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心无羁》 1. 无名囚 阴暗的地牢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臭,铁链拖在地上,拉出一阵刺耳的擦声,笨重地、一日复一日地响起,消磨了囚人求生的欲望,再锋利的刀也会被磨去锋芒。 守卫眯起眼,脸上不掩嫌恶之色,提着一桶馊米饭,顺着牢笼间的缝隙倒进去。 酸臭的餐食已经是留给囚人最大的恩惠,他们早已模糊了时间的概念,摸不清白天黑夜,却是记得开餐的间隔。 满地横陈的尸体,血肉模糊的断臂堆叠在地上,囚人们闻着酸腥味一拥而上,踩着冷硬的地板,在牢笼前疯抢。 一个漆黑的身影团缩在角落,他茫然地抬头,脏兮兮的面孔上满是疮痍,那对乌亮的瞳仁中也只剩空洞,他茫然看着牢笼前的囚人争抢,扭打成一团,嘴唇动了动。 他也饿了。 他稍微动了动身子,叮叮当当的金鸣声响起,脖颈上的铁链嗡然颤抖,勒得他呼吸不能,四肢上拴着的铁链牵动,绷直片刻又耷回原地。 人群中有一抹小巧的身影钻出,那孩子怀里鼓囊囊的,左右两腮还在鼓动,他熟练地猫着身子从硌人的皮包骨中穿行,一路奔向无人问津的角落。 “唔唔!吃!” 那少年咽下饭,咧开嘴,嘴唇随即裂成三瓣,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他用胳膊肘蹭了蹭碍事的长发,一只深深陷在眼眶中的灰白眼珠扭曲地上翻,另一只眼直勾勾盯着角落被铁链拴住的罪人。 少年翻出自己衣兜里的馊饭,迫不及待地送到囚人嘴边,他嘴里哆嗦着吐出“吃”字,涎水一边从他畸形的唇瓣间流落。 被锁链拴住的囚人见状,猛地抻长脖子,大张着嘴将发出阵阵恶臭的米饭包进嘴里,嚼碎了咽下肚,就连少年掌心粘着的米粒也不放过,将那对黑漆漆的小手舔得水亮。 少年痒得发笑,嘴里发出近似蚊蝇的嗡嗡声。 他小心地拨开囚人乱糟糟的长发,擦拭着囚人的脸,在囚人左眼下的一片脏污中擦出一颗小痣来。 “阿……渡,抱我。”他说。 那名为“阿渡”的囚人傻傻地望着他,没有动作。 少年等得不耐烦,抓着阿渡的两只手环住自己的腰,他则顺势贴入那个暖洋洋的怀抱。 吃食分抢得差不多了,囚人们四散,又纷纷滚回属于自己的角落,守着自己的余生,在这方囚室中蹉跎岁月。 “小六子,过家家还没玩够呢?”断臂的赤瞳男子斜倚在灰墙根,颇为不屑地嗤笑起来,“跟一个傻子有什么好说的。” 其他囚人闻言也纷纷狞笑起来,又有一人打趣道:“小六子你骗骗咱大家伙也就算了,可别把自己骗了,他跟你娘哪点像了,一天到晚阿渡阿渡的。” 少年捂住耳朵,一个劲地窝进阿渡怀里,外头的嘈杂声此起彼伏,还是钻进他耳朵里。他猛地起身,扭过头大吼一声:“烦死了!” 囚人们的笑化作一串唏嘘声,小六子这才安心蜷回阿渡的怀抱。 未几,人群中又冒出几点稀碎的声响,左右不再恼人,小六子也不去管了。 断臂囚人压着声音说道:“昨晚你们听到了没,隔壁牢房又被拖走了个人?” 他眼咕噜滚动,从人堆中拽出一个招风耳来。 “你肯定听到了!快说说,守卫都讲了些什么?” 招风耳啃起指甲,把口水揩在衣摆,瑟缩答道:“早晚都是要死的,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分别……” 这话触怒了断臂,他薅住招风耳的衣襟,猛地将人推翻在地,若不是他只有一只手,另一拳已经招呼到招风耳脸上了。 “你什么意思?”断臂要咬牙切齿,红瞳中布满血丝,“我们大家辛辛苦苦挖了这么久,你想死我们还不想死呢!” 招风耳目光黯淡下来,绝望地说道:“出去了又怎样?你看看我们这些人,要手没手,要腿没腿,鼻子眼睛都缺,你忘了我们当初都是怎么进来的吗?” 囚室一时间又安静下来。 断臂本是魔军,在战争中失了一臂,本以为能卸甲归田安度晚年,没想到却被押送到这囚笼里;小六子生来便有缺陷,被生母抛弃,拐送至此;招风耳是为半妖,本能幻化出六耳,让人剪去四耳丢到此处;还有些人是被这里的守卫硬生生砍腿剁手落下的残疾之身,随便挑来五个人都不一定凑得出一副完整的身体,就连待在角落的那个四肢被铁链拴住的傻子也是——虽然四肢五官健全,却也还是缺了个脑子。 “我想带着阿渡出去看看,我不想死在这里。”小六子突然出声,他缓缓从阿渡的怀里钻了出来,他搡了搡阿渡,阿渡没有反应。 “你就算了,他一个傻子被栓成这幅狗样怎么逃?”囚人们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皆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傻子阿渡从来没有纳入逃跑计划的一部分,不过这里的囚人也很好奇,一个傻子为何要栓得这样紧。 “不行!我就要带着他!”小六子跑向断臂,“张大哥,你不是会很厉害的法术吗?你可以把铁链打断!” 断臂决绝地摇了摇头答道:“我的修为不若当年,出去之后还不知道要面对什么,不可能浪费在一个傻子身上。” 门外又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招风耳从地上爬起来,小心地弓起身子靠在牢笼边假寐,其他人也都屏住呼吸,不再出声。 “上面不是说都凑齐了吗?这次又要什么?”一名尖耳窄额的守卫甩起手中的钥匙,那声音清脆,比山珍海味都来得诱人。 “北辰之地新册封了个小王,上面赶着送礼,特意让我们来寻。” “哟,送小娘子啊?那怎么着也该去合欢宫寻人,我们这都是群老弱病残,有什么可挑的?”问话人话音刚落就挨了一掌。 “什么小娘子!刚跟你交代完你就忘光了,记性让狗吃了?!”另一名粗眉的守卫展开手里的画卷,上面赫然是名男子的画像,男子五官端正,虽是生得一双细眉也不显得秀气,一对瑞凤眼倒是有几分英气凛然的味道,倒是左眼下的泪痣给画像上的男子添了几分媚意。 “瞧见没,就寻跟他长得像的!”粗眉守卫附耳轻声道,“传言这新北辰王当年惨遭他师父迫害,对他那师父恨之入骨,上头想要我们寻个与他师父容貌相仿的送过 去讨小王欢心,还要身上白净点的。” “哦~我懂了!李代桃僵啊!”拿着钥匙的守卫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你别说,你这画像上的人跟牢里那个傻子还真有几分相像,喏,你看这痣的位置都是一样的。” 随着“咔哒”一声,牢笼的锁被打开,守卫亮出手里的长剑,囚人们识相地地让出一条路来,却有人不知死活地非要拦在前面。 “你们干什么!”小六子连滚带爬冲到角落,张开双手将阿渡护在身后。 寒光一凛,长剑出鞘,剑尖落在少年眉间,一股湿意顺着少年的裤腿淌下。 守卫谑笑着,一脚踹向他的小腹,将他踹了个四仰八叉:“见过跪在爷爷面前告饶的,倒是头回见到赶着上前来送死的。” 少年摔得头昏眼花,可他还是颤颤巍巍爬起身,横到阿渡跟前,眼中的气焰已然被掐去了大半。 “好了没,抓个残废有什么好磨蹭的!”门外的守卫等得不耐烦,冲着里头破口大喊。 “好了好了,催什么!”囚室内的守卫掏了掏耳朵看向哆嗦不止的少年,冷冷笑道,“是你自己赶着来送死的,可别怪老子不留情面。”说罢,一剑落下,鲜血如注,给生者添了分死气,给死者添了分生气。 “唔嗯……”锁链碰撞声响起,五条铁链齐刷刷绷直,阿渡扑向少年,长剑没入他的肩头,血水哗啦啦淋在少年的身上。 “阿渡!”小六子惊叫起来。 阿渡脸上又覆了层苍白,他沉默地盯着地面,长剑没入他肩头大半,他也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操,快过来看看!”粗眉守卫嫌恶地退开半步,将门外的尖耳守卫叫了进来。 “啧,见血了,”尖耳守卫眯起眼,嘴唇抿成一条线,瞥向粗眉守卫,“这……你这……瞧你这事办的,去去去,去隔壁牢房看看,我记得还有个眼下有痣的。” “我哪里知道这傻子突然会扑上来……那行,去看看那个,交差了再说。”粗眉守卫“嗤”地抽出长剑,血花溅洒一地,二人又步履匆匆离去了。 待到二人远去,小六子这才从阿渡身下爬出来,他两眼泪汪汪的,开始胡乱抹眼泪,没一会,泪水又盈出来,糊了一脸,他呜咽着将阿渡拖起来,其它囚人冷眼瞧着,漠不关心地背过身去,权当没看见。 阿渡肩上有个血窟窿,正巧小六子身上的衣服已经成了碎布条子,他手忙脚乱地将身上的衣服翻扯下来堵住阿渡泊泊流着血的伤口。 阿渡气若游丝,眼皮沉得几乎撑不开,他见少年哭得伤心,手已经不由自主抬了起来,抚上了少年的脑袋。 小六子头顶一沉,还有些温度,眼眶鼻头齐齐发酸,哭得更大声了。 那年母亲在荒原时也是这样抚着他的脑袋,告诉他在原地等她回来,只是他再没有等到母亲,只等来一身的枷锁和刑鞭。 他初来此处时哭得昏天黑地,可被关在此处谁没点苦衷?任他在牢笼里怎样哀嚎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唯独在哭得抽噎时被傻子摸了头。 那日,少年听到傻子说:“泽……嗯……” 2. 傻替身 囚室无窗,被关在这里的人本不知白天黑夜,可有只蝙蝠妖白天睡觉,入夜清醒,分毫不差,囚人们也就盯着他的作息开始辨别时辰。 蝙蝠妖坐在笼前,用铁棍磨指甲,一边打探起周遭的动静,反正他整夜都睡不着,正好蹲守在门口放哨。 其它人也没闲着,他们早已经挖通了一条地道,只差最后再查探查探便能越狱,这条地道就在囚牢的角落,平时被傻子阿渡挡了个严实,没人发现得了。 方才那守卫来时把他们吓得不轻,好在小六子上前闹了那么一出,总算是有惊无险。 囚室外当啷声大起,凄惨的抽噎在地上逶迤,逐渐远去。 “我们即刻就走,等不及了。”张断臂努努嘴,昂首指向呛着血沫的阿渡。 一众囚人心领神会,待蝙蝠妖确认再无其他响动,他们纷纷涌上前去,拽着阿渡嶙峋的脚踝拖向一旁,将他身后腐臭的尸身一一拉开,漆黑的壁墙上显出一个狗洞,黢黑的,深不见底。 小六子嫌那帮五大三粗的大汉下手不知轻重,抱着阿渡沉默地坐在一旁,张断臂指挥者囚人们有序地钻进窄小的洞窟,嘴里小声嘱咐着:“你们先走,我断后。” 囚人们按耐住心中的激动,宛如一片片单薄的烂瓦掷向水中,飘飘悠悠沉下洞去,在黑暗中不见踪影。 到最后,这一方囚室里只剩下张断臂、招风耳、小六子和阿渡了。 张断臂略过招风耳,瞥向小六子:“真不走?” 小六子捂着阿渡的伤口,又拽了拽阿渡腕上纹丝不动的铁链,咧开他那三瓣嘴,苍白地答道:“谢谢,张大哥,我不走了。” 张断臂眯起眼,红瞳闪烁,他嘴角垮塌,漠然离去了。 小六子又窝进阿渡怀里,张断臂方才那一眼看得他发怵,就算死,也还是死在阿渡身侧更安心。 招风耳双手垂在身侧,以尸为枕,整个人陷在烂肉中,囚室里静得出奇,他忽然开口:”为什么不走?” 小六子傻傻笑起来,将阿渡冰凉的手揣进怀里捂,答道:“你说的对,出去了又怎样,我阿娘不回来了,外头没人会喜欢我,待在这里,至少还有阿渡陪着。” 招风耳脸上随即绽开一种扭曲而又诡谲的笑,他扣弄起身下脏污的腐肉,握拳顿顿朝地上砸去。 “他娘的!”招风耳朝牢顶爆发出一声恶骂,全然不见先前畏缩胆小的模样。 小六子拽着阿渡的手臂,静静瞧着招风耳,觉得他多半是疯魔了。 半晌,招风耳嘎吱嘎吱扭过头来,谑笑一声:“臭小子,你可捡回来条命。” 招风耳摇摇晃晃起身,浑身骨头像是软的,啪嗒一下跪坐在小六子身前,用那满是皱皮的脏手指着小六子的胸口,笑嘻嘻说道:“我的耳朵不只听到外面的声音,里面的,也听得一清二楚。” “你一口一个张大哥,人可没把你当小弟。他心里脏得流脓水,”招风耳捏起小六子灰扑扑的小脸往狗洞掰,“他要练魔功,随他下去的,必死无疑。用不了多久他就要再回来,把我们两个也一起杀了。” 小六子听得心里发毛,挣脱招风耳的桎梏,本想抱住阿渡寻些慰藉,不知怎的,阿渡忽然睁了眼,眼眶湿漉漉的,把自己缩成一团。 阿渡身形清癯,这样一缩,倒把自己缩成了只硌人的毛扎球,小六子想再抱也不能了。 招风耳对傻子没兴趣,他也从来没听见过阿渡里面的声音,阿渡毫无疑问是个真傻子,他双手耷在膝盖上,徐徐又道:“你可知被关在这里的,为什么都缺胳膊少腿?” 小六子摇摇头。 “天魔殿有位大人,要铸人,我们于他,不过是用来铸人的空躯壳,昨夜被拖走的活人,怕是最后一件躯壳,这囚牢很快便无用了。” 招风耳落下眼皮,悠悠问道:“你当真不想出去?你还这样年轻,阿渡肯定是出不去,你就不想代他去看看外面是如何?” 小六子犹豫了,他垂下头,细若蚊声道:“阿渡一个人留在这……我不放心。” “你与他素不相识,搭上自己的余生,值得吗?”招风耳压下眉弓,目光锐利,见小六子不答话,他又道,“倘若出去之后,我有法子治你的嘴呢?” 小六子浑身一颤,不可置信地抬头,眼底燃起了火光,终于有一丝动摇。 招风耳突然耸起身子,火急火燎站直了身子,肃然望向小六子:“有人,他们回来了。” 招风耳伸出手,好似一根救命的稻草从天而降,不偏不倚落在了小六子脏兮兮的手掌心,小六子看着那只手,眼看招风耳的面色愈发凝重,他狠下心,抓住了那只手。 “咔哒”一声,牢门打开。 “怎么回事!”尖耳守卫折返,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这方寸的囚室就大变样,里头的囚人凭空蒸发,就留下个被狗链拴住的傻子。 招风耳不知使用了什么法术,守卫全然没有发现他们的存在,招风耳向小六子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抓紧小六子的手,从开启的牢门正大光明走了出去。 小六子忍不住回头,透过重重铁笼,他看见半倚在角落的阿渡死死盯着自己,似有似无地咧开嘴,好似在为自己能够离开牢笼而高兴。 不过小六子知道,这都是他的臆想,守卫都看不见他们,阿渡一个痴傻的人又怎么可能知道自己此刻在哪。 粗眉守卫随后也进了囚室,他望着空荡荡的囚室心中大骇,破口骂道:“*他狗娘养的,人都哪去了?!”他一眼瞥见角落里傻乐的阿渡,扬手落下一个清脆的巴掌,那响声吓得小六子一个激灵,下意识便要抽出手往回去,好在招风耳死死拽着,五指掐住他的下颌将他的脸掰正,弓下身低语:“别回头。” 小六子只得闭上眼,逼自己往前迈去。 阿渡本是面色苍白,这一巴掌下去反倒给他打得面色红润,火辣辣的痛感贴着阿渡的脸爬行,可他连呜咽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无力地闷哼一声,眼皮又落了锁。 “他们人都去哪了?”粗眉守卫拽住他的头发将他半提起来,暴跳如雷,“问你话呢?人呢?!!” 阿渡自然是不会答话,粗眉守卫也知道,可他一腔怒气无处宣泄,便抓着阿渡的头往地上撞去,坚硬的碎石块磕破了他的脑袋,血同长发混合在一起,叫人反胃。 阿渡气若游丝,铁链太沉,压得他提不起手挣扎,猛地又从口中呕出一团黑血块。 粗眉守卫从腰间取下长鞭,陡然弹开,在地面横陈的腐肉上留下一道笔直的凹痕,那长鞭忽而又腾起,破空而下,烙进阿渡胸前的皮肉,在他肚腹辟出一道深峡,皮肉绽开,鲜血如注。 尖耳守卫默不作声,在四处搜寻着囚人逃跑时留下的痕迹,一股风冷不防从身后窜来,他来不及去拦,那瘦小的风径直越过他,扑倒在鞭下的傻子身上,惨叫声骤起。 粗眉守卫停了下来,有些意外,脸上露出一个狰狞的笑。 “逃回来一只小老鼠,”粗眉守卫蹲下身,提起小六子的后领,露出一口黄牙笑问道,“本事挺大啊,跑出去又跑回来,你当这地方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小六子拽紧阿渡的手瑟缩着。 守卫转而换了 一副嬉笑的嘴脸:“我问你,其他人都哪去了,说出来,将功抵过,放你一条生路,怎么样?” 小六子觉得胸前黏糊糊的,低头一看,竟全是阿渡的血,他仓惶用手去堵,一边小声抽噎。 阿渡迷迷糊糊睁开眼,想要起身却只动了动手指,嘴角也扬不起来,一副苦瓜脸。 小六子哆嗦着站起来,污血糊了他半身,他指着地上的阿渡,壮着胆子对上粗眉守卫的眼道:“我告诉你们,你们也能放过他吗?” 粗眉守卫哪里容得下他讨价还价,抬手又要落下一鞭,尖耳守卫快步截下了那一鞭,示意他先去一旁看着,粗眉守卫冷下脸,将鞭子收回身侧。 “好,我答应你。”尖耳守卫望向粗眉守卫,后者虽不情愿,却也还是点了头。 小六子抹干脸上的血,指着阿渡身后一块壁墙说:“他们都去了这里。” 尖耳守卫用刀鞘敲了敲壁墙,刀鞘与石墙撞击,发出了空洞的声音,闻此,他一脚踹向壁墙,霎时尘土飞扬,石块坠落一地,一个半人高的洞口通向深处,血腥味浓重,魔气出奇地浓郁。 尖耳守卫心下了然,从随身的乾坤袋里取出一只木盒子,他打开来,里头一簇蓝色的小火苗闪烁,守卫捻了一抹,弹向洞里,火焰随即顺着洞壁往深处蔓延。 尖耳守卫笑嘻嘻地收回目光,看向粗眉守卫:“正好试试老大赏的异火。” 不知是不是错觉,小六子好像听见洞底惨叫声连天,他想起招风耳的话,便又不觉得那惨叫声可怜了,他抬头问道:“我们可以走了吗?” 尖耳守卫点点头。 小六子连忙将阿渡扶起,刚迈出两步,便再也走不动了,铁链将阿渡的余生都栓在了这方囚室里,小六子用乞求的目光看向守卫,可守卫们都置若罔闻,小六子只好对着铁链又抓又啃,磨得满手通红。 铁链上多了几道浅浅的刮痕,燥意顺着小六子的指尖爬满全身,心中隐隐有些不安,眼看阿渡又要睡去,他连忙拍拍阿渡的脸呼唤道:阿渡、阿渡别睡了,我们很快就能一起出……” 一柄染血的剑穿透了小六子的胸膛,他低头去看,胃里不住地翻江倒海,他本能地想要呕吐,泊泊的血混合着他的唾液从他口中呕出,洒在阿渡胸前,小六子泪眼婆娑,想回头去看,那柄剑猛地开始绞动起来,小六子撕心裂肺地嚎叫起来,浑身抽搐不止,倒在了阿渡身侧。 阿渡眼神迷离,张了张嘴,扭头看向面目扭曲的小六子,瞪着一对突出的眼珠,三瓣嘴再也合不拢了。 “这傻子怎么办?”粗眉守卫擦拭起自己的长剑,瞥向笑盈盈的尖耳守卫。 “杀了,反正这里马上也不归咱管了。”尖耳守卫踹了踹阿渡,阿渡像是一块木头,死死盯着地上小六子的尸身。 粗眉守卫举起手里的剑,瞄准了阿渡的脖颈砍去,身后一声呼喝惊起,魔气化作枷锁,死死定住了那柄凶器。 来人负手,悠悠踱向前来,他摆弄着头上的护额,好整以暇看向两个守卫,笑得毛骨悚然。 那两个守卫连忙半跪作辑,开口唤道:“钱副将。” 钱三殊咧开嘴笑道:“柳将军要人便成双成对地往他府里送,我来要人却等了十天半个月都没个影,这是何意呢?” “小的们岂敢。”尖耳守卫点头哈腰,一个劲地赔笑。 钱三殊指指地上木讷的傻子,耷下脸:“洗干净了,送去我府上。” “钱副将,这是个傻……”粗眉守卫刚要开口就被尖耳守卫捂住了嘴,尖耳守卫连连点头答道:“是,小的马上照办。” 3. 册封大典 居室内卧着一方清池,水溅涟漪,一尾红鱼在水中穿行,对于头顶上撒下的鱼料不屑一顾,自顾游到假山底下躲闲。 钱三殊也不自讨没趣,他转过身,隔着一道花鸟屏风,隐约能觑见一个瘦削的背影,侍女们围着那个身影上上下下忙活着。 半晌,屏风拉开了,纵使只有一面之缘,钱三殊还是被这傻子的模样唤起当年的记忆,他挥挥手,驱走了那群侍女。 这傻子洗净了倒是个美人胚子,比那个死去的峰主多了几分阴柔,那双细眉勾勒修整后秀气不少,只是一对瑞凤眼中毫无风韵可言,空荡荡的,什么情意也盛不下,连带着左眼下的泪痣也像个污点。 “像,太像了。”钱三殊口中喃喃,从一旁取来提前备好的玄色长袍搭在阿渡身上,他的手划过阿渡的胸腹,阿渡不由缩了身子,涎水顺着他的嘴角滑下。 阿渡半死不活地垂着脑袋,浑身光裸,大大小小的疤痕遍布,胸前还有个窟窿,钱三殊瞧着碍眼,他隔空取来一本泛黄的古籍,熟练地搜寻起秘术,终于让他寻到个遮掩疤痕的术法,他抬手聚起魔气在手中绞成细粉抛向阿渡,闪烁的点点红光撒下,阿渡身上的疤痕随之隐去。 钱三殊拨动手中的金芥子,一名暗卫在他身后裹着黑雾恭敬跪地。 “柳魁生那怎么样了?” 暗卫垂首答道:“回主上,柳将军那备了鲛绡十匹,金珠五箱,上品灵石百枚,玄级灵器三件,还有十三名同叶峰主容貌相似的男子。” “十三名啊……”钱三殊双手抱与胸前突然哼笑出声,“就他那眼神,三步之外人畜不分,怕是连新上任的北辰王都认不清,谁知道那十三名是人是鬼。”说着,钱三殊的目光又移回阿渡身上,抬手拨开阿渡额前垂下的一缕长发。 “渠阳城虽归属于北辰之境的管辖,但比其余两座城池都要繁华,周边又紧邻陌上天池,倒不如说北辰之境是靠着渠陌派而风生水起的。若非当年柳峥反叛,我又怎会沦落到如今这般地步,”钱三殊眉眼弯弯,取来一块锦帕,粘去阿渡嘴角的水痕,猛然扳起他的脸端详,“我在柳魁生手底下卖命这么久,疯也装了,傻也卖了,总算熬到今日。” 钱三殊似乎想起什么,他若有所思地朝暗卫说道:“听说那北辰王至今不曾露面,去查查北辰王府有什么动静。” 暗卫颔首,身形微动便消失在屋内。 阿渡茫然地靠在床榻,双目呆滞地望着前方,嘴唇翕动着,不知在嘟囔些什么,此外再没别的动静。 …… 北辰王府荒废许久,自从百年前,上一任北辰王寸莲惜身死,此处再也没住过人。北辰之境离人间近,还有不少渠陌的旧党隐于市中,便无人肯接手这烫手山芋,于是这些年北辰之境的几座城池全都由天魔殿直接管辖。 北辰之境不在魔域以北,反而位于魔域的最南边,只因数万年前,天下四分,魔族被从人间驱逐时,追随着北边的辰星一路寻至此处,建立了第一座城池——渠阳城,而后毗邻的另外两座城池也竣工后,合称为北辰之境。 魔族与人族并无本质上的不同,人族修炼看资质,魔族也一样,那些没有资质炼化魔气的魔族,除了一对红瞳一双尖耳以及部分长了犄角的独特相貌外,同人族的寻常百姓一样靠双手吃饭。 好在魔族的悟性高,体力也相较其他种族耐造,就算在魔域这片穷乡僻壤也能世代繁衍下去。魔族的百姓不在乎谁当王,他们只在乎日子能不能过得更好。 北辰王的册封典礼自然也没有寻常百姓去凑热闹,余下那些稍微有点身份的魔人提着礼,踩破了门槛也要争着抢着跻身钻进北辰王府内。 厚重的尘灰已经被侍女扫去,地面也重新铺设好青石板砖,就连墙根的杂草也拔得干干净净。院前两侧铺设了数十张沉檀方桌,宾客携礼落座,这册封典礼办得潦草,没有守卫镇在门前把关,来者皆不拒。 呈报魔尊手谕的总管抱着那卷文书窘迫地站在堂前,一个劲地赔笑:“大家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我家殿下很快就来了,大家再等等,先坐着歇息会,我再派人去催一催。” “怎么回事啊?哪有册封大典不见正主的?耍我们吗这不是!” “我们百忙之中抽出身来,从辰时一刻开始等起,到现在都过了一个多时辰了,连他北辰王的影都见不着,催催催,这都催了几回了?最多再等一炷香的时间,他看不起我们这些小喽啰,我们也供不起他这尊大神!” 总管催促着侍女们奉茶,一面叫道:“别啊!各位大人再多等等,我这便去催了。”他随手拽住一个家仆把那卷文书往他手中一塞,便一溜烟往正殿卧房跑去。 他气喘吁吁穿过竹林,终于来到卧房,门口两个守卫不动如山,总管还没踏进门,二人就将手中长矛一横,拦去总管的脚步。 “诶哟!两位就让我进去瞧一眼,外面来参加册封典礼的客人都等急了,就让我进去跟殿下说一句话,就一句话!”总管说着,抬脚就要往里冲。 他前脚刚迈开,那长矛就齐刷刷挪到了他脖颈上,总管惜命,马不停蹄又将腿缩了回来。 “迟总管莫怪,殿下说了,他要闭关,任何人不得进出。“ 迟暮望着紧闭的殿门,只觉得两眼一黑,北辰王殿下半个月前就在闭关了,本想着他自己能算好日子出关,没成想熬到现在也不见动静,如今赶鸭子上架,逼得自己又打收兵锣,又吹冲锋号,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手又伸向门闩,那两支尖矛随之迎来,他只得咬牙收手,拧过身子往回走,大不了打算破罐子破摔,改日再办册封典礼,至于那些大人,得罪便得罪了,殿下不出关,他能有什么办法。 总管叹气,生活不易。 在堂前等急了的魔见人迟迟不 至,纷纷离场,他们积满一肚子怨气,更有甚者一怒之下掀了桌,与其在此地空耗着还不如回去打坐修炼。 正当他们踏出门槛,天空忽而雷雨大作,虽说魔域的天空本就沉沉不见光,但电闪雷鸣仍是少有的,猩红的血云盘踞在北辰王府上空,拖着残尾,像是猎猎衣袍被生火灼得四分五裂。 金色的闪电交错,盘旋登上云渺阶梯。 “轰隆——” 伴随着一声惊雷,整个北辰王府好似都被照彻了一瞬,不知是谁先高喊了一声:“是雷劫!” 那些踏出门槛半步的魔人又忙不迭地收回脚,搬起屁股匆匆往席位上赶,同其他魔人一道欣赏这翻涌的雷云,浩浩荡荡的凉雨顷刻间洒下,俄而又有一道巨雷乍破云霄,直冲正殿落下,劈塌了半面屋墙,震得众魔耳畔嗡鸣。 “又是金色的雷劫?这北辰王这是要突破元婴中期啊!” 众魔纷纷站起身子来,抻长脖子巴巴去望,可惜正殿坍塌,尘烟扑在倾倒的屋瓦上,什么也瞧不见。他们心中忐忑,一面忧心这北辰王惨死于雷劫之下,自己精心备好的大礼付之东流;另一面又唯恐这北辰王不死,北辰之境凭空多了个魔头,日后这北辰王若想只手遮天,他们再想举力推翻这新王怕是难上加难。 烟尘絮絮散去,留下一摊碎石,布置好的红绸垮塌,被雨水染成赭色,斑驳的黑灰错落,给这场大典蒙了层死气。 不知谁先叹了口气,嘴里唏嘘声不止,下一瞬,一道金光自那魔族头顶浮现,化作一道笔直的流光猛然坠下,穿破那魔胸前的衣襟,在地上戳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凹坑。 那魔呼吸一滞,一口气卡在鼻窍,瞪圆了眼,直直仰倒在地,竟是硬生生吓傻了去。 “恭喜北辰王殿下步入新境界!我族光辉指日可待!” 众魔人从这变乱中醒过神来,神色仓惶的地从席位上奔下,连片地跪倒在来人跟前俯首称臣,齐声如洪喊着:“恭喜北辰王殿下!贺喜北辰王殿下!” 来人凭虚而立,凉雨泼洒也侵染不了他分毫,他玄衣锦袍加身,领口穿以金丝相缀,许是方才雷劫的缘故,袖口处残缺了一小块,但不影响他眉宇间不凡的气度,他后发散乱,唯有左耳前坠的那缕小辫端正,轻风擦过他前额垂着细碎的短发,一双红瞳闪烁,眉心坠下一竖红印,俯瞰着伏低下跪的魔族,抿起苍白的薄唇。 他徐徐落下,衣袍翻飞像落入浊世的一朵墨莲,怎么晕染也化不开。他熟稔地坐上乌木雀屏交椅,身子往后一仰,眯起眼,好整以暇地扶着额看向总管。 “迟总管,开始吧。” 迟暮这才慌慌张张去寻文书,他展开文书,字字念得清朗,一扫脸上阴霾,耀武扬威地立在北辰王身旁,昂起头念道:“魔神在上,天佑我族,陆首领破阵有功,又逢北辰三城失治久矣,今册封陆首领接管北辰之境,立北辰王。” 4. 恨到归时方始休 天动异相,大雨将息,迟总管话音刚落,地面猛然颤抖起来,零碎的石砾激起,庭院中央涌出一束磅礴的魔气,聚成一个八尺宽的四方祭台。 众魔屏息,望着正座上的半魔悠然踱着步子朝祭台走去,他们瞧得真切,这北辰王每走出一步,脚底都擦出了一道浓烟,那浓烟不是别的,正是自北辰王周身倾泻而下的魔气,逸散的魔气中蒙着浓重的杀意,如游蛇般四散开来,骇得众魔又相继退了半步。 圣人步步生莲,这北辰王却反其道而行之,步步生险,连魔都避之不及。 北辰王的黑靴落入祭台,不疾不徐迈进祭台的法阵,刹那间,他脚底咒文变得猩红,蜿蜒扭曲的古老文字被魔气充斥,宛若匍匐在地的血迹一直向四面八方延伸,直到铺满整个北辰王府。 “礼——成——” 迟总管高声念道,将文书一合,把那群神思迷离魔唤回了魂。 众魔人醒过神来,一改踟躇不决的神情,急匆匆往脸上堆起笑来,满心满眼地随着贺礼一同奉到北辰王跟前,聊表心意。 迟暮招来侍女慷慨收下,一面笑眯眯回应以客套的说辞。 北辰王对灵石珍宝无甚兴趣,百无聊赖地坐回宽木椅上,他听着迟暮毫不客气地将礼全部收入囊中,左右瞧不出花样来,便阖了眸小憩,一面盼着这典礼早些结束。 “恭喜陆首领授封北辰王。” 北辰王听着这声音,脑中有根弦微不可闻地震了一下,他大发慈悲地睁眼,一张仅几面之缘的脸映入眼帘。 “是你,”北辰王微微蹙眉,面上覆了层霜,“又见了。” 柳魁生难得换了身得体的衣袍,至少不会风吹见花,绛紫的锦袍披在他身上,倒是教北辰王有些对不上往昔的模样了。 “北辰王好眼力,当年不过匆匆相见,北辰王竟还记得我。”柳魁生顿声尬笑。 “当真是匆、匆相见。”北辰王咬牙切齿,咬紧的牙关蓦地有些酸涩,顺着他的喉流进心里,挤成一团难以言喻的滋味,引得他垂首遮了眼帘,轻轻嗤笑出声。 半晌,他又抬头,那双红瞳烈如炽火,一道金光闪过,一柄金首长剑落在柳魁生肩头,直逼他的命脉。 柳魁生随即绷紧了身子,强忍着惧意,视死如归仓惶道:“还、还请北辰王手下留情!那时我有眼不识泰山,误下情蛊,这才让您在叶与那厮身下受辱,臣罪该万死!” 北辰王眉头一跳,逐渐向中间拢成了个川字:“本王……在叶与身下受辱?” “那情蛊不可解,初次若非身经情事便会爆体而亡,当时……只有叶与同您一起……”柳魁生似是想到了什么,手忙脚乱的从芥子中取出数只瓷瓶,手却不住地颤抖,瓷瓶接连从他怀中坠下,炸碎在北辰王脚边,他身子颤得更厉害,连忙蹲下身取拾掇,一只瓷蓝的瓶子倾倒,顺着低矮的台阶滚落入另一人的掌心。 “北辰王殿下,柳将军心绪不宁,可否由我暂代他说些话。”来人一袭素衣,倒是显得与这魔域之地格格不入,那人谄媚地躬身朝正座奔来,拢住柳魁生的肩,徐徐扶着他起身。 “将军,是这个吗?”那人小声向柳魁生附耳问道,很是恭敬。 “是、是……”柳魁生握住他的手,心中的不安被抚平了几分。 那人这才咧开嘴,将瓷瓶交到北辰王手中:“还请北辰王殿下笑纳,情蛊虽不能解,但这能够抑制蛊毒的发作,日后北辰王若有差遣,我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北辰王阴着脸接过瓷瓶,又听那人忙不迭说道:“除了这药,将军还为殿下备了别的礼。” 北辰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执剑的手微不可闻地颤抖了一下,脸上阴郁不减,笑意像雨中屋檐下凉彻的浓茶:“敢问柳将军这是何意?” “世人皆知当年殿下被叶与逼下无常渊,出渊后在乾门关手刃叶与,心中定然有恨。将军知殿下同叶与旧怨难解,那叶与又死得简单,便寻来这些同叶与有几分相似的人,虽不及您当年亲手诛杀本人来得痛快,却也能过过手瘾。”那人笑得坦然,倾情为柳魁生正名。 “恨?”北辰王望着着那群被束缚了手脚的亡命之徒,他们口中塞了团布,惊恐万状地瑟缩在一起,四肢细如麻杆,仿佛一阵微风就能压垮他们的小命。 他深吸一口气,终是不愿再多留一眼,笑声闷闷堵他咽喉,顺着他的嘴角的缝隙嗤出,那笑声似是癫狂,需得掀翻天地才能罢休,他猛然起身,拽住那人的衣襟,面目狰狞冲他吼道:“对——!!怎么能不恨?本王就是恨!朝也恨,暮也恨,恨极了恨彻了恨透了!”说罢,他扭头朝迟暮喊道:“去!把他们带去祭台!” 迟暮犹豫半晌,有些不忍:“可……” “去!!!”北辰王暴吼道。 迟暮无言相对,催促着侍仆将人带上祭台,一众待宰羔羊哭嚎起来,在推搡中歇斯底里地挣扎,他们脚底的法阵也愈发红艳。 “咻——!”随着一声迅响,祭台燃起了烈火,顷刻间将所有人噬尽,只能在火光中看见几道虚影。 北辰王眼中映出熊熊火光,拂袖一挥,火光骤然泯灭,没有横陈的尸身,没有焦灼的臭味,那十余人被阵法抹灭,什么也不剩。 “滚。”北辰王口中吐出一字。 柳魁生怔愣一瞬,有些难以置信地指向自己,蠕着嘴问道:“小的……?” “要本王再说一遍?”北辰王的神情趋于暴戾,好似下一刻就要将眼前人撕碎,柳魁生也不知自己何错之有,便许了声歉意,连滚带爬地逃了。 “迟总管,送客!”北辰王落回乌木雀屏交椅,不胜其烦地拧了拧眉心,迟暮不敢忤逆,草率地承了礼,低声下气将一众宾客送出了王府。 北辰王看向一旁的素衣男子像块石碑似地立着,没有分毫要离去的意思,瞥向他的眼神中染了几分愠气:“你还有什么事?” 那人恭敬行礼,答道:“在下钱三殊,乃柳将军的副将,也有一礼相送。”他抬手轻拍了两下,王府外,两名侍从架着块黑黢黢的的煤炭跨进了门槛。 北辰王垂着脑袋,便是只看那袭玄袍的下摆也知道,此人怕是又想步那柳将军的后尘,胸间填埋的怒意还未尽,寻思着待会要如何处理这不要命的副将方才解气。 他甫一抬首,那积聚在胸腔的怒火犹如撞上滔天巨浪,非但散得一干二净,再想攒出点火星子都毫无办法。陆忆寒眯起眼,酸涩顺着鼻 梁攀上,密密麻麻布满眼眶,他的目光有些无所适从。 眼前人不复当年风华,立在风中好似一棵垂垂老矣的朽松,可即便如此,那容貌也与从前那人别无二致,哪怕过了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一百年,他都不会忘记。 他没有上前。 钱三殊不动声色地打量起北辰王的神情,陆忆寒朝他扫过一眼,他随即心领神会,点头示意侍从将玄袍男子送至北辰王跟前,颇有自知之明地带着两名侍从离去了。 陆忆寒埋下头,盯着对方白净的手腕出神,指尖不住地在身侧勾起又放下,半晌,他似乎终于下定决心,猛地出手攥住对方的腕子贴在自己胸口,强忍着惧意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听见一声闷哼从对方嘴里溜出,覆在对方腕上的掌心也愈发滚烫。 他抬头,红瞳里难得闪烁出无助来,迫切地在对方的脸上扫荡,只见那双瑞凤眼中满是茫然,羽睫微扇,投影隐去左眼下的泪痣的风华。 分毫不差。 陆忆寒的手不住地颤抖起来,嘴角蠕了蠕,未有笑意,猛然扳起对方的脸,面露凶色,拂袖召来金首长剑,拽着玄衣男子御风而去。 …… 北辰王府的正殿坍塌,自然是不能住人了,不过就算没塌,陆忆寒也不想带着苦寻之人住在那么招摇的地方。 二人衣袂在空中翻飞,一言不发,陆忆寒紧紧攥住玄袍男子的手腕,指甲几乎要陷进对方骨肉。 “师父没什么想说的?”陆忆寒忽然发问,嘴唇不自觉的颤抖。 玄袍男子不答话,只是静静靠在他身后。 魔域也有密林,只是不像修真界那般葱茏惹人喜爱,这里的草木是漆黑的,魔域少见光,植物便也只能吸收空中弥漫的魔气,待到明月升起时饱食几口皎洁的月光。 金首灵剑缓缓落下,陆忆寒悄然牵起男子的手十指相扣,他拨开密林间一处幻阵,犹如揭开泛黄古籍的一角卷边,在另一侧又是一番全然不同的天地,大雪纷飞,铺了满地的白,一重高楼立于雪中,孤独又萧瑟。 陆忆寒摩挲着玄袍男子一截截指骨分明的手指,一改先前的态度,闷声说道:“师父……你瘦了,可是那钱三殊让你遭罪了?我就知道的,你不会骗我的……” “师父,你看,我在魔域也建了一座雪月楼。”黑靴踏入白雪之中却不觉得冷,这漫天飘雪都是陆忆寒的幻阵所化,唯有眼前的覆了雪的琼宇高楼是他用一砖一瓦盖起来的真。 两个漆黑的身影落入雪中格外扎眼,待二人行至楼前,幻象入口也自然地隐去了。 “这里有雪月楼,有灵泉,有梅花树,但没有无常渊,你可还喜欢?”陆忆寒欣喜地介绍着一草一木,语调发颤,忐忑地等着对方的回应。 可他等了很久,却连一道叹息都未能等来,陆忆寒松开玄袍男子的手,鼓气勇气转过身去,屏住呼吸对上对方的眼。 哪怕师父不喜欢,他也甘愿拆了重整。 可对方眼中无起无伏,好似一汪死水。 玄袍男子神情痴愣,那双乌黑的瞳仁像是破了底的锅,盛不下纷飞的细雪,盛不下雪月楼,更盛不下自己。 “呃嗯……” 他开口了。 5. 满空乱雪花相似 不安潜伏在细雪中,埋藏在地底下,陆忆寒后退半步,那份不安便无处不在了。 “……师父?” 男子没有回答。在这许久的沉默中,他又不得不去回味自己的声音了,他的声音早已褪去了青涩,染了风尘、融了苦痛,一时间,他竟想不起百年前的自己是何种模样。 可是叶与也未认出他来? 陆忆寒抑着嗓子,想拔高声调,好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清朗些,他扶着玄袍男子的双肩,勾起唇,扬起眉,朗声说道:“师父,我是从安,你……” 他欣喜地抬头,忽而又止了声。 玄袍男子置若罔闻,面上无波,滞在原地,盯着地上的雪发愣。 陆忆寒半张着嘴,看看玄袍男子,看看地上的皑皑白雪,看看玄袍男子,看看地上的皑皑白雪,眼中写满了茫然无措。 “师父?” “……” “……师父?” “……” “……师…师父?” “……” “……” “……” 陆忆寒执迷不悟地朝着玄袍男子唤“师父”,活像只甘愿扑火的飞蛾。 二人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簌簌雪声落地,陆忆寒这才感觉寒意漫上脊背,雪渐渐停了,化作丝丝缕缕的魔气自空中荡漾下来,那猩红的细丝划过他眼前,他浑身一颤,像是幡然醒悟一般,抓着男子的肩摇晃起来,神似癫狂:“……师父可是在怪徒儿道心不复?” 陆忆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局促的笑,他的手向下探,小心地将男子那对干瘪的手拢在掌心,连忙解释起来:“师父,我没忘,我记着呢、一直都记着呢,我虽归顺于天魔殿,但道心依旧!” 玄袍男子木讷地望着他,好像终发现了眼前立着个人,喉咙里挤出一团乱窜的气音,陆忆寒旋即俯下身,将耳朵凑到他嘴边。 他听到他说—— “嗯呃……” 陆忆寒顿时怨从心起,他猛然揪起男子的衣襟,将他推倒在地,游离的魔气拽着猩红的拖尾被扑得四散,陆忆寒翻身跨坐在男子身上,低低笑了起来,他眼眶胀得发酸,他扯紧男子的黑袍,俯身吻了上去,他啃咬着对方寡淡的唇瓣,见对方并无反抗之意便撬开他的牙关,红舌陷入那温软的腔。 “啵。” 这声音短促又叫人脸红。 男子茫然地眨眼,仿佛不知羞愧为何物,目光匆匆掠过陆忆寒通红的眼,转而看向天边去了。 陆忆寒阖眸,一抹温热自他眼尾坠下,砸在男子的黑袍上,碎作冰冷的磷光,他在笑,笑得好似哭:“你是不是反悔了……又不想与我成亲了?” 这声哀怨显然没能将男子唤回神。 “所以师父,”陆忆寒垂眸,轻轻为男子拢好衣襟,抬手抚平他胸前衣料上的皱褶,“乾门关那次……你是真的想舍了我……” 陆忆寒渴求地盯着男子的脸,一手悄然移至他颈侧。 “对吗?” …… 清冷古朴的屋内摆着盆枯萎的水仙,屋主人似是狠心将它遗忘,它自知无人怜惜,便早早地去了。 好在檀木线香未有这般脆弱,竖在烟灰中,只消一引火就能熏得满屋馥郁,檀香凝神静心,却抚不平陆忆寒紧蹙的眉。 陆忆寒扯着男子上了床榻,扯散男子腰间的系带,他沉下脸,扫过对方脖颈上的箍痕,任由对方涨红了脸咳个不停。 陆忆寒心中生烦,便捂住他的嘴,只手去剥那身碍事的黑袍,男子呛得嗓子疼,难得生了抵触,软绵绵地去扒陆忆寒的手,不想被对方拽着腕子翻了个面。 松散的衣袍半掩,露出光洁的左肩,陆忆寒胸口一轻,仿佛有什么东西带着他的心一道远去了,他分明还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膛跳动,却觉得那有处泄洪的缺口,把他的喜怒哀乐全都冲走了。 陆忆寒颤着手,惴惴不安地将那截衣袍扯开,嶙峋且光洁的脊背一览无余,他盯着那对隆起的蝴蝶骨,红瞳黯然失色。 这里本该有一对二指宽的长疤。 陆忆寒的手轻触男子的脊背,男子不禁打了个寒颤,一层浅薄的魔气宛若轻纱,轻而易举地被陆忆寒扯下,男子那光洁的肌肤逐渐显出本相来,变得粗糙硌手,满身的疤宛若一盘沙,密密麻麻散落在身体各处,有淤青、有烙印、有刀伤、有鞭痕…… 唯独背上的蝴蝶骨空落落。 陆忆寒一怔,强行爆发出威压,握住他的手腕,魔气钻进他体内肆意游走,丝毫不顾及阿渡反抗呜咽。 气息不对,经脉尽损,没有灵根,根本不是修仙的料。 “咚!” 陆忆寒掐住男子的脖颈,将他摁倒在榻上,高声怒问道:“你究竟是谁?!” 陆忆寒凶相毕露,五指作爪,想要撕开眼前人脸上的人皮面具,可无论他如何抠刮都没能找到一丝缝隙,尖锐的指甲在男子脸上留下几道血痕。 男子脸上疼得厉害,胡乱挣扎起来,咿咿啊啊直叫唤,陆忆寒未想到他反应如此大,迎面吃了个巴掌,急匆匆松手,撤身而去。 男子顺势牵走榻上的被子,蜷缩在角落,抱着脑袋跟陆忆寒干瞪眼。 陆忆寒太阳穴突突地痛,一个趔趄竟是要往旁栽去,他咬牙稳住了身形,扶着墙这才得以喘息几分,细密的汗珠顺着他的额角滑落,他面色阴沉,恶狠狠剜了角落男子一眼,狼狈地离开了“雪月楼”。 脚步声逐渐远去,阿渡望着那扇沉默的门迟疑了半晌,这才裹着被褥缓缓起身,摇摇晃晃在屋里兜圈。 身上没了枷锁的束缚,他觉得前所未有的自在,他尝试抬脚,很快又落回底地板,脚掌踩在干燥平整的木板上,不似软绵的腐肉一样,一脚一个凹坑。 檀香燃尽了,袅袅轻烟散开,阿渡俯下身子,小心地朝案桌跨步前进,他压实上眼皮,瞪着桌上的香灰,鼻头翕动。 案桌前探出半个脑袋,双目炯炯,严阵以待地瞧着檀香余烬,他亮出一截白花花的手臂,小心翼翼戳了一下香灰,而后飞快裹紧被褥在地上缩成一个团。 阿渡能听到有什么在扑通扑通跳,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那声音缠着他如同虎视眈眈的猛兽,令他不安。 他钻出被褥,大口喘息着,屋里一如先前那般平静。 “咕——”阿渡看向自己的肚子,涎水顺着他的嘴角滴答 落下,他茫然地站了一阵,目光移向窗前那盆枯萎的水仙。 他警惕地看看四周,确认没有危险后,丢下被褥缓缓朝它走去,一把捧起了那盆死花。 或许是在牢笼里待得久了,连手脚都不大听使唤,那瓷盆在他手上还没能歇上片刻就“嘭”地一声炸碎在他脚下,尖锐的碎片划破他的脚背,他却不管不顾地跪下身去寻那株枯萎的水仙,瓷渣硌得他满手是血,同干泥混杂在一块,在地上留了几抹艳影。 那株水仙本是陆忆寒用魔气温养的,后来无人打点也勉强维持着枯萎的模样,如今这一砸,自然就化成灰,彻底香消玉殒了。 阿渡望着满地狼藉,悲从心起,他难过地将土拢进怀里,时不时用手翻动土渣,试图从中寻到那株看起来能果腹的草。 无奈事与愿违,他只得爬回被褥旁,安静地躺下,痴痴地望着窗前扫出的一小块亮光,从窗棂透进的光逐渐稀薄,待到日暮时,就瞧不太清了。 屋内静悄悄,只有均匀的呼吸声软绵绵陈铺开,潮热的气息从他口鼻呼出,撞散在被褥上,反扑在他脸侧,挠得他痒痒的。 阿渡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样安稳了。 “雪月楼”也很久没有容纳睡得这样安稳的人了。 …… 迟暮办事麻利,早晨陆忆寒拆的家,到了夜晚已经恢复如初了,他双手支着腰,颇为自豪地望着自己的得意之作。 可他甫一转身,就瞧见了满脸是血的恶鬼,语无伦次地失声惨叫起来。 陆忆寒用袖袍揩去眼下的血迹,捂着左下腹的血窟窿,拽着迟暮的耳朵进了屋,哑着声虚弱说道:“闭嘴,是我。” 迟暮立即收声,哎哟哟求饶,还顺手带上了屋门。 陆忆寒坐回榻上,解了上袍,血肉和衣物黏着,他废了些气力才将衣袍扯开,好在腹上的伤口已经止了血,只是个看着可怖的纸老虎。 “殿下,你去哪了?!何人将你重伤至此!”迟暮急匆匆去打了盆热水,找来灵药替陆忆寒处理伤口。 “去了楼里一趟,回来遇到渠阳旧党,”陆忆寒气定神闲地靠在床沿笑道,“他们倒是比我预想得要心急。” 迟暮小心给伤口撒上药,用白布缠了数圈,随即叹息道:“渠陌旧党早就是强弩之末,放眼四界,元婴修为的大多在前一役中陨落了,他们哪来的胆子招惹您啊?” 陆忆寒挑起眉,抬眼笑望迟暮。 迟暮一个激灵,眉毛鼻子挤作一块,小声道:“您故意的啊?!” 迟暮话音刚落,陆忆寒脖颈处便浮现出一圈金色的咒文,咒文逐渐发红,仿佛烙铁一般灼烧着他的脖颈,一抹血顺着陆忆寒嘴角缓缓淌下。 陆忆寒嘴里积着血,含糊不清答道:“他们伤不到我,我没什么大碍,不过是魂契的反噬又重了。” 迟暮又将手中湿帕递去,哀叹道:“若不是同殿下相遇太晚,我倒还真想瞧瞧,叶峰主生前到底是是何种模样,能让您甘愿忍受上古魂契的反噬。” 陆忆寒嘬了两口,用湿帕擦去血迹,“噗通”一声将帕子丢回水盆中,摩挲着自己脖颈淡淡的印纹,神色晦暗道:“他没死,他答应我会回来的。” 6. 魔域神厨 迟暮向陆忆寒交接着手里的事务,书卷垒砌,足足将床榻围了一圈。这些日子陆忆寒闭关,这些活都由迟暮代为处理,如今陆忆寒出关,东西自然也要物归原主。 陆忆寒从密不透风的文书墙中推出一只竹简,从洞中探出一只眼,就见迟暮恭敬地立着,作了个“请”的手势。 陆忆寒抬手遮眼,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殿下,”迟暮悠扬唤道,“那十三名送来的人族奴仆已经打点好了,眼下归叶卫应当已经将他们送出城了,只是……” “只是什么?”陆忆寒拂袖,指尖凝出点点魔气,书卷纷纷乘着魔息在空中漂浮,安分地堆在一旁。 “有一人半路逃了回来,说是……想为您效力。”迟暮瘪着嘴,眼睛不时瞥向一旁,神情有些不自然。 陆忆寒脑中蓦地浮现出那张痴傻的脸,他思虑半晌,还是开口道:“带他过来吧。” 迟暮颔首,转身出去,没一会就领了个黑衣粗布的青年进来。 男子伏在地板上,他身子微颤,迟迟不敢抬头。 陆忆寒摆摆手,示意迟暮退下,迟暮俯视着脚下瑟缩的男子,同陆忆寒相视一眼,跨门而去。 屋门合上,明灭的烛火闪烁,陆忆寒跨坐在榻上,好整以暇地瞧着堂前几欲抖成糠筛的男子,笑出了声:“怕什么,不是你要为本王效力吗?” 陆忆寒拢起袖袍,翻身下榻,他足下稳健,款步朝男子迈去,他蹲下身,金丝华袍散乱地拖曳在地。 青年方才鼓起勇气抬头,自荐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冷不防被钳住下颌,到嘴的字卡在喉咙中,一对红瞳盯得他脊背发凉,不免心中生惧,发颤的羽睫下似是要垂泪,青年眼神躲闪,却没发现眼前的北辰王怔愣了一瞬。 先时不过远远瞧着,柳魁生带来的那些人全都哭丧着个脸,不过形似两三分,如今凑近了看,竟觉得连叶与半根手指都比不得。 “叫什么?”陆忆寒松开捏住青年下颌的手,转而拽着他的后领将人提了起来。 青年哆嗦着,颤着语调答道:”鄙、鄙人庄司平,父母亡故,在人间了、了无依靠,我天资不足,修真界无我容身之所,遂想投靠您……” “那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陆忆寒顿首,掸了掸衣袍,睨了他一眼。 “魔域…北辰王府……”庄司平细声答道,咬着下唇,壮起胆子又接道,“我不想再过任人宰割的日子了,就算我回了人间,他日四界动荡,我仍是自身难保,与其日夜担惊受怕,不如寻棵大树靠。”他怯怯对上陆忆寒的眼,强忍着惧意又向前走近一分。 “本王是魔,不怕入了魔窟被吸成干尸?” 庄司平随即跪地叩首,毅然决然应道:“北辰王殿下绝非此人!您若是嗜杀成性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设阵救我等一命,还遣人连夜护送我等归还人间,想来当年尊师大义灭亲时,您也并非恨之入骨,倘使叶仙尊尚在人世,想必您也会以德报——呃、咳、咳咳……” 陆忆寒双目猩红,呲目欲裂,他掐住庄司平的脖颈,不想再多听到半个字,他眼中闪过厉色,一时间竟真的生出了要将庄司平眼睛剜下来的想法,汹涌的魔气化作利爪逼近庄司平惶恐瞪大的眼。 就在魔爪距离庄司平不到一寸,陆忆寒骤然心尖一紧,犹如百蚁啃噬,他脱力地跌向一旁,踉踉跄跄推门离去。 迟暮守在门外,猝然被这响动吓得一激灵,见陆忆寒跌跌撞撞从屋中窜出,匆匆上前想去搀扶,却被陆忆寒只手推开,就见陆忆寒眼尾微红,吐息间泛起潮气,哑声说道:“送客。”说罢,便兀自召来金首长剑御风而去了。 庄司平躺在地上,心有余悸地大口喘息着,他盯着房梁,如何也想不通自己究竟哪句话说错了。 …… 林中阵法隔绝世外嘈杂,四下静谧,恍惚间能听到月光洒落的声响。 阿渡枕着被褥,眷恋地蹭了蹭软滑的布料,好不香甜,他在梦里大快朵颐,咂着嘴在被褥上留下一圈口水晕染。 “嘭!” 木门被踹开,摇摇欲坠跌下半截身子,倚着门槛溘然辞世了。 阿渡自梦中惊醒,萦绕鼻尖的飘香化作泡影,懵懵懂懂撑起身来,他刚睁圆了眼,就有一股莫大的力将他摁回地上。 他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只觉得身上的力量压得喘不过气,想歇片刻都不行,拼命把头扭到一旁去。 陆忆寒将他衣襟扯散,一身中衣耷成对襟,阿渡不安分地在陆忆寒怀中挣扎,露出伤痕交错的肌肤。 陆忆寒身上的气息烫得吓人,他的目光在欲海中浮沉,眼前人不是叶与又好似叶与,许是他自己也被情蛊荡昏了神智,盯着阿渡那张脸垂下泪来,笨拙地轻蹭阿渡的嘴角,尾音发颤:“师父,别躲我……” 陆忆寒松了束发,衣袍松松垮垮耷在肩上,裹着潮湿的爱意与他相拥,泪水洇湿了衣襟。 他就这么揽着阿渡腰,眷恋地依偎在阿渡怀中,好似什么心愿都满足了。 …… 穿行的风随意地在幻境中飘荡,扫过虚无的雪,调皮地拨弄着被摧垮的木门,顺着大敞的口子钻入屋内,扑开床榻上男子额前的碎发。 刺目的光落在眼皮,陆忆寒皱了皱眉头,抬手去遮,他喉咙干涩,好不容易适应了恼人的光,睁眼一看却见自己衣衫不整地蜷在陌生的怀中。 他这才想起昨夜之事,情蛊突然发作,他好歹用魔气压制些许,却还是把对方当做叶与又抱又啃。 他心下一惊,掀了被褥翻下床,去捡地板上绞作一团的外袍,匆匆搭上身。 “咕——” 陆忆寒身形一顿,他已辟谷多年,许久不曾听到过这种声音了,他转身,就见一双漆黑的瞳仁怔怔地盯着自己。 阿渡茫然地看着他,嘴上的咬痕格外显眼,光裸的肌肤上有密密麻麻的褐疤挨在一块,纵使伤痕累累,那双眼睛也 依旧纯澈不受侵染,叫人不敢多瞧。 “咕——”阿渡的肚子又打起鼓,将陆忆寒唤回几分神智,他连忙低下头系紧腰间束带,目光像被抛起的沙包,短暂地在阿渡身上停留了一瞬,又飞快地坠下。 “我去做点吃的,你……”陆忆寒自觉背过身去,再想开口,又想起自己这话如同对牛弹琴,便讪讪闭了嘴,出门去了。 阿渡身上黏腻着汗水,他一脚踹开被褥,坐在床边晃荡起两条净白的腿,缩着脑袋去抠肩上结的痂,痒痒的。痂壳剥落,他肩头又开始渗血,他却像是没有察觉,末了,还留下几道爪印。 没过多久,门外飘来令人垂涎三尺的肉香,阿渡鼻头翕动,随着香味颤着双腿迈出了门。 “雪月楼”虽是仿造,但内的陈设布局同真迹一致,东厨应有的锅碗瓢盆一个不少,都是陆忆寒亲手雕凿出来的。 他从手中的素银芥子内取了块灵熊肉,又摘了些新鲜的灵瓜随手做了道小炒。 陆忆寒轻抚着光洁的芥子,不由陷入沉思。 叶与曾说过,倘若他日后有为,这天品芥子内可造一方世界,而他闭关许久就是为了此事。 他得偿所愿在芥子中的幻境里见到了“叶与”——那个依旧能同自己侃侃而谈的“叶与”。 只可惜那终究是个虚像,况且他坚信真正的叶与一定还在这世间的某处等着他。他勘破在芥子中的本真后又突破瓶颈,这才引来雷劫步入元婴中期。 如今芥子内草木茂盛,当初为造幻境栽进去的灵植遍布,还有他从无常渊底下引入的灵池,除了再找不见“叶与”的踪迹外,倒真成了另一方世界了,只是芥子的器灵“好大”也因为一时间吸收了太多的魔气,陷入沉睡,不知道何时才能醒来。 他端起两盘热腾腾的菜,甫一转身就见门框上伏着个光裸的大活人,眼中赤忱,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手里的菜流涎水。 陆忆寒跨门而出,同他擦身而过,忍俊不禁道:“过来吧。” 陆忆寒领着阿渡步入厅堂,备好碗筷,摆好椅凳,却见阿渡迟迟不上饭桌,只是站在不远处警惕地瞧着盘中餐。 陆忆寒往他身下瞥去,见他膝头亦是伤疤遍布,又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阿渡肩上,扶着他的肩拉他入座。 他将菜都推至阿渡跟前,颔首示意他多吃点。 肉被陆忆寒用金首灵剑切成薄片,被炒得微微翻卷,焦边闪着油光,青红灵椒成丝交织,渗出些汁水,裹着盐巴将鲜味掺进肉里。 阿渡小心地把手伸向菜碟,眼神却一个劲往上溜,见陆忆寒面上丝毫没有阻拦之意,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端起盘子一头扎进菜中猛嚼,当真是吃了个“油光满面”。 陆忆寒欲言又止,一手支着脑袋,觑着阿渡狼吞虎咽的模样,嘴角逐渐上扬。 须臾,他似乎想起什么,凭空捏了张传音符落入,“迟暮,帮我去查查柳魁生和他那手下的底细,尽快。” 7. 遗憾伴秋生 一只修长匀称的手自罗帐中探出,高举着金色的酒盏轻轻晃动,男子卸了浓艳的妆容还算有几分清秀,他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倾下酒盏,酒液一半落入他口中,一半哗在他的胸膛,他又伸出另一只手,揽住床前人的肩,附身将口中的酒液渡过去。 “唔。”床前男子被突如其来地一吓,苦口婆心劝道:“柳将军,你醉了,早同你讲你吃不得酒,你偏生不信,现在这个时辰,老鼠都回窝里睡觉了,你总缠着在下也不是办法,我虽说是你的副将,但也不能时刻同你挨在一块,你这样下去……” 温温的掌心覆在男子唇上,封了他的话。 “嘘——你好吵,”柳魁生枕着男子的手臂,眼神被酒液朦胧了去,“三殊,我好累,前日不过让那北辰王瞧上一眼,我就浑身难过,阿谀奉承当真是件苦差,从前我就不喜。你干这活倒是得心应手,竟都不觉得窝囊,我是真真地佩服。” 柳魁生摊开蜷曲的身子,露出脆弱的脖颈,靠在钱三殊的臂弯,毫无防备。 钱三殊眸子一沉,看着他的脖颈也逐渐染至粉红,另一只手鬼使神差搭在他的颌下,感受着那条鼓动的脉搏。 柳魁生醉着,也不觉得不妥,懒洋洋地蹭了蹭他的手心,口中黏糊糊地抱怨:“我累了,这几日便不闹你了,回去吧。” 钱三殊心惊,猛然缩回手,小心将手臂自他颈下抽出,他慌乱起身,背起手,摩挲着手心泛起的一层薄汗。 虽是醉得迷糊了,但柳魁生还是感觉到撤离的那只手颇有些仓促的意味,他努力睁开眼,望见钱三殊微启的唇齿,面色不佳。 “可有什么不妥?”柳魁生的红瞳眨巴了两下,又合上了。 “属下在想,将军的情蛊如此厉害,压制蛊毒时会不会余下些毒邪,有传闻,北辰王昨夜遇刺,身受重伤,现下正在府里养伤,他已入元婴化神境,怎么可能轻易受伤,属下担心是不是您那药没能……”钱三殊顿了声,谨慎地抬眼望去。 柳魁生拽了帐,不耐烦地翻过身去,冷嘁一声:“我父亲当年虽未入得天魔殿,但怎么说我祖上也是承了一小部分天魔秘术的,效果怎会差到那般田地?他的情蛊对象早死得没了影,我的药只会压制蛊虫,绝不影响他半分。” “除非——”气音从柳魁生嘴里掠出。 “除非?”钱三殊拨开罗帐,俯下身去,把尖耳朵贴在他唇边。 柳魁生语气中染了困倦:“除非他自己中了什么别的阴招……或者故意为之……嗯……不过你说起情蛊……” “情蛊怎么了?”钱三殊急切问道,只可惜这次回应他的是轻缓的呼吸声。 柳魁生入了梦,半梦半醒间在无垠的梦海中补全了那句话。 「此蛊炼制不易,初次中蛊时情欲缠身,若是不能与相爱之人结合则会暴毙而亡。而后每隔七月,情蛊发作,需爱人抚慰方可缓解,若是强行压下,只怕会生出心魔,心魔一出……」 “呵……他活不长了。”柳魁生梦中呓语。 …… 漆黑的密林中荡漾出一道透明的涟漪,枝梢上卧着三两只烟灰的鸟团,以为是夜风窜掠,勾紧了爪子,就着茫茫夜色睡去了。 陆忆寒顺风而匿,踩着金首灵剑在林中悠然穿梭。 那傻子已然被他哄睡,就是五雷轰顶,想必也不会轻易醒来。 不过陆忆寒说是哄,其实就是一个劲地往那傻子嘴里塞吃食,他不吵也不闹,只管一个劲地吃,也不挑嘴,吃饱了便往榻上一躺,睡得比猪都死。 那床榻不大,本就是陆忆寒依照雪月楼中叶与的居所布置的,就是张单人小床,怎料那傻子睡觉不安分,一个翻身就滚到床下,磕出好大一声响,他就那么趴在地上,维持着原状,一动不动,陆忆寒以为他摔得昏死了过去,急匆匆上前将人揽进怀中,没想到那傻子在他怀里又一个翻身,“咚”一下,又摔出好大一声响。 陆忆寒沉默无言,见那傻子也还是睡着,好似生来就没有半分痛觉,奇哉。 陆忆寒只得将人抱上床,两用侧矮柜拦着些,又在桌上摆了些次日的口粮,这才放心离去。 回到北辰王府,主殿的灯还亮着,朝窗外涌出点暖橙的光来,陆忆寒正欲回屋,夜里一道微弱的声音扯住了他。 他徐徐回身,漆黑的夜里风轻,地上跪着的人儿被风拂开发丝,袒出额下那双明亮的瑞凤眼来,犹如云开见月,陆忆寒眯起眼,面色不悦。 “北辰王殿下……”庄司平声音里透出病气,颈上还有圈未消散的淤青,他抿着唇,双腿跪得发麻,却还是忍着酸痛跪行向前,重重朝陆忆寒磕下去,“乱世将至,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鄙人无亲无故,自知贱如草芥,只求能有一隅之地得以自保,我……” “本王的北辰王府不是施粥铺子。”陆忆寒阖眸,眉间不悦。 此人模样虽同叶与有几分相似,却也只是相似。 “我什么都能干!杂扫除尘、洗衣做饭,我都能干!”庄司平不敢扯花了陆忆寒的衣摆,转而拽住了他的靴子不放手。 陆忆寒一怔,恍惚间,他好似看到了自己幼时追着叶与,求他收自己为徒的模样,他沉默着,望着脚边那人出神。 “杀人,干不干?” 陆忆寒脚上的力道陡然松了,他哼出一声嗤笑,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离去,他抚上门沿,迟暮已在屋内恭敬候着了,怀里抱着一卷竹书。 未几,陆忆寒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颤抖的答复,轻得像一片洁白的羽毛落在地上,染了尘。 “我……我干……” 陆忆寒顿足,朝外指了个方向,道:“自己去收拾收拾,一刻钟后来门口侯着。” 见庄司平走远了,迟暮不疾不徐回到陆忆寒身侧,向他讲起柳魁生的生平来。 “五百年前,老魔尊柳厌即位时有个庶出的弟弟叫柳峥,身份不好看,修为也不高,就送到边域的北辰陌城当个小小的城主,那时北辰三城皆是渠陌党,当年老魔尊有意扶持渠陌一派,不愿轻易开战,本是得势。 可沂苍党派一心一统四界,从中作梗,又遇老魔尊膝下唯一的公主出逃,便先追杀那公主,再设计夺了老魔尊的性命,永绝后患……”迟暮将竹书摆在案上,时不时抬眼一瞥门外垂眸静候的布衣男子,一面望向无甚表示的北辰王清了清嗓子继续道,“老魔尊乃化神魔修,只差一步羽化登神,本不可能就此陨落,可渠陌派的主心皆在北辰三城,陌城城主柳峥反叛,渠陌党羽溃败,老魔尊落入上古杀阵,就此身陨。” 陆忆寒看着桌上竹书逐字扫过,应和道:“但沂苍一派过河拆桥,得了魔尊之位后又将柳峥灭口,留下个幼子流放去魔军打杂。” “就是这样。”迟暮面不改色扬起眉毛,点点头。 陆忆寒勾起嘴角,手指在桌面敲打,神情似是赞赏:“ 那柳魁生倒还有点本事,军中的杂役可比城里的杂役苦得多,他能坐到如今这个位子,却是不容小觑的。” 迟暮随即警觉起来,左顾右盼好一阵,这才附耳悄声道:“听说这柳将军打小在魔军里当军妓,后来不知从哪得了失传的双修功法,把那些糟蹋他的魔军吸成了魔干。” 陆忆寒一挑眉,不置可否地颔首,转而又问:“那他手下那个副将呢?” 迟暮又从衣襟里取来一片竹简,上面只有一行字「钱三殊渠阳城西街果铺钱仲允之子」。 “就这点?”陆忆寒捻着那片竹简翻来覆去地看。 “就这点。”迟暮肯定道。 陆忆寒若有所思掩了唇,叹息一声,朝门外勾了勾手指。 庄司平见状,忙不迭跨门而入,从容滑跪至陆忆寒跟前,双手局促地在裤腿上摩挲,抿唇问道:“殿下有何吩咐?” “天衍宗又有动作,你派人盯紧些,庄侍卫今日守夜。”陆忆寒撑着脑袋,皮笑肉不笑地望向他。 迟暮张嘴想说些什么,但见陆忆寒甚至不肯多看他一眼便自知反驳无用,懂事地退下了。 庄司平半张着嘴,不明所以问道:“我……守夜?” “怎么,怕死?”陆忆寒笑眯眯,那双红瞳从缝隙中抖出阴森的寒光来。 庄司平咽了口唾沫,摇摇头,半晌,他又觉得少了点什么,返身回来问道:“殿下,我……没把刀防身什么的吗?” 陆忆寒抽出身旁的金首灵剑丢向他。 庄司平被剑光晃得花了眼,好不容易手忙脚乱抓住剑柄,又被那重量拽得弯了腰。 陆忆寒翻身不再理会,庄司平扯了扯嘴角,顿口无言,拽着金首灵剑拖在地上挪出门外,他猜若真有人行刺,他费老劲举起这剑,应该会先把自己抡死。 庄司平透过窗户缝隙,偷瞄着陆忆寒辗转反侧的模样,也不知这位北辰王究竟在想什么。 陆忆寒躺在床榻,脑中时不时闪过昨夜的画面,他越是逼迫自己不去想,心中越是愧疚。他心系叶与一人,却同他人依偎在一起,是乃不洁不义,既愧对叶与,亦是愧对于他人。 倘若叶与知道此事又该如何做想? 会埋怨自己?会厌弃自己?还是会舍了自己? 「不忠不贞。连忠贞都守不住还能指望你守道心?道心不复,师父再也不会回来了。」 陆忆寒猛然睁眼,一只瞳变得幽蓝,在黑暗中宛若蛰伏的毒虫。 “你、闭嘴。”陆忆寒低声谩骂,咬牙切齿。 「我?我就是你,你怎么想我便怎么想,我只不过把你想说却不敢说、想做却不敢做的事情说出来罢了。」 陆忆寒阖眸,尽力屏蔽耳畔的魔音。 「当年在乾门关,是你答应师父会坚守道心,也是你亲手杀了他。」 陆忆寒拽着自己的发丝,抱头蜷缩,额前布满汗珠。 「你这幅丑恶的模样还敢痴心妄想,想着师父真回来同你成亲?」 「还是说,你把他当做师父的替代了?」 “我知他不是叶与!”陆忆寒突然吼道。 庄司平听得屋内传来一声怒吼,有些莫名其妙,也不知道这个北辰王大晚上在自言自语什么,他长什么样又不是自己能决定的,要他说,也该是那叶与长得像自己才对。 月明星稀,一股无名风穿过,拂落了一片秋叶。 8. 酸唧唧的糖葫芦 陆忆寒心中默念清心诀,可他如今入魔,清心诀用魔气凝成,效果大打折扣,燥意更甚。 他知道的,这心魔在人间屠戮野狼时就已经生根,只是在修真界时,叶与护着他,过得太安稳便再也没有动静。 直至叶与将他推入无常渊,这心魔便如梦魇一般,时刻纠缠着自己,每每同他争斗,身心俱疲,胸口仿佛有个永远填不满的窟窿,在心魔的摧残下愈来愈大,有时他也分不清哪个是自己所想,哪个是心魔所想。 陆忆寒咬牙切齿,撩起长袖,从枕下取来一柄匕首在自己上臂划出一道血口,锐痛一下子就唤醒了他的神智,他收回匕首,颓唐地坐起身扶额喘息。 又过了片刻,他再也听不见心魔的声音,这才放下心来,重新躺回床上,阖眸而息。 窗外偶有黑鸦凄厉地鸣叫,不一会便扑扇着翅膀飞走了。 已是梦意阑珊时,月夜墨云皆不晓。 “嘎吱嘎吱。” 黑暗中,头顶悬着的房梁好似在颤抖,不一会,落下一点木灰来。 殿顶被撬开一个口子,一名黑衣人自缺口落下,稳稳扎在房梁上,盯着床榻上熟睡之人的动静。 黑衣人谨慎地窜下房梁,沿着壁墙悄然向床榻行去,他手中攥着一把短刃,静静立在床前,红瞳闪烁。 “殿下,别装了。” 陆忆寒闻声,轻缓吐息,直挺挺从床榻上起身,悠悠睁眼,短刃的刃尖猛然对向他的眉心。 陆忆寒笑问道:“敢问阁下这是何意?” “北辰王殿下乃元婴修为,上次我等刺杀虽尽全力,但深知元婴境界的实力绝不止如此。 您声称重伤不起,却也不问责追查,只怕是一面演给天魔殿以向沂苍党羽尽忠心,一面引诱我们再次前来,”黑衣人扯下面罩,精明地笑道,“可我思来想去都想不明白,为何北辰王殿下需要装作重伤以表忠心,一面又要引诱我们趁虚而入,来行刺自己。” 钱三殊笃定答道:“我猜,定是殿下心中有一席余地。” 他抬眼,刀刃倏地又转了向,调转为刀柄滑向陆忆寒胸口。 “是你?”陆忆寒接过短刃在手上把玩,“你查本王倒是查得清楚。” “识时务者为俊杰,如若北辰王殿下愿意襄助,他日若有差遣,我等肝脑涂地。”钱三殊单膝跪在地上朝陆忆寒抱拳。 陆忆寒哼笑一声,懒洋洋靠在枕板上:“我还以为你会带着人拆了本王和床。” “属下倒还不至于蠢笨至此,为表诚心,孤身前来。” 陆忆寒颔首,又问道:“渠陌如今是何种境况,你……又是谁?” “北辰王殿下可是答应做我们的盟友了?”钱三殊毫不避讳,翻手取来一张契约来。 陆忆寒飞快扫了一眼,伸手在空中落了契,若是违背便遭反噬,得不偿失。 “渠陌在北辰的义兵约有七千,其中多是平民百姓,北辰三城由我和另一魔管辖,属下是渠阳城和青城的统领,此外,我们渠陌在四界各处都有暗探,以便获取情报,至于殿下问起属下的身份……”钱三殊沉声,“当年陌城城主反叛,屠了其余两城的世家大族,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属下是上一任青城城主遗子,侥幸出逃,后隐姓埋名作为果铺钱仲允之子苟且偷生。” 陆忆寒有些诧异:“你和柳魁一个是青城城主之子,一个是陌城城主之子,年龄相当,本王看你这脸上也并未易容,难道就没人认出你来?” 钱三殊苦笑一声:“这世上认识我的早就被柳峥屠了个干净,而柳魁生本该认得我,可惜他脸盲,再见时,早把我的面容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脸盲?”陆忆寒莫名觉得阴郁,他蓦然想起些往事,冷言问道:“那你们当年在万兽林那场追杀……” “是柳将军认错人了。”钱三殊移开目光,小声答道。 陆忆寒冷下脸,抬手拧了拧眉心:“那你可知那所谓可以压制情蛊的解药有何不妥之处?” “我来前旁敲侧击追问过柳魁生此事,他说未有,应当是没什么问题的,殿下按时服用便好,”钱三殊又看向陆忆寒手中的短刃,“近来有不少平民无故失踪,其中不乏我们的义军,我们以为此事怕是跟沂苍脱不了干系,而您自天魔殿而来,我们还以为是您暗地里在清剿我们的人,多有得罪。” “失踪?多少?”陆忆寒随手将短刃插在床前的矮柜上。 “昨夜青城就有一个,好像是个在成衣铺子做工的女子。” 陆忆寒的目光又落回钱三殊身上:“活生生的魔凭空失踪,也无人去查?” 钱三殊似是被问住了,懵了一瞬,徐徐答道:“先前北辰王之位空缺,北辰之境是由天魔殿管辖,可天高路远,他们也不爱管,其余两城的城主闲散惯了,您这不是上台了,许是等着您号令呢。” 陆忆寒垂首盘算,钱三殊不也再打扰,转身就要离去。 “等等,”陆忆寒突然又叫住他,“你先前送来的那人究竟是从何处来的?” “一个被遗弃的的囚牢,专门关押身有残疾的罪犯,两日前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 庄司平在门外站了一宿,拿金首灵剑当拐杖拄着,支撑着他那副摇摇欲坠的凡胎肉身。 陆忆寒一开门,就见一抹纤影朝自己怀里倒,他灵巧地侧过身去,庄司平便如同一块笨石砸在地上,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陆忆寒避开他,去拾一旁的金首灵剑,他睨了一眼苦着脸的庄司平,冷嘲热讽道:“不过一宿便熬不住了?本王现在出门随便抓来一个魔族小孩,撒泡尿都比你远。” 庄司平哪敢多嘴,可不能让北辰王因为这点事就把自己轰出门。他忙不迭起身,困意在眼睛里打转,化作哈欠声中的泪花黏在眼睫上,他有气无力答道:“可属下昨天盯了一宿,不见有人行刺,确是护了殿下一晚平安。” 陆忆寒一噎,竟不知从何说起,只答:“有你在,倒是行刺之人的福分。” 陆忆寒唤来迟暮,让他把庄司平领走,少在这里吵他眼睛,未几,他又顿身叫住远去的二人:“迟暮,你把他送去归叶卫练练,这几日本王要去陌城和青城会见那里的城主,有什么事传符与我就好。” 迟暮垮下脸,可怜巴巴问道:“殿下不带上我吗!” “不过两日。”陆忆寒摆摆手,乘风而去。 …… 幻阵中的“雪月楼”伫立在风雪中,天上飘下没有温度的雪,如易碎的泡影,一触便知是假。 可阿渡不知道,他没见过雪,他将桌上的灵果囫囵塞进嘴里,掉了一路的汁水,赤脚走出门外。 他看着从半空荡下的满眼白花花的点,不由自主地便想伸出手去抓,他五指相拢,雪花安静躺在他的手心——没有凉意。 他侧掌,雪花悠悠自掌心倾下,落在地面,一只赤足踏入雪中,雪地随即消散不见,显出一小块黄土来。 阿渡得了趣,肆意在雪中狂奔,他张开双手,十指撑得极大,一身里袍被他穿得松垮。 他追着雪横冲乱撞,不慎一脚踩偏,正正好好摔在阵眼上,一骨碌滚出了幻阵。头顶空荡荡,再瞧不见雪,他茫然地从地上坐起,却怎样都寻不到原先供他吃睡 的高楼,四周只有漆黑的树,头顶只有阴沉的天。 阿渡不敢多留,着急地在林中奔走,枯枝划破他的手,石砾割伤他的足,他越是匆忙身上的伤越是多,隐在阴云后的艳阳不忍再瞧,悄悄敛了光芒。 许是上天眷顾,眼前的树变得稀少,不远处是条被开拓过的大道,阿渡也放缓了脚步,怯怯地躲在一棵大树后,露出一个脑袋悄悄地看向前方。 他虽是痴傻,但求生的欲望驱使着他的行动。他把所有心思都敛在心底,对陌生的一切抱有警惕,这也是他唯一留存下来的本能了。 眼前的路通向长街,彩墙灰瓦的房屋紧紧挨着,古怪样式的纸灯笼里装着几块散发着幽光的荧石,风吹不起来,灯笼底下坠着的彩石流苏倒是碰得叮当作响。 街上的铺子你争我抢,像两只鼓着腮帮子的松鼠扎进榛树林,总望着自家的铺面大些,我家的面点桌往你家门前摆,他家的成衣架子又往我家晾,谁若是不服,便去松树上打一架,胜王败寇,省去许多繁琐。 赤瞳尖耳的魔流在街市穿行,没有魔注意到这街上混入了一个人族,阿渡好似一滴水珠落入洋流,被滔天的魔气掩盖,难以寻迹。 他随着熙熙攘攘的魔挤到了一处卖糖葫芦的小商贩前,魔界的糖葫芦不似人间那样晶莹,糖壳混着甜草花的花瓣,紫得朦胧,但还是依稀能辨认出来是糖葫芦的模样。 糖葫芦散发着香甜的气息,教阿渡看直了眼睛,不肯再挪半步了,他被魔潮推开,又奋力挤回来,他就站在一旁看着,不敢乱动,旁的行魔见他头发散乱,衣着不堪又神情恍惚都绕道而行,但时不时有些为魔拗不过爱吃糖的孩子,拿着一小块灵石走来买下一串甜腻的零嘴塞进孩子手中。 阿渡琢磨了半天,似乎明白了需要拿一块石头的东西作为交换才能拿到那散发着香甜气息的食物,他便低下头去看,冒着被踩踏的风险在客栈门前捡起一块灰扑扑的碎石。 他眼中放光,兴高采烈地捧着石头小跑到商贩跟前,嘴里想说些什么,但却又忘了该如何说,只能咿咿呀呀地说些怪话,说罢,他指了指草把子上的糖葫芦,一面胡乱把石头塞进商贩兜里,一面伸手去取糖葫芦。 “咚!”商贩凶神恶煞地一脚将他踹开,从兜里摸出那块破石头对着阿渡脑袋就是一砸,啐道:“去去去,干嘛呢,老早瞧见你在这碍着老子的生意了,哪凉快哪待着去!” 阿渡额前落下一抹血,绕过眉尾,顺着眼角滑落,他这才感觉到身上细密的伤口隐隐刺痛,抱着肩蜷缩在一旁,却仍旧舍不得走,于是呆呆地盯着糖葫芦,直到荧石灯笼都变得耀眼。 商贩也开始收摊了,如今城内的魔族时有失踪,街上行魔也渐渐稀少了,跟石头墩子一样蜷缩在原地不动的阿渡更加显眼。 糖葫芦商贩收好兜里的灵石,一扭头就瞧见蹲在地上的落魄傻子,他皱起眉头,别了别嘴,举着草把子靠近他,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的腿,没好气叫道:“喂,城里最近不太平,昨夜有两个魔失踪,你也别待在这了,早点回家去。” 阿渡呆呆地抬起头,似乎没能明白他的意思。 “啧,当老子倒霉,白送你一串行吧,吃完就走,别在这待着了。”商贩被他额前的血迹勾起几分愧意,从草把子上取下一串糖葫芦塞进阿渡手中,快步离去了。 阿渡如获至宝地攥着糖葫芦,嘿嘿笑出声,荧石灯笼散发着幽光,惨白惨白的,却把糖葫芦映得发亮,阿渡张开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探出头,小心地咬下最顶上那一颗。 味道好似跟想象中的不同,酸唧唧的,教人不住落泪。 9.悲极而心死,心死笑苍天 金首灵剑本是直驱飞向青城,可陆忆寒总觉得自己落下了什么,胸口闷闷的,高速移动的长剑倏地一顿,锦衣玄袍同乱流相撞,膨隆四散。 雪月楼里还有个痴呆,他一走几日不归,那傻子没东西吃,岂不是要饿死。他又想起昨日那傻子狼吞虎咽后,安然睡去的模样,眉眼舒展开来。 陆忆寒指腹蹭过素银芥子,琢磨着待会有什么可以掏出来的吃食。他把能吃的不能吃的都清点了一遍,最终捻了块绿豆糕出来。 “雪月楼”还在飘雪,四下寂然无声,陆忆寒自剑上从容落下,空中弥漫着若隐若现的血腥味。 他蹙起眉,拨开幻象,急匆匆冲进“雪月楼中。 屋内陈设未变,桌上的灵果被吃了个干净,一串干黏的汁水链延伸到屋外,像是磨人的小锤,一下下砸在陆忆寒脆弱的神经上。 他张了张嘴,竟一时想不出来该叫那人什么。 手中的糕点掉在地上,发出短促的闷响。 陆忆寒飞身出门,在整座“雪月楼”楼里疯找,他仿佛刚从炼狱里爬出的恶鬼,露出凶恶的獠牙,肆无忌惮地毁坏自己亲手建成了一板一木,他轰开每一扇木门,呲目欲裂地扫过每一寸,好似这样就能掩过他心中的惶恐。 可就算他将“雪月楼”翻了个底朝天,也依旧没能寻到那人的踪影。 「哎呀,师父又抛下你了。」 听见这声音的一瞬,陆忆寒犹坠冰窟,他掌中凝出魔气,猛地朝“雪月楼”掷去,那座精巧的楼宇瞬间烧穿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滚——!!!!”幻阵湮灭,遮蔽天地的帷幕被阵主人撕成碎片,一股强烈的魔气荡开,周遭的草木尽枯。 “叶、与。”陆忆寒双目血红,咬牙切齿地嚼碎口中二字,蓦的,他想起来时闻见的微弱的血气,拂袖一挥,猩红的魔气穿梭,撒在地面,落在枝梢,附着在干涸的血迹上,显出一条路来。 陆忆寒化作一抹无影的风,朝着陌城踏虚而去。 …… “轰隆——” 天空电闪雷鸣,没一会就下起了倾盆大雨,平等地浇湿每一个不回家的倒霉蛋。 阿渡抓着他的糖葫芦跑到身后屋檐下避雨,身上的里袍被雨打湿,贴在身上,隐约能瞧见衣裳下的轮廓。 糖葫芦只被咬掉一个脑袋,其余的糖壳早已融化,糖汁顺着棍淌在阿渡手上,填满了他指间的缝隙也不为所动,也不知是要将糖葫芦留给谁。 大雨倾洒,顺着屋檐汇成一卷水帘,水花溅在阿渡的鼻尖,他一哆嗦,打了好大个喷嚏。 忽然,一道劲风扑来,打散屋檐下的水帘。 “轰隆——” 伴随着天空惊雷乍响,一堵漆黑的身影泯灭了所有的光亮,一对血红的眸死死锁住蹲坐在地上的人,腾起的魔气萦绕在他身侧,雨水顺着他的发丝滴落,在地上聚起一小洼水。 陆忆寒胸口起伏不断,他盯着地上的呆子沉默半晌,旋即噗嗤一笑,眼中怒意翻涌。 “师父,你还真叫我好找啊,”陆忆寒低低邪笑起来,他抚上阿渡的面庞,俯身舔舐他的耳垂,随后重重一咬,留下个血印,他声音好似鬼魅,“为什么……又抛下我?” 阿渡吓得魂飞魄散,含糊不清地惨叫起来,身下涌出一股热流,伸出一只黏糊糊的手去搡,另一只手着急忙慌地把糖葫芦塞进衣襟里。 陆忆寒怎可能放过他这点小动作,他揪起叶与的衣襟,一把抓住露在外头的小棍,狠狠一抽。 抽出来一根光秃秃的签子。 “……” 糖葫芦球顺着阿渡的胸腹咕噜咕噜滚到胯间,阿渡本能地感觉不妙,扯着被揪住的衣襟拼命想从陆忆寒手中挣出来,却丝毫没能撼动陆忆寒分毫。 “师父的嘴就这么贪吃?”陆忆寒阴恻恻笑起来,扣住阿渡的两只腕子,揉捏起他的唇,粉嫩的腔膜被挤压,涎水顺着嘴角流了满地。 陆忆寒垂下双眸,勾起嘴角,口中轻哼,食指和拇指在阿渡抖个不停的手臂上一寸一寸跨量,他每落下一步,阿渡就多颤一分。 陆忆寒猛然抬头,眼中布满血丝,他捧住阿渡的双肩,癫狂地问道:“不若我剁去师父的双腿,这样师父便再也离不开我了,如何?” 阿渡听不懂他说些什么,缩成一团不敢作声,浑身抖个不停,正当陆忆寒以为他吓得发懵时,阿渡却猛然起身朝陆忆寒的下颌撞去,手忙脚乱地在地上摸寻那几颗蒙了尘的糖葫芦球。 他嘴里自言自语地嘟囔着“泽嗯”,敞帚自珍地揣起那几颗糖葫芦球缩回了另一个角落,细细抹去上面的湿泥。 这一撞不痛不痒,却来得突然,陆忆寒被撞退半步,眸中的血色又暗了些,他混沌的意识被冲回岸上,再瞧这痴呆已不是叶与的模样。 外头的凉雨淅淅沥沥,飘摇的雨水浇在他的脊背,冷得刺骨。他望着阿渡神志不清的动作,一腔怒意瞬间被劈散,忽而吃吃笑起来,双肩剧烈地耸动,笑得凄凉,笑得惘然,泪水顺着脸颊滚滚滑落,他好似一只断了线的纸鸢,只身在风雨中游荡,被刮得破破烂烂。 ——再没人牵住他。 阿渡被那声响吸引过去,呆呆看着陆忆寒,胸口钻出一涌不可言说的悲伤,可他一开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得将手中的糖葫芦球攥得更紧了。 他忘了。 忘了如何言语、忘了如何思虑、忘了自己是谁。 也忘了眼前的人是谁。 …… 雨下得淅淅沥沥,潮了木板,推开门扉时的吱呀声都被泡得沉闷。 雨水像沉甸甸稻穗,挂在来人的衣摆,随着虚浮的步伐滴滴答答撒了一滴,种进翘起边角的木板缝隙里。 魔域本就阴潮,阿渡在林中刮出一身伤,又淋了雨,加上身子孱弱,在客栈外抱着那几颗酸果累得昏了过去。陆忆寒以为他是折腾乏了,谁承想刚抱起他,一股热气就反扑到他身上。 陌城偏远,客栈生意不景气,前来招待的魔人是个满脸胡茬的中年男子,坐在角落昏昏欲睡地缝补衣裳,见了陆忆寒也打不起精神,只是随意问了句:“客官住店?” 客栈内里的陈设质朴,陆忆寒随意扫了一眼,选了最好的上房,屋里还是有股阴暗潮湿的气息盘踞着。

阿渡被他打横抱在怀中,软绵绵着靠在他的臂弯里,嘴里呼出朦胧的热气。 陆忆寒二指相并,轻巧一弹,驱了屋里的潮气,又从芥子里取出软被,替换了床榻上歪歪扭扭打了个大补丁的破布。魔族体质强悍,不似人族那般活得精致,上房且是这般模样,下房怕是得住狗窝了。 陆忆寒将阿渡放下,方要给他渡些气,忽而又顿住了,他悻悻缩回手,转而从芥子里取了枚灵丹塞入阿渡口中。如今他已堕魔,魔气霸道嗜血,怕是这傻子受不住。 陆忆寒坐在床前,扭过头去看从窗棂间透进来的月光,斑驳散了一地,雨停了,云也去了,檐角还不时滚下些水珠来,小巧圆润的身形挂在边上,纵身一跃,落入温热的掌心。 陆忆寒扶着窗,收回手,抬头一望。 一轮浑圆的明珠举在天幕,轻纱般的灰云拂不走它的光辉,它是皎洁的、无缺的、万般苦厄掩盖不住的。 阿渡做了一个梦,梦里满目皆白,一个瘦小的人儿牵着他的手指,那人脸上罩着一团黑雾,看不清鼻子眼,却能看到他耳边缀了条活蹦乱跳的小辫。 阿渡鬼使神差伸出手,轻轻抓住那小辫。 他开口唤道:“泽恩……” “怎?”低沉的男声响起,阿渡猛然被窗外白光晃痛了眼,迷迷糊糊别过头,手上也沉了几分。 陆忆寒被他拽着小辫,又碍于他病气未除,只好依着他弓下身去。 待阿渡彻底睁开了眼,这才看清自己手里抓着东西,干巴巴松了五指,懵懂地咂嘴,呆坐着不动了。 陆忆寒随后起身,掸了掸衣上的尘,也不顾阿渡究竟能否听懂,自顾说道:“你倒是会跑,待会本王正好要去造访陌城城主。近日有不少魔无故失踪,本王得去调查清楚,待本王把事情查清楚了便想办法让你神智清明,日后去哪都随你便。” “不过在那之前——”陆忆寒恶狠狠一戳阿渡的脑门,语气里积着怨,“你哪也不许去,乖乖跟在本王身边。” 阿渡吃痛地捂着脑袋,缩回被褥里了。 陆忆寒在芥子里掏了半天,想掏出一块诱捕这傻子的糖糕来,却突然想起那块绿豆糕被他丢在“雪月楼”被大火烧了个干净。 他蹙起眉,嘴唇抿成一线,抓着被角猛然一掀,攥住阿渡的手腕,连拖带拽将他扯下了床,厉声说道:“下去吃饭去。” 阿渡抓着被褥的另一角不肯撒手,拖着那块华贵的被子,硬是被陆忆寒拽下了楼。 …… 客栈门口挂着的招牌泛了黑,污垢附着在纹路里,填平了它原本的风华,两侧的荧石灯笼也破了口,拳头大的荧石卡在破洞中间,将坠未坠。 正直饭点,陆忆寒下楼却没闻见菜香,里外都空荡荡的,他牵着阿渡四处找寻,想点几份吃食,隐约听见东厨传来细碎的啜泣声。 阿渡倒是比他还积极,听到声音,拖着被子愣头愣脑往前走去,冷不防又被陆忆寒拽了回来。 “干嘛去,小心待会都不知道怎么死的,”陆忆寒做出一副穷凶恶极的嘴脸瞪了阿渡一眼,“你在这站好了,我去看看。” 10.小小审讯官 陆忆寒二指轻捻,眼前燃起一簇小火苗,照亮前方的路,啜泣声愈来愈近,藏在东厨的蔬果堆后。他放缓脚步,抽出随身的金首灵剑来,迅捷闪身向前。 …… 阿渡被先前陆忆寒凶巴巴的气势唬住,抓着被子蜷在腰上,盯着自己的黑鞋子发呆——他赤着脚跑出“雪月楼”,脚底割开了好几道血口,这双靴子是陆忆寒从芥子里取出来,硬给他套上的。 阿渡想起陆忆寒手上那枚闪闪发光的银圈突然心痒难耐,他见到陆忆寒从里面取来很多东西,好吃的果子都是从里面拿出来的。 思及此处,他嘴角又挂了串涎水,滴到被褥上。 屋内传来响动,一抹微光亮起,陆忆寒从东厨走了出来,神色凝重。阿渡往他身后看去,就见一个黑乎乎的孩子扎着两根冲天辫,一对泪汪汪的红瞳委屈极了,拽着陆忆寒的手磨磨唧唧跟了出来,脸上挂了两条泪痕,在黑漆漆的脸上冲刷出两道光亮。 陆忆寒见阿渡仍傻傻站着,手里还攥着被褥,蹙起眉头,抓住他的腕子晃个不停,这才将被褥从他手中摇落。 “走,我们去官府。”陆忆寒左手牵着小娃娃,右手拽着二愣子步步生风,将空落落的客栈留在身后。 路上三人无言,阿渡不会言;小女娃不想言;陆忆寒懒得言,街市的行人被这阴沉的气息驱退,纷纷让出一条道来。 街市的尽头有一座草盖的屋棚,像蚊虫叮咬出来的疙瘩,平白凸出来一块,吊儿郎当的魔身着玄黑短袍,头上戴着魔域官役所配的头巾,稀稀落落地围在官府门外的草棚昏昏欲睡,眼角还挂着乌青。 陆忆寒皱眉,拉着两个心智不全的生灵往前迈去,高喝一声:“你们城主何在,城内有人失踪。” 那群官役抬了抬眼皮,置若罔闻,更有甚者伸了个懒腰,砸吧着嘴起身,无视眼前三人走到另一边打瞌睡了。 陆忆寒走上前,见他们爱答不理的模样,冷下神色低沉道:“我问,你们城主何在?” 草棚最里头有一个躺在地上的魔人被吵得心烦,晃晃悠悠站起,手里捏着个酒袋子,眯着眼笑道:“你——哪个?城主不在,就算在……嗝!”那尖耳的魔打了个酒嗝,喟叹一声又道,“就算在,也懒得见你。” 随后,有人闭着眼笑出了声,其余魔人也半梦半醒睁了眼,笑得让人烦心。 小姑娘拽着陆忆寒的手,听得那笑声愈来愈猖狂,眼里又蓄起泪,嚎啕大哭。 阿渡似乎也怕极了这场面,悄悄往陆忆寒身后钻。 “都闭嘴!”陆忆寒厉声吼道,毛骨悚然的魔气暴涨,稍加用力就能将他们碾得粉碎,他们也不过是刚踏入采气初期的小喽啰,按照修真界的说法,就是练气期而已,哪里见过这般骇魔的威压。 那群魔人官役登时笑不出来一点,梦醒十分,“噗通”一声跪下,换了一副赔笑脸:“大爷,您这边请,我们这就去请城主过来。” 陆忆寒拉着两个人被那些睡眼惺忪的魔人哄进了官府。 官府内残破不堪,堂内挂满的蛛丝,沿阶落满了灰尘,堂外两侧的树秃得只剩一根棍,倒是锃亮,阿渡好奇地围着其中一株绕圈,风吹得它摇来摆去,只听得“咔嚓”裂响,那根仅有三指粗的棍脱离苦海,“咚”一下砸了阿渡的脑袋,听这响,好似是个不太聪明的脑瓜。 陆忆寒翘脚,面无表情地倚在官役门从草棚里拖来的长椅上,为首的魔族官役奉上酒水,他也不为所动,不知过了多久,那魔人的手都抬僵了,门外才有人气喘吁吁赶来。 “大爷,我们城主不在……他、他去参加北辰王的册封典礼了,还没回来,”那魔人断了只角,头巾绑在独角上,颤颤巍巍晃动,也不知道是被风吹得摇摇欲坠还被是吓得打哆嗦,“您说有魔失踪,敢问是哪家的魔啊?” “离城门最近的那家客栈,店掌柜夜里失踪了。”陆忆寒听见“北辰王”的一瞬,又将这个破败的官衙里里外外扫了一遍,目光落回眼前独角官役时,见他又打了个寒颤。 他突然觉得生趣,没等那人答话,又问:“北辰王的册封大典早在几日前就结束了,你们城主大人竟是比那北辰王还忙啊?” 独角魔尬笑两声,避而不谈,只答前一个问题:“城门那个客栈我知道,可是已经许久不曾有人在那住过了,大爷您也别为难小的们了。”他朝其他人看去,他们也纷纷点头附和。 陆忆寒拽来身旁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的小姑娘,笑得教人不寒而栗:“那你是说我昨夜遇见鬼了?这鬼收了我的魔石不说,还留下个小鬼头?” “没、没骗您!”独角魔咬牙僵持,“我们陌城地偏,好多宅子都荒废了,保不齐……保不齐有人一时兴起,钻进那客栈骗了您的魔石……” “还留下个小鬼头。”陆忆寒补充道。 “对、对……独角魔人的声音愈来愈轻,到后来一阵风都能淹没了。 陆忆寒点点头,兀自绕过群魔,将蹲在树脚下捂着脑袋的阿渡拽起身,又弯腰将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尾巴抱起,离了官府。 阿渡茫然地跟上陆忆寒的步伐,望着他肩头熟睡的孩子,一同挤进白日的人潮中。 陆忆寒那身繁复的黑袍不知不觉间化作星光点点,融散了,又汇成一股,重塑成一套简练的白衫黄袍,袖摆处绣了一串惹眼的黄素馨。 出了人潮,再无人见过那黑袍半魔。 三人兜兜转转又回到客栈,小女娃在陆忆寒肩头睡得不安稳,陆忆寒刚想将她塞回床榻,她便立马睁开眼,见家里还是空荡荡的,委屈涌上心头,没一会就哭成了大花脸不说,还将鼻涕蹭在陆忆寒身上:“爹爹还不回来………” 阿渡忽然傻不愣登起身,一把扯住了陆忆寒指间的银环,焦急地嗯啊叫起来。 陆忆寒也不知道他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皱着眉头将手抽出,不耐烦地驱退他,静静坐在一旁等这小姑娘哭个够。 阿渡见孩子伤心,不知怎的,自己也跟着一块落泪,看得陆忆寒不明所以,他听不得此起彼伏的哭叫声震耳,便取下素银芥子塞进阿渡手中,由他去玩。 阿渡捏着芥子翻来覆去看,却掏不出半个果子来,沮丧之际,竟不肯物归原主,反倒是把芥子又塞进小女娃手心。陆忆寒也不恼,反正这世上除了他本人,无人能打开这枚芥子。 那晓得那小女娃像是突然成精了一般,从床上跃起,手里紧紧捏着芥子,抽噎着威胁道:“你的宝贝在我手上!帮我找我爹爹!不然我就把它吃掉!” 陆忆寒嘲弄地笑起来:“它会在你肚子里爆炸。” 小姑娘又不作声了,含泪将芥子还了回去。 “小妹妹,你同哥哥说实话,你叫什么,昨夜在这的究竟是谁?”陆忆寒将芥子戴回手上,敛了笑意,俨然一副凶相。 “我叫王丫丫,今年五岁,我的爹爹叫王承,我的娘亲叫张嫣,我家住在陌城大街第二个岔路口的来运客栈,爹爹做的小鱼望天最好吃,昨天晚上爹爹说好缝完小裙子就来屋里陪我,但我都睡着了,爹爹也不回来。”王丫丫念得流利,不像是临时编出来的。 陆忆寒问:“那你娘亲呢?” 王丫丫答:“不在了,爹爹说她去天上做星星了。” 陆忆寒顿声,掩了掩红瞳,轻声道:“抱歉。” 王丫丫摇摇头,问他:“隔壁姐姐之前也丢了,姐姐的娘亲哭得好伤心,我爹爹同她去找官大人,官大人还把他们打吐血,但是官大人今天没打你,还理你了,你能找到我爹爹吗?” “我不能保证,”陆忆寒正色道,眼见王丫丫泪汪汪的眼准备开闸,一旁的傻子也要火上浇油,他又无奈笑道,“但我一定尽力。” …… “唔……唔……唔!”独角的魔人被五花大绑,蛮横地丢进下等房里吃灰。 陆忆寒猜得果然不错,下等房的确跟狗窝没什么两样,不适合睡人,倒适合审人。 他白日里他在街上向周遭的商铺都打听过了,一听说是魔人失踪的事便摆摆手说不知道,再往后,连行人都对他避如蛇蝎。 再晚些时,他又用神识将整座城都扫了一遍,城内好似并无异象,如果有,那便是用特殊的灵宝掩去了,他才会查探不到。可陌城偏僻贫瘠,哪来的灵宝,竟足以蒙蔽化神期的神识。 想不通,便把能想通的人绑来。 阿渡也不知道打哪寻到的扫帚,把着棍在独角魔人身上戳个不停,玩得不亦乐乎。 王丫丫抱来一个小板凳,垒在陆忆寒身后,神情肃穆地背起两只小手,似乎是要充当审讯的小助手。 陆忆寒撩起蔽膝,泰然自若地坐上矮脚板凳,二指轻擦,独角魔人嘴里那团布便燃了起来,他瞪大眼拼命挣扎,待布料烧得小些了便连忙将那团烫嘴的抹布吐了出来,求爷爷告奶奶哭丧着脸喊道:“大爷!大爷!我说,我什么都说,您大人有大量,留我一命吧!” 陆忆寒一手撑着脸,看向脸色板正的王丫丫,微微扬起眉弓,笑问道:“王军师,以为呢?” 阿渡见状,也屁颠屁颠同二人站成一条线,将手里的扫帚递给王丫丫。 王丫丫拿着“刑具”迈前一步,“啪”一扫帚打在独角魔人的屁股上,疼得他吱哇乱叫。 王丫丫丝毫没有手下留情的意思,拧起眉心,嗲声嗲气大呵道:“坏东西,还我爹来!” 11.魔神洞府 深夜静悄悄,深秋的寒风漫过长街,掐着准每一丝缝隙乱窜,近来城内的失踪魔人数量陡增,莫说出门,起夜都要谨慎三分。 阿渡左手牵着个女娃娃,右手牵着个白衣少年,一愣一愣跟着独角魔人在萧瑟的街上走。 独角魔人不时回头,朝两个孩童嘱咐道:“我只能送你们到洞府门口,城主同那洞府的魔神说了,我们将人送到即可,不能踏入洞府半步。寻常人都是被我们药昏之后才送进去的,你们若是要查,可不能把我供出去,不然就算你们不杀我,城主、魔神也非得杀了我不可!” 王丫丫点头,陆忆寒轻轻嗯声,那魔人又瞟向一脸痴傻样的阿渡,说道:“你就不用了,傻里傻气的,听你张嘴都费劲。” 离官府还有些距离,四人一路无言,独角魔人停停走走,欲言又止,许是难言的腌臜事憋久了,他好似把这一遭当做是惩罚,陆忆寒则是降罚的天神。他终于忍不住,长吁了一口气,走得更慢了。 独角魔人垂下脑袋,眼睛不时往陆忆寒那瞟去,艰难说道:“我们也是正经人家,之前没这档子事的时候,我是摆摊耍杂的,但陌城偏僻,仙魔开战,最先遭殃的也总是我们陌城,生意做不下去,就趁着身上还有几分力气来官府打杂了,原以为官家的饭再差也不会难吃到哪去,谁承想……” “我们也没什么通天本领,饿了要吃,累了要睡,我们就想能安安稳稳活下去,若不是迫不得已,我们也不想跟着城主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魔人盘算起自己家中老母妻儿的开销,算到最后又噤了声。 终于到了官府,魔人走向堂外那根断了半截的锃亮树枝,握着树干从掌心泄出魔气,顺势往下一滑,一座洞府拔地而起,浓郁的魔气四散,洞窟内点着几盏微弱的灯,辨不出洞内究竟是何种模样。 少年模样的陆忆寒拽着两个人走向洞府,忽然又听得身后独角魔人喃喃道:“要是我不必为了吃饱穿暖而忧心,不必为了修士追杀而受怕,我又何苦拆东墙补西墙,为了那几块石头干伤天害理的事?” 陆忆寒顿足,瞥了一眼身后的独角魔人,那魔人不再吭声,只是哀痛地抚摸着自己的断角。 陆忆寒神色晦暗,目光停留了片刻,带着阿渡和王丫丫进了洞府。 也不知道这洞府藏了什么神器,陆忆寒越是往里走,他越是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被压制,他好好一个法相期魔修,在此处怕是连个金丹修士都打不过。 他本想着王丫丫和那傻子能有自己相护再安全不过,现在看来,还是先把他们送出去,免得出了什么意外。 他在阿渡手心捏了一把,站住脚步,将人硬生生往回拽,阿渡一个大人都被他扯得踉跄,似懂非懂地望着陆忆寒,呆头鹅想也不想,乖乖跟着他往回走。 王丫丫倒是想个不停,着急忙慌地问道:“哥哥,怎么往回走了?不是要找我爹爹吗?” “情况有变,我先送……”陆忆寒话没说完,两侧的灯倏地灭了,阴风阵阵,盘旋的魔气从脚底升起,如同黑暗中的鬼魅将三人牢牢束缚,不紧不慢地蚕食他们的意识。 「睡吧睡吧,家中备了好酒好菜,所有人都来为你接风洗尘…… 「睡吧睡吧,等你醒来,我们又是团团圆圆的一家人……」 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魔音挤进陆忆寒和王丫丫的脑海中,那声音柔和,像天边的云彩,大片大片地铺陈开,又吸足了日光,嗅着暖洋洋的,身子一粘,便再也不想醒来,他们眼皮愈发沉重,唯有阿渡焦急地拽着他们嗯嗯啊啊呼唤。 “歘。” 洞府内的烛火又点燃了,噼里啪啦的火星闪烁,石窟内安安静静,什么人也没有。 …… 天空一碧如洗,袅袅青烟从烟囱里腾腾升起,日头正好,照得那座白墙黛瓦的小宅子泛光,朦朦胧胧的,像是世外神仙的居所。 门前叠出层层石阶,石阶间的缝隙间长满了青苔,一把谷米撒下,米粒咕噜咕噜滚到沿阶的缝隙中,黄绒绒的小鸡崽闻声,宛如黄澄澄的浪涛从一旁涌来,扑腾着在苔藓中啄食。 “潮水”漫过少年的脚踝,他眨了眨红瞳,被挠得痒痒,笑得耳畔垂下的小辫乱晃,他又从草盘里抓出一撮米撒向更远处,小鸡崽们又涌向别处了。 “二哥——来吃饭啦!”门内传来稚嫩的童声,一只小手拽住少年的裤腿,少年垂首,就见一个堪堪到他腰间的赤发小男孩朝他一歪脑袋。 少年一愣,旋即揉乱了他的短发,看着他滑稽的模样笑出声,牵着他进屋了。 墙根摆着几只漆黑的小板凳,墙上挂着几串风干的红辣椒和务农用的工具,屋主人时时勤拂拭,屋子亮堂又整洁。 一碗热腾腾的蛋花汤上桌,汤汁绞出葱花的鲜香,勾地桌前的小馋猫延颈鹤望。 扎着冲天辫的小女娃端起饭碗扑到桌前,看向素衣女子甜甜喊道:“娘亲!小妹饿了!小妹可以先吃吗!” 那女子略施粉黛,青丝挽进头巾,拢着一身粗布蓝衫,捏了捏徐小妹的脸蛋,嗔道:“不可以,要等哥哥和你爹爹来了才能吃。” “娘,我们来啦。”徐二弟和徐三弟姗姗来迟。 徐三弟蹦蹦跳跳跨进门槛,扒在桌前,先是“哇”了一声,伸手就要去掏窝窝头,被徐娘一筷子打了手。 “你,方才在厨房乱摸,洗完手才准上桌,”徐娘神色缓和,又看向徐二弟,指指楼上,忧心道,“小二,你去看看你大哥怎么还不下来,我去后院找你爹去。” 徐二弟应声上楼,推开木门,就见徐大哥手忙脚乱地去拢衣裳,结果将手臂塞进了裤腿中,挣扎个不停,眼看就要栽下床,徐二弟急匆匆闪身上前,替作了人肉垫子,随着一声惊呼,二人摔成一团。 “咚隆!” 徐爹适才迈入屋内,就被头顶一声巨响吓得缩了脑袋,梗着脖子高声问:“你俩在上面干嘛呢?” 徐大哥青丝散乱,坐在徐二弟身上,嗯嗯啊啊去捞一旁散乱的衣裳,嘴角流下一串涎水。 徐二弟甫一睁眼,徐大哥的脊背映入眼帘,纵使自己同为男儿身又是兄弟,他还是红了脸,更何况徐大哥还痴痴傻傻动个不停。 他只得先应道,又奋力从徐大哥身下爬出来,捞起地上散乱的衣裳,把傻大哥从地上拖到床上,细细为他穿衣。 徐二弟找到袖口,捏住徐大哥皙白的腕子穿进去,徐大哥也任由二弟摆布,温湿的气息洒在徐大哥身上,痒得他乱晃,徐二弟正欲为他系腰间的束带,柔软的温度就贴到他脸上,吓得徐二弟跌坐在地。 他涨红了脸,咽了口唾沫,又忙不迭起身,胡乱替徐大哥系了带便把人拽下了楼。 “快快,你小弟替你们都夹好菜了。”徐娘见二人哒哒下楼,连忙唤二人入座。 一家子都上了桌,徐小妹首先不客气,嘎嘎往碗里灌了两大勺蛋花汤;徐三弟不甘示弱,一手一个窝窝头,蘸了汤汁就往嘴里送;徐娘和徐爹慢条斯理地将馒头撕成条,细细咀嚼;徐二弟则恨不得把头埋进碗里,因为他的脸越来越烫,怕是要教人瞧出端倪。 不过比起徐二弟来,还有更古怪的。 徐大哥端坐着,将这满盘的好菜视若无物,嘴角的涎水滴在裤子上也无知无觉。 眼看桌上只剩最后一个窝窝头了,徐三弟又不动声色将周遭打量了一遍,却发现徐大哥面前的饭菜一口都没动。 “大哥?怎么不吃?”红发的徐三弟跳下座,小跑着奔向徐大哥,将自己的窝窝塞进徐大哥手里,把着他的手塞到他嘴边,焦灼地说道,“我不吃了,大哥你吃。” 徐娘面露悲色,轻叹一声,拉走徐三弟,怜爱地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脑袋:“你大哥前夜发热,烧糊涂了,你这孩子,又忘了?别恼你大哥了,饿了他自然会吃的。” 徐三弟沉吟不语,点点头,坐回自己位子上,闷闷不乐。 早饭吃完,徐爹扛着农具出门了,徐娘收拾碗筷去洗盘子了,叫徐二弟待会去山上瞧瞧。 徐二弟扛起背篓收拾妥当准备出门,小弟小妹见了,央求二哥将自己也捎上,徐二弟拗不过,又去问徐娘意见,徐娘只好千叮万嘱,不许他们乱跑,两个娃娃欢呼雀跃,跟着二哥一道上了山。 徐二弟领着弟弟妹妹走着走着,总觉得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怪声,回头一瞧,竟是痴傻的徐大哥跟上来了,他腰间的系带不知跑去了哪,衣襟大敞,傻傻地跟着,见徐二弟停下,他也停下,远远站着,怕徐二弟骂他似的。 徐二弟笑得无可奈何,这都走到山脚了,再将大哥送回去怕是晌午了,自己多费心些就是。 “小弟小妹,你们两个互相看着,到了山上不乱摸、不乱吃、不乱跑,我要照顾大哥,你们安分些。”徐二弟握住徐大哥的手,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徐大哥的胸腹,面染红霞,他抿唇不语,领着一行人钻进密林中。 12.午夜凶楼 林中碎石遍布,草木毫无章法地乱长,硕长的藤蔓悠悠挂在枝头,青苔爬满树根。 此处雾气大,水珠凝结在花草上,像是晨露一般,一行人踩过湿软的土地,没走几步便湿了裤脚。 徐二弟五指与徐大哥五指相扣,紧紧抓着他在前面领路,徐三弟背起小妹快步跟上。 “雨后天潮,怕是碰不上兔子了,我们就寻些赤果回去,娘亲爱吃。”徐二弟回头,看向弟妹的视线却被徐大哥挡住了,一双漆黑而木讷的眼望向自己。 徐二弟不由地将手握得更紧了,弟妹的回应声反倒淹没在风声中。 大大小小的果子挂在繁茂的枝叶间,青绿的果子淹没在叶潮中,留下那些红艳艳的硕果,核桃般大,一眼便教人瞧见,徐二哥迫不及待地采入箩筐。 徐小妹是个待不住的,二哥和三哥忙着采果子,她却只能乖乖待在三哥背上,岂不是太不公平了! “三哥三哥,小妹也想摘果子。”徐小妹伏在徐三弟背上晃着腿,徐三弟无法,只得放她下来。 徐大哥坐在树脚守着半筐赤果,双手抱膝,神情淡漠地望着徐二弟和徐三弟忙碌的身影。 小妹嘴上说要去摘果子,得了自由却叽叽喳喳往别处飞去。她一会拨弄地上的草丛,一会折树叶子,蹬着两条小短腿巴巴望着头顶的红果子,颇有自知之明地上一边玩去了。 徐小妹折来一根草,轻轻挠徐二弟的手,从他手中抢来一颗红艳艳的果实,疑惑问道:“二哥吃过吗?这果子是什么味的呀?” 徐二弟不轻不重在小妹手上拍了一下,将果子夺了回来,一板一眼教训道:“这果子不能生吃,是涩的,得回家交给娘亲煮煮。” 徐小妹嘟起嘴,满不在乎地“哦”了一声,又蹦蹦跳跳离开了。 徐二弟望着手里的那颗果子,红得发亮,像是一种危险的警示,他盯着果子,果子仿佛也在盯着他,他背后一阵恶寒,将果子丢回筐里了。 徐小妹玩心大发,见徐大哥身旁长了一簇掀了盖的雪白蘑菇,好奇地去拨弄,软绵绵的蘑菇茎却咔嚓一下断了。 “啊——!”徐小妹眼前一闪,惊恐万状地吓跌在地上,惊叫起来。 徐二弟闻声赶去,却见小妹面色苍白,紧紧缩在徐大哥身侧,颤栗不止。 “怎么了?”徐二弟轻拍妹妹的脊背,小声嘘气。 徐三弟听见响动,丢下手中的果子就快步跑来。 小妹轻轻啜泣,只是摇头,挨着徐大哥不肯说话。 二弟知道小妹这是受惊了,也顾不得贪多,抓起半筺赤果就往三弟背上套,连忙背起小妹领着一行人下山。 平坦的山路变得崎岖,好似浪涛没过众人脚踝,徐二弟一行人从东边拐入,却从西边穿出,暮色沉沉,恍惚间见两轮明月挂在半空。 摇晃的血色藤蔓滴着浓稠的汁液,稀里哗啦落成血雨,白骨尸骸散作碎石铺作山体,咯哒咯哒吵闹起来。枝叶上蒙着血迹,沉得发黑。 徐二弟背着小妹,左手牵住徐三弟,将这一切视若无物,不紧不慢走下山坡,唯有他右侧那个傻大哥茫然地望着着诡谲的景致,最终盯住了天上那两轮明月。 一轮皎白,一轮猩红。 树脚下哪还有蘑菇,分明是一截截肿胀发白的手指。 …… 屋外下起倾盆大雨,孩子们手忙脚乱地奔下山,各个淋成了湿漉漉的落汤鸡。 徐小妹回到家后高烧不止,她躺在床上,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手里拽紧徐大哥的衣袖不肯撒手,徐大哥也安静地陪在她身侧。 楼下纷杂吵闹声不绝于耳,瓷器炸碎在徐二弟和徐三弟跟前,飞起的碎片割破了徐三弟的脸颊,他胆战心惊地倒退半步,却又猝不及防被扯着领子扇了一耳光。 血从鼻窍中滚滚滑落,血色同他的赤发相衬,他哆嗦着抱头,预想的疼痛却没有如期到来。 “让你们看好小妹看好小妹,你们就是这么看的?!”徐娘像是变了个人,早晨的温情撕成碎布,她嗓音好似藏一把尖刀,刺啦刺啦划破二人的耳膜,她从柜里寻来一节长长的竹鞭,面目狰狞地朝徐三弟脸上抽去。 徐爹置若罔闻,坐在炉火旁默不作声地去磨他的镰刀。 徐二弟也不知着了什么魔,竟徒手拦下那竹鞭,徐娘力气不小,那一鞭落在徐二弟掌心,几乎要将他的指头抽掉。 “是我要带着小妹出门的,娘要罚就罚我吧!”徐二弟挡在徐三弟身前,分毫不让。 “反了你!”徐娘抬起一脚,狠狠踹向徐二弟的小腹,呵斥道,“我是你娘,我打一个是打,打两个也是打!出门出门,就弄了那么点东西回来,我养头猪都比你们有用!” 血在徐二弟衣袖上晕成一条线,他痛得一缩,见徐娘一鞭将要落在徐三弟面上,随即旋过身去,将三弟护在怀里。 “啪!” 那竹鞭像是破空的剑,皮肉为之让道,翻出一道血红的沟壑,不过片刻就染红了徐二弟的衣裤。 徐娘怒意更甚,对着二人一顿拳打脚踢,竹鞭声接连响起,划破徐二弟的脊背,半分力道不减。 徐三弟躲在徐二哥的庇护下,那可怖的声响未能伤到他分毫,视线被徐二哥的手臂遮掩,隐隐约约能瞧见墙根箩筐里的红果子。 “呃!”徐二哥咬牙闷哼一声。 徐三弟感到护佑自己的屋墙猛烈地震颤起来,疼痛却迟迟未到,她猫起身子,尽可能地将自己的手脚团进肚腹下,恍然间,她又看到了那张摇摇欲坠的桌子。 徐三弟闭上眼,听庇护外风吹雨打。 …… 王丫丫昏昏沉沉梦里醒来,她已忘了梦里有什么,但梦中的忧惧尚挂在身上。她扭过头,那个流着涎水的傻子哥哥还坐在床边,懵懵地眨眼。 她只记得自己随着那个很凶的半魔哥哥进了洞里,再后面眼前一黑,就躺在这里了。 王丫丫抓着阿渡的袖口从床上翻下,她悄然推开门,从门缝往外看去,只见门外黑漆漆,半点灯火都没有,空中还弥漫着一股铁锈味。 忽然,她的手往下一沉,她短促地惊叫出声,后知后觉捂住了嘴,她转过身一看,是阿渡攥住了她的袖子。 < p>楼下响起的脚步声和楼梯的嘎吱嘎吱声催命般地靠近,王丫丫吓得魂飞魄散,拉着阿渡坐回床边,自己又钻进被窝装睡。 她的脸皱成苦瓜,死死拉上眼帘,关好嘴巴,恨不得把通气的两个鼻孔也塞住。 “吱呀——” 门打开了,一双赤红的眼在夜中闪烁,没有血色的唇像旱时龟裂的土地,深埋着森然的獠牙。 徐娘缓了步子,悄无声息地靠近,她见了愣头愣脑的阿渡面露忧色,锋利的指甲挑起他鬓边垂下的青丝,问道:“小妹还没醒?娘担心得睡不着,特意来看看。都怪你那两个不懂事的弟弟,连点小事也做不好。” 尖细的嗓音戳在阿渡的耳膜上,他微张着嘴往后缩了缩。 徐娘随即低下头,从怀里取出两枚赤果,轻柔地裹在袖口擦拭了一番,递给阿渡:“吃一个,新鲜的。” 王丫丫将眼睛睁开一条缝,轻轻一瞥,登时胃里翻江倒海起来。 剔透浑圆的珠子里布满血丝,内里猩红的瞳孔黯然失色,这哪里是什么果子!根本就是魔人的眼珠! 她吓得浑身战栗,木床也跟着她一块发抖。 这徐娘本就不是常人,这漆黑一片里也能瞧见被褥下得轻颤,她急切地问道:“哎呀,怎么开始打寒颤了,是冷了吗?” 王丫丫强忍着惧意,嘴唇都开始发白,她藏在被褥下的的双手攥拳,强忍住恶心不要出声。 阿渡却突然摇摇晃晃站起来,手中的眼珠没能抓稳,闷声滚落在地,他一个踉跄,一脚踏破了那枚眼珠,登时,透明的水液爆开来,溅了他一裤腿。 见状,徐娘眉心爬上一个川,她急匆匆去拽阿渡的手,微嗔道:“怎么这样不小心,过来过来,娘带你去换衣裳。” 阿渡就这样被带出了门外,随着一串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同徐娘一起离去了。 王丫丫一口气憋了好一会,这才窸窸窣窣从被褥里爬出来大喘气,她小跑向门前,又拉开一条缝隙,确认徐娘已经走远,这才探头探脑摸出来。 见到徐娘那一瞬,王丫丫就想起来了。 她随着两个大哥哥进了洞窟后就来到这里了,她变作徐小妹,傻哥哥是徐大哥,凶哥哥是徐二哥。 还有个红头发的徐三哥,她并不认识。 王丫丫还觉得自己是徐小妹时,见这屋子亮堂又整洁,屋外有青山有良田,家人和乐融融。 可现在她清醒了,屋内破败不堪,到处都是灰蒙蒙的,她在后山上看见尸身成堆,指头像蘑菇丛一样破土而出,干瘪黑红的肠子像藤蔓一样挂在枯树上,树上卡着好多魔人脑袋,瞪着一双不能瞑目的红瞳。 她得赶快去找凶哥哥救傻哥哥才行。 她手脚并用,慢慢爬下了楼梯,一面左顾右盼,生怕再引来徐娘。 “吱呀——” 王丫丫分明已经将步子落得很轻,可楼梯板还是不争气,发出了牙酸的声音。 王丫丫只得缩起身子,艰难朝楼下投去目光。 只见一抹黑影从深处走来,稳稳停在楼下,赤红的眸死死盯住她。 13.哕 厚重的尘灰落在逼仄的泥窟里,陈旧的气味糅杂在黑暗的冷潮中,淹没了徐二弟的视线。 他昏昏沉沉地同徐三弟挨坐在一块,耷下脑袋,似醒非醒。徐娘先前强硬地将赤果塞进他口中,他被迫咬下,爆破的浆汁顺着喉,呼啦啦一路直下,像是往胃里注满焯水,直犯恶心,他想吐也吐不出来,留着那股子怪味卡在关头,进退两难。 徐三弟本也要遭殃,这小子倒是走了回大运,没等徐娘胁迫他,他就两眼一翻白,吓晕过去。再往后,他们就被徐娘关在后厨的地窖,说说让他们好好反省,长长记性。 “滴答、——啵!。” 地窖顶上有水滴落下,落入蓄积的小水洼中。 徐二弟正觉得这地窖闷人,口干舌燥,闻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见头顶不断坠下瞧不清颜色的水滴,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扭着身子,往前挪去,伸出舌头去接那滴落的水珠,水珠好似雨后的泥点子,口感稠得像胶,胃里又翻腾起来。他咽得太快,那滴水滚入胃袋里腾腾的熔浆,瞬间激起千层浪,徐二弟一个激灵,浑身颤抖,伏跪在地上呕吐起来。 酸败的腐臭呛了一整个地窖,徐三弟熏得头昏脑涨,闻了那味也忍不反胃,跟着干呕。 一时间,小小的地窖里充斥着此起彼伏的哕声。 “哕——哕——呃唔……哕——!!!” “哕——!” “呃……呕………哕——” “……哕——!” “……” 陆忆寒终于吐爽了,他皱紧眉头,心有余悸地咂了咂嘴,望向一旁哕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红毛小鬼,快步上前拽起他的后领,抬手替他施了个摒除气味的术法。 徐三弟终于得以喘息,茫然地盯着地面,眼中还有泪花。 陆忆寒见他无碍,转过身去察看顶上不断滴落的水珠,他伸手去接,一朵红花在掌心展开。 是血。 熟悉又陌生的记忆化作一枚银针,倏地锥进他脑袋里,他尚是徐二弟时的所见所闻仿佛就在眼前,那时他不知被什么迷了神智,竟一点没察觉不对。 他望向地上抱膝团起的徐三弟沉声道:“喂,别愣着了,我的人还在外面,想办法先出去。” 徐三弟唯唯诺诺站起身,擦了擦嘴边的口水,点点头跟上。 瘦小的身影从陆忆寒面前窜过,徐三弟弓下头,那套与身材不太相符的衣服漏了风,隐约能看见他颈后有一圈乌紫的红痕。 瘦小的身影乖巧地去拉门栓,可门从外面被铁链锁住了,只发出一串叮叮当当的响声。 “……对不起。”细微的童声也感到很抱歉,徐三弟抓着门栓,苦着一张脸,怯懦地瞟了一眼陆忆寒。 陆忆寒大步流星走上前去,猛然扬起手。 徐三弟随即闭眼抱头,咬紧下唇,缩起了脖颈。 一团暖融融的气息从他颈后传来,就听那少年冷嘁一声:“本王还没弱到需要一个小鬼开路。” 陆忆寒白了一眼徐三弟,对着门轻轻一踹,那吱呀吱呀的木门登时四分五裂,从外透出微弱的光亮来,涌进徐三弟眼底。 “愣着干嘛?跟上。”陆忆寒见徐三弟还呆站在原地,急急催促道。 徐三弟傻傻点头,快步跟上。 二人一出地窖就闻到挥之不去的腥臭,没等徐三弟看清眼前红乎乎的血肉,陆忆寒便捂了他的眼,没好气说道:“眼睛别乱瞟,小心晚上睡不着。” 陆忆寒这般说着,自己倒是仔细将周遭打量了一遍,横陈的无名尸首早就腐烂,涌出的黑血顺着石隙滑落,一路滚进地窖。 想必这些就是先前被送来后失踪的魔人了。 他一手捂住徐三弟的眼,一手牵着徐三弟往上走,遥遥地,好似听到个女人的声音。 “哎呀,怎的这么不小心,过来娘给你看看。”隔着一道门,徐娘的声音若隐若现,陆忆寒只得伏在门上去听。 徐三弟见状,也跟着趴在门上听。 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响起,阿渡嗯嗯啊啊的喘息声忽远忽近。 “不许跑!衣裳脱了!”徐娘尖叫道。 “啪嗒。”只听得一人摔在地上的脆响,徐娘的脚步声渐近。 陆忆寒听得火冒三丈,那莫名其妙的火气涌到手上,“砰”一声,他一拳打穿了木门,大喝道:“妖女,你想干嘛!” 就见徐娘拿着绣花针追着阿渡满屋子跑,至于阿渡,上身的衣裳喇了好大一个口子,却还不知疲倦地嗯嗯啊啊哀嚎着躲开徐娘。 “……” “……” “……” “……” 顿时,八目相对,交错的混乱目光四处飘零,阿渡像是见到救星一般,猛地扑进陆忆寒怀里瑟缩。 “你是如何——!”徐娘怒斥方至,陆忆寒已先她一步将她打晕。 他看向阿渡破破烂烂的衣裳,又瞥向一旁床榻上的薄被,他顺手牵羊,将薄被系在阿渡的脖颈上,好似一展新披风。 阿渡似乎也很喜欢这身新行头,咯咯笑起来,抓着被角一扬,将陆忆寒和徐三弟全部蒙入被中。 陆忆寒轻叹一声,扯下被子,轻声道:“别闹了,这里怎么就你一人,王丫丫呢?”话音刚落,他又后悔了,一个傻子哪里听得懂他讲话。 就在这时,一串稀稀拉拉的摩擦声靠近,听这阵仗,是个巨物。 陆忆寒压下眉目,将阿渡和徐三弟护在身后严阵以待。 忽然,一抹高大的身影闪过,却发出了稚童的声音:“坏蛋!还我哥哥来!!!” 王丫丫一手扫帚,一手擀面杖,小脸皱成一团,作出穷凶恶极的模样,坐在徐爹怀中直指陆忆寒。 陆忆寒挑了挑眉。 王丫丫眨了眨眼,随后惊喜道:“哥哥,你们出来啦?” 陆忆寒颔首,看向地上昏过去的徐娘,笑道:“喏,坏蛋在这呢。” 王丫丫从徐爹怀中跃下拽住陆忆寒的袖子,用手里的扫帚杆戳了戳地上昏过去的徐娘,确认没有危险后,嘴角不自觉扬了起来,指向身后的徐爹笑道:“我爹找到了,坏人也抓到了,我们快点回家吧!” 徐爹也憨厚地笑起来:“多谢各位英雄救我们父女一命,等到出去后我们必定好好相谢。” 陆忆寒摆摆手,说:“相谢不必,我也正是为了查明此事而来,眼下还是先向这‘魔神’问清离开的方法。” …… < p>徐爹领着众人寻了个宽敞的地方,将昏迷的徐娘一摆。 陆忆寒一弹指,灼人的魔气自他指尖引出,倏地一下没入徐娘眉心。 徐娘悠悠转醒,她眯起眼,就见一众人围着她,神色各异地打量着自己,她想起身,可腾不出手来,低头一看,自己被被子捆成了米虫。 “……这是哪?你们是谁?”徐娘皱起眉头,一拧身子,未能挣脱被子的束缚。 “还装!坏女人!你抓了我爹还想喂我吃眼珠子!”王丫丫鼓起两颊,抓来躲在徐爹背后的徐三弟,又扯着陆忆寒,怒气冲冲叫道,“你还把哥哥们关起来!” 徐娘瞄了一眼徐爹,答道:“我与你爹无冤无仇,抓他做什么?”徐娘努力回想着,她印象里的确有把那两个小孩关起来模糊的场景,但她的并非出于本意,而是有一股强大的,难以抗拒的力量驱使她这么做。 陆忆寒掏出金首长剑,抵在徐娘颈侧,淡漠问道:“后山上和地窖里那些魔人的尸首你又作何解释?” 徐娘大惊失色,叫道:“什么尸首?!我从小到大就杀过鸡鸭鱼,杀人是万万没那个胆子的!” 陆忆寒手中的长剑又逼近了几分,徐娘吓得簌簌落泪,仓皇答道:“我真不知道……我本是在青城开了家成衣铺,晚上歇业时忽然听到屋外有咿呀呓语,一只脚跨出门,再醒来就在这了……” 陆忆寒沉吟半晌,似是迟疑。 彼时,人群之中,有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 阿渡被陆忆寒拽走了被子,蹲在地上当蘑菇,他用指头在地上胡乱地画,地面竟随之出现了红色的咒文,他惊喜地哼叫起来,一条线划到陆忆寒脚边,见他的靴子挡路,又抱住他的脚要往一旁拽。 陆忆寒面色如凝,低头瞪了他一眼,却见地面泛起诡异的红光,密密麻麻的红色纹路涌现,像是某种咒言。 陆忆寒暗叫不好,在想抓着阿渡逃开为时已晚,他身上的魔气瞬间逃离开他的身体,转而不断地被阵法吸收,血珠纷纷从他皮肤冒出,滴落在阵中。 其他人反应虽不及他这般大,但也软了双脚,跌倒在阵中。 徐三弟面色苍白,冷汗直冒,他摇摇欲坠,好在王丫丫眼尖,蹬着小短腿,一个跨步将他接住。 陆忆寒咬牙昂起头,只见“徐爹”负手,笑盈盈望向自己,夸赞道:“想不到你小小年纪竟有如此修为,好啊、好啊,你放心,你这身修为半点都不会浪费,其他人也都会陪着你。” 阿渡没有半点修为,这阵法对他影响不大,但鉴于他是个傻子,对自己的计划更是影响不大。 阿渡见陆忆寒身上泊泊往外渗血,也不在地上继续画了,连忙拽住陆忆寒,要把他往外拖。 “徐爹”轻瞥一眼,朝阿渡弹去一道黑雾,阿渡感觉腿上密密麻麻犹如针扎,一骨碌摔了个狗吃屎。 另一边,王丫丫抱着徐三弟,一个劲地唤他,徐三弟眼前闪出了重影,只觉得一只温热的小手抓住了自己。 王丫丫眼泪汪汪,朝阵外怒喊:“你不是我爹爹!你把我爹爹藏到哪里去了!” “徐爹”置若罔闻,只是看向她怀里的徐三弟,冷下神色:“招娣,阵我都为你准备好了,你还在等什么?” 14.落叶无声 张氏住在人间京城凤阳街中央金銮楼后的墙根,她悄悄找人搭了个不起眼小木屋,只不过木屋旁边挨着马厩,一到天热,那味道能把活人熏死,死人熏活。 她过腻了苦日子,想着攀个金贵的公子哥做妾也好,她攀上的那位徐公子娶了个新妇,肚子里迟迟没有动静,张氏便日日候在金銮楼前,左顾右盼,等着情人来。 许得上天垂怜,她靠着肚里的孩子挣来了几分筹码。 同年,徐公子的新妇也诞下一子。 是个女孩。 张氏的孩子是个女孩,胎毛却还是血红色的。自此,徐公子再也没来过金銮楼了。 张氏给孩子取名为“徐招娣”,依旧日日在楼前望,小招娣则拽着张氏的衣摆,蹒跚跟去,但张氏总是不许。 张氏将她那一头红发视作不详,想了结这孩子的性命又下不去手,心中厌烦,早早断了奶,随意喂两口米糊就将她扔在一旁,独自逍遥快活去了。 好在小招娣命大,瘦巴巴长到了五岁。 来金銮楼的都是些贵人,金銮楼里阵阵飘香,混着马粪味也是馋人的。 傍晚,她从小隔间洞眼望去,昏暗的天际炸开了一朵朵烟花,黄澄澄的,好看极了。金銮楼外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像是摘了天上的太阳,挂满楼外。 她趴在窗前望啊望,嗅着金銮楼里传来的飘香,喜滋滋地想:这楼闪得眼睛痛,还是我家好,娘做的饭菜,在外面都没闻到过,也只有我能吃到。 “死丫头,滚出来吃饭!” 徐招娣闻声,哼哼着去穿那双脚趾漏风的鞋,又乐呵呵想:我娘还给我取了两个名字,每次唤我吃饭都怕我听不到,声音特别大。 徐招娣从两丈宽的小隔间爬出来,一道硕长的黑影压下,她灿烂一笑,一道掌掴迎面而来,巨大的冲击力将她抽翻在地,她一头撞在张氏新拖回来的矮脚桌上,撞得头晕转向。 “怎么这么慢才来?”张氏拧起徐招娣的耳朵吼道,“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废物,一天到晚就知道吃我的喝我的,我还要养着你供着你,你怎么不早点死了!” “哐当!”一只破碗砸到徐招娣跟前,碗里灌着灰绿色的浓汤,是张氏从金銮楼舀来的潲水。 “对不起娘、对不起娘……”徐招娣蜷起身子,不停朝张氏磕头,也不知磕了多久,徐招娣终于听到“砰”的关门声,这才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 徐招娣望着眼前那碗潲水,凑过去嗅了嗅,味道酸酸的,鼻子也跟着一块发酸。 她簌簌地落下泪来,捧起那碗潲水咕咚咕咚灌进肚里。 她想:娘是好的,哪怕生气也愿意给我做饭,我只要磕个头她就轻易原谅我了。 …… 金銮楼许是占了块风水宝地,这酒楼生意越做越大,先前对张氏私建的小屋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眼下楼要扩建,未来迎的可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哪里容得下墙根那个茅房一样的脏屋子。 张氏在门前通管事好一番说情,管事一概不理,抬起那双肥厚的手将她推倒在地,愤愤道:“三日内拆干净了,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张氏垂下泪,低低呜咽起来。 徐招娣从隔间的小洞眼望见张氏跌倒哭泣,着急忙慌地从自己的隔间爬出去鞋也没顾得穿,赤脚奔向张氏,拉着她的手小声说:“娘不哭,回家休息、娘不哭……” 张氏盯着那张两颊凹陷的小脸和她头乱糟糟的红发,心底不住地发毛,她猛地扑上去扯着徐招娣的长发尖叫起来:“都是你!都是因为你!我要是生个男孩哪会有今天!!!” 徐招娣感觉头顶传来剧痛,痛得她泪花闪烁,她不敢反抗,只能截住发根,嘴里不停道歉:”对不起娘…对、对不起娘……” 张氏心中积怨已久,拽着她的长发拖地,徐招娣面朝黄土,吃了一嘴沙子,脸上被碎石子刮得火辣辣。 徐招娣心底叫嚣着快逃,可她的手脚不听使唤,一个劲地发颤,空余叫声回荡在脑海。她木讷地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金碧辉煌的金銮楼一时间变得高不可及,再一眨眼,她又沉入木屋的黑暗中。 张氏甩下徐招娣,从角落取来一根长棍,疯疯癫癫嗔道:“死丫头!老娘今天非打死你不可!”说罢,长棍裹着风呼啸而下,落在徐招娣的背上。 徐招娣本就体弱,她摔得懵然,未能喘息两口,便觉后背落下一道重击,“咔!”她好似听见什么断裂的声音,后背犹如密密麻麻的针尖扎过,在肉中翻搅,她痛得一时失身神,未几,惨叫出声。 “啊——!!!”徐招娣扯着嗓子嘶鸣起来,可痛呼声并没有减轻她半分痛楚,反倒引得那长棍变本加厉地将更大的苦楚施加于她身上。 她嚎啕大哭起来,含糊不清地开口求饶:“娘、娘……我错了…错了……” 张氏听着哭声只觉得心烦意乱,手上青筋鼓起,发了狠劲地将木棍砸在徐招娣背上,“哭哭哭,就知道哭,你怎么不去死!!!” “咔嚓!”木棍被打断成两截,前半段咕噜咕噜滚到了矮桌下,左右晃了晃,沉寂在阴影的护佑下。 徐招娣喉中涌上一股腥甜,猛然呕出一团血水来,逃命的叫嚣声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她拼了命地朝矮桌底下爬去,血水和涎水滴落,流了一串划出几道蜿蜒的血痕。 “死丫头,还敢躲!”张氏眼里闪着红光,瞄准她背后的伤处奋力一踹,猛烈的哭嚎声激荡在这间逼仄的房屋中。 徐招娣痛不欲生,但她如愿以偿爬进那张矮脚桌底下,她猫起身子,尽可能地将自己的手脚团进肚腹下,不敢抬头瞧这摇摇欲坠的桌子。 张氏的骂声不止,叮铃哐啷的碟碗砸破,落在矮脚桌周遭,飞溅地碎片扑了徐招娣满身。 徐招娣抽噎着,蓦地又想起那晚在金銮楼看见的烟花,炸破声连天响,一股 炸成无数片。 真好,娘在家给我放烟花呢。 徐招娣闭上眼,听庇护外风吹雨打。 …… 张氏拉着徐招娣回了乡里。 徐招娣背上的伤没好全,背着重重的大包袱,没走两步,手脚就颤抖个不停。她不敢懈怠,忍着剧痛随张氏走在山道上。 “慢吞吞的干什么呢!”张氏迟迟不见徐招娣跟上,脸一横,高声疾呼道,“再不走快点我打断你的腿!” 徐招娣被包袱压得喘不过气,那重重的粗布包袱每每偏移,总是要擦过她背上的伤口,磨破了痂皮,血又染红了衣裳,拖尾一样淅淅沥沥在路上流了一串。 徐招娣抹了一把额前的汗,还以为是自己大汗淋漓,粘湿了衣裤,亦步亦趋地往前迈去。 张氏终于走得累了,随意寻了处石墩落座。徐招娣不敢坐,她放下包袱寻了个树荫,远远站着。她窘迫地绞着手指,思索着自己若是蹲下来休息,张氏会不会不悦。 张氏百无聊赖地扯着身上的绸缎欣赏,这身衣裳还是当时徐公子与她相好时所赠,思及此处,她余光又瞥见徐招娣僵在树荫里,忽而闪过一个念头。 张氏换了副笑脸,朝徐招娣勾了勾手指,抑缓着声调温声唤道:“招娣,站在那干什么呢?快过来。” 徐招娣闻声,苍白的小脸上登时染上几分红润,她抓起包袱,快步走上前去,咧开嘴,甜甜笑道:“怎么了娘?” 张氏接过她手里沉重的包袱,牵着她嶙峋的小手坐在石墩另一端,替她将额前的碎发拢至耳后,眉头轻蹙,怜惜道:“你路上可有瞧见为娘的簪子?为娘还打算将簪子买了换钱,我们母女俩能得个落脚处,好生过日子,可眼下,簪子不见了。” “呀!娘是将簪子不小心丢在路上了吗?”徐招娣从未得张氏待她这般亲切,又听她说“母女俩”,不免激昂起来,不自觉朝张氏凑得更近了。 「母女俩」——她又回味着这黏在一块的三个字,觉得好生美妙,光是念出来就有种心连心的味道,再随上后头那个“好日子”,怕是自己做梦都能笑醒。 张氏苦了脸,哀哀应她:“唉,多半是为娘不小心落在路上了。”说罢,她又弯下腰揉了揉自己的脚踝,作出一副疲惫的神情。 徐招娣会意,跃下石墩,连连说道:“我去替娘寻簪子!娘在这里等我便是!” 张氏微微颔首,关切道:“不着急,你走慢些,路上可要瞧仔细了!” 徐招娣已然一瘸一拐走远了,遥遥答道:“好——娘等我,我找到很快就回来!” 张氏抻长脖子去瞧,眼见徐招娣血红的背影摇摇晃晃没入拐角,深吸了一口气,又徐徐呼出,好似压在心头数年的那块石头终于搬走了。 秋风拂过树梢,凋零下几片残叶来,静悄悄躺在地上。 张氏心中毫无愧疚意,拽走包袱,头也不回地朝另一头奔去。 15.生生死死 暮色卷起一帘赤霞,由着秋风吹过,从头顶一直染到天边,吹散了帘上的云纹,也吹淡了天边的斜阳。 天要暗下去了。 徐招娣腿脚疲软,背上的伤还在一抽一抽地发疼,黄昏的阴影压在头顶上,她现在须得蹲下身来才能瞧清地上的东西了。 她愈发觉得胸口沉闷,便顿身揉了揉胸口,又急匆匆继续赶路。若是再找不到簪子,张氏该等急了。 她迈开步子,磕磕绊绊加快了步伐,忽而,一块凸起的石头横在脚下,徐招娣摸黑未能瞥见,猛地栽在地上。 腥味又涌上她喉咙,她难抑恶心,弓起身子呕出一口唾沫来。 她头昏脑涨,两只小手在地上胡乱拍打,却摸到一根细细长长的东西,有些硌手。她喜出望外,努力睁大眼睛,试图看清手里的东西,可惜只能看到一片漆黑。 徐招娣心底已然认定,这就是张氏遗失的簪子,一时的狂喜教她忽略的胸腔内撕裂般的疼痛。 她将那根细长的东西攥紧了,死死护在胸口,摇摇晃晃转身跑去。 她已然记不清回去的路,只顾着快些跑,天这样黑,张氏肯定等急了,自己再晚些,她又要生气了。 唉,没有她,张氏可怎么办! 更多的血从徐招娣口中冒出,沾满了大片衣襟,铁锈腥味弥漫在周身,她也浑然不觉,以为自己随着风跑得很快,张氏就在不远处等着她。 她脚下一空,耳畔的风声呼啸,她觉得她就要扑进张氏怀中了,却觉得天旋地转,大地震颤一声,倒在了半山坡。 …… 窗是开着的,从外吹来煦煦春风,窗户吹得吱呀响,窗前穿过一束长枝,黄鹂鸟啼鸣,清脆却恼人。 徐招娣在暖被中翻了个身,又窝进被褥里,蒙上了耳朵。 “招娣——怎的还不起啊?”熟悉的声音柔柔唤道,淡淡的饭香蹬着腿硬钻进被褥中,扑了徐招娣一脸。 徐招娣迷迷糊糊睁眼,从被子里爬出,就见张氏已备好了饭菜,热气升腾在半空,懒洋洋地又化去。徐招娣顿时醒过神,瞪大了眼望向笑意盈盈的张氏,话也说不利索:“娘、娘……这是……” 张氏疑惑地看着她,款步走近,抬起手来。 徐招娣下意识闭上眼,缩起脖子,两手挡在身前。 “傻丫头,你忘啦?”张氏在她额头轻拍了一下,笑起来,“你为娘寻回了簪子,娘又把簪子卖了,我们现在能过好日子啦。” 那一掌就像微风拂过,一点也不痛,温温地触过,教人忍不住贪恋更多。 “噗呼——” 徐招娣扑进张氏怀里,鼻子发酸,天知道她等这一刻等了多久,帮张氏寻回簪子能换来这样的日子,怎样都值得。 「怎么样都值得?」 一道阴恻恻的重音扩进她耳中,吓得徐招娣汗毛竖立,她连忙四下去看,可屋里除了张氏,什么人也没有。 张氏见她神情不安,又抚了抚她的脑袋,拉起她的小手坐上桌,将饭菜端到她手上安慰道:“别愣着了,快些吃吧。” 徐招娣自她手中接过饭筷,将两根筷握在手心,一时不知如何下口。粒粒分明的米饭裹着香喷喷的汤汁,蘸着油盐酱醋,只是瞧着就能想象到这饭菜落入口舌中是何等绝妙滋味。 她心底里其实是羡慕金銮楼飘来的鲜香的。 “吃吧,快吃吧。”张氏催促道。 徐招娣没用过筷,握着两根筷子当成棍,把饭菜杵进嘴里,她包了一大口饭咀嚼,随后两眼放光,狼吞虎咽起来,不停地擤鼻涕。 “哎呀,”张氏从怀里取出一块绣帕,替她拭去滚滚涌出的泪,“有这么好吃吗?” “嗷嗯……嗷嗯……!”徐招娣哭成了小花猫,嘴里的饭还没来得及咽下,又含糊不清地回应道。 她好开心、好开心,有娘真是太好了。 徐招娣吃完后随张氏在屋里清扫,张氏拿着鸡毛掸子除尘,她便在门口拔来一根狗尾草站在一旁模仿张氏的动作。 张氏无奈一笑,食指蹭了一层黑灰,抹在徐招娣鼻尖,抿唇佯装生气:“别给娘捣乱啦,屋后面有条小溪,你去给娘打盆水来,溪不深,但也小心,别摔进去了。” 徐招娣被逗得咯咯笑,欢声应道,抱来一个小木桶,兴冲冲出门去了。 她提着桶随黄鹂一起唱啊,脚踩在石子路上跳啊,她听到溪水叮咚咚流啊,澈蓝天空上白云悠悠飘啊。 她看见一个血肉模糊的女孩倒在荒无人烟的丛中。 “啊——”徐招娣尖叫起来,一屁股摔坐在地上,哑声张着嘴,血水不停从她喉咙涌出,五脏六腑在痛、四肢百骸在痛、眼耳口鼻在痛。 「哈欠——我都看得无聊了。」一团黑烟从地底冒出,拦在徐招娣与幼尸之间。 徐招娣惊恐万状,想要逃回家,慌忙起身中被哽在喉间的血呛得不轻,血溅了自己一身,她回过头,却找不见那个小木屋。 「别找了,都是假的。」黑烟拖着残影滑到徐招娣跟前,「你之前说为了这样的日子怎样都值得?」 徐招娣把头摇成拨浪鼓一个劲后退,这下血又从她的鼻窍滴滴答答流落。 「欸你别紧张,我们做个交易嘛。你呢,把你的魂魄和身体都给我,我让你一辈子住在这,怎样?」黑烟扯开两个拳头大的镂空,好似两只眼,那双眼弯弯弓起,语调也变得轻快,「你身上有难得一见赤魔血脉,就算魂魄不归我,只用身体换也行。」 “娘……呃呕——我要娘、要我的娘……”徐招娣直犯恶心,闭上眼,奋力挥去黑烟。 黑烟两只“眼”凑到一块,很是为难,它倏地化作一团模糊的黑球,咕噜咕噜漫到徐招娣脚下,问道:「你当真想去找她?」 徐招娣眼中闪烁着泪花,点头如捣蒜。 黑烟从地面跃起三丈高,登时,天地融入黑暗,天空变得雾蒙蒙,雨水淅淅沥沥打在树叶上,林里水汽氤氲,山路上也没有行人。 徐招娣揉了揉眼,发现自己嘴里已没有血了,她抬头望着细如银丝的雨,却没有一滴打在自己脸上。她伸出手,雨水径直穿过他的手,砸在地面。 「你已经死了,身体我帮你暂时保管,你现在跟我一样,只是一缕魂魄罢了。」黑烟在空中摊成一张大饼,落叶一样飘到徐招娣手心。 徐招娣哪知道魂魄是什么,但她知道死是什么意思。 “死”就是“不在”的意思,就像张氏叫她“死丫头”那样,其实是希望她不在。黑烟说她死了,也许是这个世界希望她不在。 “我想去找娘。”徐招娣轻轻说。 她手上的大饼又膨胀起来,拖尾拴住徐招娣手腕,牵着她往山路上 走去。 雨渐渐小了,不过雨势不影响徐招娣和黑烟赶路,这世间的万物与他们无关,他们不过是违背天意后被天道所抛弃的两缕孤魂。 黑烟飘得很是妖娆,左右摇窜,徐招娣跟在后面也东倒西歪,她皱起眉不满道:“不能这样走路。” 黑烟停了下来,两个“眼”搓成线,不满应道:“凭什么?我这样走了几千年了都没人敢说不是。” “走得乱七八糟的,娘看了肯定会生气。” 黑烟猛然兜过身,两只眼瞪得老大:“你娘说的?她还不许你做什么?” 徐招娣细细数着:“不准上桌吃东西、不准摸她的衣服、不准在她眼前乱晃、不准大声说话、不准弄脏地板、不准独自出门、不准……” “好好好,她不准是吧?”黑烟松开了徐招娣的手,一点点滴落到地面,在徐招娣脚底溶成一块方正的毯子,托着她缓缓向上身。 “你、你干什么……!”徐招娣见自己浮了起来,吓得腿软,连忙坐下身,抓紧黑烟模糊的边缘。 黑烟大喊道:“老子这辈子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破禁,什么狗屁这不准那不准,你等着,老子让你爽个够哈哈!” 徐招娣抓着黑烟飞毯大叫,呼啸的风擦这她耳畔狂吹,可不知怎的,她一点也不怕了。曾经她从小隔间的洞眼里望天边翱翔的大雁,希望自己也能像大雁一样有天空那么宽敞的房间。 现在她也是大雁了。 黑烟听着她惊恐的锐叫逐渐成了畅快高呼,别提多得意了,它载着徐招娣拂过高耸树林的叶尖,问道:“怎样!爽不爽!” 徐招娣已然乐得没空搭理它,张开双臂去抓风。 黑烟圆圆的眼又扎成一条鄙夷的线,俯身钻入林中,寻找有人烟的地方。 雨刚下完,路上泥泞,行路人总要盯着脚下,便无人顾得上头顶了。黑烟载着徐招娣埋伏在树梢,瞧准了树下行人,余光瞥向旁边杵着的呆头松鼠。 一人扛着钓竿,手里提着鱼篓,正欲往河边赶,甫一经过大树脚下,倾盆的雨点便从树上坠落,泼了他满身。 黑烟将可怜的小松鼠吓得不轻,挂在叶尖尖的雨珠经不起半点波澜,牵一发而动全身,松鼠撒腿窜向别处,缀满大树的雨珠便稀里哗啦将钓鱼人泼成了只落汤鸡。 徐招娣捂嘴偷笑,转身又爬上黑烟飞毯,逃往别处了。 天光淹在徐招娣的笑声中,黑烟寻到共犯,像是大哥要带小弟见世面一般,领着徐招娣把它刚变作魂魄时干的坏事都做了一遍。 魂魄没有身体,不会累,但徐招娣还是提出来要睡觉,她说要养好精神才能见张氏。 黑烟自己一条魂飘了几千年,好不容易碰上这么适合自己复生的身体,满足她点遗愿也没什么。 他们寻了个大树洞,决定小住一晚。 秋风瑟瑟,吹起的树叶穿过徐招娣的身体,她虽不觉得冷,却还是打了个寒颤。 黑烟见状,想变回大飞毯给她盖盖,徐招娣却忽然出声:“你冷不冷呀?” 没等黑烟回答,便拽过黑烟箍在怀里,将自己蜷成一个球,小声道:“以前冬天很冷,手没感觉、脚也没感觉,但这样抱着就暖和了。”说罢,徐招娣安心闭上了眼。 黑烟被揉成团,挤在徐招娣怀里咬牙切齿:“蠢死了,魂魄才不会冷。” 16.梦醒时分 “诶你听说了吗?隔壁村闹鬼嘞,”妇女盘起长发,嘴却一刻也歇不下来,“那鬼青面獠牙,每走一步就是一串哗啦的血。” 张氏这几日总是睡不安稳,刚迈出门就被这自来熟的妇女挽着去溪边浣衣。 闻言,张氏讪笑道:“大白天的哪来什么鬼不鬼的,邻村的事传到我们这老早变味了,指不定是哪个癫子嘴里传出来的,信不得。” “你可别不信!”妇女脸一皱,高声叫道,手上的力道也加重了几分,掐得张氏倒吸一口冷气。 妇女自觉失态,连忙松开手,压下身形左右听探,确认四下无人后这才附耳道:“我相公前日从镇上回来,因为天晚又有点下雨,就走了后山炕头林的小路……诶就是被雷劈得焦黑的那片林子。” “结果你猜怎么着,”妇女唇舌在口腔跳动,喷溅的唾沫泼在张氏耳廓,“他听到那半山坡间有个小小的东西哀哀叫唤着,俯下身去远远地瞧,就看见个血肉模糊的娃娃,脸上坑坑洼洼的,眼珠子都突出来了,手里还死死抓着一根树枝……” “啊——!”张氏突然惊叫起来,那一嗓子凄厉,林中窜出群鸟振翅声来远向天际。 妇女也吓了一跳,拍着自己的胸脯皱起了眉头:“哎哟你吓死我嘞,魂都被你吓没咯。” 张氏甩开她的手,嘶吼道:“净说些乱七八糟的!” 说罢,丢下那妇女连滚带爬地逃回了家。 “怪女人嘞。”妇女摇摇头,捧着浣衣的木盆独自往溪边走去。 …… 黑烟摸不准徐招娣的母亲到底住在哪个村里,领着徐招娣在这山里的村落兜兜转转。 它反正不着急,累了就团成一个球,盖在徐招娣脑袋上指挥。徐招娣没见过世面,在哪都要哇哇惊叹一声,黑烟便膨胀起来滔滔不绝,显得自己多有本事似的。 二魂行至最后一个村落,徐招娣望向村前那块石头上的刻字,有些紧张。 “我娘真的会在这吗?” “肯定的、肯定在这。”黑烟一溜烟盘踞在那块石头上,探出一只小触手拍了拍石头:“雷、鸣、村,这里地势好,住的人也多。” 黑烟游回徐招娣脑袋上,得意指挥道:“走!寻你娘去。” “……” 凄冷的风吹拂着地上的枯草,塌软的草穿过徐招娣的脚背,倒在地面。 徐招娣纹丝不动,黑烟等得不耐烦,狂拍她的脑门喊道:“动啊,怎么不走了,不是你说要寻你娘吗?” “……你说…娘会不会也急着在寻我?”徐招娣把头顶的黑烟取下来捧在手心,“我还没给她寻回簪子,她要是不开心怎么办?” 黑烟若是有眼白,早翻上天了,有时候它真想拆开这小姑娘的脑袋看看,里头到底装没装东西,它没义务总顺着徐招娣的心意答话,便道:“依我看,你娘半点都不会想你,什么簪子啊,都是她为了丢下你才编出来的,你的记忆我都看过了,要我说,你娘可比我当魔修那会狠多了,虎毒还不食子呢,你娘啊,就合该……” “不许你说我娘坏话!”徐招娣不等黑烟继续说下去,就瞋目切齿地冲黑烟大吼。 黑烟吓了一跳,猛地从徐招娣手心腾起,化作一条吞天巨蟒,周身燃起黑焰,蔑视地瞥向徐招娣,蛇信掠过徐招娣的发梢,讥笑道:“还以为你有多聪明呢,不过是个自欺欺人的黄毛、哦不,红毛丫头,你独自去吧,我给你一日时间,瞪大你的眼睛看清楚,你娘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月升之时,你的肉身归我,魂魄消散,你我自此两清。” 徐招娣吓软了腿,却还是哆嗦着叫道:“走、走就走,我一个人去……又不要你管!”说罢,便摇摇晃晃朝村里跑去。 黑烟觑着徐招娣的身影越来越小,又重新缩回一团黑球,落在雷鸣村的石碑上,瞧着上面漆红的字,不禁陷入沉思。 雷鸣村之所以叫雷鸣村,是因为村子后那片焦黑的树林。很久以前,这里曾接连落下数十道巨雷,不偏不倚砸在了同一处,把林子都劈得焦黑,以为要起山火。人们闻着雷鸣声,拎起水桶纷至沓来,却突降大雨,把火扑灭了。 大伙都觉得是有神人在此处飞升了,这地方肯定会是一片福地,便挨着林子住下,村子称作“雷鸣村”,那片焦林便叫做“炕头林”。 张氏父母曾居于此地,后来丢下张氏和一个破屋子,不知去往何处了。 张氏将屋子里里外外收拾了几遍,总还是觉得脏,屋子朝向不好,白日里也不进光,她索性在屋里点起油灯,四处翻找起来。 她包袱里多是自己的东西,寻了半天也没找到跟徐招娣有关的衣物,一回头却见着门上的木闩,一头平整,另一端犹如芒刺——正是她杖打徐招娣时,打断的木头。 张氏大喜过望,连忙取下断木,行色匆匆离开。 …… 雷鸣村不算大,围着村子兜一圈也只消小半个时辰,可徐招娣在村里徘徊了四五个来回也没能找到张氏。 徐招娣低下头,黄昏的霞光盖在她脚下的路上,亮闪闪的,她突然意识到:原来自己已没有影子了。 “诶,我跟你讲嘞,新搬来的那个张氏啊怪嘚很,前面跟她讲隔壁村的事情她突然尖叫,吓我一跳,刚刚又看见她捧着个烂木头,神神叨叨往后山头去嘞。”早前浣衣的妇女趁着拾掇干柴的功夫,又跟另一人攀谈起来。 徐招娣精准捕捉到“张氏”、“后山头”这些个字眼,往一旁焦黑的山看去,快步冲向炕头林。 天边的云悠悠飘过,遮了最后一点光亮。 徐招娣心急,两条小短腿几乎能蹬起火,生怕自己晚上片刻又与张氏错过。 张氏也一定念着她……对吧? 对吧? 漆黑的夜里忽然燃起一簇火光,一个憔悴的背影跪坐在地上,双手抓起黑土往身前堆去,眼看就要堆成一座小土堆,那人蓦地停了动作。 秋夜的寒风打过,险些扑灭了篝火。 徐招娣沉寂地走上前去,火光映着张氏苍白的脸,她长发披散,眼下乌青,瞪大了凸出的眼珠,纹丝不动盯着眼前的衣 冠冢。 “哈……”张氏咧开嘴,干裂的唇瓣崩裂开来,渗出血的纹路,“娘给你在这安家,往后的日子,你和我再也没有关系,你也莫要再来寻我了,知道了吗?” 呼啸的风刮过,吹散了土坡尖,露出一小截断木来。 徐招娣还是认出来了,这是那根落在自己背上,断作两截又飞往别处的木棍。 「……为什么不要我?」徐招娣的话淹没在燃起的火星里。 “为什么死了还要来折磨我!!!”张氏扯着头发嘶吼起来,一脚踹在土丘上,她眼中血丝密布,着了魔一般十指抠进地里,疯狂扒着土堆,把那块断木又拽了出来,恶狠狠丢在地上,发了狠劲地跺了数脚。 “我早该弄死你,你就是个只会带来灾祸的贱蹄子,吃我的喝我的,半点好处也没给我带来!如今就算是死了还是阴魂不散!”张氏看着脚下的断木还是不解气,又一脚把它踹进了火中,打散飞扬的火花。 徐招娣身侧的双拳紧了紧,艰难开口:「可娘不是说寻到簪子,我们就有好日子吗?」 “平时惯爱作个笑脸,是在嘲笑我吗?是在讥讽我吗?”张氏跌坐在地,阴恻恻笑起来,那笑声回荡在荒郊野岭格外渗人,“是你自己蠢,我压根没有什么簪子,是你自己非要去寻,摔死了同我半点关系也没有……” 月亮升起来了,白得有些刺目,徐招娣抬头,觉得鼻子酸酸的。 她不喜欢吃酸酸臭臭的饭;不喜欢住在窄窄的隔间;不喜欢被打;不喜欢跪在地上磕头;不喜欢张氏冷嘲热讽;不喜欢张氏叫她“死丫头”…… 她喜欢的,从来都是那个会拥抱她、会满心满眼爱她的、幻想中的母亲。 又是一阵寒风裹挟着尘灰吹过,一道稚嫩的童声在张氏耳畔响起,惊得她凄厉地惨叫起来。 “娘,我死了,好痛……好难过……你、要不要来陪陪我?” …… 黑烟蹲在石碑上打盹,一歇就是一整天,冷不防被破空的嘶鸣叫醒,它身上两个圆窟窿眨了眨,就见村里接连点起火把,朝后山走去,它也悠悠从石碑上腾起,尾随着村民朝后山游去。 不知是谁先惊叫起来,背过身去干呕,其余村民闻声看去,纷纷朝后退却。 一名女子双眼暴突,七窍泊泊流注着鲜血,一只脚盖在燃起青烟的篝火上,被炙烤得焦黑,她面容扭曲,嘴角拉到耳后根,看不出是哭还是笑。 黑烟却看见那女子身旁还站了个女娃娃,躯体若隐若现,木讷地看向地上的女子,似乎察觉到自己的的目光,也抬头看过来,赤色长发在风中飘扬,一对猩红的瞳孔在黑夜闪烁。 黑烟一愣,竟看得有些痴了,缓缓朝女童游去。 黑烟捻出一缕游丝缠绕在徐招娣的小拇指上,难得好声好气唤道:“别愣着了,若是召来驱邪的修士,再想跑可就晚了。” 黑烟闪到女童眼前,快声说了句:“借你身体一用。” 徐招娣脸上无喜无悲,红瞳微颤,倏地被黑烟笼罩,失去了意识。 17.美梦成真 夜雨濛濛,接连在黄土沟壑中冲出一潭水路来,不远处有车马行路声,夜里难以视物,马车便呼啸而过,溅起半人高的泥点子。 “呜!”一道稚嫩的童声响起。 马车内的人闻声连忙叫住车夫,车夫绷紧缰绳,疾行的马车登时刹在不远处。绸布帘子被徐徐拨开,车内探出一名淡妆清丽的妇女来,她见路边站着个痴愣愣的孩子,染了一身泥,站在原地淋雨,着急问道:“你是哪家的孩子呀?这么晚不回家,是迷路了吗?” 那个小小的身影不发话,有些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女子也等不及她再回答,取来一旁的油纸伞,撑伞下车,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将孩子带上来再说。 车上有灯笼,暖融融照着,随着车夫摔鞭声,马车再次驱动。 女子从袖口翻出一块绣帕,再次抬头朝那孩子看去,却发现是个红发红眼的小阎罗鬼,吓得惊叫一声。 那个孩子咽了咽口水,旋即埋下脑袋,又往角落缩了缩。 「我……看起来很吓人吗?」徐招娣在心中默默问起黑烟。 「没,我觉得挺漂亮。」 徐招娣以为黑烟在糊弄她,又垂了眼睫。 黑烟不知用什么办法变出来一杆白幡旗,上面写着一团黑字,它又将徐招娣破破烂烂的尸首摆出来,自己则变成一条黑蟒,缠绕着幡旗左右挥舞,很快,徐招娣的身体又恢复如初,只是面色有些苍白。 黑烟修好了徐招娣的身体,心安理得带着徐招娣的魂魄一起住了进去。 女子从震惊中缓过神来,这才意识到失态,抬手要替徐招娣擦脸。 阴影盖上头顶,徐招娣下意识地捂住脑袋,缩成一团。 没想到绵软的触感在自己额角揉搓起来,她这才小心翼翼放下手,朝女子望去。 女子淡然笑着,用温柔的口吻问道:“这附近也没有村落,你一个人是怎么走到这来的?你父母何在?可还记得家住何处?” 徐招娣接不住这突如其来的柔情,呆成了一只合不拢嘴的木头鹅,黑烟哪能放过这个机会,一屁股拱开徐招娣的意识,替她答道:“爹娘不要我了……他们把我丢在这里,我也不知道家在哪……” 女子闻言皱起了眉头,低声咒骂了句“好生狠心的夫妇,这么小的孩子都能舍下”,又替她擦起头发来。 黑烟见此,见缝插针又问:“姨姨不怕我吗?爹娘都说我是怪物……” 女子听她这么一问,又想起她先前防备的模样,心中怜惜不免又添了几分,虽有不忍,却还是诚然答道:“我也是头回见你这模样的孩子,是特别了些,但……” “看久了,还怪漂亮的,”女子捧起徐招娣的脸来,像面团子一样揉搓,“你若是穿上花裙走在街上,行人想不看你都难。” 黑烟应付不了这场面,连忙将徐招娣换上战场,徐招娣那也没见过这场面,只觉得脸热得不行,支支吾吾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今晚就先在我家住下吧,家中正好余了间空房,”女子收起绣帕,将自己的外袍披在徐招娣身上,为她绑好系带,“我是就近城里鑫源商铺方老爷的夫人,你就叫我方姨吧,这几日我也让家仆来此处蹲守,保不齐你父母又后悔了。” 徐招娣受宠若惊,嗫嚅答道:“我…我爹娘都……” 黑烟眼看要露馅,又拽下徐招娣的意识,抢先答道:“谢谢方姨,方姨真是心善的大好人。” 回到方府,方夫人没一会就让人把厢房收拾出来,又遣人烧了热汤。 徐招娣坐在小板凳上,两只小手捧着海碗,咕咚咕咚将热汤灌下肚。 「方姨真的是心善的大好人。」徐招娣傻呵呵想着。 「嘁,不过一碗清汤寡水就被收买了,真没骨气,小爷我做出来的东西比这个好吃千百倍呢!」 「真哒?那我的身体借你,你去做吃的,也给方姨吃。」 黑烟恨这小妮子蹬鼻子上眼,清了清不存在的嗓子问道:「按理说,你现在身体已经归我了,我想用便用,要不是我大发慈悲把你的魂魄一起拽进来,你早在外边变成孤魂野鬼了。」 「哦……」徐招娣似懂非懂,「那你可以给方姨做吃的吗?」 「……」黑烟无以言对,踹开徐招娣的意识缓缓起身,蹬着小腿寻找厨房的方向。 路过一扇门,里头还亮着光,轻缓的女声响起,“徐招娣”旋即趴在柱子后偷听起来,顺手掐灭了徐招娣的意识。 早年还没成魔修时,他被训诫行事慎独,后来入了魔,便把那些年压抑着不敢做的事通通做了个遍,听个墙角自然是手到擒来。 屋里除了方夫人还有个男子,应当是方老爷。 “夫人今日去庙里求子,可还顺利?” “住持说‘一生二,二归一’,让我多加防范,我不知是何意,”方夫人轻轻靠在方老爷肩头,“回来路上我遇见了个红发红眼的小姑娘,被父母抛弃在路边,怪可怜的,就带她一起回来了,现下正在厢房休息呢。” 方老爷轻轻拍着方夫人的肩,宽慰道:“夫人也不必心急,无论有无子嗣,方府的女主人始终只你一人。” 二人依偎了一会,方老爷又道:“你带回来那小姑娘我也去看看,刚好成衣铺子那边送来了几套小姑娘穿的衣裳给我过过眼,若是合她身,便也省得我再跑一趟了。” “徐招娣”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匆匆离开,潜入夜色中了。 方老爷敲开厢房的门却始终找不到小姑娘的身影,抱着几套裙袍在屋里呼唤着,正要唤家仆一起找,门外突然探出个火红的脑袋。 黑烟忙活了半天随意炒了点青菜,把徐招娣的意识拉回来,得意道:「喏,你去送吧。」 徐招娣见门内是个不认识的中年男子,又往门后缩了缩,黑烟连忙提醒道:「哎哟你怕什么,这是那什么方老爷,去去,送东西去。」 「你怎么知道?」 「……诶你哪来这么多问题?」 方老爷率先瞧见了她,看她那模样,立马确认这就是方夫人带回来的孩子,轻声问道:“你就是我夫人带回来的孩子吧,我夫人身子不适先睡下了,我来看看你还住得习惯否,可还缺些什么?” 徐招娣一听方夫人已经睡下,慢悠悠从门背后走出来,手里端了盘寡淡的青 菜,还冒着热气,支支吾吾道:“刚刚做了菜……也想给方姨吃。” 方老爷见状,徐徐迎上身去抚了抚她的脑袋,笑道:“真是个乖孩子,不要紧的,你的好意我替你方姨心领了,我这正好有几套衣裳,你拿去试试合不合身,若是合身,就留给你穿了。” 徐招娣手中那盘青菜被取走,换作一大捧衣物,摇摇晃晃都站不稳。 方老爷扶住她的脊背又问:“小姑娘,你叫什么呀?” “徐……徐招娣。” 方老爷顿声,好似明白她被抛弃的缘由,想来她父母怕也不会再来寻她了,便道:“那日后便唤你‘朝缔’,你这头红发,想来也是朝霞缔造的。” 方老爷对徐招娣一阵嘘寒问暖,确认徐招娣没有缺什么这才放心离开。 徐招娣躺在床上,还有几分不真实的感觉。 「是你又在给我造梦吗?」 黑烟从徐招娣身体里脱离出来盖在她脸上,毫无波澜答道:「不是。」 徐招娣手忙脚乱把黑烟扯下来,盯着那团漆黑的雾说道:“我都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还有你说的‘吃摸’是什么东西啊?我的身体是很好吃的东西吗?” 「太久了,几千年了,也没人叫过我,名字早就忘了,你叫我什么都行,反正我住在你身体里,你眼神一瞟,不必说话我就知道你要找我。」黑烟化作一团摇曳的海草,快速模糊了边缘,像是在伸懒腰,「至于赤魔嘛……就是一种特殊的魔族血脉,哎呀,跟你讲了也不懂。」 徐招娣眼皮打架,把黑烟抱在胸口,咂了咂嘴,回味那碗热汤:“那就……那就……” “……叫你晚上云……你就像晚上的云一样,黑乎乎的……” 黑烟伏在她胸口,感受着她胸前的起伏,听着她睡熟的酣眠。 猛然间,晚上云骤缩成一个点,从徐招娣身侧滚落,过了好一会才悠悠浮起来。 晚上云忽隐忽现,好似要消失不见,自从遇见徐招娣以来它便再没有吞噬过其它魂魄。 他生前因奇遇获得了能将死人魂魄留下的招魂幡,但以他的修为只能维持一年,若以魂魄的状态长久地生存下去,它需要吞食其它魂魄以维持自身。 当然,它也可以附身到其他活人身上,前提是这个活人不排斥它的存在。因而它时常引诱迷途之人堕入死亡,而后啖其魂魄,却几乎没能附身到活人身上。 晚上云盯着徐招娣那一头赤发,又缓缓落回被褥,牵着被边将徐招娣盖严实了。 徐招娣身上有着赤魔的血统,许是她父母中某一个的祖上是赤魔,到了她这突然返祖了。 赤魔通体赤红,原初赤魔甚至连皮肤口齿都是赤红色的,天生便有扭曲他人意识和记忆的能力,若是这躯体为它所用,那日后不就能轻易将人夺舍了吗? 晚上云颇为满意地在徐招娣身上跳了跳,徐招娣却突然翻了个身,嗯嗯啊啊说起话来。 “……好…方姨……方叔好……是爹娘……就好了……” 晚上云化成一只半透明的长条小蛇,蜷在徐招娣手腕上。 “只要你想,这世间万物都是你的。” 18.恩将仇报 徐招娣在方府住下了。 方老爷和方夫人对她照顾有佳,在来时那条路苦等也不见她父母归来,久而久之,便将她当作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般养护。 徐招娣不爱出门,她那一头火红的长发太惹眼,方夫人百般哄劝也不肯踏出方府半步,除了外出,她就乖乖跟在方夫人屁股后面,方夫人做什么她也学着做什么,有时帮了倒忙方夫人也不恼,轻轻刮过她的鼻梁便当做惩罚了。 方老爷平日里忙着商铺的事情,有时一连大半个月都不曾归家,但回来时总会给徐招娣和方夫人带来些新奇的小玩意,撂下商铺的事情,好好陪陪她们。 “晚上云,你说方姨和方叔要是我爹娘该多好啊……”徐招娣穿着小花裙,披上毛茸茸的裘装坐在石阶上呼出一口白雾,白雾和晚上云相撞,晚上云的颜色更浅了。 晚上云落到徐招娣肩上,幽幽答道:“你身上有赤魔的血脉,我可以教你如何操纵,只要你想,随时可以让方老爷和方夫人将你当做唯一的亲生女儿。” 徐招娣眼中闪过一瞬光亮,而后摇摇头。 “随你。”晚上云撇下徐招娣,隐入徐招娣眉心。 方夫人出门采买年货,快到正午时才赶回来,丫鬟们招呼着车夫赶进方府,拉着两大车东西停在后院,方夫人一回头就见到蹲在地上的徐招娣,连忙赶过去,牵起她的小手唤道:“朝缔,怎么穿这么少还在屋外玩,手这么凉,快进屋去。” 徐招娣被拽回了屋,很快,暖炉也端了上来。 方夫人朝徐招娣神秘一笑,从身后拿出来一叠红纸和两把剪刀,笑眯眯问道:“朝缔想不想跟方姨一起剪窗花?” 徐招娣不知道什么窗花,茫然地看着方夫人手中的红纸,小声问:“方姨,什么是窗花?” 方夫人笑了笑,捻来一张纸,拿着红剪刀咔嚓咔嚓剪,火红的纸屑纷纷扬扬落下,不过片刻,一只镂空花纹红蝴蝶跃然于方夫人掌心。 “怎样?” “好……好厉害!”徐招娣捧着那只小蝴蝶左看右看,轻轻吹起纸片,好似振翅欲飞。 方夫人将剪子递给徐招娣,浅浅笑道:“你也试试,喜欢什么便剪什么,到时候方姨帮你贴窗上。” 徐招娣拿起剪子兴奋不已,思索了半天,歪七扭八剪出来五滩烂泥,教方夫人哭笑不得,问她:“这是什么?” 徐招娣小脸红扑扑的,敞帚自珍地抓着那五滩形态各异的圆,揣在怀里,也不觉得丑,细若蚊声答道:“……是朋友。” …… 方夫人有喜了。 年三十吃团圆饭的时候,菜还没上齐全,方夫人突然捂住嘴往门外奔去,先前吃的菜都吐了个干净。 这可急坏了方老爷和徐招娣,方老爷手忙脚乱去请医师,留下徐招娣和丫鬟们照顾方夫人。 等到医师前来问诊,徐招娣又只能站在门外绞手指,她唤出晚上云,晚上云却几尽透明,虚弱地浮在她耳畔安慰她。 一炷香时间后,医师出来了,眼神掠过徐招娣匆匆离开,方老爷紧随其后,把门外的徐招娣牵到方夫人旁边。 “朝缔呀,要有弟弟妹妹啦。”方老爷满面红光,轻轻抚过方夫人的肚子。 方夫人苍白的面色还没缓和,靠在床上揉了揉徐招娣的脑袋笑道:“从前我还担心你既不乐意出门,在府上也没有玩伴,日子久了会不会闷坏,以后添了个小娃娃,也能陪你在府里玩乐了。” 徐招娣这才明白,方夫人要生孩子了,以后能和她一起在府上玩,不禁两眼放光,也期待着方夫人生下孩子。 怀着这份期待,徐招娣被送回自己屋里睡觉,她看着方老爷关上房门,急不可耐地召出晚上云来,喜滋滋说道:“晚上云晚上云,我要有弟弟妹妹啦!” 晚上云冷哼一声:“我听到了,你很快就要被丢掉了。” 徐招娣眉头一皱,垮下嘴角问道:“怎么会!方姨说了,到时候我可以跟弟弟妹妹一起玩,方姨和方叔没说不要我!” “亲生的和捡来的那能一样吗?”晚上云最近都是若隐若现的模样,也懒得再跟徐招娣吵起来,“亲生的那总归是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你是他们随手捡来的,对他们来说不痛不痒,人家亲生孩子喊‘爹妈’,你只能喊‘叔姨’,你说能一样吗?” 徐招娣的本意是想跟它分享开心事,被它这样说来道去也没了心思,鼓起嘴背过身去。 “方叔和方姨都是大好人,对我很好,才不像你说的那样!”徐招娣鼓起两颊,闷闷不乐背过身去。 窗外吹进来一丝冷风,徐招娣打了个哆嗦,将被子裹得更紧了。 晚上云缓缓漂浮,寻找着漏风的地方,就见床尾的窗露出一道缝隙。它吸住窗缘往里拽,将窗户关严实了,屋子也渐渐回暖。 晚上云正要回到徐招娣体内,忽然发现窗户上打下一团模糊的阴影,它往上瞧去,两个窟窿瞪得老圆,这一排窗上贴的五张窗花竟都是徐招娣剪的自己。 晚上云慢悠悠漂浮上去,依照着窗花挤成相同的轮廓,轻哼道:“本大爷哪有这么挫。” …… 捱过了冬日,方夫人的肚子一天天见长,徐招娣每日醒来便守在方夫人身旁,到晚上才恋恋不舍地回厢房。 等到金秋硕果的季节,方夫人终于临盆了,方府喜添一子,名为“方唤”。 方老爷大摆宴席,府中的置办一律亲力亲为,方夫人则在屋里哄着咿呀哭泣的方唤。 徐招娣帮不上方老爷置办,也不敢打扰方夫人休息,坐在自己屋里剪红纸,两条腿在空中晃来晃去,打心底为方老爷和方夫人高兴。 晚上云只能看出个轮廓了,静静趴在徐招娣手边。 “晚上云,你怎么不是黑色的了?”徐招娣一边剪纸一边问话。 晚上云只答:“没事。” 徐招娣便把她剪出来的牵手小纸人拿给晚上云看,上面有两个大纸人,两个小纸人。 晚上云随意瞄了一眼,应道:“嗯,好看。” 徐招娣闻言,喜滋滋拿着红纸要去贴到另一头的门上,因为窗户已经被她贴满了晚上云,已贴不下了。 “夫人这几日都在照顾小公子,我们这些做陪侍的终于不用再见到那红毛小鬼了,看见她我就发怵,怎的有小孩生得这样可怕!”路过的丫鬟们端着食盘走过窗外。 “是呀,老爷夫人肯定也觉得不吉利,这几日都没搭理她,日后我们可得争取服侍小公子,这厢房被那小鬼一住,感觉阴气都更重了。” 晚上云蠕动着靠近窗边,瞧清了那两个丫鬟的模样。 “晚上云,我贴好了!你看,怎么样!”徐招娣捧起窗边的晚上云转过身去,指向门口两对牵手小纸人。 晚上云怎么瞧都觉得有三个人多余,却也还是答道:“嗯,好看。” …… 方府有两个丫鬟失踪了,方府上下好寻歹寻都没能寻到,最近又怪事频发,闹得府上 人心惶惶。 晚上云落在徐招娣肩头,又变回漆黑一团的模样,精神抖擞。 “晚上云,你说那两个姐姐怎么不打招呼就走了?”徐招娣坐在床上拿红纸比对着晚上云的身形,觉得它好像比之前大了一圈。 “谁知道呢,”晚上云不屑一顾答道,“方老爷和方夫人近来都没来瞧你,你不去看看吗?” 徐招娣摇摇头,抿着嘴答道:“不用了,方叔说最近天凉,让我少进出方姨的房间,弟弟着染上风寒就不好了。” “他们要是你爹娘,也会这样跟你讲吗?” “……” “招娣,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 “你终究是死过一回的,这具身体已不会再长大了,再过几年,他们肯定会发现端倪,你若这样下去,早晚会被赶出去的,更有甚者,可能会招来修士将你彻底抹杀,”晚上云严肃补充道,“连魂魄都不剩。” 徐招娣不作声,沉默望着门上的牵手纸人。 “让方夫人和方老爷将你当做亲生孩子一样疼爱,不好吗?” “真的……可以吗?” 晚上云终于勾得她心动,笑答:“当然可以,你身上有着赤魔血脉,不过是篡改他人神智罢了——就像对张氏那样。” …… 火光冲天,方府的牌匾被火吞噬,烤得焦黑,府里哭嚎惨叫声不绝于耳。火势太大,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这火救了一夜,直到清晨,天光熹微时才扑灭,此时的方府已烧成了个中空的架子。 人们在主屋里找到了一具男尸、一具女尸和一个焦黑的襁褓,众人唏嘘,无一不暗叹这场祸事来的突然。 徐招娣的身体被晚上云强行收回,只能以魂魄的状态瑟缩在后院的枯井里,她已无心再想为何这里还有两具腐烂的女尸,只是一个劲得将自己缩成一团。 “娘、娘……不要打我…好痛……我好痛……”徐招娣啜泣不止,无助地抱着腿,抖如糠筛。她不明白,起初明明还温语关切她的方夫人和方老爷怎么突然就变得和张氏一样暴戾。 晚上云化成模糊的人影,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宽慰道:“没事的、没事的,我在呢,若是不喜欢这对父母我们可以再去寻别的,等炼化了足够的魂魄,你想要怎样的都可以。” 晚上云勾起徐招娣垂落在肩头的赤发,将其缠在指尖把玩。它没有告诉徐招娣,赤魔若是长久影响同一个人的记忆,最终会与赤魔本身的记忆融作一团,然而非常不幸的是—— 徐招娣生前几乎都是在虐待中度过的。 徐招娣呜咽着,悄声问道:“方叔和方姨……也死了吗?” “死了。” “那...…那他们的魂魄哪里去了?为什么我没有见到他们?” 晚上云思索了一阵答道:“寻常人死后魂归忘川,千百年后再入轮回,他们已经去往忘川彼岸了。” “那我还能再见到他们吗?” 晚上云轻轻抚了抚她的脑袋,哼着小曲儿,抱着她轻晃,它将炼化的魂魄凝成丹药塞入徐招娣口中,浅浅叹息,宽慰道:“有缘自会相见的。” 徐招娣含着糖丸,听着晚上云的轻哄,意识愈□□缈,随着那悠扬的曲儿团在它怀里睡熟了。 晚上云翻手在空中虚捻,一张歪歪扭扭的红纸落入它手中,它轻轻一吹,那红纸便自发地燃了起来——就像方府那样,燃成一捧土灰,消散在空中。 19.好了,我们回家 地面上的阵法纹路愈发鲜红,饱含魔气的血顺着陆忆寒的皮肤不断滑落,他越是挣扎,四肢百骸传来的痛苦便愈发剧烈,引得更多鲜血涌出。 阿渡两条腿被割出数百条密密麻麻的小口,远远看上去,就像是两条腿刚从血水中捞出。他嗯啊叫唤着,涎水顺着嘴角滑落,双目迷离地朝陆忆寒爬去。 王丫丫紧紧抓着徐招娣的手,不能理解“徐爹”所言何意,见“徐爹”靠近,抱着徐招娣又往后缩了缩。 徐招娣看着紧紧攥住自己的那只小手,蓦地想起陆忆寒为自己挡下棒责时的模样,沉默地眨着眼。 “徐爹”见徐招娣没有动作,还以为是徐招娣也被法阵影响了,一团模糊的黑雾从“徐爹”身体中脱离出来,如潮水般将徐招娣从王丫丫怀里卷起,王丫丫跳起来也没能够到,冷不防被一阵邪风吹翻在地。 阿渡手肘撑在地上,拽着陆忆寒的腕子一点点往阵外扯,双腿在地面拖出一个逶迤的血痕,他力气不够大,铆足了劲也只将陆忆寒半边身体拖出阵外。 但这已足够了。 陆忆寒微蹙眉头,口中嗫嚅,他耳畔的嗡鸣声凝成一线,金首长剑应声落入掌中,撑着剑颤颤巍巍站起身。他一手捂住嘴,却没能抑住五脏六腑的痛意,呕出的血顺着指间的缝隙渗出,滴在阿渡眼角。 陆忆寒低下头,望见阿渡那两条触目惊心的腿,登时胸口一紧,阿渡躺在地上呆呆地望着陆忆寒,那抹红落在他眼下,便像是垂了血泪,刺得陆忆寒瞳目欲裂。 一股劲风扬起,金首长剑化作一抹流光,将地面劈得四分五裂,散出丝丝缕缕的裂痕,阵法的光芒随即黯淡了几分。 陆忆寒捞起阿渡,弹指向王丫丫和其余人布下一重屏障。 “竟还有力气。”瘦小的身影歪了歪脑袋,手中幻出一杆白幡旗镇于阵中,无风也飘扬。 不等陆忆寒再反应,一道鬼魅般的身影已切至他颈侧,若是十七年前,他定然躲不过这诡谲的身法,可如今他已在千百魔族高手手下滚过一遭,哪能让阎王爷轻易捡走他的命。 幡杆的寒意逼来,陆忆寒反手立剑,振臂劈退那幡旗,而后揽紧阿渡的腰,俯身一潜,朝“徐招娣”下盘横扫一剑。 “徐招娣”未料到他能躲过自己一招,旋即点地退步,金首长剑上裹着魔气,险些教她避之不及。 “咳、咳咳……”陆忆寒捂住嘴猛咳起来,阴郁地朝“徐招娣”扫去一眼,勉强笑道,“你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你这身功法我未曾在魔域见过,恐怕我还得尊称一声‘前辈’了。” “不必了,你一个将死之人,何须如此讲究?”说罢,晚上云面不改色扬起手中的幡旗直指陆忆寒眉心,平撩旗幡送去数道紫黑的魔刃。 陆忆寒搂着阿渡快步躲闪,截剑于身前,抵下纷飞的魔刃。魔刃愈发密集,陆忆寒不得不运起星天步法闪避,只是他身上还挂了个傻子,速度上已落下许多,此刻倘若行差踏错,恐怕就要两尸两命了。 “你还留有余力……你在等什么?”眼见陆忆寒只退不进,晚上云忽而停下手,眯起眼,警惕地望向他。 陆忆寒抹去嘴角的血,应道:“晚辈只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我想知道你们将人骗来此地,为何不直接杀了,反倒留在你们的幻境里陪你们演戏?” “与你何干?”晚上云方欲再展幡旗,却突然顿身,它沉默半晌,忽然叹息道,“……多此一举。” 晚上云将白幡旗抛向上空,他则乘着一团黑雾缓缓升起,俯视着陆忆寒,短手一挥,扯下了戏台上最后一重帷幕——地面满是褐红的血迹,还算整洁的木屋变成了阴湿的洞窟,腐臭味弥漫,教人胃里翻江倒海。 晚上云自顾磨起了指甲,徐徐答道:“她说,不是戏。” “我也不过为她凑个家,等凑到她满意的了,我便停手,”晚上云轻嗤,“要怪就怪你们自己运气不好,反正你们死后魂归忘川,有什么仇怨来世再说。” 陆忆寒不由得将阿渡揽得更紧了些,他低头见阿渡仍是一副痴傻的模样,不知该喜还是忧。鬼使神差的,他在阿渡耳畔轻声安慰道:“放心,你死不了。” 陆忆寒打量起这四面无光的洞窟来,除了地面上一个破损的杀阵,洞窟内再无其他阵法。可不依靠阵法,很难创造那么大一个幻境…… 陆忆寒盯着“徐招娣”那一头赤发,蓦地想起来什么。 年少时他读过《仙门百家异物志》,自然也读过与之相对的《妖魔百族风物志》,其中有载,赤发赤瞳的赤魔天生拥有极高幻术天赋,能蛊惑人的心智。 眼下自己在洞窟内修为被压制,对方的幻术又如此高超,倒真有些棘手了。 只能赌一把了。 “魂归忘川?”陆忆寒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望着那杆舒展的白幡旗,“想来他们的魂魄还不曾离体就快被你这招魂幡吃干净了吧,落到你手里,今生不曾圆满,何谈……” “唔——”陆忆寒蹙起眉头,发现自己竟是说不出半个字来。 “我让你说话了?”那娇小的幼童凛下神色,抬手落下一串禁言咒,封了陆忆寒的嘴,它隔空取来招魂幡,咬牙切齿呵道:“魂魄归往何等玄妙!岂是你一介小儿可以随意置喙的!” 晚上云急于解释,看着陆忆寒那张云淡风轻的脸怒从心起,下定了要将此人诛杀的决心,须臾间,黑紫的魔气如蛇虫般攀满整面幡旗,尖锐的幡杆射向陆忆寒的脖颈。 “哗——”黑紫的魔气撞上肉身,血水如激荡的水花般飞溅,整个洞窟震颤起来,细碎的岩石纷纷从顶上坠落,弥漫起一层烟雾,一线光从缝隙中挤进洞窟,很快,又变成两线……三线……洞窟坍塌,大片大片的光涌了进来。 “殿下!”一名身着劲装的男子手持长剑,身后是数名佩戴着素白代面的暗卫,他们终于等到结界的动荡,合力击溃结界,雪花般轻声落入洞窟。 ——除了有一个,屁股墩子先着地。 陆忆寒红瞳闪烁,眼中布满血丝,几乎要将那幼童瞪出个血窟窿来,他只手截住招魂幡锐利的幡杆,让那杆利器不能再进分毫。幡杆割破他的掌心,滚烫的魔气随着血从他体内源源不断地涌出,那招魂幡似乎感觉到痛苦,发出噌然的嗡鸣。 “怎……泽恩……”阿渡眼睫湿漉漉的,气若游丝歪倒在陆忆寒怀中,背后已没了蔽体的衣料,脊背被魔气灼伤,翻出焦黑的皮肉来,血如泉涌,染了陆忆寒半身。 阿渡的手还死死环 着陆忆寒的腰,力气大得出奇。 陆忆寒面色如凝,不敢轻易动弹,生怕牵动他背上的伤。方才这傻子突然朝他扑来,明明腿已经伤成那样了,竟比他反应还快,硬生生替他挡下了那招魂幡引来的魔气。 “不要命……”陆忆寒咬牙切齿,浑身魔气暴涨,这招魂幡本是神器,在他的威压下竟也逊色几分,幡杆被钳制住的地方崩出一丝细微的裂纹。 一直盘旋在众人头顶的压制彻底消散,源源不断的魔气灌入众人丹田。 晚上云双手绞紧幡杆也未能撼动半分,眼见代面暗卫就要冲上来,无奈只能舍下幡旗往后撤步。 数抹银光接肘而至,归叶卫们手持长剑将晚上云团团合围。晚上云瞧准一处缺口,右手作爪,蹬地向前。 归叶卫们立剑于身前严阵以待,以为这幼童要发动奇袭,岂知“徐招娣”忽然顿身阖眸,一团半人高的黑烟自她体内扯出,瞧不清轮廓,茫然地漂浮在半空。 晚上云始料未及,朝徐招娣吼道:“招娣!你干什么!” 徐招娣置若罔闻,扭头朝王丫丫看去。 王爹不知何时醒来,见这混乱的场面吓得六神无主,本想撒腿就跑,见王丫丫晕在阵中,又马不停蹄地折回来,抱起王丫丫躲在安全的角落,一抬眼就跟徐招娣撞了个对眼。 王爹知道这小姑娘不好惹,连忙弓起身子埋下脑袋,将王丫丫搂得更紧了些。 徐招娣又撤下目光,转而朝陆忆寒看去。 陆忆寒将招魂旗弃之如敝屣,愤恨地甩在地上,他眼眶红红的,一只手手虚拢着阿渡,另一只手碾碎了魔气敷在阿渡的背上,口中一直念叨着“别睡”。 一息之间,数柄长刃已齐刷刷架在徐招娣颈侧,闪烁着森然的寒光。 “晚上云,”徐招娣忽然开口,目光扫过架在脖子上的长剑,悠悠抬头望向黑雾,“他们也有家的。” “徐招娣你在说什么!若是厌弃了这对父母,我们再换就是!这些年你不是很开心吗!”晚上云瞪出两个窟窿,焦急地在它身旁游来游去。 徐招娣垂下脑袋,长剑又逼近几分,她窘迫地咬住下唇答道:“他们……不开心。” “迟暮,执旗!”陆忆寒扶稳阿渡,脚尖勾起地上的招魂幡,踢向为首的劲装男子。 迟暮抬手接下白幡旗,手中燃起一团紫红的焰火抵在幡旗的一角,抬眼望向被围困的一人一魂威胁道:“此乃紫焰震火,还望阁下束手就擒,莫要轻举妄动。” 紫焰震火乃四大异火之首,能将坚玉磐石烧成一缕青烟。招魂幡是神器,寻常的火焰自然侵染不了,可若是天降的异火,那就说不准了。 晚上云和徐招娣寄魂于招魂幡,若是招魂幡破损,他们都要跟着魂飞魄散。 晚上云盯着那团紫色的火焰,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心不甘情不愿地飘下,化作一条黑蛇缠在徐招娣脖颈上,为她抹去长剑的锋芒。 陆忆寒口中念诀,幻回原本的样貌。他熟练地捻指聚灵,却没引来半分灵气,错愕间抿起唇,转而从掌心凝起魔气将晚上云的魂魄包裹在内。 他一手胁着被光球困住的魂魄,一手抚了抚阿渡毛茸茸的脑袋,絮语道:“好了,我们回家。” 20.梦里人梦外魂 雪簌簌地下,天地白得融成一片,雪月楼盖了层棉被,楼前的梅花树也成了冰晶珊瑚。 雪月楼后面有一汪冻不住的灵泉,少年裹着宽大的黑袍,抱着一杆雪白的烧火棍蹲在泉边朝里望,盯得灵泉都起了鸡皮疙瘩,泛出一圈圈涟漪。 “从安,这大雪天的不在屋里待着,跑这儿来做什么?”一块漆黑的木炭悄无声息地从少年背后出现,少年像是没听到似的,依旧木讷地盯着泉水。 黑炭平眸含笑,一双好看的瑞凤眼眯起,漆黑的瞳仁一骨碌滚向少年头顶的发旋,他二指一并,在少年脑袋上敲了一记,笑道:“说你呢,在想什么这么入迷。” 少年这才回过神来,急匆匆起身,嘴角不自觉拉了满弓,望着这天地间唯一一点墨痕,欢喜道:“师父!” 少年耳畔垂下的小辫毛毛躁躁,拱出的杂毛环成弧,里头还能再塞一个馒头。 只是这小毛球还不自知,海藻球似的在叶与跟前乱跳。 叶与扶额叹息一声,拽着陆忆寒的小手进屋了。 雪月楼内熏着檀香,还有一股浅浅的橘枳味。陆忆寒被摁在板凳上,埋下头,任由叶与动作。 “师父,为什么屋里没有橘子,却总有一股橘子的味道啊?”陆忆寒刚想抬头看叶与的脸,又被叶与摁了回去。 “别动,”叶与指间缠满了陆忆寒棕褐色的长发,熟练地拧成一股小辫,“你师祖从前在杀夜院种了很大一片橘子林,味道不怎样,但春天开出来的花倒是不错。后来你师祖飞升,橘子林一夜枯尽,你左师伯接了他的位置后便趁着树木还没腐朽,将橘子树都伐了,拿给为师盖雪月楼。” 陆忆寒猛一抬头,瞪大了眼,惊叹道:“雪月楼这么大!师祖究竟有多少橘子树啊!” “辫子要散了。”叶与又将那颗不安分的毛茸球摁了回去,“哪来这么多问题,为师还没问你呢,方才蹲在灵泉边发什么呆?” 陆忆寒这会开始支支吾吾了,叶与也不催他,毛球安分下来,他编起小辫来格外顺利。 “师父……就、就是……我都已经引气入体了,你能不能……能不能……”陆忆寒甫一抬眼,就撞上了叶与的目光,不知何时,叶与已绕至他身前,蹲下身替他抚平衣襟。 “能不能?”叶与问。 陆忆寒细若蚊声应道:“能不能教教我,怎么像你在赵府那样,把邪祟关起来……” 陆忆寒和叶与在人间相遇,又一同在赵府清剿邪祟,而后陆忆寒具以力争,这才成了叶与座下唯一的徒弟。 “噗……”叶与嗤笑出声,看着陆忆寒满面通红,旋即打消了作弄他的念头,伸手捏起陆忆寒的小爪子轻声道,“闭眼,气沉丹田,细细感受你身边漂浮的灵气,将灵气牵入体内,盈满你的经脉……” 陆忆寒听着叶与的絮语如春风般拂过耳畔,依言照做。随后,叶与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暖融融的温度自叶与掌心传来。 “然后这样一捻。” 陆忆寒睁眼,就见一团金光乖巧地伏在他的掌心。 “有了!”陆忆寒惊喜地扭过头,却没看到叶与。 “师父?”他唤道。 “……师父?”他在无边的雪地奔走。 “师父!” 陆忆寒猛然睁眼,从床沿惊醒,大口喘息着。 他随意一扫屋内的陈设,想起自己已回到了北辰王府,烦闷地拧了拧眉心。一旁分明还熏着檀香,他却无论如何也静不下心。 他坐直了身子,朝床榻看去,床上还躺了个面色惨白的傻子,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念“怎、怎”。 脑子都坏成这样了,真的还有办法恢复神智吗? 陆忆寒想起他身后和腿上的伤,不免胸口一紧,走上前去又替他掖了掖被角。 就算治不好脑子也不能缺胳膊少腿不是? “咚咚!”急促的拍门声响起,迟暮立在门外高声问道:“殿下,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陆忆寒嫌他吵耳朵,本想将他驱走,但又转念一想,把他叫了进来。 “他这身伤什么时候能好?”陆忆寒努努嘴,瞥向双目紧闭的阿渡。 迟暮迟疑半晌,小心翼翼答道:“……最快也要一个月,身上的绷带每日还需换一次。” “过几日本王就要要回天魔殿,没工夫摆弄他,”陆忆寒思忖一阵,心下了断,又道,“我带他去修真界一趟。” “又走啊?”迟暮哀嚎起来,总觉得这北辰王府风水不好,不然怎么总是留不住殿下。 “你留在北辰王府,正好有些事需要你帮本王查一查。”陆忆寒朝他勾勾手指,迟暮忙不迭凑过来附耳过去。 “去摸清楚青城和陌城城主的底细,他们既然敢同魂魄做交易,抢掳城民,肯定还有别的案底。捣毁魔神洞府的事情先不要声张,叫人暗地里盯紧了那两个城主。” 迟暮颔首,蓦地想起来后院还有个孤僻的小女娃抱着团乌云发呆,又问:“殿下,后院那个魂魄和小孩怎么办?” “关在厢房吧,你把招魂幡收好了。本王也不知那孩子如今算是人还是鬼,如果他们有什么需要,只要不过分,都尽量满足他们,一切等本王从修真界回来再做定夺,”陆忆寒掸了掸衣袍,“这回还多亏了黄师姐教的方法才将那魂魄骗过去,也不知她在魔域过得还习不习惯,改日再去看看她。” …… 陆忆寒要带阿渡去修真界的药王谷,如今药王谷的谷主同他父亲是旧友,早年又欠他一个人情,正好让他看看阿渡这脑子还有没有得救,早点结清这个人情,免得日后人魔再动干戈时把那谷主拉下水。 以陆忆寒如今的身份自然不能光明正大在修真界晃悠,况且他还带着个半身不遂的傻子。他向迟暮借来白雕素风,若是速度快,五日就能飞到了。 迟暮含泪向他的宝贝白雕挥别,目送着陆忆寒远去的背影。 为保万无一失,陆忆寒服下了可以隐匿魔气的丹药,只要他不过多地使用术法,除 非大乘高手,没人能发觉他身上有魔气。他又从归叶卫那取来一副纯白代面,若是仔细瞧,还能在代面的左眼下觑见一枚浅灰的小叶子纹样。 白雕载着两人在高空翱翔,狂风吹得它脖颈上一圈绒毛乱飞。阿渡还没醒,安分地躺在白雕背上,两条腿包得像粽子,身下垫着好几层绒布。陆忆寒则盘腿坐在一旁,时不时从芥子里掏出稀奇古怪的吃食,抛给白雕吃着玩,每飞半日休息一个时辰,到了晚上便给阿渡换绷带。 二人一雕落在一片林子里,陆忆寒寻了个平坦的地方将阿渡轻轻放下,取出背后的归叶剑,勾起他身上的绷带一层层割破。 白色的布绷紧,骤然裂作两截,他的动作极缓,眼中不起半点波澜。 已经拆到最后一层了,他的指尖必不可免地蹭过那傻子胸前温软的肌肤,饶是他已为阿渡换了三天的绷带,每每进行到这个环节,他总是要做足心理准备才肯下手。 素风在一旁看得直咕咕,冷不防被陆忆寒狠狠瞪了一眼,遂不作声了。 陆忆寒屏住呼吸,勾起绷带挑起能容纳剑身的缝隙,随后将长剑穿过缝隙,轻巧一提。 阿渡光裸的上身一览无余。 “……”陆忆寒徐徐吐出一口浊气,满怀期许地闭上眼,扶着阿渡的肩将他翻了个面。 他期待又紧张,风拂过他的眼睫,吹开那双紧闭的门扉。他看见月光朦朦胧胧披在阿渡的脊背上,遮得那片麻麻赖赖的伤口也不那么可怖了,看样子很快又能重新长成一片光滑的皮肤。 可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希望这片伤口突然变作一对落在蝴蝶骨上的陈年旧疤,这样他就能毫不忌讳地将那个他心心念念的人拥入怀中,亲昵地蹭蹭他的脸颊,轻咬他的唇瓣对他说—— “师父,我好想你。” 陆忆寒收回心绪,从芥子里取来伤药替阿渡敷好,确认药粉都撒到了,这才重新为他包扎妥帖,继而又去拆他腿上的绷带,等他忙活完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素风,走了。”陆忆寒扛起又变回大白粽子的阿渡骑上白雕的背。 他揽着阿渡的肩,仰头望向澈蓝的天空。 修真界的天不似魔域那般雾蒙蒙的,白云、艳阳、飞鸟,仿佛伸手就能触及。 何时魔域也能有这样明媚的光? …… 药王谷依山而建,重峦叠嶂的青山间让出一条两人宽的小径,遥遥望去只能看见厚重的雾气盘踞在道上不肯散去,仔细听辨还能听见若隐若现的龙吟。 两名药王谷弟子守在狭道两侧,见天边远远飞来一只白雕,那白雕扑扇着翅膀,激起狂风,吹起的尘土迷了两名弟子的眼,他们纷纷捂住口鼻猛咳起来。 “来!咳、咳咳……来者何人!”一名弟子拿长枪当拐棍使,这才没咳趴下去。 一人背了个粽子从白雕背上跃下,朝两名弟子淡然一笑,道:“劳烦二位道友通报向你们谷主通报一声,就说是有故人之子邀见。” 21.再见故人 谷主楼窗前挂着串风铃,风一吹,银片哗啦相撞,碰出丁零当啷的脆响,逗来几只懵懂鸟雀在窗前驻足。 一旁新茶已沸,白雾腾腾升起,一只修长苍劲的手拎起茶壶,斟满了面前的玉盏。 那人玉冠束发,眉心有两撇淡朱花瓣纹样,华服重重叠叠不像是行医之人,更像个爱显摆的春笋,青红珠翡落在腰间,点缀着他那块玄铁腰牌,上面赫然刻着「谷主」二字。 温错将茶盏轻轻向对面的青年推去,款款道:“喝吧,值守的弟子我都打发走了,在我这你也不必遮掩什么。” 青年闻言,抬手解下了代面,露出一双血色红瞳。 温错盯着那张脸思索了很久,忽而发笑:“你可真不像他。” “我本就不是我父亲。”茶水上飘浮的茶叶映在陆忆寒眼中流转。 “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温错压低了眉眼,似是忧心,“当年你师父本是传书给我,让你来我这避风头避,我在药王谷苦等,却迟迟不见你来,最后只得你落下无常渊的恶讯。” 陆忆寒放在桌下的双手团握成拳,极力遏住胸膛翻滚的心绪沉默不语。 温错以为他已不愿谈及此事,转而又要寻些别的话茬,谁知他刚抿一口清茶,另一头却颤颤巍巍出了声。 “那时师父早为我备好了后路……是我一时冲动才引来杀身之祸,害得他孤身面对仙家百派……”陆忆寒垂了眼睫,“我在无常渊底为了活命所以入魔,破除渊底的禁制后,又被阵法传送到清海……” “清海?可我又听说……你在乾门关为向魔族投诚,亲手手刃了你师父。” “我师父没有死!!!”陆忆寒拍案而起,吓得温错手中的玉盏里溅出几滴茶水来。 温错掩唇轻咳了两声,想绕过这个话题,转而说道起陆忆寒带来的那个白粽子:“我已将灵犀莲同替魂草炼化成丹丸让你带来的那个人服下了。世人皆知这灵犀莲能保濒死之人的心脉,却不知它还有醒神明智的作用。” 药王谷的灵犀莲是天地至宝之一,传闻是上古时期天帝降下的玉种,吸收混沌初开时最纯净的天地精华,百万年发芽,千年开万年成,然后才蕴养了世间那些稀有灵植。 灵犀莲莲瓣纯白剔透,据说只要在舌下含服一片花瓣便可解得百毒,两片就能从鬼门关拽回将死之人。 而替魂草则是专治痴呆的神草,能使痴傻者言语,虽不及灵犀莲稀有,却也是难得。这两种灵植相生,就算是一千年的老傻蛋也能药回来。 陆忆寒自觉失态,又重新坐回菖蒲团,沉声道:“抱歉,此行……多谢温谷主愿意倾囊相助。” “那年你们师徒二人替药王谷解围,也是欠你们一份人情,于药王谷来说,不过偿你们两片花瓣一株野草罢了,”温错盘算了一阵,接道,“应当明早就能醒来了。” 陆忆寒颔首,沉默了一阵,窗前的风铃又叮叮当当响起,他不安地绞起手指,犹疑道:“温谷主,你说……这世上当真有长得如此相似的两个人吗?” 温错怔愣一瞬,旋即皱起眉头:“陆忆寒,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有没有可能……他就是我师父……”陆忆寒两瓣唇像是黏在一块,含糊不清出声。 温错轻轻摇了摇头,答道:“权且抛去你师父背上那两道无论如何也抹不去的疤不谈,就算我不清楚你师父的本源气息如何,你与你师父相处这么多年,难道你也不清楚你师父的本源气息吗?” 陆忆寒还想再辩解,冷不防又被温错打断。 “魔修中有种功法我早有耳闻,能揉碎人骨、融化皮肉,重塑一个人的身形样貌,但是风险极大,稍有差池便是经脉具损。我猜,你带来的那人便是被有心之人利用,惨遭此法的荼毒。” 陆忆寒哑声,一直在他心中骚动的想法终于被连根拔起,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深坑。 二人沉默了许久,陆忆寒又想起来什么,手忙脚乱地从芥子里掏出一块满是裂纹的木头疙瘩,满眼焦急:“温谷主,你应当对命牌有研究,你快帮我看看,这样的命牌究竟是算碎了还是没碎?我师父他是不是还活着?” 一提到命牌,温错的身形微不可闻地一震,转而故作镇定地接过那块木头,上面赫然刻着“叶与”二字。 “……宗派弟子的命牌通常都锁在暗堂,这块命牌你从哪拿来的?”温错紧蹙眉头,不可置信地看向陆忆寒。 陆忆寒踟蹰答道:“……他们都说师父死了,我不信,从门派暗堂取的。” “取?” 陆忆寒的唇抿成一线。 温错眉锋一挑,冷呵出声:“怕是抢来的吧,你那几个师伯没拦着你?” “拦了,”陆忆寒声音愈发细弱,“差点没将我打死。” “你对你师父……”温错抬眼朝陆忆寒看去,见他一副目光躲闪的模样,心下了然,“算了。”他的目光又落回掌心那块命牌上——上面虽然满是裂纹,但似乎没有分家的迹象。 温错伸出另一只手,又从掌心幻出两截断木来,一头刻着“陆”一头刻着“文轩”,他盯着这断木出了神,缓缓启齿:“你父亲不在的那些年我一刻不歇,就为坐上谷主之位为他正名,可我任命谷主当日,他的命牌便断作了两截。” 温错眯了眯眼,勾起嘴角,好似自嘲:“它早不断、晚不断,偏偏那时、那一瞬,断在我手里。” 温错的目光重新落回叶与那块命牌上,慎重答道:“你师父这块命牌虽满是裂痕,但并未断开,应当是受了极重的伤,或许……正如你所说,他还活着,但恐怕也只是吊着最后一口气。” “我师父当真还活着?!”陆忆寒心情落落起起起起,眉目花一样绽开,忙不迭从温错手中接回那块岌岌可危的命牌。 只要活着就好……只要活着,无论天涯海角还是掘地三尺,他都会追到叶与身边,只是叶与身负重伤,他须得再快些。 “多谢温谷主,我即刻……” “咔。” 温错看向陆忆寒手心里的命牌,瞳目微缩。 “咔、咔——!” 那块满是裂痕的命牌坠下一个角,紧接着,命牌顺着原本的裂痕,犹如闪电密布般,瞬间碎作数十块。 捧着命牌的那只手轻微抽动了一下,温错深谙这一幕的苦痛,未料当年那一幕又在小辈身上重现。虽是于心不忍,几经思虑,却也还是喉咙间挤出二字。 “……节哀。” 登时,一团黑浊的烈火“噌”一下从陆忆寒掌心燃起,那火滚烫,热气灼得温错都不由退却几分,眨眼间,那数段碎块就化作一捧齑粉,窗前风铃一响,便被清风勾了丝,散作云烟。 “哈……温谷主说什么?” 陆忆寒粲然一笑,他起身掸了掸衣上的尘,凤眸里蕴了些柔情,朝隔室望去,“我师父在屋里睡着呢,待明日他醒来,我便带他离开。” “你……!”温错怔然望着陆忆寒那张挂着淡笑的脸,劝诫的话堵在喉间。 他震惊地看着陆忆寒掌心的燃起的魔气,仿佛无声的威胁。 陆忆寒淡然、从容,好似从来都不知道这世上有什么命牌,转身就要往隔间走去。 温错咬牙切齿,冲他吼道:“你这样对得起真正的叶峰主吗?!” 陆忆寒猛然顿身,皱了皱眉头,侧身望向温错,食指抵在唇间,轻声道:“嘘,温谷主你小声些,我师父睡着呢。” 温错满目间皆是错愕,袖袍下的手悄无声息攥紧,咬牙切齿道:“叶与真真是养了条疯狗……” …… 阿渡蹲在一棵光秃秃的梅花树下,整个世界都是望不见边际的白,唯见眼前有个望不见底的深坑。 他慢慢挪过去,盯着那一片漆黑没来由地难过,嗫嚅道:“从安……” 忽而,一团黄澄澄的微光从天而降,落到他的手背上,暖洋洋的,他仰头去看,就见纷纷扬扬的微光如细雪般簌簌落下。 阿渡欣喜地去接这场雪似的光团。 点点光芒落入他眉心,他灵台清明片刻,茫然的双目似乎终于有了焦距。 微光落到地上没有消融,反倒是动了起来,一个光团慢悠悠蠕动着爬向另一个,逐渐汇聚成更大的光团,待阿渡再转过身时,那团光芒竟汇聚成人形。 阿渡看直了眼,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眼睁睁看着那光团一摇一摆靠近深坑,融成了一个青年的身影。 青年笑得明媚,耳畔的细辫随着风晃,晃得他心痒痒。 阿渡不由自主朝他走去,青年却忽地张开双臂,抬眼望向阿渡,妖冶的红瞳满是失望与决绝。 阿渡没来由地慌了神,惊恐地朝青年奔去。 “噗呲”。 阿渡低头,一柄明晃晃的长剑刺穿了自己的胸膛,胸口顿时血涌如注,痛意蔓延全身。 他听到喑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师父,徒儿找了你好久,想你想得都要发疯了……” 22.失忆 窗外飘着细雪,屋内点了安神香,墨发男子缩在柔软的被褥间,鼓出一个没有棱角的弧度。 他两颊泛着健康的薄红,呼吸绵长,如扇的羽睫微微颤动,左眼下的泪痣忽隐忽现。 他深吸一口气,继而翻了个身,搔了搔发痒的臀,砸吧了两声又睡去了。 “醒了?” 沉稳的男声浸入耳中,酣梦人皱起了眉头。 他缓缓睁开眼,当即被刺目的光扎了两下,随即又死死拉紧眼皮。 “睡了这么久,渴不渴?饿不饿?” 墨发男子闻言,喉咙滚动了一下,微不可闻地点点头。 就当他以为自己还在做梦时,勾人的香气犹如一双无形的手,猛然将他的上下眼睑扒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碗热腾腾的汤面,热气的氤氲后是一张陌生的面容,棕褐色的长发披散,头顶束了缕短马尾,左耳畔垂了条细辫。那人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微抿了抿,一双摄人心魄的凤眼忧心忡忡盯着自己。 “怎么了,为何这样看着我?”那陌生男子蹙起眉头,一只宽厚匀称的手探向他的脸。 床榻上的人被汤面的香气诱醒了七分,他甘愿屈服于美食下,但接受不了陌生人靠得这般近,连忙往后挪了半分,正好避开了那只手。 “你是谁?”床榻上的人不安地打量着对方,随后又环顾起四周来,往床边缩了缩。 端着面的手微不可闻地颤了颤,那张俊朗容颜染了几分哀色,声调也变得幽怨:“你……不记得了?” 床榻上的人心一揪,看见对方这幅委屈模样,感觉自己仿佛做了什么罪恶滔天的事。可他努力回想了一番,记忆就像一张干干净净的白纸,编谎也无从谈起,答:“什么都不记得。” 棕发男子哑声,身形不稳,他努力平复着心绪,嗫嚅道:“都……忘了?” 墨发男子见他失魂落魄,心生愧意,可他当真什么都想不起来,不知如何作答。 陆忆寒也不再为难他,抑声答道:“我姓陆,名从安,你是叶——” 他忽然顿声,又道:“叶尘,枝繁叶茂的叶,与光同尘的尘。” 叶尘半信半疑,盯着眼前热气腾腾的汤面咽了口唾沫,但不敢下口。 陆忆寒看出他在犹豫什么,便将箸筷调换了一头,夹起一束卷了卷,送入口中咀嚼下咽,道:“能吃的,我没下毒。” 叶尘的想法被看穿,颇有些心虚,接过碗筷大快朵颐。 陆忆寒静静守在叶尘身侧,熟练地从衣襟里取出一块软帕,待叶尘喝下最后一口汤,便抬手为他擦拭嘴角。 陆从安的举止过于亲昵,自己和他又同为男子,这场景就愈发诡异起来。叶尘绷紧身体,陌生的气息拂过,他下意识便打落那只手,软帕掉在地上。 叶尘没有旁的心思,只觉得窘迫不已,连声道歉:“对不起,我……还不太习惯。” 如此明显的疏离和拒绝,陆忆寒怎会看不出。他并未多说,应了声“好”,默默弯下腰拾起那块软帕。 叶尘瞧见陆从安攥着软帕的手在轻颤。 “你认得我。这里是什么地方?我又怎么会在这?为何我什么都想不起来?”叶尘扶额努力回想,一无所获。 “你问得太多,我就算一次性全都告诉你,你也未必记得清,这些天你先好好将养着,日后我会慢慢告诉你。”陆忆寒叠好软帕搁在腿上。 “那……你我从前是什么关系?”察觉到对方语气里透露出幽怨,叶尘犹疑地问道。 陆忆寒望着他紧张的神情,似乎很担心听到那个答案,那到嘴的二字又那么咽了回去。他自觉地搬起椅子和叶尘拉开距离,坐直了身板,垂眸苦笑:“你觉得我们是何关系?” “……朋友?”叶尘小心试探,却丝毫没有想靠近陆从安的意思。 陆忆寒不应。 “亲戚?” 陆忆寒抿唇。 “难道是敌……” 陆忆寒长叹一口气,打断了他:“别猜了,你也不用紧张,我不会强求你什么。不如……” “不如?”叶尘神情凝重。 “就当我们初识。你可以在这里住下,先熟悉熟悉环境,之后要走要留,都随你心意。 陆从安这提议听起来不错,叶尘本也无意戳他痛处,此举正好兼顾分寸感和陆从安那颗看起来快碎掉的心。 “好。”叶尘欣然应下。他掀开被褥,许是躺得久了,刚下床还有点腿软,陆从安眼疾手快扶稳了他,没等叶尘抽手,又松开了。叶尘略微心安,在这屋里张望起来,问:“这是你家?” 陆忆寒微微颔首,由他在屋中四处瞧。 叶尘好奇地逗弄桌上的空瓷瓶,盛了水却不种花草,漫不经心又问:“你今年多大了?” 陆忆寒顿了顿,应道:“二百二十三。” “哦,二十……等一下,”叶尘一激灵,盯着他那张年轻的容颜,难以置信,“什么二百,我看你不过弱冠之年,诓我好歹找个靠谱的理由吧。” “修仙者随着修为的提升,寿数也会变得漫长。我二十岁结丹驻颜,故容貌保持在结丹之时,”陆忆寒耐心解释,“你也是修士,如今千余岁。” 说罢,抬手从掌心幻出一缕血红的藤蔓,藤蔓越长越长,生出的侧枝触碰叶尘的小指,吓得叶尘连忙甩手。 叶尘照着他的姿势抬手,等了半天却没有藤蔓长出。 “我怎么没有?” 陆忆寒顿声,徐徐启齿:“你……经脉受损,灵根不复,没有修为了。” “……” 叶尘撇下他,起身推门而出。 屋外有条连廊和一棵光秃秃的树,外头好似还下着雪,白茫茫一片,他伸出手去接,雪没有温度却消失在他掌心。 陆忆寒跟出来解释道:“这是我仿照你的居所打造的,此处日夜飘雪,满目皆白,名曰不夜天。” “这不是你家吗?怎么又成了我的?”叶尘从他这话里品出一丝蹊跷。 陆从安只是笑,不答话。 陆忆寒领着叶尘把雪月楼上上下下逛了个遍,雪月楼共两层,一楼是他和叶尘的屋子,最旁侧是烧饭的灶房,二楼则是两间空卧房和一间书房,走廊的尽头各摆了两盆翠绿的劲松。 雪月楼前是很大一块空地,平常修行前会扫雪,折一束梅花枝充当木剑。 “怪不得梅花树是秃的。”叶尘瞥了眼那棵弱不禁风的梅花树。 雪月楼后面还有一池灵泉,但陆从安无法复刻真正的不夜天,所以灵泉只是一池普通的清水,叶尘看了两眼便径直绕过去了。 二人就这么逛到天黑,又回到楼里,叶尘稍稍放下对陆忆寒的戒备心。 叶尘盘腿坐在桌前抿了口茶,肚子却不合时宜地打起鼓。 “咳。”他有些脸热。 “你没了修为,辟谷自然也落下了,”陆忆寒很有眼力见地起身,“我去给你做点吃的。”说罢,向厨房走去。 叶尘百无聊赖地候着,忽然瞥见书柜上陈列的闲书,随便取出一本,定睛一看——「十里南风」。 名儿怪怪的,打开一瞧,花花绿绿的男子赤条条拥在一起。 好的,放回去。 叶尘的目光不停扫过那一列列书,终于停在一本特别的书上。别的书都落了灰,只有这本新得像刚放进去的,还有好几处狗耳朵一样的折角。 “天才剑修的传奇故事。”叶尘眉毛一挑,饶有兴致地翻开来看。 书中主角是名手执双剑的剑修,他年少成名,凭借手中红白双剑便击退了发疯的兽潮,保护一方百姓免受灾害,而后行侠仗义走天下,斩妖除魔,逐渐成了家喻户晓的英雄…… “你也爱看这个?” 陆忆寒一手端青菜,一手端油焖茄子,腾腾热气还在冒,和陆忆寒一袭黑色劲装尤为不符。 他放下菜,转身又端来两碗饭。 “还不错,书中这 剑修明辨是非,斩妖除魔,合该得道飞升才是。”叶尘看了一半,对修仙的法则也略微了解了一些。 “我也这么以为,”陆忆寒往叶尘碗里不停夹菜,“从小我爹就给我讲这位天才剑修的故事,那会我可崇拜他了,我就跟我爹说,‘长大我也要当天才剑修,我一定要见到这位大英雄’。”陆忆寒捏着嗓子假装自己还是孩童,把叶尘逗乐。 “那后来呢,你真见到这位天才剑修了?”叶尘眉眼弯弯,夹起青菜包入口中,撑着脑袋望向陆从安。 陆忆寒坐得端正,目光在烛火的照耀下变得平静而又明亮。 叶尘从那双眼睛里看到自己。 叶尘僵硬了一瞬,嘴里的米饭漏了两粒,他连忙嗦了一口,还是没能追回叛逃的米粒。 “你……该不会说的是我吧……”叶尘尴尬地抬手遮住眼,感情他夸半天夸到自己头上来了,陆从安这厮竟还就坐着听他笑话。 陆忆寒阖眸,脑袋支在桌上,玩味地打趣道:“你猜。” 叶尘耳根烫得厉害,他绷紧身体坐在原地,脑子一片混乱,米粒粘在嘴角忘了擦。 陆忆寒睁开一只眼,见他这幅呆愣模样觉得新奇,抬手就想替他抹去嘴角的米粒,却在即将触及的那一瞬缩手,转而点点自己的嘴角示意。 叶尘连忙擦嘴,清咳了几声试图掩饰尴尬。 见叶尘没有回应,陆忆寒又说道:“虽然你忘了从前,但我心中你依旧是你。” “我何时能恢复记忆?” “或许下一瞬,或许一辈子都不能,”陆忆寒平静答道,“我遇到你时你神智混沌,如今能与我坐在一处相谈已上天所赐恩德。” “这么严重,”叶尘好奇道,“那我是怎么恢复的神智?” “重金寻诊。” 叶尘突然觉得自己凭空多出一笔巨额债款,别开目光咳了两声,道:“日后还你……” “不必,”陆忆寒望着他笑,“此我所欲,你能醒来便好。” “什么都不记得了也无所谓吗?”叶尘神色微动,抬眼对上他猩红的眸,“倘若我不记得从前,此刻的我于你难道不是一副躯壳吗?” 陆忆寒一怔,好像有血从他左眼迸裂——残缺的、布满裂纹的、碎掉的命牌。 “不会的,”陆忆寒扬起嘴角笑道,“你从始至终都是,无论你记得与否,我都待你如从前。” “这不公平,”叶尘摇摇头,“对你、对我都不公平。” 陆忆寒垂在身侧的手逐渐攥拳,不置可否。 收拾完碗筷,陆从安却待在屋里迟迟不走,可这里只有一张床。 “你没有自己的房间?”叶尘攥着自己的被单有点紧张,目不转睛盯着他的红瞳,生怕他要跟自己同床共枕。 “我从前就是睡这里的。”陆忆寒瞧出他的不安,从芥子里取出一张席子,又垫了床软絮往上一躺,答道:“你且安心睡,我答应过你的。”说罢,一弹指熄了烛火。 叶尘心道这陆从安倒是个君子。 困意涌上心头,他打了个哈欠,不再多想,掀开被褥钻回被窝,阖了眼。 安神香还在燃烧,烧得发红的顶端追寻着香引的终点,抛下一截截发白的香灰。 香燃尽了。 过往皆灰飞。 叮—— 四下一片漆黑,一只猩红的瞳盯着他,叶尘惊骇无比,拼了命想逃,越来越多的红眼睛从黑暗中冒出。 “师……去、要去哪……”一条黏腻的触手从他脚踝攀上,他正要低头去拆,又有一条缠住了他的腰,红瞳像虫卵般密密麻麻生长,齐刷刷盯着他,好似他身上每一处都无所遁形。 触手越缠越紧,试图挤进他身体每一处缝隙,口窍、腿间,乃至他即将崩溃的思绪中,那诡谲阴暗的感觉无处不在。 叶尘无声呜咽,眼泪汩汩流下,恍惚间他又听到那断断续续的魔音。 “求你……别、别……再离开我……” 23.青城日游 叶尘从睡梦中醒来,屋里已经点了香,陆从安端正地坐在案桌,提笔前圈划着什么。 “醒了?”他未回头。 叶尘一愣——自己分明没闹出起床的动静。 半晌,陆从安这才转过身,棕色的碎发下眉目俊郎,红瞳亮得耀眼,笑道:“今日风雪天,按照惯例,师……是休沐的日子。” 叶尘反问他:“可这风雪不是假的吗?” 陆忆寒沉吟片刻,一个弹指,纷飞细雪应声消散。 “那便没有惯例了,”青年眉眼弯弯,“你想随我出去走走吗?” “你这惯例倒是随意,”叶尘听到要出门,一下子来了兴致,拢上外袍期待地问道,“几时出门?” 陆忆寒瞥他一眼,欣喜的目光悄摸溜回掌心的文书上。从前不夜天只他和叶与二人,雪山上太孤寂,除去修行的日子,叶与便就借着游历的由头带他行遍修真界。 陆忆寒本还想再热一碗粥,叶尘却已经收拾整齐站在他跟前了。墨发如瀑,白衣胜雪,层层交错,腰封上绣出一枝红梅,竟教他看得痴了。 “几时?”叶尘弯下腰,张开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陆忆寒忙不迭回神,轻咳了两声,应道:“即刻。” 一束凝光自他掌心乍现,倏地飞向门外,显出一个紫色的阵法。 叶尘目不转睛盯着那一束紫光,生怕遗漏细节,不死心地将手掩在袖袍下,小幅度模仿着陆从安的动作,可没能带来相同的效果。 陆忆寒并未察觉到他的小心思,主动介绍:“这是传送阵,可以通往青城。传送阵是阵法的一种,与术法不同,通常是固定在某一个位置发挥作用的,而布设需要花费时间。同等气源下,一旦阵法布设完成,会比一般术法发挥更强大的作用。” 见叶尘感兴趣,陆忆寒又给他讲了些生杀守幻的阵法基本嵌套规则。 叶尘听得认真,感叹道:“阵法高手啊,你这些本事都是跟谁学的,哪天我若是能恢复修为,我也向那人拜师学艺去。” 陆忆寒被他期许的目光灼伤,哽在喉间的字句都染上血腥味,转而答道:“我不过学到些皮毛罢了。” 二人一同走入传送阵,眼前的画面晕染开,再回过神,已经身处喧闹的城镇。 叶尘眼前一暗,陆从安不知给他脸上戴了个什么,很轻巧,有股淡淡的桂花香,于是扭头疑惑地望向他。 “人魔毕竟有别,你身上人族的气息太浓郁,这张面具可为你遮掩一二,不要取下。” 此处往来魔人众多,陆忆寒下意识想要去牵叶尘的手,那葱茏的指不动神色缩了缩。他这才意识到不妥,从芥子里取出一条红绸,一端轻柔地系在叶尘腕心,另一端延至自己掌心。 叶尘皱眉,举起那只系着红绸的手:“为什么是你绑着我?” “待你熟悉此处之后便让你绑回来。” 叶尘这才勉强满意,另一只手负在身后,悠哉悠哉地同他汇入人潮。 嘈杂的喧闹交谈声此起彼伏,叶尘见什么都觉得新奇,那形形色色的魔人赤目尖耳,有的头顶犄角,有的生有细长的黑尾,还有的身负蝠翼。 “你也是魔族?” 问者无心,听者有意。 “半魔,各取父母一半血统,什么也不是。” 叶尘抬眼瞥见他一脸哀色,嗤笑出声:“这有什么,生来取两族之长,模样干净,眼睛又漂亮,少在这得了便宜还卖乖。” 陆忆寒怔愣,于人潮驻足。 叶尘瞧见街边的机关小兽,正欲上前,手腕上的红绸忽然紧绷,他一门心思扑在机关小兽上没回头,拽了拽红绸催促道:“倒真教我牵着你了,随我去那处看看。” 陆忆寒回过神,忙不迭跟上他急切的步伐, 摊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木雕小玩意,再由精巧的机关术拼接而成,每只木机关都有自己的玩法。摊主打着哈欠,手指拨弄着一只机关兔的圆尾巴,每拨弄一次,机关兔就跳出一段距离;机关蛙头顶有一块可以活动的不规则木块,轻轻抚过便能发出咔咔的呱呱声;还有机关蝴蝶,蝶翅削得极薄,风轻轻刮过就扇动起翅膀,在底座上盘旋。 “店家,你这手里的是什么?”叶尘的目光被摊贩身前没有雕完的木头吸引,因为看不出模样,像是小木头绕着大木头跑。 “这个呀,我做着玩玩的,”摊贩从瞌睡中醒神,点着那块小木头,环绕几圈,小木头便嘎哒嘎哒从反方向自发地绕着中间的大木头旋转,“想不出来雕什么,就先组了个机关。” “多少?”陆忆寒忽而开口。 “半成品呀,组机关不算麻烦,您确定要这个?”店家明显一愣。 陆忆寒颔首,指着两块会动木头道:“就要这个。” “二十五块下品魔石。” 陆忆寒从从中哗啦啦幻出一座小山一样的红石堆在店家摊子上。 叶尘兜里没钱,更不知道二十五块下品魔石的价格是买赚了还是亏了,只能望着那木机关腾空后落入陆忆寒怀中,问:“你会木雕?” “雕过石头,木头还没雕过,”陆忆寒将木机关纳入芥子中,指着那一堆会动的机关小兽反问,“你还想要什么?” “嗯?”叶尘听他这意思,方才的木机关似乎是买给他的,连忙摆手,“我只不过随便看看,何必破费。” “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我有钱,这城里你想要什么我应该都买得起。”陆忆寒抿唇笑。 “……”叶尘觉得自己从前定是负债累累。 最终,叶尘拒绝了陆忆寒的好意,跟着陆忆寒坐在湖边的长板凳上看湖景。不一会,就有一名青灰长发的魔族女子端上一盘帆船金糕和一只用荷叶卷成的杯盏,里面盛着清头的玉液:“承北辰境新王的福,咱家终于又开业了,这荷露是咱家新品,不要钱,送一杯给你俩尝尝。” 老板娘笑意盈盈地把吃食放下,转身数兜里的一把魔石去了。 叶尘揭下脸上的面具,捻起一只帆船金糕啃下一角,口感松软,甜和淡淡的咸腥味糅杂,别有一番风味。他望着平静的湖面泛着浅浅的波光,飞鸟掠过湖面,一路飞往对岸, 感慨道:“我看魔族也并非话本中那样无恶不作,青城中的魔人友善,反倒是我格格不入。” 陆忆寒一手拿着锉刀雕刻着手中的木头,那块大木头的四条腿已经初见雏形。闻言,他应道:“魔族炼化魔气修炼,为欲望而修,贪嗔痴是修炼的根基。但也并非所有魔族都追求沉溺于欲望的生活,有的普通百姓也只是想过安稳日子罢了,跟人族没什么两样。” “你的意思是说,如果修魔就一定会变成无恶不作的魔头?” “迟早,”陆忆寒雕刻出木头大而蓬松的尾巴,小心地捋出皮毛的形状,“既选择修魔,心中必有强烈的欲望,随着修为的提升,不是走火入魔爆体而亡,就是被欲望的心魔吞噬,迷失自我。” “难道我便是修魔修到根基损毁,记忆全无……”叶尘神色凝重。 陆忆寒瞥了他一眼,答道:“不是。” “你虽根基损毁,但气息纯澈。” 叶尘颔首,像是松了一口气,他品一口荷露,眉心微动,又问:“那你呢,你是修魔还是修仙?” 陆忆寒一个失神,手中锉刀划偏,掌心瞬间见红,裹成一滴血珠砸在另一块小木头上。 “嘶。”他丢下锉刀,将手指蜷进掌心。 叶尘见状,捉住他的腕子,抬眼对上他无措的红瞳,问:“你没有能止血的术法吗?” “……有的。”陆忆寒盯着叶尘攥着自己的手,咽了口唾沫。他掌心浮现出一团猩红的魔气,将伤口抹去,只留下一道很浅的疤痕。 “所以你是魔修,而我不是,”叶尘摸了摸他掌心的疤痕,不以为然道,“人魔两族水火不容,我与你又如何相识?如何相安无事地相处?” “不是说好只当初相识,不计过往吗?”陆忆寒徐徐开口,声音低沉。 “我随口一问,只是好奇,你不想说也不必勉强,”叶尘挑眉,将手中的荷露递给他,笑道,“仙品,尝尝?” 陆忆寒并未多想,接过荷露一饮而尽,猛地瞪大了眼睛。那滋味仿佛一条淤泥里的泥鳅顺着舌尖活蹦乱跳滑进食管,腥味直冲鼻腔,恶得他手忙脚乱趴到木栏边吐了个干净。 笑声自身后传来,如同冬日里连绵不绝的青山,忽高忽低却又没有尽头,笑得人心里三分悲怆,七分寒凉。 叶尘掩面笑个不停,陆忆寒还在悲伤地干呕着,哕声载道:“哪里仙品、哕——你、你……” 叶尘起身上前轻拍他的脊背,眼里丝毫没有对干坏事的悔过,全是瞧陆从安乐子的新奇感。 “我确实觉得味道不错,还以为你也喜欢。” 陆忆寒忙不迭咽下哕,哽咽着答道:“一开始没习惯,仔细回味,倒也还是……” “还是?” “还是……不错的。” 叶尘噗嗤一声,玩味地撑在围栏上瞧陆忆寒的神情,见他眉毛可怜地耷下,红瞳湿漉漉地望着自己,终于生出一点愧意。 他拍拍陆忆寒棕色的毛绒脑袋,笑道:“行了,逗你玩的,你一介魔修这么好骗,我岂不是比魔修还坏了。” 24.青城夜游 一笔墨浸染天地,夜色铺陈得密不透风,四角掖得严严实实,好在天上有群星,地上有灯火,辉光虽弱,却总是有的。 青城中央围满了魔人,你推我搡的,谁都想争到前头去瞧。锣鼓声敲响,一名矮个的红衣魔族扇动蝠翼在上空喊道:“都别挤都别挤,俺们家铁花打的那是全魔域最大的,包你们在城外都看得到嘞!” “阿嬷,我看不到——”魔族幼童哭喊着,很快,他被一名女子抱起,咯咯笑起来。 “我听说里面有人送花,送的啥花啊?”缺牙的魔族老头牵着孙女,拍拍路人的肩,兴奋得问个不停。 “什么时候开始啊,这么多人,我都快喘不上气了。” “唉你别挤我,踩着我脚了,别挤……” 魔人将此处围得水泄不通,一半是等着看打铁花的,一半是不明所以,看此处人多便挤进来瞧的。 叶尘戴着面具,踮起脚尖有人想凑个热闹,手中红绸牵着另一名高大的黑袍男子。 “这是在干什么?”前面的人太多,叶尘踮起脚也只能瞧见形态各异的魔人后脑勺和他们的角。 “打铁花,可好看嘞,”一旁的魔族大汉好心回答道,“可惜,来晚喽,站这里怕是看不太清。” “那改日来还能看到吗?”叶尘遗憾道。 “怕是不能嘞,这打铁花是为了感谢新上任的北辰王,多亏了他我们才敢上街,有的这么多热闹哩!” 又是北辰王。叶尘白日里吃糕点时就听过那老板娘说什么北辰境新王。他攥住手腕上的红绸绕圈收紧,把一旁东张西望的陆从安钓过来问话。 “陆从安,你知道北辰王是谁吗?” 陆忆寒被问得一愣,嘴唇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很快又变了嘴型,反问道:“问他做什么?” “这里的百姓都在为他庆贺呢。” 陆忆寒环视一圈,百姓们簇拥着中央升腾起的白烟,眼中映衬着灯火,闪烁如群星,没有恐惧、没有哀伤、没有苦恨。 “哗啦——”一簇火光冲天,叶尘的注意力随即被吸引过去,他踮起脚跳了跳,却还是看不见前面的景象。 “砰——!”一树铁花窜上数尺散作星雨,热烈而奔放的火树银花在人群中绽开,一瞬的火光照彻所有人的面庞,魔人们在欢呼声中沸腾。 “你信得过我吗?”陆从安忽然开口,叶尘一时没反应过来,茫然地对上他那对亮闪闪的红瞳,心却不由自主砰砰跳动起来。 金色的火光朦胧了他脸上的棱角,鬼使神差地,在滚烫嘹亮的笑声中,他也笑起来应道:“有什么不信?” 下一瞬,他身子倏地一轻,陆从安竟将他打横抱起,眼前的景象逐渐没入脚下。叶尘两手紧紧环住陆从安的肩头,震惊地看着砰嚓的铁花接连被击打至上空,散开如星雨,溅洒如银河,漆黑的地面恍若扩出一圈圈闪烁的涟漪。 “抓紧了。”陆忆寒紧紧托着叶尘的后腰和腿弯,御剑在漫天花火中穿行,听微风、观火雨,在这场盛大的欢庆中高声呼喊,似要盖过这世间一切响声。 陆忆寒抱着叶尘落在不远处的房檐上,铁花的火光依旧,陆忆寒胸口起伏不止,面上染了兴奋的红,不像是沉稳的成年男子,倒像个冲动直率的楞头青年。 叶尘顺势坐下,支着条腿望向人头攒动的长街,忽然好奇:“你说那北辰王究竟都干了什么好事,青城的百姓如此爱戴他?” 陆忆寒撩开蔽膝,盘腿坐在叶尘身侧,望着欢腾的长街,弯起嘴角:“能干什么?都是些他分内之事。” “也是,”叶尘闭上眼,细细感受着清风抚过他鬓边发丝,“既是为王,理当为民。” 陆忆寒望着叶尘脸上那张代面,绯红从脸颊退至耳根,他抬手取下代面,瞥见叶尘微动的羽睫,红润的脸,抿起的朱唇。 他盯着叶尘的唇咽了口唾沫,捏住代面的手不受控制的轻颤。 “怎么了?”叶尘听见陆忆寒逐渐急促的呼吸声,“哪不舒服吗?” 陆忆寒捏紧代面,连忙坐直身子答道:“没、没事,耗费的魔气太多,喘不过气。” “啊——”叶尘顺势往他肩头一靠,用手肘捅了他他腰侧,不再设防,“别累着也别歇着,待会还指望你带我飞下去呢。” 陆忆寒低头,望见叶尘散乱的青丝同自己繁复的黑袍勾结,一时心安。他手执代面,将唇轻轻贴在代面右眼下的那枚黑色小叶子上,姑且算作一吻。 回到“雪月楼”已是后半夜,叶尘尚还体弱,陆忆寒领着他在青城折腾一整日,回屋沾了枕头就睡。 陆忆寒丝毫没有困意,回味着今晚共游青城的情景,嘴角压不下来。他拉开椅子坐在案桌前,抬手结咒,一缕青红的魔气从窗外飞入,幻成一叠半人高的文书立于桌上。一张传音符随行,迟暮的声音简洁短促:“殿下,今日文书。另,何时回王府?” 陆忆寒沉声,回了张符:“明日。” 案桌前,微弱的烛光摇曳,陆忆寒秉烛批阅着文书,身后绵长的呼吸却总是勾着他频频回头,就这样批到了清晨。 叶尘再次醒来时,桌上已经备好饭菜,陆从安身着一袭劲装,坐在窗边又在雕他的木头块。 “你怎么醒得这般早。”叶尘掀被拢衣,翻身下榻。 陆忆寒停下手中的刻刀,目光一触及叶尘的身影便觉心安。 “昨夜……没睡着。” 叶尘扬起眉毛,坐在他对面,温温笑着:“怎么,你之前没独自出门逛过夜市?” “我开心不是因为夜市,”陆忆寒笑应,“只是因为你在我身侧。” 叶尘有些脸热,心想这人莫不是一个人寂寞坏了,平时怕也是没什么朋友。 “我今日有事要出去一趟,或许会很晚回来,今夜不必等我,若是乏了就睡下。” 叶尘扬起眉,问道:“你一介魔修有什么要忙的?” 陆忆寒收好木头块,神色如常:“现在不便告诉你。” “哦。”叶尘也不追问,只是应下。 待陆忆寒离开,他拉开椅子随意坐在案桌前,一眼瞟见桌上那只素色面具,正要取来把玩,一扭头瞥见黄铜镜中的自己,左眼下有着与面具上一样的小痣。 他脑中一闪而过昨夜在屋檐上与陆从安相依靠坐的画面。陆从安急促的呼吸声、滚动的喉结,手中紧紧攥着这只面具,看着自己时分明想做些什么。 叶尘 闭上眼,一顿一顿地敲打自己额角,心跳声和捶打声在他耳畔交错。 到底是不是他多想? 他捧起那张代面,盯着双目的镂空,突然想知道自己与陆从安的过往。 他独自在雪月楼逛了一整日,饿了就去炊房吃陆从安为他备好的餐食,无聊就去书房取本书躺门前的梅花树下瞧,竟就这么靠在树下睡着了。 月色泠泠,零碎的枝杈的影落在叶尘面庞,他只拢了一袭轻便的白袍,折角的书页倒扣在他怀里,睡在这片虚幻的雪景中。 雪忽然停了。 陆忆寒从结界外一步一步走向雪月楼,脚底跟着一串血花,犹如追着他燃烧的炼狱火。 他依旧穿着那身黑色劲装,手持一柄血迹斑斑的金首长剑,红瞳暗沉无光。 风拂过他额前细碎的棕发,轮换的影间闯入一抹清癯的白影,他瞳目微睁,缀了一点光亮,丢下手中长剑跌跌撞撞飞扑向那白衣青年怀中。 “唔!”一股巨力压在身上,叶尘从睡梦中惊起。他眉心微蹙,朦朦胧胧睁开眼,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死死缠在自己腰上,甫一低头,一团瑟缩的青年轻颤着把头埋进自己胸口。 “师父、师父……”陆从安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好似缠结的针线扎进他红瞳。 叶尘鼻尖耸动,闻到浓烈的铁腥气,随即醒神,连忙扶起陆忆寒道:“你受伤了?!” 谁知,陆从安像是听不懂他说话似的,忽然捧住他的脸,惨白地笑起来,蓄在眼眶中的泪顺着他眼角跌成一线:“他们说你死了,我没信……我知道的,我知道师父不会骗我的……” “师父?我吗?”叶尘不明所以,不过比起这个,他更担心陆从安身上的伤,目光扫过陆从安的衣袍,瞥见他腹前的衣袍被利器割破。 “你先松开我。”叶尘无论如何都拽不动陆从安的两只爪子。 陆忆寒泪眼婆娑地摇摇头,浑身战栗起来,像只耸身的刺猬,言辞狠厉:“不放!我一放开……你就走了,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命牌已碎,我知道你是假的……可就算是假的又如何?!” “什么命牌什么假的……”叶尘眉头越皱越深,陆从安说得自己又死又活又真又假的,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 叶尘扯着自己白净的袖口替陆从安拭去泪,轻轻拨开他额前被泪水打湿的发丝,手倏地一顿。 陆从安的一只红瞳竟变成了幽澈的靛色,他咧开嘴,露出两颗锐利的尖牙,没等他反应就追上来一口咬住他的唇。 “啪!”叶尘反应及时,铆足了劲给陆从安一巴掌。 这一掌扇得陆忆寒松了口,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捂住脸,跌坐在一旁,好似受害者是他。 叶尘用抹了一把嘴唇,淡红的血痕浮在掌根,心跳得飞快。 “你答应过我的……”陆从安捂着脸呜咽,一副泫然欲泣的委屈模样。 叶尘拧了拧眉心,早上还好好的,回来怎的变成这幅模样,该不会以后一直这样吧? “从前的事既往不咎,就算我答应过你什么,我也不记得了,”叶尘抓着他的手腕把他拖起来,“除非你跟我说说以前都发生过什么,我是谁,你和我又是什么关系。” 25.答 叶尘擦拭着金首长剑,剑身折射出锐利的光,倒映出他漆黑的瞳眸。 他随意地往后一靠,用剑指着陆从安眉心,道:“睡了一晚上,现在可以说了?” 陆忆寒被叶尘用绳索束住手脚,昏昏沉沉醒来便看见叶尘对自己刀剑相向,一对凤眼瞪大,满是不解。 叶尘眯起眼凑上前,指着他的左眼道:“你的眼睛又恢复了?昨晚上还是蓝的。” 陆忆寒一怔,目光躲闪,扭动着想要挣脱绳索,被叶尘扯着领子拽回来,用长剑威胁道:“说话!” “我、我怎么了?”陆忆寒话也说不清,眉头皱得跟葡萄干似的,“你先把剑放下……” “你不说?”叶尘抿出一抹笑,看得陆忆寒后背一凉。 “不、你把剑放下,这剑很危险……我真不知道——”陆忆寒解释的话没来得及出口就被打断。 “你昨晚叫我师父,”叶尘偏过头望着他,“我是你师父?” 陆忆寒神色微动,张开的嘴又紧紧抿成一线。 叶尘阖眸颔首,又道:“好,我是修真界的剑修,收你为徒,可如今你既身在魔域又修炼魔功,你我早已不是同路人——那我又是如何失去记忆的?” 陆忆寒沉默不语。 “命牌是什么?” 陆忆寒猛地抬眼,紧盯着叶尘的神情,眼里蒙了层湿雾,嘴唇蠕动两下,声音哑在喉间。 叶尘忽觉手中长剑似有千斤重,带着自己的颤颤巍巍地下沉,他这才发觉不对。须臾,长剑化作金红流光从他手中飞出,划破陆从安手脚的绳索,在空中打了个旋朝他脖颈窜去。 “噗呲!” 叶尘骇得不敢大喘气,仅是一瞬,陆从安竟就闪至自己身前,金色的剑尖停在自己脖颈不足三寸处。陆从安死死握住长剑的剑身,不让其再进分毫,手掌鲜血迸发,溅在叶尘的白袍上。 陆从安的左眼再次被幽蓝侵蚀,悲愤化作一注泪垂下,叶尘一时无措,不知该上前替他拭泪还是出声安慰。 “这、这剑……” “这是师父所赠之剑,亦是我本命剑,名曰‘归叶’,”陆忆寒眉心跳动,死咬后槽牙阖眸调息,调动体内的魔气压制心魔,“至于命牌……不重要。” 随着哐当一声,染血的长剑被他丢在地上。再次睁开眼,他的左眼又褪去幽蓝。 叶尘看向他淌着血的掌心,伸手想去触碰,却被他抽手躲过。 “徒儿并非有意隐瞒,徒儿只是害怕师父接受不了徒儿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陆忆寒低垂眉眼,“况且……师父失忆,并不信任我。” 叶尘踌躇问道:“你的眼睛……怎么回事?” “功法所致,”陆忆寒面如死灰答道,“我会控制好它,不会再伤害到师父了。” 陆从安一口一个“师父”,低垂着眉目像是做错了事的小狗,词词恳切,竟让叶尘生不出一丝责备之意来。 他叹了口气,趁陆忆寒不备,强硬地拽过他那只受伤的手,道:“你的法力呢?” 他掌心的伤口很深,猩红的血肉下是森森白骨,叶尘不敢妄动,从怀里取来软帕垫在手背,一瞬间染成血帕。 “我的剑受魔气驱使,魔气造成的伤口无法轻易愈合,”陆忆寒在怀里摸索一阵,取出一只瓷瓶,“得用药。” 叶尘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脖子,他不敢想,若是没有陆从安截下剑会怎么样。他见陆从安半天拆不开药便替他打开,小心地将药粉撒在陆从安的掌心,又指指陆从安的腰,道:“干脆衣裳也脱了。” 陆忆寒一愣,话也说不利索,吞吞吐吐道:“要、要干什么?” 叶尘嗅了嗅药,全然没发觉陆忆寒逐渐发烫的脸,答:“你腰上的伤口没处理好,我昨夜只是随意给你清洗了一下,还没上药。” 陆忆寒会错意,尴尬地轻咳了两声,别过头脱下上衣,自己腰间果然缠了一团被染得微粉的白布条。 “我还没问过你,你为何入魔?”叶尘低下头,给他腰际的伤口撒上药粉。 “我做了这些……师父不害怕吗?”陆忆寒低垂着脑袋,双拳逐渐攥紧。 “当然怕,”叶尘理所当然答道,“就是因为怕才得问清楚,你这心魔因何而起,何时发作。” 陆忆寒望着叶尘的身影在自己腰间晃动,呼吸微不可闻地一滞,不由咽了口唾沫。 没等来陆从安的答话,叶尘抬头瞥了他一眼,道:“怎么不说话?究竟是我不信任你,还是你不信任我?” “师父言重了,徒儿绝非此意,”陆忆寒连忙应声,“徒儿幼时受师父庇护,不曾对师父有疑。” “那你为何不说清入魔缘由?” “我……”陆忆寒支支吾吾,目光落到地上又回到叶尘脸上,“师父先答应我,不再抛下我。” 叶尘总觉不对劲,自己与陆从安既是师徒,那徒弟总有出师的一天。况且这徒弟已经从修真界修到魔域了,还说这种幼童般稚气的话,是否太黏长辈了些?再加上他那晚与自己看铁花时的神情…… 但陆从安一副“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说”的严肃表情,叶尘也只好应下:“好,我答应你。” “徒儿幼时在人间遇难,是师父救我一命,授我修炼之法。” “师父怜我爱我,授我独创的剑法,教我如何为人,我早已将师父视作此生最重要之人。”陆忆寒诚恳地看向叶尘,开口道,“我的入魔,是……” “咳、咳咳!”叶尘接到那目光,猛地咳嗽起来,“你好好说话,别这么看着我。” 陆忆寒很委屈地低下头,小声道:“师父曾答应过我要与我成亲的……” 叶尘“噌”一下站起身,瞪大眼睛。 陆忆寒继续说道:“师父却言而无信,消失了一百年,我寻了你很久,你却什么都忘了……” 陆忆寒越说越失落,双手绞在一起。 叶尘听完他这番话,只觉得负债累累,现在他不 只有钱债,还有情债。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往事休要再提了。你说的这什么……成亲暂且不论,眼下最重要的是你这身体该如何调理,保重身体才是第一要务。”叶尘故作镇静,抬手示意他可以闭嘴了。 早知道就不问这个了。 “你昨日去干什么了,怎么浑身是血?”叶尘马上换了个话茬。 陆忆寒沉吟半晌,乖乖答道:“有修士要杀我,我一路逃回来了。” 眼见叶尘神情愈发凝重,还悄悄往后退了半步,陆忆寒又连忙补充:“若非情不得已我绝不伤人性命,师父让我莫失道心我时时谨记,入魔至今未曾滥杀无辜!” 叶尘没有因为他这几句话就全然打消疑虑,不过看得出来,陆从安的确将自己的话看得很重。 “还是说回你那功法吧,你非得练它吗?” 陆忆寒摇摇头:“一旦开始,便没有回头路了。” “那……你还剩几年?” “……”陆忆寒愣神,眉头轻蹙,没想到叶尘会这么问,“嗯……若是压制得好,暂时不会伤及我的性命。” “倘若压制不好呢?” 陆忆寒有些为难地看向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叶尘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解释道:“倒不是盼着你死,你别多想。你虽入魔,却不伤人,平白受诸多无妄之灾。我这个当师父的修为尽失帮不了你什么,你出门在外多加小心,打不过赶紧跑。” 陆忆寒点头如捣蒜,小心翼翼又望向他:“那……师父可还怪我?” “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你说清楚便好,只是成亲……我们还是暂时以普通师徒相处吧。”叶尘摆摆手,起身去书房寻消遣了。 接下来的日子,叶尘每日不过吃饭、读书,他吃完早餐便泡在二楼书房看书,这里的书类五花八门,小到侍弄花草,大到三界局势。一想到日后还要待在雪月楼许久,叶尘索性从门口的书开始看,没想到第一列竟是整整齐齐的天才剑修系列话本子。 看来陆从安当真很喜欢。 反正他也不记得以前的事情,就当了解了解自己的过往。 不过自从那日起,陆从安便时不时外出,也不再跟自己提出门的事,只说自己还需静养。作为补偿,会从外面带回来些时兴的小玩意,搬来几盆好养活的花草让他打发时间。 大多数时候,叶尘就泡在书房,饿了就去厨房吃陆从安备好的菜,到了晚上,陆忆寒便会回来,就算不同床,也要在床边打地铺挨着睡。 某日,陆忆寒在叶尘手上绑了个杏仁大的玉坠,红绳青玉,玉长得奇形怪状,瞧不出来是什么,陆忆寒也不愿透露。 雪月楼宁静,祥和,陆从安也将他照顾得处处周全,好似待在此处什么都不必担心。只是许久不出门,他就更加惦念那日在青城的见闻。 那日的陆从安更鲜活,形形色色的百姓一同欢庆,他所能触及到的是一个有温度的世间,那般才叫生活。 26.锈剑惹尘埃 就这样过了大半个月,叶尘已经完全适应自己的身份,虽然记忆一点没恢复,但根据陆从安描述,他已经将自己此前的生平捋了出来。 他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剑修,无门无派,终年在外游历,在人间偶遇被欺负的小半魔,遂收其为徒,带在身边。 陆忆寒说他年少便倾慕自己,随着年岁一日日长,这倾慕变成倾心,自己曾婉言拒绝过他的爱慕,可到最后却还是许了他成亲一事。 “其实……我也不知道师父是怎么想的。”陆忆寒垂着头坐在饭桌前。 叶尘一手捧着从书房角落翻出来的小人书津津有味瞧,一边吃饭,一边听得陆忆寒忐忑不安地诉说。 “为师哪知道从前怎么想的,”叶尘夹了两块焦香的五花肉到陆忆寒碗里,笑道,“不过你现在做饭很好吃,为师很喜欢。” 说罢,他又将目光黏在那一页页执剑挥舞的小人上,握着竹筷跟着一起挥动。 “师父你在看什么?”陆忆寒忽然感觉不对劲。 叶尘这才回过神,兴致勃勃将书递给他:“书房的书我都快看完了,这是在书架底下找到的,似乎是一本剑法。” 陆忆寒接过书,书封上赫然写着狂放又苍劲的四字——「簌雪剑法」。 陆忆寒攥紧书,里面的纸页层次不齐,很多都是硬塞进去的,他一时无言,竟觉得此事天注定。 “师父,这是你所创的剑法,”陆忆寒将书递回,“你还有把本命剑‘白雪’,尚留在修复,我还没来得及去取。” 叶尘眉心一弹,问道:“我的剑?” 陆忆寒若有所思:“白雪是师父的本命剑,是师父年轻时用自己的灵气所凝成的,若是能召回体内说不定有助于修复经脉。” “那此剑现在何处?我何时能取得?”叶尘抱着那本剑法,只手搬起板凳挨到陆忆寒身侧。 陆忆寒不动声色也往叶尘身侧挤了挤,道:“血海门。” …… 叶尘被陆忆寒扶上了金首长剑,忽而感觉到两侧的气流转了向,把自己稳稳当当夹在中间,他脸上覆了一只纯白代面,左眼下有一枚黑色的小叶子。 “这样当真没问题?” “师父到时跟紧我就好,这张代面上的魔气能够掩盖你原本的气息,切莫随意取下。”陆忆寒同他相视一笑,也跃上长剑,操纵着长剑缓缓飞起,穿过雪月楼的屏障。 “师父站稳了,若是害怕,可以抱……” 陆忆寒话还没说完,就感觉身后的人如鱼得水地翻身往剑上一坐,轻晃着双腿,赞叹道:“这高处风景不错啊,你御剑挺稳当的。” 陆忆寒神色微黯,虚虚扯了扯嘴角,不咸不淡地嗯声。 二人沉寂了一阵,叶尘忽然觉得腻了,又拽了拽陆忆寒的衣摆问道:“可还能再飞快些?” 陆忆寒只好踩着金首长剑加快速度,呼啸的风将他的心吹凉了半截。 血海门的位置很隐蔽,卧在魔域最西边的一处盆地,名为“苍涯”。此处常年大旱,黄沙漫天,但出了这块地便是一片苍茫的大海,谁也说不清这是什么道理。 叶尘踩在沙地上,松散的沙砾里钻出一抹黑芽。 他弯下腰,一只拇指大的蝎子从沙地里钻出,蝎子逃入扬起的黄沙中,在沙地上留下一串细密的痕迹。 “嘎——嘎——”天空有一只乌鸦盘旋,可附近分明没有可供栖息的树枝。 “血海门周围有结界,结界内除了门主外的人禁止御空飞行,师父随我来。”陆忆寒伸出手,叶尘自然而然搭上去。 二人在黄沙中撑出一道护体,任由风沙吹打也衣不染尘。 一路上时不时能见到裹着袍子的魔修,圆耳朵、红眼睛,眼神冷漠无光,彼此视而不见,仿佛同这世界有什么深仇苦恨。 没一会,黄沙变得稀薄,前方好似出现了一片绿洲,嫩绿的小草长在沙地里,甚至还开着零星几朵小白花,绿洲中央有成片成片的宫殿,黛瓦红墙,人们在绿洲之中奔走,叶尘怎么也无法将此处与无恶不作的魔修联系起来。 陆忆寒见叶尘一路上东张西望,笑起来附耳道:“很诧异吧,这么生机勃勃的地方竟是魔修的大本营,我第一次来时也以为自己来错地方了。” “这里很漂亮,当然雪月楼也很漂亮,各有各的美。” 明媚的日光将此处照成一块金灿灿的晶石,红瓦像烈焰一样生生不息地燃烧,遍地的野草漫过小腿肚,风一吹就荡漾成绿色的波涛。 因为失忆的缘故,叶尘看什么都很新奇,仅凭书中描述和自己的想象还是太浅薄了。 他跟随陆忆寒来到这片宫殿中最最不起眼的一角,很矮的一座,躲在其他宫殿的阴翳下,殿前挂着一块牌子,金灿灿写着「杂货殿」三个大字。 叶尘在嘴里咀嚼了一遍,总觉得这殿名古怪。 陆忆寒解释道:“梅梅姐说这叫‘谐音梗’,意思是不必在意字形,念出来像什么便是什么。” 他话音刚落,模糊的滋滋声从店门前摆着的一只会摇爪子的瓷狸猫嘴里乍响。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杂货殿全场清仓大甩卖,全场特价,全场特价!假一赔十,先到先得!” 陆忆寒领着叶尘跨入殿门,门前一串果壳风铃碰撞,发出咕噜咕噜的脆响。 一阵风迎上来,声音浸在蜜里:“两位客——陆师弟,你怎么来了?” 女子长发披散,生了一对杏眼,左眼红瞳,右眼黑瞳,穿着一袭黑紫的裙袍,左胸口绣了两枚黛色圆果,果叶似腾云,双手戴着一对黑色手套。 “梅梅姐,这几日生意怎么样?”陆忆寒在院里张望,院子左右两侧各支了个棚,棚下立着一排木头展柜,展柜里的东西明码标价,一眼便瞧得清。 “唉,我正愁呢。”黄梅梅将二人招呼进屋,将门前挂着的牌翻了个面,牌上刻着“暂停营业”。 二人随黄梅梅上楼,楼上只有一间屋子,零零碎碎的木头边角料,晶石碎块满地,眼花缭乱的物什在桌上铺开,什么符纸、匕首、机关…… 黄梅梅将杂物推开,从角落拔出两只菌子模样的木头板凳,讪笑道:“我这有点乱,你们随意。” 叶尘看着那只菌子板凳发出一声惊叹,菌伞被打磨得光亮,摸起来滑滑的。 “说起来这位是……”黄梅梅眯起眼,试图透过白色代面看清叶尘的容貌。 陆忆寒望向叶尘,介绍道:“这是梅梅姐,此处很安全。” “你好,我是……”叶尘刚要开口,陆忆寒忽然打断。 “这是我在魔域遇见的朋友,志同道合,叫阿尘。” 黄梅梅颔首,颔首笑道:“你好你好。” 陆忆寒的手指悄然缠住叶尘的衣摆,抬眼又看向黄梅梅:“梅梅姐,此行我是来取回白雪剑的。” “你说白雪剑啊,我正——” 砰! 大门突然被轰开,炸得四分五裂,好在屋里本来也没多整齐,倒是不突兀。 尘烟散去,一道纤细修长的身影立在门前,没等众人瞧清她的面容,数道暗镖猝不及防瞄准众人的脑袋飞出,陆忆寒凝出长剑抖腕格剑,金鸣声响起,迸出几道闪烁的火花。 “别挡道,尚留你个全尸。”那女子浓妆艳抹,长发用蛇形簪盘起,双手内侧弹出袖剑,俯身朝黄梅梅冲去。 陆忆寒扭头飞快向黄梅梅嘱咐道:“梅梅姐你带我朋友先走。” “好,你多加小心!”黄梅梅连忙应声,扯着叶尘破窗而逃。 叶尘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感觉身体突然变得轻盈,被黄梅梅扯着飞向轩窗,预想中的痛感没有到来,只见黄梅梅迅速掏出一柄扎着白色蝴蝶结系带的长剑劈开窗户,随后长剑脱手,稳稳承在他们脚下。 “站稳了!” 叶尘点头如捣蒜。 长剑流星一样窜出杂货殿,呼啸的风吹吹得叶尘心里发皱,他问:“那个,从安他一个人能解决吗?” “你莫要小看我师弟,他若是想,可以把半个血海门都翻过来。” “师弟?他跟我说他拜散修为师,没听他说他还有个师姐啊?”叶尘皱起眉头连忙追问。 “啊?”黄梅梅这才意识到陆忆寒对这位朋友似乎隐瞒了什么,连忙补充道,“哦不是,他、他曾跟我在同一个私塾念过书。” “哦,”叶尘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他修为很高?” “他没告诉你他的修为?” 他摇摇头。因为自己修为尽失,陆从安几乎对修为一事避而不谈,还以为他学艺不精,结果是怕伤了自己的心。 叶尘心中的那杆秤又悄悄向陆忆寒倾斜几分。 “那女子同你什么仇,竟杀上门来了?” 黄梅梅苦着脸答道:“光这个月已经是第三次了。一年前我刚来血海门,血海门少门主为我引路,还将杂货殿盘给我,因此受老门主责罚,那女人跟血海门少主交情匪浅,说什么要为少门主出口恶气。” “不过说来也奇怪,我与那位少门主未曾谋面,他却如此帮我,不知有什么目的,我本来想赚点魔石还他人情,但那女人三天两头在我这闹事,生意也做不成。” 叶尘瞥见她猩红的左眼,忽然问道:“你也是半魔吗?” 黄梅梅见他看着自己的眼睛,扯出一个笑:“不是,我是人族,后天入魔。” “……”叶尘沉默半晌,“所以你不回修真界,是修真界容不下你吗?” “是,不过那也没办法,毕竟一念之差,入魔了就是入魔了。”黄 梅梅答得轻松,仿佛这事稀疏平常。 叶尘隐约察觉到黄梅梅说出“没办法”时有一瞬落寞。 二人飞离血海门的地界,黄沙之外有一处破败的客栈,门口的招牌褪了漆,门板上刮痕遍布,客栈外摆着张方桌,桌面看起来油亮,黑漆漆的污垢与桌板融为一体,一条桌腿下垫了块平坦的石头。 “我们在这等他吧。”长剑落在地面,黄梅梅领着叶尘走到桌前坐下。 叶尘一坐到长凳上,眼前油腻的桌子忽的焕然一新,黑红的木桌光洁稳固,中央铺了块淡蓝的绸布,四条桌腿雕花,就连长凳也变得松软,身后凭空多出来靠背。 黄梅梅眉眼弯弯,见叶尘一副合不拢嘴的模样,笑起来问道:“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这都是怎么办到?”叶尘摸摸桌子又捏捏自己身下软软的长凳。 “此处布设了幻守阵,拿钾盐跟师弟换的,”黄梅梅靠在沙发背上享受惬意的微风,“他当时还说这阵法是他师父教他的,说什么也不肯轻易外传。” “他师父教他的东西还真不少……”于是他只能这样回答。 风拂过叶尘鬓边的愁丝,久久的沉寂让他感到惶恐。 “对了,你说的假盐是什么?”叶尘连忙转移话题。 黄梅梅抓耳挠腮正愁找不到话回应,闻言坐直身子答道:“血海门盛产钾盐,钾是一种烧起来能发出紫焰的物质,和异火中的紫焰震火相似,能用来唬人。”说罢,她伸出戴着手套的手,幻出一堆白色的细小颗粒,火从她掌心窜起,鬼魅的紫焰熊熊燃烧。 “你要——嗯……没什么……”黄梅梅探查到此人毫无修为,这钾盐唯一能派上的用场的地方怕是炒菜——而且还得提纯。 二人又陷入一股诡异的沉默。 “你之后还会回修真界吗?”叶尘再次开口打破这诡异的氛围。 “若是哪天三界没有纷争了,那时我也还没有被心魔侵蚀,我应该还是想回去看看,”黄梅梅歪着脑袋幻想了一下,随后看向叶尘,“那你呢,你是人族还是魔族?” “我?我其实……” 叶尘话未说完,眼前凭空出现一段光亮的咒文。 “陆师弟来了。”黄梅梅腾一下站起来,揪住那咒文的一角抽成丝线往空中一甩,笼罩客栈的金色结界瞬间裂开一隙,一缕猩红的魔气钻入,魔气燃尽,逐渐幻出陆忆寒模样。 “师弟都解决了?”黄梅梅笑眼盈盈。 “没有,让她跑了,”陆忆寒顿声,“卸了她右手,就算她有胆子再来,也得三思。” “也算给她个教训,毕竟少门主于我有恩,恩人的绯闻女友刁难,我也不好真打起来,这次回去总算能将杂货殿好好收拾一番了。”黄梅梅心情舒畅,拂袖一挥,客栈大门应声打开。 “白雪剑就封印在此处,随我来吧。” 客栈内一张桌椅板凳都没有,只有一把漆黑生锈的的长剑漂浮大堂中央,被丝丝缕缕的猩红魔气所包裹,魔气化作锁链将长剑缠绕,叶尘这个修为尽失的普通人都能感受到窒息。 “自从你师父命牌损坏后,与他灵气相关的法器都成了这幅模样,陆师弟把剑带回时,我差点以为是根烧火棍。”黄梅梅别开目光,双手负于身后。 “又是命牌……命牌到底是什么?”叶尘眉心拧成一股。 “你不知道?命牌就是——” “不重要。”陆忆寒语气突然冷下来,他红瞳颤了颤,扬手撤下层层封印,魔气铸成的锁链互相碰撞响如裂帛,一道白光乍现,长剑缓缓降到陆忆寒掌心。 “嗡——”刺耳的声音扩散开,好似有谁在叶尘脑中拨着弦,他无措地望向陆忆寒,却见他一副阴恻恻的模样——瞳目红得似滴血,抿着唇,浑身散发着一股令人生畏的气息。 陆忆寒不由分说扯过叶尘的腕子,将那把锈剑塞进他手中。 叶尘在接触锈剑的一瞬间,寒意从掌心蔓延,冻得他不住发颤,只得伸出另一只手一起握住。 冷、好冷,仿佛每一寸肌肤都覆上寒霜,连血液冻得凝固,心跳也逐渐慢了下去。叶尘唇色苍白,几乎要站不住脚,他朝陆忆寒投去一个求助的目光,陆忆寒却面不改色地盯着他,那双红瞳像深不可测的幽潭——他望不见潭底是什么。 “师父,这是你的本命剑,你试着与它感应,将其化你所用。”陆忆寒一手搭在他肩头,扬起嘴角笑得灿烂。 叶尘只觉得道不明的恶寒涌上心头。 这把剑好像不属于我。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仅仅是一念之间,寒气侵占他的五脏六腑,他胸口一阵绞痛,猛地呕出一口血来。他再握不住长剑,随着哐当一声,漆黑的长剑与他一同跌在地上。 陆从安没有接住他。 27.镜花水月 叶尘披着长袍蜷缩在柔软的长凳上,他的嘴唇乌紫,已是恢复了些血色,但身子还是不受控制地轻颤。 他脑袋昏昏沉沉,呼吸断断续续,很是虚弱,他倒地的那一刻万籁俱寂,这世间仿佛只有他自己,寒意如同潮水一般将他包裹。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人将他拽起,艰难地把他拖到客栈外的长椅上,关了门。 他是醒着的,但无论如何都睁不开眼,看起来就好像是彻底昏了过去。 他茫然地回忆白雪剑是否出了什么问题,没关严实的门忽然走漏了风声。 “他到底是谁?”熟悉的女声有些激动,是黄梅梅。 这般质问换来的是长久的沉默。 黄梅梅按耐不住,再次发难:“你早就知道他不是叶师叔对不对?” “他不是我师父还能是谁?”低沉的男声染了不解的笑意,“师父他只是经脉受损才……” “陆师弟你知道的,”黄梅梅冷着声,”白雪是叶师叔本源灵气凝成的剑,无论他经脉如何受损、修为如何倒退、容貌如何改变,本源是不会改变的。” “他的气息跟叶师叔的完全不同!”黄梅梅高声道。 陆忆寒不答,一步步走向生锈的白雪剑,弯下腰将剑拾起,白雪剑在他手中沉寂,就是根漆黑的烧火棍。 黄梅梅似乎意识到什么,不可置信地退了几步:“你明知他不是……白雪剑乃寒冰灵气所化,不管他是谁,到底是没有灵力护体的普通人,即便如此、为了你心里那个不可能的答案也要催动白雪剑强塞给他吗!” “够了,”澎湃魔气翻卷,无数道猩红的魔丝纵横交错,将黄梅梅困于一隅,只要她稍有动作便会被魔丝切成一堆尸块,陆忆寒神情淡漠,将剑纳入芥子,“此事与师姐无关,还请师姐不要插手。” 混乱的争执声渐渐平息,诡异的平静让叶尘陷入惶恐,他分不清是这场闹剧终于结束还是他又堕入另一个无光的梦。 “咚、咚、咚……”沉闷脚步声逐渐靠近,打破了平静。 “师父,”那声音停了下来,有谁将他轻轻抱起,贴着他的的耳廓轻轻啃咬,“该回家了。” …… 叶尘昏昏沉沉睁开眼,又是熟悉的屋子,檀香萦绕在屋内,窗外下着雪。 他缓缓起身,瞥见床头有一碗凉了的粥,陆从安在他床边趴着,绵长的呼吸声轻缓,似乎已经睡熟了。 叶尘轻手轻脚下床,赤脚踩在地板时竟觉得有些凉,只好踮着脚去穿鞋。 雪月楼静悄悄的,只有雪落在地面时发出细小的沙沙声,灶房冒着热气,灶台的柴火烧得噼啪响,锅已经移开了,台子上摆着一盘盘备好的菜。 叶尘揉了揉肚子,感觉确实有点饿,但陆从安睡得正熟,要不要叫他起来一起吃? 他思索片刻,决定还是不打搅陆从安清梦了,盛了碗饭,拌着菜自己吃起来,就算有些凉了,滋味也依旧。陆从安手艺确实不错。 他吃完饭,忽然听见屋外焦急的呼唤声,那声音带着哭腔,心碎至极。 叶尘连忙推门去看,高声回应道:“从安,为师在这。” 一缕猩红的魔气带着拖尾立马朝他飞来,将他扑了个满怀,抽噎道:“师父……我以为你又不见了。” 叶尘扭头,见他脸上竟真挂着泪痕,心尖一颤,轻轻拍着他的脊背安慰道:“我在呢,没事了,多大了还跟孩子一样。” “都怪师父一声不吭就出来了。”陆忆寒任性地把头埋在叶尘肩头,眼泪全部揩在叶尘衣服上。 “你带为师去血海门忙活那么久,好不容易睡会,为师怎舍得打搅。” “什么血海门?徒儿昨晚方才回来,见师父倒在书房,还以为师父出了什么事。”陆忆寒松开叶尘,眼中满是困惑。 “不是说你我有一把剑在血海门的朋友那,还带着我御剑取去吗?”叶尘蹙起眉头反问他,“她有个‘杂货殿’,正商量事的时候还有个女魔修闯进来……” 陆忆寒连忙抬手捂住叶尘的额头:“我不曾带师父出去过,师父是不是睡糊涂了?” “我睡糊涂了?” “是啊,白雪剑早就下落不明,徒儿也还在找寻,怎么会在血海门呢?” 去往血海门的记忆历历在目,黄沙中的草原,成片的宫殿,黄梅梅的模样他分明都还记得,叶尘盯着陆忆寒的脸,试图从中看出一丝破绽,可他脸上写满了不解和担忧,仿佛这一切都只是他的黄粱一梦。 “看来为师真是睡糊涂了。”叶尘自顾笑起来。 “师父想要剑?我可以把我的剑给——” 叶尘拧了拧眉心,抬手制止,道:“为师不要,也用不着。”说罢,款步踱向书房。 一切同往常一样,不夜天落雪纷纷,陆忆寒不时外出,他忙时会提前备好三餐,叶尘吃完饭就泡在书房看书;他若无事,则会寸步不离陪叶尘说从前,从梅花树上折下两枝,依着簌雪剑法中的招式同他雪中“舞剑”。 雪月楼不分四季,但雪有不同,盛夏时虽有飘雪但不觉得寒凉,等到了隆冬,桌椅板凳都泛着冷气。 陆忆寒提议修改阵法,彻底隔绝外界的气候,四季如春,被叶尘拒绝。 “人活一回不就是为了体验,若事事顺遂心意,岂不浑浑噩噩过了一辈子。”叶尘蹲在炭盆前烤火,炭盆里烧的也不是炭,是陆忆寒的魔气。 陆忆寒起身将自己的身上的大氅披到叶尘肩上,同他紧紧挨着。 叶尘嗅着肩头传来的暖意,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师父,徒儿有东西要给你。”陆忆寒神秘地摩挲素银芥子,一眨眼,他手上多了个漆黑的坛子,坛口封了红布。 “这是什么?” 陆忆寒拆开红布封口,醉人的酒味散开,连炭盆里的魔气都燃得更旺了些。 “奇人佳酿,一年只有三坛。师父从前爱喝酒,千杯不醉。”陆忆寒一边说着一边取来酒盏灌满,递到叶尘嘴边。 呛人的酒味钻入鼻窍,叶尘微微皱眉,可陆从安说自己以前爱喝,那喝起来定是别有一番风味。 “此酒难得,你从哪弄来的?”叶尘接过酒盏一饮而尽,火辣辣的感觉烧了喉咙,辛涩的怪味直冲鼻窍,烈酒难以下咽,他一口喷到炭盆里,火势猛窜了几分。 “咳……咳、咳……”叶尘呛得眼泪花闪烁,嘴角涎水牵丝,滴答落地。 陆忆寒神色微动,连忙要起身替他倒水,口中喃喃:“是、是不合师父口味吗?师父从前分明爱极此酒……” 叶尘盯着那坛酒出神,酒液荡漾着微波,揉散了他的倒影。 他从前分明爱喝的。 叶尘用袖口擦干嘴角,咧开嘴笑了笑:“实属佳酿,我喝得急了。”说罢,捧起酒坛又倒满一盏。 他仰头再饮,强忍住辛辣的感觉,酒液从他口中溢出,胃里仿佛火烧般不适。 “好喝,再来。” 酒液倾入玉盏,飞溅的酒珠哗起,撒落一圈。 陆忆寒刚从一旁捧茶壶,一时愕然。 叶尘索性曲起一条腿随性地坐在地上,见陆忆寒没有动作,抬手招呼道:“愣着干什么,过来帮为师满……呕——” 叶尘面颊烧红,他抬眼望向陆忆寒,打了个酒嗝,见陆忆寒没有要上前的意思便兀自倒酒喝起来。 一杯尽,复又盈。 叶尘眼睛干涩,不停眨眼,羽睫飞掠过酒盏中的波纹,携着左眼下一点漆黑的月醉入泥潭,他眼前闪着重影,陆忆寒那对红瞳的颜色都淡了些许。 “从安,你也要喝点吗?”他笑着举着酒盏递向陆忆寒,手却颤个不停。 陆忆寒攥住他苍白的腕子,酒盏从叶尘手中滑落,着琼浆玉液摔得粉身碎骨。 陆忆寒眉头皱成一个浅川:“别喝了。” “啧……”叶尘低头看着碎掉的酒盏有些惋惜,转念一想,抱起酒坛子要往嘴里灌,可无论如何都抱不起来。 陆忆寒只手扯住酒坛边沿,叶尘不甘示弱一拉,二人争执不下,叶尘忽地松开手,酒坛在脚边炸碎,酒液撒了一地,碎片轻轻晃。 叶尘没来由地笑起来,眼皮轻飘飘地掀,问道:“从安,你说过……你第一次拜我为师的时候,我没同意,当时是不是也这么摔了酒?” 陆忆寒不敢瞧他的眼,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他的喉咙,只道:“你醉了。” 叶尘当即沉下脸,一个踉跄跨向陆忆寒,猛然揪起他的衣襟,一副醉态:“我……酒量很好,我没醉。” 他身形不稳,仿佛下一刻就要栽进陆忆寒怀里。 陆忆寒不想与之争辩,抬手想要拥他入怀,叶尘一个回身,又站直了。 半晌,他自顾自喃喃道:“我醉了。” 陆忆寒不曾见过不夜天峰主醉酒时的模样,见叶尘不过喝了半坛酒便这般无理取闹,心中五味成杂。 他垂下手,沉默地望向叶尘。 叶尘瞥了眼地上打翻的烈酒,一对朦胧的倒影若即若离,他一脚踩上去,碧波摇成千重碎影。 叶尘冷嗤一声,轻蔑地看着陆忆寒那张淡漠的脸,戳了戳他的胸口:“你也醉了。”说罢,摆摆手,摇摇晃晃回自己寝卧了。 …… 叶尘又做了噩梦。 这次的噩梦和之前不同,之前反反复复都是同一个梦,他早已习惯梦中的数不清的眼睛和粘稠的触手,紧紧缠了他一圈又一圈。 这次他却被囚于牢笼中,眼前只有一把锈迹斑斑的漆黑长剑。 “拿起它。”魔音不知从何处来。 叶尘盯着那把剑,迟迟不敢上前。 “拿起它!”魔音再次响起,近乎歇斯底里地怒吼着。 叶尘强忍着恐惧走向前,一步、两步、三步…… 他再次与那柄冒着寒气的长剑相遇,颤抖着伸出手——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叶尘阖眸深吸一口气,忽然停下,转身面向无边的黑暗,“我为什么非得拿起这把剑?” “它属于你,你应该要拿起它。”魔音不耐烦答道。 叶尘忽地耸肩而笑,他仰起头,仿佛望见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它属于我?” “陆从安,它到底是属于我,还是属于你希望的那个‘我’?”叶尘眼眶通红,高声怒斥,奋不顾身朝牢笼撞去。 牢笼应声而破。 28.活死窟 叶尘一觉睡到第二日正午,窗外没下雪,落雪安稳地堆积在地面上。 桌上备了碗醒酒汤,汤碗下压了张字条。 叶尘宿醉,头疼得厉害,一点点蹭下床,伸手扒过那张字条,上面是陆从安的笔迹——「师父,这几日徒儿有事在身,不能伴师父左右,徒儿不在的这些时日会派侍卫看守雪月楼,师父等我回来。」 陆从安在魔域的势力不小,竟还有侍卫。 叶尘收起纸条,一个趔趄扶住了桌子。他拉开椅子坐下,一手揉起太阳穴,一手端起醒酒汤喝下,等气喘匀。 坐了好一会,他扶额睁眼,头脑混沌,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回荡,他好似做了个梦,梦里有…… 他头痛欲裂,醉酒时零零散散的记忆太模糊,不过回想片刻就有种作呕的冲动,他只记得昨日似乎并不愉快,干脆懒得继续想下去了。 “叩叩。” 叶尘扭头看去,就见一个人戴着纯白代面的人端着一碗粥进了屋。 他正要开口唤“从安”,却突然发现眼前这人的身形要更瘦削些。 庄司平将粥端到他跟前,他连忙谢过,问道:“你是陆从安派来的侍卫?” 庄司平颔首。 “那你可知陆从安去哪了?” 庄司平不答话。 叶尘舀了一口稀粥塞进嘴里,又问:“你也不知道?” 庄司平仍是默不作声。 叶尘快速把粥喝完,朝庄司平笑起来:“多谢。” 庄司平依旧不语,迅速把空碗收拾了。 叶尘急匆匆道:“小事不必劳烦——” 他的手不经意与庄司平的手擦过,很凉。 叶尘扭头望向屋外,屋檐结了排冰锥,这侍卫穿得单薄,竟在外面候了那么久。 屋内还放着用魔气点燃的炭盆,好歹是个取暖的地方。 叶尘一把捉住庄司平冰凉的手,叹道:“你在这烤会火,我去洗碗。”说罢,不由分说摁着庄司平的肩坐下,独自去后院洗碗了。 庄司平被这份突如其来的好意冲到岸边,心底隐约升腾起不安。 迟总管派他来此处守着,因为其他归叶卫有要务在身,只他一人无事。 庄司平听着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心中愈发忐忑。 他不过是个看门的侍卫,结果主子去洗碗,留他再此取暖。这临时主子未免好得有点令人生疑,迟总管会将这么轻松的差事留给他? 迟暮将此事交给他时神情凝重,也不提及这临时主子的身份,只道务必照料好,旁的不要多问。 他心中猜测此人到底什么身份,竟让迟总管如此为难,思绪融进暖和的的炭盆里,不觉,叶尘已经收拾好回来了。 “想什么呢,这么认真。”叶尘眯起眼,手里捏着两本书,一本递给庄司平。 “这是……”那张面具下的声音年轻得令人有些意外。 “原来会说话嘛,”叶尘勾起嘴角,舒舒服服拉过另一张椅子,坐下一靠,惬意地看起书来,“话本子,讲一个修士获得各种奇遇,最后飞升成仙的,我昨天刚看完,写得不错。” 谁知庄司平竟不屑地冷嗤一声:“我不看这等庸——” 他忽然瞥见叶尘眉心那个浅川,硬生生把话咽下,安静地拿着书,与他对坐在炭盆前翻阅起来,他不敢掉以轻心,偷瞄了眼临时主子手中书册。 「禁忌眷侣三百篇」。 “?” “你书拿反了,”庄司平目光太炽热,叶尘一抬头便撞上他的视线,见他盯着自己这本书,无奈叹了口气,“这本书先给你看,我去练剑了。” 他唰一下抽走庄司平手里的话本子,又唰一下塞入那本「禁忌眷侣三百篇」,背起手哼着哨便出门去了。 庄司平的阴谋论有些动摇。 他放下书追出门去,见一抹黑影折下一束梅花枝,轻柔的雪缓缓落下,那人行动干脆利落,手中梅花枝仿佛有灵,随着他移形换步,地面上堆积的雪纷纷扬起,梅花枝化作利剑在地面逶迤,他挂剑回身,猛地向后一刺,登时满天簌雪。 叶尘将梅花枝背在身后,抬手拂雪,冰凉的雪花在他掌心融成一滴水。 他知道这是巧合,没有修为的人怎敢肖想一剑惊鸿雪满天,不过是凡胎肉身对此盛景的片刻眷恋。 “你修为如何?”叶尘偏过头瞥向偷看许久的庄司平。 庄司平不自然地低下头,答道:“刚入练气,小的是杂灵根,修炼缓慢。” “那也不错,好过没有灵根。”叶尘随手将梅花枝往雪地中一抛,抹去额角的汗。 三界异物志有言:这世上有人族、魔族、妖族,皆以修炼飞升为夙愿,得道长生,不老不死,与天同寿。 修炼的境界分为: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大乘,直至飞升,期间又有数量不等的小境界。 凡生灵皆有灵根,灵根决定了修炼资质与天赋,除了金、木、水、火、土等五行灵根之外,还有冰、雷、风、天等异灵根。其中异灵根者极为稀有,受各大宗门青睐,其次则是五行单灵根。 灵根数目越多,修炼越是缓慢,四灵根以上都叫杂灵根,修行上难成大器。 至于自己这种没有灵根的,修仙想都别想。 庄司平摸不清临时主子是嘲笑他还是 真心安慰他,只得颔首应好。 “你可知道陆从安何时回来?” 庄司平摇头。 叶尘垂下眼,胸口闷闷的,他觉得此事与陆从安有关,但又不知他几时回。 当真是长大了,比起他这个失忆又没用的师父来说,有太多事情要忙。 忙,忙点好啊。 “那你可知这附近有什么特别的去处?”叶尘拂去风雪,又悠悠踱进屋里。 庄司平安静地紧随其后:“您不能离开此处。” 叶尘听这话有些恼火,转念一想,这也不过是陆从安担心自己的安危,道:“我并非要离开,只是好奇此处位置,附近可有什么名胜古迹?” 庄司平这才放心道:“此处位于魔域渠阳城的西南角,有条河,河对岸便是人间的活死窟,此处隐蔽,还请大人安心。” “活死窟?” 叶尘想起三界异物志中记载:活死窟界魔域荒边,近城邦为青。其地荒馑,寸草不生,惟大者石窟,风一吹则声耸然。窟半为死人,半为生人。夫言生人至,不死亦缺臂;而来死者到,辄有所医,遂称“活死窟”。 叶尘好奇又问:“世间当真有这么神秘的地方?” 庄司平瞥向他,冷嗤一声,答:“不知道。” 他同叶尘坐在炭盆前取暖,看着这片虚幻的雪地静默。 幼时生母重病卧床,村中无人能医。传闻活死窟奇医圣手无数,但那处离他的居所十万八千里,便幻想着有朝一日带母亲到活死窟治好病。 除夕那晚也是大雪,他母亲没有死于重病,反倒死于战乱中,死在那些正道修士剑下。 …… 叶尘一个人蹲在屋中,又百无聊赖地将那篇活死窟的游记瞧了五六遍。 他坐起身,偷瞄着守在门口一言不发的庄司平,一时心虚。 也不知自己提了哪个字惹得人家不快了。 叶尘咳了两声,准备上前去跟人道歉。 “吱呀吱呀……” 屋外传来奇怪的声响。 庄司平就候在屋外,他不聋,那奇怪的响动没有停下来,反倒是愈发尖锐,似要锥破耳膜。 周遭的雪景忽然颤动起来,地上的雪花犹如下油锅的水一般溅起,远处的景颠倒错乱。 庄司平握紧手中的长剑,连忙跑向屋内,正好撞上迎面而来的叶尘,二话不说攥住他的腕子跑出门外。 庄司平被丢进归叶卫小半月,堪堪引气入体,但好歹修的是魔族功法,学的歪门邪道还不少。 就在幻境屏障炸碎的一瞬间,他便掏出衣襟里的符箓,扯着叶尘从后院窜了出去。 29.魔尊与右护法 黑蛇盘在女童手腕上,像只黑漆漆的镯子。女童靠坐在老爷摇椅上,翘着脚同眼前那竖高大的身影谈判。 陆忆寒负手而笑,道:“既是如此,我与前辈也不必再试探下去了。三年之内,我帮前辈寻得重塑肉身的方法,前辈的招魂旗为我所用,如何?” “不,”稚嫩的童声响起,“三年太长,我的小招娣可等不起,本大爷是魂体,她的肉身又太脆弱,只能依附招魂旗而生,一年最多了。” 陆忆寒心中腹诽,这老魔头万把岁的年纪了,三年于他不过弹指一瞬,不过想早点恢复自由之身罢了。 “成交,”陆忆寒答道,“那还请前辈履行诺言,莫要再拆我的北辰王府了。” “嘁,你用紫焰诓骗本大爷,不过拆你两次王府而已。”女童从摇椅上跃起,化作一抹黑烟窜进迟暮手中的招魂旗中。 迟暮替他捏了一把汗,长吁一口气,叹道:“总算把这老东西解决了。” 陆忆寒却置若罔闻地转身又要离去。 迟暮见状忙不迭大喊:“殿下你又要去哪?!再过两日就是回天魔殿的日子了,自你从修真界回来就魂不守舍的,到底怎么了!” “我有要事。”陆忆寒云淡风轻答道。 “要事?”迟暮高声道,“还有什么事能比铲除天衍宗更重要?你忘了你当初是如何同我说的吗!” 迟暮气不过,一股脑将埋怨吼了出来,胸口起伏不断,他极力隐忍着,双肩轻颤:“你知道北辰王府一日要收上来多少文书吗?有多少百姓风餐露宿衣不蔽体你知道吗?区区一个叶与难道比得了这成百上千条人命吗!” 迟暮刚说完,就感觉喉咙被扼住,呼吸也变得艰难。 陆忆寒瞳目转红,怒视着迟暮,逐字逐句说道:“我师父任何人都比不得,天魔殿本王会去、天衍宗本王会除、这天下本王有数,若再让本王听到你妄语我师父,别怪我不念往日情分。” 陆忆寒意识到自己失态,骤然松开手,迟暮捂着嘴猛咳起来,他闭上眼,面色阴沉。 陆忆寒丢下他跨出门,却又见不远处的空中有一只翼豹凌云驾踏虚而来,盘旋两圈后在废墟中缓缓降落。 那华贵的车中探出一只带着黑手套的手来,拨开帘子,款步踏出车驾。纯白的璞玉面具遮掩了来人的半张脸,眉心的三撇花钿在他那一袭青衣的衬托下显得妖冶,最终又全都融在了他明眸红瞳中。 青衣魔修环视一周,微微抿起唇,笑道:“殿下好雅致,王府是要重修吗?” 魔尊右护法突然来访,陆忆寒始料未及,他顿了半晌,皱眉答道:“王府的陈设太旧了,住不惯。” “哦,是想建成雪月楼那般的吗?”右护法扬眉又问。 “……”陆忆寒死死抿住唇,缓了好一阵这才答道,“右护法说笑了,不知右护法突然造访是为何事?” 右护法这才放过他,转而答道:“尊上有请,说是有事尽早安排下去的好,提前两日唤属下来接您去天魔殿一趟。” 末了,又补问一句:“殿下应当没旁的要紧事吧?” 迟暮理好衣冠,从王府中走出来,静静望着陆忆寒。 陆忆寒垂下眼眸,淡然答道:“没有,即刻便走吧。” …… 天空阴沉沉的,魔域的天总是这般,一池墨,掺了多少水都化不开,地中大涝,边域大旱,没一个消停的。 一人紫袍玉带,高坐殿堂之上,他手中把玩着一把染血的匕首,俯身挑起面前被绑之人的下颌,刀刃在那人颈侧游移。 “魔、魔尊殿下高抬贵手……放了小的一马吧……”那人哆嗦着,身下濡湿一大片,骇得涕泗横流。 夜烛挑起右耳垂下的红吊穗,将刀刃上的血迹蹭在那修士的脸上,面色不改:“你这般害怕本尊,为何还要来行刺?难道修真界有比本尊更可怕的东西?” 那修士不答话,幽幽啜泣起来,泪水打湿刀刃,稀释了血迹。 “唔……洗干净了。”夜烛看着自己被泪水洗净的匕首,又在那修士脸上蹭了两下。 “咔——” 修士身侧拉开一道光束,还以为这是修真界派人来救他回去的,摇摇晃晃站起身,没想到一脚踩空,顺着阶梯一骨碌滚下了殿堂,他全然忘了魔尊就在他身后。他努力拱起身,就见一只黑靴落在他面前。 修士满怀期待地抬头,却在见到那面容的一瞬尖叫出声:”是你!修真界的叛徒!!!是你害得——!” 一把匕首从他背后飞来,刺穿了他的脖颈,未竟的指控化作一串气音,淹没在滚滚涌出的血中。 陆忆寒只是轻瞥一眼,绕过那具尸首离开了。 夜烛的目光在接触到陆忆寒身侧那抹青影的一瞬间变得轻快,又在碰到陆忆寒的一瞬间变得阴鸷。 “想不到这么多年了,北辰王的名声在修真界还是这么响亮。”夜烛抚摸着耳垂下的红穗子,朝右护法勾了勾手,右护法恭敬一笑,随即上前立于他身侧。 陆忆寒屈膝半跪,垂首应道:“微臣参见魔尊。” 夜烛二指相并,修士脖颈上的匕首应势飞回夜烛手中,带出的血液染了陆忆寒半张脸,好似在示威。 “免礼,”夜烛抬手,从衣襟里扯出一张白帕擦拭刀身,“本尊这次唤你来,有三件事要同你说。” 陆忆寒起身,偌大的殿堂中只他一人立于堂前。 “其一,青城和陌城城主参与拐害魔族百姓的事我已经知晓,他们二人现已押送至地牢,不日问斩,”夜烛阖眸,将染脏的帕子丢下,“只是青城和陌城的城主之位空置,北辰王可有好的人选?” “……”陆忆寒清楚魔尊心里打的什么算盘,自己若亲自举荐,安插自己的人手,魔尊定会生疑;可若让魔尊决定,自己免不了腹背受敌,时刻遭天魔殿的监视。 “臣一人定夺未免有失偏颇,不如在城中设招募会,能者、 有志者、民心所向者是为上上选。”陆忆寒从容答道。 夜烛挑眉,掩面嗤笑一声,应道:“好,按你说的办。” “其二,魔族秘境要开了,这可是百年开一次的秘境,占师测算,秘境将在北辰之境开放,就在这月中旬,月圆之时,你须得在那之前将两位城主的空缺补上。” 魔族秘境是魔域最大的秘境,每次开启的地点都不同,需要占师提前测算。 陆忆寒颔首,却觉得奇怪。 秘境中有不少异兽灵植,还封印着魔族圣器,但入口只能用上古天魔的直系血脉用鲜血开启。 但自从上一任老魔尊病故,魔族公主流亡在外,天魔的直系血脉已彻底断了个干净。听闻百年前,夜烛这个旁系血脉吞了百来瓶血涌丹,放了一池子的血都没能打开。 这次他还不放弃吗? 夜烛望着陆忆寒一脸事不关己的模样,心中畅快,扬起嘴角说了第三件事:“其三,魔族军已重整得差不多了,待魔族秘境结束后,将天衍宗拿下。” “嘎、嘎——” 一只黑鸟从殿外飞来,扑闪着翅膀滑向右护法。 右护法抬手,黑鸦稳稳落在他的手臂上,乖巧地收了羽翼。 “怎么,又饿了?”右护法轻轻点了点乌鸦的喙,用食指指腹替它顺头顶的毛。 陆忆寒浑身一震,瞳目骤缩,还没从即将开战的震惊中回过神,幻境屏障被撕碎的感应便在他识海中炸开。 他顾不上礼节,高声喊了句:“臣还有事!”便惊慌失措地朝殿外跑去。 夜烛皱眉,慵懒地靠躺在椅背,扯着右护法的衣袍,撒娇般地靠在他腰际。 “主人,他怎么跑得这样着急?”夜烛眯起眼,语气好似在撒娇。 苏城春将乌鸦抛向地上的尸首,乌鸦哗啦拍打翅膀,啄食着那修士的眼珠,血色的爪印在那修士的衣袍上长了一串。 苏城春又拍拍夜烛的脑袋,指向地上的乌鸦:“我这几日总是梦到故人,睡不安稳,便派明涟去北辰王府玩了几天,宁可错杀三千,不敢放过一个啊。” 夜烛拂袖,关上了殿门,天魔殿又变得漆黑一片。 他起身轻轻拥住苏城春,高大的身影靠在苏城春肩头,不满地忸怩道:“这种小事何须您再费心,我是您的刀,我是您的刃,倘若您不喜欢,凡是跟叶与有关系的人我都帮您杀干净。” “那我呢,你也要杀吗?”黑暗中的回响清晰可闻。 夜烛将苏城春抱得更紧了些,委屈地摇摇头。 “逗你的,”苏城春像安抚孩童般一下一下轻拍着夜烛的脊背,在他耳畔念道,“我的刀、我的刃今日太累了,好好休息一阵吧。”说罢,几缕银丝缠上了夜烛的四肢,夜烛则像木偶一般散了架,倒在苏城春怀中。 “真是越来越重了。”苏城春叹气,手中翻花,夜烛又僵硬地直起了身,可仍垂着脑袋,随着苏城春走向殿后的密室。 30.夷骨百筑 漆黑的密林中一对身影穿梭,其后是数名训练有素的杀手在林间快速穿梭。 庄司平拼了命寻找适合躲藏的地方,此刻他终于明白自己在陆忆寒眼中是何等拖累,因为现在就有偌大一个拖油瓶正气喘吁吁地跟在他身后,自己不得不放慢脚步让他喘息。 好在眼前灌木丛生,又有一片矮坡,庄司平回望一眼,迅速带着叶尘扎进了丛中。 庄司平捏了个屏息的术法,将自己和叶尘笼罩其中。 叶尘不知所云,小心翼翼挨得近了些,悄声问道:“发生什么了?” “……”庄司平见他泰然自若,看来还没搞清有人在追杀他们,一时无言。 “有人想要你我的命。”庄司平低声回答。 “可我不曾招惹过谁。” 他思索了一阵,又怔怔地盯着庄司平。 庄司平被他看得不自在,不耐烦问道:“看我作甚?” “该不会是陆从安仇家吧?” “不知道。” “那为何他派你来看守?” “不知道。” “可……” 庄司平有些头疼,他深吸一口气,捂住叶尘喋喋不休的嘴。 “别再问了。”庄司平懒得同他费口舌。 纷乱的脚步声靠近,吓得二人不自觉屏住呼吸。 “他们的气息就在附近,分头找,主上说了,不必留活口。” “是!” 叶尘猫着腰,偷瞄着庄司平被代面掩住的侧脸,心想:从安也戴这样式的面具,若只是依靠代面判断,这群人多半就是冲着陆从安来的。 叶尘拽了拽庄司平的衣角,庄司平察觉到动静,低头看了他一眼。 叶尘悄然附耳,轻声道:“你多大了?”说罢,把自己的掌心摊在庄司平身前,示意他写写看。 庄司平本是懒得搭理他,都什么时候了,竟然还在问这个,但叶尘目光太过灼热,便只好压下心中的不快,一笔一划在他掌心写起来,同时比着口型。 “十、八。” 叶尘沉思半晌,趁庄司平还没反应过来,一把拽下他脸上的代面,匆匆掠过代面下微怔的红瞳。 “别出声。” 叶尘迅速覆上代面,自灌木丛中窜出,迈开了腿,向远离灌木丛的方向跑去。 又是一阵纷乱的脚步声贴着庄司平耳廓闪过,腾腾杀意漫上他的脖颈,而后逐渐褪去。 庄司平没了代面加持,汹涌浑浊的魔气和杀意如同汹涌的浪潮将他裹挟,惶恐再度席卷全身。他知道主子的命比他的命更重要,可他无论如何都迈不开腿,只是哆嗦着攥紧一旁的枯枝,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 叶尘形影单只地在黑树林中逃命,他没有修为,不懂隐匿气息也不懂轻功,在那群魔人眼中就是一块活靶子。 但却不知为何,数道魔气朝他射去,最终都被化解。 叶尘哪知自己手上丑得惨绝人寰的玉坠子替他挡了数十道死劫,饱得冒红光。 叶尘凡胎肉身,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身体逐渐有些吃力,大颗大颗的汗珠滚滚滑落,眼前的景物开始涣散,速度更是落下大截。 忽然一抹银光在眼前闪烁,叶尘匆匆顿身去躲,那刀光擦过他颈侧,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他着急去捂伤口,一柄长刃又从身后刺来,正中他的小臂。 “呃——!”叶尘痛呼出声,脱力地跌倒在地,鲜血滚入手腕上的吊坠中,吊坠崩开一丝裂纹,爆发出骇人的魔气,将在场的魔族压制得失神,七窍中不断有血涌出。 叶尘抬不起手,弓着身子爬到一棵树脚下,倚着大树缓缓蹭起身来。 可没等他歇上片刻,那数名魔族已然从元婴魔气的威压中醒过神,将他团团合围住,可见这仇家派来的杀手修为并不低。 “你们究竟是何人?就算是死也得让我死个明白吧?”叶尘忍着痛,大口喘息。 那群魔人并不答话,下一刻便齐齐抄起手中的长刀,瞄准叶尘的要害刺去。 “唰——”数十道银光垂落天幕,没等那群魔人的刀刃扎入叶尘的身体,那数十柄悬空的长剑便犹如长钉一般,钉碎了那群魔人的头颅。 叶尘吓得将眼一闭,滚烫的鲜血在他纯白的代面上斑驳。 “凡人怎么跑到这魔族的地盘来了?”一名男子乘着长剑款款而落,他头戴玉冠,长发披散,发尾卷得蓬松,一袭玄青色的短袍倒是利落。 那人面不改色地将地上魔人的尸首踢开,好像对此不屑一顾,而后抬眼看向倚着树的叶尘,朝他伸出手。 叶尘手腕上的坠子仍泛着红光,好在他抬不起那只手,并未引起男子的注意。 叶尘口干舌燥,用气音向男子道谢:“谢、谢道友救命之……”他报答的话还没说出口,便摇摇晃晃往后仰倒下去。 男子掏出长剑,用剑鞘勾住了叶尘腰间的缚带,这才使他免遭一劫,可他脸上的代面被两股力拉扯,挣脱了细绳的束缚,掉落在地。 “……叶与?” 沉寂的风翻涌,在男子耳畔催促他快去抓住那缥缈的身影。 他呼吸一滞,执剑的手开始颤个不停,他急忙上前揽过叶尘的肩,细细打量着他的眉目,心中一团乱麻。 …… 雪融化成水,浸湿了土地,像是下过一场大雨,“雪月楼”静悄悄的,只有水珠从屋檐落入水潭中的滴答声。 陆忆寒放出神识将“雪月楼”内外全部搜索了个遍,没有活人的踪影。 忽然,他心头一跳,自己留给叶尘保命的坠子出现异动,他阖眸感应着吊坠的方位,召来归叶剑乘风而去。 夜色裹得整片黑林愈发阴森,陆忆寒落在一片密林中,焦急地奔走,一面高声喊着“叶尘”。 “窸窸窣窣……” 陆忆寒站定脚步。 百丈之外有活人。 他收了长剑,敛去周身的气息,不过弹指间,磅礴的魔气砸向灌木丛,从里面爬出一个灰头土脸的人影。 金首长剑的锋芒闪至那人颈侧,陆忆寒的声音仿佛冰冷的潮水,顷刻间就漫过那人的口鼻,骇得那人不敢再大喘气。 “……庄司平,迟暮派你跟着叶尘?叶尘现在何处?”言语间,长剑的锋芒又挨近了几分。 庄司平大气不敢出,可他心里有愧,更不愿躲,语气中的急切亦不少:“我、我不知,他夺了我的代面便冲了出去,追杀我们的皆是修为在我之上的魔族……我、我不敢追……” 庄司平刚入采气期,也就相当于灵修的练 气,这般修为自然谁都能踩一脚。 “可他并无修为。”陆忆寒脸色更冷了。 周遭的气息凝滞,庄司平感觉到有一双无形的手掐住他的脖颈,教他喘不过气。 没有修为? 怎么可能? 他忽然想起叶尘说出那句“好过没有灵根”时,脸上一闪而过的落寞。 没有修为就敢跑出去,他连死都不怕吗? “我、我去寻他……”庄司平不顾颈侧那柄长剑,手忙脚乱起身,跌跌撞撞朝叶尘消失的方向跑去。 陆忆寒恨得牙痒痒,掀起一阵魔气将他弹开,双目猩红宛若恶鬼般瞪着他:“我早便说过你不适合留在这里,回去便带着你的东西滚出北辰王府!” 他抛起自己的长剑,感应吊坠的位置,再次凌空飞去。 …… 石窟里的岩壁湿漉漉的,地上的茅草也被水沁得发潮,教人怎么都睡不安稳。 蔡百晟自以为他已睡遍三界各个角落,这世上没有哪里是他住不惯的。不料到头来,最折磨他的地方是故土。 石窟里挤满了乌泱泱的病患,他们不声不响地呆坐在原处,面前摆着一片片干枯的树叶,像集市里的瓜果一样,等着其他石窟的医修将他们挑走。 洞口倏地一暗,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望去,见一男子抱着个软趴趴的人,又失落地收回目光。 医修没等到,石窟里头更挤了。 “蔡师兄。” 男子抱着叶尘,熟练地跨过地上病患,走到蔡百晟身侧。 蔡百晟被湿哒哒的茅草气得冒火,埋头跟茅草干架,愤恨地揪了两把,没好气问道:“怎么出去这么久?让你找的药找着没?” “没有。”那男子理直气壮答道。 “那你还——!”蔡百晟猛然回头,一个熟悉的身影静静靠在男子怀中,那眉眼竟和自己已故的师弟如出一辙。 蔡百晟连忙腾出身下的茅草席,示意对方把人放下,一手搭在那人腕心查探灵息。 蔡百晟蹙眉,在他左手摸了半天,又拽起他的右手去摸,一只碎裂的吊坠从他袖口跳出,令人作呕的魔气扑面而来,熏得蔡百晟迟疑了一瞬,继而俯下身去摸他的脸。 几番探寻无果,蔡百晟得了结论:“叶与的尸身已经仙解,而且这气息不对,他不可能是叶与。左师弟,你在哪找到他的?” “渠阳城附近的林子里,我见他被几个魔族死士追杀便把他救下了。”左修然也学着蔡百晟的样子查探了一番,此人身上的本源气息确实同叶与大相庭径。 “他脸上没有面具,身上也没有幻术,这就是他的本相……”左修然盯着叶尘那张脸失神,就连左眼下的泪痣都同叶与一样。 这世界上当真会有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吗? 蔡百晟从怀里取出一瓶丹药,哗啦啦灌入叶尘口中,他神色凝重,指着叶尘手腕上的丑坠子道:“恐怕……是那师侄干的‘好事’。” “我听闻魔族有种功法,叫作‘夷骨百筑’,能将人的骨肉揉碎了,把身形样貌重塑成想要的模样,”蔡百晟摘下他手腕上的吊坠,猛然砸向地面,“只是这功法痛苦非常,鲜少有成功的,用了此法的人大多短命。看来那狼心狗肺的师侄为了寻个好替身,费了不少心思。” 31.空 褪色的画面像蛛丝一样一点点织就,起初是混沌天地,而后是纷飞雪景,最后织出了一个小小的孩子。 叶尘低头看着那孩子头顶的发旋出神,自己玄黑的袖袍忽而被拽了拽。 “师父……”那孩子忸怩唤道,一头糟乱的长发好像个小刺球。 叶尘不自觉抿了唇角,露出些许阑珊的笑意,一只指节分明的手掌化作甘霖落在那孩子头顶,笑问道:“怎么,还学会撒娇了?你从前可不是这样的。” 一只气鼓鼓的小包子从袖袍探出头来,反驳道:“我没有撒娇,我是想师父了。” “哦?你今日跑去百草居疯了一天,现在开始想为师了?” 小包子摇摇头,委屈道:“白辰师兄说,当弟子的以后都要出师,不会一直跟着师父……” 叶尘若有所思点点头,答道:“你白辰师兄说得不错。” “可我不想离开师父……我想一直跟师父在一起……”小包子将脑袋埋在叶尘怀中,一头毛糙的长发蹭来蹭去,不知蹭出了多少个死结。 叶尘自然不能让他这么糟践下去,他拍了拍小孩毛茸茸的脑袋,手掌一路顺到他耳畔垂下的长发,勾起三缕杂毛,款款应道:“别蹭了,为师替你编发,编出几个结便陪你几年。” 闻言,小包子立马安分下来,乖乖等着自己即将编好的小辫,斜着眼瞧叶尘灵巧的双手在耳畔交错。 没一会,小辫编好了,小孩抓着自己的小辫一遍遍数上面的结:“师父陪我一年、两年、三年、四年......” 叶尘负手在一旁瞧,看着小孩把发梢都算进去了,还是只有九年。 小孩瘪了嘴,又依偎在他身侧,沮丧地说:“我以后要长更长的头发,要跟师父在一起更久......” 叶尘还没来得及回答他,眼前的画面又糅杂成一团,看不真切了。 他猛然睁开眼,昏暗的光线让他错以为自己仍在梦中,可背后湿漉漉的触感却不似梦那般美好,铁锈的腥臭味无孔不入。 “醒了?” 陌生的男声传来,叶尘仰起头,借着洞外阴沉的天光瞧见一簇簇卷起的发梢,这才想起自己这个亡命之徒成功从死里逃生了。 “多谢仙师救命之恩。”叶尘脸上的血色还没恢复,干瘪的唇咧开一抹艰难的笑。 左修然本是抱剑倚在石壁,盯着叶尘发自肺腑的笑意,恍惚间以为自己又见叶与。 不、不对,叶与早已不会这样毫无防备地剖出自己的心意。 左修然烦躁地捂了脸,衣袍同石壁擦出响动,清晰传入叶尘耳中。 “仙师?”叶尘放轻声音,又唤道。 左修然倏地蹲下身,攥住他的右腕,对上他的视线,面色铁青:“不必谢我,你回答我个问题,我们便两清了。” 叶尘木讷地点点头,瞥向对方那只发颤的手。 左修然自知失态,抽回了手。 “你是何人?” “我无门无派、嘶……”叶尘的衣襟突然被攥住,一柄长剑悄无声息抵在他颈侧,痛得他止声。 叶尘看见对方眼中布满血丝,好似一头蛰伏已久的黑豹。 “那你伪装成我师弟的模样,究竟有什么目的?”左修然阴沉着脸,突然暴起。 “伪……伪装?”叶尘试图笑起来缓和气氛,笑得却好似哭。 左修然紧锁眉头,见他这幅反应,缓缓松开了他的衣襟,撤了抵在他脖颈的剑。 叶尘顿了半晌,拧在他脑海中的结登时崩散。他鬓边垂下几缕青丝,心中一团乱麻:“陆从安说我是他师父,可、可我……是谁?” “……我不知,但你容貌与我师弟如出一辙,但本源气息却与我师弟截然不同。”左修然本想再说逼问些什么,但此人似乎自己都搞不清状况。 叶尘阖眸,胸口遏制不住地传来寒意。他心尖一阵抽痛,额前布满细密的汗珠,缓缓蹲下身喘息。 他没忘。 血海门的所见所闻他没忘,陆从安的掩饰破绽百出,但只要他不再提及,就那么一直骗下去,自己也只当那是个梦。 左修然见状连忙要将他扶起,却被叶尘软绵无力地推开。 “我没事。”叶尘摇摇头,他早就在等了,等这一纸罪书判他个一无所有——借他人的躯壳鸠占鹊巢,如何心安?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你也是受那狗东西迫害,”左修然朝他伸出手,“我乃天玄派第三峰峰主左修然,你若是没处可去,日后可随我回天玄派。” 叶尘唇色苍白,茫然问道:“你不介意我这张脸?” “想来你也并非自愿,”左修然解释道,“你口中那个陆从安,本名陆忆寒,‘从安’是我师弟为他取的道号,两百年前入魔,叛出修真界,亲手杀了自己的恩师,现如今已是天魔殿麾下的四魔王之一,北辰王。” 叶尘痛出一身冷汗,艰难地扶住额,陷入惘然:“……他师父是?” “我的师弟,陆从安的师父——叶与,”左修然轻声道,“枝繁叶茂的叶,与光同尘的与。” 叶与和叶尘。 与光同尘,好可笑。 …… 大大小小的石窟嵌在岩石峭壁上,远远看去就像是个不走心的蜂巢。 垂死挣扎的人挤在最底层的石窟里,带着毛了边的草席一铺,倒在席上咿呀叫唤起来。 叶尘换了身粗布衣衫,脖子上和小臂上缠了好几圈绷带,靠在石壁上发呆。 蔡百晟从外头提了桶水回来,见叶尘木头似的发愣,捞起木桶里的破布条,水滴滴答答淌下,还没拧干就被甩到叶尘脸上。 叶尘慌乱地叫唤了一声,扯下脸上的湿布,就见一张贼兮兮笑脸,那人额前的刘海半掩住左眼,脑后低低挽了个小髻,垂下一绦长发。一身白衫对襟绣青云草纹,穿得有些泛黄。 蔡百晟指了指那张生毛的草席,理直气壮道:“我瞧你闲着也是闲着,我师弟救你一命,刷个席子不过分吧?” 叶尘揩去脸上的水,面对救自己一命的医师,不敢不从,蹲下身就开始搓草席上长出来的白毛。 蔡百晟则不知从哪拐来一个木头墩子,翘着脚,闭上眼悠哉悠哉,忽然他想起什么,仍是阖着眼,问道:“听我那师弟说,你失忆了?” 叶尘正趴在草席上抠霉点,攥着那块破布搓了又搓,嗯声应和。 “那你记事起身在何处?” 叶尘搓搓这抠抠那,终于把草席刷干净了,心安理得坐在草席上回忆起来:“雪月楼里,陆从安说是他仿照从前的居所建的。” “哦,”蔡百晟睁开眼,若有所思,“他小子倒是记得清楚。” 他窸窸窣窣起身,走上前去,忽地捧起叶尘的脸,左瞧右看,几乎要把叶尘的脑袋从脖子上拽下来,道:“夷骨百铸并非完美无瑕,应当是有破绽的。” “等一下,如果我容貌与那位叶与相仿,那我说不定是他的孪生亲兄弟 呢?”叶尘突然发问。 谁知蔡百晟哼了一声,答道:“那你们本源也该有相似之处,况且他说过,他没有亲眷。” 叶尘哦了一声,脸被蔡百晟蹂躏得红彤彤。 蔡百晟倏地松手,摸着下巴思量一番,道:“你小子算是运气好,这里医修云集,定有人比我更了解这夷骨百铸究竟是怎么回事。”说罢,一言不合拽着叶尘出了洞穴。 活死窟前有一片空地,地面寸草不生,只有一捧黄土和两块石碑。 左边的石碑刻有“今生”,右边的石碑则刻着“前世”。 “今生”石碑前乌泱泱挤满了人,你推我搡,哀哀叫唤的病患将一片树叶放在石碑上,朝石碑诉说自己的病症,随后便等待石碑显灵,在叶片中央灼出枚小金印,树叶的颜色也会发生改变,由绿到黄再到红,表示今生所背负的业力,叶片越接近红色,今生造业越多,俗称坏事做尽。 灼有金印的树叶是患者所要支付的诊金,也是进入活死窟秘境的通关令。 一人一次只能选择一枚树叶进入活死窟秘境,随着时间的流逝,树叶的颜色会逐渐染红发黑,待金印也被磨灭时会被传送出秘境;亦或者在秘境中受到致命伤,也会被提前传送离开。 所以测出红叶的病患通常无人愿意诊治。要么他自己入幻境碰碰运气,要么跑到另一个“前世”石碑面前重新测一次,寄希望于自己前世没干什么坏事。 可前世哪里是那么好探听的,生死轮回本就是顺应天道,凡胎肉身不可企及的。若是窥探前世,便也是逆天而行,非得在身上也一同烙出个印子不可。据说那印子痛得宛若扒皮,足足痛上一个月才会慢慢缓和。 来此处求医的病患本就病痛缠身,哪里遭得起这个罪,万一挨了烙印又得红叶岂不白搭?于是都心照不宣地离那块“前世”石远远的,生怕自己被那块绝情石碑误伤。 叶尘看了看那处几乎水泄不通、围了半里地的“今生”石碑,又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前世”石碑,犹疑地朝蔡百晟问道:“真的很痛吗?” “要不你试试?” 叶尘盯着黑压压的人群好一阵,总感觉有一道灼热的视线一直盯着自己,他东张西望半天都没找到那视线的来源,只是片刻功夫,又有一串病患挤进今生石碑前。 叶尘见状,不假思索道:“蔡仙师你说的对,我去试试。” 蔡百晟本是玩笑话,岂知这个缺心眼的居然二话不说就拿了树叶往“前世”石碑上拍。 “不是——”蔡百晟伸手去拦,不曾想还是晚了一步。 树叶在叶尘手下绽出一道白光,只听得“咔嚓”一声,那块名为“前世”的石碑竟裂出一道纵沟。 叶尘急匆匆拿回叶子,蔡百晟半张着嘴,竟一时不知该先看哪里,只得假装无事发生,拉着叶尘赶紧跑。 二人气喘吁吁跑回石窟,叶尘这才张开五指,掌心躺了一片揉皱了白叶,中央烙出一道金印。 “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蔡百晟问道。 叶尘摇摇头。 他捻起叶柄在指腹间滚转,将那枚叶片递向蔡百晟:“这是何意?” 蔡百晟直愣愣盯着那枚雪白的叶片,也很疑惑:“即使圣贤也不可能无过,我曾在活死窟待过十载,见过红得发黑的叶子,也见过嫩得翠绿的叶子,就是没见过这样白得一尘不染的叶子。空则无,倘若人生来有罪,要么你上辈子还在娘腹中就夭折,要么你根本就没有上辈子。” 32.豁达 石窟里密密麻麻挤满了人,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叶尘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出半个身子,头顶又撒下一片阴影。 “小兄弟,你得了什么病,让老夫给你瞧瞧?”一名须发苍苍的灰袍老者笑眯眯朝他伸出手。 叶尘身形一顿,好像有谁抓住了他的腿,情急之下他只能朝老者伸出手。还没抓住那只苍老的手,一股巨力猛地将他从人潮中拽出,他只觉得自己在空中飘了须臾,一眨眼便到了另一个空旷的石窟。 待叶尘稳住身形,这才瞧清是左修然拎着他走了一路,一旁的蔡百晟看戏似的双手抱于胸前。 “你倒是一身反骨,”蔡百晟揶揄道,“现在你知道你手中那枚叶子价值几何了吧?” 叶尘干笑两声,点头如捣蒜,道:“我以为这叶子就只是个惩恶扬善的噱头。” 左修然叹他天真:“虽说医者仁心,但这世上利字当头,能让众多医修都聚于此处,单凭仁心不够。” “叶子的深颜色于此处的医修来说便是诊金,别看这里乱成这样,往外走,每当月圆便会开启一个秘境,灵泉、天地灵材、稀世功法宝物,要什么没有,想要那里的东西,带上叶子便是。只要叶子越绿,就能待得越久。”蔡百晟越说越向往,不动声色将手探向叶尘那片白叶。 “啪!”左修然毫不留情地打落他的手。 蔡百晟痛得跳脚,刚要瞪左修然,又被恶狠狠瞪回来。 左修然将叶尘往身一拽,护在他跟前,没好气地戳穿道:“你又不懂夷骨百铸,再说了我们此行是为萧天天,不是为的什么宝物功法。” 蔡百晟瘪瘪嘴,解释道:“可那办法在秘境,我这不也是为了拿到好的叶子嘛。” 左修然低下头解开自己腰间的乾坤袋,取出一株黄澄澄的果串,每颗约摸着指甲盖那么大,散发着甜腻的香味,他举着那枚果串递到蔡百晟跟前。 蔡百晟眼里放光,笑得开怀,道:“你找到了?” 叶尘闻到甜香,从左修然身后探出头来问道:“这是什么?” “幸终果,配上仙仙草、万蕊子、花千树草炼制成丹药,服下可解百忧,”蔡百晟接过那串果实,挨个清点个数,满意地笑道,“炼制两枚无忧丹足矣。” 蔡百晟唰的一下,凭空取来一口药鼎,祥云铸身,鼎盖升起,蔡百晟就那么将幸终果一颗颗剥下,抛进药鼎,随后又幻出好些株草药一同丢进去,盘腿入定了。 左修然见状,自觉地扯着叶尘的袖子坐在一旁守着。 叶尘和他并肩坐着,目光跟随两抹拖尾的光团环绕着蔡百晟和药鼎打转,不多时又见蔡百晟掏出两张黄符贴在药鼎上,空中源源不断地有荧绿色的灵气钻进药鼎。 “你看得见如此稀薄的灵气,此前必然也是修行之人。” 叶尘盯着半空中聚起的光路,忽然听得一旁的左修然开口,不由地扭过头去看他。 “我?”叶尘像是自嘲般笑起来,“我没有灵根,经脉尽损,修的什么仙?我的道又是什么呢?” “你只是忘了。” 叶尘又从衣襟里取出那枚白叶,兀自喃喃:“倘若心有不甘,我不该这么轻易忘了个干净,此刻我定会惶惶不可终日地想去追寻。” 他垂下目光,轻轻晃着手中的白叶:“可不管我有没有记忆,我依旧是我,不是谁的附属,也不是谁的替代。” “你本就不是谁的替代。”左修然回应道。 叶尘扭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 “不过没有执念也挺好,”叶尘举起手中的白叶,自顾躺下,“尽人事,听天命,世上这么多苦命人,比起他们,我不过是忘了些过往。” 左修然闻言,怔然地瞥向他,叶尘漆黑的双眸中无波无澜,却恍惚与他记忆中的另一人相撞。 “左仙师?”叶尘探身向前,抬手指着他的眼。 左修然在错愕间瞧清在自己眼前放大的手指,目光又落在对方翕动的唇上。 “左仙师,你怎么哭了?” …… 冰封雪岭乃极寒之境,万里霜冻终年不化,有本事的修士来此历练,以风雪锻体铸元,精进修为;没本事的修士来此历练,寻得暖洞一处,找个舒服的姿势开始冬眠。 幼小的少年摔在雪地里,脸上满是泪痕,他堪堪筑基,灵气护体半路出家,织成一张破洞渔网穿在身上,丝毫没有起到庇护的作用。 他脸上挂了彩,价值不菲的云袍本是勾着金丝,可不知被什么刮破了,扯成了个不太吉利的金穗白灯笼。 一群蒙面的黑衣人纷至沓来,他们各个面色凶煞,手持弯刀,见雪中那个蠕动的少年便一窝蜂冲了上去。 少年还未曾察觉到危险,奋力朝一块巨石爬去,想靠着石头喘两口气,不觉,一抹银光已经闪至他的脖颈。 “咣!” 一枚平平无奇的小石子将那柄弯刀击成两段。 少年闻声,惊恐地抬起头,手脚并用,在雪地里高速滑行起来。 眼见离是非地越来越远,他手脚也逐渐卸力,却发现自己滑行的速度丝毫不减,等他再回过神时,自己已经被拽进一片黑漆漆的洞窟。 少年一脸茫然,刚要开口就被一只手捏成鸭子嘴,只听得黑暗中同样青涩的少年音响起:“嘘,我师父在外头干架呢,别出声。” 黑暗中又是一阵窸窸窣窣,那人不知在捣鼓些什么,没一会,黑暗中燃起一簇火苗,照亮了那人的模样——一头毛糙的黑发随意地编成辫,垂在胸口,漆黑的瞳仁被火光照成暖色,他眯起眼,狡黠地一笑,露出左眼下一枚小痣。 “我叫叶与,枝繁叶茂的叶,与光同尘的与,你叫什么?”名为叶与的少年自来熟地介绍起自己,仿佛这是什么响当当的光辉事迹,最好路过阿猫阿狗都留步听一下。 “唔!唔唔!”浑身是伤的少年挣扎着扯下夹住自己上下唇的手,一副警惕的模样,恶狠狠地反问道,“我凭什么告诉你?!” 叶与很是无辜地眨眨眼,答道:“我都自报家门了,我师父还救了你,你若是不说,那也太不懂礼数了。” 听到“不懂礼数”四个字,狼狈的少年如坐针毡,毫无血色的脸硬是憋成寿桃色,随即愠道:“左修然!” 叶与歪过脑袋,上下将他打量一番,复述道:“左羞赧?” 左修然跟他掐起来了。 没一会,从洞口进来个人,身量八尺,芒刺般的褐色短发,三根细辫垂在身后,其蓬乱程度跟叶与如出一辙,一看便知此人和叶与是亲生师徒。 “师父!”叶与一见到那人便高兴地唤道,然而手上跟左修然掐架的动作不停,仿佛手不是他的。 左修然见状,遂将嘴唇抿成一线,推开叶与,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一步。 叶与兴高采烈地向肖青遥介绍起臭脸少年来:“师父,这是左羞 赧。” “左修然!”臭脸少年怒不可遏地更正道。 肖青遥五官深邃,山根高挺,一双碧眼仿若料峭春日里的一支翠竹,这几日风霜操劳,下颌的胡茬已经许久不曾打理,杂草一样疯长。 他见左修然这模样,翻手挥开手中剑脊漆红的长剑,送入背后的剑匣中,扬起嘴角调侃道:“中气十足,你这精神头不错嘛。” 肖青遥朝左修然伸出手:“你是西风剑派左承嵊的孩子?” 肖青遥一身麻布粗衣,外面的青衫被磨得发灰,腰间缀着一条系着酒葫芦的红绳,着实没半点仙风道骨的意味。 左修然听到“西风剑派”那四个字瞬间卸下心防,化作一束箭冲向肖青遥,攥住他的衣袍,瞪大的眼中闪着泪光,问道:“前辈知道我父亲?三日前我家中突然受袭,父亲好不容易将我送出来,敢问前辈我家现在怎么样了?” 肖青遥面露难色,拍了拍他的脑袋:“孩子,如今修真界已没有西风剑派了。” “什么意思?” “派别之争,西风剑派惨遭灭门,恐怕……” 左修然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叶与连忙揽起他的肩宽慰道:“既然如此,不如你跟我们去天玄派吧,我师父说那里有吃有喝,还能修炼飞升呢!” 说罢,叶与又靠近左修然耳畔,小声道:“等你修炼得厉害了就去报仇,到时候我也帮你。” “咚!”肖青遥不轻不重地在叶与脑袋上敲了一记,睨向他冷哼道:“你还没入门呢,就想着法子给为师找麻烦?” 叶与痛得捂住脑袋,心虚地闭嘴了。 肖青遥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从衣襟里取出一瓶丹药,递给左修然,道:“我常年行历天下,早年受过左宗师指教,如今我所创的秋水剑法亦有些西风剑法的影子,倘若你愿意,可拜于我门下。” 左修然死咬下唇,一把从肖青遥手中夺过那瓶丹药,倒出来个褐色的药丸,仰头吞服,“嗵”一声跪在小肖青遥跟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师尊在上,受弟子一拜。” 叶与乐得多个玩伴,贱兮兮地凑到左修然身侧冲他笑。 可没等他笑完,左修然矛头一转,一手指着叶与的鼻子愤慨道:“但是我不要当他师弟,我要当师兄!” “诶?”叶与眨巴着眼。 “我已筑基,他根本就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家伙!” 肖青遥皱起眉头:“即便如此,我也是先遇他,再遇你,修炼一事本就不是一帆风顺,就算……” “好啊,”叶与笑得开怀,全然忘了先前那记敲,又勾上了左修然的肩,“那左师兄以后得罩着师弟我。” 肖青遥默默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罢了,两个孩子你情我愿的,他们开心就好。 肖青遥拂袖,洞口缓缓被巨石挡上,漆黑的石窟内飘起几张发着幽光的黄符,他揪着叶与的耳朵盘腿而坐,痛心疾首地朝左修然介绍道:“这小兔崽子是我从苍三海捡回来的,那会他孤身一人飘在海上,好不容易救回来了却一问三不知,说话行事不知分寸,你既然要做师兄,也得多担待些。” 叶与还很配合地背起手,笑答:“虽然我很想知道以前的事情,可是干着急也没用嘛。” “你家人不在,我只是忘了些事情,比起你不算什么,”叶与一手搁在左修然肩头安慰道,“恢复记忆也不能强求,尽人事,听天命呗。” 33.年轻轶事 “没什么……这几日帮蔡师兄找草药找得眼睛疼。”左修然轻咳了两声,不自然地捂住眼。 一旁蔡百晟炼丹已入尾声,三两下收势,徐徐睁开眼,不动如山。 叶尘与左修然相视一眼,赞叹道:“蔡仙师当真厉害,炼完丹了都还能坐得如此笔直。” 左修然还在揉眼睛,随口应道:“嗯。” “你俩聊什么呢这么欢,”蔡百晟僵硬地朝叶尘二人看去,“快来扶我一把,腿坐麻了。” 二人这才急匆匆上前,连拖带拽把蔡百晟拉起来。 药鼎散发着微光,蔡百晟缓缓注入灵力将鼎盖升起,白烟应之呼出,两枚草绿色的丹药相互盘旋升起,落入蔡百晟掌心。 “无忧丹炼制好了,随我来。”蔡百晟将丹药塞进小瓷瓶,领着二人走向另一处石窟。 活死窟有山洞数百个,里头驻扎的病患大致上是按照病症不同来分,就算是医者也并非全知全能,通常都会去找自己擅长的病症医治。 蔡百晟所去的石窟多是癔症患者,里头安静的出奇,偶尔传出几声诡异的笑。 他走到一名头发蓬乱的女子跟前,朝她递出一枚无忧丹:“张姑娘,你试试这个。” 那女子年纪不大,面容憔悴,嘴唇发白,身子不由自主抽搐着,有些茫然地接过那枚丹药。 她的发尾扎着一朵枯萎的淡蓝色小花,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捋着自己的头发,将丹药塞进嘴里。 没一会,她脸上忽然焕发出光彩,双目明媚起来,好似得到了解脱,她放松地靠在石壁上,阖了眸。 “她睡着了?”叶尘悄声问道。 左修然垂下眸,替蔡百晟答道:“她走了。” 蔡百晟弓下腰,捡起女子身前那片灼有金印的绿叶。 叶尘哑然,眉宇间挣扎着不解抓着蔡百晟的手臂问道:“……为什么?” “这便是她想要的医治。”蔡百晟扯开他。 叶尘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一旁的左修然又将他拽了回来:“无忧丹本就是毒药,有的人在这世上痛苦非常,所求的只剩下快活地离开。” “可她分明还那么年轻……” “她太累了。” “有些人活着何其艰难,她幼时双亲被害,亲眼见那贼人行凶。而后好不容易活下来,学着做了小买卖,却受友人所骗,一夕之间变卖所有财产;再后来,她又遇见意中人,二人相爱誓白头,怀胎十月诞下一子,本以为下半辈子可以幸福顺遂,不想魔修闯入,孩子被当街开膛破肚,丈夫被剁去手脚,留她孑然一人独行于这世间。” 叶尘回头看着这群表情麻木的病患,一时无法辩驳。 “她不想活了,但又不甘心这般痛苦地死去,所求不过含笑九泉。” “我出去等你们。”叶尘轻声说着,朝洞窟外走去。 他刚踏出石窟便被飞来一道影撞得一个趔趄,一个小少年被捂着脑袋倒在地上,发出哎哟哎哟的叫唤。 叶尘连忙将孩子扶起来,替他拍了拍背后的灰尘。 小少年只穿了一身中衣,右边的袖管空空荡荡,显然是残缺了一条手臂,他抬头瞥了眼,竟先恶人先告状:“干嘛撞我,不看路啊!” 叶尘抿起嘴,指指小孩,又指指自己,叹道:“是你撞我,跑这么快,不看路的是你。” 小少年充耳不闻,朝叶尘做了个鬼脸,咻一下跑得没影。 叶尘正想去追,身后突然有只手攥住他袖袍。 他回过头,一对红瞳散发着幽光,死死盯着他。 那人一袭金纹白袍,衣摆处绣着三两朵淡黄色的小桂花,左耳前的小辫精心打理过,服帖地垂在胸口,神情慌张。 叶尘一时怔愣,没想到他竟能追到此处。 “师父没伤到哪吧,都怪我没能及时赶回来,那侍卫也没能赶来向我报信,让你受惊了。”那人拉着叶尘的手翻来覆去看,正准备上前拥他入怀时却被叶尘抵住胸口。 “我没事,我很好,”叶尘神情淡漠,“你那侍卫如何了?” 陆忆寒一愣,闷声道:“他只是有些擦伤,并无大碍。他……是他自己要投靠,并非我刻意——” “你不用同我解释什么,”叶尘沉吟半晌,“没事便好。” “好。”陆忆寒的神情由阴转晴,不由分说地抓着叶尘的腕子就走,“师父,徒儿带你回家。” 他的手抓得很紧,哪怕他的语调中没有半分失态,叶尘仍能感受到那只手在轻颤。 叶尘张了张嘴,可瞥见对方那双盛满了情意的双眸后什么也说不出来,便任由对方拉着他往前走。 二人在哀痛泣声中穿梭,绕开横七竖八的病患,小心避开来往的医者,终于走到了活死窟的界碑处。 叶尘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没什么别的想说的吗?” 陆忆寒缓着语调应道:“让师父受惊了,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陆忆寒。” 陆忆寒身形一顿,有些不解地笑起来:“师父唤谁?” “你是天玄派叶与座下弟子,而后入魔弑师,”察觉到陆忆寒手上卸力,叶尘决绝地挣开他的手,向后退了半步,“我都知道了。” 陆忆寒下意识去捞,伸手扑了个空。 “……师伯他们……都跟你说了?” “这重要吗?陆忆寒,我不是你师父,也不想被你当做你师父,”叶尘字字诛心,“你师父已经死了。” 那字判决砸得陆忆寒心脏一抽,他呼吸紊乱,急匆匆解释道:“不是的、不是的,师父,你只是忘了……” “师父御剑畏高……不、现在不是,从前你的确……还有、还有!师父千杯不倒,如今是、是太久没喝了……不对、也不对,白雪剑是……”陆忆寒念叨许久,越理越乱。 叶尘神色悲悯,摇摇头:“我只是不知缘由地同叶与容貌相仿,我是不是叶与,你心里很清楚不是吗?” “你正活生生站在我眼前!”陆忆寒眼眶通红,双手胡乱比划着,试图证明自己说不通的道理。 “啪!” 叶尘扬手给了陆忆寒一个响亮的巴掌,他怒目圆睁,似是气极:“我说了,我不是叶与、不是你所谓的什么师父,你不过是一个自私自利自的可怜鬼,你连对我这样一个假替身都不敢坦诚,一厢情愿将真心错付,你真正的师父知道了那才是心寒!” 陆忆寒眼中血丝密布,他轻轻摇头,一个劲地喃喃:“不、不是的”。 “不要再来纠缠我。”叶尘凛下神色,别开视线,转身离去。 陆忆寒抬手想去扯他袖子,衣袍从他手中溜走,他抓不住。 “噗通、噗通。”心跳声越来越慢,最终拧成一束鸣音,盖过周遭的一切声响,陆忆寒站在原地,如坠冰窟。 …… 叶尘望着大大小小近乎一样的石窟,怎么也找不到回去的路。 他下意识摸了摸衣襟里的白叶,但什么也没摸着,心里一咯噔。 正逢急匆匆找他的左修然和蔡百晟二人,叶尘焦急道:“我的叶子不见了!” “你方才干什么去了?”左修然上上下下将他摸了个遍。 叶尘窘迫地退开半步,目光游移,将陆忆寒的行踪掐去:“我、我刚出洞口就撞上一个小孩,该不会是他……” “你身上怎么有股魔气?”蔡百晟皱起眉。 左修然闻言,抬手聚起灵气将叶尘整个涤荡了一遍,冲散了淡淡的魔气,神情严肃:“怕是遇上魔族的小毛贼了。” “嗯、或许吧……”叶尘神情不太自然,心虚道,“既然如此,就不必劳烦二位仙师了,夷骨百筑的事不能查明也无碍。” “不行。”左修然语气强硬。 蔡百晟瞥了眼左修然这模样,轻咳了一声,掏出来一片黄叶,叹道:“算你小子运气好,刚在来时路上捡的,问了一圈都找不到它的主人。” “虽然你没有修为,但不妨碍你随我们一起去秘境寻找机缘。”左修然解释着,取来黄叶塞进叶尘手里,目光停留在叶尘的脸上许久。 叶尘不好再拂了两位仙师的好意,点头道好。 秘境并非时刻开放,每至十五月圆之时,秘境入口方才显现,开启一日后消失,直至下次十五。 距离十五还有好些天,叶尘还得在洞窟中等上几日。 他闲不住,追着左修然询问修炼之法,但因为灵脉损毁,不能引气修炼,索性就在百来个石窟里到处窜,听人闲聊。 早晨听骨伤如何医治;正午听哪个医修医术了得;晚上听宅室勾心斗角,见招拆招。有时,他听得入迷了,左修然还会大晚上提灯来捉人。 叶尘苦苦央求着左修然让他多听会,却也知晓这位仙师是挂记他的安危。这时他又会突然想起陆忆寒——那个一厢情愿将自己认作叶与的魔族青年。 与陆忆寒相处那些日子,他能感觉到陆忆寒的确是真心,可那份真心从头到尾都不属于他,而自己只是个不知来处的替身罢了。 这两位仙师则不同,他们只当叶尘是“叶尘”,自己分明还未拜入天玄派,他已然将自己当作一家人。蔡仙师看似懒散,实则洞悉是非;左仙师看似不苟言笑,却是刀子嘴豆腐心。 叶尘在石窟辗转数日,不止听了闲闻逸事,还同一些医修学了点皮毛,眼下正拿蔡百晟练手。 蔡百晟哎哟哎哟叫唤,愤恨地尖叫起来:“扎错了!再往右走半分!” 叶尘应声,乖乖拔了蔡百晟脑袋上那根刺,往他的右边扎了半分。 “反啦!!!”蔡百晟喊得撕心裂肺。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蔡仙师你忍着点。”叶尘赔笑,又把针拔了出来。 蔡百晟双拳攥得泛白,咬牙切齿。 左修然正提着一篮子草叶从外面回来,叶尘不能辟谷,他便出去找了些能吃的。 蔡百晟从那堆东西里拣出来三两样能吃的东西丢进药鼎,左修然则丢出一撮火苗在药鼎下燃得旺盛。 三人围着药鼎,看着噼啪的火苗和蒸腾的白雾,清冽的草香弥漫开。 蔡百晟半曲着腿,火光在他眼前忽明忽灭,他不知从哪取来一把蒲扇在底下扇风,突然想起来什么,用肩搡了搡一旁的左修然,笑道:“欸,你还记得你和叶与第一次接委托那回吗?” “嗯,刚入门就接委托,我跟着萧天天,叶师弟跟着你。” 蔡百晟笑得开怀,扭过头又去拽叶与的袖子:“那会可逗了,本来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委托,我和叶与去东边加固修真界的封印,左师弟和萧师兄去西边除魔,结果你猜怎样?” “怎样?”叶尘好奇地探头。 蔡百晟瞄了眼左修然,左修然瘪了瘪嘴,不去看他。 叶尘也悄悄瞥见左修然的模样,自觉将耳朵靠到蔡百晟嘴边。 “叶与路痴得不行,硬要带着我一路走,那时都还不会御剑,走了三天三夜,结果封印没找着,反倒在林子里找到被野猪追着跑的左、左师弟哈哈哈……”蔡百晟还是没憋住笑。 叶尘很没有眼力见地噗嗤一声,见左修然脸色阴沉下来,连忙抿住嘴。 “那……那位萧仙师呢?”叶尘忍着笑问道。 蔡百晟努努嘴,看向左修然。 左修然深吸一口气,倍感丢人,不自觉用手遮了脸:“委托上的女魔修容貌姣好,萧天天见了那魔修便走不动道,谈着谈着就不见人了。” 蔡百晟笑成眯眼,继续道:“后来我跟叶与带着你制服了野猪。那会深秋呢,晚上三个人冻得不行,围着那头野猪合坐,你费了好大劲才捏出一撮小火苗,把野猪蹄子烤得焦香。” “最后封印没修好,魔人也没除,萧天天脸上顶着个巴掌印就回来了,四个人一起跪暗堂。”左修然长吁一口气,似乎庆幸终于说完。 叶尘憋得很辛苦,一个劲地嚼着上下唇不让自己出声。 “唉,那会萧师兄还没修无情道呢,”蔡百晟突然感慨,“不过他修了无情道后分明还是那副笑盈盈的模样,但就是感觉有哪不同了。” “嗯。”左修然轻轻嗯声,目光落在叶尘脸上。 左修然并未多说什么,但叶尘总觉得他还有下半句,仿佛在说:「那会叶与也还在呢。」 34.两个秘境一次满足 北辰王府大堂内,两名魔族颔首作礼,静候堂上之人发落。 陆忆寒斜倚在太师椅上,阴沉着脸,似是心绪不宁。他抬眸,徐徐开口:“你们二人便是推举出来的新城主?” “是。”那两位魔人异口同声答道。左侧之人头顶尖细长角,相貌平平;右侧之人头顶藏青护额,头发盘得端正,英气非凡。 陆忆寒目光一掠而过,拨弄起手上的素银芥子:“青陌两城的上一任城主们是如何走到如今这个地步的,想必你们已有耳闻。从前的烂账都要你们亲自打点,望你们二人不要辜负民意。城中布防和大小事务我已派人整理成册,稍后会派人送去你们府上。” “我等定不负殿下厚望。”二人作了一揖,确认没有其他是事由便自行离去了。 迟暮目送他们消失,扭头就朝陆忆寒说道:“钱统领倒是真有本事,不过短短两日竟就得了陌城半数以上百姓的支持。” “若当年没有那桩意外,陌城城主本就该是他的。” “是,现在应该改口叫钱城主了。”迟暮应道。 “今夜十五月圆,占师说魔族秘境会在活死窟开启,届时天魔殿会派人围困活死窟,”陆忆寒抬眼,红瞳闪过一丝忧虑,“你帮我去寻一人,带他离开活死窟。” 迟暮皱起眉头,问道:“那个同叶峰主有十成像的人?” “嗯,”陆忆寒起身,拧了拧眉心,“不要把他卷进来,也不知道天魔殿那边在搞什么,这世上哪来的天魔血打开秘境,我得再去看看是否有疏漏。” 迟暮点点头,他望着陆忆寒逐渐远去的背影,轻轻垂下眼。羽翅扑扇的响声忽起,一缕黑色的羽毛飘落,他肩头一沉,黑鸦发出嘶哑的鸣叫。 “得罪了,殿下。” …… 叶尘这几日精神劲十足,他已学会如何应对突发外伤的包扎方法,认得十几种常见的灵植草药。 今夜活死窟秘境就会开启,叶尘虽然对自己的模样不太在乎,但通过这几日的酝酿,对闯秘境这件事倒是很感兴趣。 “左仙师,要不你教我几招,万一用得着呢?”叶尘双手背在身后,笑眼盈盈,左眼下的泪痣掩进羽睫的阴翳。 左修然的心不知为何随之一颤,不自觉别开目光,欲盖弥彰地擦拭起自己的陨邪剑。 “秘境里你紧跟我,不会有事。” 叶尘咳了两声,从身后掏出一杆削得两边尖锐的木枝,不好意思说道:“我先前学了点簌雪剑法,但怕不够用,想再学你的那个‘歘!歘歘!’” 左修然反应了半天才意识到叶尘的歘歘是指自己救他时所用的秋水剑法。 “那是我师门真传。”左修然轻轻叹了口气。 叶尘僵在原处,手还举着木枝。 他尴尬地咳了两声:“是我唐突了,我没想窃取左仙师真传的。” “不是,”左修然摇摇头,“并非是我吝啬,习得秋水剑法需得单灵根,你如今修炼根基损毁,没有灵根,就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 叶尘笑着摆了摆手,目光低垂:“没关系,我就随口说着玩玩的。” 左修然默默握紧陨邪剑,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起身朝蔡百晟走去。 蔡百晟收拾着自己的乾坤袋,已经对着那破袋子翻了一上午了,面前的杂物乱成一团,什么黄符、铜板、瓶瓶罐罐,一应俱全。 左修然二话不说就在地上那堆小山里翻找起来,从最底下挖出来本书,火急火燎地翻动着,目光停留在一张形似重莲的灵植上。 那花开于灵气最浓郁之处,花瓣缤纷,生有七色,花心处是一枚黄豆大小的灵种,吞服可散于经脉,催生出“伪灵根”。 只是伪灵根终究是外物,虽能代替本来的灵根聚灵修行,但种于体内后会肆意生长,修炼时全身经脉会有细密的撕裂痛感,倘若不能在修炼的同时抑制伪灵根生长,等到了最后反倒会变作伪灵根的养料,被伪灵根吸食而亡。并且灵植无法引来雷劫,往往修炼到金丹大圆满便会止步不前。 “砰!”左修然猛地把书合上了。 叶尘抻长脖子马上就要看到那书上写的什么,冷不丁吃了口灰。 “我记错了。”左修然冷下脸将书一丢,拉着叶尘又走了。 叶尘佯装不在意,偷偷睨了眼,记住了那书的模样。 又过了一会,他趁蔡百晟和左修然出去打水,悄悄跑回那堆杂物里翻找起来,终于找回那本书。他舔了下指尖,一页页翻找起来,目光停在了绘有一朵七色花的那页,飞快扫过上面的内容。 “唉。”叶尘轻声叹息。 他算是明白左仙师为何不告诉他了。 有得必有失,这世上哪有白来的好处。 …… 从傍晚开始,活死窟外的风声就喧嚣不止,细碎声响在躁动。 叶尘捏着手中的黄叶紧紧跟在蔡百晟和左修然身后,不觉,已走到前世今生石前。 形形色色的医修们在此候着,低声交头接耳。 “有没有觉得这次秘境开启和之前不太一样?” “半天不见月亮啊,往常这会应该开了才是。” “诸位道友这次收了几成绿的叶子?” “你们有没有觉得背后凉嗖嗖的……” 叶与还是头回见这么个阵仗,手心紧张得冒汗,他盯着纵裂开的前世石,扯扯蔡百晟的袖袍悄声问道:“我把前世石用碎了会不会影响秘境开启啊?” 蔡百晟才想起来这茬,双手抱于胸前,表情严肃:“说不准啊,有这个可能。” 阴云蔽月,云雾迟迟不散,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空气中有什么灼热的气息弥漫开。 左修然皱起眉头,警觉地召来陨邪剑将蔡百晟和叶尘护在身后。 “有魔气。”左修然低声道。 数团黑雾腾起,萦绕在上空,猩红的丝线在黑雾中闪烁,倏地化作千百名魔族落下,将此处合围。 泛着冷光的月一点点从阴云中显露出来,叶与抬起头,见一轮赤月乍现,猩红的月光将天幕洇成血色,血淋淋的月光顺着层云流落,滴在前世今生石上 ,地面猛地颤抖起来。 流水般的月光在前世今生石间劈出十丈高的一隙。 “魔族?!我们可是签了停战契约的,活死窟可不属于魔域,你们想要违誓吗!”苍老的医修眉毛胡子气得发直,唾沫飞溅。 “的确,”一名青衣男子戴着半张璞玉面具款步走向前,“活死窟是你们修真界的,可这秘境却是我魔域的。” “胡说八道!活死窟的秘境怎么会是你们魔族的!” “哗——”一道青黑的魔气自右护法手中冲出,死死挟住驳斥之人的脖颈。 叶尘下意识想要上前,却被左修然拦身后,他这才想起自己上去也不过是添乱,遂不敢妄动,只是静静观察前方局势。 忽然,他从人群的缝隙中窥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陆忆寒静静退居众魔人后方,双手负于身后,目光无波无澜,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他那对红瞳丝毫没有温度,同他先前认识的那个陆从安判若两人。 不知为何,叶尘的心好似抽痛一瞬。 左修然所言不虚,陆忆寒入魔后早已是魔域之人。 可难道先前在雪月楼的种种也是他装出来的吗? 前世今生石间的裂隙始终如一把悬空的利剑,圆月的光辉照耀多时,可秘境没有要开放的迹象。 胆大的医修抛出自己手中的叶子,叶子在接触裂缝的一瞬间轻微震颤,很快又恢复平静。 “魔族秘境自然是要用天魔血开启。”右护法扬起嘴角,抬手抚掌,示意身后之人上前。 叶尘终于见陆忆寒有了动作,那左耳前垂着小辫的半魔抬起头,手里捧着个三寸长的盒子,身旁还有一名尖耳红瞳的侍卫随行。 不知是不是他的的视线毫不避讳,陆忆寒身旁那个侍卫竟扭头与他对上了眼,叶尘连忙低下头。 陆忆寒捧着木盒走到那一隙前,正欲打开盒子,他身旁的侍卫却猝然从腰间抽出一柄长剑。 银光闪烁,叶尘瞳目骤缩,他惊恐地喊出声:“陆从安——” 他的声音太远太慢,淹没在突然升腾起的狂风中,那十丈高的一隙被鲜血灌溉,好似结的痂一片片剥脱,尚未愈合的伤口赤裸裸撑破,露出一层层血肉。 陆忆寒难以置信地看向穿透自己胸膛的那柄长剑,他眼前的景逐渐虚化,失了重心地向秘境入口栽去。 霎时,阴风打遍树叶撩起满地尘沙,一轮血月高高挂在沉潭般的夜空中,红光照得人头晕目眩。 右护法桀桀笑起来,他拂袖而立,千百名魔人争先恐后冲进了秘境。 手持金叶子的医修们被这一幕骇得直退,却也有些胆子大的一同挤进秘境中。 叶尘被人群挤散,他在汹涌的人潮中试图寻找左修然和蔡百晟的身影,一回头却见那个陆忆寒身旁的侍卫提着剑朝自己飞奔而来。 ——那剑上还染着陆忆寒尚未干涸的血。 叶尘顾不得许多,拼命向后退去。 他一脚踩空,身子往后仰,一股气流将他托起,随后落入一片黑暗。 35.祸不单行 毛茸茸的。 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脸上爬。 叶尘抬手挠了挠,腾一下坐起身,猛然睁开眼。 一团杏仁大的蒲公英飘飘悠悠飞起,又徐徐荡下。 叶尘愣愣抬手去接,那团蒲公英长出来两颗绿豆般的小眼睛,头顶冒出来两片嫩芽,它一骨碌在叶尘掌心翻了个身,用两片嫩芽抱住叶尘的手指。 叶尘甩了两下没甩掉,用手去扯又仿佛要剥下一块皮,也由那团蒲公英抱着了。 他起身环视起周遭的景象,巨石若冠,像一片片重叠的巨大平菇,菌盖上绿意阑珊,菌柄般的峭壁上散落着辉蓝的幽光,似乎是嵌在石壁的晶石。 叶尘站在峡谷之底,左右都是千丈高的岩壁,他仰起头,瞪直了眼。 此刻不是白日亦不是黑夜,而是一到泾渭分明的线将天空割裂开来,西侧血月高悬,东侧红日初生,日月同出,仿佛太极两仪。 “竟真是魔族秘境哈哈哈哈,我等了多少年了,我终于进来了!”一道陌生的笑自身后传来,愈发接近。 叶尘慌不择路地往一处矮石窟里钻,随手择了两片宽大的叶子挡在洞口。 逼仄的洞内呼吸声粗重,他透过叶片的缝隙往外瞄,见一名尖耳红眼的魔人挥舞着手中的斧子,肆意砍折深可没腰的草木。 叶尘不由屏住呼吸。 可粗重的呼吸声并没有停止,血腥味涌入他鼻窍。 不对,洞里还有其他人! 叶尘吓得一颤,左手的叶子脱手,透进来的光亮照出自己脚底下一滩暗红色的血。 洞外的魔人察觉到动静,飞快转过身来,奔向发出响动的洞口。 叶尘连忙将绿叶捡起来,重新挡住洞口,他手心冒汗。身后不知是人是鬼,血腥味直冲鼻腔;洞外魔人不知是好是坏,手持斧头,贪婪地笑着朝洞口走来。 窸窸窣窣的响声敲打着叶尘的心脏,他咽了口唾沫,从叶片缝隙中窥见那魔人露出一口黄齿,鼻梁上有一道深深的长疤,距自己不过两丈,粗粝的手拨开丛生的草,朝洞口迈出一大步。 “唰——”一道红影从眼前划过,魔人的目光随之被吸引,抄起斧头朝飞奔的红影追去。 那只娇小的异兽在草丛中飞奔跳跃,被触碰到的草木在一瞬间被烧得焦黑,散发出炙烤后的草香。 眼见魔人的背影逐渐淹没在草丛中,叶尘迫不及待丢下手中的叶子,手忙脚乱地爬出洞窟,惊恐地朝洞里看去,大口喘息起来。 叶尘呼吸紊乱,被自己的涎水呛了两下,泪花闪烁。 光亮扫开洞内一小片黑暗,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蜷缩在洞窟内,胸前和口中的血变得粘稠发黑,嘶哑地呼吸着。 叶尘皱起眉头,拽着那人的靴子把他拖了出来。 光照亮了那人的容貌,叶尘微不可闻地一怔——是陆忆寒。 陆忆寒面色发白,半张脸满是血色魔纹,两瓣唇不由自主地打颤,胸口被血濡湿了一片,左耳下垂落的小辫东一撮西一撮抽薹,那么大个人一个劲地蜷缩起来,好似这样就能隔绝一切苦痛。 叶尘掌中的蒲公英松开叶尘的手,朝陆忆寒飘去,稳稳地趴在陆忆寒的嘴角,探出一线细长的卷须钻入他口中,不一会,那团白色蒲公英逐渐染红,身形也膨大了一圈,吃饱喝足后又飞回来抱住叶尘的指根。 叶尘有些嫌恶地看着手上的蒲公英,甩又甩不掉,只得作罢。 他将目光放回陆忆寒身上,压下眉目。 青年一袭黑袍,衣摆上还绣有梅花暗纹,裘衣上一圈毛领,在魔族的地位应该不低,魔族那边就打算这么抛弃他? 叶尘从衣襟里取出蔡百晟送他的行医用的软帕,替陆忆寒擦去额角冒出的虚汗。 他又想起陆忆寒在雪月楼时的模样,词词恳切。 他说他不曾滥杀无辜,那语气不似有假。看得出来,陆忆寒打心底里并不觉得予夺他人性命是光彩的事情。 那这世间究竟如何界定善恶呢?仅凭种族就能划出泾渭分明的一道线吗? 叶尘叹了口气,想得头痛。 他抓着陆忆寒的手将他大字型摊开,替他解开身上染血的衣裳,露出胸口那个可怖窟窿。 此前学的医术派上用场,叶尘从衣襟里取出扎针的布包替陆忆寒扎了几个止血的穴位,又去寻了些草药敷在他的伤口上。 他也才学了个皮毛,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是死是活就看陆忆寒自己了。 …… 红日移到西边,血月挪至东侧,天色未变。 叶尘扯了三四株高大的草本植物搭了个四不像的窝,折了几片宽如床榻的绿叶垫在陆忆寒身下,又将外袍盖在他身上,自己倚着墙沉沉睡去了。 陆忆寒的呼吸恢复平稳,他身上哪哪都痛,迷茫地睁开眼,周遭的一切都是陌生的。 叶尘睡得不安稳,细碎的嘈杂声响起,他立即睁开眼,握紧手中的削尖木棍,坐起身来。 “你醒了?”叶尘见这动静的源头是陆忆寒,遂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算你命大。” 叶尘打了个哈欠,晃晃悠悠朝陆忆寒走去,蹲下身用木棍不轻不重敲了一下他脑袋,调侃道:“你之前救过我,我现在也救了你,我们之间一笔勾销了。” 陆忆寒眨巴着红瞳,声音干哑:“什么?” 叶尘皱起眉头,望进陆忆寒那双过于清澈的眸,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是谁?” “?”叶尘冷下脸,抄起木棍直指陆忆寒眉心,“陆忆寒,我好心救你,你还想骗我?!” 陆忆寒被他这幅判若两人的模样吓了一跳,惊惧地一缩脖子,委屈地看向叶尘,小心翼翼指着自己问道:“我……叫陆忆寒?” “还装!“叶尘怒意更甚,将沉重的木棍朝陆忆寒砸去。 “咚!” 木棍正中陆忆寒眉心,砸得他眼冒金星,可他一抬手又牵扯到胸口的伤,急忙又放下手捂胸口,一时间手忙脚乱,摔在地上,痛 得他咬不住声。 叶尘急忙上前去查看他的情况,手刚碰到陆忆寒的脸,陆忆寒就害怕得一缩,把自己蜷成一团,委屈地闷声道:“我、我没有装……” 陆忆寒伤成这样,力气依旧大得出奇,叶尘怎么也没法瞧见他的伤势,只好硬着头皮哄道:“好,你先抬头我看看。” 陆忆寒这才缓缓抬头,露出一双可怜又湿漉漉的狗狗眼,眉心被砸红一片,胸口的伤崩裂开来,好不委屈。 只好重新折腾一番了。 叶尘偷瞄起陆忆寒的模样,青年邪气的凤眸上扬,脸上却是一副呆蠢的神情。 叶尘重新给陆忆寒处理了伤口,只要他一瞪眼,陆忆寒就不敢造次,痛了也不吱声。 “真不记得了?”叶尘凛下神色,恶狠狠问道。 陆忆寒缩着脖子点点头,似乎很害怕。 “好,你我素不相识。但先前我见你有难,救了你一命,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得拿出点东西报答我。”叶尘朝他伸出手。 陆忆寒愣了愣,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被处理好的伤口,似乎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境况,一脸歉意地朝叶尘看去:“是你救了我……我误会你了,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说罢,便低头到处翻找起来。 陆忆寒从袖袍里翻出来两把巴掌大的匕首,衣襟夹层里抖出一块魔石,又无意间打开了指间的素银芥子,一堆杂物哗啦啦倾倒出来,将二人淹没。 “我信你,快点把这些东西收回去!”叶尘从杂物堆里爬出来,一回头就见陆忆寒艰难地在杂物中游动,可怜兮兮地伸出手向自己求救。 造孽。 叶尘好不容易自救,拧了拧眉心,又折返回去抓住陆忆寒的手。 他手上的小蒲公英被惊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扎了一下陆忆寒的指尖。陆忆寒被拽出杂物堆的一瞬,好似灵光一闪,不过抬手一捻,就将杂物都收回芥子内。 叶尘眯起眼,要将陆忆寒的脸盯出个洞来。 陆忆寒紧张地摆摆手解释道:“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哦,这个给你……”陆忆寒从芥子里取出一只小巧的雪色锦囊袋,上边绣有一株开得茂盛的红梅树。 叶尘将信将疑地接过袋子,翻来覆去看,似乎没什么特别。 “这是乾坤袋,用灵气打开,里面可以装一屋子的东西,寻常人都会挂在腰间。”陆忆寒刚刚收东西时鬼使神差想起来,自己有这么个漂亮袋子,不知为何一直没用过,倒是很适合送给这位恩人。 叶尘打开袋子朝里看,跟普通布袋子没区别,他没有修为,这袋子于他来说自然也没有纳百物的功效。 “送给我了?” 陆忆寒点点头。 叶尘却满心欢喜地把乾坤袋掖进衣襟,宝贝似的拍了拍胸脯:“这么好的东西挂腰上怎么行,得收好了,不会招人惦记。” 陆忆寒看着他,有一瞬怔愣,温热的湿意在眼眶打转。 沙子进眼睛了,眼睛酸酸的。 36.寒暑时 叶尘抱着双腿坐在地上,他从衣襟里取出黄叶陷入沉思。一旁的陆忆寒不敢打扰,纵使他有高大的身躯也学着叶尘的模样缩成一团。 “据蔡仙师说,这枚叶子在秘境中会逐渐变红,待到叶片中央的金印被磨灭时就会被传送出秘境,我们熬到那时就能离开了,”叶尘扭过头问道,“你的叶子呢?” 陆忆寒歪了歪脑袋,反问他:“什么叶子?” 叶尘摇摇头,叹了口气:“算了,跟你讲不通。” 他支起身子,将没有动静的黄叶收进衣襟的乾坤袋。 没有灵气驱使,乾坤袋就是个普通储物袋,放片叶子还是足够的。 见叶尘起身,陆忆寒也连忙跟着站起来,一声不吭,只是看着他,俨然化身成一只等待主人下达命令的大狗。 “咕咕——” 叶尘有些尴尬地扎紧了腰间的系带,轻咳了两声:“你不饿吗?” 陆忆寒抬眼望向叶尘,见他神色窘迫,回应道:“很饿。” ——其实不饿。 “光这么坐着也不是办法,”叶尘笑眯眯指了指前方的深林,“这秘境里理应有不少机遇,顺便也……” “找吃的。”陆忆寒接道。 叶尘轻咳了两声,看来堂堂魔族北辰王也饿得不轻。 他带着陆忆寒朝密林深处走去,天气愈发闷热,好似有谁燎了一把火。 走了许久,活物的影子没见着,人却快被烤熟了,叶尘恨不得骂天,抬头一看,日月相汇,太阳已然要将月亮遮盖住了。 草木的叶片逐渐收拢,盛开的鲜花也缩成了花苞,没来得及躲暑的花草瞬间被烤干,化作一堆松散的土肥。 叶尘指间那团毛球也缩成了黄豆大小。 说好的灵植异兽遍地跑,结果二人愣是寻了一个多时辰都没能找到看起来能吃的东西。 叶尘走得大汗淋漓,胃里空空的,双腿有些发软。他脱下外袍系在腰间,上身赤膊,这具身体皙白,但疤痕遍布,脊背、腰腹、手臂,疤痕色浅,本是不明显,但数量密集,像是万千游鱼。 陆忆寒跟在他身后,目光盯着他的脊背出神,心里莫名期盼着什么。 “你……以前受过很多伤?”陆忆寒突然开口。 叶尘顿了顿,指指自己的脑袋继续走着:“或许是吧,我忘了。” 陆忆寒没有继续问下去。 不远处有流水声,待到二人靠近,依稀有人声传来。 叶尘停下脚步,抓住陆忆寒的腕子掖进怀中,蹲在草丛里。 陆忆寒感受着自己的手背紧贴着叶尘的小腹,自己放着也不是,抽出来也不是。 于是他猫着身子悄悄往叶尘旁边凑,缩着脖子轻声在叶尘耳畔低语:“你能不能……” “嘘——”叶尘扭过头,将食指抵在他唇间,“别说话。” 陆忆寒到嘴的话又咽回肚子里,那只纤长的手指离去时,他的唇上还留有余温。 叶尘听到河岸边两人交谈,丝毫没有察觉陆忆寒暗戳戳的小心思。 “这次的秘境有些古怪,过了这么久,我的叶子都没有变色。” “八成是那群魔族搞的鬼,你没看到他们那么多的人,肯定是早有图谋,就等今日。” “倘若叶子不变红,我们可怎么离开?” “来之前担心在秘境停留的时间不够,现在又担心在秘境里待太久,你是不是脑袋热糊涂了?” “哦对对对,先不管有的没的,这次一定要找到一株千年的月下雪莲。” “现在正值暑时,雪莲怕是没开,但方才我瞧见一片毒星藤,现在可是采果的好时机。” “……” 叶尘听那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原来是两名医修。 一番下来,叶尘大致了解了秘境内的情况。 活死窟内气候特殊,此处不分昼夜,只有寒暑。由于此处灵气浓郁,许多在外绝迹的灵植灵兽也有机会在此处寻到。 正暑时和正寒时分别为一日中最热和最冷之时,地面上的花花草草几乎死绝,只有少数的生灵有一套自己的应对之法。 寒暑时之外,日月同出,称为间时,此时温度适宜,万物亦会重新复苏。 “跟着他们说不定能找到出去的办法。”叶尘扭过头,却见陆忆寒一副神游的模样。 “想什么呢?”叶尘轻声唤道。 陆忆寒这才回神,盯着叶尘干得蜕皮的唇,开口道:“我在想,他们是不是认得能吃的东西。” 叶尘哑口无言,突然觉得这位北辰王贴心,实在有点想不通陆忆寒当初究竟为什么会入魔了。 他盯着陆忆寒的红瞳半晌,拆下自己腰间的系带就要覆在陆忆寒眼上。 “你的眼睛太显眼了,待会你就装瞎,牵好我的手。” “为什么?” “因为你是半魔,你的眼睛是红的,让他们看到了指不定要将你灭口。” 陆忆寒思忖了一会,又问:“半魔不好吗?” 叶尘不知怎么回答,小声说了句:“我觉得没什么。” 陆忆寒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轻轻点头。一双手绕过他的脑后,微凉又柔软的触感突然触到鼻尖,他有些不自然得偏过头,引得叶尘发出一声不满:“别动。” 陆忆寒只得任他摆动,微微缩着脖子往后仰。 片刻后,叶尘披着外袍,胸腹一览无余,腰间松松垮垮,手里牵着个瞎了眼的大高个出现在两名医修跟前。 “你说……你们是被卷进来的?”其中一人将信将疑。 “他眼瞎天生的,我带着他求医,不过在前世今生石前观望片刻,不知怎的就被卷进来了。”叶尘苦叹道。 陆忆寒听他这口气总觉得有另一番意味,但他实在想不起来自己究竟做错过什么,只得听着。 “张兄,我记得你治眼瞎耳聋有一手,你去给人看看?”另一人努努嘴,他的脚有些跛,踉踉跄跄地走向张医修,拽了拽他的袖子。 说着,那位张兄就要上手解开陆忆寒蒙眼的系带。 “不行!”叶尘连忙上前制止,“他、他……” “怎么了?”那位张兄眉头紧蹙,似是起了疑心。 叶尘咽了口唾沫,拉过陆忆寒,硬着头皮解释道:“我朋友找另一位医修算过日子,要、要在下月初一医好才算圆满,现在还不能治。” “闻所未闻,”先前那名医修大呼荒谬,“这和讳疾忌医又有何区别!” 张医修却帮衬道:“倒也有几分道理,日日皆有宜忌,我倒是也有听师兄说过有的医修辅修占算,如此,是我等冒昧了。” 另一名医修听得一愣一愣的,却也还是跟着一道赔不是:“冒昧了。” “二位仙师哪里话,”叶尘笑着摆摆手,“我们只是……” “咕——” 叶尘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起来。 “哦,你们不是修者,不曾辟谷,还没吃上东西吧?”张医修从腰间的乾坤袋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来,散发着清冽的香味,“现在是暑时,能吃的东西几乎都被晒死了,吃颗辟谷丹填填肚子。” 叶尘连连道谢,接过丹药分了陆忆寒一颗,仰头就要生吞,突然感觉左臂一沉。 陆忆寒抿着唇,看不出被蒙上的眼此刻是什么神情。 叶尘的掌心被陆忆寒悄悄揉开,粗粝的拇指钻进叶尘掌心划来划去。 “咳……我、我们有点口渴,我去喝口水。”说罢,叶尘拉着陆忆寒小跑到冒着白雾的河边,将丹药塞入口中,掬起一捧睡啜饮起来,末了,随意抹了抹嘴。 陆忆寒也仰头吞下丹药,俯下身饮水。 两位医修静静候着,见他们归来,又说起自己接下来的行程。 现在暑时,地面上的东西几乎死绝,两位医修有灵气护体,稍微能隔绝一些热气,可他们两位凡胎肉身再不找地方躲躲非得晒死在外头不可。 “我们去采药不能误了时辰,你们沿着河一路向西,约莫三四里路,能看到有个石窟,你们多往深处走走,那里面凉快。” “我们采完药就回来。你们二人放心好了,我们探过,那洞里面什么也没有,很安全。” 叶尘颔首道谢,牵着陆忆寒沿着河岸向西。 他被晒得像只熟虾,走两步就大汗淋漓,实在热得不行就俯下身喝口河水。 反观陆忆寒倒像个没事人一样,叶尘不牵他时,他就乖乖站着,腾出一只手等叶尘拉着他继续走。 三四里的路程不长,沿着河岸走也不会迷失。叶尘拽着陆忆寒果真看到一处两丈高的石窟,洞前爬满了干枯的草叶。 枯草之下,有只满是血迹的独臂,鲜红的血还在流淌。 “看来他们根本没有进洞,”叶尘低头看着地上只剩上半身的魔人,衣袍不知被什么东西绞得粉碎,蜿蜒的脏器从体内脱落,一路延伸到黑暗中。 陆忆寒拽了拽他的手,道:“辟谷丹的味道也没那么好闻。” “你不是失忆了吗?” “辟谷丹的味道还记得。” 叶尘点头表示理解,他虽失忆了,但也还是识字。 “还以为碰上好心人了,现在看来还不如你这个半魔。”叶尘叹道。 陆忆寒沉默半晌,似乎是得出这么个结论:“你好像很好骗。” 叶尘瞪了他一眼,但他看不到。 “瞎子。” “我不是。”陆忆寒有些委屈地反驳道,说着就要解开眼前的系带。 “等一下,”叶尘猛地拉着陆忆寒的手往旁一拽,“好像有人。” 一串脚步声靠近。 二人躲进一旁的枯草堆里,陆忆寒被蒙住双眼,但怀里滚烫的躯体倒是很清晰,肩不算宽,两臂也没什么肌肉,叶尘就这么缩着,以至于自己的下巴刚好可以搁在他的脑袋上。 陆忆寒自然而然也就那么做了。 他的手反客为主,包住了叶尘的手,掌心突然传来一瞬刺痛。 “嘶——” 细微的声响传入他人耳中,一张灵丝织就的大网从天而降。 37.石窟巨蛛 两名医修将叶尘和陆忆寒捆成两只大肥虫,嗤笑道:“看来你俩没吃辟谷丹啊。” 张医修摊手,低头瞧见半截魔人的尸体,为难道:“本想让你们进去看看这洞里究竟有没有东西,现在倒是不必怀疑了。” 叶尘警惕地盯着那二人,眉头紧锁:“你们医修不该救死扶伤吗,这是什么意思?” 跛脚医修冷嘁一声,抬起自己那只受过伤的脚对着叶尘的小腹猛地一踹。 “我行医这么多年医治的伤患不计其数,哪里轮得到你评头论足?” 陆忆寒只听到一声吃痛的闷哼,一股无名火登时窜上心头,他猛地挣扎起来,凭着声一头撞向那跛脚医修。 跛脚医修当即幻出行医用的短刃破口大骂:“死瞎子!” 张医修急忙劝阻,好声好气宽慰道:“朱兄、朱兄,使不得呀,留着他们还有用呢。”说罢,张医修有向朱医修附耳说了些什么,引得朱医修抚掌大笑。 “好,就依张兄所言!” 张医修从乾坤袋里取出一枚火红的果子,果子表面粗粝,如同血管凸起般的青黑纹路,果柄燃着一簇跳动的火,灼热非常。 “便宜你个瞎子了。”张医修笑眯眯掰开陆忆寒的嘴,硬生生将红果塞进他嘴里,又死死扣住他的下颌逼迫他吞下。 鲜艳的汁水顺着陆忆寒的嘴角滑落,汁水沾染的皮肤瞬间被烫起一串水泡,嘶鸣声从陆忆寒唇缝间溢出,他胃里翻腾,好似吞了个火球。 “你给他吃了什么!”叶尘惊恐地朝陆忆寒爬去,身子却倏地一轻,身上的绳索被解开,重新绑在了双手的手腕上,另一端则被系向陆忆寒的脖颈处,他努力想要挣脱开,可绳索绷紧时,只闪烁出一道浅青色的灵气。 张医修温文尔雅地回应道:“秘境内暑时特产,吃了只是会稍微有点热罢了。” 朱医修轻轻点了点绳索,又一道灵气注入其中,他笑道:“你们要是能活着带回来点什么就放了你们,那么——” 朱医修扬手挥去一道灵气,将二人推入洞窟内。 “等你们好消息。” …… 叶尘头昏眼花,努力支起身子想要看看周遭的环境,手上的绳索忽然绷紧,另一端传来嘶哑的呜声。 叶尘连忙蹭到陆忆寒身边。 石窟内昏暗,能听到细微的流水声,潮湿的角落里长满了发着幽光的蘑菇,借着微光能看见陆忆寒红彤彤的脸,他额前布满汗珠,胸口起伏不定,脖颈上有被绳索勒出的红痕。 他哑着声干咳,似乎是察觉到叶尘的气息靠近,颤颤巍巍地恳求道:“帮、帮帮我……” 叶尘双手被绑着,怎么也拨不开陆忆寒眼前的系带,情急之下他俯身张开嘴,轻轻叼住陆忆寒眼前的系带一点点往下扯。 潮湿的气息扑了上来,陆忆寒猩红的眸湿漉漉的,微光撬开陆忆寒眼前的黑暗,他一睁眼便瞧见叶尘那双担忧的黑瞳,左眼下的泪痣在幽暗的洞窟中有些模糊。 陆忆寒昂起头蹭了蹭叶尘的脸颊,嘴发出一声喟叹:“好舒服……” 叶尘被他脸上的温度烫到,吐出口中系带,双手往下一扯,陆忆寒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拽得直不起身子,弓在地上猛咳起来。 “咳咳……咳,对、对不起,冒犯了……” 叶尘目光躲闪,有些尴尬,偏过头问:“你还起得来吗?” “能的……”陆忆寒缓缓将自己蜷成一团,晃晃悠悠直起身。 叶尘环视一圈,石窟内地势高低不定,深不见底的沟壑下好似有流水的声音。 “只能再往前走了,”叶尘心中担忧,“那两个医修并非善类,怕是我们带了东西出去也难逃一劫。” 陆忆寒咽了口唾沫,浑身发热,昏昏沉沉地点头。 二人顺着蘑菇生长的方向一路前进,此处虫蚁众多,叶尘没走两步就觉得有哪里痒痒,陆忆寒慢吞吞跟在后面,若是走得慢了,脖颈上的绳索就会收紧,于是又踉跄几步跟上。 “咔啦——” “呜呃……”陆忆寒闷哼一声,他不过闭目片刻,谁知一脚踩空,落入两块岩板间的沟壑中,脚下的碎石坠落流水中发出沉闷的幽响。 叶尘手上的绳索一沉,差点也一同栽下去,好在他飞快扒住一块巨石,吃力地将绳索缠在巨石上,借巨石和绳索的力一点点将陆忆寒拉上来。 绳索紧紧卡住陆忆寒的脖颈,他本就热得发昏,现下更是呼吸困难,随着伸缩一点点收紧,他无力挣扎,连声救命都喊不出来。 叶尘也是饿得头昏眼花,他分明已经用尽全力迈出一步,巨大的拉力却还是拽着他往后倒。 “嘀嗒。” 一滴水落在叶尘身后。 毛骨悚然的感觉爬上他的脊背,叶尘猛地回过头,数千只幽蓝的复眼齐刷刷看向他。 一只数丈高的巨型蜘蛛从黑暗中爬来,八条大腿上满是细密的绒毛,螯牙一开一合,像是在分泌着什么。 叶尘暗叫不好,大声呼唤着陆忆寒,拼了命地拽绳子。 陆忆寒已经彻底昏死过去,没有回应他。 巨型蜘蛛移动飞快,从螯爪中射出一道浓稠的黑水。 叶尘闪身绕至巨石另一头,手上绳索拖拽的力道突然消失,黑水腐蚀了绳索,被融断的另一段飞速移动。 他瞪大眼睛回过身,双腿从未如此有力,他仿佛听到耳畔锐利的风声,眼睁睁看着绳索游向沟壑间。 叶尘飞扑向融断的绳索,伸长的双臂好似下一刻就要脱离他的身体。 抓到了! 叶尘来不及高兴,下一刻便被巨大的拉力拽进了无边的黑暗。 剧烈的碰撞声过后,石窟又安静下来。 …… 预料中的流水没有没过叶尘口鼻,流水声却又切切实实在他身下响起。 他小心翼翼睁开眼,手中依旧紧紧攥着半截绳索。 哪怕是陡峭的岩壁上,会发光的蘑菇依旧不屈不挠地生长。 陆忆寒就静静躺在他身侧,呼吸声微弱。 叶尘本想拍拍他的肩,却发现自己的手好似被什么黏住了,惊恐之余,一股细微的震动感穿遍全身,这才发现自己和陆忆寒竟是被粘在一张巨大的蛛网上。 “陆忆寒,快醒醒!”叶尘拽了拽手中绳索,陆忆寒脑袋一偏,露出脖颈上发黑的勒痕。 叶尘皱起眉头,口齿微启,他哆嗦着手,连忙松开绳索。 蛛网又在震动了,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叶尘突然恨自己无能,冒进同那两名医修交谈,将自己置于险境不说,还拉了陆忆寒下水。 他咬紧牙关想要从蛛网上挣脱,背后传来刺啦一声,外袍被扯成碎布头——好歹是坐起来了。 残缺的四肢白骨零落四散在蛛网上,都是巨蛛啃食后留下的残羹剩饭。 叶尘忽然想起洞窟前那半截魔人身子,怕就是这食人的蜘蛛所为。 有一团微光吸引了他的注意,这团光扎在死人堆里,时而金灿灿时而绿油油,在七彩中来回变幻。 他顾不得犯恶心,最不济也就是一死了,便撕了自己的衣裳铺出一条路直奔那处死人堆。 腐臭味直冲天灵盖,叶尘捏着鼻子扒开一只断手,觑见尸首下一朵巴掌大重瓣莲花,花瓣缤纷,生有八色,花心处有一枚黄豆大小的灵种。 叶尘突然意识到,虽有众多修士惨死于此,但他们死后灵气从体内逸散,久而久之,这里便成了灵气最浓郁之处,最适合伪灵根生长。 可这朵伪灵根好像和书上有所不同,书上的伪灵根生有七色,这朵伪灵根却多出一瓣黑色。 他伸出手,却在即将抓到灵种的那一刻顿住了。 用伪灵根修炼痛苦非常,他日后真的忍受得了吗 ? “呷——” 数只复眼再次亮起,直勾勾盯着叶尘,在蛛网上的巨型蜘蛛行动更为迅捷。 叶尘再顾不得往后,眼下他马上就要葬身蛛口了。 他抓住灵种往嘴里塞,一股寒意自他丹田升起,好似有数根细微的冰针在他经脉中游走,叫他痛出一身冷汗。 凉意漫出指尖,他脚下一软,慌乱中扒住了蛛丝,那片蛛丝瞬间被冻得不再粘黏。 他抬起腿,轻盈非常,睁眼从未见视线这般清明。 叶尘突然找到诀窍,抬头见蜘蛛迈着八条腿俯冲而来,便举起被绑住的手疯狂挥舞,试图吸引它的注意。 巨型蜘蛛又摩擦着螯牙,喷出一道稠黑的液体,叶尘扬手去接,束缚的绳索被融得七零八落。 他飞快跑向陆忆寒,冻住他周身的蛛丝,将他拽到自己身后,自己则挥开双手,扯下一大片被冻成尖针的蛛丝,反身迎上蜘蛛。 空中好似有密密麻麻的灵气往他体内挤,有些痒痒的,丹田亏空的灵气又被填满。 蜘蛛在蛛网上游走,数只复眼已将叶尘锁定,两只须肢摩擦,发出嘶嘶声,下一刻,巨蛛突然晃动着八条腿转过身,尾部喷射出一道蛛丝。 叶尘将手中被冻住的蛛丝拧成麻花,好似一把短刃,扬手抵上射向自己的蛛丝。 蛛丝粘在他那把粗制滥造的临时武器上,他顺势搅动起蛛丝,将手里的武器卷成一只大圆锤。 蜘蛛被抽丝,摇晃着尾部将蛛丝粘在蛛网上裁断。 叶尘屏住呼吸,举着蛛丝锤不敢再动弹。 巨型蜘蛛却好似突然迷失了方向,数千只复眼滴溜溜打转,无论如何也寻不到目标。 叶尘豁然开朗,他从手中凝出一片薄冰朝一旁掷去,蛛网晃了晃,蜘蛛瞬间弹射至那处,叶尘蓄力一跃,死死扒在一条利如弯刀的足节上,打出一道荧蓝的灵气。 蜘蛛发出嘶声,身体剧烈颤动,叶尘瞄准时机跃到另一条腿上故技重施。 少了两条腿,蜘蛛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叶尘死死抱住蜘蛛腿,裸露的肌肤被绒毛划出密密麻麻的血口,他仍不死心,一点点爬到蜘蛛背上,垂眸瞥见自己手中的蛛网锤,另一只手握住柄头连接处,灵气从掌心涌出,将膨大的锤头一点点捋成了一柄蛛网绞成的剑。 “顺手了。”叶尘扬起嘴角抹了抹额前的汗。 蜘蛛再次晃动尾部,弹指间便在空中织出一张巨大的网,瞬间将叶尘包裹。 叶尘撩起的长剑还没来得及施力,整个人便被蛛丝死死黏附在蜘蛛背上,这次的蛛丝比方才更加坚韧,他一挣扎便在肌肤上箍出一道血痕。 叶尘面目狰狞,脸上已是破了数不清的口子,分明只差一点了,他又岂能心甘情愿成为这只蜘蛛的盘中餐。 他绷紧双臂,一遍遍将灵气覆于周身,微弱的灵气于蛛丝相搏,坚韧的蛛丝轻而易举割破灵气陷入他的皮肉中,他便再次凝气,循环往复。 “呃……”被粘在蛛网上的陆忆寒突然有了动静。 巨蛛警觉地昂起头,螯肢翕动,飞快朝陆忆寒爬去。 叶尘也听见那声动静,心中更加急切,束缚右臂的蛛丝终于崩断,他扬手斩断自己与蜘蛛背上连接的蛛丝,朝蜘蛛的腹柄奔去,破釜沉舟般高举起长剑奋力一刺。 黑色的汁液喷薄而出,足有数十丈高,巨物抽搐起来,轰然倒下,叶尘也脱力地从蜘蛛背上翻下来,一瘸一拐朝陆忆寒走去。 “陆忆寒,我……我可是救了你两次了。”他虚弱地冲陆忆寒一笑,身上挂的彩几乎将他洇成血人,他蹲下身,扣住陆忆寒的手,眼前突然一黑,一头栽了下去。 叶尘指间的小毛球颤了颤,又膨胀成杏仁大小,松开抱住叶尘手指的叶片,小心翼翼跳到叶尘鼻尖,探出两条卷须,一线钻入陆忆寒口中,另一线搁在叶尘眉心。 38.少时闲梦月落花 艳阳高照,天边云彩翻卷,风拂红绿,窗前攀缘的凌霄花开得正艳,绿叶风车般打着旋,小小的孩子一瞧便是一整日。 叶尘躺在繁茂的花丛中,暖阳照得他冒汗,翻了个身又掩了刺眼的光,睡得酣浓。 “你好……” 细微的声音钻入他的耳朵,有点恼人。 “你好——”那声音又大了些。 叶尘干脆捂了耳朵。 “你好,你好你好——”那声音软糯又高昂。 叶尘深吸了一口,从花丛中起身,有些烦躁地拨开额前的碎发,没好气地抬眼瞧,就见一个圆脸的小娃娃眼巴巴地趴在窗前,窗户被木板封上,只留了一小块缝隙,勉强可以窥见那小孩深棕色的短毛堪堪长到肩膀,配上鲜红的瞳目跟某人倒是很像。 圆脸的小娃娃。 叶尘思索半晌。 陆忆寒那厮跟谁生的私生子? 叶尘来了兴致,忍着翘起的嘴角,负手朝小孩晃去,站定到窗前弯下腰笑眯眯问道:“小圆脸,你爹是谁啊?” “爹?”红瞳小圆脸瘪起嘴歪了歪脑袋,很用力地想,半晌,字正腔圆答道,“爹是爹爹。” 叶尘噎住。 “外面!外面是不是很暖和!”小圆脸迫不及待反问他。 叶尘抬手,五指张开,灵活地在空中一番蹂躏,佯装摸了摸暖阳,贱兮兮朝小圆脸一笑:“很暖和。” 小孩巴巴地往外看,红瞳瞬间湿润,倒真和失忆后的陆忆寒有些神似了。 “那你倒是出来,我带你玩。”叶尘从窗户的缝隙探入一根手指,点了点小孩的眉心,手指探入屋里的一瞬间便被冷得一哆嗦。 “你屋里怎么这么冷?”叶尘蹙起眉头,绕着这屋子走了一圈,竟没发现这屋子有门,只是左右两侧各开了一扇窗户,整个宅子散发出不祥的气息,像座阴宅。 小圆脸磕磕绊绊答道:“娘、娘亲要修养,屋里聚气。” “气?什么气?” “魔气,娘亲的魔族的,”小圆脸的两只小手比划着,“爹爹说娘亲要休息。” 叶尘终于感觉不对,有什么在他脑海中膨胀,四下的场景水波般摇晃,他飞快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圆脸眨了眨眼睛,嗫嚅着小嘴应道:“陆忆寒,我叫陆忆寒。” 叶尘落入梦池中,眼前的画面被撞散,溅起一圈涟漪。 他想起来了,自己和陆忆寒被推入一个石窟,石窟里有一只巨大的食人蜘蛛,他分明杀了那只蜘蛛,这里……又是哪? “咚!” 叶尘惨叫一声,屁股墩子摔得生疼,他睁开眼,四下阴冷潮湿,石砖层层叠砌,长满了青苔,自己好像在井底。 他抬头,天上星星灿烂,风平浪静。 这要怎么出去,等着救星从天而降吗? “咚!” 一个黑影直直从上面坠下,叶尘再次惨叫一声。 他分明没在许愿的。 砸下来的东西好像是个活物,在他身上蛄蛹了一会,自己慢慢爬起来了。 叶尘揉了揉眉心,徐徐睁开眼。 一个小孩靠着井壁站着,深棕的长发披散,头顶有根长毛很是叛逆,像是稻草一样别具一格地立着,他的瞳目猩红,头顶蜿蜒下来一道血痕,嘴角还有擦破皮的痕迹。 “陆忆寒?”叶尘试探着问道,他总觉得这孩子比刚才长高了一点。 小孩点点头,愿赌服输地低下头,手指绞起衣角:“我、我输了。” “什么输了,输什么?”叶尘急忙勾手召他,“过来我看看,脑袋上这是怎么了?” 陆忆寒不明所以,眼睛瞪得圆圆的,却还是乖乖凑过去了。 叶尘坐起身,一手钳住他肉嘟嘟的脸,另一只手抹了抹他额头上的血迹。 小孩痛得抽吸,很快又咬住下唇不发声。 “痛吧?” 陆忆寒摇摇头。 叶尘哼笑出声,在他额头恶狠狠点了一记。 “啊!”陆忆寒痛得眼泪花簌簌落。 叶尘面不改色地卷起自己衣袖轻轻替他擦拭伤口,问道:“痛就说出来,干嘛强忍着。” 谁知陆忆寒突然拽住他的衣摆央求道:“不要不跟我玩,我不会告诉爹爹的。” 叶尘瞧见他额头上的伤口还粘有土灰,好像是被石头砸了。 他拂袖,猫下身子去瞧陆忆寒那小脸委屈的模样,道:“我跟你玩,不告诉你爹爹,你先说说怎么回事。” 陆忆寒这才敢正眼瞧他,眼前的男子很面生,但是很好看。 “你不是一起玩藏猫猫的。” 叶尘摇摇头,答道:“不是。” “那你是谁?是新来村子的吗?” 叶尘还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 他不知道自己这幅身体究竟和陆忆寒的年纪相差多少,称兄道弟不太公平,再往上又有点老了,他想起自己如今也是有灵根能用术法,于是灵机一动,故作玄虚道:“我今日初到此地,你可以叫我……叶仙师。” “叶仙师?是不是可以用好多法术的那种仙师?” 面对陆忆寒扑闪的红瞳,叶尘非常受用地点点头。 “可以隔空取物,可以让东西飘起来?” 叶尘没试过,但他想应该也可以,于是继续点头。 “可以变出小花,可以永远不老?” 应该吧,叶尘再次点头。 “那可以不可以,可不可以把我变成黑眼睛?” 陆忆寒整个人几乎要扒在叶尘身上,他小脸红扑扑的,满心欢喜地期待着。 瞒不过去了! 叶尘别开目光,心虚地干笑了两声,小声道:“还不行,我……那个还没学会。” 陆忆寒的小脸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叶尘连忙安慰道:“我正要去学呢,我保证等我学会以后就把你变成黑眼睛。” 陆忆寒呜了一声,挨着他点点头。 “叶仙师,你为什么会在井底啊?” “我……修行呢,”叶尘端正了姿势,盘腿阖眸,假装要入定,须臾,睁开一只眼偷瞄陆忆寒,问道,“你又为什么掉了下来?” “跟朋友玩藏猫猫,他们说藏在这里能赢,”陆忆寒抿起笑,“可还是被仙师你找到的了,不过叶仙师没参加游戏,那我应该……还没输?” “啊……”叶尘抬头朝井口望去,他一个成年人上去 都费劲,陆忆寒这小身板怎么可能出得去。 他又低头看着陆忆寒亮闪闪的红瞳,突然意识到什么,问道:“这里不是魔域?” 陆忆寒唔了一会,答非所问:“我知道魔域,爹爹说娘亲小时候就住在魔域,等我长大就带我去看。” 叶尘没好气地捏了捏他的脸,叹道:“我不是问你这个。” 不过照陆忆寒这个说法,现在这会他还在人间。也对,陆忆寒幼时师从天玄派峰主,也理应在人间长大才是。 “你跟你的朋友平时都玩些什么?”叶尘低头看向他。 一说这个,陆忆寒滔滔不绝,眉飞色舞地介绍起自己的小伙伴来:“我朋友们教了我好多游戏,我们玩石头人,就是画那么大——” 陆忆寒挥舞小手,比了个超大的圆。 “那么大的圈圈,然后我在圈子里跑,他们朝我丢石头,我用头接到就赢了,我玩这个很厉害,每次我都赢的。”陆忆寒拍拍胸脯,十分得意。 叶尘单手撑起脑袋,看着他额前的伤口,为难地笑起来,又问:“痛吗?” 面对仙师又一次发问,陆忆寒沉默了。 “有点痛。” “那怎么还跟他们玩?” “……”陆忆寒不自觉抠起指甲。 “你是不是不喜欢你的眼睛?” 陆忆寒像一棵被压弯的秸秆,闷闷嗯了一声。 叶尘抬手抚上他的脑袋,抹去他额角的石砾。他虽不喜欢那个谎话连篇的陆忆寒,但这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难免心生怜惜,宽慰道:“红眼睛怎么了,红眼睛也很好看啊,而且你从来没有伤害过其他人对不对?” 陆忆寒团缩在他身侧,扯住他的衣袖点点头。 “长得跟旁人不一样又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任旁人伤害你的理由,”叶尘吹了吹他额头的上的伤口,“下次可不能这么玩了,如果伤了痛了就要说出来,不要逞能。” “你爹爹和你娘亲会担心的。” 身侧的小孩偷摸往自己这边挨了些。 “噗呼——” 陆忆寒突然扑进叶尘怀里,声音闷得模糊,带了点哭腔:“叶仙师,我可以抱一下你吗?” 叶尘无奈地回拥住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着他的脊背笑道:“可你已经抱了啊……” 陆忆寒抱得更紧了。 叶尘抬起头,望着井口外的群星,竟有种时过境迁的错觉。 虽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闯入此间的,但这里应该是陆忆寒以前的记忆,没想到如今风光无限的北辰王小时候过得竟然这么惨。 反正这只是他从前的记忆,是非已无可变更,就让记忆里的他过得开心一点吧。 叶尘闭上眼,揣起怀里的幼崽哄道:“你放心好了,你以后会变成特别厉害的人,没有人再敢欺负你,你也会用很多法术,会帮助很多人,哪怕入魔了似乎也没那么坏……” “那叶仙师你呢?” 叶尘睁开眼,低头对上那双纯澈的红瞳。 “我长大以后,你在哪?” 叶尘深吸一口气,正要回答,怀里的孩子却逐渐隐去,眼前的景象又化作一重重圆环将他套入其中,他再次被推向不复返的河流。 39.醉忆海 “师父。” 叶尘支着脑袋打盹,下意识嗯声。 推门声轻启,轻缓的脚步声靠近,一碗热粥端上案桌。 叶尘鼻头翕动。 桂花味的。 “师父,今日是风雪天。” “嗯?”叶尘猛然惊醒,瞪大眼睛看向来人。 少年身形修长,深棕的长发梳得端正,左耳前垂下一缕小辫,棕色的瞳仁端端正正卡在眼眶。 叶尘有些不敢叫了,谨慎地问道:“你的眼睛……” 少年有些局促地低下头,轻声问道:“师父,我的眼睛又变回去了吗?” 果然还是他。 叶尘摇摇头,顺手舀了勺粥尝了尝,还挺不错的。 “等等,”叶尘腾一下起身,“陆忆寒,你叫我什么?” 他飞奔向梳妆橱前对着黄铜镜上看下看,自己样貌未曾变化,却套了身漆黑的衣袍,腰间以红绳系住腰封,梅花银饰点缀,垂下一缕红穗子。 “师父怎么突然这么唤我,是徒儿哪里没做好吗,”陆忆寒神色紧绷,眼眶隐约有些泛红,“粥不好喝吗?徒儿现在就去重新做一碗。” 叶尘抹了把嘴,这才想起陆忆寒的道名,心道这小子还挺敏感,急忙把他召过来:“从安做的粥自然是好喝的,为师突然想起你小时候的事,一时口误。” 陆忆寒红着眼眶,神色紧张,他低垂着眉眼,嘴唇翕动了半天,这才吞吞吐吐道:“师父……已经知道了吗?“ 知道什么? 叶尘见陆忆寒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哀色中,硬着头皮点头,顺手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 陆忆寒眼眶更红了,扑通一声跪下,道:“徒儿又梦见掌柜了,在梦里,我为了给掌柜报仇杀了好多人,他们都拦着我,最后我终于把害死掌柜的坏人杀了,可一低头发现我入了魔,怎么也找不见师父了……我就一直杀一直找,一直杀一直找……” 叶尘大骇,这孩子怎么说跪就跪。 如果现在说自己不是他师父他会不会以为自己被逐出师门,崩溃得大哭一场? 叶尘一想到那场面就头疼,还是陪陆忆寒演一会来的划算,早点走完陆忆寒的回忆,兴许自己也能早些脱身。 只是陆忆寒梦听起来不太吉利,他不知道这个掌柜是何方神圣,但他知道陆忆寒长大后确实入了魔,也确实没了师父。 他捧起陆忆寒苍白的脸,拇指轻轻刮过他的眉弓,替他擦拭眼角的泪光,温言哄道:“从安,那不过是梦罢了,往后的事都还没发生,何必为此担忧?再说了,也不是所有人入魔之后都只会杀人,也有魔修依旧行善的。” “真的?” “真的,我见过。”叶尘本想像之前那样把他抱上自己的腿,可如今陆忆寒看起来已经十三四岁了,好像已经不太适合被那样抱着了,遂退而求其次,揽过他的肩头摩挲。 窗外风雪依旧,在屋内却不觉得寒冷。 叶尘突然有些好奇一件事,故作考教般问道:“从安,你可还记得为师为何唤你从安?” “师父说,成仙求缘亦求心,从心以求安,便不忆苦中寒,”陆忆寒的瞳色好似比先前深了些,他抿了抿嘴又道,“师父,徒儿现在好像明白一点了。” 叶尘还在回味这其中深意,陆忆寒却悄摸把脑袋搁在自己腿上,喃喃道:“徒儿会好好修行的,掌柜的仇徒儿还是要报,但只是想还掌柜一个公道,等那之后,徒儿要跟师父一辈子,跟师父一起行历天下,做很多好事,帮很多人……” 叶尘抚上他的脑袋,镜花水月又裂成数千块,他像疾雨般落下,恍惚觉得一股热意爬满全身,眼前的画面朦胧只能隐约瞧见一个高大的轮廓。 叶尘阖眸想要喘息,神智昏昏沉沉,抬眼却见陆忆寒红着脸泫然欲泣的模样,好似被欺负的人是他。 叶尘感觉浑身胀痛,自己的行为好似不受意志操控,他右手握着一柄雪白的剑插入陆忆寒颈侧的地里,颤着声威胁道:“从安……我知你是从安……毒不解、不许走……!” 什么毒?这是什么解法? 叶尘脑中两股力量相斥,他一会醉得神志不清,一会又清醒得不行,再反应过来他已摔在陆忆寒身上了。 这场面太不堪,叶尘拼尽全力也只能把眼睛闭上。 他的意识又开始弥散了,恍惚间他好似落入一个滚烫的怀抱,陆忆寒粗粝的手划过他背后的蝴蝶骨,只听那声音里缠了爱欲:“师父放心,徒儿定会对你负责的……” 叶尘又在往下坠。 他坠落的速度越来越快,耳畔没有呼啸的风声,只有陆忆寒的碎碎絮语,幼时的他、少时的他、青年时的他、入魔后的他。 四周宛若没有没有星子的夜空,千百道金色的光丝贯通天地,每道光丝之间又彼此交错连接,织成一个个平面,闪烁非常,千千万万个平面映照出陆忆寒的往事,他每每穿过一个平面,陆忆寒的过往便将他拽入其中。 叶尘眯起眼,一块血红的平面倏地闯入他眼中,他咬紧牙关,朝那块令人不安的平面坠去。 …… 叶尘浑身钝痛,一股血腥气卡在他的喉间,他蹙紧眉头,硬生生将那口血咽下。 他气若游丝依地寻找可以依靠的地方,声音嘶哑:“从安,可还信得过为师?” 他感觉身前那人摇了摇头。 叶尘偏过头,瞥见他飞扬的小辫,辫节扎得很密,他盯了许久还是数错。 叶尘苦涩的牵出一个笑,那声音仿佛一条将要扯断的布帛:“那你还喜欢为师吗?” 陆忆寒一怔,僵硬地瞥向他。 叶尘感觉眼皮很沉,但还是对上了他的眸。 血红的,这就是是他原本的模样。 叶尘摇摇晃晃抬手,提着长剑的剑柄轻轻捅了捅他的脊背,无力道:“杀了我。” 陆忆寒瞪大了眼睛望着他。 叶尘牵出一丝笑,血顺着他的嘴角滴在陆忆寒的衣襟:“为师可是元婴,杀了我,元婴会寻到门派,死不了。” 叶尘头很痛,却还是笑道:“等到战事平息,我们成亲。” 陆忆寒的手颤抖着,目光摇摆不定,望着自己好似在征求他最后的意见。 叶尘对着他做了个口型—— 「动手」。 长剑没入自己胸膛,鲜血染红剑身,涌出的红迅速被那身黑袍吸满,直到浸透,顺着那柄杀剑淌到陆忆寒手上,尚有余温。 布料的窸窣声响起,叶尘胸口传来撕裂般疼痛,可他总觉得身上有处比这一剑痛千百倍,他落入陆忆寒怀中,尚有些微凉的唇 带着血擦过陆忆寒脸颊,留下最后一声轻息:“莫失道心......来者可......” 叶尘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力量将他撕离这具躯体,他看见自己穿过那道血红的屏障,天地顷刻间正位,他并非在下坠,而是被飞速托起,冲出了回忆之海,点点闪烁的微尘四散。 他大汗淋漓地归墟忆海中脱身,猛然睁开眼,一对猩红的眸在黑暗中亮起,死死锁住他。 “啊——!”叶尘惊叫出声,瞧清那人的模样后没好气地将他推开,“陆从安你要吓死我啊!” 叶尘长吁一口气,胸口一阵一阵地痛,方才长剑刺穿胸膛的痛感太过真实,教他心有余悸。 荧蓝的蘑菇在峭壁上闪烁着微光,死去多时的巨蛛已经僵缩成一团。 他扭过头,陆忆寒的脸骤然在眼前放大,柔软的触感贴上他的唇,湿漉漉的舌钻入他的口腔搅动起来。 “陆唔——”叶尘瞳目微缩,推搡着陆忆寒的身躯想要挣脱,换来的却是一只粗粝的掌死死摁住他的后脑勺,软舌在他口腔搅动,他想喘息都艰难。 叶尘吐不出半个字,唇与唇之间牵出水亮的银丝,先前跟巨蛛一战,身上的衣物早已不能蔽体,后腰覆上一只火热的手掌,烫得他一缩,他想起自己已经可以使用灵气了,从掌中聚起一片寒凉,猛地朝陆忆寒手臂打去。 陆忆寒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掌打得跌坐在地。 “求你……求你……”陆忆寒蜷缩在地上颤栗起来,他胡乱扒着自己身上的衣裳,因为解不开衣襟上的盘扣,在脖颈上挠出了几道血痕。 叶尘呸呸地吐着口水,恶心地干呕着。他忙不迭把身上仅存的几根破布条子整理好,往后退了好几步,皱紧眉头问道:“你都想起来了?” 回应他的只有陆忆寒的呜咽声,陆忆寒扯坏了衣裳,虚弱地眯着眼朝叶尘伸出手,委屈道:“好热……” 叶尘盯着他片刻,见他爬了两步又被蛛网粘住了,很窝囊地扭动了两下,怎么也挣不开,这才松了口气。 还好,没想起来。 他忍着不适朝陆忆寒走去,握住陆忆寒那只手,丝丝凉凉的灵气自叶尘掌心传入陆忆寒体内,陆忆寒逐渐安静下来,逐渐捏紧叶尘纤细匀称的手,指尖悄无声息挤进他的指缝,试图与他十指相扣。 叶尘冷下脸,一把甩掉那只手。 “我救了你两回,你就这么报答我?” 陆忆寒抬起头,无辜地看向他,眼尾还有些红红的,他耸了耸鼻子,答道:“你身上凉凉的,很舒服……对不起,让你难受了……” 他真是自讨苦吃。 叶尘拧了拧眉心,竟有一瞬心软。 他闯入陆忆寒的过往,窥得他从前种种,本不觉得他那么讨嫌了,但是…… 他不是叶与,并非有意冒充陆忆寒师父的,从前他们师徒那些情事与他半点干系没有,莫名其妙被拽进那种回忆,醒来还被陆忆寒摁着脑袋亲,他实在是不能接受。 可陆忆寒现在失忆,也不是出于那种目的接近自己,现在就这么抛下他有些太不道义了。 “算我倒霉。”叶尘翻了个白眼,弯下腰,凝住陆忆寒周身的蛛网,一只乾坤袋从他破口的衣襟掉了出来。 袋子的系绳松散,从里头飞出一片金叶,叶尖泛红。 40.进阶版傻傻北辰王 叶尘双手抱于胸前,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破烂衣裳,又抬眼瞥向衣衫齐整的陆忆寒,板着张脸伸出手:“外袍脱了,给我。” 陆忆寒乖乖照做,脱得只剩下中衣,将外袍双手奉上。 叶尘套着陆忆寒的衣服,有点宽松,还有点拖地,但总好过衣不蔽体。 他迈出两步,脚又被蛛网粘住,只得将灵气覆于鞋底。 他走到巨蛛身旁,抬头望着庞大的躯体,手脚并用,重新爬到巨蛛的背上,扯着自己用灵气盘成的蛛丝长剑——没了灵力的加持,现在已经成了一团黏糊糊面条。 叶尘摸了摸衣襟里的乾坤袋,扯开系绳那一瞬,自己丹田内的灵气顷刻间亏空,与此同时,乾坤袋扩充成一方巨大的空间。 欣喜战胜疑惑,叶尘蹲下身握住那团蛛丝,只是一个念头闪过,蛛丝瞬间被装入乾坤袋。 叶尘跃下巨蛛,犹疑地摸着下巴:“我听书上说这种妖兽体内都会有妖丹,有助于修炼。” 陆忆寒盯着他把手掖进衣襟摸乾坤袋的动作入神,因为浑身发热,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你要剖丹炼化吗?” 叶尘摇摇头,答道:“不是我要,是你要,说不定你炼化之后体内魔气畅通,便什么都记起来了。” “你是冰灵根。”陆忆寒莫名其妙说道。 叶尘闻言,双手叉腰,回头看向被自己冻上的蛛网,笑得有些得意:“变异灵根,我很适合修仙对不对?” 一只发颤的手捉住他的腕子。 叶尘扭过头。 陆忆寒双眸微微眯起,瞳仁在自己脸上飞快扫过,唇峰抿成一条线,脸上两坨红,不知看出了什么名堂。 “你原本……没有灵气,你的灵根从哪来的?” “天赐机缘。”叶尘抽出手,故弄玄虚道。 半晌,他弱弱地又伸出一只手,小心询问道:“你能不能传我一点……你的灵气。” “魔气和灵气不会冲突吗?” 陆忆寒摇摇头,道:“你的、不会。” 叶尘将手搭上去,试图传出一点灵气,但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再引出灵气来。 “奇怪……我方才……”叶尘摊开五指又握拳,如此反复,依旧没能引出灵气。 陆忆寒也不强求,忍着燥意解释道:“应该是你与乾坤袋结契所致,你刚入炼气期,身上的灵力不够乾坤袋运转,所以乾坤袋还在不断汲取你身上的灵气。” 陆忆寒见他有些沮丧,又补充道:“好在你是变异冰灵根,无需刻意吐纳也能吸引周遭的冰灵入体,等一阵便好。” “那等会我们怎么上去?”叶尘指向望不见顶的峭壁,“我还不知道怎么御剑,我也没有剑。” 陆忆寒回握住他没来得及收回的手,微微笑道:“我稍微想起来一些操控魔气的方法。” 陆忆寒拂袖,一只无形的手穿透巨蛛,硬生生拔出一颗紫黑色的丹丸,他将内丹放入叶尘掌心:“我用不到,你留着吧。”说罢,便抓住叶与的手腕,化作一抹红黑交织的流光向上飞去。 石窟依旧昏暗,不同的是周遭的温度明显降了许多,石窟没有其他可以探寻的,二人沿着石壁小心往回走。 “咕——” 他轻轻蹙起眉头,自顾揉了揉肚子,他虽然步入炼气期,但依旧不会辟谷,空腹感愈发强烈,他看向陆忆寒,略显尴尬地问道:“你……还饿吗?” 陆忆寒闻言,眨了眨眼,从手心凝出一只赤色小瓶,倒出一粒黄澄澄的丹药就要往叶尘嘴边喂:“这是我炼制出来的辟谷丹。” “你炼的?”叶尘半信半疑,那丹药又往自己嘴角怼了几分,他这才不情不愿张嘴吃下。 叶尘的表情逐渐变得疑惑,其次是震惊,到最后把丹药嚼碎了咽下去时,两眼好似饿狼般放光。 “还有吗?”叶尘攥住他要收回丹药的那只手。 “什么味的?”陆忆寒好奇问道。 叶尘摸着下巴思索道:“刚入口有点腥味,然后是红烧鱼的味道,嚼着嚼着有些腻了,又变成青菜豆腐味。” 陆忆寒看着他的脸,红瞳在眼眶游移,直到瞳目干涩难耐,这才抬手捂住了眼,答道:“我有时能吃出糖葫芦味,有时也能吃出红烧狮子头味。” “那味道……”叶尘幻想了一下两种味道混合的感觉,不住地皱起眉头,“挺新奇。” 越是靠近出口,二人的步子愈发放缓了,洞口两个不怀好意的医修不知还有什么后招。 陆忆寒突然握住叶尘的手,骇得叶尘一激灵,梦里后半段的尴尬还没完全褪去,忙不迭就要抽手。 “别动,”陆忆寒几乎是咬着他耳朵说话,“他们还在,我帮你掩去你的气息。” 叶尘耳根发烫,后背泛起一阵汗,点了点头,任由他握着,二人贴着石壁小心翼翼往前走,洞窟传来二人高声交谈的声音。 “你的叶子是不是变红了?” “是啊,你快看看你的。” “我的也红了,啧,快见底了……” “见底就见底吧,反正东西也拿够了。” “里面那两个人怎么办?” “我在其中一人身上下了追踪术,现在都不见影了,估计死得差不多了。” “可惜了里面的大家伙啊……” “不急于这一时,就算——” 左边的医修话未说完,另一人便惶恐地尖叫起来,很快,他也被一展宽刀抹了脖子,左边的人化作青绿微光散去,右边人直挺挺倒在地上。 叶尘不敢作声,这才瞧见有一双黑影从石窟外悠悠走进来。 是一对魔族男女,皆是尖耳红瞳,男子生得健硕魁梧,头顶宽角,手持金柄宽刀;女子身材窈窕,紫裙岔至腿根,白发如浪花卷起,很是张扬。 女子轻蔑的调侃道:“我说什么来着,寒时杀人会被被传送出去……还好,有个浑水摸鱼的。” “再等六个时辰?”男子粗犷的声音里满是不耐烦,“之前还好好的,这破秘境怎么搞的!” 女子拍拍他的肩,道:“莫心急,我先瞧瞧你手上有几颗人丹。” 男子从鼓囊囊的衣襟里捧出一把大小各异的圆珠子轻点起来:“一……二……三……四……五……” 女子双手负于身后,挨着他,同他一起瞧,待他数到第十七枚时,飞快从身后摸出一把匕首,精准 无比地插入男子脖颈中,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他手中的珠子四散,一枚深绿色的人丹径直滚到叶尘脚下。 女子心满意足地拍拍手上染的血,弯下腰开始捡人丹,一边捡一边喃喃自语:“可别怪姐姐心狠,谁让你总是擅自行动,劝不住也拦不住,为了防止你以后捅更大的娄子,姐姐只能出此下策啦,这些人丹姐姐会替你好好保管的,你就安心死在这里吧。” 叶尘越听越毛骨悚然,滚到脚下那枚人丹都变得张牙舞爪,那女魔头肯定会找过来的。 他拽了拽陆忆寒的袖袍,踮起脚附耳,陆忆寒也很配合的微微弯下腰。 “我们快走,别让她发现了。” “发现了会如何?”陆忆寒呆呆地反问道。 “你没看见她连同族都杀吗,如此心狠手辣——” 一阵劲风扑面而来,那女子不知何时已闪至二人身前,匕首逼近叶尘脖颈,却被一股强悍的护体拦住。 女子瞳目微睁,抬眼对上陆忆寒漠然的红瞳,当即丢下匕首,咚一声跪下:“北辰王殿下饶命,我不知您竟在此处!” 陆忆寒顺势将叶尘往自己怀里一揽,用只有叶尘能听见的声音问道:“她在叫我?我不认识她,接下来要怎么办?” 叶尘颇感头痛,勾着陆忆寒的脖颈,小声回应:“你先装着,别让她发现你失忆了。” 女子不敢抬头,但仅凭二人身位也能感觉到这二人如胶似漆,竟不知北辰王殿下有龙阳之好。 陆忆寒生涩地咳了两声,道:“起来吧起来吧。” 女子这才敢站起身,有些畏惧地后退半步,后悔自己下手太快。 叶尘松开陆忆寒,低头发现陆忆寒的手还箍在自己腰上,有些脸热地扯下他的手,抬头发现那女子很不自然地别过头去了,连忙解释道:“我跟你们北辰王……唔……” 陆忆寒捂住了他的嘴,低头又跟他咬耳朵:“先装着,别让她察觉不对,万一我就是这种人呢。” 叶尘觉得有点道理,免去了自己那一则解释,狐假虎威道:“你刚才是想杀我?” 女子欲哭无泪,摆手道:“早知殿下在此私会,小女子断然不敢冒犯,为表歉意,我这里有不少行鱼水之欢时增添意趣的小玩意献给二位大人。”说罢便在自己腰间的乾坤袋里翻找起来。 叶尘瞪大眼看着她从里面翻出一摞刑具,血红的绳、漆黑的鞭、粗长剔透的锤、叮叮当当的锁链,骇得他半死。 且不说他跟陆忆寒不是那种关系,就算真有什么,也不会这般自相残杀吧? 他抬眼望向陆忆寒,见陆忆寒也是轻轻蹙起眉头,便得了赦令般飞快拒绝道:“不不不,多谢好意,我们暂时用不上,你只需要回答我们几个问题便好。” 女子手上还抓着个晃个不停的狐狸尾巴,闻言,又默默把尾巴塞回乾坤袋。 “说话算话哦?”女子蹲下身捡起自己的宝贝们,再次确认道。 叶尘点头如捣蒜。 陆忆寒沉默着盯着地上那一列千奇百怪的“刑具”,不知在想些什么。 女子收回自己珍爱的小玩意,满面春风,笑问道:“二位大人想知道什么?” 41.识海威压 叶尘站在洞窟口,看着外面满天的飞白有些痴愣。 漆黑的天空有一轮血红的月,疾雪如同千千万万细密的小刃,随着呼啸的狂风忽起忽落,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 陆忆寒迈步向前,敞开衣襟,昂首拂袖召出魔气萦绕在他周身,不过片刻,他烫得发红的肌肤逐渐恢复正常,脚下一圈的雪融化成水,待他一离开又凝结成冰。 叶尘见状也走出洞窟,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寒冷,反倒是雪花接触到他时,小腹的丹田逐渐充盈起来,涨得他有些不适。 “现在正值寒时,属于人族活死窟秘境的时间。”女子察觉到这二人没有夺她性命的意思,便愈发松懈心神,靠坐在石窟壁上瞧自己红艳艳的指甲。 “什么意思,暑时不属于活死窟秘境吗?”叶尘回到石窟,盘腿坐在女子对面。 “非也非也。”女子故作深沉摇了摇头。 “好好说话。”陆忆寒冷下声。 女子瘪起嘴又坐直了,乖乖解释道:“据我观察,现在这个秘境并非完全的魔族秘境,也并非完全的活死窟秘境,而是两个秘境相融。” “北辰王殿下也知道,魔族秘境不是固定在某一处,而是会四处移动的,所以每年秘境开启需要占师提前测定方位,今年非常不巧,移动到活死窟来了,还跟活死窟秘境融合了。” 女子愈发坚信这两个人偷偷躲在洞窟里面做得颠鸾倒凤,不然外头这么热闹,讨论此事的人和魔热火朝天,他们怎么会一无所知。 叶尘歪了歪脑袋:“融合?所以现在活死窟秘境是以寒时计时;反之,魔族秘境是以暑时计时?” “没错,现在众人推测出最多的想法便是如此!” 叶尘取出怀里红了一小半的叶子,若有所思:“怪不得暑时叶子没动静。” 陆忆寒还有疑问,指着地上死去多时的大块头魔族问道:“你们方才杀了两名人族医修,后来你又杀了他,为何一名医修的身体消散了,另一名医修和他的身体却留在此处。” “哦这个啊,”女子撑着脑袋打了个哈欠,“以叶子为媒介进入的,是根据活死窟秘境计时,现在是寒时,受活死窟秘境保护,受到致命伤后会被传送出去;但我们魔族是以魔族秘境计时,现在处于魔族秘境管辖时间外,若在寒时受致命伤便会被留在此处,真的死了。” “既然如此,另一个医修也应该一同离开才对,为何……他留在这了?”叶尘指着地上另一名医修的尸体,心中不安。 “因为这人手里的叶子与他本人没有联系,不是偷的抢的,那就是捡的,非正常途径得来的叶子在融合秘境中不能发挥所有功效,叶子计时结束或受到致命伤后无法传送出去,此时若身在暑时,便会当场暴毙而亡。”女子轻飘飘答道。 叶尘心中一咯噔。 陆忆寒默默将叶尘护在身后,又问:“那持有叶子的人可以靠叶子的颜色判断何时离开,魔族要怎么判断?” 女子抹了抹鼻子,瞥向陆忆寒,尴尬地笑道:“关于这个嘛……众说纷纭。” “距离上一次魔族秘境开启已经是两百年前了,还有记忆的老前辈说,魔族秘境的开关其实是由魔尊主导的,最多不会超过三日,”她顿了顿,“可如今座上那位……只是占着魔尊的位置,一来他是篡位,二来他也未负天魔血脉,不曾受圣器认可。” 叶尘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说你们魔族要等足六个暑时才能离开?” 女子不置可否地看向他,忽然起身朝陆忆寒走去,颔首作揖,抬手掩唇。 陆忆寒的凤眸危险地眯起,冷下神色,警惕道:“干什么?” “芫荽愿助殿下登上魔尊之位!” “……”气氛凝固一瞬。 “哕——”陆忆寒的干呕声打破此刻宁静,他连忙捂住嘴把恶心感咽下肚,趁女子低头,急匆匆朝叶尘投去求助的目光。 叶尘不知他为什么突然犯恶心,但又生怕露出马脚,两步并一步跨到陆忆寒身侧,故作傲慢道:“你是在威胁殿下?” “我无意胁迫殿下,只是若想改变这境地,唯有让殿下接管魔族秘境,促使两个秘境分离。而殿下若想接管魔族秘境,便要取得我族圣器。” “比起谋权篡位的外族小人,芫荽更愿意相信身负天魔血脉的北辰王殿下!”芫荽又小声补充道,“主要也是为了这秘境能再次开启。” 陆忆寒忍住那两个字带来的恶心,再次向叶尘投去求助的目光。 叶尘没眼看,又问道:“为何你认定殿下身负天魔血脉?” “在场所有魔族都亲眼看到了!”芫荽激动起来,“秘境开启时有人行刺殿下,但正是殿下的血开启了秘境!” “大家都以为殿下陨落了,想不到殿下大难不死,还在此处……”芫荽抿了抿唇,细若蚊声道,“寻花问柳。” 陆忆寒倒是不恼,没肯定也没否认,转而问道:“可有人探到圣器的位置了?” “圣器被封印在一座上古白楼中,那楼诡异得很,那么多人进去都还是静悄悄的。”芫荽一边说着,一边取出一张黄符用魔气绘制,画完又递给陆忆寒。 “追踪符?”陆忆寒扫过黄符上的咒文。 “没错,殿下若是想要搏一搏魔尊之位便跟着此符寻找圣器,”芫荽悄悄往后挪了一步、又一步,“但是山高路险,想要圣器的人不少,魔尊手下的人也在寻找圣器,我一介弱女子……哈哈,殿下若是得了圣器可别忘了我,但若是没得手,也别把我供出去!”说罢便一溜烟跑得没影,留下一缕浅红色的魔气。 “……” “……” 陆忆寒和叶尘相看无言。 追踪符飘飘悠悠从陆忆寒手中升起,骤然展开又缩了几分,伸了个大懒腰,无精打采地朝另一头飞。 叶尘带着陆忆寒跟上,没走两步就发现这符飞得奇慢,自己和陆忆寒迈出去五步,符已落在他们身后。 谁给谁带路? “这……是不是飞得太慢了些?”叶尘担忧地望着陆忆寒。 “有吗?”陆忆寒眨了眨眼,扭头看向消极怠工的引路符,符咒突然在空中晃了晃,随后“咻”一下飞出去数尺远。 “怎么突——”叶尘还没反应过来,手已被陆忆寒牢牢握住,快步追向前去。 陆忆寒的手掌宽大,指根粗粝,攥得他掌心发烫。 叶尘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那只被牵住的手上,回忆中的画面再次闪过,吓得他连忙抽出手。 陆忆寒突遭这般用力的拒绝,顿住了脚步,茫然又委屈地回头看。 “别拉我,我自己会走。”叶尘同他拉开距离,连个正眼也没给他,自顾往前跟着符走去。 “好……”陆忆寒的声音落寞得像一片雪花,强无声 息落在地上,融化了。 引路符领着二人钻进一条崎岖的山路,雪已停了,但皑皑白雪盖住了花草,给枝叶冻出一层晶莹剔透的外壳。 一团巴掌大的灰影从叶与面前掠过,他下意识向后退去,却踩了空,碎石滚落峭壁,陆忆寒揽住他的肩头往回带,这才免去一劫。 “你刚引气入体,可是不知如何用灵气探寻活物?” 叶尘摇摇头。 “可想知道?”陆忆寒抬手,将灵符召入袖中。 叶尘点点头。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陆忆寒的语气好似有些幽怨。 叶尘一愣。 “叶尘”这名字是陆忆寒给的,现在他倒反过来问自己名字了。他的本名不知在何处漂泊,倘若这问题真有一个答案,他也想知道。 “籍籍无名,仿若尘埃,‘叶’姓非我所有,叫我阿尘吧。” 陆忆寒没多问,他抿起嘴角,目光沉了沉,唇瓣轻轻开合,艰难吐出那二字:“阿尘。” 叶尘颔首,理直气壮朝他伸手,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了?” 陆忆寒搭上那只白净的手,掌心一点茧子都没有,他哑了嗓,带了些鼻音:“修士靠吐纳灵气修炼,随着境界提升,对灵气的感知力也会越强。” “修士聚灵入丹田,待到一定程度,以识海贯通,便能展开灵网,探测周遭活物。” 叶尘不解:“识海又是什么?” “识海是你的意识空间,你刚入炼气期,识海尚且狭小拥挤,你细细感受灵气在体内的流动,所经之处或许就是识海的入口。” 叶尘闭上眼,始终没有感觉到识海所在何处。 “初次开启识海需要一些契机,我曾经也——” 叶尘睁开眼,陆忆寒随即垂了眼睫,嗫嚅道:“我曾经也许更愚钝些。” 说罢,他轻柔地握住叶尘的指,一股略微灼热的气息从他掌心渡来,叶尘蹙起眉头想要挣开,那股气息却突然变得滚烫,瞬间便涌入他体内,每抵抗一分,脑中便传来刺痛,呼吸也逐渐变得艰难,就这么缓缓跪倒在陆忆寒脚边。 他的手还被陆忆寒紧紧牵着,极其别扭地半跪在地上喘着粗气。 “你逃不掉的,”陆忆寒也蹲下身,红瞳沉若幽潭,语气却极尽温柔,“这便是我散开识海时的威压。” “咳、咳咳……”陆忆寒骤然撤走魔气,叶尘满脸通红,猛咳起来,眼角呛出泪花,被陆忆寒轻柔地拉起身。 陆忆寒乖顺地替他拍背顺气,仿佛始作俑者不是他。 “随着境界的提升,识海所能做的事情也会越多,起初识海或许是一方混沌的狭小空间,待到日后或许就能凝成湖泊、大海,彼时你散开神识,若非高阶修士隐匿气息,方圆百里的生灵皆无所遁形。” 陆忆寒语气乖巧,方才插曲好像只是叶尘的错觉。 叶尘的呼吸终于平稳,他直直望向陆忆寒的眼,疑虑陡然升起:“你都记起来这么多东西了,却还是没想起来自己是谁?” 陆忆寒摇摇头,解释的话还没说出口,一柄银身蓝纹的长剑破空而来,擦出一线火光,陆忆寒瞳目微缩,揽着叶尘的腰侧过身,长剑蹭过他眼角,杀出一线红。 来人杀气腾腾,卷曲的发梢都燃着怒火,他抬手召回那柄飞出去的长剑,直指向陆忆寒的眉心:“陆忆寒,你找死!” 42.三个人的修罗场 肃杀的氛围升腾,左修然扬起长剑就要戳进陆忆寒心口。 “左仙师,你怎么进来了?”叶尘惊喜道。 陆忆寒盯着柄那闪着寒芒的长剑,双腿一软,就这么软绵绵地摔进叶尘怀里,惊惧地扯住叶尘的衣裳,作势要哭:“阿尘、阿尘,他是谁?好可怕……我、我眼睛好痛……” 叶尘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高出自己半个脑袋的健硕青年瞬间矮下身子窝进自己怀里当鸵鸟,手竟也就自然而然轻轻拍起他的脊背安抚。 他抬头看向左修然那柄锋利的长剑,不由皱起眉头解释道:“左仙师你先消消气,先把剑放下来,他……” “呜……”陆忆寒在他怀里呜咽,害怕得抖个不停,一双湿漉漉的眼望着他,捉着他的手抚上左眼下那道血痕,“阿尘……阿尘快帮我看看……特别特别痛……我是不是要瞎了……” “我看看,没伤到眼睛呢,你别动。”说着,叶尘朝左修然投去一个歉意的笑,低下头捧起陆忆寒的脸轻轻吹气。 “在这装什么装!米粒大的伤口,再过会都要结痂了!”左修然暴怒,撤下长剑,快步上前,不由分说地拽住叶尘那只手,“他不敢对你怎样,随我走。” “左仙师,不是——” “阿尘不要走——我好害怕!”陆忆寒死死环住叶尘的腰,哭得凶狠。 左修然勃然大怒:“你干什么,给我松手,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的手剁下来!” 叶尘耳朵很痛,左边是陆忆寒无理取闹的抽噎声,右边是左修然喋喋不休的谩骂声。他试图挣扎,陆忆寒抱着他的腰,左修然攥住他的手,他不能撼动分毫。 利弊权衡下,叶尘蹙起眉头看向左修然:“左仙师,他失忆了,没有对我怎么样,你小点声,别吓着他了。” “?”左修然不可置信地看着叶尘用力挣开自己的手,轻轻地揉了揉陆忆寒的脑袋将他扶起,气得一时笑出了声:“呵……吓他?谁吓他?我刚才没听错吧,他叫你什么?阿尘?我都——” 左修然一口气喘不顺,硬生生将余下的话咽回肚子,没成想,那只得势的红眼睛狗竟悄悄从叶尘颈窝蹭出一只红瞳,耀武扬威地单挑起一边眉毛,而后飞快地将脑袋搁回叶尘肩头。 “你找死……我今天就要清理门户!”左修然再次掏出陨邪剑就要劈下。 叶尘急急抬手去拦,双手合十,小声央求道:“算我求你了左仙师,先把剑放下,此事我慢慢同你讲。” 叶尘那双瑞凤眼耷下,漆黑的瞳染出细碎的光,眼角下的痣晃了晃,显得相当诚恳。 恍惚间有谁以前也是这样。 窜出万丈高的怒火突然被一场甘霖扑灭,左修然的心微不可闻地跌了一下,他看着叶尘的神情,一遍又一遍地描摹,好似终于确认了什么。 “哈……”他长叹一声,手中的陨邪剑化作点点火光消散在风中。 …… 两道高大的黑影将中间那个身量略逊一筹的白影包夹,前方一纸灵符飘飘悠悠领路。 “你是说你的叶子有问题?“左修然双手负于身后,不紧不慢地跟在叶尘右侧。 叶尘点点头:“不只是我的,左仙师你的叶子也有危险。所以我们要尽快拿到魔族圣器,让陆忆寒接管魔族秘境,把两个秘境分离开来。” “为什么是他?”左修然飞快提出抗议。 陆忆寒呜一声,又抱紧了叶尘的手。 叶尘太阳穴突突地痛,解释道:“他身负天魔血脉,好像只有天魔血脉拿到圣器才够名正言顺。” “天魔血脉?他?“左修然警觉道,突然顿身,瞪了陆忆寒一眼,示意他滚一边去。 叶尘只好扭头哄道:“你在这等我会,我同左仙师说些事,说完就回来。”说着扯下了那两只扒得紧紧的爪子。 左修然就这么将叶尘领到一旁,抬手撑开一束金灿灿的结界将二人笼罩其中,他瞥了结界外的陆忆寒一眼,得逞似的冷哼一声,终于扳回一局。 陆忆寒耷下嘴,冷了脸。 区区元婴结界也妄想隔绝他? 结界内,左修然将叶尘上下打量了一遍,突然一愣,有些不可置信:“你身上有灵流。” “左仙师终于发现了?看来陆忆寒这次没骗我,神识散开确实可以感受到不一样的气息。”叶尘嘴角扬起,相当得意,掌心聚出一小团荧蓝的雪花,“你看,我也能修炼了。” 纯净的冰灵根,不掺任何旁灵根,寒时满天的细雪都被他所吸引。 “你经脉尽损,灵根何来?”左修然丝毫未受他的喜悦所感染,愁思忧虑一层层覆上他的脸。 叶尘支支吾吾将两名人族医修和巨蛛洞窟的来龙去脉同他讲了一遍,语罢,心虚道:“我也是迫不得已……” 左修然沉默半晌,道:“你刚种下伪灵根不久,蔡师兄或许有办法将其剜出,过程免不了有些痛,但也好过你最后被伪灵根吞噬,生不如死。” 陆忆寒在外紧锣密鼓地织就另一层术法,再需片刻就能听到二人交谈内容了。 叶尘张了张嘴,呼出一口白雾,静立于阵中。 左修然察觉到他似乎不太情愿。 “你很想修炼,为什么?”左修然顿声,“待出去后你随我回天玄派,门派里不会缺衣少食,你同我住在杀夜院,我能护你此生周全。” 叶尘徐徐答道:“左仙师愿意保护我,我很是感激,但我不想一辈子躲在谁身后……” 叶尘忆起自己情急之下为了救陆忆寒,手执蛛丝长剑刺穿巨蛛腹柄那一刻,心如擂鼓,长剑与他合一,好像他就该为此而生。 “生如摆渡,舟随江河而下,倘若我有一桨,也想试试逆流而上。” 左修然不语,半晌,无可奈何道:“你还是一样。” “此事你自己决断,但魔族圣器不可落入陆忆寒之手,”左修然沉声,“此人阴险狡诈,睚眦必报,他日若是借此圣器夺得魔尊之位,三界怕是会万劫不复。” 叶尘想起这个“阴险狡诈”、“睚眦必报”的半魔窝在自己怀里大哭的模样,一时无言。 一缕若隐若现的魔气像爪子一样攀附在结界上,悄无声息地窃听着结界内的声响。 “我与他萍水相逢,只是不忍他当时死在我面前,我本也不愿做谁的替代,”叶尘垂眸,“我看他的修为也恢复得差不多了,等成功离开秘境后,我就跟他一别两宽,从此陌路。” 左修然颔首,嘴角牵出笑:“那便 好,圣器一事我们从长计议。” 一阵寒暄过后,金色的结界散做璀璨星点。 陆忆寒双手紧握成拳,目光平静地望向与左修然并排走来的叶尘。 叶尘刚要开口,他就自觉从袖袍里取出那张精神萎靡的的灵符,挥出一道魔气,头也不回地跟着灵符走去。 叶尘望着他的背影莫名有些心虚,只好默默跟上。 寒潮逐渐褪去,雪已停了。 一路上,霜雪冻住草木,脚下的路陡然变窄,贴着灰白的峭壁延伸出一条几乎不能称之为路的路来,四下白雾茫茫,稍微行差踏错半步便会坠下这无底深渊。 灵符勤勤恳恳地沿着峭壁盘旋向上飞,却在一处拐角啪嗒一声坠下。 众人驻足,抬头。 一座白色的石桥横跨云海,通向一重重白砖白瓦的楼宇,数座楼宇重叠毗邻远看似雪山,建于虚空之上,唯有一座桥可以通行。 “这就是圣器所在之处?”叶尘揉了揉眼睛,觉得此景甚是玄妙。 “魔族圣器所在之处不该如此安静。”左修然紧锁眉头,四下除了他们三个,再不见旁人。 陆忆寒散开神识,此处探测不到活物的气息。 叶尘突然觉得食指痒痒的,低头一看,就见扒在自己手指上的那团蒲公英慢慢蓬松起来。 “阿尘,牵手。”陆忆寒突然开口,朝叶尘伸出手。 左修然见状,波澜不惊地也朝叶尘伸出手:“此处古怪,你牵好我。” 叶尘左看右看,手偏向陆忆寒一分,左修然便沉下脸;靠向左修然一毫,陆忆寒就垂下眼。 叶尘瘪嘴,同时抓住那二人的手腕,将他们二人的手结在一起,自己弯腰捡起那张追踪符,独自走向石桥。 余下那二人互相一瞥,嫌恶地抽出了手,心中默默作呕,随即跟了上去。 叶尘走上石桥,恍惚间好似看见脚下的石砖变得透明,吓得他后退半步,一眨眼,石桥分明没有变化。 他掌心灼热,痒痒的触感再次传来,只见方才捡起的那张灵符上的咒文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几行血字。 「三人成虎假亦真,独木难支莫回头。」 “陆忆寒、左仙师!”叶尘高声呼唤,不敢回头。 许久,没有回应,却见两道影子从他身后漫延,膨大的、头顶有对圆耳,身形似虎。 两个虎影伴他左右,不进不退,好像是在等他动作。 叶尘试图用灵气试探身后那两个东西是何妖魔鬼怪,可他惊恐地发现自己一路上攒的灵气半点都使不出来。 他咽了口唾沫,深吸一口气,一往直前地冲向桥的另一端,两个虎影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他朝亲切的地面奋力一跃,两个漆黑的虎影归隐于无。 叶尘手中的灵符也在这一刻化作灰飞。 他猛然回头。 来时的桥已不见踪影。 “阿尘刚刚去哪了?” “我们寻了你许久。” 两道熟悉的声音自背后响起,叶尘僵硬地扭过头,在看见两张人脸后松了口气,很快他又察觉不对,吓出一身冷汗。 “你们方才不是在我身后……何时先我一步?” 43.道路千万条 “你方才走着走着突然不见人,这话该我们问你才是。”左修然目光沉沉。 “左仙师怀疑我?”叶尘皱起眉头。 左修然缄默片刻,确认了他的身份,答道:“此处故古怪,小心为上。” 陆忆寒瞥了他一眼,默默站到叶尘身侧表明立场。 左修然冷哼一声,白了陆忆寒一眼。 叶尘抿起唇,问道:“你们还能用术法吗?” 陆忆寒两只爪子在空中反复虚握,木讷地摇摇头。 左修然抬手捏诀,无事发生。 忽然,众人脚下的地面颤抖起来,对岸的峭壁离他们越来越远,逐渐隐入浓厚的白雾中,此处彻底成了个与世隔绝的孤楼。 此处没有草木,地面有漫过脚踝的云烟,重楼外围有数丈高的白墙,白墙的正中央竖着一堵三丈高的红门。 一名银发尖耳的童子身着白虎纹长袍,长袍宽大,将他整个身子笼住,脸上戴着半张虎头面具遮住眉眼,正欲拉上大门。 “等等!”叶尘快步上前去,打断童子手中动作。 童子见状,头一歪,重新将门拉开,似乎是在邀请他们入内。 三人相视颔首,决定进去一探究竟。 火红的大门,刺目得犹如血漆一般,叶尘不由得多看了了两眼,童子推门那一瞬,空间仿佛扭曲,朱门变作一张血盆大口,骇得他怔在原地。 “嗷?” 矮小的童子不知何时回到他跟前,仰起头看他。 叶尘恍然回过神,心有余悸地喘息,他胸口起伏不定,朝着已经踏入门内的二人看去,他们神色如常,好似方才的画面只是他的错觉。 叶尘摇摇头,随童子一同入门。 门内有一条雪白的长廊,笔直明亮,却不知通向何处,长廊两侧烟雾缭绕,四下静得出奇。 “铛——铛——”悠扬的钟声自头顶荡开来,顺着声音的方向抬头,中央的高楼有一只银色的梵钟,一群灰白的飞鸟径直撞上梵钟,瞬间染红一片,敲出一串钟响。 童子一路无言,只是自顾自得朝前走。三人紧跟,未多做停留。 不知走了多久,童子忽然顿住脚步,摇响了手中的铃铛。前方的白色长廊突然倾斜,化作层层阶梯盘旋向上,穹顶不知何时升起一轮红月。 “这是通向哪的?”左修然神色凝重。 叶尘仰头望不见阶梯的尽头,一时犹疑,身旁的陆忆寒却像是着了魔一样踏上阶梯。 “喂,你去哪!”叶尘没能叫住他,急匆匆去拉他的手。 陆忆寒顿身,扭头瞥向叶尘,双目猩红,将手从叶尘的掌心挣脱。 童子候在阶梯前,一言不发。 左修然只手胁住童子的脖颈,眉头紧锁,逼问道:“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童子木讷而又空洞地望着他,左修然一把扯下他脸上的虎头面具,童子瞬间化作一摊血水,空荡荡衣袍掉在地上,一只发光的白鸟从衣袍中飞出。 “轰隆——” 来时的白色长廊从远处开始逐渐崩塌,沉入云海中,就算此刻想退也没有后路了。 “左仙师快上来!”叶尘朝左修然喊道,扭头跟上陆忆寒,抓住他的手,扯着他在阶梯上飞奔。 左修然抿起唇,丢下手中的虎头面具,一同踏上阶梯。 三人拾级而上,从阶梯两侧往下看去,可以看到阶梯也在一层层消散,可往上看,阶梯延伸至一团光辉中,根本看不到尽头。 叶尘逐渐力竭,呼吸也变得短促,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低头撞上陆忆寒那双漠然的红瞳。 陆忆寒不言语,像个提线木偶般任由叶尘拉着走。 叶尘咽了口唾沫,继续攀着阶梯,蓦地脚底一软,失去平衡。 左修然快步上前,攥住他的后领。 “累了?” 叶尘喘息着摇摇头,转而担忧地看向陆忆寒:“他好像有点不对劲。” 左修然想劝他舍了这只不知好歹的狗,约莫预料到此事无望,忍着恶心将陆忆寒背起,抓着叶尘的腕子继续走。 不知踏过几千阶梯,身后闪烁消失的阶梯宛如落日余晖般倏地没入地平线。 叶尘双腿好似没了知觉,他一个趔趄摔在最后一阶平台。 “铛——” 叶尘抬头,巨大银色梵钟轻晃,一闪而过的白光坠落,摔死在他眼前。 ——是那只白鸟。 血逐渐在洁白的地面蔓延开来,巴掌大的身躯仿佛有流不尽的血。 “咚。” 一声闷响砸在地上。 叶尘仓惶起身,惊恐地回过头,只见陆忆寒拧出一个笑,鲜红的魔纹从衣襟下挣扎生长,顺着他的脖颈一路攀缘至他眼角,他双手垂落在身侧,血从指尖滴落。 左修然伏在他脚下,身体抽搐。 “左仙师!”叶尘瞳目颤抖,难以置信地看向倒在地上左修然,跌跌撞撞朝他跑去。 一道魔丝浮现,缠住叶尘的双腿,他还没来得及迈开腿便摔在地上。 陆忆寒神情疑惑,抬手看着自己的小指,目光蜿蜒向下,没入叶尘掌心。 “好奇怪。”他蓦地开口。 陆忆寒蹲下身,将那墨发散乱的青年提起,拨开他额前垂下的青丝,扳起他的脸细细打量,神色逐渐凝重。 叶尘与陆忆寒相视,分明还是一样的眉眼,可他却对眼前的人感到陌生。 “……是你。”陆忆寒脸上绽开一丝欣喜,抬手轻点叶尘眉心,但那处分明什么也没有。 “铛——” 梵钟声再次响起。 地面剧烈颤抖起来,随着最后一层阶梯沉落,梵钟失去了支撑,重重砸向地面,叶尘忽然感觉身子一轻,脚上的束缚随之消散,他本能地想抓住什么,怎奈沙石迷了眼,徒劳在空中挥舞着双手,同巨大的梵钟一起坠入云海。 …… 四方的空间白顶白墙,高一丈、宽一丈,低矮的云烟翻涌,漫向四面不知通向何处的门。 叶尘昏昏沉沉睁开眼,眼前的景象白得有些晃眼,他只得抬手掩了掩,缓了半晌后贴着墙根慢慢起身。 “左仙师?”叶尘高声唤道,“陆忆寒?” 无人回应。 此处空间内除了脚底的烟云外,空无一物,叶尘看着四个一模一样的门,抬脚迈入离自己最近的那道门。 他眼前一暗,自己依旧在那四方的白色空间内,不过从西侧的门来到东侧。 “哗啦——” 游鱼从地面的云烟中跃出,溅起一圈水花般的云雾。 叶尘好奇地上前去瞧,不过片刻,又有一条游鱼跃出云烟,在云雾中扩出一圈圈涟漪。叶尘将手探入烟云中,地面是实的,鱼不知从何而来。 但除了鱼,这里没什么特别的。 他决定原路返回,眼前再次陷入一瞬黑暗。 叶尘刚踏出门就吓了一跳,原本的白顶白墙竟全变成了透亮的银镜,如此面照面,映出千千万个他自己,延展出无尽空间的假象。 叶尘盯着镜中的自己,镜中的自己也在盯着他,就这样,无数的眼睛看着他一样,令人毛骨悚然。 他眨了眨眼,镜中的某个自己好似勾起嘴角,他一吓,连忙抬头寻找那个身影,无果,仿佛刚才只是他的错觉。 叶尘逗留片刻,扭头踏入北侧的门。 空间又变回了四方的白色空间,只不过高度比先前高出一倍,烟云从地面升腾到头顶。 “哒、哒。” 叶尘抬头,一名戴着半张璞玉面具青衣人竟倒站在顶上,从另一侧的入口踏入。 他认出来这是在秘境前号召魔族的魔修。 那魔修也发现了他,抬头与他对上视线,他似乎有一瞬怔愣,随后露出一抹诡异的笑,他眯起眼,从衣襟中取出一抹银光,以闪电般的速度朝叶尘掷去。 叶尘来不及躲,眼见那抹银光就要向自己飞来,却忽然消失在半空,不知所踪。 青衣魔修微不可闻的皱起眉头,随后很快意识到什么,快步朝另一扇门狂奔而去。 叶尘瞥见一只手从自己对面那扇门探出,这才明白此处是由两个空间上下倒悬相连,而这魔人正要穿过上下相连的门索他的命。 就在青衣魔修穿过那扇门的一瞬,叶尘转身踏入自己来时的入口。 千百重银镜的空间映出他故作镇定的神色,他顾不得多想,钻入就近的门——只要能逃离此处。 花草繁茂的空间散发着淡淡的芬芳,他拨开草堆跻身跃入窄小的洞口,滚入全是鹅毛的空间,扑起纷纷扬扬的绒羽,纷飞的白羽又引着他前往堆满书卷的空间,他一个失神,被散落在地的书册绊倒。 叶尘吃痛地起身,一瘸一拐地朝西边的门跑去。 他穿过横梁交错的的空间,游过满是水的空间,绕过刀尖遍布的空间,爬过泥泞的空间,摸进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 他已不知穿过多少道门,早已忘了来时的路,任由自己闯入下一处未知空间。 他在各个空间穿梭,忽然脚下一空,滑了下去。这次的空间不再是四方的,而是环圆的球形,出入的门也变成了四个圆,空间的底部依旧烟云缭绕。 叶尘没走几步,突然被什么绊住脚,低头一看,竟是一张毫无血色的脸。 “左仙师!”叶尘惊叫道,忙不迭将左修然扶起来,手揽过他腰际时摸到一手黏腻,他急匆匆查看,左修然腰侧有一处魔气造成的贯穿伤。 叶尘扶着左修然靠在弧形的墙面,替他解开衣衫,扒出那个渗血发黑的伤口。 左修然昏迷不醒,浑身直冒冷汗,呼吸气若游丝。 叶尘褪下自己的外袍,绑在左修然伤处,轻轻地背他起身。 此处不宜久留,那个青衣魔修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跟上来,此处空间不知几何,难保没有其他空间相通。 叶尘环视一周,准备从南侧的门出去。 他迈开腿的一瞬,有谁从身后扯住他的衣摆。 “找到你了。” 44.倒置空间 叶尘背着左修然不敢妄动,他徐徐转过身,垂眸瞥见那个蜷缩着的身影,棕发蓬乱,伸出一只手攥着他的衣摆。 “陆忆寒?”叶尘皱起眉头,只手将自己的衣摆扯出来,连连后退。 陆忆寒抬头,脸上的魔纹已经消失,左眼上有一条深深的伤口直至下颌,还没来得及结痂,他勉强睁开另一只眼望向一步步退却的叶尘,声音带上哭腔:”别走……阿尘别走,你听我说……” “我没工夫听你再鬼扯了,左仙师不计前嫌救你,你却如此忘恩负义,”叶尘摇摇头,“我与你从来都不是一路人,你好自为之。” 叶尘扯着左修然的手重新将他背起,选定北边的出口就要离开。 “寒暑时的规则在此依旧生效,左师伯现在撑不到下一个寒时,你带他走也是无济于事。”陆忆寒颤着声叫住叶尘,摇摇晃晃站起来。 叶尘咬牙切齿,再次转过身:“你教我如何信你?” 陆忆寒指向自己那只受伤的眼,道:“我能感受到魔族圣器的气息。” 叶尘抿起唇,斟酌他的话中有几分真假。 “我没想对左师伯出手,我也不知那时怎么了,”见叶尘犹豫,陆忆寒匆忙作解,“阿尘不必信我,只是想要魔族圣器的人都在此处,灵气魔气又无法使用,你和左师伯若是遇险岂不麻烦。” 叶尘轻笑一声,问:“那你为何不将白雪剑予我自保?” 陆忆寒一愣,话噎在喉间。 叶尘见他这模样,了然道:“既然你都想起来了为何还要执意纠缠?” 陆忆寒垂下的手逐渐收握成拳,一时不知如何作解。 叶尘低头在衣襟里摸出一片红七黄三的叶子,没有继续变红的迹象。 他瞥了一眼便又收了回去,兀自说道:“先前你救我一命,我救你两命,你还倒欠我一个人情,我跟左仙师只想平安离开,还望北辰王殿下成全。” 那声“殿下”好似一把利剪,将陆忆寒的心剪得零零碎碎。 他应得的。 “好,我护你们周全,找到圣器后便将两个秘境分开……”陆忆寒低垂眉眼,已是满足。 “然后一别两宽,再不相见。”叶尘沉声道。 陆忆寒看向他,见他眼中丝毫没有寰转的余地,默默转过身:“随我来。” 叶尘背着左修然,跟陆忆寒穿过数十个光怪陆离的空间,兜兜转转,竟又回到那个相叠倒置的空间。 叶尘谨慎地跟在陆忆寒身后,生怕那个青衣魔修又突然窜出。 “怎么了?”察觉到叶尘的异常,陆忆寒扯住他的袖袍,换来一瞪。 他松开手。 “那个戴半张面具的青衣魔修在附近,你小心。” “你是说右护法?” 叶尘摇头:“我不认得。” 陆忆寒顿足,他从手中幻出一柄黑漆漆的烧火棍递向叶尘。 “什么意思?”叶尘看着白雪剑,眉头紧锁,抬眼瞥向陆忆寒,“同样的招数还想对我用第二遍?” 陆忆寒微微低下头,目光几乎要垂到地里,小声答:“不会了,它只是一把被留在这世间的剑,原本就是冰灵气所化,与你灵根相适,留于你防身好过在我手中蹉跎。” 叶尘恍然大悟,眼中轻蔑不减:“所以它本不会释放那般刺骨的气息,是你强行催动了白雪剑中的灵气,试图让它认我为主?” “对不起。” 叶尘气得发笑,腾出一只手夺过那柄剑收入囊中,白了他一眼:“你确实不配拿着它。” 陆忆寒不作声,像做错事的孩子一般紧张地捏拳,时不时打量叶尘的神色,见他脸一横,又立马垂下脑袋。 “愣着干什么,等你带路呢。”叶尘催促道。 陆忆寒这才朝着另一道出口走去。 穿过出口,他们仍在这个空间内,只不过原本的地面变成了现在的顶部。 陆忆寒能感受到圣器就在此处,可无论他如何查探都不见圣器踪影。 “咳、咳……”左修然趴在叶尘背上,呛出一口血,血块砸在地上,红得发黑。 “左仙师!”叶尘见他醒来欣喜不已,连忙又道,“你受了伤,先别乱动。” 左修然腰腹抽痛,额前冒汗,他努力睁开眼,朦胧的视线内,一张令人作呕的脸闪过。 他无力地将头搁在叶尘颈窝,气若游丝道:“你怎……还跟他一起,他不是好东西……”说罢又阖上眼,痛得将十指抠入叶尘肩头。 叶尘吃痛地嘶声。 “阿尘,还是我来——”陆忆寒忧心忡忡地上前,却被叶尘一口回绝。 “你只管找你的圣器,别打什么歪心思。” 陆忆寒见叶尘方才神色缓和,还以为是他气消,原来是自己多想了。 “哒、哒……”一阵脚步声自头顶传来。 陆忆寒和叶尘几乎同时抬头望去,与那青衣魔修视线相撞。 “北辰王当真命大。”右护法眯起眼,声音穿过中间那层屏障,身形微动。 “阿尘躲好!”陆忆寒从手中幻出归叶剑,踩着星天步法挡在叶尘跟前。 右护法手持短刃,须臾间穿过上下相连的那道门,扬手刺向叶尘的面门,冷不防撞上陆忆寒手中的归叶剑。 火花闪烁,巨大的斥力将他弹开,他刹住脚步,笑问道:“北辰王这是要叛出我天魔殿了?” “右护法说笑,”陆忆寒撩剑而起,破空擦出一声爆响,瞄准右护法的脖颈斩去,“你们何时当我是的天魔殿的人。” 右护法翻腕提刃,截下那抹金光,顺着剑刃飞速滑向陆忆寒腕心,眼见就要斩下他的手,陆忆寒顺势耷下手,矮身朝右护法胸口拍去一掌,短刃走偏,在他手背留下一道血口。 陆忆寒同右护法斡旋,叶尘已经背着左修然一路摸向出口,不过两息间,白色的地面又染上一串红花,他耸身,重新调整了左修然的姿势,忽然觉得肩头温热,铁腥味在他肩头漫延。 叶尘瞪大眼睛,扭头瞥见左修然口中血流如注,脑袋顺着他的肩头软绵绵滑落。 “左仙师?左仙师?”叶尘几经呼唤得不到回应,手忙脚乱地将他放下,手指凑近他鼻下,几乎感觉不到他的气息。 他低头从自己乾坤袋翻出那片叶子,叶子依旧是红七黄三,暑时还未结束,若左修然死在此时便就真的无力回天了。 圣器究竟会在哪? “噗呲——” 短刃扎进陆忆寒左肩头,右护法毫不留情地握着刀柄 将刃拧进更深处。陆忆寒面目狰狞,挟住右护法的那只手,握紧长剑逼近右护法下颌,二人僵持不下,一线魔气不知从何处涌入。 叶尘从乾坤袋取出一缕蛛丝绕在白雪剑上,一手牵着蛛丝,甩出长剑,奋力朝中间那个看不见的屏障掷去,白雪剑与屏障相撞,发出细微的擦响。 白雪剑落下,叶尘再次抛向屏障,依旧没能破坏分毫。 他又一次去接落下的白雪剑,一道飞出的银光斩断与之相连的蛛丝,白雪剑毫无征兆地打了个旋,锐利的剑锋划破叶尘掌心,随着一声铮然,倒插在地上。 “快走!”陆忆寒高声喊道,闪身撤了半步,右护法的短刃随即跟上,飞快刺向陆忆寒的另一只未受伤的眼,陆忆寒只得提腕搅剑,一连串金属碰撞声响起。 叶尘的手不住地发颤,鲜血顺着掌心渗出,他沉默地盯着那片没有形廓的屏障,用另一只手抽出染血的锈剑,铆足了劲将白雪剑掷出。 长剑脱手,在空中擦出一条笔直的墨痕,染血的剑尖直直戳进那道屏障,贯通上下两侧。 “咔。” 屏障裂出一条细纹,眨眼间,那道细纹如同闪电般扩散到整个屏障。 白雪剑似有松动,随着它坠下的一瞬,透明的屏障随着血丝般密布的裂痕炸开,空间剧烈摇晃,上下两个空间逐渐分离、上升,各方入口应声坍塌,只剩下一块承托的的地面,数以万计的的空间不再相连,高低不一地缓缓在空中漂浮,宛若群星。 被困于万千空间的修士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空间坍塌,唯有脚下一隅之地,灵气魔气纷纷涌入此方空间。 群星之巅,日月唾手可得,彼时,日月即将交汇,一团耀眼的金光沉稳地漂浮在日月之间。 不知是谁先喊道:“魔族圣器!” 一时,各路灵脉威压尽显,众人恢复灵气与魔气的供给,踩着悬浮的地板争先恐后地奔向那团金光。 右护法见状,一手举起短刃擦过陆忆寒耳畔,一手捻诀,魔气自指尖四散,齐刷刷朝陆忆寒射去。 陆忆寒神色微暗,撑起一道魔气屏障侧身去躲,魔气撞在屏障上后很快消散,右护法并未追击,转身点地而起,跃上重重悬浮的平台。 陆忆寒撤下屏障,回头去瞧叶尘的情况,见他一手抓着染血的剑,浑身颤抖着伏在地上,一旁是早已不省人事的左修然。 “阿尘!”陆忆寒焦急唤道。 叶尘劈开空间的那一瞬忽然觉得头晕目眩,血在体内翻涌激荡,浑身好似火烧般痛苦,听见这动静,强撑着抬头,眼前压下一片阴翳,莫名觉得好受许多。 “去取圣器,分离秘境……”他唇齿开合,撑着白雪剑缓缓起身。 陆忆寒以为他这是受秘境规则影响,抬手为他布下杀守阵,嘱咐道:“你在此等我,莫要离开阵法。”说罢,以星天步法闪烁至就近的平台,加入争抢圣器的混战中。 叶尘望着头顶那团刺眼的金光,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叫嚣着喷薄而出,猛地又呕出一口血,肩胛两侧泛起连绵的痒意,反复凿打他的皮肉。 “咣当。”白雪剑砸在地上。 叶尘呲目欲裂,口窍源源不断涌出鲜血,他捂住嘴,血从他指尖的缝隙滑落,将白雪剑淹在一洼浅池中。 45.识海开辟 进入此方空间之人不知几何,原本被万千空间隔绝,几乎不曾照面,现空间已破,堪堪望去,少说百人。 这百人里修为皆是金丹以上,除开陆忆寒和右护法,亦有元婴四五人。 众人眼里被那团闪烁的金光充斥,谁若得那圣器便能称王,号令魔族,哪怕赌上性命也值得一搏。 想要圣器的不只有魔族,更有不少灵修闻讯前来,妄想从魔族手中分一杯羹。 占了上风的魔修一路摧毁可供落脚的悬浮地面,轰鸣声连绵不绝,未几,一束魔丝穿过扬起的尘土,直逼那不择手段的魔修。 魔修轰然倒下,身影逐渐变得透明,随后化作点点红光,传出了秘境。 灵修好不容易御空落在一处平台,还没等站稳,便猝不及防被削了脑袋,她的身体化作一只无头白鸟,诡异地扇动翅膀,飞入日月之间的金色光团中。 陆忆寒飞身擦过一道魔气,魔气撞上他脚下的地面,瞬间炸成飘零的碎石块。归叶剑悬在他周身为他护法,斩落那些意图取他性命的不轨之徒。 不断有魔修被强行送出秘境,也有尸体坠下化作白鸟被金光吞噬,杀至最后,竟只余五人,离金光只有一步之遥。 陆忆寒立于孤台,一手执剑,另一手攥紧猩红的魔丝,魔丝的另一端牵连着三名元婴魔修的身体,任他们如何撕扯都无济于事。 右护法负手,随意扫了眼余下之人,心中已有寸断,他幻出一把银制的长弓,弓弦嗡鸣,随身的数柄短刃在他魔气的打磨下化作三支细长的箭,魔气为羽,满弓射向陆忆寒所在的方位,在空中擦出一道嘶鸣。 陆忆寒松开手中的魔丝,旋身提剑,挥出一道屏障,打落其中两支箭,第三支箭却正中他的腕心,长剑脱手,落入深渊。 这三道箭像是某种无形的盟约,那三名魔修心照不宣地同右护法站成一线,抄起自己手中的武器将陆忆寒合围。 陆忆寒用仅剩的那一只眼捕捉这几人的攻势,翻身躲避。他右手腕心被长箭刺穿,抑制不住地颤抖,不时抬头望着那团金光,几次闪避不及,鬓边的长发被削下一缕。 他手上汩汩淌血,先前与右护法一战也损耗不少魔气,不过片刻失神,长刀便从身后扎入他胸口。 陆忆寒低头见那银刃破出他胸膛,面色苍白,他迅速握住窜出的刀刃,不让其再进分毫,手背青筋暴起,徒手将长刀捏碎成两段,俯身回踢,将那人一脚踹出数丈远,抓住机会从此处突破,踩着一旁的平台继续攀登。 眼见那一轮金光近在咫尺,一束长鞭却闯入他的视线,一名魔修不知何时追上来,手中长鞭竟快他半步甩向圣器。 “唰——” 数十道锐利的银光破空而出,倏地穿透那长鞭魔修的身体,连带出溅射的鲜血,直冲向陆忆寒,快到他来不及闪躲。 忽然,一道脆亮的金鸣声响起。 锈迹斑斑的长剑从下方疾驰而来,携着一缕云烟拖尾,将最前方那道即将刺向陆忆寒眉心的箭斩作两段。 顷刻间,周遭陷入一片黑暗,箭羽擦出的嗡鸣没入一声闷哼,四下寂静无比。 空中黑羽如纷纷细雪般落下,巨大的黑色翅膀展开,拢成一个小圆丘,数支魔气羽箭扎入那人的后背和长翼中。 陆忆寒瞪大眼,黑羽拂过他的鼻尖,这才得以窥见那张熟悉的脸庞,瑞凤眼半耷着,额前的青丝被汗水打湿,左眼下的小痣隐在发丝后,一圈金色的咒文围绕着那人的脖颈浮现。 叶尘只觉得喘息哽在喉间,血腥味蔓延开,他无力地抬起皙白的手,颤抖着握住那支刺穿他胸膛的银箭,毫无眷恋地阖上眼,向后倾去,黑暗中破开一处金光。 “师父——!” 陆忆寒右眼的红瞳震颤,惊恐地朝叶与伸出手,可金光却在他身后闪烁不停。 陆忆寒眼中红血丝密布,他咬紧牙关,忍着剧痛召唤出另一把长剑,通体荧石打造,裂纹如蛛网般散在剑身。他以血为誓,荧石瞬间炸碎成千百万片,每一片化作一线猩红魔丝,以平台为支撑互相交错,织就出一张巨大红线网,将他、叶与,以及那团金光围起。 右护法射出的箭还未曾穿透那层线网就被织就的魔气扭曲,纵使他飞身上前用短刃挥砍,魔丝被艰难斩断,可距离陆忆寒依旧有百步之遥,他斩断的也不过是这魔丝的万一罢了。 “哈哈……”右护法笑起来,愤恨地讥讽道,“陆忆寒,你如此透支魔气,损的可是经脉,如此这般你能撑几时?得了圣器又如何,待出了这秘境……不只有多少人在外面等着取你项上人头,倒时你和他还不是死路一条!” 右护法桀桀笑起来,半张面具下的红瞳闪烁着疯狂,他歇斯底里地挥砍着眼前的万千魔丝。 叶与落入魔丝网,砸出一个浅浅的凹陷,他意识稀薄,无力收回那对巨大的黑色翅膀,更无力咽下喉间涌出的鲜血,任其漫出口鼻。他看见一个模糊的影朝自己靠近,不自觉地想要伸出手,却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陆忆寒惊慌失措地奔向他,左手绕过他腋下,右手肘弯勾住他腿窝将他抱起。 每一线魔丝都染着陆忆寒的气息,金光仿佛受到他的感召,缓缓朝他飞来,稳稳停在他眼前。一串咒言凭空浮现在他脑海,他犹疑半晌,喃喃念出。 刹那,金光乍现,融碎白塔,充斥了整个秘境,原本逐渐靠近的日月忽然开始倒退,天空中的黑白相互撕扯,一道巨大的光刃将其割裂成两半,两个秘境就此分离。 金光回到陆忆寒跟前,磅礴而强大魔气从圣器涌出,汇入他四肢百骸,魔纹再次生长,那只紧闭的左眼猛然睁开——幽蓝的瞳不受控制地四处张望起来。 陆忆寒忽然觉得怀中一轻,叶与已被传送出秘境。 他怀里空落落,心中却有一块被填平。 “师父,我找到你了。” …… 大雪茫茫,白色的棉絮铺成汪洋,一棵枯木成一帜,静静立在雪地中,厚厚的雪层几乎要将树干淹没。 叶尘一袭黑衣,狂风刮得他衣袍猎猎,抖出破锣般的音调,雪落沙沙响,倒是与之应和。 他脊背痒痒的,便耸了耸肩,有什么东西从他身后展开,随后便被风刮了出去,惨淡地滚了几个圈后脸朝下摔进雪中。 “阿——阿嚏!” 叶尘冻得一哆嗦,撑起身吸了吸鼻子,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长了一对黑翅膀,摸着挺暖和的。为了避免再次被吹翻,他抓着翅膀缓缓拢回身后,朝着那立在风雪中的枯树走去。 枯树有约莫两丈高,双手不能合抱,枝杈茂盛,交错生节,想来死前也是棵茂盛的大树。叶尘抬手扶住枯树,一股荧蓝色的灵 气从枯树中涤荡开来,树枝上结满一串串用红绳系着的木牌,树底下的雪也逐渐融化,枯黄的地面裸露出来。 叶尘踮起脚扯下一块木牌,红绳松动,从树枝上挣脱。木牌上面刻着字,但已经模糊了。 叶尘攥着袖袍几经擦拭,刻录在木牌上的字没有变化。他又扯下另一块木牌,依旧是被风蚀得扁平的字迹,就这样一连串扯下五六块木牌,无一例外。 “怎么都看不清啊……”叶尘兀自喃喃。 “这是你的记忆。” 叶尘回过身,可身后空无一人。 “不必找了,你看不见我,当然,你也不必知道我是谁。” “这是哪?” “你的识海。” “你方才说,这棵树上的木牌是我的记忆?” “整整一千三百七十四年。” 叶尘一愣,这时间太过精准,以至于他一下子反应过来,这是陆忆寒跟他提及过的,“叶与”的岁数。就算是巧合,能度过如此漫长的岁月,想是此前修为不浅。 “为何木牌上的刻痕如此模糊?”叶尘又问。 “因为当时你魂飞魄散,肉身也即将羽化,待我去寻你魂魄时,已经有一部分汇入天地间了。” “你救了我,”叶尘急忙问道,“那你可认识我,知道是谁吗?” “你竟还在纠结此事,”那声音无可奈何地轻叹,笑答,“若你问的是你当时的身份,那么,你是天玄派不夜天峰主,叶与。” “可——” “可白雪剑不认你,你的本源也跟从前不同,是吗?”那声音知他心中所想。 叶尘点点头。 “你的肉身经由重塑,其中九成是你自己的血肉,还有一成……”那声音顿了顿,又道,“总之你依旧是你,失忆是因为你的魂魄受损,本源不同是因为你肉身重塑。” “那我该怎么找回我的记忆?” “你不是已经找到了吗。” 叶尘忽然觉得指尖传来刺痛,低头看去,那团杏仁大的蒲公英抱着他的手指,眨巴着豆大的小眼睛,探出一只卷须扎进他指尖。 血珠渗出,滴落在模糊的木牌上,顺着刻痕的凹槽延伸,一部分字迹变得清晰。 “这是万物之灵,它以精魄为食,可以根据残魂推演过往,修补魂魄。当年你的魂魄逸散时正巧遇上它诞生,它吃掉了你即将消散的一缕魂魄后躲进秘境休眠,残存的记忆早已被它推演完成。” 叶尘看着自己指尖的血源源不断涌出,打湿整块木牌,脑海中浮现出陌生又熟悉的记忆。他飞快丢下手中的木牌,着急忙慌地去捡另一块木牌,将手上的血迹涂满刻痕,脑中闪过另一段记忆。 叶泽生手足无措地将树上的木牌一一扯下,木牌之间发出撞响,他不断从手指中挤出血,捏得乌黑发紫也浑然不觉,只一味地将血涂满每一块木板,惶恐又焦急地等待又一段记忆涌入。 见他如此模样,那声音似有几分不忍,语气愈发轻缓:“起死回生已是逆天改命,如今你终于开辟识海,我方能与你交代这些,我不能久留,倘若此生有缘……”说罢,那声音消散,识海中之余呼呼风声。 汹涌的过往在他眼前瞬息。 “啪嗒。” 叶与攥着手中的木牌,泪水晕开了盛满鲜血的刻痕。 46.婚事延期 叶与感觉自己的手臂发麻,本想翻个身平躺过来,背后却有一只小小的手轻轻将他推回原位。意识回笼,身上的痛感愈发明显,他倒吸一口凉气,徐徐睁开眼。 红色的床帐引入眼帘,身上的盖被摸起来滑滑凉凉的,低头一看,竟是红绸盖被,吓得他连忙坐起身。因为动作幅度太大,牵拉到后背和胸口的伤处,哪怕伤口被缠满绷带,但依旧疼得他蜷起身子嘶声,一阵微风随之从身后扑来。 他扭头看向自己身后,一对巨大的黑色的翅膀微微舒展。 “呀,你醒啦!”翅膀后传来软糯的童声,叶与掀开被褥,艰难转过身去,见一女童身着蓝裙,身侧飘着一团松散的黑雾。 “你是……”叶与踟蹰问道。 “我叫徐招娣,陆哥哥这几天很忙,让我和晚上云帮着照顾你,你背上有伤,不能压着睡,”说着,她拽住那团黑雾介绍道,“这是我的好朋友晚上云。” 那团黑雾随即镂出两个眼睛一样的圆,很不情愿打了声招呼:“……你好。” 叶与见那团没有形体的黑雾一愣,随即问道:“你是鬼修?” 黑雾咂了咂嘴,答道:“差不多吧。” 叶与颔首,环视一周,见屋里陈设都是红色的,眉心微蹙,又问:“从、陆忆寒他怎么样了?” “他小子好得很。”晚上云忽然涨大一圈又缩回去,似乎是伸了个懒腰,飘飘悠悠落入徐招娣怀里。 叶与松了口气,又看着屋里挂满的红布红绸,颔首问道,“这些是……?” “好看吧,”徐招娣笑眯眯答道,“陆哥哥说是为成婚准备的。” “成、成什么?”叶与从床上弹起来,抽痛得面容扭曲,一对翅膀相当不协调地胡乱扑腾。 黑雾中探出一只漆黑的小爪子,扯着徐招娣的脸蛋蹂躏,颇感无语:“小招娣啊小招娣,你看你,把他都给吓成黑毛鸡了。” “我得去寻他……”叶与左右在地上找不到鞋,干脆赤脚朝门口奔去。 木门突然被拉开,叶与没来得及看清是谁就一头撞了上去。那胸膛坚实,撞得他头昏眼花,身形不稳地退了半步,一只沉稳有力的手拢在他腰后,不由分说将他勾进自己怀里。 “小孩子不能看这个。”晚上云咂舌,钻进徐招娣体内,二话不说翻窗走人。 叶与这才看清眼前的人,华贵的黑袍以金丝勾边,赤红的火纹盘踞在衣角,腰间金饰玉器叮当。棕褐色的碎发垂在额前,左眼缠着绷带,右眼红瞳剔透闪烁,剑眉星目,张扬又明媚地冲他一笑:“你终于醒了。” 熟悉的面容让叶与回忆起秘境里的事,他焦急地攥起陆忆寒的衣襟问道:“我们这是从秘境出来了?左修然怎么样了!” 闻言,陆忆寒的神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垂了神色答道:“是,左师伯性命无虞,蔡师伯将他带回天玄派医治了。” “没事就好,”叶与松了口气,这才注意到他脸上绷带,“你的眼睛怎么了?” 陆忆寒又喜笑颜开,像是晚秋回温,被骗得盛开的花:“无碍,师父你可还有哪里不适?” 叶与噎了声,垂下目光,似在思虑。 “我说过,我不是你师父,”他抿起唇,不动神色往后挪了半步,“况且你我并不熟识。” “你的容貌不曾被夷骨百筑改变过,我已寻医师瞧过了,”陆忆寒心头涌上酸涩感,沉声道,“如果师父觉得这不算证据,那么——” 叶与不觉得他能悄无声息探入自己的识海而不被自己发现,轻轻蹙起眉头,等他所谓的证据。 陆忆寒松开叶与的手,转而抚上叶与胸口,食指微抬,滑向他的脖颈,霎时,叶与脖颈处浮现出一圈金色的咒文。咒文缓缓从他的肌肤揭下,化作一圈金光绕着他脖颈漂浮,好似一道枷锁。 叶与微微一怔,随即抓向那道光圈,可他的手径直穿过金光咒文,根本无法触及。 “这是什么?!”叶与不知所措地瞪大眼睛望向陆忆寒。 陆忆寒淡然一笑,右眼红瞳眨了眨,将手移至自己的脖颈处,不一会,同样的金色咒文绕着他脖颈旋转。 “是魂契,徒儿生生世世都要同师父绑在一起的,”陆忆寒牵起叶与的双手,十指不择手段地挤进他指缝间,握了个二十指相扣,“魂契需要经由识海链接,比起本源,魂契才是辨别一人的最佳手段,哪怕师父是夺舍重生,只要识海尚存,魂契依旧起效。” 叶与竟不知他何时与自己结下魂契,漆黑的瞳孔颤了颤,神情愈发凝重。此契一旦结下,生生世世无法磨灭,二人命运缠结,福祸尚未可知,要命的是此契还会反噬结契人,小则心脉受损,大则因果业障齐齐应验,死状凄惨。 “你入魔竟是为了学这些东西?”叶与一时震怒,要将手抽出来,见陆忆寒纹丝不动,便狠狠踩在他脚上。 “师父都可是想起来了?”陆忆寒眼眶通红,仿佛没有知觉,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松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叶与呵道。 陆忆寒吃痛地拧起眉心,眼角湿漉漉地垂着泪光,摇了摇头:“入魔之前徒儿便与师父结下此契,未曾后悔。” “……松开。”叶与眉头紧锁,丝毫未见气消。 陆忆寒这回乖乖松了手,叶与也收了脚。 “徐招娣说,这一屋子的红绸红被都是为成婚准备的。” “师父在乾门关答应过我的。” “谁?——谁知道你是不是信口雌黄。且不论我是否是你师父,就算答应你,你如此执念于我的躯壳,当真觉得这是爱?”叶与神情平静,意有所指,“那个被你派去雪月楼看护我的侍卫,容貌与我有四五分相像,你这些话怎么不对他说?” “是因为他还不够像吗?”叶与冲他投去一抹笑,目光中满是失望,“明知你师父身陨,却还自欺欺人地找来一个又一个与之容貌相仿之人侍奉你左右,你觉得这是爱?” “我从未——” 叶与打断他的解释:“我要去天玄派。” “不行。” “为何不行?”叶与拔高语调,势要压他一头。 陆忆寒不为所动,答道:“师父现在不想成亲,此事可以暂缓,若你要回修真界,那里不比魔域安全。” “什么意思?” “师父离开后,人族大败,两族再次议和,以天衍宗为首的千门百派让出一座灵矿脉,法器宝物千余件,每年上供灵丹百万枚,还有……金丹修士百人,供天魔殿炼制血灵丹。” 叶与眉头紧锁,陆忆寒紧接着又道:“他们都将这一切的罪名安在天玄派头上,说,若非乾门关一战,师父和左师伯失利……后来我 便常年居住在魔域,听到的也只是些细碎的流言风语。” “……天玄派早已是众矢之的,黄师姐前些年也遭人陷害入了魔,江师姐失踪,白师兄回到风波谷,萧师伯无情道破,门派也不剩几个人了。” 叶与不知如今天玄派竟已是这般境地,他阖上眼,不肯松口:“我与左仙师已经商议好,我要去天玄派。” “师父就这么不愿意留在我身边?!”陆忆寒突然暴怒,双手捏住叶与的肩,须臾,他又连忙松开手,捂住自己那只用绷带缠起的左眼,他似是要泣下泪来,道,“也罢……师父本就改是自由身,只是修真界动荡,待铲除天衍宗,孽徒便带着师父回天玄派请罪。” “铲除天衍宗?”叶与面色凝重,“我听说天衍宗有那天命之子玄一道,他手中八卦盘可引雷劫,岂是你想铲除便能铲除的?” “师父不必担心。”说罢,他忙不迭地转身,拂袖将叶与关在屋内,脚步声紧凑,逐渐远去。 叶与推了推门,木门纹丝不动,上面附着着魔气。 他静静回到床榻边坐着,低头看见自己腰腹间缠得熨帖的绷带,身上只搭了件松松垮垮的素色中衣。陆从安这伤口当真是处理得越来越熟练了。 他忽的想起陆忆寒幼时跟自己外出游历的模样,自己分明再三嘱咐让他留在雪月楼好好修炼,没成想一出门派就发现有个小尾巴跟在身后。 那时,陆忆寒刚入练气期,小小的身板背着白雪剑跟在他身后,咿咿呀呀“师父师父”地唤。他们穿过修真界与人间的屏障,一路向北来到人间,那里与修真界只一墙之隔,有大片大片的青山。 一师一徒行走山间,二人听风饮露。陆忆寒走不惯山路,又不好意思让他背着走,倔强的孩子跟在自己身后累得满头大汗,一个不留神便一骨碌摔倒山底下去了。 好在二人没爬多高,陆忆寒撑开护体晚了半步,摔伤了一条腿。 “痛不痛?”叶与抱着他打趣道。 陆忆寒鼓着脸闷闷地摇头,硬是一声不吭,小扇子般的睫毛被泪水打湿。 叶与将他安置到平坦的地面,手探入衣襟里摸索乾坤袋中的绷带创药。 叶与捻着药瓶轻点瓶身,在伤口撒上药粉,陆忆寒便熟练地拿过绷带自己缠起来,包得漂亮又妥帖。 “倒是比你百草居那些师兄师姐处理得还漂亮。”叶与刮了刮他的鼻尖,扶着他的手轻轻将他带起。 陆忆寒得了夸奖,一时得意忘形,腿一蹬,又嗷嗷叫唤起来。 叶与失笑,抬掌覆上他的腿,替他渡去冰凉的灵气:“不是说不痛吗?” “可是每次受伤后说痛,伤口就越痛,说不痛反而好受些,”陆忆寒小声解释道,“以前饿肚子的时候也是,只要一直说‘不饿不饿’,真的就没那么饿了。” “想要什么就默念什么,念多了好像就会成真。” 叶与一怔,心疼地揉了揉陆忆寒毛绒绒的棕脑袋。 他想起陆忆寒生父于他幼时一去不归,那时的他是否也在无数个日夜里默念,默念他父亲早日归来,将他带走。 见叶与不说话,陆忆寒拽了拽他的袖袍,有些羞赧地抿起唇,抬起手挡在嘴边,朝叶与悄声说道:“所以我每天晚上都会念‘要一直跟师父在一起’,等第二天醒来,师父果然还在我身侧。” 47.清仓甩卖,以旧换新 “毕竟北辰王尚且年轻,立魔尊的诸多事宜……” “我不同意。”一道苍老却又浑厚的声音传遍天魔殿。 叮铃银饰响起,从人群中走出。一对硕大的盘角,灰白相间的发编成一股股细辫,高束于头顶,尖耳的耳垂上分别挂了只拳头大的素圈金环,红瞳卡在深邃的眼窝,轻蔑地望向立于中央的陆忆寒。 “侯将军何出此言?”坐于天魔殿的夜烛端坐于殿椅上,耳下垂的红穗轻晃,眼中盛了明晃晃的笑意。 “魔尊之位向来是能者胜任,就算北辰王殿下受圣器认可又如何,圣器认的是血脉,又并非能力,”侯非半屈膝致魔礼,态度强硬,“尊上委任魔尊多年,我们这些魔子魔民仰仗着您的谋略才从人族手中夺回我们的资源,眼前又是攻克天衍宗之际,此时退位,我不同意,您手底下千千万万的魔兵魔将也不会同意。” 说罢,他身后一众魔人纷纷屈膝恳求。殿堂中,夜烛身侧分别立着左右护法和花柳二魔女,一众魔人恭敬行礼,七魔将十八长老亦在其列,陆忆寒作为即将继任的储君却独立于一众魔人中。 陆忆寒在心中冷嗤,目光悄然攀上魔尊右侧的青衣护法——如今他竟还能云淡风轻地站在尊位旁。 秘境之中,右护法已然对他下了杀手,可一出秘境见局势并非他所想便歪曲事实,还反咬一口,说自己隐瞒身份不知是何用意,教唆众人团团将他围困。 他已准备好杀出一条生路,魔尊夜烛却出口解围,说自己愿意退位,将魔尊之位交还于他。此话一出,围困他的魔兵魔将皆放下兵刃,留下那一地人族灵修的满地狼藉打道回府。 夜烛嘴上说着让位……不过是想换个法子让他认清现实,圣器认他,这千千万万的魔族将领可不认。 “眼下,铲除天衍宗才是重中之重,至于臣继位之事,日后再议吧。”陆忆寒遂也屈膝行礼。 “好!”右护法忽而高声道,“既然如此,还请北辰王殿下交出圣器,由天魔殿暂为保管。” 原是在这等着他。 陆忆寒笑着起身,拍拍蔽膝上的灰,抬手聚出一笼金光浮现在他掌心。 右护法飞身而下,正欲触碰那光团,一股激烈的魔气从圣器中荡漾开,无论修为高低,众魔族皆被这圣器压制得喘不过气。 右护法的掌心被圣器灼伤,连连后退,狰狞地笑着,望向陆忆寒:“北辰王殿下这是?” 陆忆寒只好收回圣器,很是无辜地回应:“冤枉,本王什么都没做。” “陆忆寒你是何居心,占着圣器对自己人下手!” “你是聋还是蠢,本王说了,本王什么都没做。” 眼见陆忆寒就要舌战群儒,夜烛半倚在尊位上,神情疲惫地叹了口气,手指有节律地敲打着扶手,道:“无碍,此事到此为止。今年将收金丹的日子往前提一提,既然圣器在北辰王手中,那便劳烦北辰王走这一遭。” 众人面面相觑,这才不语。 “其他人都下去吧,北辰王留下。” 不过片刻,殿内便只余夜烛和陆忆寒。 “尊上还有何事?”陆忆寒的目光与夜烛交汇,魔人散尽后,这位魔尊的眼中满是冷漠。 “此行去天衍宗收金丹,越张扬越好,但收金丹不是主要目的——本尊要你去天衍宗杀了玄一道。” 陆忆寒闻言,嗤笑出声:“尊上自己解决不了的麻烦,丢给我?” “北辰王,你可知为何他们不同意你取代本尊?”夜烛不以为然,纵他这般冒犯也不恼,“因为你还少了点……功绩。” 陆忆寒沉下眉目,不知这位阴晴不定的魔尊又打的什么算盘。 夜烛从手中幻出一只锦盒,一枚剔透的红丹静静躺在盒槽中,诡谲的魔气在丹丸中翻腾。 “本尊自然不会让你去送死,这枚血灵丹耗费百枚金丹炼制,服用后能够使你的修为迈入元婴大圆满,加上你手中的圣器,对付小小玄一道绰绰有余。” “不必。”陆忆寒掷地有声。 夜烛的手僵在原处,他轻笑了两声:“北辰王,你可知那玄一道是什么人?” “尊上只需履约,此事办妥后,让出魔尊之位。”陆忆寒不给他反驳的机会。 “好,有骨气,”夜烛退一步,转而说道,“一直以来,本尊从未过问你身边的人,秘境遇刺,本尊也始料未及。血灵丹本尊不强求,可此事本尊却要提醒你,哪怕亲近之人也该有所提防,如今你已是魔域北辰王,谁知道你府中是否早有人与那群修士暗中勾结。” 陆忆寒蹙起眉头,冷声道:“此事臣已有决断,尊上不必操劳。” 夜烛不答,又道:“听右护法说,魔族秘境里,他看见了叶与。” “……” “本尊日理万机,却也还是记得的。当初在乾门关,北辰王大义灭亲,手刃叶峰主,那尸首可是北辰王亲自处理的。” 陆忆寒隐在袖袍下的手攥拳,沉寂的面庞上崩裂出一隙不屑的笑意:“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低贱人族,用夷骨百筑仿得了叶与的形貌却仿不了他的本源,不过是旁人送来的玩物,也不知用了什么招数逃出北辰王府,还闯入秘境之中。” “可右护法说,你为了他不惜损毁自己的根基。” “秘境中,那人族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抹去臣的记忆,哄骗臣对他言听计从,出了秘境,那术法便消失了。” “何人这么大的能耐,竟能寻来如此奇人,还将叶峰主的容貌捏造得别无二致。如此匠心,本尊倒是想见见。”魔尊终于卸下防备,随意地靠坐在椅背上。 陆忆寒不答,恭敬地屈膝行礼:“尊上可还有其他吩咐?” 夜烛阖眸,朝他摆摆手,示意他离开。 陆忆寒起身朝殿门离去,一股细小的气流破空而来,钻入他颈后,皮肉下拱出一枚豆大的凸起。 夜烛掌心幻出一只巴掌大的小竹篓,内里有一只豆大的、暗红的蛊虫,一圈圈收缩着身体,口器律动着,等待哺食。 夜烛用魔气割破指尖,用自己的鲜血喂养母蛊,随着血液的吸食,母蛊的颜色逐渐变得鲜艳,陆忆寒也仿佛石头般被定在原地。 半晌,陆忆寒恢复动作,神色如常地离开。 殿门徐徐合上,夜烛浸于黑暗中,对着空无一物的大殿道:“初见时,在他身上下的真言蛊于他无用,多半是他体内有更加凶烈的蛊毒。” 青影从殿后游出,立于夜烛身侧。 “此次魔族秘境也并非一无所获,能寻到上古蛊虫也算是不虚此行,”右护法轻抚过夜烛双眸,夜烛徐徐阖上眼,歪倒在他怀中,“这笙歌蛊虽不能操控他的言行,却能勾起他心中的欲念,待他被心魔吞噬,圣器自会回到我们手中。” …… 叶与扶着额,手指上那团毛绒绒挣扎了一下,挠得额角痒痒的,他拨弄着手上的万物之灵,一时恍惚。 屋内点着檀香,升起的白烟入流水般泻下案桌;桌上备着餐食,热乎的,香油青葱浮在肉汤上;身下是柔软的床榻,将他陷入一隅温暖;他的四肢灵活自如,冰灵气自发地涌入丹田。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他——他活过来了。 一百年。 距离他死在红梅剑下已有一百年。 一百年何其漫长,足够冰封雪岭上的雪融化成水,汇成一股小溪,聚成一个湖泊;足够一粒树种破土而出,在风雨中茁壮成长,长成一棵难以环抱的巨树;足够一把锋利的剑被风霜侵蚀,生满锈斑,钝得轻轻一折就断作两半……也足够一个困于身份的青年半魔禹禹独行,斩断一切阻碍,散去灵气选择入魔。 他本以为随着时间的流逝,陆忆寒会逐渐淡忘过往,却从未想过自己的死会成为惊扰他余生的噩梦——自己于他不过匆匆九年,他分明有如此漫长的后半生。 如今陆忆寒在魔族颇有威望,而他也不知因何死而复生。陆忆寒执着于自己死前说的那句承诺,他一时也没敢承认自己已经恢复记忆,况且陆忆寒一口咬死承诺是 成亲,他若反驳便就会被发现恢复记忆,若依着他来,岂不又是乱套…… 思虑间,门外嘈杂声渐起。叶与快速扫视屋内,从门后取来一把扫帚攥在手心,贴着墙听门外动静。 “砰!” 门上禁制被破开,大门支离破碎,木块散落一地,尖耳的魔族手持长剑浑身是血地摔进屋内,血星子溅在叶与的衣摆上。 屋外,两名黑袍刺客提着刀紧跟上前,眼见手起刀落就要斩下那魔人脑袋,墙边突然探出一根木棍,精准地挑飞其中一人的长刀弹向另一人的脖颈。 叶与矮身贴地飞掠而出,提起地上魔人的领子撞开窗户,快步逃离。 迟暮奄奄一息地依着叶与,熟悉的被提起的感觉让他不由自主开口唤道:“殿下……” 没等他睁眼,背后忽然撞上硬物,痛得他闷声吸气,又被人捏成鸭嘴。 “别出声。”叶与带着迟暮躲在水池中的假山后,一群黑袍人在北辰王府四散奔走,所见之人皆难逃一死。 头顶的声音不似陆忆寒那般低沉,迟暮艰难睁开眼,见到那人容貌时竟一时没反应过来。 察觉到对方的视线,叶与低头看去,总觉得此人眼熟,连忙松了手,后知后觉道:“你是活死窟前刺杀北辰王的侍从。” 迟暮一个踉跄,死死抓住身后假山的凸起,好歹没发出太大动静。他也没好气地冷嗤一声:“殿下带回来的替身……” 叶与暗道陆忆寒识人不清,抬眼见迟暮松懈,迅速从他手中夺过长剑,抛起来试了试手感。迟暮抬手想去夺,冷不防被叶与用剑柄敲痛手肘。 “你知道有个红发的小姑娘在哪吗?”叶与轻声问道。 王府遭此变故,孩子何其无辜。 “她身边有个老不死的护着她,你倒不如多担心担心自……咳咳……”尖耳的魔族又咳出一口血。 “这王府没有设结界?”叶与听着假山后的动静,这些刺客显然是知道陆忆寒不在府内,这才敢肆无忌惮地杀人。 “王府初建,只有两块适合作为媒介的魔石,一块用在王府,但前不久殿下渡劫劈碎了,另一块被殿下带走,故王府结界一直没修复……” 叶与知道另一块魔石在哪,就在那座高仿的“雪月楼”内。 “陆忆寒现在在哪?” “一早就被召去天魔殿了。” 叶与神色凝重。 “砰!” 假山被一股灵刃劈开,叶与连忙拽着迟暮飞扑向一旁,溅起一串染红的水花。 叶与忽然一怔,好似有一股灵气与他相互感应。 不对。 他转身看去,一名黑衣刺客手持长剑,剑脊漆一线朱红,黑柄上散有红梅纹样。叶与看不清那人的眼,只能窥见兜帽下抿成一线的薄唇。风起,吹开兜帽的一角,叶与瞧见那人左眼下有一枚与他相似的小痣。 仅一息之间,那人提剑冲上来挥砍,冰灵气的寒意逼至脖颈,叶与反手立剑,迅速用自己的灵气将剑身包裹,兵刃相撞,嗡鸣的灵气扩散,叶与手中的长剑出现一丝裂缝。 叶与急匆匆撤剑,扯着迟暮往后退。 “王府大门在西北边。”迟暮虚弱地指了个方向。 叶与一边带着迟暮躲闪,一边伺机寻找突破口。为首那个手执红梅剑的刺客用剑技巧生疏,只会普通的挥砍,连红梅剑一成的威力都发挥不出来。但仅是如此也让叶与够呛,他如今练气修为,体内灵气即将亏空,执剑的手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还有其他刺客源源不断涌上前来。 叶与侧身撩剑,抹了一名刺客的脖子,为首的刺客再次出手,跃起身朝他头顶劈下。叶与拧紧眉心,抬手截剑,长剑应声断作两段,哐当落地。 “抓紧了。”叶与攥住迟暮的胳膊,甩袖翻身,踩着星天步法掠至上空,身后漆黑的翅膀猛然张开,巨大的宽翼在空中扑扇。拖着重物的他差点沉回地面,好在不过片刻便适应了这对翅膀,抓着迟暮的双手飞离北辰王府。 48.无欲不成魔 “你逃跑用的路数是不是从我们殿下那学来的?”迟暮明明已经痛得手都提不起来,瞥见正在烧水的叶与却还是啧个不停。 叶与将自己的衣服裁出一小块丢进沸腾的热水中,看着冒着白雾的锅反问道:“北辰王知道你以公谋私,在魔域四处购置房产的事吗?” “你!”迟暮一个鲤鱼打挺,结果闪了腰,嘶声痛呼。 “这是哪?”叶与一路只听迟暮指挥,全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渠阳城和陌城交界处的小镇,镇上拢共加起来不超过十户人家。” “孤山野岭,黄土荒原,你这房子倒是买得够意思。”叶与一眼望去,地上连根草都见不着。 “嘁,”迟暮朝他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你当魔域是你人族的地界,那什么什么,鸟花香啊,绿的山啊湖啊,这地方可不便宜,还有人住那高高低低山岩上的呢!” 迟暮唾沫星子窜得像火花,手上也没闲着,配合着话语飞快比划。 叶与未曾深入魔域,也没听说过这些,又问:“没有可以开垦的田地,也没有稳定的水源,那你们靠什么为生?” 迟暮抬头看着他,红瞳被眼眶挤成一线,莞尔一笑:“靠吃人啊,我们魔族互相残杀,吃同类的肉,喝同类的血,只要能填肚子,我们什么都干,你是想听这个吗?” “我只是好奇,并非诘问,”叶与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大反应,答道,“况且吃同类的肉,喝同类的血,这种事人族也没少干。” 迟暮啧声:“惺惺作态。” 叶与没有理会,从衣襟里取出陆忆寒送他的那只绣有红梅的乾坤袋。他以识海贯通,内里的空间长两丈,宽两丈,高两丈,在秘境内的巨蛛被内里的灵气压缩还是占了一大半的空间,此外便是一些衣物。 “我没有药,在你的殿下回来之前便痛着吧,”叶与用竹筷将沸水里的布捞进兑成温水的木桶里,“伤口自己处理。” 迟暮瞪了他一眼,褪去上衣,捞起布条擦拭着伤口,很快一盆清水被染成血水。 “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感谢你,若不是你,我们殿下早登上魔尊之位了。” “没指望你谢我。”叶与往椅凳上一靠,瞥了眼这张口闭口都是“殿下”的侍从,看起来很是维护陆忆寒,那秘境开启时他为何刺杀陆忆寒?陆忆寒不瞎也不傻,刺杀之人回到府内他又怎会不知。 一念通达,叶与忽地轻笑一声,扭头看向给自己系绷带的迟暮,轻叹道:“你家殿下倒是信得过你。” 迟暮哼出一个鼻音:“那是自然,我可是跟殿下同生共死过的,虽说比不上殿下的师尊,但比你个假替身还是绰绰有余的。” 叶与不置可否,他望着窗外,夜色稠如墨,不见星光不见月,此时已是深夜。 “你有办法联系上陆忆寒吗?” 迟暮摇摇头,道:“我身上的魔引断了,所有的传讯符都送不出去。” 叶与面色凝重,摩挲着手中的红梅乾坤袋,五指不自觉攥紧,不安道:“只怕他在天魔殿遇到了什么麻烦。” …… 北辰王府遍地尸首,像浸在血水中冲刷过一般,墙上、石灯上、水池中,处处染了血迹,府内侍从死状凄惨,不是掉了脑袋便是被拦腰斩断身体。血腥味充斥在每一个角落,黏腻干涸的血铺成赤红的路,每走过一步便扯出细微的凄厉声。 陆忆寒如同一洇墨落在王府内,化不开。周遭都是浓烈的红,几乎要将他吞噬。 着府中遍布人族灵修的气息,其中一股冰灵气的踪迹尤为明显,伴随着一缕凛冽的杀气,两股气息拧结,似乎将凶手指向一人。 陆忆寒散开神识,千万缕赤红的魔气如同触手般从他背后生出,飞快地涌向王府的每一寸角落,弹指间便将整个王府探查了一遍,在大堂中查探到浓郁的灵气。 他推门而入,看到眼前的景象时瞳目微缩,数十只魔人的手臂被灵气拧成一股,手指骨节诡异地扭曲着,簇拥着一块薄薄的容音箓——此物通常用于记录人的声音容貌。 陆忆寒压下眉目,拂袖挥去一道魔气,容音箓显出一束人影。此人裹着黑色长袍戴着兜帽,长袍上绣有银白色的獬豸印纹。他手持长剑,剑脊漆一线朱红,黑柄上散有红梅纹样。风吹开兜帽的一角,那人左眼下散有一枚小痣,薄唇微微启合,一字一句落入他耳。 “好徒儿,可还喜欢为师送你的惊喜?” “砰!” 陆忆寒一掌拍碎那块容音箓,炸成数以千计的残片,一股刺鼻的气味从中四溢,陆忆寒暗道不好,连忙捂住口鼻。 “噗呲——!”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染血的长剑破出,翻搅着他的皮肉。 黑袍人自他身后出现,手执红梅剑捅穿他胸膛。 陆忆寒那对红瞳中隐约闪烁着幽蓝的光,张牙舞爪的魔纹瞬间占据了他半身,他唇色有些苍白,倏忽咧出一抹笑,好似成熟的荚果迸裂,猛地咳出一口血,弓着身子桀桀笑起来。 “师父……恢复记忆了?可是、可是为……为什么?我敬你、爱你,这几百年以来我日日都惦着你回来……”陆忆寒握住剑刃,艰难挪步,想要回头看看他。一缕寒得刺骨的冰灵气化刃,劈向他的手,疼得陆忆寒跌跪下身。 “你在秘境为了我身负重伤,我自然没忘,”黑袍人弯起嘴角,“从安,交出魔族圣器,念在你我师徒一场,我饶你一命。” “圣器?”陆忆寒手腕上的箭伤未愈,新伤交叠,传来钻心的疼痛,他几经尝试都无法召出归叶剑。 “圣器并非你能操控,我不能……”陆忆寒大口喘息,额前布满汗珠,随着红梅剑的深入,他又呕出一口血。 “怎么,为师曾以命换你一线生机,你不信我?”黑袍人一步步靠近,“况且,交出圣器,让魔族再无翻身之地,到时为师引荐你入天衍宗当个长老,岂不快活?” “师父亲口说过,人魔有别却也无别,这些难道师父都忘了吗?!”陆忆寒如坠冰窟,他眼中血丝密布,不可置信地诘问道。 “我信口胡诌的几句话竟也能叫你记一辈子?” 陆忆寒的目光逐渐黯淡,痴痴笑起来,血混着唾液从他口角嘀嗒落下:“好……好,好啊,师父既然想要圣器那便拿去吧……” 陆忆寒弓着身子,颤颤巍巍将手探入衣襟,取出一团微弱的金光。 黑袍人眼底一亮,伸出手去接,下一刻,金光碎裂,整个北辰王府夷为平地,一抹黑影被圣器的气息掀飞,猛地呕出一口血,见陆忆寒意图追上前,不情不愿地逃离此地。 陆忆寒追了没两步便顿下脚步,颓唐地跌坐在废墟之中,形似癫狂地捂着自己流血不止的胸口低笑,终是体力不支昏死过去。 …… 天边泛起一层灰蒙蒙的白,烛火长明,忽明忽灭捱过一夜。叶与心中不安,彻夜未寝,坐在床榻旁守着昏睡的迟暮。 忽然一道乌鸦嘶鸣划破天空,狂风骤起,拍打窗户,纤细的木骨咣咣作响,叶与连忙将迟暮拽起来。 “有人来了。”叶与压低声音。 迟暮虚弱地睁开眼,身形不稳地站着,他捂住腰上的伤,嘴唇发白:“娘的……阴魂不散。” 他从手中幻出一把雁翅宽刀,红布绕柄,余出的布条垂在身侧红得呛人。迟暮余光瞥了眼叶与,道:“偏卧床下有条暗道可以绕出镇子,你先走。” 他话音刚落,一只纤细幼小的拳击碎了大门 ,随后大门便被一脚踹开,黑影阴恻恻地立于门前,红发散在空中摇曳,掌心朝上,向二人伸出手。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迟暮见来人是徐招娣,松了口气。 “拿着老子的招魂幡还好意思问老子怎么知道?”晚上云操控着徐招娣的身躯破口大骂,“快把老子的招魂幡还回来!” “不行,殿下说过,待前辈履约后我才能归还。” “什么狗屁约,”晚上云一个箭步冲上前攥住迟暮的领子,怒目龇牙,“他现在自身难保,还履个屁约!” 叶与心中不安,拦上前去问:“陆忆寒如何了?” 晚上云瞟他一眼,低声:“懒得同你们废话。”他双手作爪,魔气缠绕于他双手,绕过叶与朝迟暮袭去。 叶与侧目微动,抖腕顶偏那只幼小的爪,旋身钳住晚上云的左手,只手与他过招。几番交手,晚上云都未能占据上风,还险些被叶与击中要害。 晚上云旋即撤步,从叶与的桎梏中挣脱,稚嫩的声音有些不安:“你究竟是谁?筑基修为怎会有如此身法?” “失忆,不记得了,”叶与掌心发红,他甩甩手,轻描淡写,“但若是各有所需,何不坐下来好好谈谈?” 晚上云没想到自己竟在一个筑基灵修手上栽跟头,看来招魂幡离体的影响太大,害得他修为大打折扣。强取不可行,他冷哼一声,翻身坐在案桌上翘着脚,问:“我要招魂幡,要我拿什么换?” 迟暮还没从叶与一出手就轻松压制了晚上云的震惊中缓过神来,要知道他以招魂幡为挟,带上四五个归叶卫也仅能在他手下过三招。若非方才这冒牌货反应快,估计自己得少条胳膊。 “你方才说陆忆寒自身难保是怎么回事?”叶与问。 “我与小招娣在遇袭时躲了起来,好不容易等到那帮人离开,北辰王却在这时回来了。本来还想拿他当靠山,但他身上的魔气浓厚,整个人有些恍惚,没一会便魔气暴涨忽然发狂,要不是我当时跑得快,现在已经横着走了。”片刻,晚上云下了定论,“他定是心魔入体,活不长了。” 迟暮拉下脸,道:“胡说!殿下意志那么坚定的人怎么会被心魔侵蚀,定是你为了招魂幡歪曲事实!” “既然不信,何须多问?”晚上云冷笑一声,扭头看向叶与。 叶与瞥向迟暮,后者不情不愿地闭了嘴。 “你可还看到别的什么?”叶与问。 “距离太远,我看不真切,但我依稀看见还有第三人在场,不过也有可能是我眼花。” 叶与沉思半晌,又问:“我知道心魔乃心欲所化,若是修行生了心魔,修为再难精进不说,此生也与飞升无缘。可人生来便有七情六欲,为何只有修魔会引发心魔?” “你这话不完全对,”晚上云双手抱在胸前,难得耐心解释,“人魔皆有情欲,而魔之情欲在身,故魔族生而便是魔气的载体,臣服于欲望是他们的天性。但欲望没有善恶一说,可以是一个人也可以是一件事,就像小招娣生而渴望爱,不计代价。 “人之情欲在心,所谓伦理道义都是人族自缚的枷锁,修灵的本质则是压抑克制自己欲念的过程,天道似乎也更青睐这般规则可控的生灵,这也是无情道虽苦,但飞升几率却最高的原因。 “不过人族在修灵的长期压抑下,情欲藏匿于心,待有朝一日道心破碎,那些曾经被压抑的情感会以成百上千计的力量爆发,此欲便是心魔,比魔族的欲更汹涌更激烈,更不择手段。 “所以你这话有两个错误,一来,入魔者并非与飞升无缘,倘若有一人真心以飞升为欲,这天地拦不住他;二来,并非是修魔引发心魔,心魔才是入魔的因,心中有无限放大的欲,方可成魔。” 49.妄念真真切 “小寒,又躲在这干什么呢?” 温润如玉的声音当啷坠下,男子长发轻拢于腰间,眼前蒙着白纱,循着细微的呼吸声蹲下。 年幼的半魔捧着比他脸还大的书看的入迷,这书上未见一字,尽是墨染的图,一人墨发白衣,执剑撕破方寸纸页的拘束,流连穿梭于画册间,好不逍遥。 “爹爹!”幼童抬起头,将画册揣进怀里,投入男子怀抱。 陆文轩虽有眼疾,但却有着异于常人的四感。他嗅出陈旧的墨味,指尖轻抚过书封上略陷的墨痕,随即笑道:“小寒又在看天才剑修的故事了?” “嗯!”陆忆寒重重点头,“爹爹,我什么时候也可以变得这么厉害?明天可以吗?” 陆文轩一时失笑,刮了刮陆忆寒的鼻尖,佯装生气:“分明你娘亲使剑也不差,怎的不见你对你娘亲的剑这般上心。难不成你娘亲的剑还比不上一页薄纸?” 小团子经不起逗,慌了神解释道:“没有,娘亲、娘亲是也厉害,但是娘亲的剑好尖,摸起来痛痛手……” 是了,陆忆寒年幼无知,刚学会走就对剑感兴趣,柳听白便拆下她自己的本命剑给孩子把玩。但她毕竟是魔族,自小修的凌冽杀伐的魔族功法,连带着本命剑都有一股阴恻恻的杀气,轻而易举割破了陆忆寒的指头。 陆忆寒不哭,却也不敢再轻易靠近柳听白的剑。 “好好好,爹爹逗你玩呢,这世上剑修千千万,等小寒以后长大了,会找到一把属于自己的剑。”陆文轩抱着陆忆寒,宽厚的掌轻拍他的脊背。 “说起来,你娘亲为何这时还未归家?” “为何?”乖巧的童声问道。 为何? “轰隆——” 一道惊雷割裂昏沉的天空,不多时,天上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陆忆寒蜷缩在茅草房,短小的茅草渣扒在他的粗布麻衫上,任他如何辗转都不得安眠。 滴答雨声不止,飞溅的雨水砸碎在窗边,在陆忆寒脸庞染了点湿意。 “走水了——走水了——快来救火啊!” 陆忆寒紧闭的眼动了动,恍惚撑开一隙。柴房只有一扇巴掌大的洞眼,窗外火光冲天,映得他双目通红。他仓惶起身,一股巨力又踩着他的脊背将他碾进泥里。 “灾星!滚出去!” “红眼睛的小鬼,呸,离我远点!” 青天白日,陆忆寒挣扎着,十指抠进地里,砂石将他磨砺,打成一片片薄如蝉翼的碎玉。 醒了。 有什么浑圆的东西蜷在掌心发烫。 哗啦的水声落下,是温热的水声有着独特的暖意。氤氲的热气很快飘到眼前,湿帕拭去他脸上细密的汗。 “小陆啊,铺子里的活计没那么急,你这小身板还得多吃点,你要是干趴下了,传出去,还不得说我刘掌柜的克扣童工啊?”刘事为挤着豆眼,嘴抿成一线。 “掌柜……”小少年开口,声音干哑如锯木。 “可别说话了。”掌柜捧来一杯温水,小心顺着他嘴角灌。 陆忆寒润了嗓,咧出一抹笑,抬手捻出浑圆的朱砂:“我要对得起掌柜的工钱才是。” 那颗与他瞳目一般闪着妖冶的红石,剔透、璀璨,胜过一切珠宝。他将红石贴近左眼,整个药铺都笼上一层温暖的红。 透过朱砂,他望向掌柜胖胖的身形,心安一隅。若能守着药铺跟掌柜过完这辈子便就是极好的。 “咔。” 朱砂四分五裂,裂痕印在刘掌柜身上,登时化作涌动的鲜血。 朱砂碎作千万残片,深深扎入他瞳目中,刺得他流泪不止。 “从安?从安?” 急切的声音吹过他耳畔,催得他耳畔生花。 一股冰凉的灵气点入他眉心,为他拂去阴郁的梦。 陆忆寒的红瞳逐渐褪色,隐成棕褐,而后转黑。 “又入瘴了。”来人墨发如瀑,黑瞳美目,左眼下一点小痣若星,俏得恍惚。 叶与挑起眉,手里提着木剑轻敲陆忆寒脑袋,嗤道:“回神,你身上魔气重了。” 陆忆寒一听到“魔气”二字,腾一下起身,磕磕绊绊解释道:“师父,我、我也不知怎的……” 叶与却不以为然,只当稀疏平常,又在他脑袋上敲了一记:“你本就是半魔之身,修行时入瘴也很正常,但切莫被瘴中迷象蛊惑,为师会定期为你除瘴。” “自从昨日门派的弟子试炼后你便心神不宁,不必把自己逼得太紧。” 陆忆寒握紧手中的白雪剑,抬眼看向叶与。 “徒儿连初试都没过……给师父丢脸了……” “初试没过如何,省得为师上台胡搅蛮缠一通莫须有的教学感想,”叶与揉揉他蓬松的棕毛,“为师知你刻苦,亦知你几斤几两,有些事情无需证明。” 他半跪下身,平视着尚且青涩的少年,覆掌于陆忆寒执剑的手,道:“就像你虽执剑,却不会向弱小无辜挥下,无需言语,大家也知道你是个良善正义的好孩子。” “倘若我没有这双黑眼睛呢?他们还会这么想吗?”陆忆寒的目光跌在地上,不见起伏。 “总有一天,他们会的。” 陆忆寒疑惑地望向他。 “善恶并非一面之词,你只需行你的路,无需向任何人证明。”叶与笑起来,不夜天的雪好似都缓了,“不必刻意遮掩什么,更不必规训自己成为什么模样,只要挺直脊背往前走,风言风语也不能将你压垮。” 陆忆寒的目光被叶与温暖的掌心托起,视线忽而被鹅毛大雪遮掩,任凭他如何挥手都拨不散那片苍茫。 天地陷入一片黑暗。 “从安。” 清缓的声音在漆黑的地面砸出一圈涟漪。 陆忆寒猛然回头,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抹若隐若现的虚影。 “师父!”他奔向虚影,奋力伸出手,却扑了个空。 陆忆寒呼吸一滞,旋身凝望着那道几乎要融入黑暗的轮廓。 虚影清缓转身,脚底扩出涟漪,他抬眼与之对望。他双手垂挽在身前,道:“从安,你长大了。” 陆忆寒的言语哽在喉间,他变幻身形,逐渐褪去青涩,面庞削得锐利。猩红的瞳目像两团火,点燃了脸上鬼魅的魔纹。 虚影甫一抬手,陆忆寒就蜷下身,让那只白得透明的手落在他头顶,乖顺得像只幼犬。 “你瞧瞧你,”虚影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怎的落得这幅模样,为师不是劝诫过你,莫失道心吗?” 陆忆寒无措地抬起头,虚影透明的手顺势抚在他面庞猩红的纹路上,转而盯着他的红瞳,话锋一转:“为师对你很失望。” “噗呲。” 一柄剑脊漆红的利剑穿透陆忆寒的胸膛——这把剑他熟悉不过,正是神剑“红梅”。 “唔呃……”陆忆寒咬牙将剧痛揉碎了咽下肚,他握住剑身没有要反抗的意思,“徒儿一日也不敢忘记师父教诲……世人如何评断我不在乎,师父你说过的、你亲口说过的,只要我——” “闭嘴。”虚影拧起眉心,拧动手中的剑柄,翻搅着陆忆寒的血肉,逼得他呕出血来。 叶与居高临下地俯视他,身形与容音箓重叠,语气里满是嫌恶,“你这模样真真是令我作呕。是你害得天玄派沦落至此,这天下大乱也是拜你所赐。 我不在的这些年,你手上究竟沾染了多少鲜血?我此生最后悔的事便是收你为徒!” 陆忆寒闻言立马慌了神,他惊恐地攥住虚影的衣角,仓惶解释道:“不、不是的,我从未想过要害过谁,我做这些都是为了……”说着,鲜血不停从口中呛出。 “那便交出圣器,让魔族再无翻身之地,到时为师引荐你入天衍宗当个长老,岂不快活?”叶与打断他的话,忽然一改凶煞的神色,松开长剑,捧起他的手,语重心长道。 陆忆寒无措地望着他,嗫嚅道:“可……可魔族百姓怎么办?若是没了圣器,修真界再来进犯,魔族百姓该怎么办?” “看来,你不愿意。”叶与起身,阖眸长叹,“那便别怪为师无情。” 叶与拂袖,目光决绝,隐没在黑暗中。他的手径直从虚影的衣角穿过,跌在血泊中,双目无神,胸口还插着那把红梅剑,止不住的血从胸膛溢出,一如他那轮赤瞳。 红梅剑已经消失不见,但胸前的伤口却迟迟不愈合,流不尽的血化作一束束交错的红丝线,悄无声息地将他自己束缚,悬于不见光的深渊中。 脚步声渐近,陆忆寒迷茫地抬头去看。 “事已至此,悔,有用吗?”来人形貌竟与他别无二致,唯有一对幽蓝的瞳目与他不同。 陆忆寒见不是叶与,又颓唐地垂下头,置若罔闻。 “你这样师父就会回心转意?”那人漫不经心绕着陆忆寒打转,“师父既然不认可你,你又何苦哀哀求他原谅。” 蓝瞳幽影蹲下身,眯起眼笑,露出两颗尖牙:“恨吗?师父如此薄情寡义,还不是为了一己私欲,你付出那么多,难道不想拿回点什么吗?”说罢,一弹指幻化出绫罗红帐,摇曳的烛火忽明忽灭。 细碎的金属碰撞声引得陆忆寒蹙眉去瞧,帐中心魔颇为慷慨地拉开红帐,要陆忆寒一览帐中风光。 帐中红影绰绰。 这场面像一引火星,烫得陆忆寒撤了视线。 “从安……从安……为师、为师受不住了………”叶与略带哭腔,泪光朦胧地朝蓝瞳幽影求饶。 “师父怎还有理说是徒儿的问题?”幽影叼住叶与的耳垂,挑衅般地瞥向作茧自缚的陆忆寒。 陆忆寒如同受惊的小鹿般别开视线,身上的红丝线骤然崩断,他手足无措地起身,又忍不住朝叶与看去。 幽影大笑,朝虚空一握。陆忆寒眼前一闪,再次睁开眼,自己已成了红帐中的那个“他”。他垂眸,叶与羽睫上分明还挂着泪,却还舒展眉目冲他一笑。他手中牵着一缕银链,直抵叶与的脖颈,引得叶与轻蹙眉头。 陆忆寒没来由地慌了神,连忙丢了手中的银链就要逃跑。 一只手轻轻搭在陆忆寒的手背,安抚似的轻拍。 陆忆寒望向叶与那双含情脉脉的眼,明知这一切是虚妄,却还忍不住问:“师父……可曾对我动过真心?” “当然,从安,为师向来真心待你。” 陆忆寒阖眸,红帐消散。再次睁开眼,他与蓝瞳幽影相对而立,幽影朝他伸出手。 “假作真时真亦假,倘若师父也入魔,那这一切不就迎刃而解了?” 陆忆寒不语,目光平静地望着“他”。 “我即是你,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说过的,我对师父的爱也绝不比你少,那些你想做却不敢做的、想要却得不到的,我会替你摆平。” 陆忆寒抬手,朝虚空一握,幽影瞬间被打散,化作幽蓝的魔气涌入他眉心。 “笑话,”他轻嗤一声,猛然睁开眼,赪紫的瞳目中魔气流转,眉心赫然显出一枚天魔印,“我即是我,我有何不敢做,又有何得不到?” 50.心魔何处来 空寂深林中,篝火噼里啪啦燃烧,映出一小圈火光。 叶与替徐招娣掖了掖被子,抄起木棍翻动着篝火。一番商议后,他们决定折返,去就近的城镇探探消息。叶与的翅膀受伤,况且多了个徐招娣,众人只得徒步赶路。 迟暮睡不着,跟着叶与一块守夜,他小声问道:“你不睡?” “睡不着。”叶与的瞳孔中倒映出摇曳的火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迟暮试探道:“你是不是……想起来什么了?” 叶与未抬眼,轻笑道:“何出此言?” “你那些招数,我也随殿下学了些皮毛,看得出来,你修为不高,但一招一式烂熟于心,这不是三两天就能练成的,”迟暮瞥向他,“你究竟是谁?” “……” “我方才一直在想,陆忆寒的心魔是什么,失忆时我曾问过他,可他避而不谈,”叶与垂下目光,从怀中掏出绣有红梅花的乾坤袋陷入沉思,“仔细想来,他初入我门下时失去至亲,日日梦魇,那时我便见过他蓝瞳的模样。” 幼小的身影坐在床边,一动不动望着窗外残缺的月,幽蓝的瞳孔好似一潭死水。他身上的魔气太浓厚,全然将他的神智吞噬。 彼时,叶与不知此为心魔,只觉察到阴郁的魔气传来,忧心忡忡地赶到他屋中查看。 幼童神色淡漠,扭头望向叶与,停留片刻,又回到那轮残月上。 叶与盯着他那双幽蓝的瞳有些怔愣,幼童的眼眶发红,显然哭过一场了。叶与坐在他身旁,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问道:“睡不着吗?” 小半魔瞪了他一眼,巴掌大的小脸倏地拧成一团,恶狠狠拍开叶与的手,喉咙间发出威胁般的低吼。 “哐当。” 清脆的声音砸在地上,是陆忆寒用于修行的木剑,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在空中弥漫。 叶与这才注意到,木剑的剑柄处染了些许棕褐色脏污,正要蹲下身瞧个清楚,却被那个幼小的身体飞快抢走。 叶与不语,抿唇笑了笑,从自己的乾坤袋也取出一把木剑,拂袖拉开房门,风雪前仆后继涌进屋内。他对上陆忆寒那双怨恨的眸,挑衅道:“练了这么久,该不会一点长进都没有吧?”说罢,提着剑踏出房门。 “咔!”木头相撞的声音响起,陆忆寒从他身后劈来,叶与迅速反握木剑截下那一招,顺势将陆忆寒的剑拧偏,忽悠着他打了个旋,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 “啧啧。”叶与挑眉,负手于身后,等幼童从雪地里爬起来。 陆忆寒眼中的怒火燃得更旺,他闪身扑向叶与,叶与回身撩剑,陆忆寒突然矮下身与之擦肩而过,跃至叶与身侧攻其下盘。叶与从容抬脚,屡屡防下陆忆寒的进攻,身形几乎未动,反观陆忆寒的小脚印已经踩出了一圈绣球花。 陆忆寒飞快施展着簌雪剑法,身影几乎与纷飞大雪融为一体。叶与只手便应下他从雪中杀出的每一剑,心中诧异。陆忆寒拜入他门下还不足一年就已将簌雪剑法第一式练至如此境界,说是千年难遇的天才也不为过。 叶与垂眸,瞥见雪地上几抹艳红,旋即收势,抖腕劈落陆忆寒手中长剑,抓住陆忆寒的小手撤了半步,一个过肩摔将他摔翻在地。 “如何,气可撒够了?” 陆忆寒粗重地喘息,口中腾气团团白雾,一副不服输的模样挣扎着要起身,眼眶里又蓄了一汪泪,大喊道:“再来!” “你的手受伤了。”叶与拒绝道。 “不够……还不够,这样保护不了爹爹和娘亲、保护不了药铺和掌柜,我要杀死那些坏人,替他们报仇!再来!再来!”陆忆寒带着哭腔朝叶与吼道。 叶与缄默不语,将陆忆寒的木剑踩在脚下,轻轻一碾,木剑便断作两截。 “你干嘛!”陆忆寒惊叫起来,周身的魔气愈发浓烈,他捶打着叶与的腿,试图拉开他的脚,泪水滚滚涌出,他泣不成声,“我要去找爹爹娘亲、我还要去救掌柜……为什么……为什么又留我一个人,我如果不快点变强、如果不快点变强的话——” 陆忆寒蜷在地上大口喘息着,发颤的双手紧紧攥着叶与的黑靴,仿佛这样就能挽回一切。 忽然,陆忆寒的头顶落下几分重量。 “从安,你抬头看着我。这里是不夜天,我是你师父,”叶与单曲腿蹲下身,轻轻拍拍陆忆寒的脑袋,视线恒远如同推岸的潮水,“你想报仇、你要变强,这都无可厚非。可你不必把一切都背在自己身上,这世上有太多变数,并非你我二人能够操控。况且你的爹爹娘亲还有掌柜,从未要求你成为他们的庇护。他们只想你好好活着,健康、快乐地长大。” 陆忆寒哽咽着,蓝瞳像一池清泉,泪水滚出涟漪,一滴一滴砸在雪地上。 叶与松开他,转而托起他那双被摩得血迹斑斑的双手,道:“我既然做了你的师父,自当引领你走向正途。你年纪尚幼,未来的路还很长。你是为师见过的最有天赋也最努力的孩子,可你不能急于一时,将来日毁于一旦。唯有恪守本心,耐心修行,他日才有机会寻你爹娘、为掌柜报仇。” 陆忆寒抬起头,蓝瞳绽出些许细碎的光。他虽止住了泪,却止不住地抽噎,哽声问道:“那时候……我、我是不是就、就能保护所有人了?” “嗯。” “那、那我以后是不是——是不是也不会一个人了?” “嗯。” “那师父——” “好了,小孩子不要想这么多事情。”叶与将他捏成鸭子嘴,示意他噤声。 陆忆寒身上的魔气在这一刻一片片剥脱,融散在空中。他再次点点头,脚下忽而悬空,就这样被叶与抱了起来。 “今夜同为师一起睡吧。”叶与无可奈何叹道。 陆忆寒嗯声,乖巧地环住他的脖颈。闹了这一夜,终于靠在他胸口睡着了。 自那以后,叶与再也没见过陆忆寒蓝瞳时的模样,便也将这一桩往事抛到脑后。 叶与思绪回笼,垂眸叹道:“他定是执念幼时失去亲人的痛苦,心无所依,故滋生心魔。” 迟暮听他这番结论,像只吐泡的鱼一样张着嘴,一脸“此人不可理喻”的表情。 “哈哈……”迟暮尴尬笑了两声,决定先消化一下眼前的假冒替身变成本尊的事情。他偷偷打量着叶与的神情,对方似乎对那个结论十分笃定,不好多 说什么。 只是依他看,殿下那心魔分明是因他师父而生,而他师父本人却毫无察觉。殿下真的有好好表明过自己的心意吗? 算了,这不是他一个贴身管事该管的事情。 “明日先去城里探探风,北辰王府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叶与道。 迟暮点点头,他与殿下通络的魔引断得蹊跷,他也很是担心殿下的安危。 …… 天阴沉沉的,等不见日升开雾,众人便启程去往渠阳城。 自从除掉了晚上云这个狐假虎威的“魔神”后,北辰之境渐渐恢复了生气,天还蒙蒙亮,街上就已经有不少店家吆喝了。 迟暮背着仍在梦乡的徐招娣,随叶与大摇大摆踏入一家茶肆。 叶与用术法模糊了自己和迟暮的容貌,普通人见他们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却记不住他们的模样。 “店家,上壶好茶来,再上点你们这的小食。”叶与拂袖,招呼着打着算盘的店家。 店家闻言,停了手上的活,指挥着一旁的小二过去。 不一会,热腾腾的茶水和酥饼上桌,叶与悠然自得地斟了杯茶,捻着酥饼下肚,神识轻轻散开,笼住整个茶肆。 茶肆中人多眼杂,他散开神识,一寸一寸探听着魔人口中谈论的事情,千百种嗡鸣在他脑中炸开,他微微蹙起眉头。 “听说天魔殿这两日就要去收修真界的金丹了?” “今年这么早?往常不都是年中收嘛。” “管他啥时候收呢,反正到时候这批金丹全都炼成人丹。等我族修为强盛,别说金丹,就连大乘期修士都得拉过来炼喽!” “对对对,哈哈哈哈哈哈!” “你们可知道这次是谁去采金丹?” “谁啊?” “咱北辰王殿下啊!想当年,乾门关一战,北辰王殿下以一敌百,久攻不下的乾门关,他一去,一切都迎刃而解,连元婴修士在他手下都过不了三招。” “可……可北辰王府前日不是……” “都是北辰王手下一个管事暗通修真界的修士,整个北辰王府都杀红了,这可是灭门惨案。” “昨晚上我就见有人张贴告示,通缉那管事呢。” “不对不对,我听说那主谋另、其人……人……” 叶与飞快撤了神识,他感觉到有一对强大的魔气快速朝茶肆靠近。他顺手拿了块酥饼揣进衣襟的乾坤袋内,另一块塞进迟暮的嘴里,悄声在他耳旁道:“有人来了,先走。” 迟暮也察觉到不对,背起徐招娣快步往楼上奔去。 半晌,楼下传来桌椅倾倒的动静,杯碗乍碎,魔人呼喊着乱作一团。叶与心道不妙,扭头朝迟暮道:“外面在通缉你,你带着徐招娣找个地方躲起来,晚些我自会来寻你。” “你小心。”迟暮别无他法,幻出纯白面具遮掩气息,背着徐招娣破窗从二楼一跃而下。 叶与迅速回身,青红两把锐利的长刃迎面而来,两名魔族女子身着黑衣,青刀者眉心立着短小的独角,红刀者则在额角两处分别有两只小角。 “找到了。”二人异口同声。 51.筹码 黑压压的殿内没有烛火,阴冷的潮气泛滥,冻得人忍不住哆嗦。 叶与被黑布蒙上眼丢进了空旷的天魔殿,只是轻轻迈出脚便踏出一道空灵的声响回荡在殿中。 他扯下眼前的黑布,四下依旧漆黑一片,押送他的那两名魔族女子将他带至此处就离开了,不知是何用意。 “咔哒。”奇怪的声音响起,大殿两侧的烛火倏地燃起,一只手忽的搭上叶与的肩头。 叶与飞快侧身,拍开那只手后退两步,借着火光看清了那人的容貌。 那人一袭青绿的衣袍逶迤拖地,狐裘加身,眉心的三撇花钿惹眼。他笑意盈盈,摘下了遮掩左半张脸的璞玉面具,显出眼下那道深深疤痕。 刹那间,叶与瞳孔骤缩,袖袍下的双手攥成拳,大展身后那对黑翼,黑羽纷飞,作出防备的姿态。 “这次识得我了。”右护法眯起眼笑道。 叶与神色愈发凝重,手中逐渐凝出一把由蛛丝为骨冰晶铸身的长剑,指向他:“苏城春,你究竟想干什么!” 苏城春的红瞳闪了闪,坦然地迎上叶与的目光。他静立着,双手交叠于身前,平静道:“别急着盘问我,你难道不想知道你那好徒弟的去向吗?” “我当初手下留情,你竟还留在魔域为非作歹!”叶与拧起眉心怒道。 苏城春笑而不语,转身走向殿上那个本属于魔尊的的位置,轻轻掀起蔽膝坐下。 “说来奇怪,百年前那战,他不知从何处而来,突然出现在魔军之中。可若是没有他,那仗少说得多打十年,”苏城春扬起眉,似乎在思忆着什么,“他拿你的命换来加入天魔殿的机会,彼时修真界大败,天玄派没落,你不恨他?” 叶与旋即意识到苏城春这是在试探他,冷哼道:“是非与你何干,那是我与他的恩怨。” “怕是有恩无怨吧,”苏城春扶额大笑,“他陆忆寒装了这些年,我都要信以为真了。” 叶与不愿同他争辩,凛下神色看向他:“你派人押我来此,总不能只是为了发表一通臆测吧?” 苏城春目光落回他的脸上,乌发轻拢于脑后,漆黑的瞳目沉寂,叫人只想将那张故作云淡风轻的脸撕碎,他道:“你的好徒弟要去天衍宗杀玄一道,现在已经在路上了。” “什么?”叶与的神情瞬间凝重。 “天衍宗每年要向天魔殿进贡一批金丹,他自请前去收丹,还扬言要杀了玄一道。” “是他想杀还是你逼他去杀?天衍宗在修真界根深蒂固,玄一道又是天道之子,岂是他说杀就杀的,”叶与显然不信他这番说辞,“到那时天衍宗无首,你们就不怕修真界不管不顾,踏平天魔殿?” “他想去我又如何拦得住?不信我就罢了,你徒弟左右不过一死,我也不多费口舌了。”苏城春作势就要起身,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摆摆手,高声道,“送客!” “……等一下。” 苏城春顿身,弯起的嘴角隐在侧身的阴翳里。 “你想要我干什么?”叶与沉声。 苏城春转身,一弹指,黑暗中走出一名男子,红瞳尖耳,耳下垂着只红穗子。本该坐在尊位上的魔尊虔诚地跪在苏城春脚边,双手奉上一只精巧的锦盒。 苏城春打开锦盒,里面赫然是一枚剔透的红丹,诡谲的魔气在丹丸中翻腾。他用魔气托着丹丸缓缓飘至叶与面前。 “你可知这是什么?”苏城春问。 “血灵丹,服下后能使修为快速提升。” “那便无需我过多解释了。我只有一个请求,把这枚血灵丹带给北辰王,让他服下。纵他再有本事,凭他那身天魔血脉也敌不过那玄一道的玄极盘。” 叶与眼神锐利,问道:“杀了玄一道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不大,”苏城春重新戴上璞玉面具,面具下的赤瞳折射出一抹红光,“但我魔族折一员猛将,损失可就大了。” 叶与盯着那枚鲜红的丹丸,踟蹰地伸出手,最终还是握住了那枚血灵丹。 “需要我送你一程吗,泽生?”苏城春起身踱下高台。 “为何这次不杀我了?”叶与摩挲着手中的血灵丹,抬眼瞥向苏城春。 苏城春顿身,嗤笑道:“因为我想通了。” “你在秘境里还一心置我于死地,不过几天便突然改变主意了?” 苏城春拉起他的长剑搁在自己颈侧,轻弹剑身,阖眸听那细微的嗡鸣,启齿道:“一辈子太长,恨不完。当初你留我一命,这次算我还你的。” …… 魔域的夜来得早。 客栈里,迟暮安顿好熟睡的徐招娣,焦急地靠在窗边等信。他始终无法重新建立与陆忆寒的魔引,就像是陆忆寒主动斩断了与之沟通的路径,拒绝任何交流。 虽联系不到陆忆寒,但他与那位神秘的天玄派峰主互相留了个符引。魔气与灵气不相融,故无法作为联系的索引,只能退而求其次,借助符箓这种消耗品来沟通,也就是大家常用的传讯符。 迟暮从怀里掏出符引,从指尖点燃一撮火焰,准备给叶与报个方位。忽而一阵狂风吹开了窗子,将他的火苗吹得东倒西歪。 迟暮吓得起身,却见一展黑翼舒放,叶与撑在窗橼,试图挤进屋内。 “搭把……”叶与话音刚落,抬眼黑瞳被照得明亮,忙不迭喊道,“哎哎,你头发着了!” 迟暮一低头,火苗已经嗦掉了他的发尾,他惊恐地拍打着火苗,好不容易才把火扑灭,在地上留下一堆黑渣。 迟暮盯着烧焦的发尾,瘪了嘴角,没好气地瞥了一眼:“叶峰主,下次能不能走正门?” 叶与干笑两声,奋力一挤,钻进屋内:“急事,下次一定走正门。” 迟暮也不再计较,问:“她们没追上来?” 叶与摇摇头,道:“她们带我去了趟天魔殿,见了个人。” “谁?” 叶与将天魔殿所见所闻同迟暮讲述一番,刻意隐去了血灵丹一 事,听得迟暮的神情愈发凝重。 “停停停、叶峰主,你认识右护法?” “说来话长,总之现在掌管天魔殿的那位魔尊也只不过是苏城春手下罢了。” “岂有此理!”迟暮拍案而起,“我们偌大一个魔域竟是被一个异族玩弄于股掌之间!我不允许,我绝不允许!我家殿下应该即刻上位!” “唔……”迟暮的声音太激动,红发的幼童不情愿地抱着被子翻了个身,随后猛地睁开眼坐起身。 “吵吵什么吵,让不让人睡了!”晚上云用软萌的声音不耐烦地喝道。 叶与看向晚上云,忽然想起来什么,用手肘抵了抵迟暮,道:“我正好有事与他商谈,招魂幡给我。” 迟暮不理解,但还是乖乖交出招魂幡。 “晚上云,你说北辰王与你有约定,是什么?”叶与握着幡杆,却没有要归还的意思。 晚上云一副“我没睡好,我很生气”的表情,他支起一条腿,坐得潇洒:“我死后魂魄寄于招魂幡不知多少年,靠吸食他人魂魄维持魂体。可如今小招娣不愿再杀生,没有魂魄供给,我的魂魄和她的肉身很快都会消散。所以一年之内,北辰王寻得重塑肉身的方法换我的招魂幡。” “怎么,你要替他反悔?”晚上云眯起眼睛,面色更加不悦。 叶与抬起另一只手,徐徐摊开掌心,一枚杏仁大的蒲公英盘踞在他手中,他答道:“我替他履约。这是万物之灵,可以根据残魂推演过往,从而修补魂魄。有了这只万物之灵,虽不能替你重塑肉身,但能够延缓你们魂魄消散的速度。” 晚上云抬手,漆黑的魔气探出,将那枚万物之灵卷到自己面前。 万物之灵在魔气中拱了拱,探出一条触须搭在晚上云眉心。刹那间,晚上云感觉到一股巨力将自己撕扯,不计代价地要将自己拖出这具不属于自己的身体。 “你——!”晚上云呲目欲裂,骂声尚未说出口,便顺着万物之灵的触须被吞进它的肚子里,饱得万物之灵涨成核桃大小。 叶与手中的招魂幡闪烁,与晚上云的联系彻底断开,成了无主之物。 徐招娣倒回床上,睡得香甜。 迟暮目瞪口呆,蹑手蹑脚靠近那团蒲公英左瞧右瞧,惊叹道:“这老东西死了?” “没死,只是被暂时存进了万物之灵的肚子里,”叶与捧起毛绒绒的蒲公英,轻轻戳了戳,“我要阻止陆忆寒攻打天衍宗,以他所求之物为筹码,胜算或许更大些。” 叶与早就猜测到万物之灵除了有补全魂魄的能力,还有分离魂魄的能力。在秘境时,陆忆寒曾失忆过一段时间,多半就是因为魂魄被万物之灵馋了去。而晚上云和徐招娣的魂魄同在一具身躯中,两个截然不同的魂魄,想必对于万物之灵来说更容易分离。 “我与你一同前去。”迟暮焦急道。 “不,”叶与将万物之灵塞进他手中,扭头看向徐招娣,“你待在魔域,我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做。” 52.天衍宗 叶与盘腿坐在横跨渠江的一片小舟上,船夫悠哉地划着船。他一袭黑袍,长发半挽在脑后绕了个小髻,背后空荡荡,黑翼已被他收回体内。 江上雾茫茫,若是无人指引怕是很容易迷失。 “老师傅,还有多久靠岸?” 白发的船夫头戴斗笠,身披斗夫篷,他推着浆在水中划出一轮轮摇曳的水波,远眺着前方的薄雾,道:“约摸半个时辰吧,这条江宽着呢。” 他话音刚落,一朵水花便在叶与身前绽开,随后,天上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水敲击船身,落得一曲乱奏。 叶与抬眸,一滴水珠砸在他鼻尖,恍惚间将他拽回百年前的过往。那时陆忆寒十六,第一次随他接取委托,出了些意外,小小的少年硬是把昏迷的自己背到了药王谷求医。 “下雨了,我这小舟上没有篷,客官找找船尾有没有伞。”这一声唤回叶与的思绪,他抬手捏诀,荧蓝的屏障包裹住小舟,隔绝了雨水。 “嚯,客官还是位仙师啊!”船夫一边感叹,手中划桨的动作也没停下。 叶与没应,他蹙紧眉头,面色惨白,他感觉丹田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疼痛。伪灵根本是植种,或许是潮湿的气息催得它想要钻出丹田。 船夫没察觉不对,只当这位仙师生性淡漠,划着小舟在雨幕中穿梭。 …… 叶与来时向迟暮讨了些盘缠,好在船夫常年游走于魔域和人间,哪怕是魔族的货币也欣然接受,甚至还用魔石换了些灵石。 魔域渠阳城对岸便是人间的极北之地渠阴城。他故地重游,这座本该繁荣兴盛的城镇却是一片死寂。雨小了,他踩在泥泞的地面上,石砖松动翻出,好在黑衣黑靴也不显脏。 人间北城距离修真界千里之遥,御剑最快也要七日,而走阵只需花些灵气,瞬息便至。 陆忆寒早他一日出发,也不知现在到哪了。眼下最稳妥的方法便是走阵,运气好的话或许还能抢在陆忆寒之前抵达天衍宗。 砖墙屋舍都灰扑扑的,全然不见当年的烟火气,沿街的墙角爬满了青苔,散乱的木板堆叠在街边,已结了蛛网。 叶与走在街上,一道巨响骤起,不远处的高楼弥漫着滚滚浓烟,叶与快步朝那片混乱奔去,地上尸横遍布,污浊的血四溅,尸首的肚腹被破开来,丹田处被掏空。 叶与嗅着浓厚的血腥味耳畔一片嗡鸣,他有些不可置信地蹲下身查探,这些人身上的伤口无一不沾染着魔气。 “啊……” 一道细微的声响引起叶与注意,他散开神识,循着气息踏入楼内,在楼中央发现了一名奄奄一息的修士。那修士着桃色长裙,长发披散,染血的手扒在楼中央的传送台上抽搐。 “啊……啊……”那女修的声音嘶哑低沉。 叶与连忙奔上前去,轻轻将人翻过身,见那女修浑身是血,喉管被残忍地割开,腰侧有道浅浅的剑伤,双目勉强撑开一条缝。 “你再撑一会!”叶与焦急道,捏诀引灵,封住她伤处的血,从梅花乾坤袋里找到几瓶应急的药,扳过女修的脸将丹丸塞入她口中。 将女修的伤口都处理好后,叶与总算松了口气。他踏上传送台,却发现好几处咒文已经被破坏得只剩下个圈,要想修复需要些时间。 此传送台长宽各七丈七,属于大型传送阵。通常大型传送阵的镌刻需要十名以上金丹修士协同完成,且至少其中三人为阵修或符修。 好在阵法的框架还在,叶与只需按照阵法嵌套规则重新镌刻阵法。他随手捡来一根木棍,盘腿坐在传送台上镌刻咒文,不知不觉已来到了后半夜。 女修悠悠转醒,依稀看见黑暗中星星点点荧蓝的灵气飘散,窸窸窣窣坐起身,想要询问些什么,发现喉咙只能发出破碎的嘶声。 叶与听见动静转过身,轻巧跃下传送台。 “醒了?”叶与打量着她,见她有些焦急地摸着自己的脖子,解释道,“你的脖子受伤了,我不是医修,只能简单替你止血包扎。” “啊……啊……咳!咳咳!”女修没说两个字就剧烈地咳起嗽来。 叶与朝她眉心打入一道凝神的灵气,道:“传送阵我已修复完毕,你若是还能走便随我一起,我送你回天衍宗。” 女修得以缓和,她点点头,扶着一旁的柱子站起身。叶与这才注意到这女修生得高挑,身量几乎与他一般高。 他领着女修踏入传送台,脚下嵌套的咒文逐渐涌入荧蓝灵气,片刻,灵气充盈,随着阵法闪烁,二人一同消失在楼中。 …… 一座红木黛瓦的重楼耸入云间,不知几丈。楼的四方皆有一处小亭将其合围。脚下石板铺开二三十余人宽的大道,直通千阶石梯,道的两旁是木雕花栏界着的,左右各有两塘荷花池,薄雾轻笼,时时听得飞珠涟漪声,鱼跃池间,衔荷花摆尾而去。千阶石梯之上赫然挂着块暗淡的玉牌匾——天衍宗。 叶与许久不曾来到此处,再次看到这块牌匾竟有些怅然。 他向前走去,门前的两名守卫很快注意到他,手中的长矛一偏,呵斥道:“可有宗门令牌!” 叶与扭头望向女修,女修忙不迭在身上翻找起来,可她几乎把身上掏了个遍都没找到那个所谓的宗门令牌。 “我们自渠阴城而来,有魔修偷袭天衍宗驻点,驻守的修士皆惨死于歹人手下,劳烦二位速速禀报你们宗主!”叶与向二人禀明事由,可那两名守卫却不为所动。 半晌,其中一人发问:“你说这些,可有证据?” 叶与来得匆忙,使用传送台时丹田的灵气全部亏空,手上实在是没别的证据。他扭头推着女修上前说道:“这是你们宗门的弟子,她伤得这么重,你们就不能通融通融,先让她进去疗伤。” “我天衍宗弟子众多,我们不认人,只认宗门令牌。”守卫一口回绝。 另一名守卫接道:“现在是宗门宵禁,没有宗门令牌连只苍蝇都进不去,等白天的时候排队登记吧。” 叶与还想再争取一番,被女修扯住袖子。女修面露难色,朝他摇摇头。 叶与也不强求,叹了口气,转身领着她去附近的客栈借宿。 天衍宗西北角的有座吹着珠帘的白亭,亭前立着块红字石碑,名作听雨轩,风一拂,珠帘相撞宛若雨声淅沥。 亭中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是一盘未竟的棋局,黑白双方争执不下,怎奈 白子大势已去,悬在半空的那枚棋迟迟不落。 “副宗主,茶都凉了,还不落子?”半魔翘着脚,赪紫的瞳潜在棕色的碎发下,玩味地看向对方。 被称为副宗主的中年男子一头银发,规整地束髻,一袭白袍未佩任何装饰,唯有蔽膝上的獬豸纹样彰显出他天衍宗修士的身份。 副宗主犹豫再三,终是将白棋放入棋盒。 “北辰王见笑,我已经输了。” “本王看不见得。”陆忆寒弹去一道魔气,那颗白棋再次回到棋局上,随后陆忆寒接上一枚黑子,大半白棋尽数被黑棋子围困其中。 “这……!”副宗主连忙起身,似乎想要悔棋。 只见陆忆寒再次用魔气操控白棋,落子,局势当即反转。 “只要副宗主舍得,孤注一掷,胜败犹未可知。” 副宗主摩挲着棋盒,看着这场棋局,心中已有了答案,他勾起嘴角:“北辰王若是愿意让出那一步……” “既是合作,自然是要有诚意的,”陆忆寒不置可否,“事成之后你我各取所需。” 副宗主满意地点点头,转而道:“天魔殿这次所需八十枚金丹,恐怕眼下还不够数,待到过过几日宗派大会结束后备齐。明日无事,还请北辰王自便。” 陆忆寒颔首,二指在棋盒内翻搅,忽而道:“我来此还有一事,就是不知副宗主愿不愿意如实相告。” …… 叶与带着女修寻到个便宜舒适的小客栈,要了两间卧房。轻轻敲了敲女修的住处,不一会,门打开一条缝。叶与自然地推门而入,一抬头却见那女修光裸的背影,吓得他连退数步,砰一声带上了门。 “抱歉,我不知你在更衣。”叶与闭上眼,背过身。 嘶哑的声音牵出笑,女修穿上衣服,声音依旧枯槁:“我叫樊时,道友莫拘谨。” 叶与没有回头看,斟酌着应该如何介绍自己,一只皙白的手忽然搭上他肩头,樊时的声音在他耳畔扩开:“道友怎么称呼?待我明日回宗,定当重谢。” 叶与拨开她的手,不去看她,只是摇摇头:“唤我叶尘便好,不必多礼。说来,你可有看清凶手的模样?” 樊时沉思片刻,答道:“男子,是个紫瞳的魔修,突然提着剑杀到驻点。他提前布下阵法,谁也逃不出去,眼睁睁看着他将我的同门杀害,剖腹取丹。”说到后面,她的声音有些悲凄。 “紫瞳的魔修……”叶与垂眸,喃喃道,“应当不是他。” “谁?” “没什么,”叶与轻飘飘略过这句话,“我记得渠阴城从前很热闹,如今再去,已是座空城了。” 提到渠阴城,樊时愣了愣,也叹道:“都是那群魔族干的好事,嘴上说着互不进犯,每年来收金丹都免不了死几个人,久而久之,渠阴城的百姓都搬空了。” 叶与听完,免不了想起北辰王府血流漂杵的场景。 要说虚伪,修真界又何尝不是如此? “姑娘莫想太多,早点歇下,明日一早便可回宗疗伤。“ 樊时眉心一跳,轻笑出声:“叶道友明日可有安排?” 叶与颔首:“我有十分要紧的事。” 53.宗派大会 日上三竿,已是天明。 叶与沿街走着,神识撑开一小片四处搜寻,并没有搜寻到魔气。或许是自己运气好,抢在陆忆寒之前抵达。 天衍宗附近的城镇白墙红瓦,喧闹热烈,比起渠阴城简直是不啻天渊。 这一路上他一直用术法遮掩容貌,灵气恢复极慢。他沿着长街踱步,瞥见个卖小玩意的土摊子,一张张用陶土捏制的兽形面具,虎狼雀狸,一应俱全。 或许在城中会遇见熟人,一直用灵气遮掩也不是办法。他葱茏的指尖停在一只金犬模样的面具上,正要拿起来端详一番,一双纤白的手骤然在眼前放大,携着略带花香的面纱就要挂上自己的脸。 他一惊,连连退步,面纱挂了个空,跌在地上。 “啊!”捏尖的声音响起,听着有些别扭。 叶与抬头,这才发现樊时一脸沮丧地站在摊前。 “诶诶,把我这东西掉地上了,你们不买账可别想走啊!”摊贩见状,拍案而起,飞快抓着二人的衣服不撒手。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一副看戏的模样。 叶与连忙捡起面纱,从衣襟里摸出一把碎灵石,丢了过去。 摊贩这才撒手,美滋滋地清点起来。 叶与捏着面纱,又看了看摊位上那只金犬面具,恋恋不舍地抽回目光。 “对不起啊叶道友,我是觉得这面纱或许更衬你些……弄巧成拙,害你搭了钱。”樊时眉头轻蹙,咬着下唇有些难为情。 叶与摇摇头,将面纱两端挂在耳上,一股淡淡的花香扑面而来。他撤了遮掩容貌的术法,若无其事问道:“你回过天衍宗了?” 樊时见他没有不悦,登时心情又明媚起来,上前抱住他的手,温柔笑道:“我早上去了一趟,门口排了好长的队伍,守卫说今日要筹备宗派大会,我挤都挤不进去。” “你们天衍宗事忒多。”叶与有些僵硬,想要把手抽出来,怎奈这女修力气出奇地大,双手好似钳子,任他如何用力都纹丝不动。旁人看来,就是一对佳侣相依,正是浓情蜜意时。 陆忆寒换了套藏青色的便装,领口层层叠叠,腰间束着黑带金扣,棕色的长发半束半披,拆了左耳前垂了许久的小辫。 他远远地察觉到一丝熟悉的气息,顺着这股气息寻到此处,停在一个杂货小摊前,手指在一众面具中轻点,最终落在一只金犬面具上。 “不买别摸,我这是拿来卖的,摸了就得付钱!”摊主气势汹汹起身,一把拍开他的手警告道。 陆忆寒抬眸,赭紫的瞳目轻蔑地看向摊贩双手,抱在胸前。 一道妖风不知从何处刮来,骑着某户人家的被单劈头盖脸扑向摊贩的脑袋。摊贩惊叫起来,在被单里挣扎不停,一头撞翻了自己的摊子,商品散落一地。 陆忆寒正巧站在一旁,正巧躲过一劫,正巧接住一只金犬模样的面具,又正巧在摊贩发现之前转身离去。 来往行人神色匆匆,不时响起吆喝声,食贩拿着蒲扇煽风点火,掀起一屉蒸笼,掀起袅袅白雾。 陆忆寒轻轻抚过面具上的花纹,捏起面具覆上脸。 忽然一个黑色的背影闯入视线,他微微眯起眼,发现一旁还有抹碍眼的粉色背影摇晃。他连忙挤进人潮去追,笑声、喧哗声、唉唉声此起彼伏将他淹没,待他挤出人潮时,眼前已经没了那对身影。 叶与一无所获地回到客栈,有些担心陆忆寒是否已经潜入天衍宗了。 “叩叩。” “何人?” 门轻轻推开一条缝,樊时探出头小声道:“叶道友,是我。” 叶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道:“进来吧。” 樊时有些局促地走进门,挠了挠脖颈上缠绕的绷带,不好意思道:“叶道友,我……没有钱了,天衍宗我也回不去,能不能借我点钱?” 叶与张了张嘴,低头取出衣襟里的乾坤袋,从中摸出两块中品灵石,三两块几乎碎成渣的下品灵石,换算一下就是二百零三块下品灵石。 忘了说,客栈一晚上要八十下品灵石。 “不能。”叶与铿锵答道,“而且今天你就得另寻他处。” 樊时大呼一声“不要啊”,抱着叶与的腿哭丧道:“叶道友,你就好人做到底,要不、要不我同你住一间?” 叶与眉头紧锁,面色不悦,道:“姑娘,你既是天衍宗弟子,在此处就没有一点人脉足以让你休息几日?何必跟我这个初来乍到的散修住在一起?” “这……这……我这人比较孤僻……我……”樊时支支吾吾说了半天,不时抬头偷瞄叶与的神色。 叶与拉下脸,抬手摊向门外,冷冷道:“姑娘,请吧。” 樊时又偷瞄了他一眼,叶与面色不改,她只好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终于送走樊时,叶与再次清点了一遍自己的灵石,这才发现其中一块中品灵石缺了个角。他默默将灵石收回袋子里,起身准备去退房。 与其在客栈干耗,倒不如想办法潜入天衍宗。 听樊时说这几日有宗派大会,或许他能趁机混入其中。从前天衍宗每年都会云集整个修真界的各大门派,各门派选出十名优秀弟子进行擂台比试,每年都会有些特殊规则,最终获胜弟子及所在门派都会得到天衍宗准备的奖励。 也不知天玄派是否也会前来参赛,如果可以,或许可以作为天玄派的参赛弟子进入天衍宗。想罢,他神色匆匆地赶向天衍宗。 天衍宗门前果然如樊时所言,大排长龙,一眼望去看不到队首,这茫茫人海里也不知该去哪找天玄派的队伍。 叶与戴上面纱,就近找了个背着包袱的青衣修士问道:“道友,请问你知道天玄派的队伍在哪吗?” “天玄派是那个门派?没听说过。”修士摆摆手,快步离去。 叶与略感疑惑,难道如今的天玄派已经成了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了吗? 他一连问了好几名路过的修士,得到的答案如出一辙,谁也没听过天玄派这个名号,更不用说找队伍了。 日落西山,天衍宗门前的修士已经寥寥无几。就当叶与一筹莫展之时,门口忽然传来争执声。 “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 “人都凑不齐,来干嘛,你知道我们这循例登记多麻烦吗,少在这边浪费我们时间,走走走,一边去!” “您看看,我们只差一个人,他……他临时有事抽不开身,您就让我们先进去,他随后就到。” “十人轮赛,最起码要出五个人,你们门派若是连五个人都凑不出来还比什么比,”守卫不耐烦地呵斥,一边招呼着后面的队伍上前来,“后面的上来登记!” “懂不懂规矩啊,堵在前面老半天了,哪个野鸡门派出来的,粗鄙。”后面的修士将恳求的少年推开,少年一个趔趄摔 倒在地,身后的同门拥上来将他扶起,幽怨地盯着另一个队伍的修士。 叶与总觉得那少年身上的衣袍眼熟。 天玄派有五座山峰,除不夜天外,分别是: 第二峰“洛书局”,主司筹备宗门活动,俸禄发放; 第三峰“杀夜院”,主司接取委托,是门派灵石来源; 第四峰“百草居”,主司伤患救治,灵丹炼制; 第五峰“大千落”,主司外门弟子的统一管理。 那少年身上的弟子服的形制倒是同杀夜院的十分相似,至于其他人,两名像是洛书局的,一名像是百草居的。 眼见守卫已经在收拾登记的书簿,叶与走上前去高声道:“等一下!” 那四只幽怨的小豆丁纷纷抬起头,只听叶与扭头看向他们,说道:“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小豆丁们一副刚睡醒的懵样。叶与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他指指书簿:“愣着干什么,人家都要收摊了,还不快点登记。” 那少年顿时笑开了花,从衣襟里掏出一张揉得发皱的请帖。叶与一眼扫去,竟真是天玄派的弟子。 四人纷纷在登记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所修功法、所属灵根、修为境界。轮到叶与时,他执笔犹疑片刻,在姓名那一栏写下“叶泽生”三字。 终于进了天衍宗的大门,四个弟子瞬间化身为叽叽喳喳的小鸟。每个人手里都有一块圆形的小木牌,刻着一串连号的数字,对应着今晚的宿处。 叶与弹了弹木牌,为自己省下的八十下品灵石感到欣慰。 “多谢道友相助,”杀夜院的少年抱拳,“我们是天玄派弟子,我叫张小石,道友可以唤我小石。” 张小石一一介绍起自己同门,百草居的医修廖芊芊、洛书局的欧阳山和欧阳水兄弟,这几人闻言也抱拳道谢。 “道友是哪个门派的?他日有机会我们一定好好感谢!”张小石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不必多礼,我只是一介散修。” “太好了!”欧阳山用手肘顶了顶张小石,“我就说吧!” 叶与不知道他在好什么,于是目光投向张小石。 张小石不好意思挠挠头,窘迫地笑了笑:“那个……既然叶道友是散修,那可不可以留下来跟我们一起参加宗派大会?我保证,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我出三块下品灵石!”欧阳山率先加码。 “我可以先写欠条。”欧阳水恭敬地说道。 廖芊芊左顾右盼,红着脸小声说道:“我……我可以去偷师父的酒……” “天玄派就来了你们这几个人吗?”叶与摆摆手,实在找不到这几个孩子身上有什么可图的。 四个孩子相视一眼,都变得支支吾吾。 “其实我们是背着门派偷偷来的。”不知是谁小声说道。 叶与眉心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本来我师尊要来的,可他前段时间受伤,现在还在疗养,”张小石叹了口气,“其他师兄师姐忙着接委托,没空。” “我师父在给他师父和另一个师伯疗伤,也没法来。”廖芊芊接道。 “门派欠了很多钱,我们师尊在躲债。”欧阳水目移。 欧阳山铿锵地附和了句:“嗯!” 简直乱成一锅粥。 叶与明白了,原来是四个留守儿童替师从军。 54.合欢香 今日只需登记参会,好好休息,明早再开始初赛。 宗派大会分为三场。第一场根据修为进行匹配,角逐出不同境界中实力最强的弟子,能在这场比试中拔得头筹就能在天衍宗的宝库中任选一件。 而赢得十场即可成功入围,进入第二场比试。第二场比试将在一个隔绝灵气的空间内进行比试,无论修为高低,都只能依靠身法技巧取得胜利。在这场比试中拔得头筹,可以得到天衍宗灵泉洞府修炼的机会。 成功通过前两场试炼,就可以进入第三场团队赛。这场试炼同样在一方空间中进行,但不设灵气限制,参赛队伍中至少要有一名金丹弟子。进入空间后,每个人的圆形木牌会显示筹码,每打败一人即可获得一点筹码。最终,筹码数最高的前三个队伍将会获得今年天衍宗甲等委托的优先选择权。 张小石一行人的最终目的正是这第三场比试,队伍中欧阳水的修为刚迈入金丹初期,刚好符合要求。 作为整个修真界最大的委托发布地,这个奖励无疑令人心动,要知道一个甲等委托所能赚取的报酬几乎供得上一个中等规模的宗门一整年的开销。天玄派如今没落,若能得到这个机会,光复门派指日可待。 但要是排名太靠后,队伍中的每一位成员都需要进入天衍宗的特别训练营提升修为,直到通过修炼考核再能放归其门派。 总的来说,参加第三场试炼,是赢是输,怎么算都不亏。 叶与欣然接受张小石一行人的入队邀请。 不过今天晚上他还有别的要紧事。好不容易混进天衍宗,他得查探一下陆忆寒是否早已经潜入其中了。 他找借口支开了张小石一行人,戴着轻薄的面纱独自在天衍宗内游荡。天衍宗似乎是扩建了,主楼周围划分了不少区域,每一名长老都有单独的院落,高大的乔木连成片,用灵力维持的四季鲜花簇拥,院门口铺的石板路宽得可以横着睡十个人,建得比天衍宗都气派。 叶与路过荷花长廊,听得水花声连连,不由驻足。他只手扶着石栏,看着风吹荷叶,一只金鲤忽然跃出水面,衔住一瓣荷花落入池中。 想当初,他将陆忆寒从人间捡回来时路过此处,小小的少年就是这般,为一条鱼站住了脚。 他指尖轻点石栏,识海随之扩散,荷花池中溢出点点荧蓝的微光。他眉头轻蹙,一线暗红的魔气一闪而过。 待叶与顺着那魔气的踪迹循去,一块大字牌匾的高楼映入眼帘。牌匾上工整地刻着“交付处”,顾名思义就是做完委托,提交完成委托证明的地方。大多委托与除魔有关,这个地方有魔气的存在再正常不过。 叶与看着门口两名把守的弟子,决定先去别的地方看看,拐了个弯便朝西北角的六翼小亭走去。 副宗主背着手,慢悠悠地从交付处踱出。他捋了捋胡子,回头看向一言不发的半魔青年,释然地一笑:“北辰王殿下,这可是最后一处了,这回你总该信了吧?” 陆忆寒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目光却被不远处的荷花池吸引。 “我们天衍宗向来光明磊落,根本不存在窝藏来路不明的人,”副宗主将陆忆寒请出交付处,“这几日宗派大会,以您的身份怕是不便在宗内走动……” 陆忆寒走向荷花池,目光捕捉到几点零散的荧蓝光点,抬手将那几缕灵气聚入掌心。一枚极小的雪花落下,在他掌心融成了水。 他忽然低低地笑起来,骇得一旁的副宗主一个激灵。 “不劳副宗主费心了,”陆忆寒从戒子里取出金犬面具戴于脸上,抹去了自己身上的魔气,赭紫的瞳也褪成棕黑色,“这几日本王会很‘识相’的。”说罢,背手朝灵气消散的方向行去。 待到陆忆寒走远,一道黑影从暗处出现,悄无声息站在副宗主身后,一手搭在他肩头,递出一套绣有獬豸纹样的黑袍,幽幽道:“派人将这身衣服藏在陆壹叁的寝居,留些破绽。” 副宗主笑眯眯接过衣袍。 “待到此事办成,我家主人自然不会亏待了你。”黑影的脸隐在衣袍下,神色晦暗不明。 “此事定当办妥,烦请你代我向你主人问声好。”副宗主颔首,看着眼前的黑影化作魔息遁去。 …… 不知是不是这两日奔波没休息好,叶与逐渐觉得有些昏昏沉沉的,脸很烫。他远远站在六翼小亭外,隐约窥见一人坐在亭中奏琴,琴声愈急,宛若寒夜中扑朔的雪。 “??——”琴弦寸断。 叶与款步靠近,却见那人抱起琴,落寞起身。他来不及瞧清那人的容貌,只见到他白衣白发的背影,以及一对细长的尖耳。 魔族? 叶与来不及细想,那人抬手,露出嶙峋的手臂,轻轻拨开荷花池的池水,跨过栏杆纵身一跃。 “等等!”叶与高声唤道,奔向小亭,半个身子探出栏杆,眼前却只有风平浪静的池水和轻轻摇晃的荷花荷叶。 一股斥力勾住叶与的肩,吓得他急忙起身。 “有这么想不开吗?”一名高大的青年身着玄色劲装,胸前绣有獬豸纹样,面上覆着一张金犬面具,一对棕黑的瞳仁直勾勾看着自己。 叶与连忙解释道:“不是我,方才有人跳下去了。”他一眼便看见对方脸上那张熟悉的金犬面具,对此人的眼光产生一丝欣赏,添了几分好感。 青年看向平静的荷花池,又看向面纱下的那张脸,抬手想要摘下叶与的面纱,好在叶与眼疾手快捉住了他的腕子。 青年挑眉,收了手,玩味又有些咬牙切齿地笑道:“道友别紧张,不妨仔细想想最近可有什么‘艳遇’。” 叶与压下眉目,方才的好感顿时烟消云散,自觉与他拉开距离:“你们天衍宗的弟子都这么没有分寸吗?” 青年被这么一训,若有所思道:“唔……难不成合欢宗的合欢香是自己跑到你身上的?” “胡说八道些——”叶与突然意识到什么,神色仓惶地扯下脸上的面纱。他两颊绯红,羽睫轻轻扑扇,半遮眼中春色,呼吸也变得急促。 青年呼吸一滞,紧紧攥住了他的腕子,越收越紧,直到叶与发出不适的闷哼,这才松了些许力道。 “放开我。”叶与软绵无力地推他,未能撼动他分毫,反倒是自己失了重心,摔进人家怀里。 “你要以这幅样子在天衍宗内走动吗?”青年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说出这句话,低沉的声音回荡,烫得叶与一个激灵。他僵住,不再反抗,有些绝望地恳求道:“麻烦……麻烦道友送我回陆壹叁号寝居。” 青年面具下的嘴角徐徐勾起,他将叶与拢入怀中:“乐意效劳。” 一路上,陆忆寒撑开隐匿气息的屏障,抱着瑟缩的叶与回到陆壹叁号寝居。寝居很静,没有点灯,昏暗的室内仅靠屋外漏出的几点光照亮。 他忽然嗅到一股血腥味,环顾四周无果,随后矮下身,竟在床底发现一套染血的黑袍,他抖开衣袍,衣摆处赫然是一块獬豸纹样——正是北辰王府灭门时,叶与穿的那套。 陆忆寒双手不住地发颤,目光悲切地将衣袍揉皱,阖眸冷笑道:“果然是你。” 叶与被平放在床榻上,丹田的灵气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始逸散,逃出体内在他周身飘荡。这便是中了合欢香后的症状,情欲被放大后,灵气也会紊乱,在进行双修时更容易被另一方吸取,原本平衡的吐纳被打破,使得中此香者成为任人摆动的炉鼎。 不过陆忆寒对他的修为不感兴趣,他现在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 “请你……出去……” 叶与下了逐客令。 “我个问题,你只需回答是与不是,如实回答我,我便走。”陆忆寒起身,负手看着他夹紧双腿磨蹭,莫名也感到一阵躁动。 叶与呜咽着,将自己蜷成一团。他无力再起身驱逐这莫名其妙的天衍宗弟子,只能从鼻子里哼出个“嗯”。 陆忆寒双手攥拳,眼看着叶与体内的灵气逃逸,充斥了整个房间,处处皆是他的气息。 陆忆寒欺身上榻,扳过叶与的脸,咬牙切齿道:“在你眼里,魔族的命当真如草芥一般贱?” 叶与失神的双目艰难聚焦,对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紫瞳时陡然心惊,心中本能地不安。 “……问我这个作甚?”叶与昏昏沉沉将困惑吐出口。 “回答我。”青年的语气不容拒绝。 “……”叶与扭过头,“世无贵贱,善恶我、我自有分辨……与族类何干?” 他只想闭上眼,于是就这样时醒时梦地蜷着。 陆忆寒掐住叶与的脖颈,滚烫的皮肤灼烧着他的掌心,面具下的紫瞳几欲四分五裂,他咬牙切齿地低吼:“你说谎!” 叶与的丹田即将亏空,若是丹田长期没有灵气滋养,境界便会倒退,经脉也会损伤。 “出……去……”叶与想不通他为什么要问出这样一个问题,又问什么言而无信依旧留在此处。他喉咙里扯出两个气音,泪水从眼角滑落,打湿了床榻。 丹田内的灵气彻底溃散了。 陆忆寒松开手,荧蓝的灵气在他周身闪烁。他知道,此刻他若是丢下叶与,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变成一个残废。 他的目光垂落在叶与满是泪痕的脸上,手却忍不住轻轻抚上他的眼,泪水凉得他心头一悸,不受控制地抽痛一瞬。 他在恨什么? 是恨叶与轻易否定了自己的道,摧毁自己珍视的一切?是恨自己生来注定不能与他同道,此生本就注定无缘?还是恨他只将自己的真心当做玩笑一般,从来只是自己一厢情愿? 一个诡异的念头在他脑海一闪而过——倘若剥去自己从前的身份,戴着这张面具,是不是能够一直待在他身边? 叶与脖颈上的掐痕触目惊心,他无知无觉地扯散了衣襟,贪恋地蹭着床榻上每一处凉意。 陆忆寒后悔了。 他想知道的答案根本不是谁的道,他只在乎为什么叶与在这么多选择中唯独没有坚定地选择他。 陆忆寒将叶与抱起,拢入怀中,隔着面具狎昵地亲吻他的头顶。他双手环过叶与纤细的腰。 “好了,我替你疏解,别乱动。”陆忆寒垂眸注视着他的世界。 55.此仇不报非君子 陆忆寒睡眼惺忪地醒来,自从继任北辰王后他已许久不曾睡过这样的安稳觉了。他下意识往身侧一捞,结果捞了个空。 他扭过头,身旁空无一人,只有一张字条和几块碎灵石。 他抓起字条,冰灵气凝成荧蓝的字形:我身上的灵石不多,都给你。我不想再见到你,你醒了之后就离开。 陆忆寒的脸仿佛裂开一条缝,他将字条捏紧,眼里盛着火。 几个破灵石就想打发自己走,他把自己当成什么了?青楼一夜情的小倌吗?! “叩叩叩!”一串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陆忆寒抬眼,看着门外的人影,拢好衣衫起身去迎。 …… 叶与坐在候场区擦拭着自己的长剑,一旁的张小石还在不厌其烦地向他打听修炼方法。 “叶道友,你就教教我呗,你怎么办到的?”张小石两眼放光,蹲在叶与面前,一副“求告知”的可怜表情。 “对啊,才一个晚上,从练气大圆满变成了筑基大圆满!”欧阳山随即加入好奇宝宝团。 “一个晚上”这几字深深刺痛了叶与,他垂下头,面色更加阴沉,手中的铁剑已经被他擦得锃亮,可他仍不知疲倦地擦拭。 半个时辰前,第一场试炼需要再次测试当日的修为。当叶与的手印在测试石上时,他的修为已步入筑基大圆满,只差一步便可跨入万千修士终其一生都难以企及的金丹期。 坐在一旁的欧阳水叹了口气,揪着两个人的领子拖走,朝叶与抱拳道歉:“叶道友,我这两个朋友说话没个分寸,别将他们的话放在心上,还请见谅。” “没分寸”这几字再次刺痛了叶与,他一闭上眼,眼前就是那挥之不去淫靡场面,身下也隐约起了反应,这叫他有何颜再去面对陆从安? “噌——” “叶道友你!”张小石惊叫起来,连忙摆摆手,“我们不问了!不问了!你别这样!” 长剑割破掌心,鲜血汩汩涌出,顺着叶与的指隙滴落。他攥紧拳头,让这痛意放大,驱散纷纷扰扰的杂念。 “无碍,”叶与终于冷静下来,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卷绷带缠上,“过一会比试就要开始了,你们打算怎么安排?” 张小石心有余悸地瞥了眼叶与的手,答道:“我们这场比试要赢十场,除了但芊芊是医修,辅修符术,怕是赢不了一场;小水虽然是金丹期,但在他的赛区只能算是垫底,所以也有点悬……” 叶与抬眼,撞上张小石期待的目光,微不可闻叹了口气:“所以你们希望我赢几场?” “最好赢上八场。”张小石话音刚落就被欧阳山捶了一拳。 “有点骨气好不好,难道我只能赢一场吗?!”欧阳山一脸不服气。 叶与赞成,他这个年纪参加宗派试炼可是连胜八十场,这个年纪的孩子更该多锻炼锻炼。他义正言辞回绝道:“先说好了,我能帮你们凑人头,但不一定能帮你们拿下胜场。” 张小石沮丧地哀嚎。 忽然,众人手中的木牌开始闪烁,原本刻有寝号的那一面化作“零”。 “比赛要开始了,各自去赛场吧。”叶与起身,将木牌揣进衣襟。 张小石和廖芊芊都是练气期,欧阳水是金丹期,他和欧阳山则是筑基期,分别在三个不同的赛区。 叶与用灵气模糊自己的形貌,在人山人海的赛区中悄悄散开神识,依旧一无所获。 叶与抬头,看向擂台后方那座高耸入云的楼,一时萌生出夺魁的想法。或许能借此机会潜入楼中探寻一番。 “天玄派欧阳山,对——逍遥门临云赦!”天衍宗的弟子身着白衣,一手捧着卷轴,一手高举旗帜在擂台前挥舞。 “叶道友,我先上去了,也祝你好运!”欧阳山爽朗一笑,朝叶与挥手,提着自己的剑一跃,跳上擂台。 叶与望着少年的背影,仿佛看到陆忆寒第一次参赛的模样——少年一手抱着白雪剑,一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摆,惴惴不安地问:“师父,我打不赢怎么办?” 叶与的眉眼舒展,抿唇朝欧阳山淡笑道:“尽力而为,莫要逞强。” 欧阳山闻声,咧开嘴,低头朝叶与招手,回应道:“叶道友怎么跟我师尊一样,放心,我可厉害了!” 叶与看着台上二人一番比试。欧阳山承了左修然的秋水剑法,虽是筑基期,但已有了形意,挥砍撩刺,身法如秋叶般随心而动,点剑若鸿。 确实是个不错的剑修苗子。 只可惜遇上的对手显然已经在实战时中摸爬滚打的,欧阳山进攻的意图太明显,招式太直白,三两下就被对方轻巧躲过,一转身就挨了一脚。 “诶,你怎么偷袭、啊——!”欧阳山站都没站稳,对方的剑已经挥到他胸前,还好他躲得快,那身衣服却已经被划破,成了件半披衫。 “我怎听得狗吠连连?”逍遥门的弟子嚣张地讪笑起来。 欧阳山登时黑脸,抄起剑再次攻去,可惜对方已经摸清他招式的路数,不攻只防,不时踹在他的小腹、下盘,摔得欧阳山七荤八素,羞辱之意尽显。 “你!”欧阳山再次摔到在地,脸上挂了彩。 逍遥门弟子笑吟吟地蹲在他身前,亮出长剑坠在他眼前:“认个输,下去也好看些。” “我才不认!” “筑基十三甲区,第一局,逍遥门胜——” 临云赦挑眉,收起长剑,满意地拍拍手下台。 欧阳山还没反应过来,连忙朝判局的弟子喊道:“我还没说话呢!”他这一回头,这才看见在一旁朝他招手的叶与,面色更加阴沉。 “叶道友你干什么!”欧阳山气势汹汹地跑到叶与跟前,“我没认输!”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再打下去,搞得灰头土脸的,怎么跟你师父交代。”叶与拍拍他的肩,指间夹着张纸递给他,“这个给你师父,回去好好修炼。” 欧阳山虽不解,但一听他说起师尊,气登时消了大半:“你认识我师尊?” “第二局,逍遥门临云赦,对——天玄派叶泽生!” 叶与神色微动,笑而不语,只是再次拍拍他的肩,道:“我上去了。” 这一举一动都被高处观台的陆忆寒尽收眼底,目光死死盯着欧阳山。 这个毛头小子又是谁?叶与何时还收了个新徒弟? 他的手攥握成拳,面色阴郁,周遭的气压都低了几分。就这点三脚猫功夫凭什么得叶与青睐,那些关怀、宠爱,不应该只独属于他吗?难道就因为自己入魔,这份独宠就要全部被收回,寄在另一个人身上吗? 天衍宗副宗主感觉身旁气压降低了几分,不由打了个哆嗦。 “副宗主,借个身份。”陆忆寒双手抱在胸前,一副不容拒绝的口气,哪怕戴着面具也能觑见面具下凶恶的神色。 “北辰王……也想参加我们的宗派大会?有点……不合规矩啊……”副宗主窘迫地搓了搓双手。 “筑基十三甲区,借个天衍宗弟子的身份。” 副宗主不敢再拒绝,唤来一名弟子取来木牌,小心翼翼说道:“那北辰王收敛些,筑基……哈哈……” 副宗主不语,目送着这位阴晴不定的主离去。他知道自己此番与虎为谋,毕竟早有前车之鉴。百年前,冯子成冯长老原本是最有机会坐上副宗主之位的,便是乾门关碰见这位煞神,抽筋剥皮,落得个残废的下场,这才轮到他顶替。 也罢,谁知道这位北辰王到底所求为何,也轮不到他置喙。 台上,叶与从乾坤袋中取出蛛丝用冰灵气结成长剑,甩出一道荧蓝色的灵气波动。 谁知他刚一取出剑,临云赦便嘲笑道:“哪里来的穷酸玩意,连把铁剑也没有不成?” 叶与盯着他手中流光溢彩的玄铁剑,也没觉得多稀奇,默默收回目光。 自己的话被无视,临云赦登时火冒三丈,咄咄喝道:“你可知我师父是谁?!” 叶与颇感疑惑,左右张望,试图寻到他口中的“师父”,只可惜除了欧阳山,他一个人都不认识。 “我师父可是第一剑修郭长庚!” “啊……”叶与记得他,当初逼迫陆忆寒坠下无常渊便是有他一份。万剑宗都没人敢称第一剑修,区区一个逍遥门长老就敢带着徒弟胡乱吹嘘了? “别废话了。”叶与叹道。 “你说什么!”临云赦面目狰狞,掏出长剑朝他闪身而去。 叶与侧身弓膝,精准地顶在他的小腹上,临云赦一个失衡,狼狈地摔倒在地。他迅速起身,眉心闪过一道细密的荧光。 “筑基十三甲区,第二局,天玄派胜——” 叶与收势,见临云赦还一副大梦未醒的迷茫神色,顺手帮了他一把,大发慈悲地一脚将他踹下擂台,摔得比一旁的欧阳山还要狼狈。 小辈不敬,也别怪他以大欺小。 欧阳山嘴张得老圆,啼鸣不止,这位叶道友的地位在他心中已攀登之巅峰!爽快之余,他还不忘落井下石,趁临云赦一瘸一拐起身时,偷摸伸出腿,横在他靴前。 “啊——!”临云赦惨叫一声,一头扎进荷花池里。 56.求你了,再修炼一晚吧 接下来的几局,叶与尽量将每一局延至十招后解决,太张扬不是什么好事,一路连胜后,台下众人已经开始押注究竟有没有人可以战胜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剑修。 欧阳山重新换了身衣裳,在台下看得目瞪口呆,连张小石和廖芊芊来了都无知无觉。 “小山小山,我和芊芊各赢了两局,这下只差六局了,你们这边怎么样?”张小石兴高采烈地拍着他的肩。 欧阳山几乎移不开目光,好一会,这才愣愣开口道:“叶道友……他赢了二十八局了,现在还在台上……” “筑基十三甲区,第二十九局,天玄派胜——” 欧阳山、张小石和廖芊芊的目光一同被擂台上手执蛛丝灵剑的玄衣青年吸引了过去。 叶与黑袍不见褶,定定地站在原处,不动如松,清风捎起他的发尾,目光沉稳地平视前方。 “稳了。”张小石道。 “第三十局,天玄派叶泽生,对——天衍宗王九!” 叶与静静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戴着金犬面具,悠悠踱至台上。 叶与莫名脸上一热,攥紧手中的长剑,声音低哑:“你叫王九?” 陆忆寒笑眯眯歪了歪头,答道:“王九救泽生一命,泽生取了我的元阳就抛弃我,真真是无情。” “这是在台上,你休要胡言乱语!” 陆忆寒轻而易举勘破叶与脸上的术法,瞧着他愠怒的模样竟也心觉俏得紧。 “泽生若是想与我私下聊聊,我也是很乐意的。” 叶与盯着他的面具,拉下脸:“那你敢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连就寝也戴着面具,有这么见不得人?”叶与曾尝试在他睡着时摘下那张金犬面具,怎奈面具像是焊在他脸上一样,无论他怎么扯都纹丝不动。 “在下生来样貌丑陋,面容粗鄙不堪,泽生还是不见为好。” 台下众人听上面嘀咕半天都没动手,有不耐烦的人高声催促:“快点吧!墨迹啥呢!” 见王九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叶与抱拳,道:“得罪。”说罢,提剑闪身上前。 陆忆寒赤手空拳,迎上前去,抬肘顶偏叶与执剑的手,从容侧身,大掌一溜烟攀在叶与纤细的腰,见那一剑回旋,这才匆匆收手。 叶与凛下神色,加快挥剑的速度,踩着星天步法挥出簌雪剑法第一势。他点地而起,冰灵气散在空中,弥散陆忆寒的视线,化作数重身影奇袭。陆忆寒逐渐有些招架不住,逼不得已,召出一把普普通通的玄铁剑。 虽是玄铁剑,但落在这王九手中却宛如神兵利器般灵活,叶与抹剑刺向陆忆寒的肩头,陆忆寒倏地翻腕,将那柄玄铁剑立于身前,截下那一剑,再一扫腿,叶与翻身而起,借着王九的肩头悬立。 岂料这王九仰起头,单手作刃劈向叶与那只支撑的手,叶与失了平衡,正欲滚至一旁缓冲,不想王九却趁他不备死死箍住他的腰,唇畔擦过他耳根,轻舔他耳垂。 叶与大惊失色,捂住自己的耳朵从他的禁锢中挣脱。 此人心思根本不在比试上! 叶与也不打算再留后手了,他面色阴沉得能滴黑水,一剑刺向王九眉心,顺着剑意再即将逼近王九眉心时忽而抛剑换手,绕至身后抹向他脖颈。王九非但不躲,还似乎有所察觉地矮身,撤开半步,抹剑平挑,轻巧躲过,紧接着踩出一段凌乱生硬的步法,旋身劈向叶与。 短短一息之间,二人已过了数十招。叶与喘息着,耳根红得发烫。这厮一边打,一边趁机揩油,全身上下几乎要被他摸了个遍。奇怪的是王九似乎很熟悉自己的一招一式,他只是起势,王九便早已做好应对后招的准备。反观他的招式,灵活却又生硬,本该下挑时,硬生生斜劈,而将平刺时,硬生生横扫……像是刻意隐瞒着什么。 台下观众看得起劲,这二人僵持许久都不分伯仲,直呼大饱眼福。 叶与沉下心,翻了个剑花,回身挂剑。王九捡着这空档便旋身冲上前来,撩剑抹向他胸口,谁知叶与提剑不挡,松开手将剑身调转方向,反手钳握负于身后,眼见玄铁剑就要逼至叶与胸口,胜负已然分晓,王九却猛地将剑掉偏方向,叫叶与抓住机会,二指钳住剑身,恢恢然施力,冰灵气登时布满剑身,随着“咔嚓”一声轻响,玄铁剑崩断作数片。 叶与衣袂翻飞,挑起身后长剑,直指王九眉心,颇为意气风发,他负手而立,问道:“你的剑法不似天衍宗一派,你究竟师出何门?” 陆忆寒不语,望着地上散落的玄铁片,掌心发麻,反问道:“你方才为何不躲?” “筑基十三甲区,第三十局,天玄派胜——筑基十三甲区魁首,天玄派!” 叶与收回蛛丝灵剑,走下台去,与陆忆寒擦身而过时,轻飘飘落了句话:“我赌你不敢杀我。” 陆忆寒见他大摇大摆离去,恍惚瞧见漆黑狐狸尾巴在他身后轻晃。 叶与一下台就被小豆丁们团团围住,其他宗派的邀请函更是如潮水般涌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要将叶与请到他们门派坐镇。 叶与艰难地回绝了邀请,带着小豆丁们从人潮中挤了出去,找了个偏僻的地方清点人数。 “欧阳水呢?”叶与问道。 “对啊,小水去哪了?”张小石东张西望,“金丹赛区的比试应该也结束了。” 叶与暗道不好,朝金丹赛区奔去。 一众人将擂台下围得水泄不通,叶与挤进人群,高声道:“让一让!”好不容易挤进人群中央,就见几名医修在给一名浑身是血的少年输送灵气。 “小水!”张小石和欧阳山神色仓皇,一同奔向欧阳水,却被叶与拦住。廖芊芊气喘吁吁跟上,见欧阳水昏迷不醒,剑伤遍布全身,脸上瞬间褪去血色。 “你们是他同门吗?他受伤太重,之后几日的赛程恐怕不能继续,你们赶紧将他带回房里好好修养。”其中一名医修收势,起身朝叶与说道。 “……比试从来都是点到即止,敢问是哪位畜生这般争强好胜,连自己的手都管不住?”叶与周身的气息瞬间凝成冰。 那医修皱起眉,欲言又止,一旁忽而响起熟悉的声音。 “谁是畜生?会不会说话!学艺不精就别出来丢人现眼,自己没本事还想赖别人不成?”临云赦双手抱在胸前,一副趾高气 昂的模样。在他身后,一名意气风发的中年男子,身着紫金长袍静立着,手中的长剑上还有尚未干涸的血迹。 “这位道友多有得罪,我也是无心之失,我方才只用了三成修为,不想他一击都没能接下。”郭长庚轻捋自己的长须,一副哀惋的模样。 叶与见到那张脸,一股无名火烧上心头,当年郭长庚和其他一众自诩正道的修士也是这般将陆忆寒逼上绝路。 两百年了,郭长庚依旧是金丹修为,一点长进都没有。只可惜此处不宜动手。叶与凛下神色,回过头朝三只小豆丁道:“先带欧阳水回去吧。” 三人点点头,将欧阳水移至担架,小心托着他朝弟子寝卧离去。 回到弟子寝卧,廖芊芊负责起欧阳水的疗愈,其余三人候在门外。 “小水伤得这么重……别说第二场比试了,怕是宗派大会结束他都恢复不好。”张小石垂下脑袋,陷入自责,“都怪我非要带着他偷跑出来参加这个什么宗派大会……要不是我,他就不会受这么重的伤了……” “都怪那临云赦!他自己没本事,反倒让他师尊给他出气!”欧阳山怒道。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叶与道,“之后的比试,你们打算怎么办?” 张小石咬住下唇,神情低落:“若是没有小水,哪怕通过第二场比试也没办法参加第三场团赛了,我们此行为的就是争到甲级委托的机会……” 叶与突然感觉腿上一沉,低头一看,欧阳山死死抱住他的大腿鬼哭狼嚎道:“叶道友,你今晚再努努力修炼到金丹好不好!你修炼这么厉害,一个晚上不行,明天还有一晚上——!” “!!!”叶与大骇,挣扎着挣脱他的禁锢,谁知另一条腿也被死死扒住。 “叶道友求你了!你这么厉害,帮帮我们好不好!”张小石也跟着嚎起来。 “……”叶与越听脸越黑,好不容易今天彻底跟那王九断了关系,难不成还要去求他双修不成? “此事我帮不了你们,不如你们早些回门派,莫要让长辈再担心了。”叶与拎起两只小豆丁一丢,行色匆匆快步离去。他几乎是逃回自己的寝卧,掀开门跨步而入,心有余悸闭上眼。 “你回来了?” 叶与猛地睁开眼。 王九笑语盈盈卧在自己床榻上,一旁捆了只扭动的长虫。 “你怎么还在这!”叶与怒呵道,指向那只长虫,“这又是什么东西?!” “我输给你了,自然是要以身相许。”陆忆寒扯散自己的衣襟,露出坚实的胸膛和流畅的肌肉线条。 “……我不需要,请你出去。”叶与推开门,作出有请的姿势。 “好绝情。”陆忆寒神伤道,一脚踹倒身旁扭动的长虫,“这就是给你下合欢香的贼人,顺手帮你解决了,泽生要如何谢我?” 长虫口中的布条被抽出,声音粗犷,高声咒骂道:“什么合欢香,我就是路过!” 叶与眯起眼睛辨认,此人身着桃色长裙,长发披散,脖颈上还缠着自己绑的绷带,正是他前日驱走的樊时。 “你是男人?”叶与皱眉问道。 57.验明真身 樊时见到叶与,先是愣了一瞬,随后扭过头,不吱声了。 “那面纱上的合欢香是你下的?”叶与冷下脸问道。 樊时依旧装聋作哑。 “是他下的,不然怎么知道你住在这,特地来找你寻欢呢。”陆忆寒坐起身,一脚踩在樊时脸上碾压。 合欢香乃合欢宗的功法,而合欢宗早已被列入魔修的行列,为世人所不齿。天衍宗乃仙家之首,现在又正直宗派大会时期,魔修如此轻易混进来,免不了要在其他门派落下口柄。 这天衍宗内是否还有其他魔修混入其中? “噌——”叶与幻出白雪,直逼樊时眉心,他拧起眉心质问道,“你这宗内是否还有其他同伙?其中可有一人红眼棕发,耳垂小辫,修为不浅?!” 樊时急了,拼命挣扎起来,可脸上的力道加重,几乎要把他踩进地里。 “没、没同伙,我的修的合欢心法,无非是取人元阳,我只是混入其中,不取人性命。你、你说的那人我……好——” 一剑贯穿樊时咽喉,鲜血溅射,叶与连连退步,不可理喻地望着王九。 陆忆寒拔出长剑,金犬面具上溅满血,顺着面具流至下颌。他拂袖,用灵气封了那飙血的伤口,留那软绵无力的尸体横在地上。 “你干什么!”叶与上前揪住他的衣襟,怒目而视,“为何不让他说完!” “他口中的话有几字可信?无非是些栽赃陷害、挑拨离间的话罢了。”陆忆寒偏过头,声音平稳,“你在找人?” “怎么,你知道?” “自然不知道。”陆忆寒盯着樊时,眼中淡漠。 “我去知会副宗主,让他在这批参赛修士中好好查探魔修的踪迹。”陆忆寒话音刚落,素白的剑就抵在自己颈侧,泛着寒意。 “功法不似天衍宗的功法,三番五次纠缠,现在又出手杀人,你究竟是谁、有什么目的?” 陆忆寒扶着剑身,轻轻敲击,面具下的棕黑瞳仁眨了眨,很是无辜:“我是……副宗主流浪在外的庶子,这几日才被家父接回天衍宗。我功法学得杂,前几日在藏宝阁捡到一本剑法,随意练了三两招。你我昨夜既已共度春宵,何不顺水推舟结为道侣?至于杀人……我不过杀一个害你的、胡言乱语的魔修,何错之有?” 叶与蹙起眉头移开目光,他无意撞破天衍宗的私事,眼下不过想趁早跟王九偏清关系,找到陆忆寒。他敏锐地捕捉到王九话中提到的“剑法”,随即问道:“什么剑法,可否让我一观?” 陆忆寒取出那本整洁的剑法,书封已经完泛黄,但内页被保护得很好,书上歪歪扭扭的注释是陆忆寒少时的字迹。 天衍宗的藏宝阁高十层,越是高层的宝物越是稀奇。而实际存放宝物的只有九层,第十层为宗主沟通天地,聆天道真言之地,从第五层开始便有重兵把守,杀阵重重,非宗主之令,禁止出入。 宗主玄一道常年在第十层闭关,大小事务由副宗主代理,或许陆忆寒已经混入天衍宗,准备伺机而动。 眼前这个自称副宗主庶子之人……是否有办法得到些消息? “我想要这本功法,可以拿东西和你换。”叶与捏紧书册,似乎不愿归还。 “送你了。”王九无所谓地摆摆手。 “……这就给我了?” “怎么,以为我会诈你一笔?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种人?” “……”叶与缄默不言,从衣襟里取出红梅乾坤袋,轻柔扯开系带,将簌雪剑法放进去。 陆忆寒盯着那只乾坤袋,莫名勾起嘴角,笑道:“这袋子不错,哪买的?” 叶与默默将乾坤袋塞回衣襟,抬脚往外走去:“与你无关。” “你去哪?” 叶与顿足,回头看向他,示意他跟上,道:“礼尚往来。” 陆忆寒见他提起白雪剑,一记云剑绕过头顶,随后踩出星天步法,招式宛若纷飞细雪,正是簌雪剑法中的第一式,关键之处放缓了速度,在院中舞出簌簌寒意。他点地而起,翻身落至王九跟前,撩剑与王九错开身形,朔风扬起二人青丝,彼此纠缠不清。王九负手而立,见那银光逼向自己,纹丝不动。长剑闪烁着银光,擦过王九面具上系紧的棉绳。 “咔。”金犬面具落在地上。 陆忆寒抬眸,清浅的叹息声散在风中。 “你满意了?” 红褐色的脉络如同荆棘般爬满王九的脸,可憎地蚕食了他的眉,一捧贫瘠的土地上荒芜、龟裂,被灼得光亮的伤疤在泠泠月光下折射出零散的白。 王九默默蹲下身捡起自己的面具,翻来覆去看:“我还挺喜欢这个的。” “你怎么不躲?”叶与扬起眉,语气中毫无愧意。 王九笑起来,依稀能觑见那是一双上扬的丹凤眼,恍惚间竟与陆忆寒的眉宇有两分相似,他尚未受波及的唇轻启:“我赌你不舍得杀我。” 叶与阖眸,哼出一声轻佻,转而道:“你根基不错,方才簌雪剑法第一式可瞧清了?” 陆忆寒颔首,叶与旋即甩出手中的白雪剑。陆忆寒抬腿踢向剑柄,白雪在空中翻了几番,稳稳落入他掌心。 叶与在一旁随手折枝,乘着风朝王九闪去,白雪与树枝相撞,树枝非但不折,反倒擦出一道火光。陆忆寒翻腕挑起树枝,叶与倏地松手,任由树枝被挑飞,抬起另一只手作掌,拍向陆忆寒胸口。陆忆寒仰倒躲过一掌,借白雪剑支撑,飞起双腿夹住叶与的左手,欲发力将他掀翻。彼时,树枝落下,叶与飞快接住树枝,顺势飞身而上,凌空踩出星天步法。 光影交错,两股灵力扭打成一团,王九学得极快,叶与仅演示一遍他竟就能模仿出九成相似。二人出剑快如雪影,簌雪点地间交换身位。叶与同他身形交错,左右出剑,一时风息,只余剑气。 叶与神色微动,虽看不到身后,却知王九已完全领悟簌雪剑法第一式的剑意,胸膛因剧烈运后轻微起伏。 陆忆寒反手握住剑柄,将剑递还给叶与,扭头却见他定定地望着自己,漆黑的瞳仁在月光下泛着明亮的光,似乎要将他看穿。 “从安。”他忽然开口道。 王九的目光如死寂,不为所动地拿出金犬面具覆上自己的脸,疑惑地问道:“你说什么?” 叶与转身朝他摆摆手离去:“没什么,我去找天衍宗弟子处理我的房间。明天还有比试,天也不早了,请回吧。” 陆忆寒望着叶与离去的背影,隐在袖袍下的手攥得发白。他摊开手,一团金光盘踞在他掌心,化作一条发光的小金龙绕着他的手腕游走,若是仔细瞧,就能发现小金龙在吸食陆忆寒体内的魔气,猩红的魔气细如发丝,拧成一股被金龙吸收,体外散发的魔气几乎无法感知。 小金龙吸食了一会便餍足地趴回陆忆寒掌心,与他相融,此时哪怕是大乘修士来辨,也只能感知到灵气。 将魔气转化为灵气,这便是魔族圣器的作用之一。只不过他依旧无法直接吸收灵气修炼,只不过是将体内已有的魔气转化为灵气使用,况且转化也需要时间,目前只够支撑他隐匿气息。 虽然气息改变了,但叶与对他疑心太重,再这样跟下去迟早会被他拆穿身份,有些事情还需 早做打算。 …… 第二场试炼在天衍宗中央的阵台上开启。数十名白袍玉冠的天衍宗弟子推着一块数丈高的巨石缓缓滚到阵台上。突然,巨石上显出一列赤字,未等众人看清,阵台便将巨石吞噬,密密麻麻的咒言有了形体,从地面涌出、堆砌,组成了一道咒言缠绕的拱门。不少初次参加试炼的弟子都哑然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叶与只瞥了一眼,目光偏转,长久地停留在观台上空缺的宗主位上。这两日,他几乎走遍天衍宗内部,未能感知到魔气的存在,而天衍宗内似乎也并无其他动静,这让他不禁怀疑陆忆寒是否真的来了此处。 “诸位——”观台上的副宗主站起身,请抚银灰色的须髯,神色肃穆,“在这第二场试炼开始之前,我有一事相告。” 众人登时竖起耳朵,等着下文。 “昨夜,有道友于宗门内发现了一名魔修,魔修狡诈,不知用何方法隐去气息,潜入我宗……” 此言一出,人群开始嘈杂起来,人们交头接耳,脸上写尽忧色。百年前人魔大战的血色尚未完全从众人记忆中褪色,“魔”之一字犹如悬在头上的一把刀,只要稍有不慎,人族或将就此覆灭。 “大家莫要紧张,这魔修此刻已成我宗弟子剑下亡魂。只是……我怕这宗门内仍有魔修混入其中,为保诸位安全,每一位参与试炼的道友都需经过言魔门,验明真身!”副宗主拂袖,指向那座墨色字符缠绕的灵气拱门。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谁也没有上前。 “我先来!”临云赦见无一人上前,便主动走向言魔门。 众人屏息,睁大了眼睛。临云赦冷哼一声,抬腿跨进言魔门,黑色的咒言不见动静,临云赦毫发无损地穿过拱门,抵达另一头。 见言魔门没有问题,仙家百派的修者这才大着胆子依次进入言魔门,无一例外轻松通过。 就在郭长庚一只脚迈入言魔门时,言魔门上的咒文瞬间染红,闪烁不止,弹指间尽数剥落,缠绕于他身侧将他禁锢。 一时间,众仙家手中的兵刃齐刷刷指向郭长庚,骇得临云赦尖叫起来,连忙跑过去拦住众人的去路,呵斥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我师尊还能是魔修细作不成!” “是与不是言魔门说了算!难不成你想包庇魔修不成!” “呵,逍遥门的弟子连轻重缓急都分不清,真给你们逍遥门丢脸!” 郭长庚怒极,可面对众人的刀剑相向却是怒不敢言,咬牙切齿道:“我乃逍遥门大长老!岂会修炼魔族邪功!” 临云赦急得快哭出来,副宗主这才悠悠踱至他跟前,若有所思问道:“敢问郭长老身上……可是有沾染了魔气的物什?” 郭长庚沉吟片刻,拨弄手指上的青玉戒子,一只漆黑的角从戒子中掉出来。那角生得威武,足有半臂长,被割下的截面是一圈圈暗沉的红。 叶与拧起眉心,就听郭长庚解释道:“这是我几十年前从一魔族头上砍下的角,当时觉得或许有用,便存入戒子内了。” 叶与越看那角越觉得眼熟,他在作为阿渡时期的记忆很模糊,但他还是想起来了,那个引路的魔族便就是缺了一只这般模样的角。 都说人族受魔族侵扰苦不堪言,可纷争战祸下,焉有完卵? “叶道友,到我们了。”张小石拽了拽叶与的衣袖,将他唤回神。 叶与点点头,上前穿过言魔门,一股灼热的气息将他围困,叫他进退不能。言魔门上的咒言由黑转红,再次剥落,死死烙在他的胸口。 一对黑翼自他体内挣出,撕裂他的衣袍。 58.我的小殿下 灰蓝的天光宛若一池荡着涟漪的幽潭,光影错落,忽明忽灭地在水牢扫出一片青光。水牢内盈满了黝黑的池水,几只枯朽的木船贴着长满青苔的石壁浮沉,生锈的镣铐和白骨散落在小船上。 叶与被两名天衍宗弟子架进水牢,丢进一只落了灰的小船上,船身摇晃,吃水深了几分。一名弟子朝镣铐注入灵气,船上的镣铐便如同游蛇般觅准叶与的一只脚踝,咔哒锁上了。 眼见天衍宗弟子扭头就要走,叶与急忙爬上岸,攀着一人的裤腿,忧心忡忡问道:“二位道友,我何时能出去啊?” “我呸!谁跟你道友!”那弟子嫌恶地将他扯开,对准他的小腹一脚踹回船上,溅起一串水花,“我们副宗主没当场斩了你已是宽容,出去?你能平安度过这一晚再说吧!” “就是,妖族宵小死不足惜!”说罢,另一名弟子拉上水牢的铁门。 叶与拧起眉心,捂着小腹嘶声,见那两名弟子一唱一和,故作不屑摆摆手:“罢了,问你们也无济于事,赶紧出去吧。” 两名弟子先后冷哼一声,留叶与一人锁在小船上晃荡。 叶与仰躺在小船上,总感觉背后有东西硌得生疼,摸了半天摸出一块趾骨,信手抛进水里溅起一串水花。 水牢上的天光朦胧,透着几点粉意,叶与细细辨来,这好像并非天光,倒确确实实像是一池子水悬在头顶。 ——荷花池。 想不到天衍宗的荷花池下面竟是这种地方。 他试图将白雪剑凝出来,但每当聚气时,脚踝处便传来一阵刺痛,掌心的灵气陡然消散。这下好了,他才晋升到筑基大圆满,还没来得及多体验,又打回原形了。 他的翅膀不合时宜地弹出来,在场的所有人两只眼睛看得清清楚楚,此事辩无可辩。也不知道因为这事,张小石一行人能不能顺利通过第二场试炼。 不过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叶与从宽大的袖袍里摸出一把哗响的钥匙,正是方才接触天衍宗弟子时暗中取下的。他盘腿研究起哪把钥匙能够解开脚上的镣铐,船身随着他的动作摇晃,像只取水瓢一样左右逢源,没等叶与数到第三把钥匙,他在船里就跟坐浴没什么两样了。 “咔哒。” 锁被打开了。 但被打开的不是叶与脚上的锁。 “泽生在干什么呢?” 叶与手忙脚乱地收回钥匙,他感觉船身一沉,王九已经飞身落在他身后,可他身上衣衫已被水打湿,紧紧贴在肌肤上,打湿的袖子半天摸不到口,情急之下,他一咬牙,将钥匙塞进裤兜里,盘腿做得笔直。 他侧目,见王九还是戴着那张金犬面具,问道:“你来这干什么?见我是妖族想落井下石?” “泽生怎的如此想我,”王九一只手搭在叶与的肩头,随后蹲下身靠着叶与耳畔轻声道,“我是来救你出去的。” 叶与心道,若不是你来了,我怕是已经出去了。 他扯下王九那只手:“不需要,别动手动脚的。” 王九不悦,两只手环住叶与,颇有冷宫妃子失宠讨好的意味:“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进来的,泽生这般冷淡,着实伤透我心。” 叶与只想赶紧把这劳什子支走,谁知一只宽厚滚烫的掌又搭在了他的脊背上下抚弄,吓得他一缩身子,呵斥道:“你干什么!” 陆忆寒趁他转身,一只手护住他的后脑勺,一只手压在他胸口,俯下身正要蹭进他颈窝。 船身摇晃,叶与心慌不已,怒视着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泽生对我隐瞒颇深,你若是早些告诉我你是妖族,我也好让我那便宜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陆忆寒挑起叶与耳前垂下的青丝,跨坐在他身上。 “嗯?”陆忆寒眉心一跳,手摁在叶与裤兜,“什么东西?” “……” 叶与挣扎起来,脚踝上的镣铐叮当作响,陆忆寒精准地取出钥匙,摇了摇,玩味地笑道:“这是什么?” 被水打湿的衣袍勾勒出叶与纤细的腰肢,他衣襟松散,陆忆寒沉下目光,喉咙上下滚动。 “松手!”叶与弓起腿试图给王九断子绝孙,王九迅速反应,死死按住他的腿。 “看来是我多管闲事……泽生早有应对之法,”陆忆寒捏起钥匙的一角,扯出一把钥匙串,还坏心眼地在叶与眼前晃了晃,“没收了。” “哗啦——”不远处响起水声,陆忆寒和叶与登时警觉起来,一同往水牢深处的那片黑暗看去。 一艘摇摇晃晃的小船推开水波,驶入幽蓝的光影下。一人盘腿坐在船中央,船上架着一把破琴,一张小桌,桌上有一只青杆的笔,一张无字的宣纸。微光将他那一头白发笼于朦胧中,霜色的长睫微微颤动,与他右眼上鲜艳的红刺青格格不入。 他睁眼,一对红瞳闪烁着凌冽的光,右眼竟与那刺青共同组成了一个“心”字。 此人白衣白发,尖耳红瞳,是魔族。 他对上二人的视线,轻轻揉了揉眼角的皱纹,有些讶异:“现在小年轻都玩得这么花了?” 陆忆寒从叶与身上坐起,脱下自己的外袍拢在叶与身上,将人摁进怀里,警惕地看向白衣人:“你是?” “哦,我许久不见人了,让我想想……” 沉思之间,白衣人盯着陆忆寒面具下的紫瞳觑了片刻,开口道:“小友,你这心魔挺严重啊。” 叶与被闷得喘不过气,扭过头喘息,无意将这句话听得一清二楚。 “你是魔修?”叶与面色凝重,正要向王九问个清楚,冷不防肩头一沉。陆忆寒凝气劈掌,将他打昏了过去。 陆忆寒小心将晕过去的叶与搁在船上,拂袖召出归叶剑,小金龙顺势从他腕心窜出,洗去他身上罩着的那层灵纱。 弹指间,他已抄起剑向白衣人砍去。 白衣人揽琴而起,一掌拍向水池,泵出一道激荡的水柱截了陆忆寒的剑。谁知那一剑不受影响,轻而易举将水柱震散,封闭的水牢旋即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白衣人捏诀撤身,感叹道:“年纪轻轻竟已步入元婴之境。” 不知是水牢太阴寒,还 是这白衣人使了手段,陆忆寒一剑落空,丹田内的魔气开始紊乱,逼得他喉间一股腥甜。 白衣人飞身,落在他那只船上,见他面色苍白,飞快替他点穴平复心脉,轻佻地笑道:“既已我入魔道,为何用的还是仙家心法?” 陆忆寒无法探测此人修为,不敢妄动,他将梗在喉间的那口血咽了回去,不动声色拦在叶与身前,只答:“关你屁事。” “真装,”白衣人不以为意哼道,“师承何处?” 陆忆寒谨慎地回应:“小门派不足为道。” 白衣人瞥了眼被他打晕的男子,自是知道他那点小心思,但念在他也是为师门着想,便轻轻放过了,转而看向他手腕上那只缠绕的小金龙,总觉得眼熟。 突然,他像是想起来些什么,一把抓住陆忆寒的手腕,敛起神色,急急问道:“魔族圣器?这是哪来的?” 陆忆寒拉下脸,眸光微暗:“我劝你收起那些心思。” 白衣魔人松了手,转而问道:“那如今是何年?三界是何种局势?” “如今是启魔二百二十七年,修真界与魔域僵持已久,但有立誓在先,只是稍有摩擦。至于妖界,听闻最近妖族上层内乱,新晋妖王尚未有定论,无暇顾及外患。”陆忆寒如实相告,旋即反问,“前辈又为何被关在天衍宗的水牢里?”他将“前辈”二字咬重,话里话外讥讽他无能。 那白衣人忽然动手,抬腿踢起他的手,魔气作刃划破他指尖,挤出一粒血珠浮在空中,小金龙闻到血腥气,骤然转向,朝血珠飞去一口吞下。 “都长这么大了,”白衣人耸肩顿顿地笑起来,右眼下一横着一抹红色的弯月,又分别在眼角和内眦落了两点,岁月已在他脸上留了浅浅的痕迹,“……你可还记得我?” 陆忆寒蹙起眉头,此人面容他记不清,可唯有右眼这个瞩目的印纹令他印象深刻。 独特的印纹重叠,陆忆寒握紧归叶剑,撩剑直指此人眉心,凛下神色,死死盯着他的脸。 “我乃天魔殿第二十四任北辰王,见泷,也是你母亲的帝师,”见泷平静地答道,“你父母托孤,我本该去人间接你,无奈被困于此处,原还担心你是否已经遇难,现在看来,活得还凑合。” “帝师……我母亲她是……”陆忆寒压下眉目,嘴唇抿成一线。 见泷抱着他的琴飞回他的船上,撩拨着那根断掉的琴弦:“当年天魔殿争夺魔尊之位,你母亲不愿困于一隅,魔后走得早,她是魔尊唯一一个孩子。逃婚后她去了人间,遇见了你父亲。” 天魔殿内乱已久,纵使你母亲无意争夺尊位,他们依旧不依不饶的派人追杀你母亲。再后来,他们传书与我,希望我能带你回到魔域隐居。我本欲赶往人间,不想被寸莲惜那贼人算计,折了我的本命扇,散我半生修为,将我囚于此处。” “那我父母如今在哪?”陆忆寒连忙问道。 “你不知?” 陆忆寒摇摇头。 见泷深吸一口气,阖眸吐息:“那便是身在黄泉,魂归忘川,我的小殿下。” 59.魔族公主 “我的小殿下,你今日又上哪个猪圈玩去了?”白发青年拧着眉心,右眼的心字刺青几乎挤压成一撇干辣椒。 见泷捏着鼻子,叫来几名侍女将眼前蓬头垢面的小野人拉去重洗,小野人扎着三根冲天辫,仿佛头上开了三朵邪恶大菊花,身上的襦裙劈成了两半,裙尾挽成死结扎在脚踝,硬是给她穿成了裤子。 小野人挣扎着从侍女们的手中逃离,扯着见泷的白衣服,咧开嘴得意洋洋笑道:“泷哥,错过了呀,你都不知道,我骑着那蛟马撵了潘世子十里路,他跑得连裤子都没顾上,全城的百姓都瞧见了!” 潘世子是魔域西漠王的独苗,跟同魔尊的爱女一样,都是养在蜜罐里宠坏了的孩子。只不过潘世子打小体弱多病,惯爱对下人颐气指使,碰上了他家小殿下这么爱管闲事的,也算是命里有一劫。 撵着跑十里路……连大夫都办不到的事情,倒是让她办到了。 见泷头痛不已,小野人身上的酸臭味直逼他天灵盖,他连深吸一口气再叹气都做不到,只好揪着她的后领保持距离。 “说了多少遍,叫老师!什么泷哥泷哥,成何体统!” “切,装什么,你也就比我大了……”不以为然的小野人弹开手指胡乱算了一通,“就大了八岁半呗。” “是八百六十三岁,我都能当你爹了。” “别这么说,你比我爹俊多了,”小野人嬉皮笑脸,朝他摆摆手跑向女侍们,“晚些、晚些我给你讲讲我是怎么叫他出糗的。” 见泷连忙点头附和,抬手驱了驱:“快去吧。” 小野人蹦蹦跳跳领着侍女们窜了出去。 见泷低头看见自己白衣裳上凭空多出一个泥巴印,终于叹出那口憋在喉咙里的气,自虚空中捻来一柄素净的白色折扇,咔啦一展,扇走衣服上的污渍。 好兄弟当真是给他交了个苦差事。 当今魔域的魔尊柳厌与他是过命交情,十三年前一同微服赶往陌城查案,结果在陌上天池的游船上蹲守时,他却同一唱谣女子一见钟情,两人不到两年便成亲,后一年诞下一名小公主,取名为柳听白。 本以为这二人成婚皆大欢喜,谁知那魔后竟是派来暗杀柳厌的刺客,一直在伺机寻找杀害柳厌的机会。 身份暴露那天,柳厌分明已经答应放她一条生路,可她却依旧不知好歹地服毒自尽,留下还在襁褓的小公主。 自那以后,柳厌百般疼爱这个唯一的孩子,赐给她的稀世珍宝多到能堆满整个房间,吃穿用度极尽奢靡,早早立她为下一任魔尊的储君。幼时只因她看中《妖魔百族风物志》上一种半马半鱼的妖兽,柳厌便带了七万兵马,日夜兼程赶往妖界,只为向妖王要来一匹幼崽。 柳厌爱女如命,但他毕竟是魔域的尊主,无法时时刻刻陪在她身侧。旁人他也信不过,便指名他这个闲散王爷作为小殿下未来的帝师。 只是小殿下随了她母后,也是个不知好歹的,闺中那些好东西她一样也看不上,什么漂亮衣裳、连城珠玉、帅气侍卫她瞧都不瞧一眼,专爱捎上一柄剑,骑着她的蛟马在城里瞎晃悠。 不成器,没眼光。 见泷嘴上叹气,可柳听白却又是他所见过的最聪慧的孩子。她所阅之书过目不忘,其中精妙一眼即得,天魔殿的藏书阁高百层,每层万余本书卷,她不过十岁的年纪便已通览二十八层,叫他这个活了八百多岁的老家伙都自愧不如。修行上更是逆天,吐纳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若非自己及时制止,这会怕是已经要修到金丹,做一辈子童颜娃娃了。 确实是块做储君的料,就是数术差点。 见泷回到书房坐下身,琴桌上安安静静摆着架老旧的古琴,他轻拨琴弦,弦音苍松无力,他翻开一旁泛黄的书册,照着上面的曲谱生疏地勾起琴弦,奏出一串跌跌撞撞的音,惊得窗外鸟雀纷飞。 魔域没有这样雅致空灵的乐器,这样贫瘠的土地上,魔人们忙于生计,多的是些石头木棍拼凑出来响声。 这架琴还是前些日子边陲的小将领送来的,说是人族进献的宝器,可这架琴上分明没有任何灵气波动,干涸的血染红半个琴,是进献还是强抢他不得而知。 他随意打赏了几块魔石,带走了这架长又方的乐器,可带回家中好几日都无从下手,只知道勾起上面的几条线时会发出响声。 小殿下见了,拍拍那琴,只说了句:“包我身上。”便一连三日见不着人,终于在第四日晌午闪进他屋中,丢来一本发黄的册子。 “泷哥,这东西叫古琴,确实是人族的玩意,他们用这个弹好些曲呢。”小姑娘眼咕噜提溜一转,见泷知道她又在打坏主意了。 “泷哥你多练练,等练好了,我在前头骑阿娇,你在后面给我奏乐,嘿嘿……那多风光!” 对了,阿娇便是她那匹蛟马的名字,见泷还没告诉她,阿娇是公的。 于是为了满足公主殿下的心愿,顺便满足自己的兴趣,他便照着这书中练琴,时至今日,他已练了小半月有余了。 见泷弹着琴,屋内忽的一暗。 “泷、不对,老师,你弹得也太难听了吧,练到什么时候才能配得上我的阿娇啊。”明艳的小芙蓉花翻坐在窗前,红裙紫衬,层叠如花瓣,眉心捎了几撇花瓣花钿,簪了满头珠玉。 洗干净后养眼多了。 见泷抚弦止声,抬头看着柳听白。她一手扶窗沿,一手攥了个果子,晃着两条小短腿俯视着他。 “你爬窗干什么?” “威风啊。”柳听白咧开嘴,站起身准备一跃而下,见泷瞬间弹出本命扇悬于她脚下给她搭了个梯子,这才没让她摔出个好歹来。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见泷噌一下起身,三步并两步,揪起柳听白的尖耳朵咬牙切齿道:“我看这天魔殿你也是待腻了,明日你便随我回封地过几年苦日子,等去了北辰,我倒要看看你还能翻出什么花来!” 此话一出,柳听白听得眼睛都发亮了,抓着果子撞进见泷嘴里,惊喜道:“真的吗真的吗? “唔唔唔!”见泷手忙脚乱松开手,吐出果子,阴沉着脸 瞪着柳听白。 柳听白顺势勾起鬓边垂下的小辫缠在手指打圈,乖巧地眨巴着眼睛:“老师,明日什么时辰出发?” 这小兔崽子精神也忒旺盛了。 “连夜,连夜启程。” 话一刚落,柳听白便跑得没了影,留下一句“我这就回去收东西”飘摇在风中。 …… 北辰之境分有渠阳、陌、青三城,见泷管辖着这三城,王府坐落于渠阳。青城城主是个爱捣鼓人族器物的匠师,名为陈潭;陌城城主则是魔尊柳厌的胞弟柳峥。 从天魔殿到渠阳不算太远,御剑或飞驾约莫半日就能到,可柳听白非要带着她的蛟马一起走,驾马车连夜得赶到隔日午时。 柳听白带的东西比见泷想象中少上许多,他原以为这位小祖宗会舍不得她那一屋子宝贝,结果就带了一把剑,几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衣裳而已。 见泷想起魔尊得知自己要将她带去北辰磨砺几年的消息时,几乎要晕倒的模样,忍俊不禁。 不过带柳听白去北辰一事却是早有谋划,柳厌他也是知道的。 魔域自建立伊始便有两派相争,一派是魔域以南的渠阳派,临近人间,常年与人族往来,主张与人族共存;另一派是魔域以北的沂苍派,许多古老的魔族阵法秘籍在那里得以完好地保存,他们始终视人族为旁异,希望魔族能将其吞并,一统天下。 近来沂苍党羽愈发猖獗,口口声声说着人族是为异类,暗地里却又跟那些堕入魔道的人族勾结,在苍涯的西漠建立坠月门,钻研那些嗜血功法。 柳厌既身为魔尊,也是身不由己,与其让柳听白留在天魔殿日后卷入党争,倒不如让她暂时隐姓埋名远走他方,待此事平息后再回天魔殿。 见泷身为北辰王,管辖着渠陌青两城,他虽无心推举渠陌派,但他与魔尊的关系却被当成渠陌派的令牌,每每提及,免不了叫好友为难。 倒不如远离天魔殿,回封地带带小公主,颐养天年。 “到了北辰,对外不要以公主自称,离了天魔殿,你父尊的名头只会招来麻烦。”见泷倚在马车的窗子上小憩,可耳畔一直传来零零碎碎的动静。 “公主也没什么好当的,公主又不能叫人记一辈子。”柳听白擦着她的剑意味深长地答道。 “小小年纪装什么老成,不当公主你还想当什么?现在篡位还太早了吧。”见泷睁开眼,弹了一下她的脑门,视线却落在那柄满是风霜的长剑上,和她的身量并不相符。 柳听白年纪尚小,柳厌不许她舞刀弄剑,这把剑还是她九岁生辰时私下送她的生辰礼。剑很钝,连布匹都划不开,现在剑身剑柄上都是磨花了的痕迹,都不知道她平时带着剑去干了些什么。 “当公主有什么意思,我当然是要当魔族的英雄,我要让我的名声响遍三界。” “你父尊的名声不也响遍三界了,等你坐上他那个位置,自然会有名声找上你的。” 柳听白摇头晃脑答道:“可父尊只能待在天魔殿,我可是要周游三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