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着孕肚提和离,绝嗣权臣他跪求别走》 第49章 体肥阴谋,幕后真凶居然是她 道歉? 秦氏瞳孔地震,不敢相信这话竟是出自如今的谢惟危之口。他…… 不是不在乎甄珠了吗? 看着眼下的局面,她心底对甄珠更多了几分埋怨,暗自觉得…… 甄珠是故意的,特意挖下这个大坑,等着她往里跳,害她当众出丑。 纵然满心不甘,却不愿落一个苛待儿媳的罪名,脸上当即露出愧疚,对着桌对面的甄珠开口。 “是婆母失察,未问清原委,便错怪了你。” 话音一转,她又故作关切道。 “兰苑的安胎药,大夫说断不得,我已经让人备齐送了过去。” 甄珠听到这话,眸色微变。 自己才刚回来不到一个时辰,秦氏是怎么知道,自己在温泉山庄断了安胎药的? 往日兰苑诸事,秦氏向来不甚上心,从无这般迅捷的处置,这份突如其来的上心,令她心底疑云更浓。 再回想往昔,秦氏真的是唯独对她的药格外上心…… 紧跟着,又听见秦氏开口。 “罢了,便当作赔罪,往后我让人在我院里煎好,直接给你送去,免得你忘了服用。” “你们在聊什么呢?” 就在这时,谢老太君拄着拐杖步入膳厅,听见她们说话的声音,便和蔼笑着问道。 席间一行人连忙起身。 甄珠扶着后腰,自圆桌前起身,抬眸望向端坐主位的谢老太君,温声回道。 “是我的不是,此番去温泉山庄忘带安胎药了,婆母忧心我腹中的孩儿,正聊起这事呢。” 谢老太君本就偏疼甄珠,闻言当即松了神色。 “是药三分毒,珠珠胎气素来安稳,少服几日汤药也无妨,不必强求日日服用。” 秦氏勉强维持着笑说了声是。 甄珠目光扫过秦宛隆起的小腹,眼底掠过一丝异光。 “不过那安胎药药效确实不错,我见宛儿娘子如今也身怀六甲,不如将这药方赠予她试试?” 秦氏闻言,想都没想,直接抢在秦宛开口前,出言阻拦。 “这安胎药方,是我特意寻大夫依你的体质调配的,宛儿如何能服用?” 甄珠注意到了秦氏紧绷的神色,并未退让,轻笑了下道。 “可我记得这方子只是用来安胎固元的吧,同为孕妇,宛儿娘子如何就喝不得了?” 秦氏不傻,瞬时从这话里听出了别的意味,眼神忽地凌厉,坐在原位冷笑出声。 “我好心帮你,你这是在疑心,我在你安胎药中动了手脚?” 这话便是将甄珠的试探摆在了明面上。 膳厅内的众人皆是一惊。 秦氏是谢惟危的生母,甄珠腹中怀的是她的亲孙子,她怎么可能会下手加害? 再者,方才秦氏的道歉示好,他们都是看在眼中的,甄珠此刻的咄咄逼人,反倒是显得有些不识抬举。 秦氏的确是不会加害于她腹中的孩子,但是对她甄珠,那就另当别论了…… 甄珠的脸色淡淡,“这可是婆母您自己说的。” 对面的秦氏失望瞧着她,一脸的痛心疾首,好似甄珠就是一头不知好歹的白眼狼。 谢老太君观着对峙,一时微怔。 “珠珠,可是有何问题?” 甄珠见此,便如实回道。 “我停服安胎药不过两日,身上浮肿消退,也不再头昏沉胀。是以想着,往后便不再继续服用了。” 在场众人皆听明白了甄珠话中的深意,她是疑心秦氏存心加害自己。 同坐主位旁的三夫人眼底掠过一丝鄙夷,讽笑着说。 “珠珠,你的疑心病怎么这么重,是不是有点想太多了?” 第50章 谢惟危不可言说的秘密 他朝甄珠等人拱手作揖,徐徐禀道。 “安胎药与方子,微臣均已查验,其中并无不妥之处!” 御医还想要再说些什么,但这查验结果已然在膳厅内掀起了轩然大波。 没有问题? 那便是说——秦氏是无辜的? 在场的众人闻言面面相觑,一道道不满的目光齐齐落在甄珠身上。 哪有这般构陷自家婆母的? “真是开了眼!自己养得一身肥膘,失了夫君的欢心,竟还好意思把过错推到旁人头上?” 席间的三夫人语气刻薄,同情地看向了旁侧的秦氏。 “嫂子,枉费你处处体恤她,她却不念恩情反咬你一口,可怜你这番苦心,尽数喂了狗!” 座上秦氏捏着帕子的手微微一松,接而起身立于案前,边拭泪边委屈道。 “我自问待珠珠腹中的孩儿尽心竭力,怎料竟生出这般嫌隙,叫她疑心我到这般地步。老太君,如今真相大白,还请您为儿媳主持公道……” 主位上的谢老太君脸色沉沉。 御医供职内廷,效忠皇家,断不会被人收买。 何况,此事来得猝然,秦氏本就没有动手的时机。 就算她再偏疼甄珠,也不能当众失了公允,坏了府中的规矩…… 甄珠留意到厅内御医欲言又止的神色,挺着孕腹在圆桌前站了起来,语声平稳清晰道。 “婆母与三夫人何必这般着急定我的罪名,御医的话还没有说完。” 秦氏的眼底掠过了一道不易察觉的慌乱,回头红着眼眶道。 “御医都说安胎药无碍,还有什么好争辩的了?” 场面闹得这般大,甄珠不愿平白落一个污蔑婆母的罪名,索性不去理会秦氏的话,移步出席间走到御医的面前问。 “您方才还想要说什么?” 御医没料到秦氏一行人竟这般急于抢话打断,连忙躬身回。 “微臣是想问,这幅方子不是少夫人您服用的吧?” 甄珠一顿,“怎么?” 御医抬首,面色肃然,语声清朗,接下来的话响彻了整座膳厅。 “微臣此前去往少夫人院中,留意到您日常所焚的月凝香,恰与此方药性相克。” “药气与熏香烟气长久交缠,日积月累,便会使人水湿内停、周身水肿,脾胃失和,体态壅肿走样。” “是以,这方子旁人服用无妨,唯独您,断不可服用!” “……” 秦氏是镇国公府的当家主母。 而那月凝香,是前两年甄珠夜里睡不安稳,秦氏拨给她的。 此香幽恬淡远,号称可安神凝神,兰苑之中不单日夜焚烧,连衣物也常拿它熏香。 谁能想到,这看似安抚人心的香气,竟会是与汤药相辅害人的暗毒? 甄珠侧首看向秦氏,一腔怒意堵在胸口。 整整两年,好高明的算计,也是好阴损的手段! 最怕的变故到底还是来了,隔着一席圆桌的秦氏,面色惨白,整个摇摇欲坠,勉强维持着镇定。 天底下哪有如此巧合的事,膳厅内的谢家诸人心中渐渐清明,皆朝秦氏投去恼火的视线。 方才他们还一心以为,秦氏是遭甄珠冤枉,白白受了委屈。 兜兜转转,原来这桩事,竟是她一手算计出来的! 家丑不可外扬,在这鸦雀无声的氛围下,谢老太君握紧了座椅的扶手,目光落向了厅中央的御医。 “若是遇上这般情形,该当如何处置?” 御医宫中见惯此类情况,当下装作不知内里纠葛拱手回话。 “此事不难,只需停掉二者其一,再节制饮食、静心调养,水肿诸症便可慢慢平复,恢复如常。” 甄珠立在席前,顿时恍然。 难怪在温泉山庄停药那几日,每晨起身,身上水肿渐消,身子轻盈许多。 谢老太君吩咐江朔,亲自护送御医离了膳厅。 此刻的秦氏,已是心神大乱。 外头夜色沉沉,明月高悬,清辉洒落庭院,衬得偌大的膳厅愈发死寂压抑。 谢老太君神色威凛,抬手重重拍在了案席上。 “秦氏,你疯魔了不成,便这般见不得珠珠与惟危夫妻和睦吗?!” 秦氏满面惶恐,踉跄几步自席间走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仍在垂死挣扎。 “那月凝香,当初儿媳当初心疼珠珠夜不能寐,特意寻来安神的香品,实在不知会有相克之效啊……” 甄珠心底一片彻寒。 若是她没有猜错,前两年秦氏给送来的求嗣汤药,恐怕同样暗藏相克的药性。 第51章 惊!猜出了谢峥真正喜欢的人…… 翌日卯正。 天刚泛起鱼肚白,甄珠便醒来了。 昨夜她耗得极累,回来后没再接着收拾行李,便撤了那月凝香歇下了。 不再服用那药性相克的药物,起床的时候,那种松快的感觉再次袭来,就此意识到…… 原来减重的期间,身子日复一日细微点滴的变化,是可以真切感受到的! 衣裳穿起来都没之前那么勒得慌了,也不抵触去看镜子了。 只是…… 镜中自己整体的身形看起来还是很臃肿,那些细微的变化很难被外人发现,想要恢复从前,还得要长期以往这样去坚持。 不过甄珠相信,只要自己持之以恒,定会得偿所愿。 彼时碧云她们进了主屋伺候。 一人服侍甄珠梳洗,一人收拾床榻。 碧荷在床前手脚麻利,口中却是忍不住的抱怨。 “夫人当真是心狠,若不是她下了那药,咱们少夫人眼下还如从前那般康健貌美,何需还要再吃节制饮食的苦?” 碧云立在了妆椅旁,望着甄珠愧疚叹道。 “也是奴婢疏漏大意,没能早些察觉出其中的端倪,幸好老太君向着您,给了您补偿……” 不然,她家少夫人找谁说理去? 秦氏贪墨的银钱,数目不小,少说也有上千两,谢老太君既已开口,想来这一两日便可整理送来。 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甄珠垂目,手抚向了高高隆起的腹部。 “我如今只愿,临盆之前,身子能像其他产妇那般康健,不要再遇上别的意外……” 说着,她又想起了和离书的事,对着碧荷吩咐道。 “你去打听一下,谢惟危回来了没。” 那件事,不能再拖了。 碧荷应下。 明晋七日一朝,谢惟危今日是要去上朝的,他的官服还在书房,晨起是绝对会回来的。 旋即,碧荷便折返了回来答。 “少夫人,世子爷昨夜三更便已回府,宿在了书房……” 甄珠当即起身,往西跨院而去。 天光尚未大亮,内宅檐瓦凝着一层薄霜,空气清寒凛冽,使人神智分外清明。 待到书房门前,正撞见江朔自内走出。 “少夫人,您怎么过来了?” 他的语气意外,赶忙补了一礼。 甄珠懒得兜圈子,直接开门见山地问。 “他人呢?” “您说世子爷?”江朔有些尴尬,“他已经动身进宫了。” 竟这般早就走了? 谢惟危往日并非这个时辰出门…… 甄珠扑了个空,眉头不悦拧起。 “那等他下朝了,你记得转告,我有要紧事要同他商议。” “是,少夫人。” 江朔双手抱拳应下。 末了,他似又想起一事,躬身禀道。 “对了少夫人,林舅老爷的铺面已购置妥当,就在朱雀街上,做生意要用的启动银两也已送至林家。至于地契,世子爷的意思是让您收着,不要给出去……” 说罢,便将一应文书一并呈递上来。 甄珠一顿,抬手接过。 发觉谢惟危不是敷衍搪塞,赠予林家的铺面,坐落寸土寸金,一价难求的热闹地段,随便做什么生意都容易立住脚。 江朔的声线接而响起。 “斗米恩,升米仇。林家再好,终究亲疏有别,林舅夫人的行事您也明白,给他们做营生的机会可以,地契却需由您掌着,免得往后生出别的事端,有备无患。” 言罢,又怕甄珠误会什么,连忙诚惶诚恐地解释。 “属下说这个没有挑拨离间的意思,这原是世子爷的考量。” “我知道。” 甄珠不是不识抬举的人,只是和离在前,谢惟危又搞这一出,心里面总觉怪怪的。 只得回转兰苑,接着归纳起了行李。 她舍不得将母亲的遗物收进箱笼,便安置在枕下,方便随时翻看。 随后把粉翡与鉴妥的书画仔细包起,带着碧云她们,乘坐马车出了镇国公府,去了一趟文作房。 第52章 见不到人?决定去堵谢惟危 江朔途经此处,恰好听见二人的对话,古怪地停下了脚步,想听听下文。 所幸谢峥并未叫他久等。 “不是。” 他的话说得干脆利落,面上不见半分虚言。 白宗言一顿。 江朔暗忖,谢峥肯为甄珠出头,应是昨夜家宴一事。 毕竟少夫人遭秦氏算计两年,委实可怜。 他在厅内走了过去,出声道。 “白公子,二公子帮少夫人,是因为她本性良善,您就别胡乱揣测了,免得生出什么不必要的误会来。” 白宗言见江朔也向着甄珠说话,只觉得他们这一个,两个,当真是疯了。 心头不快的同时,也否认掉了甄珠就是救了玄影的女子。 一则,他本就是试探,不信甄珠会有这般善心。 二则,在他看来谢峥的眼光不会差到,看上甄珠那个肥婆…… 但,自己还是很不高兴这二人向着甄珠的样子。 也怕那肥婆会在暗中再次使坏,为难陆令仪。 望着空荡荡的二楼,不由地变了脸色,没有随着众人一同离开,而是独自去了一趟。 至于甄珠这边。 她在季淮安的值房内没等多久,便收到了季阁老回来的消息。 便将礼物,以及勘鉴完毕的古书画带去了三楼的厅舍。 敞开的窗棂外景致如画,厅间浸着缕缕清凉,季阁老并不急着拆看礼物,而是先审起了她的鉴别结果。 这是她左手所书,字形算不上工整,却足够辨认。 桌案前的季阁老,脸色越看越沉。 过了好半晌,才抬头道。 “这三十份古书画真伪你鉴得没错,可多处引证举例皆是谬误,且这些我在三年前便与你讲过,你全都记到狗肚子里去了?” 对面的甄珠的身子倏地紧绷。 季阁老于书画考据一事素来较真,便有礼物也不会含糊。 季淮安与沈昭昭见情形不妙,给甄珠递了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当即开溜离开。 转瞬间,只剩下了甄珠一个人。 她坐在椅子上,心头打鼓,恍若重回案前受教,虚心静听季阁老逐条剖析,将自己所有错处一一记下。 “做我们书画鉴藏修复这一行,单凭手上技艺远远不够,更要积淀学识底蕴。” 季阁老神色肃然,起身移步身后书架,从中抽出数本典籍,轻放在甄珠面前的桌案上。 “今日回去,开始通读研习这些典籍,会对你之后有帮助的。” 他顿了一下,又递来一份考卷。 “还有这份考核卷,你也一并做完吧,你女官的身份已经安排好了,记得明日上午前来阁中点卯报到。” 宝章阁的女官选拔开始了,不少民间女子前来报到,甄珠身怀六甲,自己不要求她日日出现。 但,总是要在人前露个脸的,方便为以后铺路。 甄珠的心中一震,认真应下。 “是,多谢师父,学生不会让您失望的。” 季阁老满意地点了下头。 “我既然打算重新带你,那咱们自然是不能抱着,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态度来,更遑论,年后还有皇后的差事在等着你。” 皇后虽然无法插手干预前朝,帮甄家就此脱罪回来,但帮甄珠脱了罪籍,还是没问题的。 她深知季阁老的苦心,不敢怠慢,打起精神继续求教。 季阁老乐见其成,倾囊相授。 第53章 甄珠用实力打脸众人 谢峥一顿,眼底浮现起了意外。 甄珠怎么来这儿了? 她的手不是还受着伤吗,能做修复的活计吗? 白宗言冷笑了下,唇角勾起的弧度带着些许的不怀好意。 幸好。 他猜到了甄珠会来,早有准备。 “接下来,可有好戏看了。” 谢峥感觉不对,蹙眉看了过去,“你又做了什么?” 话音刚落。 季淮安带着甄珠已然进入了值所,走到了那一众官员的面前,办理登记,领取女史所用的腰牌、官服等一应物件。 岂料,案前一名叫周茂的官员,语气不善地开口了。 “她一个废人,凭什么进入宝章阁?” 这话一出。 整个值所内的人都愣住了。 要知道选拔条文中白纸黑字写明,身有残损者不予录用! 再看甄珠的手,只差没明晃晃地把走后门三个大字写在脸上了…… 季淮安听到这话,拿出了早就想好的说辞来应付。 “甄娘子她是有真本事在的,她的手——” 解释的话语还没有说完,就被周茂给厉声打断了。 “真本事?” 他仿佛听见了天大的笑话,目光带着浓烈讥讽,落在甄珠那只伤手上,不屑地笑了下道。 “季大人,你就算要撒谎,也该寻个像样点的理由吧,她一个手都不能用的残废,也好意思说有真本事在?” 听到这话,值所内也有许多官员跟着附和笑话道。 “先不说她的手,就看她的这大肚子,真的是可以胜任女史这一职位吗,总不会在此待着待着就要生了吧?” “我们虽然是画医,但和太医不沾边,没办法帮她做接生啊,哈哈哈哈。” “说的是,不懂这行的就别来凑热闹,把机会留给真正需要的人。” “……” 他们并不讨厌托关系的人。 但讨厌那些没有真才实学,一心玩弄心机,钻营算计,害得他人拜师落空的鼠辈! 这样的人进来,只会给宝章阁蒙羞。 无数傲慢,不齿的异样视线朝着值所桌前的甄珠投来。 还有的似有似无打量着她肥胖的身材,以及浑圆突起的腹部。 甄珠站在原地,脸色分外难堪。 旁侧的季淮安的脸色一沉,厉声道。 “周茂,你别太过分了,甄娘子她的手只是受伤了,根本不是残废!” 周茂听罢,自案后霍然起身,语气带着几分诘责。 “季大人,真正过分的人原是你才对!听闻你已然娶妻,却同这位身怀六甲的妇人走得这般亲近,这般举动妥当吗?不知尊夫人可应允此事?” 说罢,他转头讽刺地看向了甄珠。 “暗中使坏,害得旁人没法拜入季阁老门下,如今又自己来宝章阁做女史,你心里是不是很得意?” 甄珠也算是明白,这人为何突然会这么针对自己了,原来…… 是在替陆令仪在拜师失败的事上出头! 第54章 谢惟危后悔了,说他舍不得和离 “甄娘子对古画病害的研判,分寸拿捏恰到好处,不似寻常学子,只知修补,却不懂修旧如旧的道理。” 官员们赞叹了起来,旁侧的另一人接话。 “何止,她连前人著录里的疏漏都点出来了,这点便是任职多年的画医都未必能发现的!” 单看这份考核卷,便知甄珠并非周茂所言一窍不通之辈,而是有着扎实而又深厚的功底,只是做女史都有些大材小用了。 “这份答卷,足以做此番考核的范本来留存了……” 那官员说完,转头便向桌前的甄珠主动请教。 “这一处著录疏漏,你是如何察觉的?” 甄珠见状,也没藏私,将自己的思路如数给道了出来。 见此情形,在场不少女史心底都生出几分不服。 究竟是何等厉害的答卷,竟能令这些眼高于顶的前辈,转变了对甄珠的看法,待她如此礼敬客气? 思及此,便也跟着围上前阅览。 起初她们皆怀轻视不屑,一心想从中挑出错处,可看见甄珠笔下那些精深独到的见解…… 一个个脸上的鄙夷,全都慢慢化作了认真与凝重。 因为这上面的论断,是众人从未预想见过的,通篇无半句虚言,字字犀利,直戳要害。 方才心底翻涌的不甘,随一行行文字慢慢消散,也是在此刻才总算终于明白,这些前辈们赞叹的缘由了。 这位甄娘子的功底,还真是远在她们之上…… 顷刻间,值所内不少人对甄珠的抵触都减少了许多,只剩下了满满的佩服。 季淮安望着这一幕,在心中悄然松了口气。 先前还怕甄珠不能服众,还想着打算搬出她是季阁老徒弟的身份来压场,没想到…… 她才稍稍展露了点实力,就叫众人收起了非议,扭转了局面。 甄珠其实也不想在现下就将自己的身份曝光。 宝章阁凭实力论高下,这条路是她要用自身本事去证明,让大家伙心服口服的,否则贸然说出,只会被视作德不配位。 更甚者,还会让旁人因此质疑起季阁老。 季阁老于她有恩,她绝不愿拖累他的清誉。 不远处值所当中,甄珠被官员簇拥的光景,还是看得在场的不少人心头憋闷。 尤其是白宗言。 他还期待等笑话甄珠被当众逐出翰林院、狼狈难堪的样子呢,哪想到折腾了一通,反倒是叫她被不少人给认可了。 脸色,当即阴沉了下来。 “有什么了不起的,陆小姐只是懒得展露实力,要是她做了这套考核卷,还哪有她在此地张扬?” 谢峥没有理会,只是定定瞧着在人群中的甄珠。 陆令仪并未发觉,脸上只是浮现起了些许的不屑,显然也是同白宗言一眼的想法。 她轻扯了下唇角,似是随口说道,“甄娘子与季大人的关系挺好的……” 白宗言本就坚定认为,陆令仪的实力,一定是强于力压甄珠的。 再听到这话,忽而意识到了什么,望着甄珠的目光骤然浸满寒意。 这份出众的考核卷—— 真的是甄珠自己答的吗?! 就她那三脚猫的功夫,真能写出让这些官员都为之佩服的策论? 且,这肥婆又与季家的关系这么好。 他觉得,这份考核卷,就是季淮安答的,根本不是出自甄珠之手。 顶替了别人的成就,还在此洋洋得意,她还真的是卑鄙无耻啊…… “拿着旁人的东西自欺欺人,我看她能在宝章阁撑到几时!” 白宗言的声音不大,没叫值所内的甄珠等人听到,但他周遭的官员女史们,全都听了个真切。 心里面也全都狐疑起了那份考核卷出自谁手。 望着甄珠的目光,充满了猜忌。 但,他们都顾忌着季淮安,没敢再闹事。 白宗言他们送完了陆令仪,便也就离开了。 值所内恢复了正常。 甄珠登记完领下女史腰牌与一应物件后,不多时,便有新差事分派下来。 是季阁老嘱咐季淮安特意安排的。 只因她的手势还未痊愈,故而暂且还以案头职事为主,核查古画著录、勘验器物病害,拟定修复方案等,不必上手实操。 甄珠知道,季阁老这是借此叫她巩固昨日所学的知识,便应了下来。 季淮安引着她走出值房,去往女史专用的更衣之处。 二人行于后院的长廊,他边走边说。 “你如今身怀六甲,多有不便,我小叔说了,除了今日之外,你不必来此点卯,差事可带回镇国公府去做,完成之后带来让他过目即可。” 此事季阁老先前便与她提过,可甄珠心中仍有几分迟疑。 “这般会不会引得旁人非议?” 她不想再成为众矢之的了。 季淮安大手一挥,不在乎地笑了下。 “你尽管宽心,此番托了门路前来应试的世家小姐不在少数,许多人皆是这般处置,并非你一人,何况宝章阁本就只看差事能否办妥,不会拘泥这些虚浮形式。” 一心钻研艺道之人,性子往往桀骜,宝章阁不少官员,也都是这般脾性。 更遑论,甄珠的背后还有他小叔这座大靠山呢,要是真有人敢借机说三道四,就叫他出面来处理。 甄珠这才放下心来。 她同季淮安作别,换好女史的公服,重返值房寻了一处座位坐下,就专注埋首处理差事。 待到周茂折返,看见甄珠仍在值房,心底顿时生出不快。 他收回视线,径直移步去往陆令仪那边。 昨日陆令仪有谢惟危一行人亲自相送,如今已是不少人争相逢迎的对象。 甄珠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但她来宝章阁,本就不是为了结交友伴,对此并未放在心上。 时光悄然流逝,转眼便到了下值时分。 众人陆续出了翰林院。 甄珠扶着后腰,缓步踏出翰林院的门槛,远远便望见长街马车旁在等着她的碧云,以及赶来的碧荷。 二人一见她,当即快步跑了过来。 几人碰面,甄珠还没有出声问碧荷怎么过来了,这丫头便已是迫不及待禀报了起来。 “少夫人,奴婢在府中没等到世子爷归来,便又去西跨院打探了下,果然如您所料,世子爷今儿个就是在都督府处理公务……” 甄珠想到正事,也不再耽误。 “走,我们去都督府。” 和离文书的事,她今儿个必须搞个明白。 碧荷她们立即应下。 马车行于长街,小年将近,市井街巷皆悬起灯笼。 第55章 绝情到底,不给挽回的机会 难怪和离文书一直杳无音信,迟迟拿不到手,合着谢惟危他…… 根本没有送去官府办理! 甄珠的话语意有所指,带着讽刺的同时,也实在是粗俗,不远处的男人听到轻拧了下眉头,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正常人都不会把争执赌气的言论当真,何况你这般说辞,也不是头一回了。” 他的声线平稳无起伏,却透着沉压。 甄珠挺着孕肚立在厅中,直视着谢惟危的双目。 “那你现下总该明白,我并非戏言。” “这重要吗?” 谢惟危的狭眸泛寒,脸上未起任何的波澜,略一调整了下坐姿,面向甄珠慢条斯理地续道。 “不论你真心也好,赌气也罢,镇国公府从未有过和离先例,所以这样的事也不会发生在你我的身上。” 言下之意,便是……拒绝了? 气氛骤然沉闷。 不等甄珠开口,他接着沉声开口。 “且,我在和离书上看到,你又多补充了一条,倘若腹中的孩子是女儿,你就要将她一并带走?” “是。” 甄珠没有否认。 见识到谢家人那重男轻女的做派后,便试探地添上这一条。 她道,“她是我生的孩子,我定会尽力对她好的。” “对她好?你拿什么对她好?是凭你做女史微薄的俸银,还是靠你在西北自身难保的娘家?” 谢惟危一声冷嗤,眉眼凉薄得近乎无情。 “或许你能忍受清贫的日子,但我的女儿未必,珠珠,别太自私了。” 自私? 这话刺得甄珠心口发闷。 她的眼睫轻颤,只是望着谢惟危轻声发问。 “你的女儿,那你有真正期盼过我肚子怀着的孩子是个女孩吗?” 有为了这个女儿的将来谋划过半分吗? 没有。 谢惟危所备的物件,全都哥儿全用的,连是生女的设想都没有过,又叫她这个当母亲得如何心安? 不远处首位上的谢惟危没有说话。 但他的这份沉默代表了一切。 因为本身没有期待,所以对此谈不上有多失望,甄珠的倦容淡淡。 “假若真的是女儿,你也不必担心她的日后,因为我一定会比你这个父亲要做得用心,没有你,我们也会过得很好。” 左右这两年她就是这样一个人撑过来的,再多个女儿也不怕。 谢惟危听出了深意,“你说了这么多,就是为了最后一句说给我听?” “我只是觉得,我们这段婚姻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甄珠的孕身很重,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她继续说道,“你不是如今也属意于陆令仪,想要给她名分吗,和离正好于你我而言,都是一种解脱。” 谢惟危却似是误会了她的意思般,眉眼逐渐冷却了下来。 “我知道你介意陆令仪的存在,但她对我意义非凡,我不可能会为你赶走她。” 他这还是觉得自己在吃醋闹? 可是谢惟危待陆令仪的种种她都是看在眼中,这点儿的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甄珠正想要辩解,还没有出声,谢惟危凉薄的声线,又接着响了起来。 “放眼京城,哪对夫妻不是貌合神离?怎么偏偏就你过不下去?还是说——” 他打量着厅中的甄珠,视线带着些许冷讽,“你骤然这般执意要和离,是收到了什么风声,为今后做好了旁的打算?” 这话刺耳至极,甄珠脸色骤然一变。 可谢惟危并不打算在方才的话题上多做纠缠,只是语气平直地开口。 “和离的事,你想都不要想。” “况且你该清楚,自你跟着我进镇国公府那日起,便没有回头路,腹中孩儿,无论男女,你都带不走。” 说到最后,他的眼神愈发冰冷。 “珠珠,你已经不是十八岁,别再继续天真了,我不可能因你影响了镇国公府的声誉。” 甄珠的心头像是被针扎似的疼,泛起了尖锐的刺痛。 是啊。 她已经不再漂亮,所以他的身边有了更年轻的陆令仪。 “谢惟危,你的顾虑与我无关,我只是嫁给了你,不是卖给了你!” 见甄珠仍然执着和离一事,谢惟危的耐心彻底告罄,推开了椅子从桌前站了起来。 “够了!和离我不可能会同意,也不想和你继续在此地做这样无意义的争执,你自己好好冷静一下吧。” 他的语调淡漠冷硬,全无商量的余地,说完便就此离开。 空荡荡的大厅内,顿时只剩下了甄珠一个人。 她的脸色分外难看,连带着高隆起的腹部,也都跟着传来了一阵沉坠的痛意,不由地躬身扶住了旁侧的桌角。 正门口的碧云,碧荷见状,赶忙小跑了进来,搀扶着甄珠坐下。 方才她们在外头,不可避免的听到了他们此番争执的内容,全都是被甄珠的想法给震惊到了。 少夫人她……竟然想要同世子爷和离! 自古女子嫁入夫家,便是从一而终一辈子的事,哪有说分开就分开的道理的,这消息放在京城那都是惊天动地的。 碧云目光不忍地望着甄珠的侧脸,好心劝慰道。 “少夫人,奴婢知道您的心里面苦,但这世道便是如此,只有咬牙忍过去了才会换来往后的好日子,真闹起来,受苦的还是您和小主子……” 甄珠的娘家是那样,全无后路可走,还不如在镇国公府隐忍待产,先努力守住主母的名分。 若是此番一举得男,便能转机,就算世子爷仍然不肯回头,哥儿长大了也会孝顺于她,保全余生的荣华。 根本犯不上走和离这条险路。 甄珠听到这话,轻扯了下唇角,秦氏他们之所以敢那样作践磋磨她,不就是因此料定她会接着隐忍吗? 可再过这样的日子。 她怕自己还没有苦尽甘来,便先折在深宅里头了。 且人活着,总要争一口气。 她就不信,离了谢惟危,出了镇国公府自己就活不下去。 人各有志,碧云本就是镇国公府的丫鬟,她也没想着对方能理解懂得自己,便直接说。 “我心中自有决断,这样的话你日后莫要再说了。” 碧云一时哑然。 她是怕甄珠今后会过得更苦…… 第56章 心动不止,他想要和甄珠在一起 “是。” 小厮面上藏着几分不情愿,却也只能应声领命,抬脚走进猎苑,往谢惟危那头的棚下而去。 橘红色的天际,棚下的篝火噼啪作响。 “你这丫头,爱吃糖的毛病怎么总也改不了,是不想要牙齿了?” 一容貌俊朗的男子,伸手抽走了陆令仪手中的麦芽糖,口中虽然责备着,但眉眼间漾着掩不住的宠溺。 陆令仪轻哼了一声,转过身子撒娇,“爹,惟危哥哥,你们快管管弟弟。” 陆父脸上堆着疼爱的笑,柔声劝慰。 “你弟弟也是为了你好。好了好了,别不高兴了,那就再吃最后一块……” 谢惟危的眉眼温柔,但笑不语。 就好像,他真的是陆令仪的夫君,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甄珠立在远处,静静望着这副温馨和睦的画面,心里面空落落的,是说不上的滋味。 冬日朔风刺骨,她的身子有些发冷,不由地垂眸又将斗篷给拢紧几分。 一侧的碧云觉察出了不对,低声问道,“少夫人,您可是想家了?” 甄珠没有否认。 纵然自己无比厌恶陆家人,可她不得不承认,方才那一瞬间,她是真的很羡慕陆令仪。 羡慕她能在这佳节,与阔别已久的亲人团聚,毫无顾忌地撒娇,诉说细碎委屈。 因为家人,是长夜中永远不会熄灭的明灯。 而她想要再见父兄,至少要忍受到和离,生下孩子之后,方能远赴西北寻他们。 她没有去过西北,但听旁人描述那边的光景。 西北常年干爽,天旷风厉,抬眼便是无边苍穹,大朵云絮松散,低低浮在黄土塬之上。 漫漫黄土铺向地平线,一色厚重的黄,风起时,旷野万物皆随风声呼啸。 是与京城截然不同的天地。 如果能有家人陪在身边,甄珠想,也许她会慢慢爱上那个辽阔荒凉的地方。 碧云立在猎苑门口,望着甄珠那张彷徨失落的侧脸,心头似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阵阵发闷。 陆令仪随口一句想家,谢惟危便可为她淮陵家人脱罪,赶在年前接至京城团聚。 而甄珠与他在一起这么久,谢惟危却是从未动过这样的念头…… 就在此刻,甄珠遣去的人行至猎苑中央棚下。 篝火前的陆令仪被幸福包围着,成了猎苑所有人目光的中心,灰衣小厮的现身格格不入,像极了遥遥旁观的甄珠。 “世子爷,少夫人请您别忘了约定,移步离开此地!” 小厮鼓足了勇气,硬着头皮上前对谢惟危说道。 一语落地,棚内的暖意仿佛被掐断,四下归于冷寂。 猎苑门口的甄珠亲眼看到,谢惟危听罢此言,眉眼覆上了抹寒意,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我没空,叫她自己回去。” 小厮顿住。 诚然,谢惟危的眼中,只有陆令仪。 猎苑里陆家人也随之望向苑外,一眼便瞧见甄珠那道肥硕的身影。 他们的面上瞬时浮起了戒备与敌意,那神情,仿佛甄珠是什么阴狠狡诈的恶人,随时会伤害他们捧在手心的陆令仪般。 甄珠感受到这些目光,可笑地扯了下唇角,明明是陆家人害得自己家破人亡,此刻反倒是摆出了受害人的姿态来…… 远处的小厮还在同谢惟危说话。 可她的心中已然知道了谢惟危的答案,便转身朝着道旁的马车行去,打算用此向谢老太君复命。 不料还没有踏上马车,后边先传来了一道低沉的声线。 “不是说要去逛灯会么,走吧。” 甄珠听到这话,脚步猛地一停,回头便看到谢惟危高大的玄色身影,从猎苑内走了出来。 她的眼皮子一跳,皱眉不解地看着他。 “你不是不打算去吗?” 猎苑门口空地开阔,谢惟危缓步走了过来,俊美的面孔看不出喜怒,回复的话语中却裹着几分嘲弄。 “你昨儿个不也才要与我闹分开么?” 这是一回事吗? 甄珠站在马车下,望着谢惟危冷漠的狭眸,清楚他根本不会将自己的诉求放在心上,忽地丧失了争执的气力。 她的心中一片倦怠,冷冰冰地说。 “你可以不去。” 谢惟危掀了掀眼皮,淡声回道。 “本来是不打算的。但你不已经向祖母告状了,你替我回去解释?” 第57章 打起来了,世子爷太宠了 这话一出,甄珠惊愕地看了对面的男人一眼。 其实她能感受到,自打前些日子自己意外救下玄影之后,谢峥待她的态度缓和了许多。 但他毕竟是谢家人,往日的嫌隙横亘在前,她没有与此人冰释前嫌的打算。 “那个……我家小厮今日告假归家,玄影性子顽劣爱四处乱跑,唯有在你跟前尚能安分点,而且……” 谢峥在长街上仓促开口后,整个人的心神先紧绷了起来,唯恐她一口回绝,连忙解释说道。 “你还怀有身孕,身边又无丫鬟随侍,独自行路多有不便,正好我们还顺道,我可以护送你回去……” 那会儿甄珠与谢惟危在一处,碧云等人怕打扰,便退至灯市口的马车边等候。 甄珠仍是不肯应允,只是…… 回绝的话语刚到唇畔,还没有说出,眼前长街光景骤然一阵发虚模糊。 她立在街心,心头骤起惶悸,冷汗涔涔而下,面色刹那惨白,捂着胸口的指尖控制不住地簌簌发抖。 脚边的大黑犬似是担忧汪汪地吠了起来。 谢峥望着她的异常,从中好似明白了什么,咬牙沉声开口。 “得罪了!” 说完,他伸手搀住甄珠臂间,扶着她移步安顿到了路边歇脚的石凳。 旋即匆匆奔至糖水摊,讨来一碗温热糖水。 “先把这个喝了。” 甄珠难受的厉害,也没矫情将其饮下。 片刻过后,那阵眩晕心悸的不适感缓缓消散,身子渐渐平复下来,抬头缓声道。 “方才多谢了。” 她也没想到自己会突然不舒服。 “你是不是到现下都还没有用晚膳?” 谢峥坐在旁侧,寒眸含忧,视线锁在了她的脸上,继续说道。 “我之前在御前当差,太久没进食,气血一时接续不上,便也是你这般光景,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去买。” 甄珠今日的确是没怎么吃东西,听到这话脸上泛起了窘迫,自己的身子瞧着这般丰腴,竟也会遇上这般状况。 “不必,我回府去用吧。” “你这般模样,撑得住回府?何况你本就是玄影的救命恩人,不过举手之劳,我很快回来,玄影,好好守着甄娘子。” 谢峥的语速很快,身影转瞬变消失在了热闹的长街上。 玄影仰头嗷呜一声算作回应。 甄珠一时哑然。 她坐在路边的石凳上,旁侧守着她的大黑犬似瞧出自己的不适,不再嬉闹顽劣,安安静静伏在她脚边。 去摸玄影脑袋的时候,它还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她的手心。 大黑犬长的凶神恶煞,有它在,倒果真是无歹人敢上前惊扰,免去了许多的麻烦。 未过多久,谢峥双手提着食盒匆匆折返。 从中取出吃食,石桌很快被堆得满满当当,各种口味都有,甄珠一时沉默了。 她看起来这么能吃吗? 谢峥也有点尴尬,轻咳了一声解释。 “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看着都买了点,莫不是都没有合你口味的吗?” 昔日针锋相对的两个人,忽然落得这般平和光景,甄珠心底难免生出几分别扭。 “还好,这些一共多少银子?” 谢峥摇了摇头,脸色复杂,沉默了几许,道。 “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见外。何况,之前我对你多有误会,说了许多的重话,这些吃食权当是我赔罪了……” 说着,又主动举荐说。 “这桂花糕不错,你尝尝,我看许多姑娘都喜欢吃这个。” 甄珠颔首应下。 拿起糕点尝了下,发现味道清甜适口,果然是不错。 若是谢峥没有一直盯着自己瞧就更好了。 她浑身不自在,皱眉转头问道,“我脸上沾东西了?” 谢峥并无恶意,端详着甄珠的侧脸,眉眼认真地回答。 “不是,我就是觉得,你模样好像变了些,较之从前清减了……” 以他此刻的目光看去,灯火的光影勾勒出她侧脸轮廓,五官比往日分明不少,依稀能见当年明艳动人的底子。 自打甄珠停服了那药,身形便消瘦得很快。 她轻嗯了一声,“近来我在节制饮食,当然,今夜是个例外。” 谢峥觉得,甄珠就算是圆圆的样子,看起来也挺可爱的,没必要去刻意减重,但…… 这话依他们的关系过于逾礼,终究没有说出口。 第58章 坏衣裳和脏男人,她都不要了 甄珠当即怔住。 碧云眉头紧蹙,转头看向周遭的小厮,厉声质问道。 “你们连少夫人的话都不听了?” 一众小厮垂着头,噤若寒蝉,没有一人敢应声。 衣库静得落针可闻。 陆令仪环视眼前光景,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甄娘子,看来众人都觉得此事怪不到我头上,若无旁的事,我们便先行回去了?” 立在陆令仪身后的芳儿,脸上满是得意之色,也跟着偷笑了起来。 甄珠这个贱女人在镇国公府的处境,比她想象的还要可笑…… 偌大的衣库静谧无声,甄珠面色沉冷,眸光冷冷扫过一众垂首畏缩的小厮,出声说道。 “怎么,我这个镇国公世子夫人,如今使唤不动诸位了?” 她的话语淡淡,接着说道。 “既如此,这镇国公府的差事,你们也不配当了,碧云,让管家叫人牙子过来。” 此言落下,空气一肃,在场的小厮瞬时心头大凛,神色都变得惶恐。 少夫人,这是要发落处置了他们? 他们的确是不想得罪了陆令仪,却也没想就此丢了差事啊! 甄珠虽然不受宠,但毕竟是镇国公府正儿八经的女主人,肚子里又还怀着世子爷的孩子…… 身份可是经过谢老太君认可的,论名分地位,绝非陆令仪可以比较。 今儿个他们公然忤逆主子吩咐的事一旦传到谢老太君的耳中,别说被逐出镇国公府,这京里各家府邸,谁还敢再收留他们? 往后的日子,只会寸步难行! 不等碧云开口传令,方才还推诿观望的小厮率先变了脸色,慌忙上前半步,语气恭谨说道。 “少夫人恕罪,是小的愚钝失职,属下即刻依府规处置,将芳儿拖下去领二十大板!” 其他的小厮亦是如此,立刻迈步朝芳儿围过去。 躲在陆令仪身后的芳儿,这才真正慌了神。 二十大板? 她哪里受得住这皮肉之苦,便赶忙拽住了陆令仪的衣袖。 “小姐……” 对上芳儿惊恐求救的目光,陆令仪的脸色骤然冷透,没有料到,甄珠还能调动这群趋炎附势的下人。 她皱进了眉头,下意识便要开口阻拦,可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卡住。 自己身份尴尬,无名无分,在镇国公府的规矩面前,是根本没有立场与资格的…… 可芳儿不单是她的贴身丫鬟,二人自幼一同长大,情分深厚,她实在没法眼睁睁看着芳儿受刑。 陆令仪正一筹莫展,不知如何解围时,眼角余光忽然扫到衣库院门口一道熟悉的玄色身影,谢惟危带着人从外走了进来。 她眼中骤然亮起,急忙扬声唤道。 “惟危哥哥,求你救救芳儿……” 话音落下,衣库内空气骤然一静。 碧云心头一惊,没料到谢惟危竟会在此刻现身。 衣库内的芳儿如同见到救星,奋力挣开小厮的拉扯,朝着院门口奔去。 她扑通一声跪在谢惟危脚前,眼圈通红,满脸凄楚无助。 “世子爷,奴婢当真只是不慎弄坏了甄娘子的衣裳,也已经向她们赔过罪了,谁料甄娘子见我家小姐上前替奴婢说几句公道话,当即动了雷霆之怒,要让人把奴婢拖下去打死!” 碧荷听得心头火起,再也按捺不住,冲了出去驳斥。 “你休要胡说!我家少夫人只是依府规惩戒,何时说过要打死你?方才我看得清清楚楚,明明是你蓄意损毁少夫人的嫁衣——” 院内的谢惟危面色冷淡,半点不见昨夜失约的愧意,目光自始至终不曾落在甄珠身上。 在听到碧荷的话语后,冷瞥了眼衣库内那被划开的朱红绣鸾的嫁衣…… 他的目光微滞。 显然也是记起了从前说要再成一次亲的戏言。 甄珠并不指望能从谢惟危脸上看见半分动容。 这件嫁衣,是他们这段感情的终结,最后的一点甜,也是这两年,支撑她困在这段卑微姻缘里的念想。 所以她绝不容许陆令仪身边的人肆意践踏、损毁! 陆令仪神色微变,警告地扫了芳儿一眼,随即转头看向谢惟危,柔声开口。 “惟危哥哥,芳儿确实只是无心之失,你知晓我们的为人,这点你该明白。” 谢惟危轻嗯了一声。 他的眉眼淡漠,很快地收回了视线。 “一件衣裳而已,毁就毁了。” 甄珠即使是做好了谢惟危不会在乎的心理准备,但听到了这话后,身子还是不禁感觉有些发凉。 谢惟危,竟比她预想的还要绝情。 第59章 珍珠手钏?他无比介意秦祁渊 桌上的明珠流光熠熠,瞬时攫住众人目光,一室似都被映得亮堂。 但,比这还要更为瞩目的是,放置在旁侧的珍珠手钏。 也是出自南海的珍品,乃是南海珍品,串间缀着纯金打制的小兔子,看起来又漂亮又可爱的。 除此之外,还有着不少的西北土产。 “这么多贵重物件,老爷与大少爷这是发财了?” 碧荷看得目瞪口呆,不禁在旁侧叹道。 碧云的视线却凝在那串珍珠手钏上。 “此物不单华美,还合着少夫人的名讳与属相,足见赠物之人的用心良苦。” 甄珠被眼前的这堆东西给搞懵了,赶忙拆开了书信看怎么回事。 只见父亲在书信上说,幸得她那位姓秦的友人相助,他们如今的境遇得以好转,已免去苦役,不必再受那劳作之苦,这回能安稳过个好年。 而这些珍宝,也全都是她那位姓秦的友人送的。 末了,还不忘了叮嘱甄珠,待那人回京,若有机会,务必当面致谢。 外间一时寂然。 姓秦的友人,还身处在西北,有着这样的本事与能耐…… 甄珠立在书案前,孕腹沉沉,面色复杂,隐约猜到了那人是谁了。 ——秦氏的外甥,秦祁渊! 这人虽然讨厌,但自从他两年前去参军之后,彼此便是断了所有音讯,不曾想…… 他竟会出手相助她的父兄,还送来这般贵重的礼物来。 这倒着实是叫甄珠有些惊讶。 但无论如何,秦祁渊出手帮了父兄他们,自己是欠了他的人情,便对着立在左右的碧云她们吩咐道。 “你们近些时日多留心,若是探得秦将军回京的消息,务必回禀于我。” 碧云应声领命,随即问道。 “那这些物件该如何处置,这串珍珠手钏很是衬您,少夫人不妨戴上试试看?” 这些物件过于贵重,甄珠原打算尽数收好,待秦祁渊归来便一并归还,但这珍珠手钏实在合她的心意…… 再听到这话,便试着在腕间戴了下。 外间内的二人随之望去。 手钏珠色温润,一点金辉恰到好处,并不浮夸,衬得甄珠的肤色莹白,还真颇有些应了珠圆玉润四个字。 “少夫人,这手钏和您很是相配,您戴上竟比看着还要好看呢!”碧云由衷赞道。 碧荷也连连点头称是。 甄珠也非常喜欢,有着舍不得摘下来了。 她略一思忖,决定留下此物,反正现下手头宽裕,到时候还给秦祁渊银票便是了。 余下的物件尽数收好,又吩咐碧云,将先前采买的物事一并捎给父兄后,接下来的日子…… 便继续按照季阁老的叮嘱,潜心做起了古画续笔。 而镇国公府,在二夫人的操持打理下,也是陆续做起了扫屋除尘、贴春联、悬彩灯,四下都弥漫着淳厚年味。 倏忽已到除夕,新岁在即。 守岁之夜,甄珠不便独留兰苑,按照规矩去了荣禧堂。 谢老太君年事已高,最喜这般子孙环绕、阖家融融的光景,故而谢家人早早到了。 堂上人头攒动,谢惟危亦在其中。 正陪着镇国公在对弈闲谈。 甄珠看到他顿了下,没有理会,直接去陪着谢老太君她们说话了。 “珠珠,这是祖母给你的压岁钱,盼你来年顺利分娩,与孩子平安顺遂。” 谢老太君端坐主位,一身新裁的锦缎衣裳,满面和悦笑意,说着让嬷嬷送了红封递来。 “老太君可真的是偏心,方才我们的可没珠珠这么重。” 旁侧的二夫人笑着打趣,又看着甄珠高高隆起的肚子说道。 “珠珠腹中的孩子,也有八个月了,生产的事宜也该提前筹备了,年后我就替你打听一下稳妥的产婆。” 谢老太君满意地看向了二夫人,觉得她比秦氏识趣像样多了。 纵是怀胎十月方临盆,但东西还是要提前备下,免得意外早产,会发生手忙脚乱的情况。 甄珠也明白这点,道谢应下。 她坐在椅子上,垂手轻轻抚着隆起的小腹笑着说道。 “说来也不怕祖母你们笑话,我虽然也盼着能早点见到孩子,但一想到分娩的光景,心里面还真是有点紧张和害怕。” 二夫人对此心境深有体会。 “头胎都是这样,当年我等着生峥哥儿的时候,也是害怕得整夜都合不上眼。” “别怕,届时祖母守着你。” 谢老太君拉住她的手温言道。 甄珠的心中一暖,还想要再说什么,忽地—— 堂内谢惟危那边棋局落定,胜负已分,二伯父朗声笑道。 “大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您输给惟危了!” 棋桌前的镇国公脸上带着无奈的笑容。 第60章 掉马!这个身份够不够资格? 贡品珍珠? 甄珠身形微顿,这副手钏的贵重,竟远远超出她预料。 可,谢惟危的问话,莫名让自己的心头升起被冒犯的感受,脸色徐徐沉下。 “这是我的私事,与你有何干系?” 对面谢惟危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冷淡地看了甄珠一眼,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甄珠亦不再开口。 棋盘之上,胜负已定。 谢惟危没再继续,赢下这局后,毫不迟疑地起身离开。 谢峥站在围观的谢家人当中。 别有深意的目光,落在了谢惟危的背影上。 守在荣禧堂门口的江朔注意到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居然从谢峥的目光中,看出了几分对自家世子爷的审视来…… 除夕热闹的晚膳过后,便是守岁。 甄珠怀着身孕,熬不得夜,早早告辞回兰苑歇下。 一梦沉沉,新年已然到来。 正月初二,是镇国公府女眷回娘家的日子。 甄珠没有娘家可回,照旧独自前往林家。 舅舅与舅妈已经打定主意,要开一家吃食铺子,心情甚好,只是…… 谢惟危没有一同前来,不能当面道谢,二人不免还是有些遗憾。 可年年如此,也已经是习惯了。 甄珠的心内平静,自从除夕的那晚之后,就再没有见过谢惟危了,也不在意他的去向了。 离开林家时天已擦黑。 马车穿过了京城的长街,停在国公府门前,甄珠正要下车,忽然听见“砰”一声响。 她与碧云下意识抬头,就看到漫天烟花接连在京城夜空炸开,流光叠影,瑰丽无尽。 惹得不少路人也都跟着驻足去看。 甄珠本就喜欢烟花,就停下了进府的脚步,在府门口多看了一会儿。 砰砰不断的烟花声,让门房小厮没有发觉到她们一行人的到来,还在一块闲聊着。 “世子爷今儿个是不是去了陆家?” “他那样宠爱陆小姐,归宁的日子,怎么可能会错过?就这烟花,也是世子爷提前筹备,专门给陆小姐放的……” “我的天,这烟花整个京城都可以瞧得见,要耗费多少的银两啊!” “……” 甄珠听到这话,身子一僵。 难怪能在初二看到这样的盛景,原来她们竟是又托了陆令仪的福…… 那小厮的声音还在继续着。 “啧,世子爷平日里对少夫人冷淡疏离,谁料到对这位陆小姐倒是体贴浪漫。” “这算什么,我还听说,世子爷为哄陆小姐高兴,让她在京城随便拣宅子,安置她们陆家人住呢……” “可我不是听说,当年是陆家人举报了少夫人的娘家吗?” 昔日镇远侯府甄家,功勋卓著,如日中天,却被旧部陆父告发通敌。 随后,官府在府中搜出据称与南诏私通的书信,甄家就此大祸临头。 皇帝念及甄家旧日功劳,忌惮天下人非议,方才从轻发落,但这份从轻…… 对甄家依旧是毁灭性的重创! 府宅查抄,族人流放,家累如山,生母殒命,就连外祖一门也受此案株连,一同遭殃到了现下。 甄珠再回忆起那段痛苦的往事,忍不住地闭上了眼睛。 她祖父一生为国征战,甄家多少儿郎埋骨沙场,父亲为明晋立下汗马功劳,兄长更是年少便披甲赴战。 自己绝不相信,父兄他们会通敌叛国。 陆家,定然是诬陷! 可在那板上钉钉的“证据”面前,凭往日功勋求情全然无用。 当初肯为甄家仗义执言的官员,尽数遭贬,此后朝野上下,再无人敢提及此案。 说起此事,门房的小厮唏嘘不已。 如今于谢惟危而言,甄家满门的冤屈苦难,还没有陆令仪高兴重要。 甄珠深吸了一口气,不再去听身后小厮们的闲谈议论,轻扶着酸胀的后腰,抬步踏入镇国公府的朱门。 时光流转,转瞬便到了正月初六。 她右手的伤势已然大好,平日练习的续笔画技,也渐渐恢复到往日水准。 将所有画作细细整理妥当,便打算前往宝章阁,交由季阁老审阅。 没想到抵达之后竟从季淮安的口中得知—— “你来早了,小叔他年前前往徽县公干,意外遇上大雪封山,到现下都还没有回京城呢。” 甄珠是有听说过回京要道下了大雪,却没有料到,季阁老恰好被困在重灾之地。 她的心头一沉,这般恶劣天候,季阁老怕是一时半会回不来了。 倘若皇后的差事在这时托来…… 季淮安看出了甄珠的想法,扬唇笑说。 “安心,没那么巧的事,小叔那边若传来消息,我会在第一时间告知于你。” 甄珠轻嗯了一声。 来都来了,回去也是折腾,便留在此处修习续笔。 今日前来宝章阁复工的官员与女史不少,周茂亦在其内。 他一踏入值房,便瞧见案前的甄珠,依旧是满脸不耐,眼不是眼、鼻不是鼻,轻哼一声,转身径直寻陆令仪搭话去了。 甄珠并未放在心上,只顾埋头专心做事。 时辰渐近晌午,外面忽然起了动静。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值所门外传来,一名官吏匆匆对着众人喊道。 “所有人,即刻出去!”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甄珠抬头,心咯噔了一下,莫名生出了几分不安,护着孕肚,挪动了步伐。 宝章阁明亮的大厅,众人早已齐齐跪伏在地。 队列最前方,立着宫中传旨太监,手中捧着的,正是皇后的懿旨! 她费力屈膝跪下,头顶随即响起内侍尖细的嗓音。 “奉皇后娘娘懿旨,着宝章阁修复、续笔补全这幅《春花秋月图》!” 话音落下,满堂瞬间一片沉寂。 甄珠的眉头皱紧。 真是怕什么偏来什么,她就知道自己不会那么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