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你看今日晴》 1. 晴天(许至视角) 六月,又是一个安静的清晨,好像和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当我睁开眼,凝视天花板的时候,我又想起了她,那个有着一双像猫一样眼睛的女孩…… 金黄色的阳光从我尽力紧闭的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灰暗的房间里折射出一道狭长的光影。 我在这道光影中挪动着僵硬的身体,挣扎着起身。 不合时宜的大雨已经一连下了好几天。 但是,当我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那一刻,竟然看见了一个阳光明媚,被大雨清洗得格外干净的世界…… 想不到今天是一个好天气呢。 如果此时她还在我的身边,那她一定会又蹦又跳地跑到我的面前,晃着我的胳膊,发出比我更大声、更惊讶的赞叹:“你看啊!是晴天!” 然后看着我手足无措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猫一样的眼睛弯成细细的月牙,黑棕色的齐肩长发在风中散开,顺势落在肩头。 这样的好天气,真的和她很配呢…… 但是,我却无法带着自然的微笑,安然地去畅想这一切。 低下头,我把眼睛埋进刘海的阴影里…… 该去学校了。 我叼了一块面包,拎起书包,甩到身后,跨上自行车。 “原来这么奇怪的雨季过后真的会有晴朗的天空啊。” “哇,真的诶!” 在马路口等红绿灯的时候,我听见站在我旁边的两个穿着和我一样校服的女高中生,正在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天气。 我在心里默默赞同他们说的话,同时也将注意力放到了头顶那片极蓝极蓝的天空。 多么好的天气! 只是为什么? 这个她曾经多么渴望的晴天,要在她走后才出现? 而她在的时候,却是无尽的雨天…… 想到这里,六月初夏时节的美好在这片天空下,瞬间变成了一个笼罩住我的真空袋子,让我感到一丝喘不过气来的难受。 绿灯亮了。我右脚一蹬地,随着人潮穿过马路,拖着尾气的汽车和摩托车从我眼前飞驰而过,带着晴天里的一切,飞快地向身后倒退。 高二(13)班的教室里,我默默走到班级的最角落,拉开椅子。 班级里的人不多,我习惯性地早到,托着下巴看着窗外发呆。 班级不知道是在哪一刻突然几乎坐满了人,安静的班级瞬间喧闹起来。 只是,无论身边多少人,我的心里总有一块地方,感觉空落落的。 我看向那个她原本坐着的位置,现在已经拥有了新的主人。 学校里的一切看起来一如既往,班级里也并没有因为少了谁而显得有什么与众不同。 只有在上个星期,那个来实习的大学生在数学课上点到了她的学号,班级才陷入了一阵沉默,一阵如同死一样的沉默。 教室后方的挂钟,秒针扫过的声音盖过班里人群的喧闹,重重敲击着我的心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于时间的流逝我渐渐变得无比敏感。 果然,人一旦被强行拉上时间的轨道,时间便会擅自成为了主人,操控着时间的快慢。 在她离开的这些日子里,我时而觉得好像只是在昨天,又时而觉得过了好久好久,但是手机里那天最后发出的短信,清楚地提醒着我,今天,距离她的离开已经过去了27天。 要说在这27天里我都做了什么事情,除了照旧上学,和在她离去的那一周缅怀她之外,好像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 比如,我昨天在课堂上主动举手回答了一道物理题,我提出了一个老师和同学们都没有想到的新解法。 然后我看见了老师和同学们震惊和不可思议的表情,听见了老师的夸奖声:“以后啊,你就要这样多发表自己的观点。” 比如,在上个星期的下课,我帮坐在我前面的一个女生拧开了矿泉水的瓶盖。 然后听见她颤抖而胆怯地说谢谢,又听见了她转头和旁边的人说:“你们猜,是谁给我开的?是他啊是他啊!” 旁边的人的声音传过来:“怎么可能,你骗人的吧。” 还有我在下课帮他们一起搬班级的卫生工具,帮几个同学解决了几道数学难题,摆正了教室里的花盆,放生了一只被压住尾巴的小猫…… 只是,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意识到,这些都是她之前所做过的事情。 直到一张奖状降临在我的面前,这一刻我成为了班级的红人。 一群平时并不是很熟,但是却极为热血的男生围到我的身边,有的拍打我的背,我的揉着我的头发,他们看起来比我这个主角更为激动。 我面色平静地盯着桌上摊开的奖状。在刚刚结束的篮球赛中,我们班得了第一名。而我,是那个最大的功臣。 我伸手去触碰那张奖状…… “看啊,你曾经渴望 完成的事情,我已经帮你完成了……” 只是,我现在已经没办法把这份荣誉交到她的手上。 我把奖状小心翼翼收进抽屉里。 下午。 第二节下课后,一个声音从身体后边传来:“你变了很多呢,许至。” 我停下脚步,略微向右后方看去,我的身体和脑子率先回应了我身后的那个声音。 是沈铃,她生前最好的朋友。 站在她旁边的是陆燃,是我在这个学校里为数不多,甚至可以说是唯一能说得上话的人。 “一起去天台看看吗?”陆燃说。 下一节是体育课,我们翘掉了三步上篮的练习,并肩坐在学校六层楼的天台上,只是,上一次,来这里的一共有四个人。 “没想到,她已经离开我们这么多天了……”沈铃说。 “她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如果她早点告诉我们的话……” 陆燃的话让我们陷入沉默。 沈铃扯开话题:“你就要代表我们学校去篮球市赛了吧。这个可是以前的你不会做的事情。”沈铃微微停顿,似是在压抑着内心的情绪,随后又缓缓说道,“如果她知道的话,一定会很高兴吧……” 天台下隐约传来女生的嬉笑声,篮球场上男生的喊声似有若无的传来,篮球敲击篮筐的声音,弹落在地上的声音。 我却在一片嘈杂中只听见了一个声音。 她的笑脸又重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越来越清晰,她那清脆的声音也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然后越来越近。 我好像又听见了她的声音,海浪声夹杂着她的笑声,像是月光下一幅安静又美好的画面。她说:“我现在好想爱这个世界啊,还有你。” 江蓠,那个和之前的我完全相反的人,一个如同太阳升起一般照进我晦暗无光的生命角落的人……现在会在哪里? 我站起身,走到天台边缘,感受着迎面吹来的风。天台的风比楼下大了不少,把我的校服下摆吹得微微鼓起。 碧空如洗的天空,广阔而茫然,正如同我空荡荡的心,细小破碎的叶片从我的眼前飞过,我感觉到有冰凉从我的脸上划过。 知道她的病情是在她生命开始倒计时的半年以后,而在此之前,我竟一无所知。 如果时间能聆听我的内心,为那些早知结果的未来让步的话,就让时间停止在上一个,或许是最后的一个晴天…… 2. 倒带 闭上眼,眼前浮现出夏末时节的景象,我分明已经品尝到了九月栀子花的香气,和那似有若无的清风,代替了如今六月轻微的炎热,吹得让人昏昏欲睡。 我感觉自己仿佛坠入了一个悠长而又缥缈的梦境之中,不愿醒来。 恍惚间,我意识到,那是独属于我和她,我和江蓠的夏末…… 时间倒退回半年多以前。 那时的我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刚升入高二年级的学生。 毫不夸张地说,在遇见江蓠之前,我的生活一直被阴霾笼罩,混乱不堪。 我的爸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 尽管我恳求过,但我的妈妈还是没有带走我。 我被判给了父亲。可他很快再婚,而他再婚的对象竟然也带着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儿子,也就是他的私生子。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要么是被逼着叫那个鸠占鹊巢的女人一声妈,并且和那个长得和我有几分像的私生子共处一室,要么就是因为顶撞父亲而被赶出家门好几年,辗转在各种熟悉的或是不熟悉的亲戚家中,以这种寄人篱下的方式赖以生存着。 而那个曾经熟悉的我的家和我的房间,已然成了我避之不及的禁区…… 我开始变得越来越不爱说话,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这么多年,我连一个称得上朋友的人都没有,只顾一个人扎进自己的黑暗中,每到漆黑又孤单的夜里,我都想要结束我这荒唐的一生,却还是会在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按时醒来。 直到上个月,母亲因为长期的抑郁自杀了。 我原谅了她,却原谅不了他。 母亲的死像一根导火索,击垮了我所有的伪装。 她放弃了这个世界,而我呢? 于是,在九月的第三个星期四,我下定决心去死。 我在放学后写下了一张像遗书一样的纸条,然后把它夹进我的物理练习册里。 今天,我要把这张纸条交给那个男人,而后,在明天,我就要用我的死,让他尝尝失去亲人的痛苦。 这将是我自认为自己可以做的,对那个男人最大的惩罚。 这一天终于到了。 巷子里的栀子花在这一天开得最好。 阳光斑驳地打在地上,我踩着光斑,和我的影子走在放学后的小巷。 风吹得树荫躁动起来,迎面飘来细碎的花瓣,迷乱在眼前。 明明是一番好风景,却和我将要去做的事,看起来毫不相关,也并不应景。 昨天那张遗书一样的纸条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虽然没办法交给他了,但是,对于下定决心的我,他是否收到,是否知道,都已经无所谓了。 阳光扫下来,竟然让我感到一丝温暖,我想伸手抓住它,可它却很轻易地就跳出了我的手心,果然,我的冰冷,是连光也不愿意触碰的地方…… 就在这时,本应该空无一人的偏僻小巷,却出现了一个身影,让我停住了脚步。 不远处,一个女生,蹲坐在墙角,光照在她的身上,齐肩的头发看起来毛绒绒的,却被微风吹得有些许凌乱。 她穿着和我一样的校服,把脸埋在阴影之中,看不出她在这里干什么。 我装作没有看见她,继续奔赴我未完成的使命。 可当我缓过神来,我竟然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走到她的眼前,而且我的脚尖已经快要触碰到她的脚尖。 我顿住脚步。 她抬头看我。 那一刻,我看清了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近看,有点像猫。羽翼般的睫毛扑闪着,眼底似有波光流转,涌动着说不出的波涛,却在下一秒归于平静。 这是我没有见过的一双眼睛,我望着她出神。 “你……在干什么?”不经大脑控制的话脱口而出,伸出的手瞬间停在半空中。 等我反应过来,下意识地要把手收回来的时候,她却已经抢先一步,把她的手搭在我的手心。 只是淡淡指尖的相互触碰,我却已经感受到了她指尖传来的电流和温暖,是我这几年从未感受到的。 我一用力,她一借力。 我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松开她,我的视线重新聚焦。 我看着她盯着我的脸看了几秒钟,随后那双像猫一样明亮又好看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了一个像是惊喜又像是松了一口气的笑容,两个虎牙很是可爱。 “你真的来了!” 这是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声音像夏夜的晚风铃,她的语气带着几分惊喜。 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愣在原地,一头雾水。 “我一直在等你……”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就继续说道,“我一直在等你,许至同学。” “?” 我疑惑地抬头,她认识我? 我仔细打量她,在脑海里搜索着并不丰富的人际网络和路人画像。 最后,播放器定格在一个和我同班的女生身上,并且和眼前这个女生逐渐重合。 是她。 我记得她,是班级里一个特殊的存在,她大方,长得好看,成绩不错,会在语文课上把课文读得非常好听,会在下课和其他女生聚在一起聊天,银铃般的笑声传遍整个教室…… 她是班里一个耀眼的存在,和我不同,班级里应该没有人会不认识她,应该没有人会不喜欢她。 只是,这样的人,她说她在等我? 我看见她从校服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摊开后,递到我的眼前。 “这个东西,是你的吧。” 我注意到她说的是一个陈述句。我看向她手中的纸条,脑子嗡地一下,愣在原地。 纸条是我的,上面是我的字迹,清楚地写着: 喂,我已经决定去死了,而你,如果还想再见我最后一面,就到西巷尽头的湖边吧。 最后还有我的落款——许至。 看来昨天这张纸条之所以不见,是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怎么回事,就被她捡了去。 我攥紧拳头,有一丝愤怒冲到头颅,但更多的是一种秘密被戳穿而恼羞成怒的窘迫。 “为什么要说是最后一面呢?” 她凑近我问道,眼睛看起来格外清澈,她的声音很轻,莫名其妙就抚平了我的愤怒。 我没有回答,空气凝固着微妙的气氛。 所以,她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要来这里,是为了一探究竟,还是说,是来制止我? 我没有细想,因为我的脑子已经够乱了。 完美的计划被打乱,有一种正要燃烧起来却被一头按进冰水里的感觉一样。 许久,我说道:“还给我。”语气极其平静。 她乖乖照做了。 我低下头,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接过她递过来的那张我的亲笔遗书,对折两次后放进校服外套的右口袋里,绕过她的肩膀,我只想赶紧逃离,逃离这个可笑的做法被揭穿的地方。 “你等等。”她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难得认真地听她说话。< /p>“你……还去吗?” 她的声音很小很轻,但却清晰地传递给我。我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小心翼翼和试探。 虽然她没有明说,但是我们都心知肚明,她说的“去”指的是去哪里。 “不了。”我说得很平静。 “真的吗!”她惊喜的声音吓了我一跳,感觉她下一秒就要从身后扑上来。 我急忙抬脚往前,可是她看起来还不依不饶,竟然像一只甩不掉的小猫一样,跟着我的脚印,追在我的身后。 “那今天不去,明天还去吗?以后还去吗?” 她好像在问一个很笨的问题,又非得我给出一个答案。 怎么这么烦人? 我撇了撇嘴,明天去不去,以后去不去,我哪里知道。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打算和穷追不舍的她来一个了断,却在不经意间和她眼里闪耀着光芒撞了个满怀。 傍晚的风吹来,黄昏下,她的眼睛看起来更加闪闪发亮。 “嗯?”她歪头凑近看我,像是要从我盯着她看的眼里挖出什么信息。 “咳咳。” 我意识到自己已经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我慌忙将视线从她的眼睛移开。 她的身后有一个大大的夕阳,已经变成了金色,我盯着正在下落的夕阳,看着夕阳旁边被染上颜色的云彩一点点的移动。 “那我们一起走呗,许至同学,你等会要去哪儿?” 我撇了撇嘴:“别再跟着我。” 我最讨厌的事情就是和别人有过多的联系。 “你等等我嘛……”我听见她的声音,感觉她在后面试图还想追上我。 我叹了口气,意识到今天看来是甩不掉她了,不过,这样也好。我认命低下头,却正好看见了她的影子被夕阳拖到了我的前面,微风吹过,树荫在动,我的身影几乎一动不动,我看着她的身影被拉的越来越长,在将要和我的身影重合的时候,我忍不住渐渐放慢了脚步,仿佛是为了让她能追得到我一样。 “啊呀。”一声短促的尖叫,然后是几步趔趄,跌倒在地上的声音。 我转过头——她摔倒了? 我皱眉,只见她趴在地上,脸埋在臂弯里。 我走到她旁边,弯下腰:“喂,我说你,你的这个演技未免也太差了吧……” “唉,我说你,到底想怎样啊……”我顿了顿继续说,“我又没有说……不等你……” 她抬起头,尴尬地笑了笑,却再也没有说话。 我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刚才没有仔细看过她,她的脸怎么这么苍白,比刚才还要白了不少,嘴唇的颜色也掉了,看起来有些虚弱。 第一次看见女生在我面前这样,我突然有点害怕。 我蹲下身子,拍了拍她:“喂,喂!你怎么了?”我的额头渗出细细的汗珠。 我颤抖地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额头,竟然烫得吓人。 我急忙又推了推她,可是她浑身好像瞬间没有力气一样。 她对我笑了笑,说:“没事啦……” 不是,这……怎么会没事呢? 我想起了巷口的不远处就有一家诊所。 Lucky! 算了,就当一命还一命。 我对她说:“喂,前面有一家诊所,我带你去。”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动,只是在试图调整着自己杂乱的呼吸。 “可恶。”我咂了咂嘴,“算了,上来吧,我背你过去。” 3. 漩涡 诊所内,我和她隔着一张白色的帘子和一扇虚掩的门。 “真是个麻烦的人。”我靠在门外的墙壁上,双手插在兜里。 明明是想在今天结束自己的生命的,怎么结果反而成了好像救了一条命…… 我低下头看着我的鞋尖,自嘲地笑了笑。 吱呀一声,旁边的门被推开了。穿白大褂的医生走了出来,示意我可以进去了。 我看着医生离开的身影,想起刚才在房里的时候,她是如何撑着最后一口气,让医生把我赶了出来的样子。 不是不需要我吗?那我为什么要进去…… 然而…… “哇,你竟然还在啊!” 我看向躺在病床上的她,此时的我正端着一杯一次性水杯装的水,站在她的床头。 好吧,我又一次身体先于大脑而反应。 虽然她的手上扎着针正在输液,但是她看起来好像心情很不错,显然身体已经恢复回原来的样子。 我在我没有察觉的情况下舒了一口气。 “我还以为你早就走了呢。”她边说边用手臂把身体支撑起来,靠在床头。 “……” “你在担心我?”她的眼里隐约闪过一丝调皮,仿佛是在逗我开心。 “没有。”我把端来的水杯放在她病床的床头柜上。“……我只是为了确保你不会把今天你看见的事情说出去。” “啊,你觉得我像这样的人吗?” “不然呢……” “啊……怎么会……”她看起来有些失望。 “……” 一阵沉默。 “你……这是可以坐起来了?”许久,我终于找到了一句可以说的话。 “是啊。”她朝我笑了笑,“我可不想把生命太多的时间浪费在躺在病床上……” “……” “可以帮我递一下吗?”她指了指床头柜上的那杯水。 我拿起水杯递给她,看见了床头柜上放着的病历,上面是她的名字:江蓠。 江蓠……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好像有听老师这样喊过她。 我弯腰,想看看她到底是什么病,可是病历上除了江蓠的名字,其他全部写得龙飞凤舞,一个字也看不懂。 她接过水杯喝了一口,随后伸手过来把病历翻了一面。 她这不是够得着床头柜嘛…… “你好奇啊,我就是不小心中暑了啦。” “这个天气……中暑?” “我本来就比较容易中暑啦,不过一会儿就好了。” “……” 又是一阵沉默。 “帮我叫医生吧。我不想滴了。” “啊?还能这样?” “当然了,滴的葡萄糖而已。” “好吧,但是医生不一定会同意……” “你去试试嘛。” “……” “喂!里面的男生!出来帮女生拿药!” 正巧,医生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适时地打破沉默。 “那我去了。” 我打开门,那就好人做到底吧。 我转身往门外走去,在轻轻掩上门的那一刻,我听见她小声地说:“谢谢你,许至同学。” 站在被玻璃柜阻隔起来的取药处外,我看着医生熟练地分配着药丸,视线却早已失焦,脑海里不断回响着刚才她的那句“谢谢你,许至同学。” 心里有种奇怪的东西翻涌着。 其实,本来我还有点担心,担心她醒后看到我,会对我今天的事和我的那封遗书穷追不舍。 不过没想到,她不但没有追问我,也只字不提,只是保持着微笑,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医生把药递给我,我顺便跟他说了里面的江蓠不想打点滴的事情。 本以为医生可能会质疑我,没想到他竟然同意了。 护士跟在我身后,进来给江蓠拔针。 我看着江蓠将扎着针的手举到护士跟前。 她的血管很细,手腕也很细。皮肤在偏棕色的头发的衬托下看起来更白,但更多的不是苍白,而是一种很干净的,不食人间烟火的白。 我就站在旁边看着护士拔针,当针头被拔出,她的手背血管渗出一丝血丝的时候,她的眉头微微一蹙,应该是弄疼了吧…… 护士在她的手背上贴上一张止血的创口贴,又在她耳边耳语了一阵,应该是在嘱咐些什么注意事项。 她理了理头发,从床上下来的时候趔趄了一下。 “你怎么不知道来扶着她啊!”护士对站在旁边的我说,她的语气听起来带点不满。 看着她看我的眼神,我想她是误会了我们两个之间的关系。 “没事啦,姐姐,我自己可以走。”江蓠站了起来,接过我手里那袋装着药丸包的白色透明小袋子。 “那你小心点。”护士在她身后叮嘱,然后又朝我使了一个眼色。 我装作没看见一样,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体的斜后方。 走出诊所的时候才发现,天,竟然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刚才黄昏时分在巷子里发生的一切,都好像做梦一般。 我看了一下时间,已经是晚上6点。正好因为明天学校要作为考场,所以今天不用上晚自习。 “你能自己走回去了吧。”我走下了诊所的台阶,自顾自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问她。不过,与其说是问,更像是一种要她马上说同意的肯定句。 我听见她扑哧一下笑了出来,往我这里小跑了过来:“我还以为你会为了保住今天的那个秘密,然后把我灭口呢。” “呵,我才不会做这种事……走了……” “那许至同学!”她叫住我,我转头,看见她笑了起来,“周一学校见啦!” 对了,我跟她是同班,差点忘了。 “嗯。”我用很小的声音回应她。 “周一……一定、一定要再见哦。” 这是我走了几步之后,又听见她在我的身后补充说的话,顺着晚风,一直飘进我的耳朵。 “……” 我没有回头,留下她一个人站在诊所前的路灯下,而我,将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张遗书,轻轻攥紧,便一头扎进了黑色的夜里。 * 回到家,我把自己甩进沙发里,双臂搭在沙发上。 黑漆漆的房子里,只有我一个人,周围静得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和窗外蟋蟀的叫声。 客厅旁连接阳台的落地窗没有拉上窗帘,窗前的地板上,月光肆意地入侵,冰凉的瓷砖隐约倒映出月亮模糊的影子,随着拉到两边的白色轻轻晃动。 我并不欢迎这位客人擅自进入我的领地,我起身,踩在了冰凉的月亮身上,走到落地窗前,唰地一下,拉上了两侧的纱帘,将月亮挡在窗外。 走进卧室,打开老旧的音箱,悠扬的古典音乐从里面传出,大提琴和小提琴交织的声音充满了整个房间。 我深吸了一口气,向身后的床倒去,窗外的夜色在我的眼前翻转。 抬眼,是一片黑色的夜空,越往上,颜色越深。 安静的夜晚,环绕灵魂的音乐,让我混乱的思绪能有片刻的喘息。 这也是我对我现在住的地方比较满意的一个原因。 我初中是在一所私立学校读的,那时我还住在离那个学校很近的富 人区的房子里,和那个男人新组成的新家庭住在一起。 自从考进了这所市里最好的公立高中之后,我就以为了能方便自己上下学为由,强行要求自己一个人搬出来住。 正好我耀人的中考成绩给足了那个男人和别人吹嘘的面子,他同意了我搬出来自己住,并承担了我的房租。 于是我成功住进了这离我的高中十分钟路程的二居室里。远离了那个男人,也远离了那个和我年龄相仿的私生子。 当然,这点钱对于那个男人来说并不是问题,在外人看起来,他在生意场上是很成功,金钱不少,甚至有人调侃他在情场上也是一把好手。 但是我却不这么认为,甚至嗤之以鼻。 那个和我年龄相仿的私生子现在正在我曾经就读的私立中学里读高一,他中考成绩不好,只能靠着金钱混个私立高中来读。 我的主动离开对于那个女人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她总是对我一副防备的样子,好像我的存在会抢走她或者她儿子的什么东西一样。 每次当她露出这样防备的神情,我都会忍不住从鼻子发出哼的一声嘲笑,但这似乎又引起了她更强烈的不满,所以应该也没少在那个男人面前挑拨离间。 不过我无所谓,我得到了我想要的,现在住的地方环境很安静,离学校还近,勉强算是半个学区房,周围住的也大多是这个学校的学生。 我住在5楼,一层楼有两户。我隔壁户住着一对年老的夫妻,除了每天一大早就会听见两个人此起彼伏从床上爬起来时发出的咳嗽和清痰的声音,每到夜晚尤其安静,正好,我的睡眠也不算深,每天几乎也能在很早就醒过来。 我翻了一个身,艰难地闭上眼睛。 母亲过世之后,外婆来找过我。 听说这些年母亲一直都在抑郁中度过,她本来就不是一个要强的人,接受了一辈子的治疗,想念了一辈子的我,记恨了一辈子的父亲,最后终于坚持不住了。 外婆把她留给我的遗物递给我的时候我还没有反应过来,毕竟是真的太久没有见过她了,但是,看着她那些用尽心力写给我的几封信件,仿佛可以读出她的痛苦。 而这一切,都是那个男人带给她的。 而我现在所有的一切,又都是他们带给我的。 这都不是我想要的人生…… 我感觉像是眼泪一样的东西将双眼粘住,无法睁开… 事实上,我也不能睁开,不想睁开… 我感觉到我的眼前已经温热,只要睁开,眼泪就会顺势而下。 我不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 音乐似有若无地在播放着,我感觉我整个人好像浮在半空中。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不小心睡过去的。 只知道当我在迷迷糊糊中醒来时,窗外是一片寂静的夜,看了一下时间,正是凌晨。 我翻身起来,放在校服外套口袋里的那张遗书顺势掉了出来。 我拿起它,我盯着它发呆。 脑海里浮现出今天江蓠把它递给我的模样,遗书上还停留着她指尖的余温。这一刻,我竟然没有了打开遗书重读的勇气。 我仿佛又看见了她的那双眼睛,那双被阳光照得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的眼睛,透过表层氤氲的雾气,里面好像有无数星辰在闪烁。 我突然清晰地感觉到,我没有那么想去死了…… 我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从抽屉里找到火柴盒,取出一支,在火柴盒侧面用力一划。 “滋”的一声,火苗在黑暗中跳动。 我看着晃动的火焰,将它靠近我手里的那份遗书,点燃,然后看着它在黑暗中,逐渐化为灰烬。 4. 躲闪 第二天,我醒得很早,太阳从很窄的窗帘缝中挤进来,我起身,将那道没有拉好的缝隙重新紧闭,然后回到床上。 床边的垃圾桶里还存有昨晚燃烧的灰烬,房间里隐约还可以嗅到一点点火柴燃烧后的味道。 “周一……一定、一定要再见哦。” 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叫江蓠的女生那天说的话。 一定要……再见吗? 以前每当太阳升起的时候,总希望自己在黑夜不知不觉地就这样死去。 但是,至少现在,这件事情将不会发生在今天,也不会发生在明天。 我好像在期待着下周一的到来。 我还要去履行那个没有回应的或许都不能成为约定的“约定”。 我看着天花板发呆,却控制不住地去想江蓠这时候会在做什么。 她好像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就擅自闯入我的世界,但是我好像并没有打算把她拒之门外。 奇怪的人。 麻烦的人。 这是我起身前对她最后的想法。 我跨过客厅,走到阳台的水池旁,打开水龙头,清凉的水流经我的掌心和手背,冰凉的触感瞬间使我清醒。 对面的阳台传来同样水流的声音,隔壁住的那对老夫妻已经开始咳嗽了,两个人好像在比赛谁咳得更大声。 “走吧,推你出去外面晒太阳。”我听见老爷爷对老奶奶说的话。 “好。”温柔的回应。 老奶奶的腿脚并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走不了太久的路,每到周末的早晨,老爷爷都会用轮椅推着老奶奶去附近的公园晒太阳。 我看着他们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对面的阳台,我又接了一捧冰凉的水泼到脸上。 呵,老了感情都这么好,那年轻的时候一定更好吧。那做他们的儿子,应该从小就会特别幸福吧…… 阳光照在从我脸上顺着脸颊往下滴的水珠上,每一颗都晶莹剔透。 * 时间很快就到了周一上学这天。 我的早餐一向简单,叼起一块吐司,拎起书包下楼。 越靠近学校,路上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就越多。 我在第一个路口处停了下来,路灯刚刚转为红灯。这是我家和学校之间唯一的一个马路。 突然,我漫不经心的目光定格在马路斜前方的一个女生身上。 是她,江蓠。 哪怕她今天把齐肩的头发扎成了一个高高的马尾,我还是从人群中一眼就认了出来。 果然,就如她那天在诊所门口所说的最后一句话那样,我们在周一的早上按时“赴约”了。 以前怎么没有发现我和她这一段路程是顺路的。 我看着她,她脚步轻轻,背着藏青色的双肩包,高高的马尾微微晃动,马尾上还扎着一条藏青色的蝴蝶结。 我看见她像是察觉有人在观察她一样,将眼神往我这里一瞥,随后转头,她看见了我,她认出了我,她咧开嘴,露出了笑容,她仰起头,举起右手,朝我这里挥了挥…… 清晨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像一个在阳光下热烈舞蹈的精灵,好美…… 我的心脏猛地被击中了一下。 我的视线慌乱地四处乱瞟,最后定格在马路对面的红绿灯上,红灯已经开始读秒。 我在心里数着前方红灯即将变绿的倒计时,支撑在地上的右脚开始跃跃欲试。 绿灯亮了。我脚一蹬,把江蓠甩在了我的后方。 清晨的微风迎面吹来,带走了我脸上略微的燥热,我不禁加快脚踏自行车的速度,让它在道路上更快地滑行。 一种仿佛是死而复生,重活一世的轻松感顺着我的发丝飘向身后。 将自行车停在学校统一规划的班级停车点,我向班级走去。 在楼梯口,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上。 我警惕地转头,是陆燃。 “嘿,来啦!”他笑得一脸灿烂。 “嗯。”我回答他。 “嘿,你周末作业做完了没?”陆燃凑到我耳边。 我瞥了一眼他:“你说呢” “卷子最后一道数学题你会做不?” “……不会。” “怎么可能!我不信。” 我拍掉了他搭在我肩上的手:“你想干嘛?” “就是说……等会借我抄抄呗。” “……” 要说我在这个学校里完全没有一个朋友也不对,眼前这个陆燃或许能勉强算一个。 陆燃算是一个活泼好动的人,他是我在私立初中的同班同学,那所中学里,大多数学生都是靠金钱堆进去的,所以整体的中考成绩并不理想,能考进市里公办高中的人并不多。 中考那年,我拿了学校第一名,陆燃是第二名,我们顺理成章升上同一所公办高中,又成了同班同学,高二我们一起选择了理科,于是,他就成为了我唯一在这个陌生环境下能说的上话的人。 虽然说我们说的话也不多,或者说大部分情况都是他在说,而我,只需要做那个负责点头并不用表态的人,他却并不感觉冷场,或许这就是我和他这么不一样却能长久相处下去的一种模式。 高二(13)班的教室在3楼走廊的最尽头。 我们两个一前一后走进教室。 说是一前一后,准确的说,应该是一个走前门,一个走后门。陆燃喜欢从班级前门进去,绕过讲台,一路打招呼,那个手好像闲不住一样一定得给别人碰撞一下,好让别人能注意到他的存在。 而我,则一直是从后门进,不仅是因为后门离我位置更近的原因,更是为了能不在大家的注视下走进教室。 陆燃常常觉得我是故意在耍酷。我翻了他一个白眼,他不懂。 现在我的位置是在班级靠门第一组的倒数第二排,我的前后左右都是男生,而坐在我身后的两个男生又比我高出不少。 陆燃从教室前绕了一圈来到他的位置,也就是第二组的倒数第三排,我的斜前方,他一坐下,就来找我要数学作业,我从书包里翻出我的作业递给他,他连连道谢。 我拿出语文书,随便翻了一页,准备假装早读,眼睛却没有看向课本,而是托着下巴看向窗外,这个离窗边很近的位置我很是喜欢,不过我更喜欢坐在第四组的时候,那里感觉会更清静。 我盯着窗外发呆,教学 楼前的大树很高,一直长到了三楼还能看得见大片树冠,树上的绿叶在阳光的照射下慵懒得一动不动。 随后,我看见了江蓠。 她这时候才从班级窗前经过,她的身影穿过一排排窗户,然后从教室的前门走了进来。 她这走路的速度也是够慢的。 我想起刚刚明明在那个路口见过她了,可是她却到现在才出现。 我静静地坐在教室的角落,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了她一路,从教室前门一直到她的位置。 她的位置坐在和我隔着一个小组的第三组的中间第三排。 我今天才注意到那是她的座位。那是一个很好的位置,也是一个离我很远的位置。 我不自觉地看着她,看着她先卸下双肩包,把双肩包上的两条带子挂在椅背上,然后从书包里依次拿出语文书和昨天的作业整齐地放到桌上。 其间,竟然还能抽出时间和她旁边的几个女生说说笑笑。 她那刻意压低的说话声和笑声,穿过了一片黑压压的脑袋,被我精准地捕捉。 到校的同学越来越多,人来人往中,我看见她朝我这里看了过来,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她似乎早就知道我坐在这个位置一样,精准地朝我礼貌地微笑。 对,确实是一个礼貌的微笑。在班级里,她对我的笑容,好像收敛了不少。 我看得出神,直到才不断阻挡着我的视线。 她似乎也在寻找我,在和几个女生说笑过后,自然地抬起头往我这个方向笑了一下。 我回过神,有一种偷看被发现的窘迫,我慌乱眨了两下眼睛,移开视线,这副模样正好撞进斜前方陆燃的眼里,我看见他立着语文书,用书挡着半张脸,转过头对着我又是挑眉又是坏笑,我不敢去猜他已经偷偷观察我多久了,但是那双狡黠的眼睛里,竟全是不怀好意的笑。 我假装轻咳了几声,把视线移回窗外的天空,天空上的白云正在以一种不容易被察觉的速度缓慢移动。 早读铃声响了,教室已经坐满了人。 今天过来看早读的是老顾,他是我们班的数学老师,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教师,他还同时担任了我们班的班主任。有缘的是,我和陆燃在高一年的时候就在他的班级里,所以他也比了解别人更加了解我们。 老顾的教学水平不错,但是脾气有点暴躁,不管什么时候都像吃了枪子一样,每天就把他那大手机和一大串钥匙往讲台叮当一放,然后双手哐一下撑在讲台桌上,一双鹰眼环视教室,时不时还故意发出一些清理嗓门的咳嗽声,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在影响我们学习。 我正看着窗外发呆,当我听见老顾朝我这里清嗓门的声音越来越大的时候,我知道我该收回视线了。 我换了一只手撑着下巴,看向他,此时他果然正盯着我,那样子和怒发冲冠没什么区别。 看来今天不仅吃了枪子,还吞了火药桶,我在心里吐槽,不想被他当枪使,我乖乖地低头翻看语文书,躲开他的视线。 果然,不一会儿,那个被人狠狠注视的感觉便消失了,我的余光看见他略带满意地把头转向另一边,去盯其他的人了,我暗自松了一口气。 5. 候鸟 第一节是语文课,语文老闫是一个温和的男人,他一走进教室,班级里的气氛瞬间比刚刚老顾在的时候缓和了不少。 后排的几个男生开始伸手伸脚地活动僵硬了一个早读的筋骨。 今天讲的内容是《再别康桥》。 老闫很喜欢在课堂上叫江蓠起来朗读课文的内容,江蓠好像每次也都能不负所托。 我撑着下巴,看着江蓠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她高高的马尾乖顺地垂在颈后。 全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着她开口。 我看着她的侧脸,她捧起语文书低下头时,半束马尾轻轻扫过了她的肩膀。她朱唇轻启:“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轻轻的招手,作别西天的云彩……” 和那天我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时一样,在这个清晨,她的声音更像一股清冽的小溪,正缓缓荡漾着细碎的涟漪,她的声音,真的很适合读课文。 “……悄悄是别离的笙箫;夏虫也为我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班级在沉寂两秒后,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连老闫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我感觉江蓠在坐下的时候,似乎往我这里轻轻扫视了一秒,但我并不认为她是在看我…… 我们后排的男生普遍不喜欢上语文课,我转着手中的笔,一节课不知道听到多少个从身后传来的哈欠声,害得我也觉得昏昏欲睡。 后半节课,老闫不知道发什么神经地让我们仿写《再别康桥》,我把手中的笔转得越来越快。 这玩意儿,谁懂得写? 终于熬到下课铃响。 班里瞬间炸开了锅,到处是椅子和地板摩擦挪动的声音。 从高一到高二换了一栋教学楼,之前的那栋教学楼是新盖的,地板是灰白色的瓷砖,而这栋楼是古老的,地板保持着最原生态的水泥形态,甚至有点坑坑洼洼,连桌椅也都是好几代人传下来了,每当移动桌子椅子,就会和水泥地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怎么升到高二年,条件还比高一年更加艰苦了。 校领导说这栋楼风水好,算过了,适合高二年级的学生,然后等高三再继续搬到另一栋风水更好的楼。 真是麻烦的决定……我心想。 下课铃对有些人来说是一种解脱,比如陆燃,但对我来说其实并不是。 “许至,打不打球?” 陆燃那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话还没落音,他的手掌便猛地拍在了我的背上,害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一颤,转在手中的笔差点飞了出去。 他似乎这才注意到我面前空空如也的作文本,把脑袋伸过来,随后一下抽走我压在手臂下的作文本,嘴角上扬,脸上露出一股嘲笑神情,语气里带着调侃:“哟哟,你不会一整节课啥也没写出来吧?” 我转过头给他翻了一个白眼,刚想反驳,几个班级的男生抱着篮球朝我们走了过来,多半是来喊陆燃去打球。 他们将手搭在陆燃的肩上,陆燃身形偏瘦,搭在他肩上的那个人比他高出一头,手臂粗壮有力。当他看到陆燃手上那张空空的作文本,大叫起来:“喂喂,你什么都没写,等会打球打个屁啦。” “这不是我的,是他的。”陆燃指了一下我,语气中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我从他手里抽回我的作文本:“如你所见,没写一个字,不去。” “真没趣。”陆燃抬起手就要往我头上来一下,被我灵巧地躲开。 “走啊,快点下去打球啊!”“走啰——” 看着陆燃和几个男生抱着篮球像脱缰的野马撒欢下楼,我一个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班级里,坐不住的男生几乎都跑到教室外面,教室里剩下的大部分都是女生。 江蓠也在其中。 我听着他们的说笑声传来,我准确提取到了其中那个最动听最明媚的声音,并不住地呗吸引。 原来,她一直是这样的人,对谁都那么好,对谁都那么热情。 总能一副看起来那么开心的样子,好像永远都有能让她开心的事情,而困难和烦恼好像从来都不会出现在她的身上…… 也不应该出现在她身上一样…… 和我,完全不一样呢。 突然,一团纸飞了过来,轻轻砸在我的课桌上。 我抬起头,两个女生小跑地过来,他们身后跟着江蓠。等他们跑到我的桌前,江蓠站到了第一个。 “对不起啊,我们不小心扔到你了。许至同学。”她捡起我桌上的纸团,双手合十向我表示抱歉,脸上挂着不好意思的笑容,但是还是笑得那么好看。 “没事。”我说。 “你认识他啊,我都不知道他叫什么。”他们背对着我的时候,我听见一个女生压低声音对江蓠说,还偷偷用余光瞟我,我当当作没有看见地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随意翻开。 “刚才吓死我了,还好没砸到他。”另一个女生也压低声音说,“他看起来很不好惹的样子,太冷淡了……快走快走。” 然后他们就拉着江蓠,离我离得远远的。 呵,悄悄话都不懂得要走远点再说。 无所谓,周围的评价与我而言,毫不在意,这不就是我的样子吗。 我看见江蓠似乎在他们耳边偷偷说了什么,隔太远我没有听见。 呐,你觉得在一间教室里,有一个知道你秘密的女同学,会是一种什么感觉啊…… 我不知道我这是在问谁,我勾起嘴角。 虽然多少担心江蓠会把我的秘密说出去,但是看着她那单纯的笑脸,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无条件地相信了她,相信她不会这样做。 阳光透过窗户的玻璃照进来,光落在我的桌角,我伸手去接,感受光的心跳在我的指尖跳动着,感受着手指尖不同于其他身体部位的温暖,颤颤巍巍,像随时就要消失一样。 我低头,继续埋在书中,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 下午的第二节是体育课。 我不喜欢上体育课,虽然我的体育成绩并不差。 我只是单纯地不想让心脏在体育运动中剧烈快速地跳动,也不想要这种心脏的狂跳给我带来那种异于平日的紧张和兴奋感。 走出教室的时候,太阳还是很大,班里不少同学已经陆续地往操场走去,剩下一些勤奋的女生还埋头苦抄上一节化学课在黑板上留下的一堆方程式。 体育课集合的地点在篮球场上,到了篮球场,已经有不少男生正迫不及待地在打球,一群群女生分散地围坐在篮球场旁边的主席台上。 “许至!”一个声音叫住了我,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粒篮球正以飞速朝我飞来。 是陆燃,他正将一粒篮球朝我抛过来,随机朝我这里小跑过来,额头的刘海被汗水浸湿,我忍不住撇了撇嘴,还没上体育课就已经弄得汗流浃背。 我条件反射地接住,随即又毫不客气地抛回给他。 他眼疾手快地接住球:“干站着?不投一个?” “没兴趣……喂!”我话音还没落下,他像故意要挑逗我一样把球抛回来。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来不及接球,抬手一挡,球打到我的胳膊肘反弹了出去。 抬头看向陆燃,还有他身边几个跟他一起打球的人,他们一脸坏笑,尤其是陆燃笑得最狂妄,仿佛是有什么奸计得逞。 我有些无奈地看着他,他真的是像个小孩子一样。 球弹开后在地上弹跳了两下,往远处滚去。 我们几个看着球滚动的方向,我看见球往江蓠的方向滚去,球速变得越来越慢,最后竟然像一只宠物一样,一直滚到她的脚边,蹭了蹭,就停了下来。我认真地看着,意识不知道到底是该看着球,还是看着她,还是看着那个大喊大叫跟着球跑过去的陆燃。 最后我望向江蓠,发现她也和我一样,正望着我,时间仿佛静止了了几秒,在我看来却如同过了好几个世纪,直到我看到她弯下腰捡起球,被扎成马尾的长长的头发跟着落到肩膀上。 她正朝我慢慢地走来,马尾甩到了身后,她站在我的面前,将球递给我。 我呆愣愣地接过球:“谢、谢谢啊。” 然后就看着旁边的沈铃一把过来把她拉走,她在被沈铃拉走的时候好像还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不确定这是不是我的错觉,因为有一种无比奇怪的感觉在我心里荡漾开来。 我就这样呆呆地望着她被拉走的背影。直到右肩膀被人撞了一下,不用想就知道是陆燃。 “怎么,你春天到了?”陆燃凑近我的耳朵边说道。 “滚。”我一手拍在他的胸口,用力推开他。然后斜眼看了一眼身边的篮球框,手腕一扬,向上一抛。篮球在空中划出好看的弧线,然后不偏不倚地砸在篮筐上,然后反弹出来。 “就这啊,就这啊!许至。”陆燃追在我身后笑得很放肆。 体育课又练习三步上篮,体育老师是一个胖胖的小老头,小老头说三步上篮是这学期期末必考的内容,他示范完三步上篮后便交由我们自己练习。 三步上篮对我来说毫无难度,对其他男生也是,于是他们已经开始继续组队打篮球比赛。小老头坐在一旁看着,并不管我们到底在干什么。只要我们别搞出什么太出格的事情,想干 嘛就干嘛。 “喂,许至,来一起打球啊,打比赛。”陆燃在我身后喊。 “无聊,我走了。” “哎——喂——别走啊你。”陆燃正要往我这里冲过来。 “算了算了。”另一个男生拉住了他,“许至他不都一直这样嘛,我们自己打吧。” 我低下头,确实,我真的没有什么心情和他们打什么比赛。 我一个人向篮球场旁边的教学楼走去。 这栋教学楼一共五层,第六层是天台,平时不上锁,也很少有人上去。 站在天台上,正好能看见正下方操场上,那些正在打比赛的男生。 因为这个天台并没有护栏,老顾反复强调叫我们不许上去。 不过,我没有听他的。 我是在高一下学期快结束的时候第一次上来的,后来又来了好几次。 这里安静、清静。而且还挺干净的,看来学校的物业也没有忘记照顾一下这个地方。 我渐渐爱上了这样一个地方,仿佛能在学校里短暂地逃离人群。 云团在头顶翻涌,这里离天堂很近。 不过说句实话,没有护栏的天台确实让人觉得有些可怕。 我曾有过几次将自己置于危险的天台边缘,但是每每,残存的一丝理智和对死亡的惧怕都没有让我从这里一跃而下。 在这个有着六层楼高的天台边缘,任何人只要往前迈出一步,身躯便会直线扎向又冰又硬的地面,毕竟人类没有翅膀,从来都无法自由地飞翔。 我往天台的边缘走去,大胆地感受着天台处和操场上不一样的风速。 “不是说好了不会再这样做了吗?” 一道轻灵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就像雨点滴落在青玉盘上。 我惊讶地转过头,去寻找声音的主人。 * 这一定是一副我很久都不会忘记的画面。 头顶翻涌的云团让出了一道很小的口子,快要下山的夕阳顺着云朵裂缝把金光漏了进来,光线中的灰尘被照成浮动的金箔。 就在这一刻,光把天台转角处,切割成阴阳两块。 我站在阴处,抬头就看见了一幅无论多久都不会忘记的,如梦幻般的画面。 我抬头望去,身后天台高出的像烟囱一样的边角上,江篱正坐在那儿,双腿垂在外面轻轻晃着,她高高的高马尾已经放了下来,那条发绳正套在她的手腕上,风将她的发丝吹起,扫过那张白净的脸庞,她抬手将它们别到耳后。 她没有看我,反而看向远方。 她是什么时候上来的? 她所在的那个位置确实是一个不容易被发现的位置。 是跟着我上来的吗……呵,怎么可能。 “我跟你一样,也喜欢来这个天台。”江蓠说道。 她没有看向我,却让我浑身不住一颤,她的话更让我确信了她肯定不是第一次上来这里。 没准也不一定是第一次看见我在这里…… 在这极短暂的时间里,我就那样静静地立在那里,万千思绪如雪花纷扬,却又刹那间消融,化作一片澄澈空灵。 我看得出神,一时之间,竟忘了言语。 她跳了下来,轻盈地落在我的跟前,把我吓了一跳。 她看着我,脸上挂着一丝神秘的笑,竟然让我脊背一凉。 “呵呵,你……怎么会在这。”我说。 “因为我也不喜欢上体育课。”她说,“而且这里离天空很近呢,感觉每次来这里,心情就会莫名地放松……” 我看着她,想不到这样的她竟然也会有和我相似的想法,此时的她看起来和平时略有不同,单薄的身影在风中摇曳着,宛如误入尘世带有翅膀,快要随风飞走的精灵。 我越来越读不懂她了。 “那你呢?许至同学。” “什么?”我疑惑地看向他。 “你还没有回答我刚刚的那个问题呢。” “哪个?” “就是最开始的那个……” 我想起了她最开始问我的问题。 “没有,不是的。”我回答,“我不想做什么,我只是单纯地想来这里而已。” “是嘛。”她笑了起来,“如果是这样那就太好了!” “咳咳……你……”我挠了挠头,“你……好些了吗?” “如你所见,一点问题都没有!”她在我面前转了半圈,齐肩的头发垂在肩头。 “嗯。那就好……” “你担心我?” “没有。” “哦。” 之后,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她,也难得地安静。 6. 失温 我们竟然在天台一直待到了下课。 在我们一前一后走进教室的时候,已经敲了第二遍上课预备铃。 这是今天下午的最后一节课,一般都是我们自己做作业和学习的一节课。 等我坐到位置上,拧开矿泉水往嘴里灌的时候。 一张被揉成一小团的纸条精准地砸在我的头上。 我抬头寻找纸团的发射点,看见了斜前方陆燃正在盯着我看,还不断地挑动他的眉毛,示意我赶紧看纸条。 我看着他那挤眉弄眼的样子,无奈地捡起掉在地上的纸团。真搞不懂他,明明外表看起来应该是一个文质彬彬的美男子,不知道为什么每天从早到晚净爱搞出各种花样。 我展开纸条,上面的内容很简单:【你什么时候跟她这么熟了?】 我猛地抬头回看陆燃,他把目光瞟到前面的江篱身上,随后又转过头来看向我。 我突然有点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低下头,将将纸条揉成一团,躲过正在讲台上改卷子的老顾的视线,把纸条朝陆燃扔了回去,却被他精准接住。 啪。又一个纸团扔过来。 【说!是不是有情况?!】 我皱了皱眉,拿出笔,在下面写上: 【你再扔过来我就告老师了。】 随后又往陆燃的位置扔了过去。 “幼——稚!”陆燃转过头,用口型对我说。 “……”幼稚?到底是谁在幼稚。 * 放学铃还没敲的时候就已经有不少同学坐不住了,等放学铃一响,一下按捺不住的男生已经争分夺秒地冲了出去,经过我的座位的时候带来了一阵阵飓风。 老顾抬起头,看着跑得差不多的班级,不知道又在生什么气,把桌面上的卷子用力一摔,然后开始咳咳咳地假装调嗓门,随后拿起讲台上的大手机和钥匙串走出了教室。 我看着老顾的样子感觉有点好笑,随后自顾自地收拾着课桌和抽屉。 在一片嘈杂中,我精准地捕捉到江蓠的声音。 “沈铃,我今天值日,你先去吃饭吧。” 被叫做沈铃的女生回答:“好的。” 下午放学和晚自习间有一个空档,是让我们出去外面解决晚饭。 学校正对面有一整条美食街,各种各样的餐饮店都有。 有时候我会自己去随便吃点什么,有时候会跟陆燃一起。 身后被人拍了一下,我转过头,是陆燃,他说他今天值日,问我要不要等等他。 “不等了。”我摆摆手,“你自己慢慢值日吧。” 我走出教室。 总觉得有什么不太对的东西。转过头才发现教室里的江蓠和陆燃,所以说,他们是一起做值日? 我突然反应过来,心里有一丝怪异的不爽。 往楼梯走去,等走出教学楼。天空竟然已经变了一副样子,飘满了浅紫红色的晚霞。 等再走出学校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上的灯全都接二连三地亮了起来。 * 晚自习一直到晚上九点半才结束,我从堆得高高的作业里抬起头,只觉得周围的同学都和我一样,不约而同地长出了一口气。 老顾仗着自己是班主任,每次都要布置格外多的数学作业,可一想到他那凶巴巴的模样,又没有人敢不完成。 这样的晚自习真的有点累。我背上书包,骑着自行车,迎着夏末将入秋的晚风回家。 我把自行车锁在楼栋一楼的架空层,等爬到家门口时,竟看见昏暗的楼道灯光下站着一个人,身形佝偻。 我愣了一下,差点没认出来,那是我的外婆。 自从母亲过世后,外婆只来看过我一次,那天她顺便给我带了母亲留下的信件,从那之后直到今天,我们都没再见过面。 我望着外婆的脸,怎么也想不到,距离上次见面才过去不到两个月,她竟然已经苍老了这么多。 她的出现多少让我有些尴尬,但我也不好让这么一位老人就这么站在我家门口。我急忙打开家门:“进来吧。” 外婆在门口站了几秒,我才发现家里没有多余的拖鞋。我本想把我的拖鞋让给她,可她直接把自己的鞋脱在门外,打着赤脚就走了进来。 我打开客厅的灯,引着她到沙发上坐下。这一整段时间,我们谁都没有说话。我能感觉到外婆几次按捺不住想要开口,可我猜自己脸上一定写满了拒人千里的冷漠。 最后还是外婆先开了口:“你在这里住得习惯吗?” “……” “要是缺什么,一定跟我说。” “……” “我今天就是过来看看你……”外婆的声音越来越小,见她话说不下去,我从离她很远的地方起身,坐到了沙发正对她的位置。“你大姨抓了几只土鸡,我给你炖了些鸡汤……” 她一边说,一边从随身带的袋子里掏出装着鸡汤的大保温壶,拧开盖子的时候,热气还冒着。外婆低头闻了一下,又怕热气散得快让鸡汤凉了,匆匆忙忙把盖子重新盖好。 可就在她打开盖子那一瞬间,鸡汤的香气还是钻进了我的鼻子里。 好香! 哪怕重新盖上了盖子,我这间因许久没开过火而显得更加冷清清的屋子,也在瞬间已经浸满了鸡汤的余香,突然有种家的感觉。 “那个杀千刀的不对你负责……让你每天都没有好好吃饭……现在长身体,而且又是读书的关键期间……还是要好好补补身子的……” 外婆说得气喘吁吁,断断续续,好不容易说完后还用手在眼睛和鼻子上抹了一把。 我没有说话,准确地说,我不太知道要说些什么。 气氛低到极点。 “来吧,宝贝,喝点鸡汤吧。”说着,外婆把保温壶推到我的跟前。 看着她期待的眼神,我知道她想在这里看着我喝,但是我此时的思绪很乱,我怕她继续待着,我的眼泪就要掉下来。 “放着吧,我晚点喝……” 明显地听见外婆叹了一口气,一手还扶着鸡汤,有些拘谨地坐在沙发上。 我跟她其实并不算作很熟悉。 母亲和父亲离婚后,母亲就回去了娘家,没有联系过我,我也没有理由去找她。 我也叹了一口气。 毕竟还是我自己的外婆。 外婆的老伴前不久过世,女儿又也走了。大女儿在乡下自己都快要自顾不暇,小儿子在国外。 她现在应该也算是一个可怜的孤寡老人,而我,应该是她在这个城市里最后一个可以亲近,也是最后的亲人了吧。 “那我就不看着你喝了……等会记得喝,凉了记得微波炉波一下。” “嗯。” “那我就先走了,宝贝你早点喝完睡觉……” 我把外婆送到门口,她穿上鞋子,转过头继续说:“如果不想洗碗的话,明天你去上学后放在家门口,我再过来取……” “不用,我自己会洗。” “好、真好……”她又抹了一下眼睛。 外婆往门口走,看起来很舍不得走,停在半空中那双想要拉我的手颤颤巍巍。 “确实是你妈妈对不起你……我打扰到你了吧,赶紧 喝完去睡觉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我自嘲地一笑,新的一天,真佩服这样一个老人可以从她的口中听出这么潮流的一句话。 她没有想到,其实她险些就见不到我了,或者说,她险些见不到活着的我…… 昏暗的楼道,看着她的那副样子,我真的有点被感动了,心里有种防线一样的冰墙渐渐坍塌。 “下次如果要来,先给我打电话……我提前留门。” 听见我说的话,外婆明显愣了一下,随后脸上悲惨的表情逐渐露出了笑容,那双停在半空颤颤巍巍的双手终于有勇气伸了过来,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是粗糙,却竟然很有温度。 我轻轻抽回手:“不早了,快点回去吧……” “好、真好……你好好照顾自己……我下次再来看你……” 我点头,目送着她离开。 关上家门回到客厅,我突然看见了装着鸡汤保温壶下像是压着什么粉色的东西。 走过去一看,竟然是钱,数了一下,足足有一千元。 我急忙攥着钱,打开家门,看着楼道里的感应灯全部都已经熄灭,我又飞快地跑向阳台往下看,正好看见了外婆那个骑着自行车远去的背影。 我鼻子一酸,险些掉下眼泪。 走到沙发前,喝了一口鸡汤。 很美味…… 好像她…… 那就把这当成母亲的味道吧。 * 这样一碗美味的鸡汤,让我在这个夜晚彻底失眠了。 有一件事情是我不得不承认的。那就是,我的内心深处,渴望一个家。 但是可笑的是,我很早就接触到了一个代表家庭破碎的词——“离婚”,甚至比认识“结婚”这个词要来得早。 “爸爸妈妈准备要离婚了……” 在我很小很小,大概才上小学二三年级的时候,他们就开始这样对我说。 “你同意吗?”他们总会在上一句后面加上这一句。 我总是选择默不作声。 为什么结婚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情,到了离婚却成了一个和我有关的词? 他们结婚对我没有任何好处,离婚,一样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那为什么还要问我呢? 我的意见重要吗? 我的意见不重要。 因为他们的下一句就是“我们已经离婚了,你跟谁?” “妈妈对不起你……但是……从今天开始,要学会去适应这样的生活了……” 这是那个人推开我抱着她的大腿后,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适应这样的生活? 随后,就是不管我如何哭喊,都不见她回头。 她走掉了,呵,所以,我连想跟谁,都没有权利去选择了吗? 这么多年来,在那个与我无关的家里,我不知道有多少次在脑袋里试图再次描摹出她的样貌和神情,可是时间越来越久,我甚至连对她的记忆也变得冰冷。 似梦似醒中,我又看见了那个男孩,那个时刻困扰着我内心世界的男孩。 他的心里,仿佛有一个无底的黑洞,里面翻滚着漩涡,所有的快乐和温暖都会被她席卷,吸收,直到最后,即使表面仍然风平浪静,里面已经混乱不堪。 那就把他埋进黑暗里吧。 我感觉一股酸涩的挤压着我的眼球,胸腔里心脏的痛感一直传到指尖。 我攥紧拳头。 反正我的世界不需要任何的温暖,正如从未有过温暖一样。 没错,只要不曾拥有,那就永远也不会失去…… 7. 尘埃 第二天,我果然睡过头了。 在手机闹钟叮铃铃响了无数个“再等五分钟”后,我终于清醒过来,在床上翻了一个身,难得贪恋这被窝里的温度。 直到下一个闹铃响的时候我才从床上爬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还好,不至于太晚,应该还不会迟到。 我加紧起床的速度。我不喜欢迟到,因为如果迟到了,依照老顾的性格,肯定要抓到讲台桌前批一顿。 我不想成为那个被所有人注目的人。 在阳台洗漱的时候,隔壁屋安安静静,没有听见往常的谈话声,看来那对老夫妻应该是已经出门去了吧。 不过他们今天早上的咳嗽声竟然没有把我吵醒,看来我昨晚后半夜倒是意外地睡了一个好觉。 不知道是不是那碗鸡汤的功劳……我已经好久没有喝过亲人亲手炖煮的食物了。 叼起一块面包下楼。今天的天气还不错,虽然已经十月了,不过南方的十月还是如同夏末,空气里都还带着夏日还未散尽的余温。 路上赶路的行人不少。以往我总是会比较早出门,赶在还没有到早高峰的时候到学校,而今天,正是撞上了早高峰。 路上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和汽车轰鸣的声音,遮盖了人声和鸟叫声,原来早高峰的世界竟然是这么热闹。 来到马路口,绿灯正在倒数三秒,有几个赶时间的初中模样的学生冲了过去,惹得停在右侧正要启动的几台汽车的喇叭声不住地响。 我顶在人群的最前列等着下一个绿灯。 突然期待起在路口的斜对面会再出现那个女生的身影,不过人来人往太多了,直到下一个绿灯亮起,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早晨的学校未免都有种大家都没睡醒的戾气,整个楼道里回荡的都是咚咚咚节奏不一的沉重的脚步声。 我是在教室里已经坐满大半位置的情况下从后门走进教室的。 老顾还没有来,一群群人聚在一起聊天和对作业。 我走到我的位置上,将书包放到椅子上,经过一次换组,现在我坐在了第三组。 陆燃还没来,江蓠的位置也是空的,不对,她的书包已经放在了椅子上,她已经到了。 我看了一圈教室,看见江蓠正站在教室里第四组旁边的窗台前。 她在干什么? 我看着江蓠,从书包里拿语文书的手顿了一下。 她正摆弄着窗台上放着的花盆,把他们扶正,然后拿起水壶往花盆里加水。 那几盆是之前教师节的时候几个同学带过来送给老顾的,被他放在了班级的窗台上装点教室。 浇花什么时候成为了她的工作了?我心想。 阳光偏不倚地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她的轮廓。 阳光,鲜花,还有她。 那一刻,构成了一幅安静又美好的画。 我感觉我的目光仿佛要粘在她身上一样,怎么都移不开。 我这是怎么了? 突然,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似的,轻轻转过头来。 刹那间,目光交汇。 她的眼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后像一只兔子一样突然向我跑过来。 察觉到她的目的地是我,我的心瞬间慌乱起来,双手不受控制地在书包里摸索,匆忙间总算翻出了语文书。 “呐,你在看什么!”她跳到我身边,带着一股夏末还未散尽的气息,她轻轻靠在我的桌子上,齐肩的头发快要垂到我的桌子上。 我慌乱地翻动着书页,假装在看课文,眼睛忍不住往旁边瞟,还好,周围没有人注意到我们。 “我……”我抬头。 “嗯?”她水灵灵的眼睛一转,歪着头好像是在等着我回答。 感受到轻微的气息从她的鼻子里吐出来,她的整张脸快要浸润在太阳光之中,像一团炽热的火焰在我面前燃烧着,我们之间的距离连她脸上的细小绒毛我都能看清。 好像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她。 我脸颊忍不住发烫。 我急忙拉开距离,却看见她像是小计谋得逞一样,调皮地笑了起来。 我将视线看向她身后的那几盆花。 “你是在看那些花吗?”她开口,“我是今天早上来的时候,看它们好像快死了一样……好舍不得,就帮他们浇了水,希望能让它们……多活几年……” “几……年?”我突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皱了皱眉头看向她。 “啊!”她好像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一样,捂住嘴巴叫了起来,随后像是要转移话题一样,突然拉住我的胳膊晃了晃,指着正好被嵌进窗户的太阳说道: “你看,今天天气很好吧,是个晴天。” 我顺着她指的地方看过去,太阳被嵌在窗户中间…… 我本应该生活在黑暗之中,这样的她,让我招架不住。 “你喜欢晴天吗?” “……啊,什么?”我回过神,“抱歉,没听清……” “你……” “江蓠!过来一下!”老顾的大嗓门打断了江蓠的话。 抬头,他站在前门边对着江蓠不停招手。 “哦,来了!”江蓠转身,“老师叫我。”说完,她往前门跑去。 江蓠刚离开,我的眼前出现了陆燃的大脸。 “喂!许至!” “干嘛?” “哈哈,没什么!” “什么没什么?” “就是没什么。” “哦。” “不然你以为有什么!” “什么鬼……” 我撇了撇嘴,不理他,转过头去看窗外的太阳,此时的太阳正好正对着我,有一点点刺眼。 我抬起右手,试图遮挡太阳,可鎏金似的光线却顺着我的指缝漏下来,带着滚烫的暖意碎成晃眼的光斑,直直落进我微眯的眼底。 我曾经把我的人生定义为完全的黑夜,我早已习惯与长夜共生,从不敢奢望此生还能撞见晴天。 但是现在,我好像突然又看见了太阳。 它就那样出现了,而且,离我越来越近。 近得仿佛只要我轻轻伸手就能触摸到。 那么,假如我走向这片晴空,我那些早就习惯了寒凉的灵魂,真的也能拥有这样的炽热吗…… * 一整个早读,都是我听着旁边的人在读。 陆燃读书的声音特别难听,却又是最大声。 一直到上课铃响,江蓠才回来。 她默默走到自己的座位,手中多了一张不知道是什么内容的单子,我看着她将单子折叠,放进书包…… 她现在已经换到了第一组,离我更远了。 一堆黑压压的脑袋挡住了我看她的视线,只能从人缝里,看见她略微单薄的背影,和那张被她的头发挡住了一半的侧脸,看不见她的表情。 上午第一节课是我擅长的物理,年轻帅气的物理老师总能吸引在理科 班里为数不多的女生的目光。 物理老师年龄不大,接近寸头的短发带着一点微卷,高高的鼻子,有点向前凸的门牙,状态好的时候就像是一个还在读大学的学生。 他很容易和男生打成一片,下课被几个男生围着问问题,然后勾肩搭背的样子,如果不是这些男生穿着校服,就分不出到底谁是老师谁是学生了。 年轻的物理老师最喜欢在课堂上和大家互动,恰好班上大部分的同学都很买他的账。 但是对于坐在后排的我,有一个我喜欢的好处,那就是不需要参与那些没有必要的课堂互动。 今天讲的内容我已经都掌握了,所以我对他那绘声绘色的课堂依旧提不起大的兴趣。 高一分科完后的暑假,陆燃每天都跑过来我家里要跟我提前预习高二理科的内容。 因为他总会顺带带来一些他妈妈做的小吃和蛋糕,所以我每次都没有理由拒绝。 升入高二后,从初中开始就一直被我压一头的陆燃,几次考试都超过了我。 他不免经常在我面前炫耀。 他的性格确实很适合学理科。 但是理科对于江蓠和其他女生来说,好像相对更为吃力,我关注过江蓠的成绩,在班里处于中等水平,语文和英语都不错,拉分的是理科和数学…… 那她为什么还要选择理科呢? 可能是喜欢吧,喜欢理科…… * 太阳在不知不觉中渐渐西沉。 时间总在我们自以为还有很多的时候,用最快的速度在人间游走。 晚自习的上课铃敲第二遍的时候,江蓠的位置还是空的。 她下午没有来学校,晚自习也没有来,感觉她不在的教室似乎都少了一些生气,至少对我而言是如此。 或许沈铃会知道她去了哪里,但是我好像从来都没有和沈铃说过话。 我有点写不下作业,江蓠最近在我生命中的出场率实在是太高了,我忍不住去想她去了哪里。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我难得一次没有在晚自习结束前把作业全部做完。 陆燃先来到我的位置嘲笑了我一番,随后问我要不要一起走。 我摇了摇头,说还想在教室里把剩下的题目做完。 “你什么时候这么勤奋了?真难得!”陆燃叫了起来。 “呵呵……” 陆燃走了,我在教室里一直待到10点的清校铃响起。 值日生做完最后的值日,在前门嘱咐了一句最后走的记得关门后,就走掉了。 班级里只剩三两个还在做作业的同学。 教学楼在清校铃响完后变得格外安静,保安的皮鞋在走廊咚咚咚地响,他正提着手电筒,一间间教室哐哐哐敲门赶人。 “快回家!不然要关灯了!” “好,马上走!”走在第二排的两个女生回应他。 做不下作业……明天再找陆燃借来抄吧。 我把作业本往书包里一塞,窗外黑乎乎的,但是当我走出教室,天上的星星都已经布满半个天空。 我不禁望着天空出神,原来只在那么一瞬间,天空就能拥有瞬息万变的变化…… “喂!赶紧走,赶紧走!”保安已经巡视完这一层楼,回来看见我还在,便在后面朝我大喊。 我提了提左肩膀上的书包,赶在他快要追上我的时候下了楼。 回到家,手机叮咚一响。 我拿起来一看,是一条消息。 8. 入夜 外婆病了,在市医院的分院住院。 我看着手机上的几行字,沉默许久。 明明距离上一次见她不过才过了没几天,那时候的她,看起来还很健康怎么就住院了…… 发给我消息的是那个远在国外的外婆的小儿子,也就是我的舅舅。 他是通过手机消息发给我的,再此之前,我们没有聊过一句话。 他怕我不认识他的号码,还特地在消息的末尾备注上“舅舅”,和他的名字。 他的消息里没有提到外婆到底是什么病,只是说他在国外太忙,大姨在乡下也忙,只能让我这个唯一一个离她最近的“闲人”帮忙先去医院看一下外婆的情况。 【加一下微信。】又一条消息弹出。 【好】我回复。 原来到了关键需要我的时候,他才会想起还有我这个外甥。 其实就算他不这样说,我知道了我也会去的,就当是还那碗鸡汤的恩情。 我通过了他的微信好友申请。 叮。 申请刚通过,他就直接发来一大笔转账。 【这几天如果需要,你外婆的住院费用你帮忙交一下,余下的钱你自己买点喜欢的。】 我犹豫了一下,点击收款。 【谢谢。】 他跟我保持着一定的客气。 【不用。】 回完消息,我把手机丢向沙发…… 之前外婆都是和母亲住在一起,母亲走后,外婆应该很孤单吧,或许比我更孤单吧? 要不明天翘掉晚自习去医院看她吧…… 【我明天去医院看外婆】我又给舅舅发了一条消息。 【好。】 * 第二天一整天,虽然课业依旧繁忙,但我的心里却始终萦绕着两件事。 一个是外婆,还有一个是江蓠。 一直到今天下午的最后一节课上课,江蓠都还没有来学校,她已经有两天没有来上学了。 下课的时候,我听见沈铃向老顾打听江蓠的去向,老顾没有回答,只说她有点事…… 看来沈铃也并不知道江蓠去了哪里。 下午放学铃响前,老顾说今天晚上的晚自习要用来考数学。 真麻烦……本来想要直接翘掉晚自习,但我还是决定去和老顾说一声,以免今晚他找不到我的数学考卷而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放学铃响后,陆燃跑过来问我:“要不要一起出去吃饭?” “不了。”我起身,把他拨到一边“我要去找老顾。” “你找他干嘛?”,我往办公室走去,陆燃追在后面问我。 “请假。” “啊!请假?请什么假?” “晚自习。” 办公室里的空调开得很冰,还好老顾还没有离开。 我走到老顾的办公桌边,他从大手机的小视频里抬起头:“怎么了?” 我和老顾说明了外婆住院的情况,跟他请假了晚自习。老顾难得很是爽快,直接同意了我的请假,大笔一挥,签下了请假条。 “哦,对了,今晚考数学,你等等……给,卷子!你周末自己回去做!” 老顾从他办公桌的抽屉里的一大堆卷子中翻出了一张,塞到我的手里。 “好。” 我拿着数学卷子和老顾签好的请假单走出办公室。 陆燃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了出来:“嘿!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同意啦?”陆燃用手指了指办公室里的老顾,老顾正好起身要走出来,陆燃赶紧收回手,拽着我往回走。 “同意了。” “真好……我也好想请假,今晚要考数学……等等!你手上这是什么?不会是晚上的卷子吧!”回教室的路上,陆燃跟在我旁边自言自语。 “……” “快,快给我看看!”陆燃双眼放光。 “想得美。” 我将卷子往书包一塞,背上书包,又故意在他眼前挥了挥手中的请假单,难得对他笑着说道:“走啦!” 留下陆燃一个人在我座位旁抓狂。 “市医院的分院是在……”我刷着手机地图自言自语,“哦,找到了。” 市医院是全市最好的医院,去年新建了一个分院。 去看病人或许应该带些东西过去…… 我在去市医院分院的公交车上,心里琢磨着要不要给外婆带一些适合她现在使用或者食用的东西。 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鸡汤,不过我也不会做。 随后我又想到了水果,但又不知道外婆能吃哪些水果。 想来想去,最后还是空着手去了。 打开病房,外婆靠在病床上和隔壁床的老太太聊天,看起来也没有我想象中的严重,我暗自舒了一口气。 我在心里组织着等会可以跟外婆说些什么话。 正当我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外婆看见了我。 她看起来无比惊讶,有些不可置信地喊我的名字。 “你怎么来了?” “舅舅让我来帮忙缴费。”我说。 外婆愣了一下:“你舅舅也真是的,这点小事让你跑一趟……没去晚自习啊?路上累不累?热不热?饿不饿?” 我摇了摇头,明明本来这些话应该是我对她说的,怎么感觉倒过来了。 “医生怎么说?”我向贴在她床头的病历卡看去。 “没什么,老毛病了……” “吃饭了吗?”我问。 “吃了,护工刚才送过来了。” 我看了一下外婆的床头,上面确实放着刚吃完的稀饭和菜。< /p>她拿起饭盒旁边的梨子:“来,这个给你吃,我不爱吃。” 我把梨子推了回去,说:“我去缴费。有任何事情都打我电话……” 说完,便走出了病房。 往医院收费窗口走去的时候,我一边拿起手机给微信上的舅舅发消息,和他讲外婆的病情。 很快,手机就收到了回信。 他说他那里忙,既然不严重,他就不回来了。 周末他会让我大姨过来城里照顾外婆,让我好好读书…… 我没有再回他消息,把手机熄屏,放进口袋里。 交完费用,我回到外婆的病房,把缴费清单放在她床头。 这间病房里只有她和另一个老太太,看起来并不会无聊。 我搬了一块椅子想坐在她旁边陪护,但是她一个劲地说不用,赶我回去做作业。 临走时,她从枕头下掏出一个小钱包,打开,从里面拿出几张一百元的钞票硬要塞给我,我急忙推了回去,留下一句“有事及时打我电话”就离开了。 * 走出灯开得非常明亮的医院,看见外面一片漆黑的世界的时候,眼睛还没能反应过来。 市医院的分院是去年刚建成的,是在离市中心较远的地方。这里很安静,也很干净,本身是一个非常适合住院的地方,但是医院外的路灯却很少,马路上看起来很昏暗,但是竟然也把月光显得格外明显。 这里离富人区的住宅不远,离我的那所初中学校也不远。 好久没有回到这块地方了。 起风了。晚微风吹过,我听见有海浪的声音。 我想起了前面有一个小小的海滩。 那是被芦苇丛包围的小海滩,在这个抬眼就是海的城市里,这样一个小海滩并不容易引起周围人过多的关注。 知道的人不多,而愿意去的人更少。 在我读初中的时候,这里就时常成为我一个人的避风港口。 真想再过去看看。 我顺着海浪的声音走去…… 果然是一个非常安静又隐蔽的地方,周围没有一个人。 我坐在岸边的草地上,这里很暗,没有灯,但是却有光线照下来。 我抬头,原来右边就是市医院的分院,看来刚才如果从这条路走过来,会更近一些。 医院的楼栋灯光倾斜下来,和月光混合在一起,照在海面上。 我突然沉浸于这样的氛围当中。 黑夜总是令人发寒,却未能被黑夜包裹着而感到开心和安全的人却只占少数。 我将身子往后倒,接着我的是有点柔软的草坪。 闭上眼睛,感受着晚风的触感和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夜空之下,一种孤单感油然而生。 如果,人可以控制时间,就好了…… 9. 着迷 “会感冒的哦……” 正当我闭着眼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享受着这片孤单的独处的时候,一个声音闯了进来。 随后,我捕捉到了鞋子踩在草地上而发出的细小的声音。 我腾地一下起身。 一个身影朝我这里走了过来,带着如同音符跳动版的旋律,就像一朵朵浪花,裹着夜晚的微风和青草独特的清香。 是谁…… 细腻的月光恰逢时机地将她的脸颊逐渐展现在我的面前。 江蓠? 真的是她! 海浪瞬间泛起涟漪,朝我这里涌了过来,拍在礁石上,发出“啪嗒”一声,然后轻轻退下。 我的心脏随着海浪的涟漪重重地一跳。 随后我感受到了惊讶、窃喜、紧张和心跳。 两天没在学校见到她,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到她。 我看着她很自然地在我身边坐了下来,和我隔着一个肩膀的距离。 江蓠…… 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为什么?她总能这样,精准地找到我,然后猝不及防地闯入我一个人的世界? 为什么?她总要擅自闯入我的世界,然后激起我心中从未有过的涟漪? “江蓠……” “嗯?” 我一愣,天啊……我竟然不知不觉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我突然感到有些紧张,在这样狭小又安静的空间里,我竟然跟一个和我同龄的同班女生坐在一起看海。 而且这个人还是江蓠。 我偷偷地瞥向她。 发现她此时也和我一样正在专注地看着远处的海,我松了一口气,却再次沦陷在她那张被月光照得干净又恬静的侧脸。 别在耳后的发丝在晚风中轻轻地飘,分不清那是夜晚的柳絮还是蒲公英。 原来她安静的时候,这么好看…… 我的心跳在不知不觉中越跳越快,在即将快要跳到速度无法控制的时候,我在她开口之前,率先打破了我们之间短暂的沉默。 “你……”我开口,却感觉喉咙被噎住。 其实我心里有好多好多的问题,想要一口气问清楚。 比如,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比如,为什么她这两天没来学校? 比如,为什么她总是出现在我的身边? 比如,虽然可能是我的错觉,也有可能是我自己的胡乱猜疑,但是她是不是……有一点点……喜欢我?但是……为什么? 一阵浪冲上来…… 最后,还是她先开口了:“今天、不用晚自习吗?” “没有,我请假了。” “为什么?”她的声音像被微风轻轻吹动的晚风铃,在这一刻显得很轻,很好听。 “我外婆,住院了。”我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向旁边那栋医院大楼。 她没有看向我所指的那栋医院大楼,眼睛依旧看着海面,轻声问道:“这样啊……还好吧?” “嗯,目前看来,没什么问题。” “那就好……”她说。 “……你呢?”我的手不自然地摩搓着我身边的草地。 “什么?” “你呢,为什么没去上学……”草地上的几根小草不小心被我连根拔起。 “……”江蓠沉默了一小会儿,随后像开玩笑一样,“我啊,我逃课啊!” “逃课?就逃到这里?”我表示不可置信。 “哈哈,对呀。”她看起来还在开玩笑。 “然后,还逃了两天?”我决定跟她一起打哈哈。 “你注意到啦!”她的语调突然提高。 “……老顾说的。”我急忙肃清。 “他说什么了?”她好像还相信了…… “……说你逃课了。”我说。 “哈哈,原来许至你也会讲冷笑话啊。”她忍不住扑哧一下笑了起来。 我注意到,这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以往我的名字后面总会被她附加上“同学”两个字,但是这次没有。 我忍不住转头看向她,而她此时竟然也看着我。 她的眼睛里面有着如同星辰如同黑夜一样地东西,就好像刚才抬头所看见的夜空一样,偶尔闪过地光亮。 我感觉她正用这样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我,而被我捕捉到她那一瞬间,如同星空之下翻涌的海浪,正掀起着不尽的波浪。 只是,很快就恢复了如宇宙一样的深邃和平静。 然后,她嘴角裂开,露出几颗牙齿。 我很少这样看着一个女生,在月光下她的笑眼是那样神秘而干净。 “……这像冷笑话吗?”我问她。 “哈哈,你说呢。” “不像……” 随后,我们都没有说话。 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你……作业带了吗?”她指了一下我放在脚边的书包。 “带了……你想干嘛?” “太好了!”她好像突然心情很好,“那把你这两天的作业借我抄抄呗。” “逃课也要做作业吗?”看着她的样子,我难得地也想逗一逗她。 “啊……许至同学真的很爱讲冷笑话欸……” “呵呵……”我难得笑了。 “……”她盯着我看,“你笑起来挺好看的……不考虑以后多笑笑吗?” “……”我没有说话,实际上是因为我的心跳堵住了我想说出口的话。 一阵晚风吹来,带着海浪的气息。 月亮已经偏离了原本的位置。虽然江蓠身上套着一件她自己的米黄色外套,但是我还是突然担心起她会不会冷。 她说过,她很容易中暑,那会不会也很容易感冒呢? 或许,我们不应该继续在这里待下去。 我猛地起身,旁边的江蓠显然被我吓了一跳。 “走吧。”我对她伸出了手,就想我们第一次遇见的时候那样,只是这次,我的脑子优先支配了我的身体。 “去哪?”她疑惑地问。 “我冷了。”我说,“不想待在这里了,而且……你不是想要我的作业吗?换个地方,我就给你。” 她伸出手,我把她拉了起来,她的手,冰凉如玉珠。 * 我们一起穿过芦苇丛,却迎面走来我最不想看见的人——许壮,那个私生子! 他在我这里永远没有名字,我总是在心里不甘心地叫他一声私生子。 说实话,我真希望这辈子都不要看见他,可是他和走在他旁边的另外两个人,实在是穿得五颜六色、五花八门,太过显眼。 看他吊儿郎当的模样,应该是在学校里也没有学好。 不过看起来应该混得不错,也是能混到了站在中间的位置,不像我还在上初中那会的他,又笨又傻。 在我还读初中那会,和这个私生子也算是同学,不过在学校里,我们互相都不想承认和对方认识,更别说承认有那么一点点无法忽视的血缘关系。 我本想装作没认出他的样子从他们几个人身边绕过去,可是站在旁边的一个戴耳钉的却故意给我的肩膀撞了一下,撞完还故意大喊一声:“哎呀,妈的,谁撞我!” 许壮听见后看了过来,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后,他也认出了我。 “呦,这不是我那个好哥哥吗!”许壮上下打量我,随后将烟头往我脚边一扔,把“好哥哥”三个字格外加重读。 “老大,这是你哥哥啊。”旁边的小弟急忙又打开烟盒,要递上一根烟。 许壮 用手一推烟盒,对着那个小弟说道:“废话,给我客气点,叫哥。” “哦,好咧。”小弟点头哈腰,随后又转向我,递出烟盒,“嘿嘿,哥!抽烟吗?” “啪” 私生子许壮一个巴掌拍在小弟的头上:“你他妈你还真叫啊。” “我……”这个小弟被打懵了,不知所措地收回递到我面前的烟盒。 刚刚撞到我的那个戴耳钉的另一个小弟也拍了一下他的脑袋,随后抢过他手里的烟盒,递给许壮:“老大,消消气……” 许壮抬起胳膊,一把搂过刚才那个喊“哥”的小弟的脖子,把他往自己的身下按,对着他的耳朵说:“我来告诉你,怎么孝敬我哥,好不好。” 说着,从另一边的小弟手里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叼在嘴上:“点烟!” 旁边的小弟照做了。 许壮吸了两口烟后,向前走了一步,把嘴里的烟雾往我脸上吐,随后把烟弹在我的身上。 “看见了没?看见了没?这就叫做——孝敬!我呸!”许壮的语气格外嚣张,“喂!你们知道吗?我这个好哥哥啊,他不过就是个私、生、子。” “呵。”我攥紧拳头,从鼻子里发生鄙夷的声音。 “呦,还不服啊!哈哈哈,我妈跟我爸在一起的时候,还没你妈呢……哦,对了,忘记你现在没妈了……哈哈哈……” 旁边的两个小弟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得格外刺耳,格外恶心。 我攥紧拳头,抬手就要打过去。 “有种打啊,往这里打,你敢吗你……你要是敢我就报警了啊……等等,你俩赶紧准备手机。” 我挥起拳头,就要打过去,却被一旁的江蓠拦下。 “别动手,他是故意激你的。”江蓠看着我说。 随后,江蓠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我的前面。对着许壮说道:“你们凭什么欺负人!” 我愣了一下,我竟然在这种时候,被一个女生挡在了身前! “哟,怎么还有个小妞啊,没注意。”说着,许壮的手就要伸过来。 “滚开!”江蓠拍开他的手,“让开,让我们过去!” “呦!有脾气!我喜欢!”许壮甩了甩刚刚被拍掉的手,随后转向我,“喂,这是你的新马子吗?还长得挺清纯的,看不出你小子还这么有种啊。” “这样吧!”许壮继续对我说,“你叫我一声爸爸!我就让你过去!” “……” “那个……壮哥……”旁边的小弟拉了一下许壮。 “干嘛?别扒拉我。” “我是说,那个,壮哥,他爸就是你爸,那这样……如果你让他叫你爸,那你叫你爸什么?”小弟一边说,一边拿着两只手比划来比划去。 “去你的!”许壮听了踹了小弟一脚,“说了一堆,把老子都绕晕了。” “傻*!”我看着他们,忍不住露出嘲讽的笑,我往前一步,拉过江蓠的手臂,把她挡在我的身后,“滚开,没空跟你们这群傻*浪费时间。” 说着我推了他一把,拉着江蓠就要走。 “站住!你走可以,这个妹子留下!”许壮说完拽住了江蓠的另一只胳膊。 “松开!”我看着许壮,面无表情,眼神冰冷。 “不放。”说着还把江蓠往他那里拉了一下,江蓠吃痛地叫了一声。 我挥起拳头,一拳朝许壮打了过去。 许壮猝不及防地被打了一个大趔趄,捂着自己的脸:“你……你他妈真打!” 旁边两个小弟急忙凑上来:“哎呀,壮哥,没事吧……破相了……” “忍你很久了,傻*!”说完我拉着江蓠,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身后传来许壮的叫声:“啊啊啊,我要告诉我爸,我要告诉我妈……” 10. 沉沦 我感觉我的脑袋热烘烘的。 以前还和许壮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时候,时常都得忍受他的言语挑衅,却无法动手。 今天终于能动手一回。 这种感觉冲上脑门,让我有一种想要奔跑起来的快感,我越走越快。 感觉已经离开了一段距离,我渐渐放慢脚步。 “等、等等!走太快了……” 在我情绪缓和下来之后,我听见了身后传来江蓠的声音。 停下脚步转过身,我这时候才注意到,我竟然已经一直拉着江蓠,自顾自地走了那么远的路程。 而此时,江蓠正小跑地跟在我身后,气喘吁吁。 “啊,抱歉。我没注意”我急忙停下脚步,看见自己还抓着江蓠的胳膊,慌忙松开,看见自己在她的雪白的胳膊上留下了一道粉红色的印子。 江蓠被我松开后,她把双手撑在膝盖上,稍稍喘着没有规则的气息。 我刚刚有走得很快吗?我在心里想。 “那个……你没事吧?”我开口。 “嗯……没事了。” 她像是已经缓过来一样,抬起头来看着我,露出了她标志性的微笑。 我看着她露出微笑的样子松了一口气。 她怎么总会做出这种让人吓一跳的举动。我想到了第一次见她,她中暑晕过去的样子。 我看着江蓠从口袋里掏出一条皮筋,将齐肩的头发挽起,用手拨了几下,然后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 看着她雪白的脖颈,我急忙转移话题。 “那……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我指了一下前面不远处的便利店。 “好,走吧。” 便利店这时候里竟然还开着冷气。 “你……能喝可乐吗?”我问江蓠。 “可乐?嗯嗯!”江蓠看向我的眼睛顿时发亮。 “罐装的?” “可以。” “不冰的?” “嗯,谢谢。” 我从货架上拿下一瓶可乐,又到冰柜前拿了一瓶冰的。 便利店前有一扇非常大的落地窗,玻璃被擦得蹭亮。 落地窗前有一排桌子,江蓠此时就坐在落地窗前的高脚椅上,一手放在桌上,一手托着下巴,两条腿在椅子下轻轻晃着。 她和窗外的夜景好像融为一体。 我低头看我手里的两瓶可乐,脑海中闪过我和她第一次见面的样子,那感觉就好像在昨天。 就像陆燃说的,自己什么时候竟然已经跟她这么熟了,或者说,自己什么时候也开始能跟一个人这么熟了。 我看着江蓠的侧脸,她正看着窗外的夜空入神,显然是没有发现我的视线。 我不知道我们这样莫名其妙出现的关系,会在未来给我们两个人带来什么东西,但我好像有点确认了,我有点想抓住这一刻,又是那样沉浸于这一刻。 我向江蓠走去,把拿瓶不冰的可乐递给江蓠,看她对我绽开笑容:“第一次单独出来就让许至同学破费了呀。” 我打开自己手中的罐装冰可乐,可乐的气泡咕噜噜地往外冒。 我和她并肩坐在窗前的高脚椅上,除了店员,店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冰可乐从口腔滑过喉咙,一大口下肚,真爽! 我从书包里面拿出练习册:“给你,你不是想要吗。” “谢谢你。”江蓠接过我的练习册,喝了一口可乐,“我明天还你。” “嗯……什么?明天?在哪还?” 她看着我的样子,露出调皮的笑:“你猜我明天会不会去学校?” “我……猜会。” “答对了。” “那个……”许久,她开口。 我看着她的脸,我意识到她好像有什么想问我,却又好像问不出口。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我说。 “刚才那个人……他是?”江蓠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同父异母的弟弟。”我不想隐瞒她,我也愿意相信她。 “这样啊……”江蓠也喝了一口可乐,还好,她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她是我第一个愿意透露自己信息的人。 我想起了初中那会的事情。 在我刚上初一的时候,那会还和陆燃不熟,有一个叫杜豪的人,是我的同桌。 那个时候,他最喜欢打听别人家里的事情,作为他的同桌,我不免成为了他重要的目标。 其实那时候我已经开始不爱和别人说话,也和别人保持着距离,但是,没挡住他对我的热情。 结果就是,我觉得我该有一个能说话的朋友了,我把他当成一个朋友,在他假意和善的伪装和不依不挠的追问下,我将自己的家事几乎全盘托出。 然后我就后悔了。我嘱咐杜豪让他不要和别人提起。 他极为爽快地答应了我。 可是,不过才过了没几天。当身边那些才刚成为同学用极为异样的眼神看向我的时候,我就知道大事不好了。 陆燃找到我,他告诉我,杜豪到处和别人说我家里的事。 我问杜豪,我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竟然只是告诉我,他觉得这样很好玩。 从那以后,我变得更加距人千里,我也不愿意再相信任何人,仿佛我的世界周围就该被涂抹上一层黑色。 * 轰隆隆…… 突然,远方传来一阵雷声,把我拉回现实。 江蓠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雷声吓了一跳,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你害怕打雷?”我问她。 我和她一同望向窗外。 在天边很远的地方,好像有闪电闪过。 “这是……要下雨了?”我自言自语。 远方又划过一道闪电,紧接着就是一声比刚才更大声的雷声。 我看着江蓠,她好像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窗外,整个人看起来在轻微的发抖。 我不知道她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害怕。 “你害怕打雷?”我问她。 “我……”她刚要开口,她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就响起了。 她掏出手机:“喂,奶奶……好,我马上回去。” 她从高脚椅上跳了下来。 “我要走了,许至同学……” “我送你吧……好像快要下雨了。” 我将可乐仰头喝完,抬手一扔,可乐哐当一声掉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我和她一同走出了便利店。 推开门的一瞬间,有一阵风刮过来。江蓠紧了紧自己身上的外套。 我看向天空,漆黑的天空借着远方的闪电,隐约能看 见我们头顶有厚厚的云层。 我走在她的旁边。我们穿过马路,我发现她正带着我往刚才过来的市医院分院的方向走。 不过,还没到分院的时候,就看见了前面的路灯下站着一个老奶奶,手上拿着一把雨伞。 江蓠小跑过去,喊道:“奶奶。” 我看见她奶奶轻轻拨了拨她垂在耳边的碎发。 “奶奶,您怎么来了,我可以自己回去的……” “我这不是担心你吗……”江蓠的奶奶用手轻轻在她的额头上一点,“你啊,净到处乱跑……他是?” 江蓠奶奶将目光移到了站在一旁的我身上。 “他啊,他是我同班同学哦,叫许至!” 江蓠一边说,一边跑到我的身边。 轰隆隆…… 雷声又响了。江蓠缩了一下身子,她抓住了我的小臂,随后又放开。 “吓我一跳。”她笑着说,“天气看起来不太好的样子……许至同学也快点回去吧。” “嗯。”我回答她。 “明天学校见哦。” “学校见。”我小声地回应。 她明显是听见了,满意地跑掉了。 她跑了两步,像是想到什么一样,突然停了下来,轻轻侧过头,说道:“希望明天是个晴天……” 像是对我说,但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但愿。”我说,只是声音很小,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这个时候已经没有公交车了,就坐地铁回去吧…… 我往地铁站走去。 周围的店铺陆续熄灭了店里的灯,关上了店门,路上突然暗了下来。 轰隆隆…… 雷声好像已经远去,从很远很远的天边传来,一声又一声,低沉又模糊。 我抬起头看天空,天空是非常深的蓝色,偶尔有几道闪电,划破了夜空,又白又亮。 风停了,很静,周围的空气像被抽掉了一样,让人感觉到沉闷。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我躺在床上,想复盘今天发生的一切,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闭上眼睛,竟然全是江蓠的样子。 我甩了甩头,却还是克制不住地想起她说的每一句话。 睡不着…… 我在不自觉中竟然勾起了嘴角,我怎么成了这样的人,这是我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情感…… 这样的炽热,我真的配拥有吗? 我忍不住又问自己。 不行,满脑子都是她。我爬起身,从旁边的书架上随手抽出一本练习,一抽就抽中了化学的《五年模拟+三年高考》,里面的化学方程式绕得我头晕眼花,就这样,看着他们,渐渐地,那张脸也淡出脑袋…… 果然,沉浸在一本看不懂又不爱看的书里能以最快的速度恢复平静。 我合上书,往书架上随手一丢,拉上窗帘,关掉房间里的灯。 “希望明天是个晴天……” 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我好像又听见了江蓠今天说的这句话。 “那么明天……会是一个晴天吗?” 我闭上眼睛,好像就要睡着。 是不是晴天与我无关,但如果是她喜欢的话,那就祈祷明天是个晴天吧…… 11. 如愿 不知道是老天听见了我的祈祷,还是了却了她的心愿。 昨天夜里刮起了一阵又一阵的大风,把我们这片天空上的乌云都吹远了。 是晴天。 她喜欢的晴天。 ……那么她喜欢我吗? 我为我脑袋里突然顺势冒出来的这个想法吓了一大跳。 我拿起手机,点开百度。“为什么女生会突然对一个男生笑?”“为什么一个女生经常总是会去找一个男生?”我躺在床上,将这些问题输入到百度上,一条条刷着,想从上面寻找答案。 果然,有网友回答了:“多半是喜欢那个那男生吧。” “要不然就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 “或者是想和他做朋友,然后达成什么目的。” 达成什么目的吗? 这条评论吸引了我,那目的会是什么呢…… 我继续将我的疑问输入进百度的搜索框,顺便加上了一些符合我和她的附加条件。刷了好久,却还是找不到一个能让我满意的答案。 “什么百度啊……”我将手机拍在床上。 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时间还早,在阳台洗漱的时候,我听见了隔壁那对老夫妻正在咳嗽的声音。 “咳!咳咳咳……咳咳!” “你啊……等会我去给你买个梨子回来炖。”是老奶奶的声音。 “不用……咳咳咳……” “咳成这个样子还不用?” …… 我将冰毛巾敷在脸上。 听着他们的咳嗽和交谈,毛巾下的嘴角忍不住勾起来。 今天,他们的咳嗽声和谈话声听起来并不讨厌,反而,听着他们的咳嗽声,让我有了一丝莫名的心安。 站在厨房门口想了想,我最终还是打开燃气,给自己煎了一个鸡蛋,又热了一杯牛奶。 煎鸡蛋这个小伎俩,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会了,那时候还需要搬一块好高的小椅子站在炉灶面前,应该是在还在读幼儿园的时候吧,是我妈教我的…… 鸡蛋在平底锅里噼里啪啦地响,我轻轻用筷子挑破鸡蛋鼓起的气泡…… “宝贝,你看,这个小气泡,我们要这样……用筷子轻轻挑破它……” “宝贝,我们一起帮鸡蛋翻面吧……” “哇!快来看!我的宝贝第一次自己煎的鸡蛋,真香!” 往事如潮水向我袭来,本以为这么多年应该早就把这个抛弃我的女人狠狠抛到脑后,也明明已经逼自己不再去想那些有关于她的事情。 可是这些记忆却还是会在我没有防备的时候趁虚而入。 看着鸡蛋的我视线模糊了,鸡蛋也煎糊了,不过我并不挑食,哪怕是烧焦的鸡蛋,对我来说也还能吃。 背上书包,下楼,依旧跨上我的自行车,像流水线上的物品一样被运送到下一站。 一路上我都心不在焉,我不该想起那个女人的。说这么多年,说我不想她,那绝对是一个谎言…… 我头顶这片被大风吹走乌云的天空,又向我展示了他蔚蓝的本色。 是秋天了吧! 我看了一眼我身上还穿着的校服短袖。 呵,是秋天了吧? 今天我算是学校第一批到校的人群,我将车停好,向班级走去。 迎面走来江蓠。 判断出这是一种效应,但是我却说不出是哪种效应。 自从我们相互认识后,我跟她的交集简直变得越来越多,多到可怕,不管在任何地方,都能相遇。 就好像我们所有的事情都是被她策划好了一样,而我们,就好像本来就很熟悉的样子…… “许至!” 江蓠站在我的对面叫我,伸长她的右手,挥着手臂跟我打招呼。 好可爱! 我手忙脚乱地转移视线,发现从旁边走过的同学们都并不在意我们在做什么,甚至有的根本就没有看向过我们一眼,最多也就是一瞥而过。 我像是鼓起勇气一样,在我蠢蠢欲动的右手即将要抬起来回应她的时候,她已经朝我飞奔过来。 她的手抓着两天书包肩带,她的书包在她的身后轻轻跳动,高高的马尾今天被她扎成了麻花,随着她的跑动,一晃一晃的。 “许至!你看你看!”她带着她那张标志性的笑容又蹦又跳地来到我的身边,激动地晃着我的手臂,然后激动地指向天空,“今天是晴天!今天真的是晴天啊!” 她的笑容,她的声音,将我所有的防御,一瞬击溃,扫除了我所有的不安,这样的温暖,让人忍不住就想要靠近啊,哪怕是赴汤蹈火。 我轻轻松了一口气,笑容挂在我的脸上,那绝对是一个非常和善又温柔的笑,我看着她说道:“是啊,是个晴天……恭喜你,你最喜欢的晴天……” “是啊!看来有时候许愿真的会成真。” 我看着江蓠,嘴角不住勾起。 “嗯?你在盯着我看吗?”江蓠突然问。 “啊!”我回过神,“我……”我该如何辩解。 “没事的,我希望你多看看,最好是记住我现在的样子。”她的笑带着一些勉强,又是这种感觉,这种隐隐不安的感觉。 “为什么?” “不为什么!因为……哎呀,我开玩笑的啦。快走吧!要迟到了!”她拉起我的手,就往教学楼跑去。 一直跑到楼梯口,我轻轻抽出了我的手:“人多……被看见了,不太好……” 江蓠愣了一下,我突然有点担心我的话会不会对她造成什么伤害。 不过,她好像也并不在意,拨了一下她刚刚跑动时被微风吹到额前的碎发:“那教室里见咯,拜拜!” 说完她就抢先一步上了楼梯。 手中的温度消失了。 其实,有那么一瞬间,我希望我们可以一直这样跑下去。 我看着江蓠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我也低头走进楼道。 那么,下次,换我来拉你吧…… * 走进教室,现在我的位置已经换到了第四组,也就是我最喜欢的位置。 因为第四组的后面放着一台空调,所以原本坐在我后面的两个男生没有位置坐,只能留在第三组。 而我,就成了第四组最后一排的最后一个。 在这样一个隐蔽又偏僻的位置,可以很好地屏蔽从讲台处发出来的信号。 讲台上的老顾正在激情澎湃地讲着三角函数,我时不时将视线投向窗外,听着窗外鸟叫的声音,什么时候才能下课…… “记呀!记呀!这个是重点!”老顾拿着他的教鞭,哐哐哐敲着黑板,口水乱飞。 前排的同学齐刷刷把头低下去。 我看着我桌上空白的笔记本,拿起一 支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在笔记本上落笔。 江蓠…… 应该是这么写的吧…… 我在本子上写上了她的名字。 下课铃声适时响起。老顾看着像是赶着去厕所的样子,一下课连书都没拿,就冲出教室。 回过神来,我看着被我写在空白笔记本上的名字,当我意识到我在干什么的时候,赶紧用厚重的黑笔将名字涂抹掉。 感觉斜前方有一个身影,我轻微一抬头,就看见江蓠竟然站在我的跟前。 她弯下腰:“你在写什么?” 我看着她天真的双眼,心跳的感觉直冲脑门,她应该没有看到我刚才写了她的名字吧…… “没写什么。”我心虚地将笔记本啪一下合上,塞进抽屉里。 “这样啊……嘿嘿,好吧!”她的笑容,让我琢磨不透。 “啊!”突然一声尖叫,把我和江蓠都吓了一跳,随后就看见沈铃出现在我们两个人中间,她激动地把江蓠往离我远一些的地方推过去,“小蓠!你怎么又来找许至了!” 小蓠?不错的称呼,很适合她。我在心里想。 “我没有啦……”江蓠轻轻推了一把沈铃。 “哎呀,等会是体育课,你不是说好,要跟我一起去食堂看新出的周边嘛!赶紧走啦!”沈铃拉着江蓠,又往我这里转过来,扬起下巴,像是在挑衅我一般,“别理这个冷脸怪!” 冷……脸怪? 我嘴角忍不住抽搐。 万万没想到,陆燃在这时竟然就出现在我身边,听见沈铃这样说,陆燃往前一步,看起来像是要为我出头。 “喂喂,你说谁是冷脸怪?”陆燃抓住沈铃的胳膊。 沈铃深吸了一口气,甩开陆燃的胳膊,双手叉腰:“哼,我说你啊,你想怎样!” “你……”陆燃语塞,“沈铃啊,我记住你了。” “略!”沈铃朝陆燃做了一个鬼脸,“记住就记住,略路略,小蓠我们走!离这些人远点。” 说完就拉上江蓠走掉了。 江蓠被沈铃逗笑了。在被她拉走之前转过头来跟我用嘴型说了声“拜拜”,却被沈铃逮了个正着。 “啊!你到底爱我还是他!” “好啦好啦,我最爱你了,行了吧。”江蓠急忙转身去哄沈铃,终于把沈铃哄笑了。 “等等,带个物理作业下去做……你带吗?”沈铃问。 “带。”江蓠回答。 马上就要期中考了,现在的体育课基本上都变成了女生换一个环境学习的地方了。 “什么人啊这是……”陆燃看着沈铃和江蓠走出教室,一屁股坐到我旁边的空位置上,“走不?下去打球?” “又打?”我问。 “心情不好,打球!” “好吧。” “看,昨天刚换的新手机,好看吧。”陆燃把他的新手机在我面前晃了晃。 “嗯,不错……” “然后呢?”陆燃看起来还想再得到我更多的夸奖,但是可惜,我的情绪价值并没有给足。 “什么然后?”我看着他着急的样子,打算不紧不慢地逗逗他。 “唉,怪不得她叫你'冷脸怪'……换我,我也叫。走啦,手机带下去等会借你耍!”陆燃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揪住我的校服衣领,差点就要把我从位置上提起来。 12. 暧昧 体育课。 今天小老头给我们来了个突袭,要我们跑1000米,也不早说…… 虽然跑完1000米就是自由活动时间,但是陆燃他们叫我去踢足球,我拒绝了他。 我找了一棵角落的树,就那样爬了上去。半躺在高高的树上,我好像成了上帝一般看着身下缩小的操场和操场上的人群,读书的,玩耍的,吃东西的,什么样的都有。 我挺佩服陆燃他们跑完1000米还能继续踢球的样子,也很佩服那些总是拿着历史书,要不然就是语文书的女生,甚至是那些坐在平衡杠上低头做英语报纸的女生。 最后,我终于看见了我想看见的人。 江蓠走了过来,坐在了我这棵树下。 她一个人坐在树下,后背靠在树干上,吸着腿,腿上放着刚刚下课拿下来的物理练习,一手拿着笔,却一个字也没有写,看起来是犯难了。 我确定四周没人后,做出了一丝动静,似乎是为了让她发现,果然,这次换她抬起头看我。 她像是并没有去进行体育活动,那一脸平静的模样也不像跑完了800米。 我从树上跳了下来,轻轻落在她的旁边。 “第一次看见你爬树啊,怎么上去的?”江蓠抬头看向我刚刚待的地方。 “就是一蹬就上去了。” “在树上看风景,会不会和在地面上看的不太一样?”江蓠问。 “肯定的呀。你要试试吗?”我问。 “下次吧……”江蓠回答,“对了,你会做这题吗?” 江蓠指了指物理提纲上,是她刚刚一筹莫展的题目。 我弯下腰,感觉看不清楚,我干脆直接坐在了她的旁边,看着她突然变得有些拘谨地坐正。 我接过她的物理提纲还有她的笔。 是一支粉红色外壳的圆珠笔,拿在我的手上,有些怪怪的。 “许至同学的物理好像一直都很好……”江蓠在我旁边轻声说。 “一般吧。”我拿着江蓠的笔在她的练习旁边写下解题的思路,江蓠就静静地坐在旁边看着。 “咔擦。” 我们旁边响起了一阵快门声,随后还有白色的闪光灯闪了一下。 我跟江蓠同时向闪光灯的来源看去。 看见的是陆燃站在我们的旁边不远处,手上还拿着他那个新手机,正有些尴尬地冲着我们笑。 “嘿嘿……新手机!声音和闪光灯都忘了关……”陆燃见我站了起来,急忙要把手机收起来,结果还是被我眼疾手快地抢了过来。 “喂!你!”我转了个身背对陆燃,陆燃被我抗在身后,他想伸手却够不到手机,只好冲我喊道,“你小子,说不来打球原来是跑来这里泡妞了!” “你拍了什么?”我没有理他,点开他的图库。 新手机,图库里很干净,只有一张昨天他拍的自拍,还有一张就是他刚刚拍下的我和江蓠坐在树下的合照。 我斜眼看向陆燃。 “嘿嘿……”陆燃显然是怕我生气,赶紧陪笑,“虽然但是,你看我这新手机的像素还是不错的吧……” 我一挑眉,确实……不错。 蔚蓝色的天空,粉红色的跑道,跑道旁边翠绿茂盛的大树,大树下两个穿着白色校服上衣和藏蓝色校裤身影。 阳光从树叶缝隙透下来,露出像丁达尔效应一样的光,照在我和她的身上,整张照片看起来显得很朦胧。 陆燃这小子还懂得打开广角啊?不得不夸他拍的,对比度、饱和度全部都在线,我很满意,但还是努力压住了就要上扬的嘴角,假装生气地用胳膊顶了一下他的胸口。 “好啦好啦,你还我,我把它删掉还不行吗……”陆燃说。 “删掉之前给我看看呗!”江蓠不知道从哪里跳了出来,出现在我的旁边,凑上来就要看手机。 我条件反射地收手,不好意思让她看见。 “拍了什么呀?”她看起来真的很好奇,转过头去问陆燃。 “没什么没什么,一点、都没有拍到你!”陆燃走到江蓠面前说道。 在陆燃顾着解释的间隙,我准备将陆燃手机里的照片删除。 但是当我要按下删除键的时候,却又突然于心不忍。在陆燃又重新扑过来的时候,我灵光一闪,将照片通过陆燃的微信,发送到自己的微信上。 “把手机换我……”陆燃扑到我身上的时候,手机上正显示着发送成功,“喂喂!你发给谁啊你!” 我在陆燃手机上快速操作,删掉了我们的聊天记录,又把陆燃的图库清空。 然后把手机还给陆燃。 “不是!你发给谁啊!你还没告诉我……” “呵呵。”我心情莫名地好,丢下陆燃往前走。 “喂!”身后传来陆燃的声音,“你干嘛把我的照片也删了啊!” “哈哈,你自己再拍一个吧。” “可恶……” “真的删了?”江蓠凑了上去,“我还没看到呢……” 听见江蓠的声音我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我找到了旁边的另一棵大树,看看四下并没有人,我在树下坐了下来,拿出我口袋里的手机,打开了网络。 “叮。” 微信上收到了陆燃给我的消息。 点开,看着将刚刚那张我通过陆燃手机发送的照片发呆,然后长按保存…… * “还有30秒!” 正闷在教室里进行最后一节自习课的班级原本非常安静,陆燃突然发出了一个声音,不少女生朝他投去无比嫌弃的眼神。 “我是说……还有30秒放学……嘿嘿嘿,太激动了,抱歉啊。”陆燃尴尬地挠挠头。 “呵。”今天的作业我已经做完了,抬头看见陆燃那副坐不住的样子,忍不住发笑。 江蓠在干什么呢? 我的视线穿过一排黑压压的脑袋。江蓠和大部分女生一样,都在埋头苦写着作业。 不知道那道物理题她琢磨透了没有…… 今天老顾没有在,但是因为马上就要期中考了,我们都格外自觉地写着作业。 放学铃声终于响起,教室里瞬间骚动起来,几个男生迫不及待地收拾好书包冲了出去,可是女生们却依旧端坐不动,看她们的模样,估计是连片刻的停歇都觉得是浪费,仿佛慢一步,成绩就会被别人赶上。 “哇哦——” “嗷呜——呜——” 那几个男生刚冲出去,走廊上就传来他们激动的嗷嗷乱叫。 “怎么了怎么了?”班级里的同学,包括我,全部抬头看了过去。 一个男生从前门激动地冲了进来,一手扶住门框。 书包在他背上受到惯性差点儿甩了出去,他也险些滑倒,还未站定,他就激动了朝教室里的同学不停招手:“喂!快!快!快出来看!快!” 他显得上气不接下气。 班里埋在作业堆里的同学一头雾水,走廊上的骚动声越来越大。 又一个比较冷静的男生冲过来,一把掰开堵在前门的那个激动的男生,对教室里喊:“快出来看天空!超级好看!” 能有多好看? 我皱着眉,但看着大家都半信半疑地走了出去,也跟着大流一起往走廊走去…… “啊——”这下是提前跑出教室的女生的尖叫声,“好好看啊!” 我走出教室,迎面吹来清爽的晚风,果然看见了和教室里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久久闷在教室里,都没有发现外面的天空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这么美丽。 面前的天空是铺天盖地的晚霞,从天边来的落日把他们烧成热烈又绚烂的橘红色,就像一整片赤金的海,每一片云团都被镶上了独特的金边,停留在我们的上方。 果然在教室里度过的时间,是不能用外 面的天气变化来衡量的。 没想到只在那么一瞬间,天空就能拥有瞬息万变的变化。 教室门口的走廊上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么多的人,大家都停下脚步,只为了欣赏这个美丽的傍晚的天空,一个个长大嘴巴发出赞叹,都舍不得离开。 “小蓠!快看快看!那片云好像一只兔子。”我转过头,江蓠就站在我旁边不远的位置。 从一片的人群中,我看见了她,她正和所有人一样,抬头看着天空,而沈铃,则是在她的旁边指着天空激动地蹦跳。 江蓠顺着沈铃指的地方看去,而我,看着她抬头看向天空的侧脸。 夕阳好像也给她的脸染上了颜色。 不对,是给我们每个人都染上了颜色。 那么,我的脸上,也会出现像江蓠一样的颜色吗? “那个颜色好神奇……哇,颜色变了,快看呀!” 耳边全是激动的声音,此起彼伏,一刻也没有停歇。 陆燃在旁边不远处和几个男生大喊大叫,不断有人从从人缝里挤进来,只为趴到栏杆上,把天空看得更清楚。 楼上和楼下的走廊也围着不少人,都在欢呼着,更准确的来说是女生们的尖叫和男生们的咆哮。 不少人拿着手机咔擦咔擦拍照。 身后的教室已经空无一人,飞快流转的天空,让人感觉是时间在飞快地流逝,能和这么多人共赏这一切,我转头看向和我隔着几个陌生人的江蓠,还有……能和她…… 楼上的男生打着招呼,“喂——楼下的朋友——你们好吗?” 从来没有一刻感觉得这么亲切,那片谁也不认识谁,都是陌生的声音。 “楼上的朋友——我们很好——”仿佛是一种默契一般,陆续有人喊出这样的话。 楼上的朋友接着回答:“我——们——也很好!” “太美啦——”一些女生发出赞叹,甚至有一些女生发出了有点尖锐的尖叫,其实也不算尖锐,至少还是很符合此时的环境。 楼上的男生开始打趣在楼下的女生:“你们吃了吗?肚子饿了吗?” 还有的男生挥舞着自己的外套。 这一刻真的很想将东西,诸如书本,练习,还有写满坏情绪的东西都扔到天上去,甚至也想把自己抛出去。 但是,没有人真正会这样做。 旁边又不断有人挤进来,在推推挤挤的过程中,我竟然被挤到了江蓠的旁边。 我的手肘碰到了她的手肘。 她转过来,对我露出微笑:“好美啊,对吗?” “嗯,是啊……”我把视线从她的脸上移回天空。 “喜欢这样的景色吗?”她又开口。 我顿了一下,随后开口:“喜欢。” 我的心脏砰砰跳动起来,我感受到她轻微的呼吸就在我的旁边,甚至在欢呼杂乱的人群中听得那样的清晰。 整个时间好像都静止了,而唯一没有静止的则是天空中那不停变换着的天空。 我可以感受到她的热气正朝着我过来,我的左手不小心碰到了她的右手,是刚刚好合适的温度,让我不舍得移开。 在这样多的人群里,仿佛只剩下了我们两个,这种在大庭广众之下和她的手碰在一起的感觉是那么奇妙,就连站在她另一边的沈铃也没有发现。 夕阳把她的侧脸变得蒙上一层不真实的模糊感,但是手指传来的温度又是真真正正存在。 我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了一点点的弧度。 我想,如果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 这么美的傍晚,这么美的天空,还有这么美的她…… * 多年以后,我依旧无法释怀。 如果当时的我,能知道这将是冬雨来临前最后的一个绚烂的黄昏…… 或许,时间的压迫能赋予我更大的勇气,让我赶在天黑之前,再做些什么…… 13. 不安 天,很快就暗下来了。 日落的黄昏时刻,只能绽放他短暂的光芒,而留不住的是它飞快的转变…… 从绚烂的傍晚黄昏,到黑夜,只有短短的十几分钟。 但庆幸的是,这一切,被我们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捕捉到、共赏到。 围在走廊上的人逐渐少了,只剩下一些扶着栏杆吹晚风的人。 教学楼里教室的灯接二连三地亮起。 学校播放起下午放学的清校铃声。 不用晚自习的初中生都回家了,需要晚自习的高中生们还在坚持。 和陆燃去学校门口吃完晚饭后,我们一起回到教室。 陆燃家离学校同样不远。本来今天他妈妈喊他回家去吃大虾,但是陆燃说已经跟我约好了,不能让我独自一人去吃饭,这样会显得他不够义气为理由,拒绝了他妈妈的好意。 我劝过他,让他倒不必为了我如此。 但他只是默默地把手臂绕过我的后劲,搭在我的肩膀上,很义气地拍了拍。 “没事。我晚上回去当夜宵吃了。” 我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我在心里非常感激陆燃。 尽管今天晚餐吃的他推荐的炒饭,一点也不好吃…… 在教室里等待晚自习上课铃响起的这段时间是最自由的。 有一种脱离了在班里就得学习的感觉,想做什么都行。 班级里热闹得像一个集市……可能是因为陆燃和几个男生竟然在出售游戏卡牌…… 我依旧静静地坐在我自己的位置上,看着班里的人来人往。 桌面摆着一字未动的提纲,一手托着下巴,一手转着笔。 沈铃叽叽喳喳的讲话声和大大咧咧的笑声真的有点吵。 但是江蓠并不在教室里。 我低下头看数学提纲的第一题。 再抬头,就听见有个人大喊:“沈铃和陆燃打起来了!” 我转过头去寻找陆燃。 还真是打起来了……不过占上风的是沈铃。 我正想着要不要过去拉陆燃一把,门外就有人喊我:“许至!许至在吗?哦,在!许至!老顾让你现在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放下笔,起身,路过沈铃和陆燃身边,他们看起来已经握手言和。 不想去了解他们到底发生什么事情,我径直往办公室走去。 * 老顾的办公室在另一侧楼道的尽头。 已经接近打晚自习上课铃的时间了,整栋教学楼在一瞬间变得格外安静。 昏暗的楼道里只有我一个人,快要坏掉的感应灯忽明忽暗地在我头顶闪着。 亮堂堂的教室办公室里,江蓠刚从里面走出来。 我先认出了她,和上次一样,她的手中依旧拿着一张纸张,她在看到我之后先是露出了诧异的表情,将手中拿着的那张纸张往身后一藏,随后便朝我微笑。 不过,这次我看清了,那是一张请假条,因为我前不久才找老顾拿过请假条,我记得请假条的样子。 她要请什么假?我很想开口问她,但最后还是选择沉默,就像没有看到一样。 “你……也过来啊……”我一开口就后悔了,好像说了一句很蠢的话,像是没话找话。 “嗯,是啊。”还好,江蓠和陆燃很像,他们从来不会让我很蠢的问话停留在尴尬,“那个……顾老师好像在找你,你快过去吧!” 江蓠边说边偷偷将她身后的那张请教条对折起来。 看她有些急切的样子,应该是不想让我发现那个东西,那我,就继续装作不知道吧。 “嗯……”我冲江蓠点点头。 “那我走啦!”江蓠像终于能脱身一样,在昏暗的灯光下露出了她的小虎牙,“我们教室见!” 说完,就小跑地跑掉了。 “楼道黑,跑慢点。” “知道啦!”她侧过身,对我挥了挥手。 看着她消失在楼道拐角处,我踱步走向老顾的办公室。 “刚刚那个孩子是叫江蓠对吧?” 在我正要敲门的时候,办公室里传来隔壁班女老师的声音。 “嗯,是啊,江蓠。”是老顾的声音。 “也是一个可怜的孩子……”是物理老师的声音。 “确实,长得那么好看,性格又那么阳光,可惜了……”隔壁班女老师继续说。 “不过也是一个坚强的孩子啊。”这次是老顾的声音,他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温柔,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老顾,“她还说她想早点成为一个大人,可以独当一面,有时候命运就是喜欢捉弄人啊……” “嗯……” 我整个人定在办公室门口,我的心跳跳得飞快,呼吸变得不畅,一种巨大的不安涌上心头,直冲脑门。 他们在说什么? 他们在说江蓠吗?真的是说江蓠吗? 我心情复杂,他们说的关于江蓠的一切,我没有想过的,会是用来形容她的话。 我愣愣地站着,脑袋里嗡嗡的,走廊深处的感应灯亮了又灭。 突然,我发现,我对她好像一无所知…… 许久,我缓过神,等到办公室里沉默有一阵子后,我才敲开了办公室的门。 木楞地走到老顾面前,他好像是在跟我讲什么数学竞赛报名培训的事情,但是我真的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方才在办公室门外听见的那些话,一直盘旋在我的脑袋里。 “许至!” …… “许至!” “啊!” 我的眼神重新聚焦,对上了老顾那双倒三角眼。 “啊什么,怎么回事?走神啊!那我刚刚说的你都没听见吧?”老顾难得对我如此宽容。 “不,我听见了,报名数学竞赛培训是吧……可以……” “行,那这张报名表你带回去好好读一读,明天交给我。” “好的。”我接下报名表。 “你刚才应该听见不少了吧。”在我准备要退出办公室的时候,老顾开口。 我震惊地抬头,办公室里,老顾、物理老师和隔壁班的女老师,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我。 “我……” “我刚刚看见你在门口偷听了好一会儿了。”老顾说。 “我……是的。”我实话实说。 “唉。”老顾叹了一口气,往我背上打了一下,“回教室后,别提起……也别 放心上!没什么事,啊!” “嗯。好的。”我勉强和老顾扯出一个假笑,晚自习的上课铃在这一刻正好敲响,“那我就先教室了。” “去吧。”老顾又拍了我一下。 刚走出办公室,带上办公室的门,就听见老顾叹了一口气:“唉……这个也是一个……” 不想听老顾他们会在背后如何形容我,虽然已经习惯了这么多年来被别人在背后议论纷纷,但是我还是加快了脚步,飞快地往教室里走去。 * 教室里很安静,都在埋头做作业,我从教室后门轻轻地溜了进去,尽量不发出声音,不想让别人注意到我。 走在我后面的是物理老师,手里拿着一叠提纲。 “咳咳!今晚加一项作业。” “啊!”班里瞬间沸腾。 “不是吧!老师!作业真的已经很多了……” 物理老师没有理会这些抗议声,只是默默地把提纲分了下来。 “不多,嘿嘿,就两题。”物理老师说得格外轻松,底下啊却回应他嘘声一片。 当提纲分到我手上的时候,全班几乎都已经拿到。 我前后看了一下,的确是只有两道题,只是一道题印在A4纸的正面,另一题印在反面。 “太好了,太好了,真的只有两题。” “等等,为什么两道题不印在一起,要分成两张……这纸张留了这么多空白是要干嘛用的……”马上有人抛出质疑,但是物理老师只是默不作声的嘿嘿笑。 在全班此起彼伏的讨论声中,终于得出结论,陆燃大喊:“原来这些空白是要让我们写的啊,这是想让我们死啊!” “啊!”一阵痛苦的惨叫。 只有物理老师嘿嘿一笑,往讲台桌前一坐:“尽量做,尽量做,嘿嘿……” “好吧……” 认命了。 在背语文的把语文书收了起来,在做英语报纸的把理解放在了一边……大家好像不约而同地进入了一种忙于解题的快感当中。 在一阵的安静后,听见了爆发出来的一声声叹气,声音越来越大。 直到一个人喊:“太难啦,完全不会,接着便是类似的此起彼伏的声音。” 物理老师脸上依旧挂着神秘的微笑。 其实,我倒喜欢这种一步步抽丝剥茧的感觉。 只是,今天,吸引我的不是题目,而是正在解题的江蓠。 我看着江蓠,她看起来好像也不会做,和周围的人一样抓耳挠腮,那个样子真的有点可爱。 我差点忍不住要笑出来。 直到听见物理老师那略带调侃的声音:“一些都还没做完的同学啊,就赶紧做吧!也别老偷看其他女生了,还是多看看自己的卷子吧。” 我猛地回过神来。 不会是在说我吧? 我转过头看向物理老师,果然对上他那双狡黠的眼睛和神秘的微笑。 他这个样子让我心里发毛,我匆忙低下头不去看他,装作很认真在解题的模样,手里的笔越转越快。 江蓠,原来她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我的心里占据了一个重要的位置。 我迫切地想知道,她所有的一切。 14. 热烈 第二节晚自习上课铃敲响的时候,物理老师跟我们请了一个假。 他说他家里漏水了,楼下的邻居正疯狂地给他打电话催他回去。 “所以,我必须回去一趟了。可以吗?”物理老师的样子真的像是在和我们请假一样。 “可——以——”拖拖拉拉的声音,其实每个人都恨不得他赶紧回去。 “那你们要乖乖的,不许说话!” “知——道——了——” 物理老师匆匆离开。前脚刚出去后,又不放心地转回头看了一眼,班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但是物理老师口袋里的手机很快就又响了,看来这个假他是非请不可了。 估摸着物理老师走远后,班里直接就沸腾了起来,全都是在抱怨物理老师分下来的提纲。 与其抱怨,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做…… 我对这两题已经有了思路,正提笔在写,我做题的时候,一旦找到了思路,便停不下来,只会沉浸在自己的解题世界里。 而今天,这两道题目,正好可以让我忘记刚刚在老顾办公室门口听见的那些让我心情复杂的话语…… 等我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变得狭小,像是有很多人围上来的时候,我抬起头,就对上了一张离我很近的脸——陆燃的脸! 他正双手撑在我的桌子上,歪着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桌上的提纲。 而我的课桌边果然已经围了一圈人,扫视了一遍,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多人,怪不得刚才在做题的时候,总感觉背后有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喂,你挡住我的光线了。”我对那个离我最近的陆燃说道。 说完,我叹了一口气,想伸个懒腰活动一下,却害怕打到在我身后围观的同学。 陆燃听完急忙疏散人群:“哦,哦!大家让一让,让一让。” “我们也想看看怎么做的嘛!”沈铃和另外两个女生叉着腰对着陆燃抱怨。 “知道啦,知道啦!”陆燃说着,趁我没注意,直接从我的手里抢过提纲。 “喂……”我蹬了陆燃一眼。 却见到陆燃拿着我的提纲翻来翻去,还一边喊着“啊!原来是这样啊,我怎么没想到,原来是把这步……然后,这样……这样……嗯嗯!”之类的。 旁边围观的同学都凑了上去,特别是几个男生和两个女生准备从陆燃手中抢走我的练习。 看着他们那个推推搡搡的样子,我突然害怕我的练习会不会马上被他们撕成了粉碎。 还好班长及时赶过来当和事佬,把他们分开,很好地保护住了我的练习。 但是班长下一句开口说的话,让本来还是一阵起哄声的教室突然有点降到冰点的尴尬:“要不……就让就让我们许至同学来给我们讲讲这两题吧!” 班长自以为提出了一个很好的主意,却忘了我在班级里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几个本来还跟着起哄在抢我练习的女生,也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一样,往后退了一步。 “他?会吗……”两个女生小声的耳语却躲不过我的耳朵。 还好陆燃及时出来帮我化解了尴尬,他说:“这种事情还是交给我吧,我最在行。” “哦!对对!这个提议好!哈哈。”班长干笑两声,附和道。 说完,陆燃拿着我的练习,跑向讲台,在讲台桌前翻出一支剩半截的粉笔,顺手拿起了老顾的长长的尺子在讲台上敲了两下,看起来还真有那个架势。 本来围在我周围的那群男生一下子都叠罗汉似的围在讲台桌前,被挡在后面的女生发出不满的声音。 陆燃拿着我的作业,在黑板前讲得神采飞扬,这次还真是让他神气了一把。 我没有兴趣听陆燃讲我自己做出来的题目。 我拉开半掩的教室后门,一阵清凉的晚风扑面而来,和往日带着落日余温的晚风不同,今天晚上好像突然降温了。 走廊上黑乎乎的,远方的夜空也是漆黑一片。 如果不是亲眼目睹,任谁也想不到这样黑漆漆的天空在一小时之前曾经那样绚烂的辉煌过。 教室里灯火通明,从教室里传来阵阵此起彼伏的掌声和“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的声音。 我把手搭在栏杆上,看着高远的夜空,感受着一阵又一阵清凉的晚风迎面吹来…… 直到我注意到我身旁的不远处,不知什么时候,江蓠站在了我旁边。她正和我一样,双手搭在冰凉的不锈钢栏杆上,抬头仰望着夜空。 我忍不住朝江蓠靠近了一些,却装作是在看天空一样漫不经心。 她今天没有扎头发,长度已经超过肩膀的头发在晚风的作用下,向后飘动。 她嘴唇微张,看着夜空一动不动,只听得见轻微的呼吸声。 “你……在看什么?”这次我先开口了。 发现了我的视线,她朝我看了过来,朝我一笑:“那你呢?你在看什么?” “我……”我在看什么呢?我也不知道。 “我在看星星呀。”她像是知道我接不上话的样子,打断了我的话。 “星星?”我顺着她看天空的视线看去,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哪里有星星?” “嘿嘿。”她笑了,“我的意思是,我希望有!最好是那种,我看着看着,它们就能自己突然出现的那种!” “哈哈,真的会有这种星星吗?”听完她的话,我竟然忍不住笑了出来。 感觉到她似乎对我的发笑很是不满,视线唰一下从天空移到我的脸上,那个神情看起来像是在抱怨我没能懂得她的浪漫。 “好吧,好吧!”我忍住笑,赶紧摆摆手,“可是,星星应该得在夏天的晚上才比较能看得清吧。” “说的也对……”江蓠把手肘抵在栏杆上,双手撑在脸颊上,看起来若有所思的样子,“可是,我真的很想在夏天的夜里再看一次星星欸……” “?”我看向她,她的眼里似乎多了一层……落寞?又或者说是一种……悲伤?不会吧!她这种人,怎么会也有这样的表情? …… 一阵沉默。 “不过……还是有个地方,就算在这样的天气里也一样能看到星星的……” “真的吗!”她眼睛突然发亮,带着期待的眼神看向我,但很快又变成了一种不太敢相信的眼神,“你确定你没有在骗我?”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 我记得前两天我在上网的时候,好像有刷到过这样一个地方。 我滑动手机查找着。 “找到了。”我把手机递到她眼前,往她那里又靠近了一些,“你看,这儿,听说这两天这里在搞一些活动……” 她凑了上来,嘟着嘴, 手指尖轻轻地滑着我的手机屏幕,随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星、光、夜市美食节!超多好吃的!” “啥?”我那回手机一看,滑动了几下屏幕,又重新递了出去,“不是那个,是这个!天文馆开放了可观赏的模拟星辰……” “哦,嘿嘿嘿。”江蓠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脸颊,随后继续凑了上来,看着我手机屏幕的眼神逐渐重新发亮,嘴角勾起了弧度,露出了调皮的虎牙,像是在生成什么鬼点子。 “呐!”她抬头,看向我,“你作业做完了吗?” “做完了。”我看着突然转移话题的她一头雾水,但是她的笑容让我察觉到她又想要让我做些什么。 “既然这样……那……”江蓠像猫一样的眼睛灵动地一转,“我们逃课吧!” “……啊!?”我愣住。 “逃课啊,反正作业都做完了,物理老师也不在,我们逃出去吧!” “你……认真地?”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当然了!你看,这个美食节离天文馆好近!我今天晚上一点都没吃,现在好饿,好想吃东西!”她看起来有些急不可耐,眼睛扑闪扑闪的,暗示我尽快同意。 “这,不好吧……不对!不是!但是为什么是'我',是'我们'?”我显得有些语无伦次。 她在邀请我和她约会?不对,是在邀请我和她一起逃课……但这不就是在邀请我和她约会吗!但是为什么是我……不对,现在首先要想想逃课这个问题…… 我脑袋里一团乱麻,但更多的是被她的邀请而冲昏了头脑,一股热气往脸上冒,连晚风都快要盖不住。 “唔……不为什么!”江蓠看起来是很认真地思考了几秒后开口,“就是真的不想再待在这个地方了!” “不是,我是说,为什么……你要选择我和你一起去?”我指了一下我自己。 “啊?”江蓠愣了一下,但她反应很快,立马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因为……这个地方不是你告诉我的吗。” “虽然……但是……” “而且!而且……我猜你一定也很想逃出去吧!我也一样,很想和你一起去……”江蓠轻轻地说,“所以!偶尔也要遵循自己的内心,放纵一次,不是吗?” 江蓠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了我的衣角,轻轻拉了拉。我心脏咚地跳了一下。 看向江蓠,她的眼中包含了太多的期待,我知道,我已经没有办法拒绝了。 这一刻,我感觉我内心深处似乎有某个声音正在迫不及待地热切回应着江蓠。 这一刻,似乎正是我一直所期望到来的时刻。 我没有说话,点头默许。 “太好了!”她隔着我的校服外套,抓起我的手臂。 我紧张地朝教室里看了一眼,还好,没有人注意过我们。 “那我们快走吧!我知道有个好方法,可以骗过保安逃出去!”江蓠的声音听起来有着前所未有的兴奋。 “哦?你是惯犯了?”看她兴奋的样子,我感觉我体内的兴奋因子也正在被释放。 江蓠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嘿嘿,你猜呢。” 说完,便用力扯了一下我的手臂,把我往楼梯口拉过去。 “喂!等等!书包……怎么办?” “书包?哎呀,别管了!我们——跑吧!” 15. 逃跑 我们果然成功躲过了保安,逃出了学校。 江蓠早就松开了我的手臂,我们并肩走在街上,晚风给我们带来了一种妙不可言的自由。 看着我们两个在地面上浮动的影子,我勾起嘴角。 呵,还真是一个疯狂的举动! 这要是被老顾知道了,不知道他会不会当场被气炸。 “喂,你不怕老顾吗?”在我的印象里,班里的女生都很怕老顾,在他面前都不敢吭声,毕竟他那么凶。 “我不叫'喂'!”江蓠有些不满地说道,“话说许至同学你都还从没叫过我的名字诶……” “……好像是这么回事。”我想了想,继续说,“那,江蓠,你,不怕老顾吗?” 江蓠明显愣了一下,这是好像是我第一次当面叫她的名字,感觉有些怪怪的。 “怕啊。”江蓠的回答倒是我想不到的,我差点被她的回答给呛住,这是什么道理,怕还敢逃课? “那你还敢这么做?”我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做都做了。”江蓠耸了耸肩,“大不了被他知道后骂一顿呗……放心,要真有那个时候,我就说是我逼你的,不会让他骂你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哎呀,许至同学!你今天的疑问有点多哦!”江蓠往前跑了两小步,随后停下脚步,朝我转过来,缓慢地倒退着走,边走边说,“不要想那么多了,有些事情,不赶紧去做的话,时间就会不给你机会的哦!所以……对不起,原谅我带上了你一起,但是……我是真的很想和许至同学一起看一次星星,哪怕是假的,所以……可以吗?” 我没有想到她竟然一下子说了那么多话,在我的印象里,我们的交流,我自认为都是极为简单。 说完,江蓠停下脚步,眼神真挚地看着我,我也停下脚步。 路灯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放在我身体的右前方。 是啊!或许真的不用想那么多,我和她的相遇,本来就像梦幻一样带着点荒唐。 “嗯!”我对她展开笑脸,她也以笑脸回应我。 * 跨过两条街,老远就闻见了烧烤的肉香味,我们走过夜市的大拱门。 我跟江蓠看着夜市里的人山人海,和烧烤摊的热气腾腾,都不约而同地因为震惊而张大着嘴站在大拱门下。 “哇!好过分啊!”江蓠叉着腰喊道,“在我们被关在教室里埋头写作业,而且还写不出来的时候,竟然有这么多人在这里享受啊!!” 旁边有几个路过的大人听见了,看过来,看着好像是在笑话我们。我突然有点想赶紧捂住江蓠的嘴巴。 “不过,还好我们也过来了!就算明天被顾老师抓去办公室面壁写检讨也值了!”江蓠看向我,“你说是吧!许至同学!” “嗯!”准确的说,我刚刚那张因震惊而张大的嘴巴还没完全合上,于是我点头回应江蓠。 “嘿嘿,既然这样……那就快走吧!先去吃好吃的,填饱肚子后,再去天文馆看星星!” 说完,江蓠又没有经过我的同意,擅自拉住了我的胳膊,轻轻一用力,随即自顾自地向前跑去。 她怎么总是有那么多的力气! 就好像一台永动机,永远不会停止。 那老顾那些对她的评价……不可能,一定是我听错了,一定是我的错觉,一定就是一场梦! 我看着晚风把她的发丝往后吹,就像柳絮一样,带着春天青草最清新的气息。 我也像她一样,小跑了起来…… * 这是一个盛大的夜市。 盛大得让我想起了在动漫中看到过的庙会。 朦胧的暖光浮动在眼前,夜市两侧,街边的屋檐下悬着成串的红灯笼,就像萤火虫一样,在夜里闪闪发亮。 沿街的店铺都亮着灯,串灯绕着招牌缠了一圈又一圈,小灯泡亮晶晶的。 在人群中,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声音。 人声、油锅的滋滋声、摊主的吆喝声、孩童跑过的笑闹声撞在一起,裹着食物蒸腾的热气,在低空盘旋着。 眼前的这一切,热闹得很不真实。 江蓠拽着我一起穿梭在夜市,往人潮最拥挤的地方钻。 她看起来开心而又肆无忌惮,而我却有些局促地跟在她身后,挤过一堆又一堆的人群。 我一边躲闪着别人手里举着的烤串,捧着的饮料和鸡腿、肉夹馍,一边和不小心撞到的人不停地说着不好意思。 直到后来人越来越多,我累了,便再也不说了。 在杂乱的人群中,我的耳边全是嘈杂的声音,闹哄哄的。 我感觉到她拉着我的手的力度,她的力气越来越大,我也紧紧地回握着她。 我突然是这样清楚的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被他拉着的存在。 这种存在让我脑子一热,已经听不见庙会的声音,只有和他一起在向前走着。 自从那么多年前,被那个女人放开了我的手之后,我好像再也没有通过进我的手来感受到温暖。 这样的温暖,让我的心脏随之跳动,甚至欣喜若狂。 这一刻,我们逃离了时间。 曾经,我们就像是在时间里迷路孩子们。 这时候才发现,我们不过是被时间长久束缚的人。 * 终于穿越了人山人海。我们在一个架着烧烤架的摊子前停了下来。 挤到摊子前,她几乎是眼都不眨地报了一串菜名,烤鸡腿、铁板鱿鱼、炸年糕、章鱼小丸子…… 我震惊地看着她掏出钱爽快地付款。 点这么多,这不止是只有一顿晚饭没吃吧! 老板的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就把食物都做好了,给我们装了满满三个大纸盘。 “去那儿!”江蓠结果纸盘,兴奋地指着旁边的折叠小桌子。 说着,她往我的手里塞了一个纸盘。 我端着纸盘跟在她的身后,将纸盘学着她的样子放在了小折叠桌上,拉出一把桌下的折叠椅。刚坐下,折叠椅竟然塌了…… “哈哈哈哈哈……”江蓠看见我摔了个屁股墩儿的样子,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笑得前仰后合。 我红着脸爬了起来,重新拉了一块折叠椅,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 抬眼看江蓠,她脸上的笑意竟然还没有消退。 只见她拿起插着大鱿鱼串的竹签就开吃,几大口下去,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嘴角沾上了辣椒粉。 “你这是饿了三天吧!”我有些好笑地看着她。 “嗯?会吗?”她从食物里抬起头,明亮的眼睛看着我眨个不停。 “呐!给你!”她腾出一只手,递给我一个大大的烤鸡腿。 我愣了一下,竟然还有我的份。 我接过鸡腿,有些犹豫地把鸡腿左看右看。 “快吃吧!两个人一起吃,才最有意思!” 好大好肥的鸡腿啊,我看着手中的大鸡腿咽了一口口水,我几乎没有在这种美食夜市里吃过东西。 低头咬了一大口。 外皮烤得焦脆,一咬就裂开,油脂瞬间满嘴都是。 “好——吃!”我赞叹道,又咬了一大口,几滴油顺着嘴角就要往下滴。 “噗——”她突然笑出了声,眼睛弯成了月牙,伸手递过来一张纸巾,“哈哈哈哈,你的样子好好笑哦……” 我赶紧接过纸张擦掉嘴角的油。 “怎么样?好吃吧!”她自豪地问。 “嗯!”我回答。 “那……开心吗?”她继续问。 “嗯!” 她对我的回答格外满意,用竹签插了一颗章鱼小丸子塞进嘴巴里,却被烫了一下。 “哎呀!好烫!”她吹了吹章鱼小丸子继续说,“啊!活着多好啊……谁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呢!所以,还是要及时行乐!要把每一口好吃的都吃进肚子里,才不算白活一趟。 “你说是吧?许至同学!”她看向我身后热闹的长街,灯光落在她的眼睛里,亮得像碎星。 “或许是吧。”我低下头,继续对付我手中的大鸡腿。 我埋头把鸡腿啃得只剩下了骨头。突然,我脸颊靠近脖子的地方被猝不及防地冰了一下。 我抖了一下身子,抬头,只见江蓠正拿着一瓶冰的可乐看着我:“哝,给你的!冰可乐,上次你也给了我一瓶,还你一瓶。” “谢、谢谢啊。”我接过可乐,碰到了她的手,和冰可乐一样,有点冰冰的。 “那走吧!去天文馆看你说的星星。”江蓠起身说道。 “好。”我也站了起来,跟在她身后,向天文馆走去。 路过一家套圈的小摊,江蓠停下脚步,拉着我跑了过去,挤到最前面。 “我想玩这个!”她说完,接过老板手中的套圈。 我笑了笑,有些无奈地跟在她的后面,看她环视了一圈地上摆着的物品,作势要扔出一个套圈,又停住了动作,转头看我,眼睛咕噜一转。 “许至,你帮我套一个好不好?” “我?” “嗯嗯!”她露出恳求的眼神,“我在这方面真的很不擅长诶……” “好吧。”我接过套圈,“你想要哪个?” “那个那个!”她指了一下最远的地方,放着一个兔子灯笼,“我想要那个!” “这么远。”我忍不住吐槽她,“又不是元宵节……” “啊——我喜欢嘛……” “好吧,我试试。” “嗯嗯!”她看起来非常开心。 只可惜,一共5个套圈,我扔了4个,都是擦着兔子灯笼的边落在地上。 我看了一眼江蓠,她已经紧张得双手紧握放下胸前。 不知为什么,那一刻,我想,我一定要扔中…… 果然,我套中了,老板把兔子灯笼装上电池,打卡机,暖黄色的灯光从兔子的肚子里发出来。 “耶!!”她接过兔子灯笼高兴得像个小孩子,“谢谢你,许至同学!” 她将兔子灯笼举起来给我看,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我突然发现,她好像比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瘦了不少。 16. 入冬 天文馆的模拟星空确实是有两把刷子,制作非常逼真,甚至还做出了让人意想不到的几颗流星。 我跟江蓠就这样站在那片“星空”之下。 星光在昏暗的室内闪闪发光,照在江蓠的脸上,我看着江蓠仰头看着“星空”出神,兴她奋而又向往的表情超越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好像她真的身处于星空之下一般。 只是,当我发现周围大多都是一些带着孩子来看的家长,和一些情侣之后,多少感觉有点尴尬。 “许至!快看!是流星!” 江蓠突然激动地跳了起来,指着一颗划过的流星,晃着我的手臂,一边喊道:“快许愿!” 我被她晃了两下,抬头看去,果然,有流星划过,但是其实不止一颗。 这是假的流星,都是模拟出来的,不是真的。 我本想这样反驳她,但是当我看见她那副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对着流星许愿的认真模样,我住了嘴。 怎么能说得出口呢,这样残忍打破她少女梦幻的真话。 我低头看着江蓠的样子,她的睫毛很长,弯弯的,她的嘴角翘起了弧度,但是我却好像看见了在她睫毛根部有什么晶莹的东西在发光。 那东西,就好像是眼泪一样。她也太把这个模拟星空当真了吧…… 许久,她终于许完了愿,抬头看我,我看清了她眼里闪动的泪花。 “你……哭了?”我问。 “啊!”她下意识抬手,擦掉她眼角旁边晶莹剔透的珍珠,“没有啦。” “真的吗?”我表示怀疑。看着她对我轻轻一笑,我总觉得她笑得有点勉强。 “对了,许至同学。”江蓠转移话题,“你刚刚许愿了吗?” “我……没有……”我总不能告诉她,那不过是假的流星,也总不能告诉她,我刚刚都只顾着看她许愿的样子了吧。 江蓠沉默了一小会儿,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听见,但随之,她又开心地笑了起来:“我可是许愿了哦!” “许了什么愿?” “嘿嘿,不告诉你!” “好吧。” “咦,你真的不想知道吗?” “不想……” 我承认我刚刚是口是心非了,我很想知道她到底许了什么愿望,但是我已经失去再次开口询问的机会和勇气。 我们一前一后从天文馆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最高空。 晚风吹来,感觉有一点点冷。 江蓠手里的兔子灯笼已经忽明忽暗,看起来电量快要不够了,套圈套中的东西,就是不太靠谱。 我们还是决定去学校那一下书包,虽然被门口的保安骂骂咧咧地说了一顿,但他最后还是打开学校的门,把我们放了进去,还不忘督促我们快一点。 楼道里黑黑的。 江蓠明显是害怕了,躲在我的身后,抓着我的衣角。 她难道没有发现这个行为有多暧昧吗? 我的心脏狂跳,扑通扑通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梯里回响。 江蓠她……应该不会也听见了吧? 走到教室门口。 “好可怕啊……”江蓠举着兔子灯笼躲在我的身后。 我转过头去看她。她把兔子灯笼抱在胸前,兔子灯笼正在发出着昏黄色的光。 “你难道不觉得……你手上的兔子灯笼更可怕吗?” 江蓠听了,看了一眼兔子灯笼,又看了一眼我,说不出话来。 我“啪”一下打开教室的灯,刺眼的灯光照得我差点睁不开眼睛。 * 取完书包,我看了一眼江蓠,她好像很黑的样子。 “很晚了,我陪你回去吧。”我对她说。 她有点震惊地看着我。 “我去推我的自行车,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或者你要跟我一起过来也可以。”走到一楼楼梯口的时候,我对江蓠说道。 “好!我跟你一起!”江蓠紧紧跟在我的后面。 取完自行车,我推着自行车,走在她的旁边。 “你不骑吗?”江蓠问。 “车坏了……”我不知道我怎么会说出这么容易被揭穿的谎言。 “啊……不会吧。”看吧,连江蓠也不相信。 走出学校门口。 空灵的月光铺在地上,四周都非常的安静,看着拿着兔子灯笼的江蓠,我突然感觉一切都好像是一场梦。 但如果真的是梦,那就永远不要醒来吧。 晚上真的好冷。 难道是冬天终于要到了吗? 这迟到了好久的冬天。 我看见江蓠正冷得发抖,我停下自行车,脱下我身上的校服外套,轻轻地搭在江蓠身上。 晚风吹来,把她额边的发丝吹乱。 看着近在咫尺的江蓠,我的手仿佛不受控制一般地伸了出去,将她额边的头发整理好。 “啪嗒。” 江蓠像是被我的举动吓了一跳的样子,她手里的兔子灯笼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微笑凝固在江蓠的脸上,她抬起头,一脸诧异地看着我,随后,借着月光,我看见了她脸上浮现可疑又清晰的红晕。 那双像猫一样,晶莹剔透的眼睛,在月光下荡漾着光波。 “咳咳……赶紧走吧。”我低下头,感觉自己的脸颊也似乎正在发烫,急忙假装咳嗽缓解尴尬。 走在江蓠的旁边,在经过一个岔道口的时候,江蓠拉住了我:“是走这边。” “嗯?”我有些不解地看着她,因为我记得那天在市医院分院遇到她的时候,她的奶奶就是在市医院分院旁边的路边等她回家的。 “你家……是往这里走吗?”我问道。 “嗯?是呀。”江蓠回答。 “可是上次我记得,那天晚上,你奶奶是在那里等着你回家的。”我伸手指了一下反方向,也就是市医院分院的位置。 “啊,这个嘛……”江蓠停住脚步,“不要在意那些细节,快走嘛!” 走到了一个老式小区的门口,她的奶奶下来等她。 江蓠将我的校服从她身上脱了下来,还给我,蹦蹦跳跳地跑向她的奶奶。 看着江蓠和她奶奶一起上了楼,我一个人往家里走。 今天晚上确实好冷,风越来越大了,带来夜晚的凉意,还有一些水汽。 头顶似乎有乌云在翻涌,感觉是快要下雨了。 回到家,我往沙发上一坐,闭上眼,眼里全是江蓠的样子,突然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是陆燃。 【你今天晚自习后来跑到哪里去了?书 包也没拿。】 【没丢。】我回复他。 过了一会儿,我又拿起手机:【老顾后来有发现吗?】 【没有。老顾就没有过来过,别说他了,连物理老师也没回来。】 那就好。 我将手机熄屏,放到一边。 闭上眼,将校服盖过头顶。 * 第二天早上,我很早就醒了,仿佛是一夜入冬,突然变得好冷啊。 我裹了裹被子,从被子中神出一只手来,抓过床头的衣服在被子里换好。 * 在大家吐槽着冬天还不来的时候,冬雨悄悄地来了,是在一个我们都在睡觉的夜里来的,我从阳台望出去,我从地板上的湿漉漉发现了它。 我叼起面包,背上书包,打开家门,是迎面而来的寒风。 我骑着自行车往学校去。风把太阳刮跑了,是一个看不见太阳的阴天。 上学的路上是一副与昨天完全不同的景象。 路上的人都穿上了厚衣服。我也多穿上了一件打底衫。 今天没能在去学校的路上遇到江蓠。我一个人在路口等着绿灯亮起。 一些怕冷的女生甚至已经夸张地围上了围巾。 我暗自想着,还不至于吧…… 不过当我将自行车在架空层停好后,我的手确实已经被风吹得有点冰凉,把手放进校服外套的口袋里,我向教室走去。 班里也是一副同昨天不同的景象,几个女生喊着好冷啊,而江蓠也在其中。 陆燃甩着书包冲了进来,像小学生一样大声喊着:“冬天来了!”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还特地拍了一下我的后背,在我耳边喊了一句:“嘿,许至你不冷吗?” 我真的是对他非常无语,但是他说的每一句话从逻辑上来讲并没有任何错误。 我看向窗外,风呼呼地刮着,把大树上几片本来就已经摇摇欲坠的叶子都给吹掉了。 冬天的确是来了,来得猝不及防! 一次次的降温失败让我们渴望冬天来临,可当冬天真的来时,又冷得想念起夏天的大太阳。可在夏天里,太阳照着,我们却怕被太阳晒,打着伞躲着它,诅咒着这热的可怕的鬼天气。 人总是这么的矛盾,我们总是一直在渴望在追求那些逝去的东西,就如冬季里想得到太阳,夏季里等待甘霖…… 我们总是在追求的这些遥不可及的虚幻物,却不知道这些是不合时宜的东西,而忽略了眼前和身边最近的幸福。 人有时候,目光真的很远,心真的很大,总是可以藏得下一些不合时宜的东西,可惜的是我们总在不合时宜时去追求这些不可得的东西,而等到他真正降临的时候,却又精准的一一躲闪开来。 第一节下课的时候,班长进来提前告诉我们一个消息——有一个转学生要来我们班。 “怎么都快要放寒假了还有转校生啊?”陆燃此时正在我的桌子旁边,“男的女的啊?” 今天这么冷,磨灭了他想下去楼下打球的热情。 “我哪里知道。”我回答他。 不过看着几个刚走进教室,正在窃窃私语,看着神色格外激动的女生,我猜到,非常有可能会是一个男生,而且,应该会是一个足以在班里掀起新一波风浪的男生。 17. 情敌 第二节是数学课。 老顾夹着数学书走进教室的时候,班里就传来女生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我抬头,看见老顾身后果然跟着一个没有穿校服,但是衣着却很干净的男生。 “好帅啊,是那个转学生吗?” “我们班终于来了一个长得帅的男生了……” “嘿,你说,是他帅还是许至帅?” “那还用说,但是是他帅啦……你看,笑起来真好看,哪像许至每天板着个脸……” 我托着下巴,前面女生的悄悄话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里。 我装作没有听见他们的悄悄话,将注意力放在那个此时正站在讲台上的男生身上。 我打量起他,他长得很高,确实就想前面的女生议论的那样,是一个长相很帅气,而且看起来又很阳光的男生。 “安静一下!安静一下……”老顾用力拍了两下讲台桌,班里果然逐渐安静了下来。 “这是我们班这学期新转来的新同学,周淮。”老顾拿起粉笔,将“周淮”两个字写在黑板上。 “周淮同学是因为他父母工作调动的原因,从隔壁市转过来的…… 他这个当时啊,在隔壁市的中学里,成绩排名是第一名……啊,第一名……” “哇……厉害啊!” “所以啊……很不容易啊……”老顾继续说,边说还边兴奋地用力拍了几下那个叫周淮的肩膀,看起来很是喜爱的样子。 “呵呵,过奖了,老师……咳咳,太用力了……”周淮说道。 “声音真好听……”“是啊,这么优秀还这么谦虚……” “我就说比许至好吧!”前面两个女生肆无忌惮的悄悄话又被我听见了,我忍不住嘴角抽搐。 关我啥事,真是躺着也中枪…… 那……江蓠,她会怎么看呢? 我将目光投向江蓠。 却突然看见了江蓠身边那个空空的位置。江蓠之前的同桌在开学初就从理科班申请转到文科班,所以江蓠之后就一直没有同桌。 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老顾的声音随后响起。 “那个……你就坐在……哦!”老顾环视了一圈教室,最后目光定格在江蓠身上。 “正好,周淮,你就坐在江蓠旁边的空位上吧!”老顾指了一下江蓠旁边的空位。 “好的,老师。”周淮微微欠身,随后便向江蓠旁边的位置走去。 我的目光一路目送他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只见他轻轻拉开椅子,将书包放下,随后还转过去朝江蓠笑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在跟江蓠说什么。 真做作! 我在心里形容这个叫周淮的转学生。 我盯着周淮看。他的位置正好完全挡在了我和江蓠之间,从我这里,一点也看不见江蓠,被周淮挡得死死的。 “嘿,你在看什么?”陆燃趁乱对我喊悄悄话,“你对新同学感兴趣啊!” “滚!”我收回视线,随意翻开数学书,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数学书的页角,捏出一道折痕。。 * 刚一下课,马上就有一群人围到那个叫周淮的位置上去,以关心新同学的名义,对他问东问西。 我从他们的聊天当中听出来了。 周淮是跟着他爸爸一起从隔壁市过来的,他爸爸是升官来到我们市里。而她妈妈也是被我们市医院特聘过来的专家。 呵,还真是优渥的家庭环境啊…… 听着他们的谈话,班级我是待不下去了,正好下一节是体育课,我便先一步走出了教室。 外面的小雨已经停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雨腥味。 “看这样应该是可以上室外体育课了吧!”陆燃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 “是啊。”我回应他,“走吧……” “呦,真难得,你能邀请我一次,真是荣幸啊!”陆燃打趣我。 * 体育课上。小老头又放我们自由了。 于是就有了男生在打篮球,女生在跳皮筋。 但是更多地女生,其实是围在篮球架旁看男生打篮球,尤其是周淮。 周淮吸引了不少女生的目光,让那些平时几乎不感兴趣男生打篮球的女生,都心甘情愿地围在球架旁。 周淮看起来除了学习好,运动神经也不错,能从陆燃手中这么轻易断下球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 女生的尖叫声一浪高过一浪。 打完一局。小老头带了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走了过来。 他说这是市里篮球队过来用学校选拔市队的黄教练,最近都要待在我们学校物色好苗子。 “这两个不错。”黄教练指着周淮和陆燃说道。 我站在陆燃的旁边,教练看了我一眼:“你看起来也像是个会打球的,要不要一起来竞争一下?” 我摇摇头,说:“我不太擅长这个。” 陆燃听了往我胳膊上撞了一下:“喂喂,你哪里不擅长了?初中我们不是一起打遍学校无敌手吗?你不想去试试?” 我看了陆燃一眼,初中那会我确实经常和陆燃一起打球。但是陆燃不知道的是,自从当时我家里的事被几个同学知道后,他们总是借着抢球挑衅我,后来我便再也不想和他们一起打球了。 “我不感兴趣。”我回答道。 “不是!怎么会不感兴趣呢?”陆燃看起来挺着急的,“喂,你难道不想跟我一起打败他吗?刚才抢不到他的球,气死我了!” “……” 陆燃边说边用手指了指周淮,我看过去,正巧看见那堆正在玩跳皮筋的女生旁边,江蓠和沈铃正在一根平衡木上坐着。 江蓠似乎很是痛苦地捂着肚子的位置在,但又像是肚子偏上的位置,沈铃正在一旁手足无措地轻拍着江蓠的后背。 江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我顿时紧张了起来,我想起了那天我带她去诊所的时候,医生给她输了葡萄糖,可能我现在急需帮她买一瓶葡萄糖水,我记得,食堂的小卖铺里就有卖这个东西。 我没有理会陆燃的一脸懵逼,径直往食堂的小卖部走去。 陆燃跟了过来。 “你来干嘛?买水啊?你刚刚不是买过了?” “……再买一瓶。”我知道我要是不回答陆燃他一定会一直问个不停。 付了钱,我拿着葡萄糖水快步往回走去。 < p>可是当我准备过去拿给江蓠的时候,却发现,周淮竟然已经抢先一步出现在了江蓠旁边,甚至把她扶了起来。 我皱着眉头看着他们两个人肩并肩走掉,周淮竟然还拉着江蓠的胳膊,我用力攥紧手中的葡萄糖水,可是葡萄糖水却啪一下,被我挤掉在地上。 陆燃被吓了一跳,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水,又看了一眼我,随后陆燃他顺着我的视线看见了已经走远的江蓠和周淮。 “你在看什么……喂!你该不会……”陆燃像发现什么新大陆一样叫了起来,“你该不会是要给她买的吧!我的天……”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捡起葡萄糖水。 起身,却看见陆燃已经走了过去,拉住正要走的沈铃,指着周淮和江蓠的背影问:“他们去哪啊?” 沈铃像看白痴一样看着陆燃:“医务室啊医务室!还能去哪?白痴!别拉我,我也要赶紧去了!小蓠身体不舒服呢!” “哦……那你快去吧……”陆燃放开沈铃,转过头看我。 他那个是什么眼神,怎么感觉是一个有点同情我的眼神,疯了吧? 他不会真的以为我是要买给江蓠的吧?怎么可能! 我朝陆燃走了过去,把手中的葡萄糖水一下子塞进他手里:“哝!给你的。” 陆燃接过葡萄糖水左看右看,最后不可置信地看向我:“真的是给我的?” “嗯。” “不信。” “不信拉倒。” “你要给我你刚才在食堂干嘛不直接给我。你还能骗得过我? “我看……你是要给某人的吧!某位姓江的小妹妹……”陆燃凑近我,一脸坏笑,见我面不改色,那是肯定的,我这张扑克脸可是练了好多年了,陆燃又凑得更近了一些,“我说!你不会真的是喜欢上她了吧?” 我愣了一下,猛地转头看向陆燃。 “嘿嘿!我就说吧!我早就说了!你绝对就是喜欢上她了,然后现在是在吃醋了吧!”陆燃在我耳朵边笑得肆无忌惮。 “一瓶水都堵不住你的嘴吗?”我白了一眼陆燃,“先回教室了,等会小老头有问,你帮我跟他说我头痛先回教室了。” “好!”陆燃似笑非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谢谢你的水啦!哈哈……” 我真的是在吃醋吗?我真的已经喜欢上江蓠了吗? 这是天方夜谭吧…… * 这几天,江蓠就好像被周淮占有了一样,每当我往江蓠那里看的时候,总是会连带一起看见那个周淮,真是个碍眼的东西! 看着他那样自然地待在江蓠的身边,给她讲题目,还有在讲题目的时候两个人靠得那样近的距离,还有他们晚自习写作业时碰撞到一起的手肘…… 我心里酸酸的,不知道我到底是嫉妒周淮,还是真像陆燃说的那样是在吃醋。 我只知道,他看起来,是那样阳光和优秀,和同样阳光,同样优秀的她,似乎真的很般配…… 这几天,我不免总是躲着江蓠的视线,躲着她可能会走过的路线…… 我揉着自己的头发。这次月考,我的排名从每一次都相对稳定的班级第3名掉到班级第10名,而第一名,是周淮那个混蛋…… 18. 假装 不是!他凭什么?她是我的! 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课,周淮正在和江蓠请教问题,这种行为让我看起来像是在向江蓠献殷勤。 我看着放在桌上的作业,一个字也做不下去,一种无名的怒火在我身体里燃烧。 他,周淮能懂江蓠吗?凭什么可以和她坐得那么近…… 可是……自己又懂她多少。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是那么懦弱。 在周淮面前,我涌现出一种自卑的感觉,这种被我藏进心里,好久都没有出现过的情绪,在周淮出现后,如同在我的身体里构成了某种化学反应。 当我去思考是什么样的反应的时候,我猛地想起了我的过去,我的家庭……想起了前不久过世的母亲,想起了那封虽然已经被我烧毁的遗书,想起了后妈对我眼里的满是厌恶…… 我突然知道了,或许我早就受伤了,尽管我一直保持着扑克脸,但是那些伤害,一直都在体内,等着什么来和他们产生不妙的化学反应。 周淮,就是这个催化剂。 我不敢去细想,越是细想,便越能感受到心脏的空洞。在他的心里,仿佛有一个无底的黑洞,里面翻滚着漩涡,所有的快乐和温暖都会被席卷,吸收,直到最后,即使表面仍然风平浪静,里面已经混乱不堪。 我不知道已经几天没有和江蓠说过话了,江蓠来找我的时候,也总是被我用假装做出冷漠的回应给敷衍过去。 * 放学了。陆燃他们又过去打球了。 我心里正烦着,却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走到了陆燃他们打球的篮球架旁边。 篮球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打球的人,虽然现在雨已经停了,但是因为整个下午都在下小雨,所以篮球场上的地板上还有积水。 他们踩在积水上打着篮球,运动鞋和地板摩擦,发出滋滋的声音,有点刺耳。 “喂——你们几个!!!” 突然,从篮球场的另一头传来了一个极度彪悍,中气十足的男声。 这低沉的怒吼,把整个篮球场的人都吓得不轻。篮球上的人齐刷刷往那里看过去。 原来是老顾,正叉着腰大喊道:“找到你们几个了,作业没做完没交就跑出来打球,给我回来!” “完了!是在叫我们!”陆燃大喊不好。 “走了走了走了……”旁边的男生附和道。 他们丢下球,朝篮球场的另一头飞快却又极为散漫地跑去。 那颗被他们抛弃的篮球在地上弹跳了几下,然后朝我滚过来,离我的脚边越来越近的时候,不知道是什么魔力的吸引,我用右脚轻轻一勾,就把篮球勾了起来。 接住篮球,我将篮球用力抛向篮筐。 “嘭”地一大声,球撞在篮板上,然后弹了出来,弹回我的身边。 竟然没投中?但是篮球砸在篮筐上发出的巨大声音却异常解压。 这声音里,似乎带着一种毁灭的力量,将我内心深处压抑已久的情绪彻底释放出来,我的灵魂也像是被这股力量牵引,瞬间被调动到了极致。 我将书包往篮球架下随手一扔。 脑海里浮现出许多人的脸,父亲、母亲、后妈、江蓠、周淮…… 我又奋力扔了一个球,但这次我故意不往球框里扔,而是扔向旁边的篮板,又是“嘭”地一大声。 球弹了回来,我捡起来,又用力扔了一次又一次,我的脑袋热热的,已经听不见外界的其他声音。 可是再投第四个球的时候,球虽然装上了篮筐,可是却在篮筐边缘转了一圈,随后竟然滚进了球框里。 扔中了? 看来,实力不允许投不中。 我轻微喘气,好久没有这样畅快地投篮。 突然,我的身后传来了鼓掌的声音。 我吓了一跳,警惕地转过身。 一个身影在夕阳里越来越清晰。 是江蓠。我一时忘记了去接住篮球。篮球往一边滚去。 我和她面对面站着,时间静止如同隔了好几个世纪,我原本急促略带愤怒的呼吸像滚远的篮球一样逐渐平静,他的耳边又重新恢复了校园内各种欢闹的说话声和笑声。 “恭喜你呀,这一次投中了。” 她朝我走了过来,马尾甩到了身后。 我看清了她的眼睛,随着如同羽翼般的睫毛抬起,她眼底的朦胧,逐渐展现在我的面前,这一刻她好看的眼睛正弯成了月牙形,露出了她标志性的微笑,笑得很甜。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突然有点想逃,却不知道为什么要逃,也不知道可以逃到哪里。 “许至同学……最近好像都不理我了……” 怎么感觉她的语气有点小心翼翼,这不太像她的样子。 “我……”我疯狂在脑袋里搜索词汇,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我该怎么向她解释,我那些复杂的心情! “感觉你最近不太对劲,为什么呢?可以跟我说说吗?”她又靠近了一步。 我攥紧拳头。 其实我想告诉她,我不喜欢她和那个叫周淮转学生待在一起,其实我想问她,喜不喜欢我,又为什么偏偏是我? 可是!我算个什么东西?我凭什么这样去问她! 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带着一点试探和疑惑,正盯着我看。 可是,我却不敢和她对视,不敢看向她的眼睛,仿佛是害怕被她发现我在吃醋,害怕被她发现我对她的一点点喜欢,不,是我嫉妒到发疯的喜欢…… 但是……我凭什么呢? 我低下头,刘海遮住眼睛。 “没什么。你不用管我……” 虽然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但是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我转过身离开了,留下她一个人在后面。 走了几步,就听见沈铃跑了过来,对江蓠说:“小蓠!我找了你好久!你们在干嘛?你跟我说要来操场一趟不会就是来找他许至的吧?然后呢?他就这样把你抛在这里?真是的!” 听着沈铃不满的声音,我总觉得我应该和江蓠解释一下,但是却不知如何开口,最后还是快步地离开了。 * 这几天,我感觉我跟江蓠好像又进入了一个短期的冰点状态。 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烦躁的下午,我和陆燃站在走廊吹风。 这几天天气已经回温了,没有像前阵子那样冷得吓人。但是连日下个不停的绵绵细雨,却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熬过了一个月的学习,在这次 月考中,我终于又拿回班里的第三名。 虽然成绩并不能给我带来胜利的喜悦,但至少让我在这迷茫的生活中,看到了一丝前行的方向,有了些许安心。 这次我尤其注意了一下江蓠的成绩,在教室前方贴着的成绩公告中,她的成绩总排名已经到了班级中等偏下的位置了。可是她看起来似乎也很满足。像她奶奶那样温柔的人,一定不会在成绩上责怪她吧…… 唉,怎么又想到她了。 “终于快要放寒假了!我真是学得太累了。”陆燃在我旁边喊道。 我说:“你有在学吗?你就觉得累?” “怎么没学,没学我这次月考能考班级第二啊!我的名次可还是排你前面哦!” “拜托——”沈铃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陆燃旁边听我们说话,“快放寒假的意思就是要期末考了啊,这次月考又没考好,才排在15名,昨天我妈就给我一顿说……要是期末考考不好我妈又要唠叨我了。” “哎呀,我去!你什么时候出现的!”看来陆燃也没有发现沈铃的到来。 陆燃很夸张地跳了一下,我看向他,正好看见了刚刚被他身体挡住的,站在沈铃旁边的江蓠。 我看见她解开高马尾,把头发倾泻下来搭在肩头,双手搭在栏杆上看着天空发呆。 “喂!陆燃,你数理化那么好,有没有什么好方法,来拯救一下我快要不行的化学?”沈铃说。 “有啊!我可以教你。”陆燃倒是很大方。 “真的?” “当然,不骗人!” “那还等什么!快走吧!”沈铃用力拽住陆燃的衣袖。 “喂!去哪?”陆燃被拽着走。 “去学习!”沈铃拉着陆燃往教室里走。 陆燃很夸张地大喊:“可是……现在下课,我不想学啊!” 呵。看着他们的样子,我不禁感觉好笑。 只是,他们走掉之后,我跟江蓠之间变得空荡荡。 “那个……”我犹豫了一下,决定终结我们之间的冰点。 可是当江蓠转过来的时候,上课铃声却不懂事地响起。 没办法,我转身走回教室。走了几步,发现江蓠还在走廊一动不动地看着天空。 天空是灰色的,看不见一丝阳光。 我突然想到了,她曾经多么渴望每一天都是晴天。 最近的阴雨天,她应该也很不开心吧…… 走进教室,明明还有一节课才放学,可是整间教室却像被关掉了灯一样,暗摸摸的。 可以看见有一大片乌云就在我们教室外面的天空上,乌云的颜色很是诡异,是那种透亮的灰色,太阳应该就在这大片乌云后面。 远方突然传来几声闷雷声。 感觉是要下大雨的样子。 我看向江蓠,我记得她很怕打雷…… * 大雨来势汹汹,班级里的同学发出此起彼伏的哇哇声,还好这几天总是下雨,每个人都能做到人手一把雨伞。 可是这个雨实在是有点大。走廊的地面从干燥逐渐湿润,雨被大风刮着,斜着打进来,侵占了整个地面。 我看见江蓠拿起雨伞往楼梯口走去。 我也拿起雨伞,跟在她后面下了楼梯。 19. 海底 这几天下雨,骑自行车不太方便,我都是走路上下学。 撑着雨伞走在街边,路灯在雨夜里安静地闪烁着,忽明忽暗的灯光被雨肆意地淋湿着。 大雨把世界变得模糊,看不见江蓠的身影,我突然有点讨厌,这样绵绵不断的雨天…… 喵。 突然,我隐约听见了一声很微弱的猫叫从我脚边传来。我顿了一下脚步,继续往前走。 喵,喵! 猫叫声又响起来,声音显得有点急迫,在像是在努力地发生,希望能被我发现一样。 我停下脚步,向我脚边的草丛边看去,果然看见了正有一只湿淋淋的小猫窝在离我脚边不远的地方。 喵…… 它又叫了一声,这一声好像是在怪我没有快点发现到他的存在。 我向它走去,它并没有像我所印象中的猫咪一样会以很快的速度逃跑,反而是继续对着我叫。 谁家的小猫?是饿了吧?我心想,蹲下身子。 我看着它湿淋淋的毛发,看来也是一个在雨夜里无家可归的小可怜吗? 看着这只小猫傻傻的,也不懂得找个地方避避雨,我把我的雨伞分了一半给它。 它好像明白了我的善举一样,就那样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我的伞,然后继续窝在这能给他遮风挡雨的地方。 许至?”我身后传来声音,因为雨声,我对这个声音没有马上辨认,但我很快就知道是她,那个我渴望在黑暗中雨夜中看见的阳光般笑容的她。 这么多天,终于又听见她叫我的名字了。 “你果然很善良啊……”江蓠半蹲下来,将她的雨伞也分给了我一些。 什么叫做“果然”很善良? 我转过头看她,见她的书包有些湿掉了。 我急忙站了起来,可是刚才蹲的有些久,猛地站起来后一个趔趄差点撞进江蓠的怀里。 江蓠轻轻地扶住我,她的手好冰冷,即使她穿的衣服看起来很厚实。 江蓠将雨伞的伞柄夹在肩膀上,走过去蹲下身体直接抱起了小猫。 我正有点想阻止她,但是小猫竟然在她的怀里显得很享受又很温顺。 “这看起来是一只刚生出来不久的小猫,你看,还戴着项圈,只可惜看起来脏脏的,应该是被丢弃的,也太可怜了。”江蓠对我说道。 “是啊……”我看着小猫,松了一口气,好久没有和江蓠这样自然地对话过了。 “不觉得在这样的雨夜里救助一只小动物就像拯救了一个生命,非常让人感动吗?” “嗯……是啊。我们做了一件好事呢。”我说完,意识到自己说的是“我们”后,我又靠近了她一点,希望能替她挡住飘进她雨伞下的雨。 “你看,它好乖啊,你要摸摸它吗?”江蓠说着,把小猫抱到我面前。 我伸出手,同江蓠一起托住小猫。 小猫的身体软软的,湿漉漉的皮毛下的□□很是温暖的。 我的掌心托着它的肚子,感受着这个小动物的心跳正在我手心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你好像很会抱猫?”我看着江蓠熟练撸猫的模样问道。 “啊,是啊,我和奶奶养了一只小猫,不过那只小猫年龄比这只大多了,算是猫奶奶了吧。” “哈哈。” “要不是奶奶说我最多只能养一只猫,我真想再收养一只……对了,许至同学,你会喜欢小猫吗?”江蓠说着抬头看我,她离我很近,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白气,她的睫毛像蝴蝶一样一颤一颤的…… “我……” “不喜欢的话也没有关系啦,我明天把它送到能收养它的地方……我真的好不忍心它这样无家可归……”江蓠说道。 “不,我喜欢。”我坚定地说着,说完便从江蓠手中抱过小猫,让小猫靠在我的臂弯喵喵叫,“我可以养它。正好,我也很喜欢它……” 这只小猫确实长得很漂亮,除了有点脏之外,它的身体是白色的,耳朵上有灰黑色的斑点,眼睛的颜色是碧绿色的,看起来很干净,脖子上还挂着一个红色的项圈,项圈上是一个小小的铃铛,只可惜项圈有点破了。 “真的吗?太好了!”江蓠的语气听起来非常高兴,她凑了过来,点了一下小猫的鼻子,“小猫咪,你就要有家了哦!说'谢谢许至哥哥'!” “喂!猫哪里会说话啊……”我有些无奈地看着江蓠这副调皮可爱的模样。 “嘿嘿。”江蓠轻轻一笑。 雨好像变小了一些,我和江蓠之间的冰点好像也降低了一些…… * 雨好像快停了,我抱着小猫往家里走,脚步特地放得很轻。 雨后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街道上的水洼映着路灯的光,像是散落在地上的星星。 小猫在我怀里时不时微微动了动,然后发出一声轻轻的“喵”。 回到家,我给小猫洗了一个舒服的热水澡,检查了一下小猫的身体,是个女孩子啊…… 我找了一条干净的毛巾,小心翼翼地把小猫裹住,轻轻擦干它的身体。它没有任何反抗,反而像是享受这种被照顾的感觉,闭着眼睛,发出低低的呼噜声。那声音像是某种温柔的旋律,让我的心也跟着柔软下来。 被人遗弃的小猫……和我很像,不是吗? 我把小猫放在我的床旁边新拿来的篮子上,我在篮子上放了一个旧垫子,又铺上柔软的毛毯。 擦干身体的小猫看起来精神了许多,我蹲在篮子旁边,轻轻摸了摸它的头,它乖巧地把小脑袋放在我的手心,对我毫无防备。 是不是该给它取个名字呢?我心想。 “你说,叫你什么好呢?”我抚摸着小猫的身体,小猫睁着眼睛看我,圆溜溜的眼睛,像玻璃珠一样亮晶晶的,和她很像呢! “小蓠?”我突然想起沈铃她们就是这样叫江蓠的,很好听。 “要不……就叫你小蓠吧?怎么样?” “喵……” 它听不懂我说话,我也听不懂它说啥。 “那就叫你小蓠吧!喜欢的话,你就喵一声!” “喵!” “那就这样定了!小……蓠!” 我看着它慢慢闭上眼睛,毛茸茸的身体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可爱。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窗户上挂着一串串水珠,我拉上窗帘,关掉电灯,留下一盏暖黄色的小夜灯。 躺到床上,看着窗边篮子里那个突如其来的小生命,这个小小的生命,现在似乎已经和我有了某种联系。我不知道它从何而来,也不知道它曾经经历过什么,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在这个冰冷的家里,我不会再是一个人了…… “晚安,小蓠。” * 正当我准备闭上眼睛的时候,放在床头的手机滴滴地响了两声。 我拿过手机,是舅舅发来的微信。 舅舅好久没有联系过我了,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外婆昨天刚做完手术,现在在市医院住院。她这次情况很不好,刚才她说很想见你。】 又是一条消息。 【明天是周六,要不你抽个时间过来看看她吧。】 【好。我明天一早就过去。】 回完消息,我将手机放回床头,重新闭上眼睛。 *** 第二天一早,我赶往市医院。 我和舅舅并肩坐在外婆的病床前,舅舅说她昨天 刚从ICU转到普通病房,睁开眼的第一句就是想见见我…… 我把手放在外婆的病床上,她应该算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还会记挂我的亲人了吧。 我看着外婆戴着呼吸机,但是却还是在皱着眉头艰难呼吸的脸。 我默默地给外婆削了一个苹果放在一边,虽然知道她现在也没有办法吃苹果,但是就是突然很想为她做点什么。 舅舅说,外婆戴着呼吸机感觉很难受,可是医生说在他过来查房前都不许摘下来。 我看着外婆,有点不理解,为什么戴着呼吸机也会感觉到痛苦,这可能就是维持生命的代价…… “要不要和外婆说你过来了?”舅舅问我。 我看着外婆叹了一口气,她看起来好不舒服,连睡着了也皱着眉,应该是好不容易睡下的吧,我轻声说:“不用了,让她继续睡吧。” 正好外婆的主治医生进来查房,我和舅舅起身让开位置。 接过医生递过来的清单,舅舅递给我一张卡,让我过去缴费处帮忙交一下费用。 接过卡,我走出病房,迎面竟然撞上一个女生,害得她手里的一堆东西都稀里哗啦地掉在了地上。 定睛一看,竟然是江蓠! 她差点被我撞倒,我赶紧扶住她,江蓠却来不及多看我一眼,马上就蹲下身子,飞快地把掉在地上的一张张东西收拢,然后捡起来抱在胸前。 “江蓠?”我开口。 “许、许至……” 江蓠的样子感觉怪怪的。 “你怎么在这里?那些是什么?”我指了一下她胸前抱的那堆。 “啊!没、没什么!我肚子痛,拉肚子,过来医院拿点药!”江蓠显得有些慌张。 “这样啊……”我半信半疑。 “是的是的!”江蓠对我笑,“那许至同学,我赶时间,我先走啦!拜拜拜拜!” 说完,江蓠就跑掉了。 * 交完费,回到病房,外婆醒了,很有可能是被刚刚查房的主治医生叫醒的。 舅舅轻轻把外婆的病床摇起来了一些。 “阿至……”外婆的呼吸机已经取了下来,可是整个人还是很虚弱。 我赶紧走过去,示意她不要多说话。 外婆看着我,露出了非常开心又欣慰的笑容,接着眼泪竟然直接流了下来,她那颤抖又粗糙的手抓着我的手不放。 轰隆…… 外面响起一阵闷雷。 “又要下雨了……”舅舅走到窗边,把病房的窗户关上。 外婆叹了口气,用很虚弱的声音说:“唉……怎么又下雨了……要下到什么时候啊……” “妈!医生叫你少说话!”舅舅走了回来,“要喝水吗?” 外婆摇了摇头。 陪了外婆好一会儿,她又睡着了。 舅舅让我先回去,我便离开了。 走出医院大门。外婆和江蓠……他们,都喜欢晴天呢。 我抬头看向阴沉沉的天空。 可是,这天看起来,并没有会出现一个晴天的预兆。 我想起了刚才在医院走廊遇见了江蓠,我掏出手机。 【呐,你觉得明天会是一个晴天吗?】 点击发送,我把消息发给江蓠,前不久我和她互通了联系方式。 盯着亮屏的手机好一会儿,没有等到她的回信。 我将手机息屏,手机映出我的脸,随后,一滴雨滴在手机屏幕上,我轻轻一倾斜手机,雨滴便滑到了地上。 我将手机放进口袋,感觉又有一滴两滴的雨滴在我的脸上。 我抬头看着天空,天更阴了些。 还是下雨了啊…… 20. 悬溺(江蓠视角) (江蓠视角) “下一个!江蓠。” …… “插卡。” “……好。” “报告。” “……给。” “啧!你这个……情况不太乐观啊……嗯?怎么就你一个人进来?” “嗯……” “你爸妈呢?” “……没有。” “呃……这……” “我……没有爸妈。” “……” “不过我有个奶奶!她在路上,一会儿就到……没事的,您有话可以直接和我说。” “唉……你现在这个报告上显示……我还是得等你奶奶来了再一起说吧。 你之前那个主治医生家里出了点事,今天没过来…… 我现在对你这个不是很了解,但是还是等你家长来了我们一起讨论一下会比较好……你,能懂我的意思吗?” “……嗯,都行。” “行,那小妹妹,你就先在旁边等一会儿,可以吗?” “可以。” “……下一个!王桂香!” …… “插卡。” “报告。” …… 看着这个叫王桂香的阿姨坐到了医生面前,正在和医生焦急地描述她的症状。 我退到一边,搬了一块小凳子坐到窗边,一大滴雨“啪”的拍在了我旁边的玻璃窗户上。 我呆呆地望着它,从一滴圆圆的雨珠,变成雨痕缓缓流下。 头顶是阴沉沉的天空。远处,有一大片白茫茫的雨帘正在朝我靠近。 坐在这里,正好可以看到医院的大门,我看见了许至的,他刚好跨出医院的大门。 不一会儿,细密的雨珠就滴滴答答地敲在玻璃窗上。 果然还是下雨了啊…… 我伸出手,却触摸到了冰凉的玻璃窗,玻璃隐约映出我的脸,哈出的白气在玻璃窗上快速凝结。 放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许至发来的短信。 [你觉得明天会是一个晴天吗?] 许至发来的消息让我有点震惊,这是自从我们交换联系方式后,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给我发消息。 有种雀跃在我心里升腾。 原来此时的许至,也开始和我一样期盼着晴天了吗? 只是,和他隔着这样一块冰凉的玻璃窗,我已经无法去期待明天的晴天。 白茫茫的雨雾模糊了许至的身影,我正犹豫着要如何回复他,奶奶的电话正好打了进来。 我和医生打了声招呼,便推门出去把奶奶接了进来。 “来了啊。”医生看向我和奶奶,这会儿,轮到我和奶奶坐在医生面前。 其实本来我已经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但是看着奶奶那因为赶路而不停喘气,还有眼底红红的样子,我也忍不住紧张起来。 我想获得健康! 我还想多活几年! “你现在这个情况必须马上安排住院。”医生对我奶奶说道。 “一定要住院吗?”我心咯噔地跳了一下,咽了一口口水。 医生看了我一眼,没等他开口,我又继续补充:“可是我没有觉得特别不舒服……” “没有特别不舒服,那就是还是有不舒服对吧。”医生的语气很平静,可却平静得让我害怕。 “是……”我不能否认,毕竟病历上明确写着我今早的口供——呼吸困难。 “一定要住院吗?”奶奶问出了我想问的问题。 说实话,自从升入高中我就开始频繁地住院。 我越来越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医院的病床上。 我轻声和医生讨价还价:“可以等放寒假再住院吗?” “不行。”医生听后,语气斩钉截铁:“你现在心率已经远低于常人了!不要再撑下去了!如果不及时住院,心率很可能会持续降低!而且,很有可能需要手术!” 我从他的眼神里,读懂了事情的严重性。 我瞬间泄气,奶奶伸手轻轻摸着我的后脑勺,满眼心疼地看着我。 “好吧……”我轻轻点了点头,妥协。 “那就先去办住院手续。”医生听完,便不说话,开始在电脑上疯狂码字,然后刷啦啦地非常顺手地给我开了一堆单据。 接过单据,我和奶奶往住院部走去。 刚走进住院部的大门,医生和护士就立刻围了上来,接过我的单据看了看,又拿起我的卡刷了刷。 又要住院了吗…… 我熟练地配合着医生的问话,和护士的操作。 我就像一个物品一样,还没做好准备,就被带到一张空床上,左右两边各有一个护士,她们给我接上各式各样的仪器,心电图、血压计,全部缠在身上。 之后又来了一个护士,不由分说就攥住我的胳膊,一堆采血管叮叮当当地被丢在我的枕边。 “好痛……” “忍一下,这根针比较粗。” 漫长的抽血,足足抽了二十管血。 奶奶心疼地问:“为什么要抽这么多血呀?” 护士说:“后面可能要做手术,先抽血做准备。” 病房里陷入了沉默,我听见了奶奶轻轻的叹气声,随后便没人再多说一句话。 护士抽完血,拍了拍我的胳膊便离开了。 所有检查终于做完,我终于可以安安静静躺着。 奶奶交完住院费回到我的身边,拿了一块椅子,守在我的一旁。 我突然有点想哭,不是因为身体上的难受,而是因为看着奶奶一头白发却还为我操心。 “对不起……都怪我,让奶奶操心了……” 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好没用。 “怎么会呢……”奶奶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话,只是轻轻帮我掖好被角。 然后坐在我的旁边,反复轻声地问我难不难受、躺着舒不舒服、肚子饿不饿、会不会冷,之类的问题。 我摇了摇头:“我没事,我很好。” 随后我拿起手机给顾老师打电话请假,和他简单说了几句后,又把电话交给奶奶。 顾老师平日里看着严厉,但平时对我却格外有照顾,我听着从手机听筒漏出来的声音,他和奶奶说话的声音格外温柔。 我不确定这份温柔是不是出于同情,可眼下我只能接受这份特殊的关照。 雨是在傍晚的时候停的。 我的隔壁床空空的,两人间的病房就像一间单人间。 天黑乎乎的,看不出明天会是怎样的天气。 突然想起许至的短信我还一直没有回复。 我好怕被别人,更怕被他,知道我当下的情况,闭上眼,躺在病床上的我,已经没办法在旁人面前装作一切如常。 犹豫许久,我还是给他回了消息,文字很简单:我也希望雨快点停。 只是,雨真的会停吗? 这场笼罩在我生命里的雨。 在医院待了一个周末,每天都是打点滴和按照惯例检测心率。 周一下午,约莫是在放学的时间,沈铃的电话终于打了过来。 一接电话,她便问我今天去了哪里,怎么没有来学校。 我谎称是感冒了,并且要住院一小段时间。 沈铃听了情绪很激动,追问我怎么会住院,还说要来看我。 我连忙搪塞,说打几天点滴就好,叫她就不要过来了。 还好,沈铃没有强求,也没有继续追问。 我的主治医生终于回来了。 李医生走进病房,看完我的病历,眼神却有点说不出的复杂。 自从我的 病情加重以来,一直是李医生负责我的诊疗。 他告诉我,医院里新引进了一位心内科专家,是从隔壁市过来的,等结束这阶段的学术研讨会,就会过来一起为我会诊。 我轻声道谢,他示意乖乖躺好。接着把奶奶叫到病房外,单独商议我的病情,我独自躺在空旷的病房里,想听清他们在讨论什么,却什么也听不清。 昨晚没有睡好,我打算再睡一会儿,闭上眼睛,思绪却慢慢飘远。 我有先天性心脏病,尽管小时候做过几次手术,可是因为我心脏先天存在畸形,手术难度大,因此一直能彻底痊愈。 这么多年,我不能进行剧烈运动,稍微劳累、晒太阳就容易中暑昏厥。 本来初中的时候,病情已经得到了相对好的控制,可是从高中开始,病情却突然出现明显的波动。 在几次严重的发烧中暑后,心脏功能越来越差,心率时常低到每分钟只剩35下。 整个高中阶段,我时常要请假住院,反复做检查…… * 我正出神,病房门突然被推开。 走进来的终于不是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而是一个小小的身影。 “小蓠小蓠!”她蹦蹦跳跳跑了进来,身后跟着奶奶。“小姑姑来看你啦!” 眼前的小女孩今年刚上大班,她是我奶奶最小的堂妹三胎最小的女儿,按辈分,我得称呼她一声小姑姑。 她年纪虽小,却比同龄人成熟许多,说话总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每当被我们打趣她年纪太小,她每次都会叉着腰瞪眼睛,一脸不服气地反驳。 她趴到我的病床前,拉住我的手,轻轻摸着我的脑袋:“小蓠小蓠!你感觉怎么样了?” 我回握她小小的手,看她仰起头时,眼眶里竟然已经蓄满了泪水:“小蓠……你怎么又住院了,你还好吗?” 我不想让她担心,摇摇头说没事。 不愧是小孩子,她似乎相信了,随即擦掉眼泪:“真的吗?太好了!” “你怎么过来了?小……姑、姑?” “还不是又跟她爸妈吵架了……”奶奶拍了拍小姑姑的头说道。 “她啊……”奶奶刚要数落,小姑姑立刻装出可怜的模样,说自己还没吃晚饭,肚子饿得厉害。 奶奶的话被堵在嘴边,看着人小鬼大的小姑姑,心一软,便答应小姑姑去外面给我们打包快餐。 “我还要吃肯德基鸡块!”小姑姑抓住奶奶的手臂,“小蓠也想吃……是吧!小蓠!” 小姑姑冲着我挤眉弄眼,这点小伎俩哪里骗得了奶奶。 “好吧好吧!那你吃完记得乖乖回去跟你爸妈道歉,下次不要再跟他们吵架乱跑了,不然就要被坏人抓走咯!” “知道啦!知道啦!” 奶奶临走前看了一眼挂在我头顶滴到一半的点滴,将点滴的速度调慢了一些,叮嘱小姑姑乖乖陪着我。 奶奶前脚刚离开,小姑姑便眼珠一转,凑到我身边,几乎贴在我的床上,小声问道:“喂!小蓠小蓠!你的恋爱最近怎么样了?” “哈?什么恋爱?” 看着我一副装傻的模样,小姑姑立刻叉腰,皱起眉:“哼!你之前明明说要找一个人谈恋爱,而且我们当时都看好目标了,怎么现在又没进展啦?我们班的两个小朋友都快要结婚啦!”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却得到了小姑姑的白眼,突然,她变得那样的高大,而我变得格外渺小。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目光越过小姑姑嘟着嘴自顾自讲着他们班的谁谁谁和谁谁谁是怎么私定终身的。 我猛然记起,就在前不久,我病情最严重的那个时候,小姑姑为了让我振作,给我列了一张心愿清单,清单的第一条,就是去和小姑姑相中的人,谈一个恋爱。 而那个人,正是许至。 21.想要 “关于我和他的一切,就好像命中注定一样。我想靠近他,就像从前就认识一样。”——江蓠 我的病情大概是在升到高中一年级的时候开始严重起来的。 虽然从小就知道自己心脏的问题,也早有自己可能活不过多少岁这样的觉悟。 但是在高一快要结束的那个期末,被我的主治医生告知心脏最近已经发生了很严重的病变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地害怕,失眠和哭泣。 我没有爸爸妈妈,妈妈和我一样,有先天性心脏病,虽然没有病变,但她还是生下我不久后,便去世了。 曾经,我的亲戚们总是劝把我打掉。但是她和爸爸都知道,一旦把已成型的我打掉,他们便不会再有下一个孩子。 最后,她还是冒着风险把我生了下来。 然后,把先天性的心脏病也一起传给了我,甚至,比她的更为严重。 小时候,我就常常在想,或许有一天我也会和她一样默默死去。 但是,我不怪她,也不能怪她。 妈妈是一个很乐观的女人。 阴雨的天气是我们两个人最难熬的时候,每到这个时候,寒冷的湿气,总会攻击我和妈妈的身体。 多么难受……但妈妈总会抱着我,用她柔软的双臂轻轻拍着我的后背,给我唱晴天的歌。 她说:“你看,马上就要晴天了。” 我在她的怀里看着天空一点点变亮,阳光一点点从云缝里透出来。 晴天了。是我最期待的晴天,是我最喜欢的晴天。 * 五岁那年,母亲走了。 九岁那年,父亲也走了。 同时失去父亲和母亲的我,成为了人人眼中的孤苦伶仃。 每个认识我的人,都会拿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或者在我的身后议论纷纷。 我不喜欢被这样对待。 后来我发现,只要我对我的遭遇装作毫不在意,装作自己一个人可以过得很好的时候,甚至对自己的命运还能笑得出来的时候,他们便无法奈我何,渐渐地,他们也不在我身上做文章,那些我不希望看见的眼神和听见的言论也就少了不少。 只是,尽管亲戚们对我还算不错,但是换作哪个家庭,谁都不会愿意领养一个有先天性心脏病,随时可能出现生命危险的小孩。 最后,只有奶奶拉起我的手,把我带回了她的家里。 还好,奶奶是一个有文化的退休教师,在市区有一套教师宿舍,爷爷是军人,靠着他们微薄的退休金,我和奶奶两个人足以维持生计。 * 小学六年级,在进行最后一场手术后,我的身体在初中时期获得了短暂的好转。 可是,在几番尝试体育中考后,进入高中,我的病情却突然恶化。 从那时候起,我只能看着别人在跑道上肆意奔跑。 可是,我多么想爱这个世界。 直到那一天,医生和奶奶说:“可能没几年了……” 正好经过诊室门口的我当场便掉下了眼泪。 高一下学期期末考的前一个星期的星期一。 我跑到了学校的天台。 学校的天台平日里很少有人上去,老师也严厉禁止我们上去,虽然我一向听老师的话,但是我现在只想去那个地方,哪怕只是去透口气。 我往天台走去,我是第一次走上来,刚进来的时候还有些提心吊胆,但是天台竟然意外干净。 天台空荡荡的,但是边角我却发现了一个像烟囱一眼凸起的小平台。 我走过去,发现后面有梯子可以上去。 坐在这个比天台还要高的地方,感觉可以看到学校的全貌,我站在上面望着地面和天空,有那么一瞬间,我希望自己永远消失,可就在我想要迈出脚的时候,天台的铁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有人走了进来。 是一个男生,看校服右胸的标志颜色,应该也是高一年级的学生,他样貌格外俊朗,可神情却看起来有些悲伤。 看来也是一个不听老师的话的孩子。 我缩回右脚。 那个男生往天台边缘走去,突然,他攥紧的拳头狠狠砸在了天台的墙壁上,我被吓了一跳,蹲下身来,在烟囱上偷偷看他,不敢作声。 天空不断变换着色彩,他站在下方,我抱着膝盖坐在高处。 他没有再做出任何举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我抱着膝盖坐着,偷偷看着他,以至于忘记了自己上来天台的目的。 我不想引起他的注意,也不希望他发现我的存在,直到他离开之后,我才缓缓从下来。 看着没有护栏的天台,我的腿突然一软,我想到了在家里等着我回家的奶奶,还有可能在到处找我的老师。 先前赴死的感觉和勇气尽数消散。原来,一个人想死的念头和不想死的念头的切换,竟然就在一瞬之间。 奶奶给予我第二次生命,我不能丢下她一个人。 * 后来,我发现,那个男生竟然就在我的隔壁班。我在高一2班,他在高一1班。 每当放学,我经过他们班教室时,我总会看到他,他经常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 一天又一天…… 当黄昏的光线把教室切割成光与影的两面,落在他身上,浮在光晕里,如金箔一般细碎的尘埃环绕着他,仿佛在他身边舞蹈。 我停住脚步。 我好像突然发现了,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除了奶奶之外,好像还有另一个让我向往和留恋的东西。 那一刻,我那颗心率正在缓缓降低的心脏,正在为他而重新跳动。 我总会在学校的各个地方,和他不期而遇。 走廊的拐角,学校的花坛边,拥挤的楼梯口,好多好多人的校门口…… 就好像命中注定一样。 吸引我的,不仅仅是他优越的外表,还有从他身上散发出的和我隐隐相似,满是神秘的气息。 他,究竟会是一个怎样的人? 我有无数个瞬间,想要朝他冲去,可他周身散发出距人千里之外的气场,又让人不敢接近。 于是,我只能祈求,祈求他是否也能像我注意到他一样地,注意过我,哪怕只有一次。 * 终于到了高一下学期的最后一场期末考试,随即排的教室,他的座位在我的前面。 当他把卷子从后传下来的时候,我的指尖触碰到他冰冷的手背,我的心猛地一颤,原来也有人和我一样,手这样冰凉,我知道我是毫无理由地心动了。 上午的考试结束,我跑到墙上看名单。 许至…… 原来他就是许至。 我记得这个名字。 他的名字曾经出现在期中考试理科成绩的光荣榜上。 原来他的成绩那么好。 而我因为生病,成绩一直不算理想。 文科倒还算有天赋,但是理科确实勉强。 填报志愿的那天,当我知道许至确定要选理科之后,我便义无反顾地跟着选了理科。 我不像其他人,有爸爸妈妈帮我参谋,逼着我选文或者选理。我只在餐桌上将我的想法告诉我的奶奶,她支持我的选择,她对我说:“去吧,去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 反正学习好坏对我来说,似乎看起来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事情了。 在这短暂到随时可能消逝的生命里,我只想像奶奶所期望的那样,最后放肆地快乐地活下去。 或许是上天垂怜我,又或许是我真的和他命中注定。 当我走进高二年级新的理科班教室的时候,我看见了许至。 他很早就到了。 就像我多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样,正一个人静静地坐在班级一角,只是,他的身边,多了一个正在叽叽喳喳和他说个不停的男生。 沈铃坐到了我的旁边,我冲她微笑。 太好了,所有我喜欢的人,都在一起了!</p >这一刻,我充满了快乐。 ** 升入高二年的第一个周末,小姑姑来找我。 我和她并肩坐在学校附近的一棵大榕树下。她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一本漫画书,指着里面的情节让我念给她听。 这是一本少女漫画,我越念越尴尬,但是小姑姑却听得格外入神,一边啃着冰棒,一边问我为什么不像漫画中的女生一样找个人谈恋爱呢。 我一时无语,在心里想着,现在的小孩子都那么早熟吗? 不过,无条件地喜欢一个人,或者无条件地去爱一个人,确实就好像生命能从这里重新蔓延开来。 “我们幼儿园的小朋友早就都'结婚'了,哪像你!作为你的长辈,我必须要批评你!” 小孩子就是这么单纯,我想起了我以前读幼儿园的时候,也是像她这样。 “好不好嘛!小蓠!” 被小姑姑缠得烦了,我便随口敷衍她说:“好好好!等拐角走过来的第一个人,只要看着顺眼,我就去追他。” 这次轮到小姑姑无语了:“小蓠……你,你真要这么草率吗?” 我假装认真地点了点头,不过是骗骗一个幼儿园的小朋友罢了,又有什么好较真的呢。 小姑姑犹豫了一下,随后像是很满意地点点头,说:“可以!不过,小蓠,最后,还得让小姑姑帮你亲自把关!” 我差点笑了出来,这么小的小孩就懂得“把关”这个词。看来从小就和比自己年龄大很多的人在一起,确实会显得比同龄人成熟。 我和小姑姑坐在大榕树下。 我心不在焉地翻着小姑姑不看的少女漫画,而小姑姑却目不转睛地盯着拐角处,激动地等着有人经过。 她不会真当真了吧。 我看着小姑姑那副认真的样子,真的就是一个天真单纯的小女孩。 我正想着等会如果拐角吹真出现一个人,我该怎么和小姑姑解释的时候,就听见小姑姑一声惊叫。 小姑姑激动地抽走我手中的少女漫画,指着拐角处走来的人。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一个男生映入我的眼帘。 是许至!他正从拐角处走来。我的心脏忍不住扑通扑通跳动起来。 “你看,真的有人过来了!咦!和你的校服一样!不会是你的同学吧!” “呵呵,猜对了……” “耶!”小姑姑高兴地拍手,看起来比我还激动。 我看向小姑姑,如果说,这个人是许至的话…… 也不是不可以。我忍住没有笑出来。 “小蓠!让我来帮你试探一下,看他是不是好人。”说着她就往许至那边跑去,还故意撞在了许至的腿上,随后啊地叫了一声,假装倒在地上。 我震惊地看着小姑姑,这是……碰瓷吗? 我的天,这么拙劣的演技……可千万不要注意到我。 许至伸手把小姑姑扶了起来。 “小哥哥你可真帅呀,你要不要试着和我的小侄女谈恋爱呢?” 小姑姑的声音传来,在她伸手往我这里指过来之前,我急忙躲到大榕树后面,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她在胡说什么啊!我真想跑过去制止。 正当我非常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希望许至千万不要注意到我的时候,小姑姑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我身边。 她用力拍了一下我的背:“我帮你打探好了,他叫许至,和你一样是这个学校的,同年级,怎么样?快去!快去!他是个好人。” “好好好!”我朝许至的方向看去,他已经离开了,我摸了摸小姑姑的头继续敷衍她,“好啦好啦!奶奶叫我们回家吃饭了!还有,以后少看这种漫画,我没收了啊!” “啊——小蓠坏!” 我拉着不服气的小姑姑往奶奶家走去,再回头,已经看不见许至的身影。 就算今天拐角处走来的不是他,我想,我也好想靠近他。 22.半章 伸手接住落下来的月光,心跳沿着导线轻轻晃。 我的心事是没说完的半章,藏在呼吸里,不敢声张。 * “然后呢?然后呢!小蓠!” 病房内。 小姑姑尖锐又激动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硬生生拽了回来。 她此时正趴在我的身上,两只眼睛满是期待地看着我,眨巴眨巴的。 没想到她还记得,也还是和当时一样的天真。 “所以现在!你们到底怎么样啦?有没有后续?” “啊?” “啊什么呀!就是那个叫许什么的哥哥!和我们幼儿园班级里的一个男生一样,都是姓许。” “哦,许至啊……” “对对,小蓠小蓠,快告诉我,你和那个男生到底怎么样了?我真的好想知道啊。” 小姑姑越凑越近,脸都快要贴到我的脸上。 我轻轻地挡住她,将她往后推了推,示意她小心我身上接的心电图。 小姑姑见了,急忙一下子摊开,马上变了另一副面孔,非常心疼地看着我。 我告诉小姑姑,许至现在是我的同班同学。 小姑姑听完睁大眼睛:“哇!真的吗?那可太好了!然后呢然后呢?你们有一起去玩吗?他知道你的事情吗?你有告诉他吗?他有来看你吗?他是个什么样的男生呀……” 终于听完小姑姑一连串的发问。 我伸出手点了一下她顶起来的鼻子,真是个人小鬼大的小家伙。 “小姑姑。”我开口,“你呀,一口气问了我这么多问题。我哪里能一次性回答得过来。” “那……那你慢慢讲,我就坐在旁边慢慢听,反正我跟我妈说了,我今天就要在这里陪你。”小姑姑索性跳到我的病床边缘,双手托着下巴看着我,等我开口。 “他啊……” “嗯嗯。”小姑姑点头。 “呵……”我笑了出声,靠回病床上,闭上眼,许至的脸浮现在我的眼前。 那个独自一人坐在被黄昏切割的教室角落里的许至;那个因为我来到他的书桌前,而变得手足无措的许至…… 我告诉小姑姑,许至是个很好的男生,我们也变得熟悉了,只是大人的世界,有好多事情是复杂的,没有办法解释和说明。 “你是大人吗?”小姑姑问我。 “我……”我一时哑口无言,我总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是大人了,我多想做一个大人啊。 到那时,或许将会更有勇气面对现在的一切,也会更自然地面对许至。 “那你们最近都做了什么事情呢?”小姑姑歪着头继续追问。 “没什么,就是很普通的同学间的事情。”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打算把事情往简单的说。 “哦……”小姑姑看起来有点失望。 我没有告诉小姑姑,那天我在走廊上和许至撞在了一起,然后捡起从他物理书里掉出来的,那张遗书一样的纸条。 本来那天我本该去医院进行治疗,可我为了阻止他,我放弃了去医院,一意孤行地跑去他遗书里写的地方等着他。 还好,最后他真的来了,我也真的阻止了他。 另外,我也没有告诉小姑姑,那天我正在市医院分院住院,但是当我从窗户看见许至一个人坐在医院楼下的海边的时候。我匆忙一个人跑了下去,跑到了他的身边,只为了能创造机会,和他多待一会儿。 当然,我也没有告诉小姑姑,那天许至答应我,和我一起逃了一节一起去看星星,还对着流星许下了愿望…… 想着想着,我的眼泪就留了下来…… 病房的房门在这时被吱呀一声推开。 是奶奶回来了。 “哎呀。你怎么压在小蓠身上啊,快下来快下来!”奶奶看见了我床边的小姑姑,急忙跑过来,要把小姑姑抱下去。 “我很小心的,不会弄到小蓠!”小姑姑被抱到地上,一边让奶奶帮她穿上鞋子,一边叉着腰不满地说。 “好好好!快点穿鞋子。”奶奶蹲在地上帮小姑姑穿鞋子,显然也拿这个人小鬼大的小东西没有办法。 奶奶把打包回来的晚饭摆在了我病床的桌前。 我说我没有胃口,但是奶奶还是让我尽量吃一点。我不想让奶奶担心,便拿起筷子,打开饭盒,才发现奶奶打包了好几样我爱吃的菜。 小姑姑眼睛尖,看见了奶奶藏在身后的肯德基。 一下子就冲过去,撒娇地抱住奶奶的大腿。 “先去洗手!” “哦!” 正当小姑姑在我的病床边的小桌子上津津有味地啃着新奥尔良烤鸡翅的时候,主治医生走了进来,看他的样子很是兴奋,甚至神采飞扬。 是有什么好事吗?我突然有些紧张。 医生看了我一眼,我装作继续吃饭,却灵敏竖起耳朵。 原来是那位心内科专家终于确定来这家医院挂职了。 医生笑着说:“到时候,就会由那位心内科专家给你主治,争取把伤害降到最低。” “真的吗?太好了……”奶奶声音哽咽,抹了一把眼泪,她竟然哭了出来,这么多年,她不仅当我的奶奶,更是当起了我的父母。 “是啊……”主治医生也很激动,又看了我一眼,随后拍了拍还在抹眼泪的奶奶,“希望专家能给出更好的治疗方案。” “耶!”小姑姑满嘴的食物还没吞下去,也不知道她听懂了多少,就跟着一起庆祝了起来,“太好了太好了!这下小蓠的病一定很快就能好啦!” 呵……我轻轻一笑,没有打断她。 童言无忌,我的病,我知道,永远也不会好…… “呦!这还有个小朋友啊!”医生显然是这才注意到埋头苦吃的小姑姑。 “你好啊!”小姑姑举起油油的小手和医生打招呼。 “呵呵,你好!你也是来看望姐姐的吗?” “姐姐?”小姑姑歪了一下头,“不是我姐姐,我是她的小姑姑!” “哦哦,你也是来看望姑姑的啊。” “不是!”小姑姑激动地放下手里的鸡翅,指着我一字一顿用力地说,“我!是她的姑姑!” “哦哦,呵呵呵……你是她姑姑啊,哈哈哈。”医生被逗笑了。 “对对对!” “好好好!那你作为姑姑要多照顾照顾江蓠啊。” “有的有的。”小姑姑连连 点头。 “呵呵,真乖。”医生过来摸了一下小姑姑的头,“等会记得把你吃完的东西收拾干净哦。” “嗯嗯,好的,医生叔叔。”小姑姑回答得很响亮。 “对了。”医生临走前,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我,“这次这个心内科专家,她儿子也是高中生,这次也一起转到我们市读高中,也是高二年,说不定还和你一个学校呢,呵呵。” 说完,医生便走出病房。 和我一个学校吗……会是我认识的人吗?真的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目送医生离开后,我的手机滴滴滴响个不停。 点开来看,都是沈铃发过来的。 依旧是问我身体怎么样,现在在哪里,什么时候能回学校之类的问题。 我用两个可爱的表情包来回复她。 点开和许至寥寥无几的聊天记录,话题终结在那天关于天气的讨论。 有点想他了…… * 许久,奶奶简单地收拾了一下病房的卫生间,而小姑姑已经吃完了她心爱的肯德基,满足地擦了擦嘴,然后懂事地把桌面收拾干净。 “走吧,你妈妈来电话了。”奶奶朝小姑姑伸手,“我送你下去找她。” “啊!我想多和小蓠待一会儿!我还有好多事没有问她呢!”小姑姑抱着我跟奶奶撒娇。 “乖。”奶奶拉住小姑姑的手,“小蓠得休息了,你也得回去睡觉了,明天还要继续上学。” “哦,好吧。”小姑姑依依不舍地松开我。 “那小蓠,你自己待一会儿,能行吗?” 我点了点头,缓缓地躺下,总算能清静一会儿了。 奶奶走到我的床边:“不再多吃点吗?” 我摇了摇头。 随后奶奶叹了口气,便将我床边的饭盒塞进垃圾袋里。 “那我走了,你躺下睡会儿吧,有问题要按铃找医生。” “好,我自己可以的。” “嗯。”奶奶说完,被拉起小姑姑往门口走去。 小姑姑一步三回头:“小蓠小蓠!再见!快快好起来!” 我冲她宠溺地一笑,点点头。 “下次再和我讲你和许……的故事啊……” 病房的门啪一声关上,把小姑姑最后的声音隔绝在门外。 病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听得见我的呼吸声。 一个人一间的病房就是舒服。 我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尽量不牵动到身体上贴着的仪器。 感觉有点儿冷,我裹了裹被子,又将被子往上拉了一些,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看着窗外黑黑的天空。 窗外,我只能看见天空,但是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从我这个位置正好能看见月亮的全貌,被镶嵌在医院的窗户之中。 夜色彻底漫过窗沿,病房里只剩心跳与仪器声共振,一种寂寞孤单又无助的感觉突然涌了上来。 闭上眼睛,那些没讲给任何人听的狂奔、海边的晚风和流星下的许愿,都化成温热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沉入月光。 终于,这一次,世界终于只剩下我一个人,而我,终于可以在没有一个人的地方,哭出来了。 23.逞强 这是住院的第二个星期,待在医院的这几天,我的时间变得很模糊。 每天走廊上的灯都一天到晚亮着,要不是奶奶时常把我病房里的窗帘和窗户拉开透气,就根本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沈宁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从食堂的饭菜有多难吃说到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有多离谱,再说到刚考完了期末考终于快要解放了,班里的一些同学在策划着寒假要搞一个什么班级活动。 我靠在床头一条一条看。 门外护士推车经过,车轮子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床头机器滴滴滴的电流声响个不停。 太阳每天照常升起,日子还在往前走,只是最近一直在下雨,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从我的位置已经看不见太阳,只能见到雨滴在玻璃窗上,我数着雨滴从玻璃窗上滑下来的速度,就像数着我所剩不多的日子。 待在医院唯一的好处就是不用像其他同学那样风里雨里地去学校,但是我却又是那么想出去被雨淋一场,仿佛只有当雨滴掉在身上的时候,才能感觉到我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 * 又过去了好几天,住院确实是一个能维系生命的好办法,只是已经在医院的房间里闷了好多天,偶尔经过医生同意,奶奶会带我出去散散心,但医生却不让走远。 好几天没有好好洗澡了,手上还扎着留置针。确实,这样走出去难免会吓到别人。 主治医生带着一群人走进病房,我以为又是例行查房,没想到主治医生终于带着他说的那位心内科专家走进我的病房。 没想到这位心内科专家竟然是一位年轻漂亮、气质贵气的女士,穿着合身的白大褂,里面是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气质很特别,又有一丝熟悉。 她轻轻走到我的床边,弯下腰,摸了摸我的头。温柔地为我做检查,随后又握紧我的手。 好温柔…… 她戴着口罩,我只能看见她的眼睛,是一双很漂亮很温柔的眼睛。感觉她的眼睛就像妈妈一样。 她拉着我的手说:“没有关系,有她在,我一定会没事的。”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因为我看见,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她转身去翻看我床头那摞检查报告的时候,眉头轻轻皱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间,快到她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但我捕捉到了。 我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这几个月来,心跳偶尔会突然加速,像有一面鼓在胸腔里乱敲;有时候又会忽然变慢,慢到我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半夜会被憋醒,坐起来大口喘气,冷汗把睡衣都浸透。这些我都没有跟奶奶细说,怕她担心。 所以我把那句话当成了一句对将死之人来说的美好谎言。 但即便是谎言,从她嘴里说出来,也让人愿意相信。 她又问我是不是读高二,我说是的。 她笑了一下,说她的儿子也刚刚转来读高二,不知道我认不认识。 我心里想,高二有十几个班呢,哪里就那么巧认识了。但还是礼貌地问了一句:“他叫什么名字呀?“ 她说她的儿子叫周淮。 周淮! “周淮就是我的同桌。”我说。 “这么巧呀!”医生的眼神亮了一下,更加亲切了,“那我一定要赶紧把你治好,早点回去和周淮一起上课。” “嗯嗯。”我听话地点了点头。 周淮的妈妈也姓周,她让我直接叫她周阿姨。 周阿姨弯下身子替我掖了一下被角:“放心,我之前也有接触过像你这样的,最后他们都好了,没事的……改天让周淮那个小子来看看你……啊!嗯……可以吗?” 她像脱口而出一样地询问我,但是很快又意识到有些不合适,急忙打住。 “没事……”我轻声应答。 周淮的妈妈有些心疼地看着我,随后便喊上奶奶走出病房去讨论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了。 * 第二天,周淮果然来了。 是在一个周三的放学后,在我病房里没有一个人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礼貌地敲响了我的房门。 我正靠在床上看书,抬眼就看见他带着一大篮水果。直到我向他招手,他才走了进来。 他把水果放在我的床头。带着水果来到我的病床前。我想起身跟他说声谢谢,他却轻轻按住我,把我扶回床上。 “没事,你不用起来,就这样继续躺着就挺好。” 他的手是暖的,扶住我肩膀的时候可以感觉暖流能在我冰冷的体内流动。 “就你一个人吗?”周淮问。 “我奶奶回家帮我带饭。” “哦哦。” 周淮在校服外面套了一件外套,拉链拉到最高,不仔细看不见外套里面的校服。 床头的水果篮子被塑料膜包装着,塑料膜上还凝结着水滴。 看来他也是冒着雨过来的。 “外面还在下雨吗?”我问周淮。 他下意识地朝窗外看去,却发现我今天拉着窗帘。 “是啊,今天下了一整天。” “这样啊……”我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好久都没有看见同学们了,突然有些陌生,却又格外想念。 周淮真的长得和他妈妈很像,特别是那一双温柔的眼睛,完全就是遗传了他妈妈。 如果我的爸爸妈妈还在,或者说如果我能有一个哥哥,是不是会向周淮这样的呢? 我暗自思忖着。 周淮很有边界感地没有询问我的病情,而是在他的书包里一阵乱掏,掏出了一大叠作业。 我看见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来:“这是?” “作业。”周淮准备把那叠作业递给我,看见我手上正扎着针在输液,又收了回去。 “作业?”我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我都这么惨了,你还给我带这么多作业呀!我这样,你觉得我写得了吗?” “嘿嘿……老顾让我一起带过来的……”他看起来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喏,这些是我的作业,你要是不想写可以拿去参考。” 说着,他就把我的作业连同他的作业一起放在了我的床前桌边一角,差点忘了,周淮也是一个学习很好的同学。 “好吧……顾老师真是的,这时候要还记得给我带作业……” 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周淮的妈妈走了进来。 “小蓠,自己一个人在呀。”他妈妈最近也开始学着奶奶叫我小蓠,听起来很亲切。 “喂喂!老 妈,我这么大一个人在这里你看不见啊。”周淮抬起头,有些不满地看向他妈妈。 “呵呵,你没有存在感。”周淮妈妈朝我走了过来,先伸手探了一下我的体温,又查看了一下我床边挂着的吊瓶,“嗯,快滴完了,怎么样?身体今天有什么不舒服吗?” “没有,今天感觉挺好的。” “是嘛!真的嘛,那很好,看来新换的药是起了作用,我看看你的脸,不错,精神状态看起来比昨天好多了……周淮!你待在这的话,等会快滴完的时候记得帮忙按铃啊!” “知道了知道了。” “这是什么?”周淮妈妈指着我桌边放着的那一叠作业。 “是作业。”我回答她,“周淮带来的。” 周淮妈妈看了看那堆作业,又看了一眼周淮,随后皱了一下眉:“你小子,怎么给人家带这么多作业?”说完抬脚往周淮的运动鞋上踹了一脚。 “喂喂喂!”周淮急忙跳开,“新鞋!新鞋!能怪我吗?是老顾让我带来的,关我什么事啊!”、 看着周淮这个无辜的样子,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有妈妈,真好啊…… 周阿姨摸了摸我的脸,帮我拨开垂下来的刘海,我的刘海好像已经长长了不少。 “就是要这样,开心地笑一笑,相信很快就能回学校了!”周淮妈妈说道。 “真的吗?”我和周淮几乎异口同声。 “当然,相信我。你恢复得很好。” “……”我抿了抿嘴,突然有些感动,朝周淮妈妈点点头,“谢谢……” * 第二天,周淮又来了。 “好多了吗?”他像他妈妈一样,走到我旁边询问我,然后又像他妈妈一样,查看了一下我床头的吊瓶。 我想起他那天离开前说他这几天会多来看看我,他没有食言,这次也没有带来那堆讨厌的作业,反而是带来了一个相册本,里面是他们圣诞节班级晚会拍的各种照片。 我抚摸着照片,看着这些熟悉但是又好像好久没见的人,目光停留在许至的身上。 “你……应该没有和别人说吧?”我决定还是要问一下周淮。 “没有。”周淮回答,“你应该也不想其他人知道吧……” “是啊……”我把头靠向床头的枕头,我们都没有说话,病房里很安静,窗外细密的雨声盖住了我床头机器的声响,“又下雨了啊……” 我想起了手机里上次和许至的聊天记录,好像从那天起天就开始不停地下雨。 “应该快停了。”周淮走到窗边,帮我关上了窗户,避免了寒冷的空气吹进来。 奶奶去帮我准备午饭,周淮就一直默默地坐在旁边,一点点和我讲着照片里的故事,我鼻子一酸,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别哭了。”他递给我一张纸巾,“我妈妈说你恢复得很好,应该不久就能出院了……” “嗯……” “快滴完了,你躺着,我帮你喊医生……” “好……咳咳……”一月中旬的天气,越来越冷了,我一口气差点上不来,周淮吓了一跳,要过来看看我怎么样了,我摆摆手示意他我没事。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我的视线重新回到了那本相册中。 24.出院 躺在病床上,早上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来。 奶奶拉开窗帘,温暖的阳光瞬间洒满病房,照在我白色的被子上,被子变得金黄。 “小蓠,快看,今天是晴天!”奶奶激动地转过来和我说。 “嗯,我看见了。”我将手伸出被子,感受着落在被子上的阳光,暖暖的。 雨停了,终于等到晴天了…… 我看着窗外发呆,感觉隐约可以听见窗外的鸟叫声,仿佛也在庆祝着这个来之不易的晴天。 今年的冬天真的是怪极了,先是开启了疯狂降温模式,无下限地降温,还下了听说是一百年来的第一场雪。 前几天,奶奶从家里多给我带了一床被子,我几乎每天都窝在被子里,抱着热水袋,冷得简直无法动弹。 明明按照天气预报里的发展,这应该是一个不断降温的寒冬,可天气却又不知怎么的,在即将要粗碰到零下摄氏度那条线是适时地住了脚。 甚至放了晴。 床头的手机叮地响了一声,是沈铃的消息,她告诉我他们今天考完期末考,准备放寒假了…… 时间过得好快,想起前几天顾老师才打电话问我能不能参加期末考,没想到他们就已经考完了。 沈铃在消息里说,今天他们考完期末考后,看着最近的天气不错,班级正在谋划一场过年有仪式感的露营。 【小蓠,到时候,你会来吗?】 露营啊……确实很适合像今天这样的天气。 我不知道怎么回复沈铃,只能把她的消息设置为未读,随后毫无头绪,略微烦躁地刷着手机,不知怎么就点开了和许至的聊天界面,在那里停留了好久。 等眼睛重新聚焦的时候,发现上面竟然有一条未读消息。 【你在哪?】 我揉揉眼睛,定睛一看,这已经是前几天发的消息了,我竟然没有看见。 【想我了吗?】我突然想逗逗他,快速地输入、发送。 然后将手机屏幕往被子上一盖,心怦怦跳着,他会看见吗?他当然会看见!他会回复吗…… 滴。 是他专属的响声。【没有。】 他回消息回得很快。 【真的吗?】我继续回复他。 过了一会儿,手机没有再亮起,我将手机放到一边,感觉到自己全身似乎又重新充满了力气,我尝试着自己下床。 征得了周淮妈妈和其他医生的同意,我终于可以不用一整天地躺在床上,我床头的仪器被撤走,护工给我换了一床新的被褥,手上的留置针终于取了下来。 我活动了一下有点麻木和浮肿的左手,走到窗边,闭上眼睛,感受太阳。 奶奶正在简单收拾一些东西,周淮妈妈说我今天如果想要出病房走走也是可以的,正好今天还是一个晴天。 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亮了起来,许至的消息出现在屏幕上。 【假的。】 看着他的消息,我拿着手机,一时愣住,随后勾起了大大的微笑。 “奶奶!我们出去走走吧!” 奶奶见我面色红润的样子,显然十分吃惊,随后也和我一样,元气满满地说道:“好!” 重新站在了阳光下,地板还没有完全干透,树上偶尔还会滴下几滴几天累积下来的剩余雨水。 本来医生建议我用轮椅代步,但是我不愿意,经过他们一顿讨论,最后同意了我的请求。 回到家的第一件事情是洗澡。 水温调到刚刚好的温度,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头发、肩膀、后背流下去。 浴室里开着浴霸,暖暖的,当水流流过脸颊的时候,一种好像是活过来的感觉萦绕在我心头,感觉浑身像是卸下了重担。 洗完澡,在奶奶的催促下,我飞快地躲进房间,打开暖气,吹干头发,尽量不让自己感冒。 然后舒舒服服地把自己扔进我软乎乎的床,拉过床头的小熊宝宝抱在胸前,裹紧被子,闭上眼睛。 * 在床上躺了好久,奶奶过来敲我的房门,坐在我身边:“医生喊我们回去了。” “好吧。”我依依不舍地从床上爬起来。 回到医院,还没有过年,但是已经有人开始放鞭炮了。 周淮妈妈过来带给我她亲手做的汤,又给我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再观察几天,不用等一个星期,我就可以出院了。 能赶在大年三十过年前离开医院,奶奶很是开心。 小姑姑来看我。 她已经提前开始过年了,穿着一身漂亮的新年新衣服,红色的呢子大衣,里面是一件白色的毛衣,头发也做了造型,卷卷的披在肩上,整个人喜气洋洋的。 和我这间白茫茫的病房一点都不般配。 小姑姑朝我扑了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发夹要给我戴上。 我推手拒绝她,可她已经不容我拒绝就帮我别了上去。 然后又从口袋里掏出一盒腮红递给我,说这是她当时参加六一节表演时,她妈妈给她买来化妆用的,现在把腮红送给我,希望我的脸可以重新恢复气色。 我感激地接过,小姑姑坐在我的床边,拉着我的手。她还给我带来了好多零食,巧克力、薯片、牛肉干,装了满满一袋子,放在床头柜旁边。 “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喝奶茶!“她兴奋地说。 “我看是你想喝吧!”我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在周淮妈妈的照顾下,我的病情果然得到了很大的恢复。 至少我自我感觉是这样的。 而且其他人也并没有否认我的这种开心。 开心!我当然开心! 如果我真的可以再多活好几年,那么我就可以做更多的事情。 我看向我病床床头的桌子,抽屉里藏着一本我的日记本。 不过与其说是日记本,最近它已经变成了一本许愿册,里面装着我的愿望清单,或者说,应该是遗愿清单…… 这,连奶奶也不知道。 我把本子拿出来,封面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小兔子。本子不大,可以揣在口袋里,住院的时候我就把它放在抽屉里,偶尔写两笔。 我翻开,上面有我写下的心愿清单,里面列着许许多多的愿望: 比如和喜欢的人一起看星星——已经实现了,和许至。 比如对流星许愿一次——还没有,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流星。 比如和喜欢的人一起看烟花——去年元宵节的时候,我和许至在江边看过一次,烟花在天上炸开的时候,他侧脸被光照亮,很好看。 比如无条件地爱一个人——正在努力中。 这些都是在小姑姑的建议下写下的。她说,人要有愿望,日子才有盼头。 之后我又在底下加了一条:身体早日恢复,和大家一起去露营。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 * 出院的前一天,我想起了沈铃的消息,我好像还没有回复她。 打开手机,果然沈铃已经给我发了不少消息 ,但是都被我给忽略了。 我激动地给沈铃回了电话,告诉她我可以去露营。 沈铃也很是激动:“太好了!真的太久没有看见你了!你……还好吧?” “嗯嗯!我很好!”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做出了一个元气满满的声音。 “我等会把去露营的名单发给你看,然后还有一些注意事项,然后要交点费用,你等等啊……我等会转给你!” “嗯嗯!” 周淮和他妈妈正好走进来,听说我也想去露营,周淮妈妈嘱咐周淮,让他明天过来医院带我一起去,并且一定要好好照顾我,不要让我太过劳累,不要让我受凉,不要让我做剧烈运动…… 她说一条,周怀就点一下头,说:“知道了妈“。 可是周淮的妈妈还不放心,又从抽屉里拿出一盒药塞给周怀,说万一我不舒服了就帮助我服药,并把服用的剂量写在药盒上。 周淮不停地点头。 他和他的妈妈一样,都是很温柔的人。 沈铃把文件发来了,那是一个在线文档,上面已经有二十几个名字了,我一个一个往下看,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许至。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想,一定是陆燃拉着他去的吧。陆燃那个人,最擅长的就是把许至从家里拖出来。 随后我也在名单上填上了我的名字。 * 露营的前一天,我又好好洗了个热水澡。 舒服的感觉萦绕在身边,我闭上眼睛,开始想象明天见面,会和许至发生怎样的故事。 好久没有见到他了。从住院到现在,快两个月了。两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够让我把他的样子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 我纠结着明天要穿什么衣服。 但是奶奶好像已经提前帮我准备好了。 在今晚做完最后一项检查后,奶奶抱着一大袋厚厚的毛衣和羽绒服走进来,周淮跟在她后面,手里也提着一袋。 看来奶奶是要把我包裹成一只熊啊! 我有点抗拒,可看见周淮妈妈在一旁坚定站队奶奶后,治好乖乖听从。 周淮妈妈问我今晚要不要再打个点滴比较保险。 我摇了摇头,不想让手背上留下针孔。 周淮妈妈思考了片刻,也就同意了。 第二天早上,我把头发扎成了两个麻花辫。 我对着镜子看了很久,觉得这样显得精神一点,而且这个发型的我,大家都说最好看。 我想以最好的姿态出现在许至面前。 虽然这几个月在医院消瘦了不少,脸颊都瘦了一点,但是前一晚奶奶特意给我熬了鸡汤,放了红枣和枸杞,炖了整整一下午,我喝了两大碗,恢复了不少元气。照镜子的时候,脸色确实比前几天好看了一些,嘴唇也有了点血色,再涂上小姑姑给我的腮红,忍不住对折镜子自恋一番。 从厕所出来的时候,周淮已经在病房旁的小沙发等我。 奶奶过来检查了三遍我的穿衣,确保我不会觉得冷之后才让我离开病房。 周淮递给我一瓶刚从保温袋里拿出来的热牛奶。 随后被领着我走下楼去。 开车的是周淮的妈妈,她今天为了送我们特地和医院请了假。 我本来打算和班里同学一起坐公交车过去的,但是周淮妈妈没有同意。 “你可以睡一会儿。” “嗯嗯。” 我闭上眼睛,却激动地怎么也睡不着。 25.露营 汽车翻过一座小山丘,进入一片开阔的平原,随后便呈现出和城市里完全不同的风景。 我震惊地看着车窗外,没想到这片小山丘后面,在这个离市中心不远的地方,竟然还藏着这样一片小天地。 终于到了露营的地点,周淮喊我下车。 我挪动着肥嘟嘟的身体,羽绒服和真皮车座椅发出沙沙摩擦的声音。奶奶真的把我打扮成了一只小熊。 我艰难地背起奶奶给我准备的双肩包,耸了耸肩,轻轻一跳,让双肩包的肩带和我的肩膀更加合拍。 周淮问我要不要帮我拿书包,我朝他摇摇头。 看向远处,那一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应该就是我们班的同学了吧。 “看起来大家都到了。走吧。”周淮对我说。 “嗯嗯。” “周淮!好好照顾她!”周淮妈妈在后面喊。 “知道了。” 我们沿着小山坡的台阶往下,前方不远处就是大海。 在这南方滨海小城,大海并不稀罕。但是冬天的海,说实话,我并不常见。 远处,沈铃眼尖,一下子就看见了我,便放下手里正在搭的烧烤架,朝我这里拼命招手。 好久没有看见她了,我也朝她挥挥手。随后就看见她将烧烤架子的配件往陆燃身上一塞,就往我这里跑了过来。 沈铃穿着一件棕色的毛衣,从颜色上,看起来比我更像一只熊。 沈铃跑到我的面前,先给我来了一个大大的熊抱。 “好久不见,好想你啊小蓠!” “对不起,久等了。”我回忆着以前在沈铃面前的样子,咧开嘴角对她笑。 伪装得很好,沈铃并没有察觉到异常。 沈铃抱着我的时候,我的心思并不在她身上。我在沈铃的怀里四处搜寻着许至的身影,最后定格在白色夹克外套上。 抬头,发下许至也隔着几个同学的脑袋在看我,我心脏扑通跳了一下。 阳光打在他的头发上,他站在人群外缘,身后是恢复晴朗的天空和蔚蓝色的海。 好久不见……我用唇语对着许至说,不知道他是否能听见…… “天啊,你怎么穿那么多!”沈铃放开我后,把我上下打量一番,摸了摸我厚厚的羽绒服。 “我……” 我抬头,这才发现不只是她,眼前的不少同学大都穿着毛衣和薄外套,像我一样包成熊的,好像没有。 我看向周淮,还好他也穿了一件羽绒服,虽然比我的薄了不少,但至少不会那么显眼。 “她有点儿着凉。”周淮见我说不出话来,急忙替我打圆场。 “嗯?”沈铃抬头看向我身后的周淮,显然才刚刚注意到他,“哦,这还有个人啊……” “喂喂……我有这么不显眼吗……”周淮说。 “等等!”周淮话音还没落下,沈铃像是突然发现什么新大陆一样叫了起来,打断周淮的话,随后挽住我的胳膊,然后撞了一下,假装提高声调说道,“你们两个!为什么是一起来的!” 这句话吸引了旁边不少同学的眼光,全部往我身上看了过来。 * 人到齐了,我们分成几个小组围着小桌坐着。 我旁边坐着沈铃和周淮,沈铃旁边坐着陆燃,陆燃旁边坐着许至,我和许至面对面坐着。 海风吹过来,有点冷,周淮问我会不会冷,要不要进去房间里。 我摇摇头。 那就来一场快乐的美食节吧! 去采购的同学买了一大堆的东西回来,把食物摆在桌上,有薯片,有寿司,有鸡腿,还有奶茶和小火锅。 直到把整张桌子都填满,看着桌上的火锅咕嘟咕嘟冒泡。 要是再配上一束花就更好了! 几个同学跑去找店家,拿来了一些鲜花,还有气球。 全部摆在桌子上,桌子变得五颜六色。 美食和色彩充斥着眼部神经。 “开动啦!” 陆燃带了照相机,拍完照片后,不知道是谁叫了一声,大家便将手伸向美食。 这一刻,仿佛眼中只有这些快乐的食物。 我拿起披萨的一角吃了下去,在这样露天的环境下吃饭,原来回归最原始的状态就是让人最开心的瞬间。 这一刻,什么学习什么未来什么的全部都可以不想,都可以抛到脑后。才发现原来不管什么一切都不顾的时候是最为快乐的。 陆燃吃得很快,一边吃一边给我们拍照片。 每拍一张,沈铃就要把相机拿过来看一眼。 周淮提醒我可以在饭后吃一颗药。他指了一下房内,然后偷偷把药递给我。 我接过药,一个人走进房子内。 店家的房子四面都是落地窗,不用开灯在白天都显得非常的亮堂。 我走到前台,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吞下药丸,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我转过头,看见许至正朝我走了过来。 我朝他走过去,笑了笑。 “好久不见……”许至说。 “是啊,好久不见。” “你……和他很熟吗?”许至声音突然压得低沉。 “啊?”我抬头,疑惑地看向他,“你说谁?” “他,周淮。”许至瞟向房外正在吃饭的周淮,一步一步朝我靠近,带着一些他独有的压迫感,距离我只有一步之遥,他高大的身体挡住了窗外的光线。我看见他下垂的眼睫,快要遮住他的眼睛,高挺的鼻子在阴影下显得更加挺拔。一段时间没见,他好像变得更帅了。 看着近在咫尺的许至,我突然想逗逗他。 “怎么了?难道你……吃醋了?” “我……才、才没有……”果然,许至被我的玩笑吓得手足无措,眼神慌乱地向后退了一步,一个趔趄差点撞到旁边的桌子,我急忙扶住了他,看着他慌乱的表情,我在心里暗笑我的小心思得逞。 “喂!你们在干嘛啊!”我正扶着许至,突然身后传来沈铃的声音。 转过头只见沈铃和陆燃站在门口,其中陆燃还拿着相机,咔嚓一声,相机的闪光灯闪了一下。 我和许至愣在原地。陆燃放下相机,被沈铃一把抢过去,然后看着我咯咯笑个不停。 许至最先走出去,陆燃跟在他后面。 沈铃凑近我:“你们两个,刚才在干嘛?聊什么呢?分享一下?” “才没聊什么呢!”我回答她。 “喂,你不会真的喜欢许至吧?”沈铃提高声音,满脸八卦,我急忙捂住她的嘴,可千万别再被别人听见了。 我急忙拉着沈铃往室外走。沈铃还在我耳后叽叽喳喳讲个不停。 * 不知道过了多久,太阳逐渐西沉,时间过得好快,一下子就到了傍晚时分。 本来我们计划是在海边搭帐篷,但是露营地的老板怕我们晚上会冷,还是给我们安排了室内的住宿。 我们坐在室外看着大海,夕阳的颜色是最近一个月来最美的一次,我看着波光粼粼的海面发呆。 突然几个同学不知道从哪里跑了过来,告诉我们晚点在隔壁的小山丘下会有 一个乐队过来现场演奏,而且还有夜晚烟花可以看。 好多人都提起了兴趣,站起身就要过去。 沈铃也拉起我,往那里走去。 果然翻过一个小山坡,小山坡上是一块大草坪。 我张开双臂,呼吸着这美丽清新的空气,突然我看着许至也来了,就在我旁边不远的位置,也和我一样,我突然希望时间停留在这个时候。 太阳落山,天暗了下来,山坡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装上的灯带一圈接一圈地亮了起来。 “哇……” 在我们震惊的欢呼声中,乐队主唱拿出了吉他,弹奏出旋律。我们围坐在他们旁边的小山坡上,跟着唱了起来,开启了一场音乐会。 过了一会儿,有的人开始去了海边,有的人坐在沙滩上,有的人开始吃起东西,还有的人在室内打牌。 我走在海边,一个人走着,拒绝了沈铃和其他人的邀请。 突然,我看见了许至一个人坐在海边的沙滩上。 我朝他走了过去,叫他的名字,他明显身体一顿,随后转过头来看我。 我在他的旁边坐了下来,冰凉的海水冲了上来,我整个人轻轻一抖。 许至顿了一下,突然伸手紧了紧我的围巾,我愣住了,心跳漏了一拍。 我伸出手,偷偷在我身旁的沙滩上写下,许至,喜欢你。 “你写了什么?”许至问,就要过来看。 “没有,没什么。”我赶忙挡住,不让他看。 这时,一阵海浪扑上来,上扬到我们的脚踝,我们都被这清凉的海水刺激了一下。 海水退下…… 转头,长吁了一口气,海水把我刚刚写的浅浅的字冲走了。 Lucky。我心想。海浪把沙滩上的字冲走了…… 只是…… 我垂下眼帘…… 真的冲走了……她写下的心意,被冲得一个字不剩,只剩下砂砾,夹着咸咸的海风,在月光下默默发着光…… “所以你到底写了什么?” “这重要吗?” “……” 突然,砰的一声,海的另一边,有烟花在天空中炸开。 “哇,开始放烟花了!”我激动地站了起来,指着不远处的烟花,随之就是好几发的烟花。 “放烟花了,许至!你快看。” 我伸出手,想要把许至拉起来,他却已经站了起来。 “快许愿,许至,你上次不是没有许吗?这次就拿烟花来代替吧!” 说完,我双手合十,闭上眼睛,然后偷偷睁开一只眼,瞥向旁边的许至,看见他竟然也学着我的样子双手合十,闭着眼睛,我心中涌起一阵美好,真希望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看着他的侧脸,我压不住嘴角偷笑。他闭着眼睛好久呀,愿望真多。 随后,我看向远方,炸开的烟花像流星一样坠落。 如果烟花也能实现愿望的话…… 就请上天垂怜我的感情。 看着绚烂的烟花,看着他的侧脸,和喜欢的人一起看烟花,愿望达成! 我看着许至露出笑脸。 “我说,你能不能不要用这种表情盯着我,我害怕……”许至说道,可是明明没有转头看我呀。 我突然间很想亲他一下。 于是我靠近他,在他的脸颊边轻轻啄了一下。 愿望超额达成! 我看着许至愣住,随后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的样子哈哈大笑。 如果生命一定要我结束,那么停在这一刻,我也满足了。 26.短暂 手机铃声响了,是周淮打过来的。 看着手机里显示周淮的名字,我看向许至,只见他面无表情地将头转向另一边。 电话里,周淮叫我们回到露营的大本营去,他们要生火把。 我和许至一起往大本营方向走。 陆燃已经升起了火把,我们围着暖暖的火苗坐着聊天。 寒夜的风有点凉意,我感觉有一点点冷。 许至坐在我的斜前方,我在火苗的跳动处看见他看向我的眼睛。 正在我和许至对视的时候,突然我觉得有些寒冷的时候,周淮走了过来,不知道他从哪里变出了一条小毛毯,披在我身上,然后在我旁边坐下来:“冷吗?要不要回去了?” “没事!”我回答他,转头看向许至,他已经低下头看向其他地方,我总觉得许至一定是误会了什么,可是,我该怎么和许至解释,我并不想让他为我的病情而担心。 又过了一会儿,我开始咳嗽,看来是坚持不下去了,夜晚的海边,哪怕是生了火,对我来说,还是太冷了。 周淮扶着我站起来,其他人问我怎么了?我只说我是肚子不太舒服,周淮也替我打掩护。他扶着我,一直到了我们住宿的地方,周淮问我要不要回家去,我摇了摇头说不用。 其实我的突然离开也让大家感觉很奇怪,过了一会他们便全部围了过来,打开我的房门,我躺在床上看着他们,我突然想到还好,这不是病床,想到总有一天或许我也会躺在病床上,让所有人这样看着我,包括许至。 我鼻子一酸,但我马上忍住眼泪。我摇了摇头,示意我没有事情,让他们离开。 大家都走了,房间里剩下我一个人。怎么回事,明明早上还是晴天,为什么到了晚上天气越发的寒冷,好像还下起了雨,打开手机,手机播报着突然袭来的冷空气即将南下。 我拨通了周淮的电话。 第二天一大早,周淮妈妈就来接我和周淮。 周淮问我要不要和同学们说一声,我摇了摇头,只选择给沈铃发了一条消息,但是沈铃还在睡梦中,我没有叫醒她,便和周淮妈妈一起回市区了。 * 果不其然,到了中午,风,毫无征兆地刮了起来。 没一会儿,风像是突然被点燃了激情,不知从何处汇聚了力量,瞬间狂风怒吼。风声如同一头猛兽在咆哮,那巨大的风力吹得人站立不稳。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雨将至的紧张氛围。 不一会儿,远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仔细一听,是雨声。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豆大的雨点已经“噼里啪啦”地砸在了窗户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随着雨势越来越大,雨滴的侵略范围也越来越广,楼下满是嘈杂的人声。 晚上,小姑姑来家里看我。 她躺进我的床,钻进我的被子,她今天竟然撒娇起来,说想跟我一起睡。 我严重怀疑,一定是她知道了我的病情,知道了我熬不过去了。 当她钻进我的被子的瞬间,我实实在在又一次感受到了人的体温。这就是活着的触感和温度了吗?不知道我还能拥有多少次? 小姑姑此时正蜷缩在我的身体之中,小小的她,此时显得比平时更是小了不少,我轻轻抚摸过她的头,她的头和我不太一样,是一粒圆鼓鼓的脑袋。 “还是我抱着你吧。”小姑姑说,“小蓠现在在我的眼里看起来更小只了。我好担心你……” 我心里惊讶着小姑姑说出这样的话。但是靠在她的怀里,感觉非常温暖。 她又继续说道:“小蓠,你追到喜欢的人了吗?” “嗯嗯。”我想起了我那天亲了一下许至,这应该算吧?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小姑姑听了兴奋地挪动了身体:“那你告诉他你身体的情况了吗?你向他表白了吗?” 我愣了一下,思考了好久,开口说道:“让你失望了,没有,而且估计不可能会再有了。” “还没有?”小姑姑的音调瞬间尖锐起来,提高了一百八十度,“那你什么时候打算告诉他?” “不知道……可能我不会告诉他了。” “你要骗他吗?” “也不是……” “那我去替你告诉他吧,明天我就去找他。” “不要……” “那你现在给他发消息……啊,不对,打电话,现在立刻马上就告诉他,我觉得他会很想知道你的想法的,你也不要忍着,告诉他,万一有转机呢,在最后的时候谈个刻骨铭心甜甜的恋爱,不好吗?” “我……”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满是颤抖。 我被小姑姑的激动瞬间仿佛调动了浑身的劲儿,但是在冲动之下拿起手机 的那一刻,却又失望地放下。 我拿什么去爱他,我连最基本的时间都没有。 我忍不住掉下眼泪,小姑姑为我擦去眼泪。将头埋进我的胸口,不知道为什么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的声音,有一种活着的真实的体会,很久都没有感受过一个人真真实实的体温了。 想到这里,我不禁又想到了一个愿望,不知道许至的怀抱里面会是什么感觉,真想去试试呢。 我在心里设定了一个小小的愿望,这条也可以加入清单当中。 这一刻,我渴望拥抱,我想要又紧又温暖的拥抱,那种可以抱到让我感受到拥挤和疼痛的感觉的拥抱,让我真真切切感受到人的体温和活着的心跳的拥抱。 当然,不管他愿不愿意,我都做定了,这个愿望! * 寒假结束。 在寒假里,我又先后去了几次医院。 和我许的愿望相反,医生明确地告诉我,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病情好转只是假象,寒假几次着凉造成的肺炎并发症,让我本就不堪一击的心脏变得更加脆弱。 我想最后回学校,医生本来不同意,但是看见我炽热和恳求的眼神,也就心软下来。 高二下学期马上就要和高三接轨。顾老师开学后的每一天都布置了很多的作业,也每天放学前都要把我们留下来叨唠好几遍。 但是我只是静静地听着,高考,一个看起来应该是和我毫无关系的事情呢。 我要做的就是了却我最后待在学校里的愿望。 我的16岁生日仿佛是突然间降临一样,总是想象着每一年的生日,会有怎样的降临,后来发现并不是我们赋予他的,而是时间自动地到来。 时间总会自动地到来一些我们意想不到的事情,他总是会在他该降临的时候降临,哪怕你还没有准备好的时候,才发现日历和时钟都已经提前一步到达。 放学,我和许至一起走。 我告诉他今天是我的生日,我问他的生日是什么时候,他说他的生日是在夏天。 我低下头,看来……是赶不上他的生日了。 “你最近怎么感觉怪怪的?”许至见我不说话,便问我。 “没什么。”我扯出笑脸,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告诉他关于我的病情。 我真的快要坚持不下去了。 27.淹没 (许至视角) 我和江蓠走在放学的路上。 她说她想去那家花店,从学校到她家的那条路中,在一个街角,有一间很大的温室花房,她说她总是喜欢去那里看花朵,那里的花都很绚烂,很美丽,在那里仿佛可以看见生命的花朵在绽放。 我便陪她过去了。 最近我总觉得江蓠怪怪的,但是却又说不出来。 她说她想去那家花店,从学校到她家的那条路中,在一个街角,有一间很大的温室花房,她说她总是喜欢去那里看花朵,那里的花都很绚烂,很美丽,在那里仿佛可以看见生命的花朵在绽放。 今天早上的时候,太阳很大很大,但是当在上课一半的时候,整间教室像被关掉了灯一样,大家都往外面探出头,好大的一片乌云压在头上,但是却有很大的太阳和乌云共存着,真是一个诡异又神奇的天气。 我就是和她在放学的时候并肩走在这样诡异的天气中。“天气和人生一样,都是这样变幻无常的呢。”她抬头“但是你看,乌云和烈日竟然可以共存。” 说着说着,我们已经走到了花房,原来,这是她奶奶的花房。 她带着我走进去,轻抚着正在外面贪婪晒着太阳的一盆盆花束,“他们是不是被照顾得很好?”她转过头问我,我点了点头。 说实话,我很少到这样美丽的地方,走进花房就好像进入了一个美丽又神秘的世界,她说,这里充满了世界和生命的多彩,虽然无聊,但是如果能在这个花房里在午后靠在椅子上,就可以和花儿们一起享受这太阳,花朵只要有太阳、土壤和水就能存活,那人,一样也需要阳光的补给,如果人可以通过阳光增加时间该有多好。 正当我们沉浸在花香当中时,一阵暴雨来袭,地面从干燥逐渐湿润,雨滴侵占了整个地面。 “花!”她的奶奶从半睡半醒间睁开双眼。 “我去!”她说道,随后她跑出花房,用身体护住那些花朵,得赶紧把它们搬进去。 她的奶奶在花房内一阵阵呼喊她好像没听到一样,自顾自地把花搬进花房中。 一盆接着一盆。为什么要为了这些花,让自己这样淋雨,我觉得内心有什么东西在跳动着,我走到她的身边,示意她先回去,由我来搬,可是她不听,她说,最后一盆,这盆是奶奶最喜欢的。 突然,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去,千钧一发之际,她侧身一转,用自己的手臂护住了花盆,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泥水溅满了她的衣裳。她咬着牙,强忍着疼痛,慢慢站起身,继续艰难地朝花房走去。 “快……快去叫她……进来……”我看见她奶奶急得快要哭出来的神情,支撑着就要从椅子上站起来,我赶紧过去扶住她,将她安顿在椅子上,告诉她不要着急。 终于,我在角落里找到一把废旧的黑蓝色雨伞,虽然伞面有些破旧,但足够遮雨。我撑起伞,朝着她跑去。我跑到她身边,把伞递给她,此时她的衣服早已湿透,紧紧地贴在身上,显得她的身形更加单薄。她的刘海紧紧地贴在脸上,可她却笑得无比灿烂,那笑容如同天晴后的太阳,温暖而耀眼,那一刻,我心里满是心疼,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震撼。 她说:“太好了,我抢救了花朵的生命,它们将会是我生命的延续。” 我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 她不会是被雨淋傻了吧。 我把雨伞递给她,然后这次换我冲进雨中,我说:“剩下的我来搬。” * 终于把外面的花都搬了进来。 奶奶让江蓠带我进房间去换衣服和擦干头发,我没办法拒绝,我就和她一起走进了屋内。 我从来没有走进过一个人的家中,更何况现在一开局就是在一个女生的房间。 我有点紧张不知所措,我思考着她是不是也会有同样的紧张,之后一想,应该也是我多虑了。她很会考虑到我会不会紧张,她带我来到有阳台的房间,她将家里的小猫抱到我的身上,让我喂它吃饭。 我装作一副去别人家习以为常的样子,坐在了她家的阳台,那只猫在我的脚边,不愧是一只被老人养大的猫,看起来像爷爷一样慈祥,像奶奶一样慢吞吞,它仿佛和我自来熟一样,毫无防备地卧在我的脚边吃着我喂给他的东西,可能生在这花房中,偶尔也会充当顾客们的迎宾客。 “看起来,它跟你很合得来。”她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就在我对着猫发呆的时候,我转过头,她换了一身家居服,那样的可爱,像一个小妹妹一样站在我的身后。 我突然不自在起来,还好有猫爷爷陪着我,它很适时地叫了一声朝她靠过去,伏在她的身上,那眼睛还带着像留恋一般的看着我,我伸出手,抚摸上它的身体,毛茸茸里面是有温度的体温,突突像心脏一样跳动的肉,生命的一下又一下从我的指尖开始传递,一直蔓延开来,流遍我的全身。 “许至!过来!” 江蓠调皮地说,我愣了一下,站了起俩,正想着江蓠为什么要叫我过去,却看见原本在我身边的小猫飞奔过去找江蓠。 “所以,你是说,这个东西它叫做许至?” “哈哈哈哈。”江蓠笑得前仰后合。 我说不出话来,毕竟,我家里的猫,也被我取名叫“小蓠”。 “走,带你去尝尝我奶奶的菜。”江蓠转移话题. * 第二天。 我没有在学校见到江蓠了。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又没有过来。 这一次,我鼓起勇气去问老顾,但是他的脸上却突然蒙上一层阴影:“你问这做什么?” “我……没什么。”这样的老顾我第一次见,我转头走出了办公室。 又是雨天啊。 我撑开伞,往家里走。 突然,迎面撞上了一个小孩。 小女孩被我撞到在地,嚎啕大哭。她看起来不知道几岁,但估计不是幼儿园就是小学生。 我无奈,蹲下身,把她扶起来:“喂,你在干什么? ” 我走过去问她,看见她抬起头,大大的眼睛,水汪汪的,像藏着无数的星河一般,让我想起了江蓠,这个泪眼婆娑的小女生和她长得好像好像。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而发生了很大的触动。 “你在干嘛?” “离家出走啊离家出走,你看不出来吗?” “这……确实没看出来。” “连这都看不出来,笨蛋,你是大学生吗?” “不是,我读高中。” “那比大学生还不如了。” “你家在哪里。” “你怎么一把年龄还这么笨呢,我要是把我家的地址告诉你,我还怎么算是离家出走呢。” “那我报警了。”说着我拿出手机。 “哇……不要!”她哇地一大声哭出来。 “好了好了,我不报警,我带你去那里坐一下吧,肯德基。” “好耶。” 我带着眼前这个小女孩走进肯德基,给她点了一个冰淇淋。 小女孩舔着冰淇淋,一会儿就不哭了。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家在哪里,到底为什么要离家出走了吧。” 眼前的小女孩抹了一下嘴巴说道:“看你是个好人,我就告诉你!” “嗯,我听着。”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对一个小女孩这么耐心,我给她递过去一张纸巾让她擦手。 “还不是因为我的小侄女!”小女孩瞬间气得双手叉腰。 “呵。”我差点笑了出来,这么小的小孩,还有侄女了? “我的小侄女……她……她……”小女孩突然转成哭腔,吓了我一跳。“她这几天都在医院抢救,今天住进了ICU病房,可是医生和爸爸妈妈都不让我去看一眼她,我好生气,我可怜的小蓠……” “你说你小侄女叫什么?”我精准地捕捉到小蓠两个字。 小女孩抬起头,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突然叫了起来:“我认识你!你就是小蓠的心上人许至吧!”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皱了一下眉,“不是!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你到底是谁?”我激动地握住她的肩膀。 可是小女孩却很生气地把我的手甩开:“你真的是许至!那个坏蛋许至!” “你说,你的小侄女全名叫什么?” “江蓠……” “什么?”我整个人愣住,“江蓠?这样写的吗?”我双手颤抖地在桌上写下江蓠的名字。 “就是她。”小女孩生气地瞪着我,“你还不知道吧!小蓠从来都没有告诉过你!她生病了!很严重很严重的病!她快死了……” 小女孩哭了出来。我也愣在了原地,脑子哄一下炸开。 “她在哪个医院?你知道吗?你带我去!”我抓住小女孩的手腕。 “可是……不让进……” “没事!就算不让进,我也要进。” “我知道在哪里!就在市医院,我带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