱,顺便让她继续保守秘密。 夜色已深,窗外渐起大风,从没关严的门窗缝隙里长驱直入,安霓不由打个寒颤。 无论是那位夫人,还是这位名叫A·E的神秘男子,如果她的推理为真,这两位可能都是她根本无法企及的顶层贵族。是侯爵?公爵?还是……王室? 安霓不敢再往下想。 好在谜底解开,今晚终于可以睡个好觉。她显然也不好随意变卖锦盒,只得重新放进最深的抽屉,上锁封存。 跟它摆在一起的,还有她白天跟雷斯垂德讨价还价取回来的伏尼契手稿仿制品。 安霓拉回抽屉,衣袖不小心带过封面,露出扉页上的图案。 她差点忘记,还有这枚眼熟的图案。 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呢? 21. Chapter021.凛冬将至…… 安霓对自己的精神状态估计有误。当晚,她睡得并不好。 朦胧的意识中,她看见一间光线昏暗的大厅。身着素色衣袍的人们面目模糊,躬身低头侍立在一侧,几乎与高大的廊柱阴影融为一体。 一个小女孩站在大厅正中,与其他小孩一样,穿着白色的裙袍,正在听老师模样的年长女性说话。厚重的大门被推开,女孩转身望过来,五官有些眼熟。 戴着兜帽和斗篷的男人站在门口,逆光而立的轮廓高大而瘦削。 “孩子,过来这里。”他招手。 下一个画面是女孩跟着他,在冗长繁复的哥特式回廊下停步。 男人放下兜帽,在她身前蹲下,摸摸她的头。他的五官从阴影里浮现,大约三四十岁年纪,脸颊饱经风霜,一双眼睛疲惫而机警。 “你好吗?孩子。”他温和地问。 小女孩怯怯地看着他,轻轻点头。 “这是我给你带的礼物。”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只小木盒,“你看看,喜欢吗?” 盒中是一条银质的链子,挂着一枚宝蓝色的椭圆石头,看上去很漂亮。石头不大,但颜色很深,像是从最深的海沟里凝出的一泓眼泪。 安霓渐渐反应过来。 这是修道院时期的幼年安妮小姐,来看她的男人正是基督山伯爵,埃德蒙·唐泰斯。 “好好保管它,别弄丢。”伯爵殷切地吩咐她,“或许有一天你会用得上。” 小女孩懵懂地低头,看向脖子上的吊坠,慢慢伸手,指腹摸着石头的表面。 “为什么它是凹凸不平的?”她疑惑地问,“我看修女姐姐们的项链都很光滑。” 伯爵露出微笑:“你的观察力果然很强。不过你现在不用了解,以后有机会知道的。” 有什么声音从修道院的高墙外隐隐传来,像某种奇怪的鸟鸣,男人脸色微变,匆匆起身。 “我该走了,”他短促地告别,“照顾好自己,安妮。” 伯爵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只剩下小女孩呆呆地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吊坠的表面。像纹路,又像划痕,有凸起有凹陷,弯弯绕绕,如同冬天时冻伤皲裂的皮肤。 安霓猛地睁开眼睛,意识从混沌中慢慢剥离。 映入眼帘的是饰有花叶浮雕的天花板吊顶,边缘蜷曲重叠。指尖似乎还留有梦里的模糊触感,安霓慢慢抬起手,在眼前的空气中描绘线条。 她惊讶地发现,只要划出第一笔,接下来的图形毫无阻碍,好像早就印刻在她的脑海里。 几条弯曲的线,完全不规则的交点,像一个神秘的家族徽记,又好像只是跟天花板上一样的植物纹样。 安霓猛地爬起身,顺手取过床头柜上那本伏尼契手稿的仿制品。 翻开扉页,她精准地找到与刚才如出一辙的线和点。 是同一个图案! 安霓的心脏砰砰狂跳,取来纸笔,描出脑海里的轮廓,再覆上扉页。 基本重合。 没错,扉页上的插图是一枚硕大而纠缠的图案,像植物根须又好像人体血管。而留在她记忆里的是简化版,更像是某种植物的写意简笔画。 只是刻在吊坠上的纹路太小,又不是很深,才会被安霓以为是随机的划痕。 但原身安妮小姐从十岁起就戴着吊坠,每天睡前醒来都会无意识地抚摸。纹路早就写进她的肌肉记忆,只是脑海里的记忆被安霓继承后,有残缺损失,直到她再次看到相似的图案时,才被潜意识触发想起。 可问题是,伯爵留在蓝宝石吊坠上的纹路,为什么会跟伏尼契手稿扉页上的图案高度相似? 根据梦中所见,吊坠只有拇指指甲盖的两倍大小。在这么小的尺寸上刻下图案,不是普通的匠人能做到的,如果不是出于什么特别的原因,伯爵不需要大费周章。 它一定有特殊意义。 而当初马车坠崖时,对方将她的财物弃之不理,独独拿走这枚不起眼的蓝宝石吊坠,大概也是知道图案的秘密。 安霓再也睡不着,换衣服起床。 玛丽娜听到动静,才敲门进来:“你终于起来啦?” “怎么?”安霓抬眼一看,才发现墙上的挂钟显示,已经是十点过。 她很少起这么晚。看来是最近实在太累,加上梦境纷繁杂乱,扰得人心里不安。 “你脸色不太好。”玛丽娜双手抱胸看着她,“睡得不踏实吗?” 安霓漫不经心地回答:“喝酒有点头晕。” “下次还是不要凑热闹啦,”玛丽娜促狭地说,“丽莉一早就跑出去卖花,说要好好当你的眼睛和耳朵呢。” 安霓看一眼窗外,窗棂上还有未融的霜:“天气越来越冷,这段时间别再让她去。我看那些人未必还会再出现。” “我早就说过,她不愿意,”玛丽娜笑着说,“这小孩年纪不大,想得很多呢。” 安霓心不在焉地哦一声。 下楼之后,她也没像往常一样在餐厅坐下,而是顺手叼走两片面包,捧着煮好的咖啡又坐在办公桌后。 玛丽娜觉得有些奇怪,跟过去看,见她在研究一个奇怪的图案。 “噢!玛丽娜,”安霓叼着面包含糊地说,“你看这个眼熟吗?” 玛丽娜皱眉,疑惑地反问:“我?” “我能看出什么来?” “你看看再说。”安霓将她画下的草稿推过去。 “唔……”玛丽娜努力研究,但还是一无所获,“我看就是一些杂乱无章的纹路?” “那就对啦,”安霓笑道,“像不像失踪的那件蓝宝石吊坠上的划痕?” “哦!”玛丽娜如梦初醒,“确实像!我一直在想,怎么有点眼熟呢!” “这是从哪里得来的?”她又问,“吊坠不是当时被人拿走了吗?” “意外从其他渠道得到的。”安霓苦笑,“我目前还没想清楚它们之间的联系。” 玛丽娜一筹莫展,叹口气说:“伯爵的去世太过仓促,什么也没留下……如果我们能有更多信息,也不用这么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安霓却没有答话,只是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张草稿。 “也许不是什么都没有留下,”她突然喃喃道,“他留给我那件蓝宝石吊坠,不是吗?” “什么意思?”玛丽娜跟不上她的思路,“吊坠不是已经……” “图案应该不是关键,否则没有必要专门在吊坠上刻下纹路,随便用一张纸更简单,”安霓露出神秘的笑容,“你现在拿上钱,去找一位擅长制作宝石的匠人,按照我给的图纸和尺寸,让他重新定做一枚蓝宝石吊坠,并复刻上面的图案。” “可是……”玛丽娜咬紧嘴唇,“这得花不少钱,安妮。” “应该不用,”安霓笑道,“你还记得我们提到过,吊坠的品相比较一般,复制应该不算很难。而且我们现在有钱,不是吗?” 玛丽娜无奈,只好拖长声音,甚至有几分宠溺:“是……谨遵您的吩咐,亲爱的安妮小姐。”</p >安霓作势要打她,两人笑作一团。 趁着记忆还没有模糊,安霓提笔在纸上画出吊坠的大概形状,标出尺寸。 “是你记忆中的模样吗?”她不确定地问。 “放心吧,几乎一样!” 玛丽娜起身要走,到门口时想起什么,又回头来:“安妮,过段时间是你的生日,你有什么想要的吗?我可以顺便在考文垂花园集市那些地方逛逛。” 安霓一愣。 生日……吗?安妮小姐的生日? “我的生日是哪天?”她茫然地问,“我忘啦。” 玛丽娜露出见鬼的表情,狐疑地盯着安霓看半天:“你怎么会忘记自己的生日?小时候,你可是最喜欢过生日的孩子呢。” 安霓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之前跳下马车的时候摔到头,确实有点记不清。” 她偏过头,向玛丽娜展示后脑勺还留有痕迹的伤口。曾经安妮小姐的致命伤。 玛丽娜走近几步,细细地拨开头发,虬结的疤痕撞入眼帘,甚至还有几分可怖。 “还疼吗?”她心痛地说,“你当时怎么没告诉我?还只顾着给我包扎!福尔摩斯先生要给你找医生,你应该听他的话才对呀!” “没关系的,不碍事,”安霓宽慰地笑,“早就不疼啦,只是有点记性不好,慢慢会恢复的。” 她心底却在庆幸,还好当时没找医生,倘若让医生看到那么严重的致命伤人却还活着,非报警说是巫术不可。 “你有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不能再总是硬撑,”玛丽娜心有余悸地抚着胸口,但知道自己也劝不动她,“我们现在可没有修女姐姐照顾。” 她面带微笑回忆道:“说起来,伯爵大人每年到那前后都会去修道院看你,给你带礼物和好吃的,过完圣诞节才会离开,所以你一到12月就开始掰着手指数日子。” 修道院的记忆对她来说似乎是快乐的,却已经遥远得像上辈子。每天只需要按部就班地上课听经,服侍幼年的小姐,宁静平和,没有墙外的纷扰和威胁。 “听起来你很怀念。”安霓说。 “比起被伯爵大人买下之前的日子,在修道院确实无忧无虑。”玛丽娜长叹一声。 安霓知道她出身穷苦,便刻意岔开话题:“你还没告诉我呢,我的生日到底是哪天?” “伯爵大人曾经提过,你出生的日期很特殊,不容易忘记才对,”玛丽娜复又笑道,“那是圣托马斯日,传说中一年白昼最短、黑夜最长的那天。” 是冬至。12月21日。 安霓不知道维多利亚时代的欧洲人是否有冬至的概念,圣托马斯日……听上去更像是个宗教纪念日。 “我……我没有什么想要的。”虽然玛丽娜还在等待她的答案,但安霓只能给出扫兴的回答。 她又拍拍前者的手:“不过我现在有你们,也很足够。父亲送的原版被抢走,重新做的吊坠就当做是你送给我的礼物吧。” “伯爵送给你的一定有特殊意义,我可不敢,”玛丽娜促狭地笑道,“放心吧,我一定事无巨细地吩咐匠人,让他给你做出一模一样的。” 她细致地检查壁炉,才披上围巾戴好帽子,关门离去,门上的铜铃清脆地轻响一声。寒风短暂地肆虐而入,又被重新狠狠拦在门外。 进入12月后,伦敦的天气一天比一天冷,贝克街上的行人都缩着脖子,手窝在兜里匆匆赶路,恨不得立刻回到温暖的室内。 今天恐怕不会有委托人来。 22. Chapter022.圣诞邀请…… 虽然暂时还没有下雪,但天气已经冷得不像话。 云霾低垂,寒风肆虐,窗棂结起厚重的霜花,泰晤士河面上则飘着薄冰。 几乎每天清晨,安霓都是从哈德森太太的抱怨声中起床的。因为室外水管结冻,她要烧三壶热水才能化开,好提前做早餐。 玛丽娜裁开安霓的旧裙子,将布条塞到窗户缝里挡风,不过对于因冬季取暖而全城肆虐的煤灰,则似乎收效甚微。 或许是因圣诞将近,安霓的日子渐渐安稳。虽然陆续又有些委托登门,不过都比较乏善可陈。 一位裁缝前来寻找失踪的学徒,安霓花半天帮忙找到人,在东区的廉价小旅馆里。原来只是受不住老师的脾气,想离家出走去投奔亲戚。 还有两位女佣,一个被主家拖欠工钱前来求助,另一个说被诬陷偷走前主人的怀表。 都不是大案,也比较好解决。安霓坐拥夫人给的高价报酬,这些便都没有收取委托费。 怎么不算是一种劫富济贫呢? 报纸上也没有什么新鲜事。那位夫人的麻烦好像确实已经悄无声息地得到解决,意大利书商死于酒店浴缸的案件也没有登报。毕竟无论是酒店,还是苏格兰场,还是凶手,没有任何人希望声张。 大概犯罪分子也要过圣诞,世界仿佛都正在慢慢沉入冬眠。 只有丽莉还是停不下来,每天出门去街口卖花。只不过,她的花篮里现在是扎成束的冬青和常春藤,从考文特花园批发而来,半便士一个,洋溢着浓郁的节日气息,很受欢迎。 丽莉赚的钱虽然不多,但都归她自己。安霓和玛丽娜则盘算着,待到来年开春,如果经济状况允许,就给她找一家女子学校。 安霓的前世出身决定,她实在无法忍受身边有不上学的适龄儿童。 不过丽莉本人并没有忘记自己的主要任务。 她连续观察好几个星期,那些可疑的人却没有再出现,仿佛凭空消失一样。 “玛丽娜,你上次去找匠人的时候,有发现被跟踪吗?”安霓站在窗边,放下窗帘一角。 “没有,”玛丽娜撇撇嘴,“不过我没有那么聪明。就算被跟踪,我也不知道。” “也许天气太冷,他们暂时决定放弃,”安霓半开玩笑地说,“也许他们已经找出蓝宝石吊坠上的秘密,我对他们也没什么意义,就不再跟踪我。” 玛丽娜惊叫:“那吊坠还有用吗?” 她每天都在焦急地等待匠人交货。毕竟她知道这对安霓很重要,没少花心思,货比无数家才选中的手艺精良的工匠。 “我胡说的。”安霓笑出声。 后门就是在此时被敲响的。哈德森太太端着茶盘,跺着脚,嘴里喷着白气。 “哦……!”玛丽娜刚开门,她就径直冲进来,浑身凛冽的寒意,“这种鬼天气,就应该来一壶热腾腾的热茶,再来点刚烤好的姜饼人,不是吗?” 壁炉安静缓慢地燃烧着,却仿佛因她身上的寒气一逼,而发出哔剥的声响。哈德森太太放下茶盘,双手罩住自己红通通的脸颊,以缓解冰凉的皮肤。 伯爵红茶冒着氤氲的热雾,旁边是一碟刚刚烤好出炉的姜饼人,不过形状稍微有些歪扭。 “虽然还有一周……不过,圣诞快乐!”哈德森太太倒好茶,抬眼问,“不加糖,安妮小姐?” “圣诞快乐。”安霓有些出神。 她只是不自觉在想,是不是快要过年了。可是连今天是农历几月她都不知道。 “我刚烤好的,新鲜出炉,”哈德森太太热情地示意,“尝尝呀,孩子。” 安霓哦一声,拿起一块看上去很可爱的饼干。 姜饼人是维多利亚时期英国时兴的圣诞食物,据说是因伊丽莎白一世突发奇想下令将姜饼做成宾客人形而得名,主料是干姜粉和肉桂粉以及其他香料,甜丝丝的口感里夹杂着轻微的辛辣,可以有效缓解腻味。 是没吃过的食物,但尝起来味道还不错。 哈德森太太搓搓手:“今年是你来到伦敦的第一年。关于圣诞节,你有什么想法吗?” “还没想过呢。” “没想过?”像是听到什么惊世骇俗的话,哈德森太太夸张地挑眉,一副见鬼的表情,“就算你在法国长大,但圣诞节总是要过的。没有人能躲过圣诞节,就连土耳其人都要……嗯,不过他们叫别的名字……总之,你知道我的意思。” 玛丽娜贴心地解释道:“我们以前一直住在修道院,还没有自己过过圣诞呢。” “那可不行!”哈德森太太的语气不容商量,“圣诞节是陪伴家人的节日,今年更加要好好计划。” “福尔摩斯……我的哥哥们,他们一般怎么过?”安霓小心翼翼地打探。 “他们都会回乡下的庄园,陪陪老先生和夫人,”哈德森太太轻叹一声,“今年……还不知道呢。” 安霓低头喝茶。她还没去过福尔摩斯庄园。说起来,那也是她名义上的父亲约翰·福尔摩斯的祖宅,按照礼节,她也应该去看看。但现在老先生和夫人出事,庄园被毁,倒不一定还能回得去。 “总之,你得好好想想,”哈德森太太嚼着姜饼,“下周三就是圣诞节哦。” 当天下午,玛丽娜终于从首饰铺取回定做的蓝宝石吊坠。跟安霓的梦里如出一辙,纯银的链子,椭圆形的蓝宝石,就连刻上去的图案,都几乎跟记忆里一致。 “这手艺果然不错。”安霓翻来覆去地确认细节,最后满意地点头。 “可费好一番功夫呢,”玛丽娜有些得意,“他还问我,这确定是花纹吗?看起来像小孩乱画的。” 安霓无奈地笑笑。或许正因看上去杂乱无章,才能完美地隐藏伯爵想要传达的信息。 只是……伯爵是不是有点过分高估自己的女儿?还是说,原先的安妮小姐会更清楚它的含义? 安霓在书桌前写写画画,试图破解图案隐藏的谜团,但没有什么进展。 刻在吊坠上的花纹与画在纸上的图案的确不一样,平面上的线条清晰完整,而刻痕却有弧面和光线的干扰,甚至角度不同,又或者灯光和自然光,都会偏差很大。 伯爵无法预测安妮小姐长大后的所在地,所以,安霓推测是自然光的可能性更大。 她捧着吊坠,带着纸笔,开门去到后院。十二月的天光稀薄,太阳被深云和雾霾遮去大半,光线散漫而不稳定,难以分辨。 安霓举起吊坠,对准天空,光线从宝石背后透过来,纹路的阴影落在另一只手的手心里,但歪扭散乱,不成形状,只像一只被踩扁的蜘蛛。 她不断变换角度,尝试投射,记录下来的形状都不一样。 安霓从办公室走到后院,又从后院走到前街,如果旁人看见,准会觉得这姑娘是着魔。 “你在做什么?”玛丽娜在门口撞见她,疑惑地问。 “找光。”安霓丢出两个莫名其妙的词。 “外面太冷,你别站太久。”对她的怪异举动,玛丽娜现在也已经习以为常,只是回家取来围巾替她裹上。 安霓几乎走遍整条贝克街,每个方向她都尝试过,直到手指都冻得发红。她开始怀疑是不是刻纹不够精确,也许匠人的手艺有偏差,也或许是从一开始,她就记错过某些线条的走向。 刻纹就像是一枚密码锁的锁盘,而它需要的光线则是密码,这种密码必须是特定且唯一的。 可到底是什么光呢? “是某个特定的日期。” 声音从背后的风里传来。安霓转过头,看见夏洛克·福尔摩斯站在贝克街221B的门口,似乎刚从外面回来。他身穿一件厚重的黑色毛呢大衣,双手插兜,将领口竖起来挡风,鼻尖被冻得微微发红。 “什么?”安霓茫然反问。 “据说埃及胡夫金字塔在每年春分时,日升的第一缕光线会精确无误地照在同一个位置,”夏洛克语气自然,似乎完全不觉得自己出现得很突兀,“你在研究的这枚吊坠,应该是对同样特定的光线有需求。” “你什么时候……” “五分钟前。”夏洛克走过来,低头扫一眼她手里画满线条的纸,波澜不惊地问,“确实,你可以找人重新复制一块蓝宝石吊坠,不过……纹路的形状是从哪里得到的?” 他伸出手,安霓犹豫片刻,将吊坠递给他。夏洛克凑近看一眼,拿在手里掂量几下。 “我在梦里……看到的。”安霓有点不想承 认,这的确有些怪力乱神,光听上去就很荒谬。 不过她早就知道,不能对夏洛克撒谎。他往往都能看出来,只是不一定拆穿。 “哈!梦里,”夏洛克短促地笑笑,将吊坠还给她,“这是一个复杂图形的缩略版,线条经过简化,但保留主要结构。我想,如果在特定的光线下,它的线条交集处应该会投射出几个特定的光点。” “唔……”安霓低头皱眉,冥思苦想,“我知道了!是冬至!” “我早该想到的……那是我的生日,伯爵如果要埋下信息,一定会是冬至!”她兴奋地抬起头。 玛丽娜提到过,生日对伯爵和安妮小姐都具有特殊意义。每年在冬至前后,伯爵都会去修道院看她,一直逗留到圣诞节才离开。 “嗯……圣托马斯日……”夏洛克却好像陷入某种茫然的思绪,没有再追问,只是少见地将她的话重复一遍,“所以还有几天,就是你的生日。” 安霓才意识到他的关注点。 夏洛克皱眉思考片刻,才用一种有些别扭的语气重新开口:“迈克罗夫特让我来问你,你愿意去福尔摩斯庄园过圣诞节吗?庄园已经被修缮完毕,后天出发,也就是你生日的前一天。” 安霓注意到他不情愿的态度。但这种不情愿好像并非来自于不得不邀请她,而是他对于这种所谓节日仪式感的抗拒。 “你愿意且有时间的话,可以和我一起坐火车前往。庄园在德比郡北部,风景还不错,只是有点远。” 与夏洛克在贝克街做邻居是一回事,但应邀去福尔摩斯庄园过圣诞则是另一回事。这意味着,成为福尔摩斯家的养女不是外交部文件上的表面身份,而是正式的接纳与承认。 “这份邀请来自迈克罗夫特,对吧?”安霓问,“那么你呢?你想让我去吗?” 夏洛克淡淡地看她一眼,眼里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如果不去的话,圣诞节期间你独自留在伦敦,没有工作,没有朋友,会很无聊。而无聊是最致命的毒药,”他只是这么说,“你想的话,可以带上玛丽娜,和那个卖花的小女孩。” 他不知道丽莉的名字,但却知道她的身份以及与安霓的关系。他只是不喜欢说出所有他知道的事。 虽然他没有直接承认,可对夏洛克而言,这也已经算是一种另类的邀请。 安霓笑起来:“后天,对吗?” “上午九点,圣潘克拉斯车站。别迟到。” “我从来不迟到。” 夏洛克转身要走,刚迈出一步又停下:“你知道,伯爵曾经在我们小时候来福尔摩斯庄园拜访过,大约十五年前。你的选择很正确。” 安霓一愣,下意识想要追问,他就已经走远。没过多久,221B的二楼窗户亮起灯光,隐约能听到哈德森太太风风火火的大嗓门。 夏洛克是在暗示,福尔摩斯庄园可能会有蓝宝石吊坠上图案的线索吗? 十五年前,安妮小姐大概还只是个三四岁的小孩,刚刚被送到修道院没多久。伯爵是在那时就已经计划好一切,安排安妮小姐在他去世后托付给福尔摩斯家吗? 什么样的仇敌和危机会促使他提前多年就开始谋划?他大费周章想要传递给女儿的信息是什么? 安霓的谜团大概算解开一半,但心里升起更多源源不断的疑问。 临睡之前,安霓躺在床上,下意识抓起吊坠,用指尖描着图案的轮廓。 她想起梦里的小女孩也是这样。修道院的生活对她而言或许平淡而乏味,定时读经上课,定时熄灯上床。她的手指在黑暗中描过无数遍,以至于刻进肌肉记忆,闭上眼都能画出完整的形状。 那时远离家人的她孤独害怕,或许并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觉得安心。 直到多年以后,解谜的接力棒终于递到安霓手里。 不知道为什么,比起对自己生命威胁的在意,对伯爵留下谜题的破解却更像是一种执念。 也许是因为,安霓前世的父亲在公职上牺牲,太过突然,没有留下任何字句。如果能知道身为父亲的伯爵留给女儿的信息,大概无论对他还是对自己,甚至逝去的安妮小姐,也是一种慰藉。 人类的情感应该相通。 23. Chapter023.雪夜庄园…… 上午九点,火车从圣潘克拉斯车站出发,倒是准时。 夏洛克订的是一节私人包厢,四个人坐进去刚好。 玛丽娜坐靠窗,撑着下巴看外面掠过的屋顶和烟囱,丽莉坐在她对面,怀里抱着临走时哈德森太太塞的一包姜饼人。她很多年没吃过,时不时拿出来咬一口,吃得小心翼翼,生怕掉下碎屑。 安霓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手里攥着她勉强算是失而复得的蓝宝石吊坠,继续研究纸上的图案,从上车起就没抬过头。 “你再盯下去,就该被你看出洞了。”夏洛克坐在她对面,手里举着一份今天早上的报纸。 安霓头也没抬。“你盯着报纸二十分钟,也没见你看完这一版。” “我在看讣告栏,”夏洛克笑笑,“这是我的习惯。” “有认识的人?” “没有,”夏洛克从报纸的边缘瞥她一眼,“如果有,我就不会跟你坐在这里。” 火车一路向北。暂时还没有下雪,窗外也没有什么风景可言,只是由雾气蒙蒙的伦敦渐渐变为枯败的荒野,偶尔闪过几棵光秃秃的橡树。 “德比郡是什么样的?”丽莉小声问玛丽娜。 “唔……我也没去过。” “比伦敦好看吗?” “比伦敦干净,”夏洛克没抬眼,“风景很美,更像你的家乡。” 不用说,他肯定比安霓更早注意到她的红头发。 “那我可以去外面玩吗?”丽莉嚼着嘴里的姜饼,含糊地说。 “可以,”安霓倾身过去,笑着替她擦掉嘴边的碎屑,“但你要穿厚一些,德比郡应该比伦敦冷得多。” 夏洛克没有再说话,只是叠好报纸搁在膝盖上,而后闭上眼。 玛丽娜和丽莉也不敢再说话,包厢里很安静,只剩下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声响。 按照夏洛克的介绍,福尔摩斯庄园在德比郡北部,属于峰区范围内,最近的车站是著名的温泉小镇巴克斯顿。抵达巴克斯顿时是下午两点,车站不大,没走几步路,就能看见外面停着一辆马车。 迈克罗夫特就站在车站外的门廊下,肩膀上有一点细小的雪尘。他走过来,问夏洛克:“路上还顺利吗?” “嗯。”夏洛克点点头。 安霓没想到迈克罗夫特竟然亲自来接,足见他很看重仪式感和身为大哥的责任。 “这鬼天气,还好没有晚点,要不然大概要下雪,”他微笑地看向安霓,“冷不冷?走吧。” 车夫是一位有些年纪的老头,看见夏洛克就下车来迎接问好。看来父母虽然已经不在,福尔摩斯庄园还有这些仆人在打理,怪不得能这么快修缮完毕。 一行人上马车,出站二十分钟,拐上一条两侧种着冷杉的私人车道。路面很宽,用碎石铺得平整,冷杉高大笔直,年头久远,树冠几乎都要合拢在一起。从冷杉的缝隙再看向更远处,可以瞥见一掠而过的英式花园和林地。 雪还没有开始下,但空气里似乎已有干燥冰冷的气息。 庄园则在车道的尽头。安霓下车,眼前是一座石砌的乔治亚复兴风格宅邸,三层楼高,六根石柱撑起高大的门廊,外墙则是灰黄色的石材。不难看出,外墙上有些颜色略新的修补痕迹,窗户外框也有一部分明显是最近换过。 “欢迎回家,福尔摩斯小姐。”所有的仆人都站在门廊下,对她行礼。 庄园出事后,留下的仆人并不算多,一位厨娘,一位男仆,一位老管家,和刚才的马车夫。 “这地方比贝克街大不少啊。”安霓抬头看向屋顶。 “贝克街只是落脚点,”迈克罗夫特在前领路,“这里才是福尔摩斯家。” 玛丽娜和丽莉像是被这大宅的气势所威慑,神情都拘谨很多,小心翼翼地跟在安霓身后。 “听你这么说,贝克街像是夏洛克的单身汉窝点。” 迈克罗夫特扯起嘴角:“你这么说也没错。” 人少房间多,安排倒也不麻烦。安霓的房间在西侧,窗户正对着外面的缓坡,坡上有几棵老橡树,光秃秃的枝桠迎风摇晃。玛丽娜和丽莉就在隔壁,她可以很方便地叫她们。 下午茶后,迈克罗夫特带她参观庄园。从一楼的书房开始,经过餐厅、起居室,再到楼上的卧室。 只有夏洛克一个人住在顶楼,他一般不让人进去打扰。 安霓自然尊重他的习惯。 起居室的壁炉旁边,有一把扶手椅的皮面颜色比周围深一些,像是被火舌舔舐后换过。安霓出于职业习惯,不由多看两眼,却被迈克罗夫特注意到。 “这是……从父母的卧房里找到的,”他黯然低声说,“火从窗帘烧起来,一直烧到屋顶,几乎没剩下什么。我父亲生前最喜欢坐的就是这把扶手椅,留下当个纪念。” 安霓有点感同身受:“抱歉,我只是……” “没事,”迈克罗夫特很快转移话题,“你还有什么想看看的?” “我可以进书房吗?”安霓试探着问,“刚才看见有很多书。” “当然,你可以在家里随便走动,”他耸耸肩,“这里就是你的家。除了夏洛克的地方,你都可以进,不需要经过任何人同意。” 他善解人意地说:“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你自己逛逛吧。记得在晚餐前回来。” 安霓点头道谢。 她其实是想看看,家里还有什么线索可能与伯爵留下的信息有关,或许能破解吊坠剩下的那一半谜题。 但是直到晚饭时分,她都没有什么收获。 福尔摩斯庄园的年轻主人们难得回来一次,加上圣诞节将近,所有人的情绪都很亢奋。 当晚的大餐堪称丰盛,超过十二道的菜肴令人目不暇接,银质餐具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不过迈克罗夫特努力想讲些笑话活跃气氛,只是人实在有点少,夏洛克又不是会捧场的人,只有安霓会接话,时不时问他一些家族的过往,以及与伯爵的羁绊。 原来伯爵曾经是两人的祖母和她那位画家兄弟的好友,她嫁到英国后,伯爵也与他们一家成为朋友,每次到英国都会顺便前来拜访,有时小住几天。 福尔摩斯老先生和夫人曾经提出,可以帮忙照看年幼的安妮小姐,正好他们也没有女儿。只是伯爵婉拒,选择将她送进法国的修道院,方便探望。 据说老夫人满心想要一个小女孩作伴,为此还郁闷过一段时间呢。 这是三位临时组成的兄妹第一次正式用餐。安霓被他们曾经发生过的趣事所感染,不由心情也放松下来,气氛开始变得温馨。 “我曾经也确实想过,如果有妹妹会是什么样。”夏洛克突然插话。 迈克罗夫特微笑:“我们应该都没有想到,妹妹会是可爱但又麻烦的存在。” 夏洛克沉默片刻:“不,是你的麻烦,不是我的。” 迈克罗夫特忍不住笑出声。在自己家里,他似乎整个人都鲜活许多,没有伦敦那位外交部官员的严肃古板。 晚饭过后,福尔摩斯兄弟留在餐厅喝酒,安霓离席去找玛丽娜。 仆人们的晚餐则更为随意,没有那么多莫名其妙的规矩。玛丽娜和丽莉早已吃饱喝足,后者则闹着要出去看星星。 的确,伦敦可看不见星星。 三个人干脆出去散步,一直到风越来越冷,临近半夜才回去。 舟车劳顿加上睡得很晚,安霓一夜无梦。 第二天起来,她推开窗,发现竟然意外地是个冬日难得的大晴天。 时间已经不早,玛丽娜端来早餐,安霓没什么胃口,只简单吃一点,就带上蓝宝石吊坠出门。 昨天她只是探索大宅内部,今天她想看看,花园和林地里是否会有什么线索。 更重要的是,今天就是圣托马斯日,也是她的生日。 虽然天气晴朗,空气却依然寒冷凛冽,快到正午时,安霓走得有些累,便在一棵月桂树下坐着休息。 她靠在树干上,将吊坠举在眼前。阳光透过宝蓝色的石面,投下些模糊的光斑,但仍然不成形状。 “还是不对。”她有些沮丧地说。 倘若她关于冬至的光线推测正确,错过这一次恐怕就要等到明年。她不确定自己有那么多时间。 蓦地,她想起夏洛克当时在贝克街时,曾经反常地重复过她的话。 夏洛克说话从来不重复。他讨厌啰嗦,喜欢直截了当地传递信息。 “嗯……圣托马斯日……”他当时是这样说的。 安霓猜测过,这应该是一个宗教节日。但她是无神论者,对宗教知之甚少。 “哦!”她一跃而起,跑过林地,直奔向大宅内的书房。 只要去书房找一找,可能有相关的资料,不就能知道了吗? 福尔摩斯老先生和夫人应该都是虔诚的教徒,在书房靠墙一侧,书柜上有一整排宗教书籍。 她首先就看《圣经》。果然,据《圣经》记载,圣托马斯是耶稣十二门徒之一。此外,曾有一卷《托马斯福音》广为流传,被认为是他所写。 安霓顺着书脊一路找过去,毫不意外地找到其中一本就是《托马斯福音》。 她匆匆打开封面,只大致翻看,很快发现其中一页的一段用笔勾画过。这绝对是伯爵留下的记号! 肾上腺素疯狂分泌,安霓止住手指的颤抖,认真这段内容。 “耶稣询问众门徒他像什么……只有托马斯说他不能用言语表达,耶稣便说,他已进入自己的境界:‘你已从我所看管的涓涓泉水里陶醉起来。’” 紧随其后的,则还有一段故事。 “其他人问耶稣说了什么,托马斯说:‘若我将他对我说的其中一样告诉你们,你们会拿石头掷我,火焰会从石头出来,将你们消灭。’” 这是什么意思?安霓只能运用中国学生的传统艺能,尝试理解。 学生虽已读懂老师的境界,但不能为外人道,否则会遭到惩罚? 是暗示伯爵想让她保密,不能告诉其他人? 这可能只是表层含义。安霓咬紧嘴唇,强迫自己冷静。现在她已经知道,冬至代表密码中的时间,如果要破解纹路中的信息,应该还缺少的是一个地点。 只有在特定的时间,站在特定的地点,才能解开吊坠这把密码锁。 而这段话中,有“泉水”、“火焰从石头出来”的描述,可能暗示地点。什么样的地方满足这样的条件呢? 安霓猛地站起身。夏洛克临出发前向她介绍过,峰区这一带是英格兰的风景胜地,他们抵达时的车站巴克斯顿,就是著名的温泉小镇。 是温泉! 福尔摩斯庄园附近一定有温泉! 安霓恨不得兴奋地叫出声。她冥思苦想好多天的答案,竟原来藏在远离伦敦的英格兰乡下庄园里! 的确,按照伯爵从前的计划,在他去世后,安霓理应先来到的是福尔摩斯庄园。他不可能预料到福尔摩斯庄园的火灾,从而导致她只能暂住在贝克街。 好在虽然有些波折,但她仍然得以找到正确解题路径。 潮水般的成就感将她淹没灭顶,不亚于解开十个著名悬案。 她小心翼翼地将书放回原处,而后雀跃地跳起来,恨不得立刻冲到目的地。 而后她的动作猛然顿住。夏洛克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双手抱胸,正靠在门框上,眼含笑意地看着她。 安霓猝不及防惊叫一声:“你……” 没有想到这一面会被人看见,她感觉有点社死。 “你现在比较像我想象中的妹妹,”夏洛克平静地调侃一句,没再多说,“走吧,我告诉你哪里有温泉。” 安霓的窘迫简直写在脸上,只好默默低着头跟过去。 夏洛克绕过大宅,进入屋后的林地。荒原的风大得要命,安霓不得不缩紧身体,裹好大衣和长裙。 不过她以为他只会指出方向,没想到竟然会亲自带她去。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答案?”她有点没话找话。 “也不完全是,”夏洛克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毕竟我事先不知道你的生日。” 他一定是故意的。他想知道,安霓究竟能不能靠自己的能力解开谜题,就像心中早有答案的老师。 时间已经将近正午,一天中阳光最烈的时候。似乎是早有预料,夏洛克加快脚步。 不知过多久,他们翻过数道低矮的丘陵山坡,夏洛克突然停下,安霓一心看路,差点撞在他身上。 “就是这里。” 安霓从他背后探出头,看见眼前有一弯流动的小溪。这是一片石灰岩洼地的底部,溪流从西北的荒原流向东南河谷,竟然没有凝冻。 安霓蹲下身来,感受到手指的温热。水面飘着一层薄纱般的雾气,有些残余的泡沫源源不断地冒出,像是沸腾的泉眼,大约有十几个。 “这里一般没有人来,天气好的时候,也只有我们家人或者客人偶尔会来散步,”夏洛克站在溪边,指向岸上一丛突兀的石堆,“疲倦的时候,会坐在这里休息。” 安霓放眼望去,溪流河谷地势平缓,基本都是荒原,只有这丛石堆例外,看上去就像个地标的模样。 她迟疑着抬步,走过去站上石堆的顶部,心里微微打鼓。 闭上眼睛,她从头到尾回顾所有的推理,检查自己的逻辑链路。没有错,确实是这里。 安霓举起蓝宝石吊坠,放到与视线齐平的位置。冬至正午的阳光穿过宝石,以及宝石上错综的线条与交点,投射在脚下的石面上。 “咦……”随着她有意调整角度,光斑越来越清晰。 是一串由点组成的图案。像星图,又像是坐标。看上去 没有丝毫规律,也没有明显的路径,仿佛只是小孩偶然用镜子在墙上投下的光斑。 “新的谜题!”她欢快地说。 安霓早有预料,用一个图案投射得到的只会是另一个图案,不会是终极答案。但她的兴奋并没有被浇灭,反而更加热烈地燃烧。这只能说明,她已经掌握正确的解题方法。 伯爵一定有话要说! “夏洛克,”她抬起头来,“帮帮我好吗?” 夏洛克一愣,似乎没想到她会指使自己。不过他还是沉默地站到她面前来,从她手中接过宝石,帮她保持角度,她则取出纸笔,拓印石面上投下的光斑,详细记下位置和大小等所有细节。 “走吧。”现场勘查工作完毕,她雀跃地说。 夏洛克看她一眼:“你好像一点也不沮丧。” “为什么要沮丧?”安霓不以为意地反问道,“追寻答案本来就没有终点。” 夏洛克若有所思地嗯一声,没有答话。 入夜之后,寒风一阵紧似一阵。安霓站在窗前向外看,雪花渐渐从灰黑色的天幕落下来,石阶和草坪很快堆积出一层银白。 安霓前世出生在南方,从来没有见过雪。 她干脆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裹挟着湿漉漉的雪片。有几片落在她伸出的掌心里,很快融化,像是被小精灵轻轻咬一口,微痒而凉。 英格兰的乡下安静得要命,雪落时更是阒寂无声。她忍不住抓着窗框探出头去,抬眼看着雪花从高空飘下,落在她脸上和睫毛上。 “小姐!”玛丽娜在走廊喊她,“风大雪大,您别站在窗口!” 安霓不舍地流连片刻,终究还是顺从地回到屋里。她头发上落着一层白,鼻尖冻得通红,可她的心情从未像这样畅快。 这是她十九岁的生日。她终于得以解开伯爵留下的第一道谜题,而圣诞将近,风雪又这样应景。 但她没想到,英格兰的乡下不比伦敦。 回到卧室后,她开始止不住地发抖,寒意渗透骨头,挨着壁炉也感受不到暖意。她窝在沙发里,裹着两床毯子,还是冷得缩成一团。 她想喊玛丽娜,但是喉咙滞涩,浑身无力,发不出声音。 不知过多久,大概已经到半夜。迷迷糊糊的她被敲门声惊醒,她沙哑地应声,门被谨慎地推开。 夏洛克提着一盏煤油灯站在门口,看她一眼,似乎并不意外。 “你果然在发烧。”他走进来,站在她面前,“荒原的风太大,晚上又下雪。” 安霓的眼皮烫得像火烧,根本睁不开,晕乎乎地答道:“我没事的,哥哥。” 夏洛克的表情陡然一僵,好像被这个词硬控半秒。上一次听到安霓这样称呼时,他并没有什么波动,他知道那是故意的示好,而不是这样自然而依赖的语气。 夏洛克现在好像真切地理解,迈克罗夫特为什么会认为妹妹是麻烦的。 他轻叹一声,将煤油灯留在房间里,自己转身出去。 安霓再次清醒时,是被强烈的酸味熏醒的。应该是醋。 夏洛克将一块浸过醋和冷水的毛巾叠好,覆在她额头上,大概是现在流行的冷敷退烧法。见她微微睁眼,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药水,倒一勺递给她。 “这是……什么?”安霓迷迷糊糊地问。 “退烧药水,”夏洛克答道,“我的一位医生朋友给的,据说很有效。” 安霓虽然对维多利亚时代的医术水平向来抱有疑问,但眼下她已经没有力气自救,只能接过勺子,小心翼翼地喝一口,苦得她眉头直皱。 夏洛克接过她递回去的勺子,却并没有离开。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掏出一本书翻开,像是早有准备。 “你不用……留在这里。” 夏洛克头也不抬:“我要借你的灯看书。” 安霓没有力气反驳,只好闭上眼睛。额头上的毛巾渗入凉意,药水的苦味在嘴里慢慢散开。四周万籁俱寂,夏洛克小心翼翼地翻书页,像是怕吵到她,声音落在耳里,很轻又很响。 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再次睁眼,天色已经大亮。壁炉还有些微未燃尽的火星,散发着余热。夏洛克还坐在椅子上,书在膝盖上摊开,安静地闭着眼睛。 他的头发有些乱,一向严谨的领口松开一粒扣,下巴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安霓尴尬地立即挪开视线,闭上眼睛继续装睡。 她忐忑地等待片刻,椅腿蹭开地板,发出细微的声响,而后是远去的脚步声。 他在门口微微一顿:“安妮,你装睡的水平跟你解谜的水平差得很远。” 安霓窘迫地睁开眼,确认他已经关门离开。她默默地摸上自己的额头,头还有点昏沉,倒确实已经不是很热。 不知道该感谢古老的冷敷退烧法,还是医生的古怪药水,还是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锻炼。 又休息片刻,实在没有睡意,安霓有点烦躁地坐起来,换好衣服下楼。 迈克罗夫特坐在餐厅的桌子一端看信,夏洛克则坐在另一侧喝茶。他脸色如常,看不出有什么疲倦的迹象。 “彭伯利庄园来信,邀请我们下周去做客,顺便参加他们的圣诞舞会。”看见她进来,迈克罗夫特搁下信纸。 “彭伯利庄园?”安霓没听过。 “德比郡的彭伯利庄园,是达西先生家的祖产,距离我们不远,”迈克罗夫特解释道,“他们每年圣诞都会举办舞会,邀请郡里甚至伦敦的一些乡绅贵族。” 夏洛克不咸不淡地插一句:“她身体还没好,而且,她不一定想去。” 迈克罗夫特抬眼看向夏洛克,似乎有些诧异他竟然会发表意见:“英格兰乡下跟伦敦不一样,不参与社交会很无聊乏味。何况伯爵曾经和老达西先生有交情,按照礼节,安妮也应该去的。” “她昨天吹太多风,晚上生病发烧,”夏洛克坚持,“舞会人多,她需要更多休息。” “时间是下周,不是明天,她还有充分的时间养病。” “天气这么冷,又下着雪,路不好走,几天时间不够。何况她不想参与这些社交场合,你不能总是忽略她的意愿。” 隔着餐厅的长桌,安霓看看其中一端的迈克罗夫特,又看看另一端的夏洛克。争执来得有些没有缘由,但她不想成为由头。 “我想去,”她打断他们,“彭伯利庄园是不是比这里更气派漂亮?我想去看看。” 夏洛克没再说什么,只是放下茶杯,搁在桌上,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 迈克罗夫特微笑点头,对谈判的结果颇为满意:“那么,我现在回信。” 玛丽娜适时端上三明治和热茶。温暖的食物落腹,安霓身上昏沉无力的感觉被驱散许多。 古老的庄园窗外,雪后的荒原白茫茫一片,好像一直延伸到神秘的彭伯利庄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