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愈[校园]》 1. 嘴上说说的初次见面 风扇掀起燥热的空气,吹动程霁的发丝。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茫然落在这所全市排名第二的重点高中的操场上,零落有几个学生背着书包犹豫着步子寻找着班级。 班上的人已经来了不少。 她抱着书包,努力将自己的存在感放到最低。 她小心地将视线放逐到走廊上,不时一个个背着书包的身影闪过。 两栋教学楼间的榕树静静矗立,一阵风起,树影便一阵摇晃。 碎落的阳光像是有了生命,努力呈现出某种属于光影的故事。 一个少年从对面楼栋的高一教室门口走过,他肤色偏白,在太阳下好像发着光。树荫下,光斑眷恋地停留在他的发丝上,而他神色淡淡,双手插兜,有着旁人没有的气定神闲。 只是一闪而过,却被程霁惦念在心。 “应该是实验班的学霸吧,”她心想,“哪有新生一开学就这么气定神闲的?” 程霁收回目光,却无意与前排男生的目光相对。 她一惊,紧张地将背包抱得更紧,无措地看向面前微笑的男生。 “你别怕,我就跟你打个招呼,我叫季衡,你叫……” 程霁微微抬眸将面前人打量,一双眼睛狭长,笑起来几乎要眯成两条缝,给人很亲切的感觉。他的肤色偏棕,给她的第一印象便是:运动型男生,为人豁达不拘小节,还挺社牛的。 能在开学第一天跟女生主动打招呼,在程霁看来,挺少见的。 “我叫程霁。” “啊?成绩?”他有些尴尬地笑笑,“你这名字还真挺有意思的。” “不是那个成绩,”程霁匆忙地翻出书包里的那本书,在翻开的第一面上用黑笔工整写下“程霁”两个字,给季衡看,“是这个程霁。” “原来这样,好文雅,像你本人一样。”季衡笑了笑,又转回去坐好,趴着看向教室门口,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铃声响起,程霁隐约感觉季衡似乎收到什么打击一样,顿时失去了方才的那股精神劲,懒懒地趴在桌上。 两位老师站在门口,低声交谈着什么,似乎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但不一会儿两人脸上都添了些许笑意。 最后,那位年轻的女老师走了进来,刚刚在讲台上站定,门边便出现了一个单肩背着包,身型瘦高的男生。 “报告。”他一边打报告,一边瞥了一眼门口的班牌,确定没有走错,才缓缓地将目光投向站在讲台上的老师。 因为隔着比较远,程霁看不太清他的脸,只是能分辨出来他应该就是刚才那个看上去很厉害的,在对面教学楼找教室的男生。 程霁正疑惑原来这个看上去厉害的男生竟然也是和她一样在平行班,就见前排的季衡像是满血复活一样从桌子上弹了起来,眼神熠熠地看向站在门口的男生。 季衡是在等他吗? 年轻老师点点头示意他进来,教室里除了第一排的讲台正中有两个空位,然后就是程霁旁边的这一个位置。 门外又有一个老师出现,将年轻老师叫到走廊上。 与此同时,桌椅一阵响动,季衡便不知怎么地就到了门边男生的面前。 程霁一只手撑着脑袋,有些好奇他们两人的关系。 “我的烁,你真的来找我作伴了啊!快,这个位置好,刚好没人,我们俩就坐这了。你放心,有我在我一定让你的新生综合征在最快时间……” 季衡的声音不大不小,但是在静谧的教室里可以被每个人听得一清二楚。向来在社交中将自己变成小透明的程霁有些替季衡尴尬,可没想到那个看上去很厉害的男生侧了侧脸,目光竟然看向坐在角落的她。 程霁扭头,看向身侧的白墙,心里默念着他千万不要来跟她做同桌。 可不巧,怕什么来什么。 他的声音极其平淡:“我不坐前面,那个角落就挺好。” 程霁按着书本的手紧张地握着边缘,甚至有些微微发汗。 就连头顶的风扇和呼呼作响的空调也没能帮她将这份紧张消减半分。 “段烁,你确定?你不是说上高中好好学习……” “你管我。” 程霁在听见“段烁”这个名字时猛然抬头朝那边望去。 远处的模糊面容变得清晰,他唇角微微向下弯,眼睛半闭着,一副懒洋洋的模样。一双剑眉舒展,乍一看便会让人感觉这人非常冷淡。 段烁…… 程霁在心里念着他的名字。 她的目光在他的身上停留了很久,从他走过来一直到他趴在桌上并用后脑勺对着她,可是他在这过程中没有看她一眼。 段烁…… 就是那个段烁。 那个一双眼睛几乎堆满温暖,个子不高却追着她跑了很久的段烁。 自从他上完五年级以后转学,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他的五官变化不算太大,但是程霁知道自己的变化很大。 当年那个皮肤黄黑,身形圆圆的程霁已经很少被她回想起来。 可能,他没认出来。 也可能,他不想认出来。 程霁将目光缓缓收回,扭头看向讲台,方才被叫出去的老师重新站在讲台上。老师捋了捋耳边的碎发,一头短发显得格外干练,面容却依旧像是个学生模样。 她微笑着介绍道:“各位高一10班的同学们你们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龚应恬,首先欢迎各位来到我们S城二中的校园。” 段烁直起身,看向讲台。 “现在呢,我来给大家讲一下我们接下来的安排,上午十点我们要去参加一个新生见面会,会上会有我们的年级主任给大家讲解我们新生入学的一些注意事项。下午我们就要回班进行临时座位的安排并作自我介绍。现在还有一些时间,大家可以把我们的新生指引手册拿出来看看。” 程霁开始翻找自己的书包,而一旁的段烁则没什么反应,继续趴下睡觉。 “当然大家也可以认识认识周围的同学。” 不过几乎没有人这么快就着急地认识周围的同学,除了……已 经认识的。 “段烁,你来二中也就算了,我是真没想到你会来平行班来找兄弟我!”季衡兴奋地一拍桌子,程霁紧张地看向两人,发现这拍桌子并不是冲着自己来的,又继续翻找东西。 季衡继续兴致勃勃道:“我还以为你昨晚开玩笑的呢!没想到你真的……” 段烁瞥了一眼一旁的程霁,眉心微蹙对季衡道:“别吵。” “你昨晚又不舒……” 段烁拧眉,用锐利的目光将季衡还没说出口的话逼了回去。 季衡自讨没趣,只好默默地转回去跟前排的同学说话。 程霁尽量将自己的呼吸放到最轻,缓缓地拿出那本没翻几页的书。 不得不说,书籍的内容对她还是有十足的吸引力的。 见窗边阳光依旧明媚,怕打搅了一旁人的小憩,她缓缓起身,将窗帘拉上。 只是在她起身的片刻,段烁侧目,饶有兴趣地趴在桌上打量那本书。 程霁坐回去,便发现段烁这次将脸朝着这边,心里不由得一紧,目光从他脸上匆匆掠过,将他现在的模样在脑中刻画。 他现在的气质与之前大不相同,之前的段烁为人处事都比较温和,对于结交新朋友也是非常地热情,做事更是低调,在默默就帮着将事情完成大半。 可现在的段烁像是带着刺一样,对季衡也爱答不理的,冷淡慵懒,好像也不太愿意去跟别人社交。 程霁将脑中的杂念扫去,心想,一会儿就要换临时座位了,她总不能还跟他坐得那么近吧。 况且,他怎么会愿意跟她坐在一起? 程霁心绪纷乱之时,身侧的少年轻掀眼皮,将目光落在程霁恬静的脸上。 段烁唇角动了动,方才眼底的困倦全无,只剩深沉的暗潮在默默涌动。 他稍稍支起身子,一只手托着下巴,对程霁开口道:“同学,在看什么?” 程霁肩膀一颤,小心地将封面展示给段烁。 段烁只是简单扫了一眼,似乎并没有想起这本书出自自己之手,他伸手翻开封面,只见内页上用标准的小楷写着两个字:程霁。 程霁的心里打鼓,心想段烁一定是认出来了。 他会怎么样? 程霁不安地将头埋得更低。 毕竟当年,她还欠他一个道歉和一个解释。 可段烁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他将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扬眉道:“哎。” 程霁抬头,对上那双长睫下乌黑眼睛。 段烁伸出一只手,用着最平淡的语气道:“我叫段烁。” 程霁望着他伸出的手,一时间不知道是握上去还是装作没看见。 她抿唇,伸手与他半握,声音放轻道:“我叫程霁。” 段烁感受着那双汗津津的手,没有丝毫要深入的意思,在刚刚触碰之时便放开,道: “新同桌,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程霁短促且极小声地“啊”了一声。 她这名字在段烁看来……这么大众化吗? 2. 第一次被人追 半小时前。 S城二中,高一(10)班教室。 几缕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教室的窗台上。 小小的灰尘随风轻扬,在程霁的眼里打着转,光线也因为这些灰尘有了形状。 静谧的教室里,她小心地往门口看去,还没有人来。 她默默地拿起书包,从教室的窗台一侧挪到教室的最角落。 当身体贴近墙角的那一刻,她才感觉到一种久违的安心缓缓从心底升起,才感觉从这陌生的环境中感到一丝宽慰。 方才宿舍里收拾内务时,她就感觉到那种因为强行交流套近乎而产生的不适感。 她垂眸,拿出一本书,拂去先前沾染在上面的灰尘,从第一页看起。 光线悄悄移动,抚过她微圆的脸庞,散落在她清澈的一双杏眼眼底,碎成点点光芒。 她的眼睫轻颤,指尖缓缓划过书页,顿在一张小纸条上。 纸条已经有些发软,失去了当年的洁白光滑,稚嫩的字迹明明一笔一划写在纸上,却无声拓印在她心里。 “对不起,你可以原谅我吗?” 没有署名,字迹有些歪扭无力,有些病怏怏的。 当她翻回到书籍的封面,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撩动。 似羽毛,只是一掠;又似有力的大手,用力拨动。 她记得,四年前,封面上的便利贴还写着一句话:“说好的,生日礼物,寄给你了。” 那双乌黑的,躲闪着却又亮晶晶的眼睛又在她的脑海中回放。 翻动书页的手,捧着这张错过了四年的纸条。 思绪,却回到那次相知。 …… 霞光漫天,如同暖橙泼洒,肆意艳丽。 弯月藏匿云间,风起,树枝摇曳,扰乱校门口的静谧。 程霁慢下脚步,双手握紧书包肩带,狼狈地擦去眼角的泪水,伫立在校门口。 “没有人会知道的,毕竟这么晚了。”她心想,迟疑着走进学校。 最后的夕阳照在她乌黑的发顶上,通红的眼眶和鼻子惹人注目。 一旁下班回家的陌生老师正欲叫住她,她却慌乱地跑开,低着头迅速走上教学楼。额前的刘海挡住了她的视线,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的视野让她险些摔跤。 走完最后一级台阶,她微喘着气,慌乱的步伐在空无一人的走廊回响,她闪进教室,却撞进一人怀里。 怀抱温暖,猝不及防的相触让她满脸通红,羞赧战胜了悲伤,她双唇微颤,退后两步。 程霁不敢抬头,只听得那痛呼像是一个男生的声音,她只哑着嗓音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便跑到自己的座位旁,垂着头收拾自己可能要带的作业。 一个深蓝色书包安静地放在她旁边的座位上,夕阳的余晖肆意挥洒在教室的每个角落。 所以,她撞的人,是她的新同桌? 夕阳的光芒被一个身影遮挡,他默默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半旧的作业登记本,推到她的桌上。 她慌乱的动作顿住,恍然发现自己在不知道作业的情况下收拾书包都是无用功。 “谢……谢谢……” 她抬眸,面前的人浸在暖橙里,个子不高的男孩此刻像是一个太阳,光线模糊了他的身形轮廓,她甚至看不清他的脸。 程霁的心弦微动。 十一岁的心里,升起朦胧的感动。 他倚在另一张桌子上,目光在整个教室游离。头顶的风扇尚未关,风掀起两人的头发,风扇声在教室回响,似乎想要打破两人的尴尬。 登记本被程霁推回他的桌上,她看向上面写着的歪扭的两个字:段烁。 “段烁,你……怎么还没走?” 段烁将本子塞回书包,自然答道:“我下去打球,忘记值日了,我组长让我干完活再走,所以拖到现在。” “哦。” 程霁将桌上多余的书塞进抽屉,一张纸掉落,随风飘到段烁的脚边,他弯腰捡起,上面是程霁端正的字体。 规规矩矩,像她本人一样。 他简单扫一眼,再抬头时便看见程霁动作匆忙准备要走。 “程霁,你的演讲稿。”他冲着门口的女孩喊道。 程霁顿住脚步,眼眶不由得泛酸。她握紧书包肩带,犹豫地转身,低垂着头,步子小的不能再小地走到段烁面前,接过他手中的纸。 泪水已经不受控制地在眼底打转,她吸了吸鼻子,随意将纸塞进书包。 却听见身侧的人靠近,好奇问:“你这次演讲比赛怎么样?” 演讲比赛…… 几个小时前的场景在她的心中涌现,如张张黑白画。 教室办公室内一片寂静,程霁忐忑地走到正在镜子前补妆梳头的班主任白婉霞身后,小声道:“老师……我今天下午要去参加演讲比赛,我……我能不能请假……” 程霁紧张地看着正在梳头的老师,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个表情,只见她蹙眉,道:“我没接到消息啊。” “但……但昨天晚上负责比赛的老师让我去……” 程霁的声音越来越小,心中不明涌上忐忑。 一路上,只有她一人穿着和众人不同的衣服,尴尬和难堪使她始终低垂着头。 是取消了吗? “没事,你去看看再说。”她转过身,一张打扮得艳丽的脸庞呈现在程霁面前。 她收回目光,紧张道谢:“谢谢老师。” 程霁迈着步子朝着集合地点操场走去,楼梯间,一个人顿住脚步,扭头看向她。程霁一想到一会儿终于有登上舞台的机会,心情难得好,于是冲他招手。 段烁手捧水杯,一双大眼睛闪烁着兴奋,有些傻气地冲程霁微笑。 程霁没有刻意关注,转身跑向操场,风在耳边呼啸,主席台前已经聚集着学长学姐,程霁沐浴在午后的阳光下,春阳的温暖从身体的各个地方汇集到心里。 程霁见学长学姐拿着稿子准备,心里莫名升起自信,因为几天来她已经将自己的演讲稿背得滚瓜烂熟,她幻想着一会儿登上舞台,拿到奖状,哪怕是一个安慰奖,都能帮她圆梦。 带队老师是一个生面孔,点名时,程霁知道最后一个人的名字念完才发觉,老师根本没有点到她的名字,一时间,心里的兴奋烟消云散,忐忑与不安将她的心蒙上一层阴云。 “老师……没有我的名字吗?我叫程霁。” 带队老师低头检查,迟疑道:“我没看见,那你昨晚参加集训了吗?” “参加了。” 那位老师没多想,将程霁的名字加上,解释道:“应该是打印名单的老师的问题,没事,你跟我们去吧。我到那里再问问情况。” 程霁点头,心中却始终被不安充斥。 一路上,周围充满烟火气的市井景象并没有使她开心一些。 到了初中部,程霁无意欣赏宽敞宏伟的校园建筑,一路上双手互相紧握,直到进入热闹的会场,所有人被叫去领取号码牌。 演播室是新修好的,舞台宽敞,头顶的聚光灯被不停调试,淡黄色的、白色的、甚至还有蓝色的光在舞台移动着,旋转着。 周围学生的嬉闹声、交谈声,老师的呼喊声、商量声似乎都淡去了,那一次次失之交臂的机会坚定了她这次登上舞台的决心。 应该只是老师的问题。 她迈步向前,站在领号码牌的队伍后面。排队的过程漫长,如同过了几个世纪。 “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程霁。” 那名老师在花名册上寻找良久,问了学校也问了班级,最 后摇摇头,“小同学,没有看到你的名字,要不你再问问你的带队老师。” 程霁感觉那名老师的声音不像是在她的面前发出的,而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虚浮飘渺。 她隐约听见身后同校学长学姐的议论声,那议论声在在嘈杂的环境中被无限放大传入程霁的耳朵里。 “你看,那个五年级的,怎么站在那里不走?” “说不定就是想要逃课,刚才老师不就说没看见她的名字。诶,现在的学弟学妹怎么都这样。” 程霁的自尊心使她的耳尖不住泛红,她低垂着头颅,眼眶泛热。她狼狈离开,决定自己找一个无人的角落待着,不让任何人注意到她。 带队老师却拦住她,小心问:“没有你的名字吗?” 程霁摇头,控制着幅度,不让眼泪落下来。 “我去问问陈主任。你现在这里坐一会。” 程霁坐在座位上,攥着自己的裙摆,周围的一切都不入耳,只有那个老师的答复在脑中一遍遍回响。 许久,老师对她说:“小同学,确实没看到你的名字,应该是后来又筛了人。你没有注意名单吗?” “我没……” “名单可能在班主任那里,凡是去参加演讲比赛的学生班主任都会通知的。” 程霁的委屈几乎要漫溢出来,她的声音不自觉染上哭腔:“我……我也不知道,是主任昨天说让我们这些学生都要来参加……我……” 见程霁要哭,老师连忙安慰:“没事没事,你就在这里看比赛吧,刚好也不用上课了,正好。” 兴许是老师的声音太大,等她走后,程霁努力忍住眼泪,并趁着周围人不注意擦掉些许。 “我就说吧,就是来逃课的。老师也不会怀疑,还会安慰。” “你小声一点。” 程霁紧咬下唇,将头埋得更低。 所有人都着急走进学校,只有程霁在老师带他们进去之后又出来,她不愿让任何人看见她的狼狈,她躲在小巷的角落,抽泣着,等待着。 直到暮色褪去。 段烁的一句话将她平复了许久的情绪在瞬间涌上心头,她紧咬着牙关,扭头慌乱逃开。 在扭头的瞬间,她的眼泪落下,段烁成为这班上第一个看见她落泪的人。 “程霁。” 段烁抬手想要挽留,程霁已经消失在教室后门口。 程霁一边啜泣一边奔跑,寂静的楼道里尽是她的脚步声和哭泣声。渐渐地,当她即将跑离教学楼,一阵更加焦急的脚步声传入耳中。 她微微顿住步子,回头,只见段烁的整个身子浸在阳光里,稚气未脱的脸上带着执着和担忧,似乎是察觉到她的注视,他扭头,两人目光相对。 那一刻,程霁看见,段烁的眼睛被夕阳染上橙光,倒映着太阳的影子。 突然的对视让程霁连连后退,加快了奔跑的步伐,就这样一路奔跑,风声在耳边呼啸。她的眼泪被风擦拭,视野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小吃店、垃圾场、校园红墙、偶尔来往的电动车在她的身旁一闪而过。 她跑进城中村,向着太阳的方向奔跑。 她渴望将那个看见她眼泪的男孩甩得远远的。 但身后脚步声不停,他带着足够的耐心,闯入她内心的隐秘之处,企图冲破她心中的堡垒。 “程霁,你等等。”段烁的声音带着喘气声,在离她不远处响起。 程霁想,真是个疯子。 在那个傍晚,程霁用她最快的速度奔回家。段烁一路追逐,像一个疯子,往和他家完全相反的方向足足追了有一公里。 好像,这是她第一次,被人这么“追”过。 也是最后一次,有人会因为她的悲喜,关切到这种地步。 她应该是再也见不到他了。 3. 谁欺负谁 程霁没有多想,甚至在握手完以后暗自庆幸段烁没有认出她来。 不然…… 换做是谁都要报复她的。 当年的那些事情…… 程霁按了按太阳穴,强行打断自己的思绪,投入书中的故事。 段烁早就被扰得没有睡意,目光在教室里游离着,最后又飘回程霁身上。 还在看书。 一本灌满鸡汤文案的励志名人故事集就这么好看? 段烁百无聊赖,只好伸脚踹了踹和前排人交谈甚欢的季衡。 季衡匆忙结束了和前排人的对话,扭头过来殷勤道:“段哥,何事吩咐?” “带书了吗?” “没有。” “怪不得你在平行班。” “……” 季衡心里憋着一口气,道:“你不也在吗?” “你怎么能学我享受生活?” 季衡再一次感受到来自段烁的降维打击,决定开展反攻,他瞥了一眼段烁略显苍白的脸色,道:“我可不像你,暑假最后半个月在医院里面待着。” 程霁的注意力被季衡的一句话转移,她偷瞄一旁的段烁,却见他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大猫一下子跳起来捂住季衡的嘴,恶狠狠道:“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两人的动静不小,惹得周围很多人看。 季衡“唔唔”地让段烁把手放开,段烁却瞪了季衡好一会儿,期间应该发生了很多次眼神交流,最后段烁才放开了手。 程霁心中直打鼓,书页都被她不安的指头卷皱。 段烁现在……这么凶吗? 说错一句话就用这么骇人的目光凝视,还直接动手捂嘴。 “你的书页都要被你卷成万花筒了。”段烁不知道什么时候稍稍坐的靠里面了一点,望着她卷翘的书页,提醒道。 可谁知道程霁被他吓得全身一颤,连忙翻动书页,像是发呆被老师抓包了一样。 段烁疑惑地看着慌张的程霁,又看看她的书,发现程霁似乎一次性翻了两页。 可偏偏她本人还没有察觉,目光一直落在第一行的第一个字上。 “那什么,你跳页了。”段烁清了清嗓子,“你看书专心一点。” 坐在前面看学生手册的季衡闻言喷笑出声。 他一边笑着一边扭头,对段烁道:“哎,你别欺负人家程霁,她看个书你也要管。” 段烁没给季衡一个眼神,眼神却沉了沉,话语中听不出什么感情:“你评评理,我欺负你了吗?” 程霁哪敢说话,缩缩脖子,想当鹌鹑。 季衡则笑得更厉害了,他一只手臂放在段烁的桌子上,眼睛完全眯上了一样,断续道:“段烁……哈哈……不是……哪有你这样的……你想看人家的书你就直说。你平时……不也不怎么喜欢让女孩难堪的吗?” 段烁刚想扯谎,就看见一本书端端正正地放在自己的桌角。 他狐疑地偏头,就看见程霁刚刚收回手,好像还有些担心书离他有些太远,当着段烁的面将那本书又往他那边推了推。 ?? 段烁只差把问号写在脸上了,可程霁没有跟他发生任何的眼神交流,反而忙着从自己的包里找出学生手册。 季衡几乎要笑到失声,他看看错愕的段烁和胆小的程霁。 不是冤家不碰头啊。 “我没说要借你的书看……”段烁一边对她说着,一边瞟了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季衡,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看你干的好事。 “那送你也行。”程霁小声道。 段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唇角浮现不解的笑。 季衡趴在段烁的桌上,想要说什么,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段烁好脾气地将书放在程霁的手边,轻哼一声道:“我就看看你在看什么,整的好像我在欺负你一样。” 程霁的目光刚好落在那双手上,手背上似乎还残余着几个针孔,手背上还能隐约看见一根根骨头,修长得像是一件艺术品。 程霁也不知道拿那本书怎么办。 这时刚好铃声响起,龚应恬招呼着教室里得学生出去外面排成两路准备去演播厅开新生见面会。 段烁这才起身,不慌不忙地朝门外走去。 程霁如获大赦,将书本放好以后大步赶了出去。 新生见面会结束了以后,所有学生原地解散,拿上先前发的饭卡就前往食堂就餐。 程霁没看见一个面熟的人,只好一个人找了一个偏僻的地方坐下吃饭。 周围闹哄哄的,有些一同考来这里的学生兴奋地交谈着见闻,而她一个孤零零的,与周围格外突兀。 程霁刚这样想完,就看见两人就在她对面坐了下来,季衡热情地跟她打招呼,而段烁则像是没有看见她似的。 段烁的反常举动总让程霁觉得不安,那颗因为段烁没有认出来而卸去的担忧又重新回来,在她的心上盘桓。 “好巧啊。”为了避免尴尬,程霁开口道。 季衡拿起筷子,笑道:“其实也不算是巧……” 然后她又看见段烁咳嗽两声,像是无意,又像是想让季衡住嘴。 可季衡看着段烁紧绷的脸颊,露出看穿一切的表情,继续道:“其实就是……” “没座位了。”段烁接过季衡的话,还清了清嗓子。 程霁往旁边看了一眼,周围的座位明明还有很多,可是他们偏偏要跑来这里和她拼桌。 脾气差就算了,还不诚实。 程霁心里的猜测也因为段烁的这一举动而更加笃定。 接下来用餐过程中,段烁几乎一言不发,只是不时点头附和季衡的话。 程霁的心思全都分散到猜测段烁接下来会做出的针对她的事情,以及思索着应对方法,所以这也导致她的吃饭速度非常慢,以至于段烁和季衡几乎要舔盘子了程霁还没有吃到一半。 段烁自觉没趣,端起饭盘招呼也不打便离开了。 季衡忙忙地跟程霁告别后就跟上段烁走了。 程霁又陷入那种孤单。 她茫然地抬眸,看着那个背影,才迟钝地发现他们已经吃完了。 像是很多年以前,等她茫然张望寻找那辆汽车,才发现他们还有很多话没有告诉彼此。 解释,以及道歉。</p >…… 季衡回到宿舍,刚准备充分发挥自己作为e人在社交中对宿舍另外两个i人的支配作用,却发现一阵虚浮的脚步在走廊响起。 紧接着宿舍门被打开,段烁提着沉重的行李拖沓着步子走来。一双剑眉因为痛苦而轻蹙,脸上血色褪尽。 “我天,段烁,你怎么虚弱成这个样子?” 段烁冷淡地看了季衡一眼,作为警告。 季衡心里嘀咕:“本来就是事实,大家都是舍友你还强撑着你那点面子。” 只不过这话他没有说出来。 段烁没有着急收拾行李,而是走了出去,回眸望向季衡。 季衡立马会意,跟着他一同走到校园操场边上的椅子上。 “现在可以说了吧?你这半个月愣是连个句号都没跟我透露。”季衡不满道。 “老样子呗,你也知道的。”段烁淡淡地拧开手中的矿泉水瓶,像是早就司空见惯。 “你确定,就我上次碰到的那种?段烁,你知不知道你当时脸都白了,冷汗直冒,甚至还哭……” “嗯哼?”段烁手上使劲,将矿泉水瓶捏瘪,目光一冷。 “你就逞强吧,你当时就这么晕倒在篮球场边上,你知道有多吓人吗?” 段烁不语,看向操场中央的足球场上,几只小鸟在草坪中间觅食。 他把玩着手里的矿泉水瓶,来回抛着,目光有些涣散,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做了手术以后好点了吗?” “你能不问吗?”段烁将瓶子放在一旁,“我真的不想说。” 季衡见段烁抵触,咕哝道:“还不就是因为校园霸凌,把你弄得遍体鳞伤的。也不知道那些人在想什么……” 段烁双手交叉,垂头看向自己脚下的地面,眼底闪过纠结和挣扎。 “话说,你还有遇见他们吗?” “什么?”段烁开口。 “就当初欺负你的那些人,我跟你讲,你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你现在不适合打架我就帮你动手!”季衡愤愤道。 动手? 段烁不知怎么又想起那双怯懦的手,小心地将书本推到他的手边。 “不用了,心烦。” “啊?” 段烁起身,阳光映在他的眼底,他重复道:“不用了,事情过去了这么久,我没什么感觉了。” 季衡也起身,见段烁心意已决,只好转移话题。 “对了,你跟程霁是不是认识啊?”季衡好奇道,“你还跟她一起吃饭,还喜欢逗人家,说说,你们之前发生了一些什么我不能知道的事情?” 段烁侧目,扯了扯嘴角,显出这一说法的荒诞。 “谁说我跟她关系好了?”他微微仰头,望向头顶摇曳的枝叶。 “关系不好吗?那你还凑上去……” 他眯着眼睛,凝视着树叶间渗下的阳光,头顶晃动的光点都给他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我只是想知道,当时互相讨厌的人再见面再相处会是什么样?” “啊?” 段烁将目光偏离,用那随意的语气道:“我也只是,好奇而已。” 4. 避之不及的“仇人” “好奇?”季衡觉得荒诞,“你还跟看着胆子那么小的女孩计较。你就大方一点不行啊?” 段烁轻哼一声,不说话。 两人一同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季衡打趣道:“你该不会还要缠着她,和她做同桌吧?” “不行吗?” 季衡闻言,看向脸颊紧绷的段烁,倒真有赌气的模样。 “为什么啊?” 段烁眸光暗了暗,又自嘲地摇摇头,而后道:“我想等她的解释。” “什么解释?” “从送别那天开始,乃至以后,如果心里没鬼,为什么要一直藏着躲着?” 又为什么会重新拿出那本书? 不是都讨厌到一个眼神都不愿意给了吗? “不是吧段烁,就因为人家没给你送别?你这记仇的小本本都过了三四年了还能翻出来!”季衡笑段烁的斤斤计较。 段烁没有解释,只是思绪又重新回到那个盛夏—— 他走到程霁的桌子边上,也不做什么,有一句没一句地和一旁的同学聊天。 直到余光瞥见拿着扫把的程霁从后门进来。 他不动声色地碰倒程霁桌上的水杯。 桌上没有书,只是她的椅子上和凳子上都沾上了水渍。 他抬眸看向程霁,等着她开口。 指责也好,咒骂也罢。 可她只是放下扫把,又去外面的卫生角拿拖把。 就是不肯跟他说一句话。 他扯了扯往下弯的嘴角,帮她将水杯扶好。 教室里的同学零零散散走得也差不多了,程霁闷着头拿拖把准备拖地,段烁却一把抢去。 “程霁,你这样很容易被人欺负的,知道吗?”他接过她手中的拖把,掩饰住自己内心的落寞,“我都把你水杯撞倒了,你还一句话都不说。” 他微微仰头,想要对上那双躲闪着的眼睛,却未能如愿。 “对不起,程霁,你可以原谅我吗?” 教室很静,夕阳绚烂,就像和她坐同桌的第一天。 他不知为何想起那日撞了满怀的温热还有她晶莹的泪珠。 “你没有做错,不用道歉。”程霁低着头,想要去拿段烁手中的拖把,却被他背在身后。 “你还在生气吗?”他放缓语气,“要不你就告诉我,为什么我的做法让你不开心了?” “我没有。”程霁转过身,准备再去重新拿一把拖把。 段烁凝视着那浸在夕阳霞光中的身影,不可名状的酸涩在心中蔓延开来。 还不够吗? 还不够解气吗? “程霁,我要转学了。”他将拖把往旁边的桌上一靠,发现程霁的步伐果然有稍稍的停顿。 “程霁,就在散学典礼之后,在学校后门,给个面子。” 程霁回头,他终于对上了那双眼睛,总是习惯性盛着怀疑、忧郁和胆怯的眼睛,在霞光下,很亮。 那是他最后一次和她对视。 他离开学校的那天,没有太阳,阴沉沉的。 校门口站着的有不少人,没在的也都在散学典礼上给了祝福。 唯独程霁没有来。 既没有告别,也没有祝福。 他多等了十分钟。 他凝视着街道尽头,渴望有一个向他奔来的身影。 她爽约了。 她把她的承诺当成了废纸。 她把他当作一个避之不及的……仇人。 他连自己做错了什么都不知道。 回想起上午程霁的种种表现,好像都在努力地跟他划清界限。 那又怎么样,他想。 “我只是想知道,怎么会有人这么固执?还这么厌烦我。”段烁站定在教室门口,望向被程霁放在桌角的书本,“我想看看,当初那个讨厌我的人,现在见了,会不会跟仇人一样?” “啊?程霁跟你关系那么差吗?”季衡不解地挠头,“我看她挺正常的。” 段烁不语,坐在椅子上,招手让季衡回去。 …… 程霁早早地来到教室,原本是想着这样就可以不用让坐在过道一侧的段烁起身给她让位。 可教室空荡荡的,但段烁却就趴在桌上小憩。 他怎么不回宿舍睡觉啊? 程霁苦恼地站在原地,一双杏眼微垂,盯着将脸朝向过道的段烁。 他的呼吸均匀,脸上的表情放松下来以后就好像没有那么有攻击性,甚至有一种恬静美。 恬静美? 程霁觉得这个词有些奇怪,好像不太适合男生,但段烁睡着的模样确实很像自家楼下的那只大金毛。 程霁站在原地寻找恰当比喻的时候,段烁就已经幽幽转醒,他半睁开眼睛,就发现一片朦胧中站着一个人,他揉了揉眼睛,再次打量,发现果然是程霁。 毕竟这走路没声的也没几个人。 “程霁,你是没长嘴吗?” “啊?” 段烁缓缓起身,给她让路,耷拉着眼皮道:“你就不会叫我起来给你让路啊?” 程霁没有回答她,而是默默地缩进那个角落。 段烁揉着太阳穴重新坐下,他就这么坐着,目光平视前方。 他等着程霁的主动开口。 可…… 程霁似乎没有要跟他说话的意思,她整个人沐浴在午后光线中,白皙的皮肤似乎还泛着柔光。 段烁趴在桌上,故作不经意提起:“哎,你一会儿坐哪里?” 程霁早就因为这个事情苦恼了一个中午,现在她连一个说得上话的女同学都没有找到,而且她的个子偏高,一会儿如果是按照高矮依次选座位的话她很有可能落单。 而且今天去演播厅的时候她就好好地将班上男生的身高研究了一番,段烁的身高排位应该是与她差不多的,两个男生两个女生坐的话,男生也会单出一个来。 她咬住下唇,纠结片刻道:“一会儿座位可能没得选。” 段烁不置可否,程霁也揣摩不出他的心思。 段烁似乎想起什么,偷偷瞄了一眼一旁的程霁,手伸进放在课桌里面的一板板药,凭着感觉打开包装拿药。 他将动作尽量放到最轻,不让程霁发现。 这一过程持续了非常久,段烁面上依旧是淡淡的,还饶有兴致地看向窗外的榕树,可心里却在想为什么这些药这么多。 拿完最后一颗药,他往程霁那个方向一瞟,发现她还在认真地看着那本书,于是放下心来,将药片往嘴里塞了几颗以后用水送下去,反复几次终于把一手的药丸终于吃完。 他放下水杯,余光却始终关注着程霁的动向,发现她对于他似乎真的没有什 么兴趣,心里一时间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教室里段烁只开了他们头顶的风扇,程霁的碎发在风中晃着,一次次划过她细腻的脸颊。 就在段烁以为程霁绝不会察觉到他刚才的动静时,却见她微微偏过头,没在看他,却又表现出跟他说话的模样,道:“你……需要吃这么多药……” 段烁靠在椅背上,没等程霁说完就自嘲地笑了笑。 他真像个小丑! “没听见季衡那个大喇叭说我住院都住了半个月啊?” 程霁能感觉到话语中段烁对这个话题的抵触,但是方才看见段烁分了很多次才将手里的药吃完,心里那份担忧就怎么也压不下去。 隐约记得分别前的段烁身体还很健康啊…… “为什么要住院啊……”她小心道。 段烁表情一滞,顿了半晌,才仰头看向天花板,眯眼道:“你要笑话我?” 程霁不解段烁的脑回路,心想这怎么能是笑话他,明明就是正常的关心。 “我没有。”她埋下头,想将这个得不到回答的话题终结。 段烁想了想,还是转过身,冲又要将自己缩起来的程霁道:“告诉你也行,免得以后吓到你。” “啊?” “反正季衡那家伙早晚都会告诉你的,与其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让你知道,不如我先告诉你。” 为什么要先告诉她啊? 是为了以后能帮助他吗? 可是这些东西他不是应该跟他一会儿的新同桌说吗? 段烁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道:“这里有伤,所以偶尔可能会犯很严重的头疼病。晕过去也是有可能的。” 段烁说完,趴在桌上,没有看程霁,想起自己脑后偏左的位置那道伤疤,更是扯了扯嘴角,道:“你是不是想笑话我?” 程霁不语,凝视着眼里闪过一丝破碎的少年,眼睛就这么一直注视着强装镇定的段烁。 “你肯定想说,我这年纪轻轻的就成了一个药罐子,一点也不……” “会很疼吗?”程霁的目光落在段烁板寸头后侧的那道伤疤上,伤疤似乎已经有些时日了,那应该不是手术的切口,而是旧伤发生的位置。 段烁愣住,迟疑地看向双眸清澈的程霁,似乎是没有想到她是这个反应,缓缓道:“哪有受伤不疼的,你这问的……” 程霁也感觉到自己好像问得有些僭越了,没有继续跟段烁将这个问题深入下去。 半个小时后,下午的第一堂课开始,所有人被叫到了走廊外面按照高矮顺序排队。 然后一个男生一个女生交替进去,到了程霁,班上的座位已经基本上坐满了。 她径直走向最后一排的角落位置,旁边还有一个空位。 刚才她还听见季衡和段烁商量着要不要坐前排。 哦,不,是季衡给段烁提意见,而后者一直没有明确的回复。 后面就是段烁了,他几乎没有一点犹豫就往她这边走来。 不会吧,程霁心想,段烁又要跟她坐? 身旁的椅子被人拉开,段烁将书包一放,然后就这么放松地靠在椅子上,还不忘看看自己的新同桌。 “……” “你好,新同桌。”段烁望着她的眼睛,一笑,可笑意不及眼底,倒带着几分言不明的打趣。 5. 执着询问 站在讲台上的龚应恬也没有想到段烁会选择程霁当同桌,因为当时段烁来的时候校领导就告诉他段烁是二中初中部的佼佼者,嘱咐她好好照顾,别让他太松懈。 男女生一起坐…… 她迫使自己打消那份疑虑,段烁估计也就是看中了程霁安静,所以才跟一个女生坐同桌。 若是程霁能听见龚应恬的心里话,她一定第一个跳起来反对。 虽然说小时候跟段烁也做过一段时间的同桌,但是她好像从来没有看清过段烁的真实性格。 或者换一种说法是,她以为自己之前看清了,但面前的段烁跟之前的差距可不是一点两点。 程霁错开与段烁对视的目光,垂下头,默默地将自己包里的书拿出来放在抽屉里。 段烁的手指在桌上轻点,面朝着前方,可是却看见程霁的书包鼓鼓囊囊,她从里面拿出了……三本书? 一本都没看完,拿这么多课外书来,难道是给他看的? 程霁不知道段烁的心思,只是一言不发地将那本书继续看下去,许是中午没睡好,她撑着脑袋,头上的马尾似乎也没有先前高束,而是低低的垂在后脑勺处。 “什么书啊?这么好看?”段烁歪着头去看书籍的封面,伪装出自己丝毫不知道这本书就是他送的。 程霁闻言,将书半面抬起,给段烁看。 段烁心里痒痒的,如果是等这个小蜗牛开口解释,他怕是等到高中毕业都等不来,但如果自己装作不认识开口问呢? 程霁用余光打量着段烁的眼神,发现其中闪烁着几分势在必得的神采,心里更是慌得厉害。 万一呢? 万一段烁变成了那种喜欢报复别人的人,那么当年因为倔强而没有说出去的话不就…… 相当于是把她往虎口送! “这种书既不是名著也不是散文,应该是有人送你的吧。”他压低声音,尽量让这些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谁送的?” 程霁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答道:“一个同学。” “你跟他关系很好?” 程霁真是不理解段烁的做法,明明她感觉段烁已经认出她来了,明明他什么都记得,又偏偏装出一副不认识的样子来逗她。 “还行。” “后来有见面吗?” “没有。” “能送你书的人,为什么不去试着联系一下?” 程霁感觉自己脑中的弦已经崩到了极致,这些问题她没法回答,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说之前根本就没觉得能再见? 可他肯定又会问再见了会怎么样。 就非得让她说实话吗? 一串问题问下来,程霁都有些迷糊,开始怀疑段烁是不是真的没有想起来。 只是因为跟她坐得比较近,在初中还养成了顶着一张帅脸去沾花惹草的习惯,才会对她说这么多话吧? 对,他应该还是没有认出来。 他们交集不多,当年就算是玩得还可以的普通朋友都说认不出她了。 “你别问了。”程霁将书翻动,以掩饰自己已经被搅乱的心情。 “我就……” 龚应恬在这时已经安排好了全部座位,站在讲台上开始讲课:“好,同学们,下面我们来进行自我介绍,同学们一个个上台介绍自己。” 段烁的话被打断,只好闷闷地听课。 下午的时间被拉得很长,发书、参观校园、晚餐和晚自习,段烁都觉得特别没有意思。 程霁总是躲着他,躲着他带有刺探消息的话,躲着他的目光,躲着季衡所提出的对他的评价问题。 晚自习下课,段烁趴在桌上,将方才死乞白赖从程霁那里借来的书还回去,《红楼梦》弄得他脑子嗡嗡的。 季衡跟他打完一个招呼就忙跑回宿舍去了。 程霁则不紧不慢地收拾东西,等着段烁先走,自己好不用请他给她让位置。 人越来越少,可段烁就是趴在桌上不动弹,书桌上刚发下来的书胡乱地摆在各个地方,他将脸埋进臂弯,对外界的吵闹没有什么反应。 程霁怕黑,担心一会儿路上没人,只好勉强开口道:“你能让一让吗?” 教室前排还剩几个人在找东西,中间往后就只剩他们两个人在座位上了。 “程霁,我不太舒服……” 程霁心头一颤,想起段烁说的有时候疼到会晕倒的话,又坐了回去,担忧地看着段烁。 “我能帮你一些什么吗?”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程霁忽然有种中计了的感觉。 段烁将头转过来对着她,半眯着眼睛,问:“假如有人之前没理由地伤害你,但是你发现那个人现在好像没有要伤害你的意思了,你会原谅那个人吗?” 程霁将目光投向班级的其他地方,人越来越少,她嗫嚅着嘴唇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可是段烁的目光却异常坚定。 他想要一个答案。 可程霁不想得到他的对这件事的态度。 她扪心自问,对段烁的那些……也不能叫伤害吧。 除了两人以外的最后一个人走出教室,程霁便感觉自己好像已经被困据在笼子里一般,手心都在发冷。 她垂下头,指尖发颤。 “现在很晚了……”她小声抗议。 段烁倒是不着急,悠悠道:“就一分钟的事情。” 程霁的心理防线要被他攻破。 为什么这些过去的错事现在要一股脑地出现在现在? 为什么段烁会和她坐在一起? 今天的一切都不可理喻,她唯一伤害过的人现在就坐在她面前一副要讨伐的模样。 段烁为什么要这么在意? 明明当时…… 还是本不应该道歉的他想要得到她的道歉。 “我不知道……”她眼眶发热。 她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忆小学了,那些嘲笑针对,那些假意善良,还有那个自卑到尘埃里的自己,她都不想再提起了。 “我不是要面对选择的那个人,原谅和不原谅……又不是我能说了算……” 程霁的声音有点哽,眼眶微微湿润。 段烁的手不知如何安放,眼睫不安到颤抖。 “对不起,程霁,我没有别的意思,我……” 我就是想要知道为什么。 他说着想要凑近解释,程霁却微微后退,身子几乎贴在墙上。 他顿住 ,忽然感觉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她还是很讨厌他。 段烁想到这一点,眼皮耷拉着,起身,给程霁让出一条道。 程霁拿上包跑了出去。 她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段烁有一种错觉。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怪物,让她这么拼命躲闪。 他想,他就是一个怪物。 …… 程霁第二天来,就发现自己的书桌已经被摆到了最后一排的中间位置。 进门的时候,段烁正在帮她搬椅子。 少年看见她进来好像心虚地躲了躲,将椅子规矩放下就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老师说,因为我们班人比较少,当时你也看见了,就让和我们一起坐在最后一排的几个同学去了前面,剩下的桌椅都搬走了。”段烁耷拉着眼皮道,“怕你进出不方便,反正最后一排也就我们两个,我就把位置挪了挪。” “嗯。” 程霁坐下,然后从书桌里面拿文具盒的时候就发现里面好像多了一点什么,垂眸看去,是几颗水果糖,花花绿绿的,有好几种口味。 她将疑问的目光投向一旁的段烁,但他没有说话。 程霁又往抽屉里面看去,还有一瓶桃子味的饮料。 这个高中里面,还有谁知道她喜欢喝桃子味的饮料? 好像,唯一有可能知道的,就是段烁了。 她刚想开口确定,但是又不太敢,昨晚段烁找她要答案的执着模样她现在都还记得。 明明表情淡淡的,但就是带着锐利,朝她伸出爪牙。 “怎么?”段烁瞥了她一眼,注意到她手里的饮料,还扬眉道,“哎,有人给你送饮料呢。” “……” “说的好像不是你送的。”程霁心想,收回目光,但是又隐约觉察到段烁的偷瞄,不解地看回去。 这时候人已经挺多了,段烁将桌面上的语文书缓缓合上,用眼神示意程霁拿桌上的饮料。 程霁拿起,茫然地看向他,心想,他难道是觉得自己亏了,要让她还回去? 她犹豫地将饮料递给段烁。 “……” 段烁揉了揉眉心,心想这人怎么这么喜欢把自己的东西给别人。 程霁苦恼地收回,没明白段烁的意思。 “你就不想知道是谁给的吗?” 不就是你吗?程霁暗想,也没谁能演戏演得那么像。 “你知道啊?”程霁反问。 段烁扭头,一双眼睛依旧平静,道:“你打开喝一口,看看谁最高兴不就知道是谁了吗?” 程霁觉得荒诞,竟然有些好奇接下来段烁会怎么表现。 他难道会表现出高兴的样子来? 可好像跟他的性格对不上啊? 程霁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前面努力憋笑的季衡再也憋不住,笑出声来。 只是短促的几声笑,他又强行忍住,笑得肩膀颤抖。 程霁和段烁双双看去,只见季衡憋笑时颤抖时的肩膀一耸一耸,像是被点中了笑穴一样,再加上捂嘴使得那小声非常奇怪,令程霁也不由得笑了笑。 段烁努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喏,那不就是。” 6. 怪物 季衡听见这种惊悚话语,转过身,辩解道:“不是,段烁,哪有你这样的!你这话说得倒将你自己摘了个干净!” 段烁用鼻子哼哼,警告的目光投向季衡。 程霁看两人无声的对峙,又见段烁像小孩一样威胁季衡,突然觉得段烁好像也没有多恐怖。 “我知道是谁了,你们别眼神打架了。”程霁将饮料放在桌角,眼里的笑意还未完全收敛,便和段烁的目光在半空短暂交会。 见程霁对他笑了,段烁煎熬了一个晚上,总算是好受一点了。 不过还是嘴硬道:“他都笑成那样了,跟他没关系我是不信的啊!” 季衡回瞪道:“段烁,你到底会不会顺坡下驴啊!这么好的台阶给你了。” “人要坦诚啊。”段烁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偷瞄脸颊泛红强忍笑意的程霁,不知为何,心情像是喝饱了甜水一样。 “这话我跟你说才对吧!段烁,你这张嘴可以去跟墙比比谁更硬!” 段烁没再继续,心情颇好地扬起唇角,转动着手中的笔,准备早读。 …… 程霁回到宿舍,宿舍里三人都安静坐着,不发一言。 尴尬的气氛弥漫,她摸了摸鼻子,选择安静坐下。 终于,一个留着刚过下巴的短发女生主动打破沉寂:“要不……我们认识一下?” 大家都在等这个契机,一听有人提,就主动回头,摆出深入交流的诚意。 先互相问了一圈名字,再问起初中学校。 程霁发现,除了自己的学校在城郊,其余的几位都在高中四大名校的初中部。 可谓实力强悍。 主动提起话题的短发女生叫张笑微,她似乎看出程霁的一丝窘迫,笑道:“那你很厉害啦,程霁。初中能拿全校第一。” “没有没有。” “你就别谦虚了。”张笑微笑着,自带亲和力的面容让程霁稍稍放下心来。 问过学校,问过意向选课,话题自然而然地牵扯到周围的人身上。 “我听说……我们班有个数理大佬。”程霁对面的女生开口,眼神好奇,“你们知道是谁吗?” “哎,我好像听我同桌说过。”张笑微撑着下巴想了一会儿,然后看向程霁,眼神一亮,“是程霁的同桌吧!他初中是二中本部的。” “很厉害吗?”另一位舍友问。 厉害吗? 程霁不是很清楚。 因为她不怎么敢观察段烁。 只知道他晚自习会睡上一个小时,但每天的作业都能交齐。 “我觉得挺厉害的。”程霁话语中肯。 宿舍气氛很快活跃,一个中午,熟悉程度直线上升。 程霁原本以为自己一个人来,也没什么朋友,不像班里的其他人互相认识。 但交朋友,似乎比她想象的要容易许多。 …… 日子不疾不徐地往前走,段烁也没再像以前一样恨不得一晚上问程霁八百个夹着试探的问题,只是程霁和他的交流依旧是少得可怜。 尤其是当他不再成为她离开座位的必经之路后,基本上是一句话也不说。 急了容易把人惹哭,放慢了容易让人忘记他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段烁很是气馁,懒懒地趴在桌上,收回落在程霁身上的目光。 这天,因为学校的电脑正在维修,原本习惯在白板上讲课的物理老师只好重新在黑板上板书。 可今天是阴天,就算是开了灯,也看不太清黑板,甚至还会时不时有反光。 程霁有轻度的近视,又没配眼镜。这样一来,一节物理课她感觉自己什么都没记到。 倒是一旁的段烁记笔记十分认真,少有地将黑板上的板书几乎完整地誊抄了下来。 程霁听不太懂课,于是在这物理老师留下的最后五分钟的写作业时间里,她瞟了一眼段烁的笔记,心想他不是已经放假自学得差不多了吗,怎么还抄得这么认真。 可如果她找他要笔记,他会不会又提出一些离谱的要求? 比如又让她回答那些夹枪带棒的问题。 程霁放弃了找段烁要笔记的念头,准备一会儿下课花五分钟速记。 段烁早就将程霁的微表情分析一通,开口道:“看不清?” “嗯。” “我的笔记可以给你抄抄。” “谢……” 程霁的指尖还没碰到段烁笔记本的一角就被他合上拿远,她抬眸就察觉到段烁眼睛里那一闪而过捉弄,心里对于拿到笔记本没抱什么太大的希望。 “程霁,你都没叫过我的名字吧?” “啊?” 程霁倒是没有怎么注意到这一点。 段烁将手放在本子上轻点,用商量的语气道:“借东西还是要有点诚意,你说是吧?” 程霁等着他接下来的要求。 “你就展现出你的一点诚意,称呼加请求原因加请求内容。” 她狐疑地看着将笔记本按在胳膊下的段烁,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段烁这人这么执着,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给她笔记本? 她默默地转回身,打开作业本准备写。 “你该不会不记得我的名字吧?”段烁趴在桌上,眼里闪过几分晦暗。 “记得。” “求人不叫名,你就叫……” 下课铃打断了段烁接下来的话,他幽怨地看向不识时务的广播,刚想推销推销,就看见物理老师刚走下讲台,程霁就靠在讲台边上开始抄笔记。 段烁盯着程霁的背影看了很久,缓缓合上自己唯一一篇写得这么详细认真的笔记,低头嘲讽一笑,将笔记本随手往桌角一丢,起身到走廊透气。 不,是降火。 程霁匆忙记完笔记,倒也没有发现段烁的异常,将自己的全部精力集中在听课上面。 …… 午后,程霁坐在食堂的窗边,从二楼望下去,还可以看见一个个浸在阳光中的身影,或是埋头学习,或是开怀大笑。 她一只手托着下巴,也任由阳光往脸上倾洒,透过窗户的阳光褪去了几分灼热,却保留着明媚。 “你好,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程霁循声将视线移向身前,一个女生短发齐肩,戴着银色边框眼睛,有些谨慎地问道。 “没事,你坐吧。” 程霁总觉得有些面熟,和自己好像是一个班的。 她不由得让目光在面前人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我们……是一个班的吧?”程霁小声道。 “对,我就跟你隔着过道,坐在你的左前方。” 程霁想起来,她就是张笑微的同桌。 她刚想着埋头吃饭,却又记着妈妈袁娟的话,让她要主动一点认识新同学。 而且刚能聊上天的时候就记住对方的名字比较好。 她握住筷子的手紧了紧,道:“你叫……” “我叫关羽琴,羽毛的羽,钢琴的琴。”她友善地冲程霁一笑,倒让程霁心中有些慌乱,不知道自己应该作何反应最为妥当。 应该要介绍自己吧。 “我叫……” 她还没有说完,就被关羽琴抢过了话头,她笑道:“你叫程霁,我总听那两个男生叫你的名字。” 程霁不好意思地笑笑。 “你跟那个叫段烁的一定认识吧。”她眨眨眼睛,问道。 “我们……算认识吧。” “段烁在初中的时候就很厉害了,还拿过竞赛的奖项,不过他好像不太想走竞赛这条路。总之,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去条件和成绩更好的一中?这人是不是挺奇怪的?” 奇怪? 确实是奇怪。 段烁在这四年里变化太大了,成绩从中上变成拔尖,人却没有以前好相处了。 “嗯。”她轻轻点头。</ p>却不知落在她身上的一道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离开。 一个身影冲出食堂,紧绷的脸颊暴露了他的极力隐忍。 急促的脚步声汇入嘈杂,单薄的身影隐于人群。 …… 由于报到的日子在周三,所以一到周五,学生们又陆陆续续地拖着行李箱回家。 程霁拿着电话手表站在教学楼走廊上,一只手拖着行李箱,面上有些焦急地询问着坐地铁的路线。 段烁则不慌不忙地从包里拿出相机,刚想着照些什么,就被季衡新奇地拿了过去。 “哎,这可是教学区,你拍照也要到别的地方去啊,烁哥。”季衡嘴上说着学校的规章制度,不断鼓捣的手却向段烁传达着另一个意思:咱们拍些照片吧。 段烁拿回相机,道:“你去找个人,我们拍一张。” “不愧是相处了三年的兄弟,就是明白我发朋友圈装逼的意图!哈哈。” 季衡随便扯了一个班上的男生过来给他和段烁拍照,然后又拉着段烁满学校地跑,直到拍尽兴了才罢休。 回家路上,季衡对今天下午段烁的好脾气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对劲,疑惑道:“烁哥,你今天怎么还有心情跟我到处拍照啊?” “没什么。” “你可是平时舍不得耽误一点时间回家的,今天这么反常,不对劲啊!” 段烁没有回应季衡的话,而是拖着行李箱,望向视野尽头。 “哎,你这才刚出院,走这么远的路。你爸你妈怎么没来接你?” 这句话本来没什么的,换作平时的段烁也不当一回事,可是他偏偏在那个时候特别敏感,他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总觉得季衡话里有另外的意思。 “没让他们来。”他的面上没什么变化,握住行李箱的手却收紧了些。 他垂头,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一个畸形的怪物,斜斜的,像是在躲避着什么。 不就是个影子吗? 歪歪斜斜的干什么! 又不是什么怪物。 他心里想着,却又听见季衡道:“那不行啊,段烁,你这拖着箱子回家,这路上要是磕着碰着……” 段烁望向不远处一群群拖着行李箱从地铁口出来的学生们,夕阳下,他们神采飞扬。 他打断季衡的话:“我是缺胳膊还是少腿了,怎么你们能做的我不行啊?” “你这不是情况特殊嘛。”季衡站定在红绿灯路口,随口答道。 “情况特殊?”段烁重复着季衡话中的四个字,扯了扯唇角,嗤笑一声,“那倒是一直都挺情况特殊的,反正跟你们还是不太一样,有点怪,是吧?” 段烁一下子说了这么多话,绕得季衡有些迷糊,他茫然道:“你说什么呢?什么‘一直情况特殊’的……” “你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季衡懵了,愣愣地看着目光清寒的段烁,迟疑问道:“段烁,你怎么了?” 段烁脸颊紧绷:“你还记得,我在初中的时候,有一个你们别班都在叫的绰号吗?” 季衡与段烁的结识就是在一学期学校内部的培优课程认识的,当时各个班的人都有,所以他才能在初二的时候就跟段烁交上了朋友。 过程之艰辛,就不娓娓道来了。 但是实际上他和段烁真正成为朋友后的交流倒不是特别多,但是段烁身边的朋友不多,比较起来,他还算是段烁最谈得来的朋友。 所以有时候,遇见这样反常的段烁,季衡总感觉他像是一个看不透的黑洞,让他束手无措。 “知道啊。” 绿灯亮起,段烁拖着行李箱走在前面,却没有等季衡的意思。 等到了马路对面,季衡看见凝视着夕阳坠落的少年回眸,霞光染不上他发暗的双眼。 听见风夹杂着他的声音传入耳畔,极轻,又极沉: “我不就是你们口中的‘怪物’吗?” 7. 到底在期待什么 “这个绰号……也不常叫吧,大家都把你当神仙似的,鹤立鸡群懂吗?”季衡说完才后知后觉段烁应该就是因为特殊而不高兴了,暗暗怨恨自己说的什么乱七八糟话。 “不就是怪吗?说得那么好听。” “怎么就成怪了?那叫脱颖而出。”季衡见段烁加快脚步,自己忙拉上行李箱跟上,“怎么还生气了?我哪说错了你告诉我。” “没有,说得挺好。”段烁眼眸低垂,又在心里嘲笑自己的矫情。 “不是,你……”季衡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又感觉段烁一下子就恢复到正常的状态了,也没跟他解释刚才那番话的意思。 这到底怎么回事? …… 段烁回到家里,仍旧是一片漆黑。 他打开灯,将东西收拾好,也不急着解决晚餐问题,先帮着季衡把相机里的图片导出来。 他的目光在一堆照片中游走,最后落在第一张照片上。 照片上的自己总透露着令自己不满意的神采,还有气色。 呵,情况特殊。 他垂眸给季衡发过去,也没急着等到回应,顺手也将这几张照片保存在手机上,然后发个朋友圈。 他倚在沙发上,却不想动弹分毫,任由自己陷进柔软。 消息铃声响起,他略微有些讶异,按理来说这个点,季衡应该是不会回他消息的,那家伙多半在打游戏。 他打开,却发现是小学同学赵骆。 他发来一张图片。 是刚才段烁在朋友圈发的那张和季衡的合照。 段烁眯眼,没觉得那张照片有什么问题。 可下一条消息随之而来。 “你跟程霁在一个班?” 段烁将照片放大,是了,能比较清晰地看见正在走廊上打电话的程霁。 “嗯。”他回复道。 “水桶事件你找她问清楚了吗?” 段烁顿住,那句话不长,可是他却读了很久。 他闭了闭眼,指尖在屏幕上跳跃。 “我说了,不是她干的。” 可对面却发来一条条消息,打得段烁措手不及。 “你确定?” “那引你去那里的纸条怎么解释?” “……” “段烁,当年我们都慕强,觉得程霁厉害,都没去问。” “可你真的觉得不是她干的吗?” 段烁握住手机的手收紧,手腕的筋突起,一双墨色的眼睛明暗不定。 “不是她。” 他刚刚在输入区打下这几个字,就看见赵骆又发来一条消息:“你忘了,那段时间,你们关系很不好。” 段烁点击发送的指尖又收了收。 目光稍稍上移,定格在那句“你真的觉得不是她干的吗”上。 程霁,如果你没有做,又为什么要躲着? 是心虚害怕,还是想划清界限? 他将手机灭屏扔到一旁,闭上眼睛,脑中却反复回放在食堂中的场景。 “……这人是不是挺奇怪的?” 嘈杂的交谈声中,偏偏就让他听见了这一番话,他停下脚步,凝视浸在阳光里的程霁。 她点头。 她点头了。 他冷笑两声,再睁眼时眉眼已经清冷。 “原来……你和他们是一样的。”他喃喃道。 夜风从阳台涌入,吹乱段烁的头发。 也吹灭最后的自欺欺人。 段烁,你到底在期待什么? 他质问自己。 …… S城的燥热在夏夜不减分毫,程霁顶着满头汗水走进还没几个人的教室。 她拭去头顶的汗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她瞥了段烁的桌子一眼,看样子他还没有来。 不知为何,她稍稍地松了一口气。 段烁后来来了,可是她并不是很记得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他极力降低自己在她面前的存在感,变得安静寡言。 甚至对季衡也一样。 这种奇怪的状态持续了三天。 程霁不解段烁为什么突然不执着地问当年的事情,好像在一个周末就释然了。 可看着模样也不像。 她总觉得那双眼睛格外冷。 好像还带着些幽怨是怎么回事? 程霁默默将椅子挪了挪,离段烁远点。 唯恐他又拿那件事情说事,以及将他这周的负面情绪都往她的身上倒。 数学课后,程霁望着黑板上寥寥几行笔记发愁。 她为难地托着下巴,嘴里念叨着:“充分不必要,必要不充分……p能推q……p不能推q……” 她眉头微拧,感觉自己一节课听下来确实云里雾里的。 她看看一旁认真刷题的段烁,又看看趴在前排小憩的季衡。 虽然打扰别人休息是挺不好的,但是打扰凶巴巴的段烁刷题似乎并不是一个讨喜的选择。 斟酌半晌,她决定去叫前排的季衡。 她还没开口,就听见旁边的段烁道:“你就非得去打扰别人睡觉?” 她噤声,小心地看向一旁的段烁。 他面上表露出不耐烦,点了点练习册。 程霁迟迟没有动作。 他都这么不耐烦了,肯定也是不想给她讲的。 这个南墙也没有什么要去撞的必要。 “谢谢,不用了。” 段烁的面色沉凝,看着程霁那疏离怯懦的模样,心中的不适感越来越强烈。 “你就非要去问季衡吗?还是说,你就是把我当空气?” 段烁说这话时语气很重,表情紧绷着,锐利的目光展现出十足的攻击性。 季衡被两人的争吵吵醒,茫然地看着气氛僵硬的场面,迷糊道:“你俩吵什么?” “我不问就是了。”程霁也板着脸,心中委屈。 想象中的对峙果然很快就来了。 “这就是你的学习?程霁,你到底在跟谁赌气?”段烁半笑着将笔丢开,“跟我还是跟你自己啊?” “哎,段烁,你干什么?”季衡拦住段烁的进一步语言攻击,然后看向程霁,刚想说什么解释一下,就发现程霁拿上笔记本,与咄咄逼人的段烁短暂对视,一字一顿道:“我们本来就不认识,你何必说这些话。” 段烁闻言,就看见程霁带着怒意起身往教室门口走去。 “你去哪?” “找老师。” 段烁终是忍不住开口道:“你问我了吗?” 可 程霁像是没有听到一般,转身消失在段烁的目光所及之处。 她紧紧握住手中的笔记本,才恍然发觉,自己根本不知道数学老师的办公室在哪里。 而段烁作为数学课代表,肯定是知道的。 刚好到了下午的冲凉就餐时间,程霁拿着笔记本回宿舍冲凉然后又折回教学楼,发现段烁不在班上才走进来。 季衡听见脚步声抬头,发现班上竟然已经没人了,扭头一看段烁也跑了,嘴上抱怨道:“说好一起去吃饭的,这家伙倒是跑得挺快的。” 程霁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打算自己研究研究。 季衡小心地打量着程霁的神色,见她好像没有那么生气了,才指着段烁的座位开口道:“这人出尔反尔。” “嗯。”程霁附和道。 季衡没来由觉得有些好笑,于是反坐在椅子上,手搭在段烁的桌子上,对程霁道:“段烁他平时不这样,真的。” 她才不信呢! “好吧,我坦白,段烁他就是耍小脾气,简单来讲就是着急生气了。”季衡推了推眼睛,“据我观察,你们之间好像有什么误会。” “不是误会。”程霁笔尖一顿,“他就是讨厌我。讨厌到不想再见,谁知道他还要回来报复。” “段烁不是那种喜欢报复的人,他在等你的解释。你看不出来吗?” 程霁咬住下唇,当年的事情她不想提及分毫,但是欠段烁的解释她必须要给。 其实也不过是,那时的光太过热烈,灼伤了她脆弱的自尊心。 而光本身又有什么错呢? 季衡见程霁迟迟不说话,转移话题道:“哎,一会儿我给你讲题吧,这东西不难,我给你讲明白你就会了。就晚自习上课前十分钟,我现在先回宿舍一趟。” “嗯,谢谢。”程霁礼貌微笑道。 程霁回来以后,就看见段烁面朝着后门,像是刻意在等待她。 灯光下,他眼底的神色被长睫遮挡,坐得还算端正,唇角微微下弯。 程霁站定在门口,与坐在椅子上的段烁对视。 “他在等你的解释,你看不出来吗?” 季衡的话在脑中回响,程霁凝视着段烁的眼睛,没有以往亮了,但是在与她对视的瞬间,那种熟悉的感觉还是会从心里升起,氤氲。 “你要成为门神吗?”段烁开口道。 程霁心中一慌,见班上还有几个人,觉得段烁要是再说下去她就没脸在班上待了,于是抿唇走了进来。 “哪里不会,我给你讲。” 程霁还想抗拒,就听见段烁瞥了一眼数学书开口道:“充分不必要条件是指条件p可以推得条件q,而条件q没有办法推得条件p,必要不充分就反过来。” “嗯。” 段烁拿起笔,翻了一页崭新的草稿纸,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同时道:“如果是问集合方面的关系,你可以画关系图,像这样,一个大圈里面有一个小圈。充分不必要就是p在里面,q在外面。” 程霁点点头。段烁稍稍侧目,便对上那双盈满专注的杏眼。 他握住笔的手颤了颤,嘴上还在讲着,可是脑子里却总是涌现出之前的画面。 一幕一幕,黑白电视一样,恍惚间,他的世界似乎也是从那一刻开始暗淡下来了。 8. 往日争执 四年前…… “段烁,是你干的,对吗?” 程霁穿着宽大的外套,风吹过她低垂的马尾,一双眼睛盈满忧伤。 “对啊,那个主任取消你的名单就算了,还就想这么不了了之,我当然要去找他!”他不解程霁的忧伤,还在兴致勃勃地讲述其中缘由。 “你问过我意见了吗?” 当程霁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段烁就隐约感觉到了不对劲,将兴奋的语气稍稍收敛,小心地看着面前的程霁,缓缓道:“这不是应该的吗?” “那只是你认为。”程霁的声音隐隐带上了一些哭腔。 段烁慌了神,不安道:“为什么……他们这么随意地就剥夺了你参加演讲比赛的机会……你不应该去要个说法吗?你准备了这么久,连个理由都不知道的话……” “段烁,”程霁迎着风,苦笑,“他们内心的解释,你还不清楚吗?” 程霁的声音像是被风吹散了一样,段烁总感觉隐隐约约听不真切,包括那话中的悲哀苦涩,他没能听见一星半点。 “不是说忘记通知……”段烁的话卡在一半,茫然地望着脸颊滚落泪水的程霁。 风湿冷,钻进两人的厚外套,无人的操场上,他又一次看见程霁哭了。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滚落,紧接着滴在她的毛衣上,晕开一点水迹。 “段烁,你以为每一次参加表演都没有我是因为意外和巧合吗?”程霁将脸倔强地别开,哽咽道,“他们那是嫌弃我!嫌弃我不像别的女同学白嫩娇小,认为我只能在舞台上当一个秤砣,你明白吗?” “不是这样的……” 段烁还想说些什么安慰程霁,却听见她又道:“段烁,那张主任拿来的奖状,上面的题目你还记得吗?” 他还没有来得及看。 那张奖状,有问题吗? “那是复制品,根本连题目都跟我对不上,你明白吗?”她说着,连连后退,眼里的泪水聚在眼眶里,滴落的瞬间,像是镜面破碎了一般,“段烁,那不是安慰,那是羞辱。” “我没想到会……” “段烁,”程霁站定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鼻尖眼眶已经通红,“我觉得你好奇怪,别人都不愿意把我的事情放在心里,而我也不需要别人为我的事情操心,可你偏偏要破坏这一切!” 风更急,从楼栋缝隙中吹来,发出尖锐的声音,像哀鸣,在操场上回响。 “程霁,你是觉得我做错了吗?”段烁深吸一口气,一双眼睛映着她的身影,争辩道,“可他们就是应该给你道歉和补偿!” “我不需要,我只是需要你们所有人都不要记得这件事情,都不要再提起这件事情。”程霁几乎是哭喊着说出了这句话,“才华被外貌遮盖,你觉得这件事情值得被拿在台面上讲吗?” 段烁铿锵道:“对的就是对的。那是他们错了,是他们肤浅!程霁,多数人做的事情就是正确的吗?” “我不想理会它是不是正确的,”她吸了吸鼻子,“我只是不想我的缺点被大家指点,当成会议资料一般被这么多人提及。” “那不是缺点。” “你不会明白的,因为被踩在脚下的是我的自尊心而不是你的!” 程霁说完,喘着气,肩膀轻轻颤抖。 段烁感觉什么东西梗在喉咙间,他极力想要发声却说不出一句话。 “你以后,别再做这种奇怪的人了。” 程霁说罢便跑离操场,他赌气似的站在原地,眉眼却低垂下来。 可能,是他年纪太小了。 也可能,是程霁过早体会到不公平。 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笔尖已经指到了最后一个知识点上。 程霁的目光一直跟随着段烁的笔尖,并没有注意到他神情的细微变化。 “还有,既不充分也不必要条件,比如……” 程霁刚想说这个不用讲,她会,就看见段烁把笔往桌上随手一扔,靠在椅背上,用懒散的语气说着令她心里一揪的话:“比如我的帮助是你成长路上取得进步或是成功的既不充分也不必要条件。” 她怔然地望向半眯着眼睛看天花板的段烁,明明那么苦涩的话,却被他用最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出来,透着怪异。 她低头,看着本子上的笔记,就看见一只手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下“我对你……——既不充分也不必要”,堆积了很久的情绪一瞬间涌上心口。 他都记得。 他还在意。 在意透了。 “段烁,”她用黑笔狠狠划掉他刚才用铅笔写的那步推理,“不是这样,应该是……” 段烁轻扯唇角,随意扶在桌沿的手心却有些发汗,慵懒道:“那应该是什么?” “是……” 后门被人猛地推开,段烁不耐烦地轻掀眼皮,一双暗黑的眸子翻涌着不明的情绪,凝视着程霁。 程霁因为她的凝视而心慌不已,为了掩饰,看向来人,是季衡。 季衡热情道:“程霁,我来给你讲……” 段烁将自己的草稿本合上,说道:“不用了,我已经给她讲完了。” 程霁扭头看他,却发现他神色淡淡,与最开始讲题的时候无异。 …… 宿舍走廊上,季衡刚刚想走进宿舍,就被从宿舍出来的段烁一撞,疼得靠在墙上只抽气。 “不是,你急着去抢宵夜啊?”季衡揉着自己的肩膀,还不忘看看段烁的脸色,“你不疼啊?” “相互作用力,你觉得我不疼?” “……” 季衡怎么有种被道德绑架的感觉,好像该道歉的人应该是他一样。 明明就是段烁他自己撞上来…… 他梗着脖子,硬气地不肯道歉。 段烁倒也没有想着让他道歉,而是用想当欠揍的口吻道:“我最近是不是跟你八字不合?” “我们两个大男人要什么八字合,又不结婚。”季衡抬眼,正好对上段烁不善的目光。 段烁冷哼一声:“八字不合就算了,连脑子的构造都不一样。” 这算说脏话吗? 他要举报! 季衡心中愤懑,不怼道:“到底干什么?” “自己清楚。” “我不就是打断你跟程霁两个人的秘密谈话了吗?你至于吗?知道的是你在找 她问解释,不知道的意味你俩在热恋,还要顺路踹一脚路过的单身狗。” “我今天差点就……” “差点就谈恋爱……不,问到了是吧。” 段烁和季衡并肩靠在墙上,闷闷道:“是啊。” 季衡扭头,虽然段烁表现得有些失落,但是凭借他多年的了解,段烁真正失落的时候应该是极力掩饰的,而不是还来找他兴师问罪。 “但也有点收获吧。”季衡好奇道。 段烁从将手中的草稿本翻到给程霁讲题的那一面,指了指满是铅笔字迹一面上唯一的黑笔字迹。 季衡看完,低声骂了一句脏话。 “干什么。” “我严重怀疑你是想要追求人家。” “啊?” 季衡一脸严肃地指着上面的字迹,道:“我对你,既不充分也不必要,被划掉了。你难不成还想让人女孩回答出充分条件或者是必要条件啊?这种东西你还拿来套解释!” 段烁揉了揉眉心,道:“原话不是这样,这是简写……” “段烁啊,我可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听到这种话,段烁感觉自己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我给你的床头挂一面锦旗。”段烁淡淡道,“题字:阴阳怪气奖。” …… 程霁回到宿舍,正准备拿上自己的洗漱用品准备在洗手台边上排队,就看见靠近阳台的舍友张笑微凑过来问道:“程霁,你的男同桌是不是很凶啊?” “啊?” 段烁吗? 有时候确实挺凶的,但是应该也不会特别凶的。如果跟别人没有误会的话,应该还是挺好相处的。 程霁斟酌着回答道:“还好吧。” “今天上完数学课我在前面收拾东西都听见他说话咄咄逼人的。” 程霁心想,段烁啊段烁,你的名声应该不是我给败坏的吧。 正在漱口的两个舍友异口同声道:“我们也听见了!” 于是,第一次宿舍睡前聊天的内容变成了程霁意想不到的那个方面:“如何应对校霸”。 段烁应该只是对她比较讨厌吧,不至于上升到“校霸”这个层次吧。 可是交流得越深入,程霁心里就越不安。 段烁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脾气确实比之前古怪了一些。 以至于程霁躺在床上,宿舍一片安静的时候,她的脑中还回响着舍友那些话语。 “那种人就是喜欢强迫别人做事。” “还不停地在你面前刷存在感,生怕你不知道他不好惹。” 程霁的双手在被子里不安地摩挲着,心想:“可是会送桃子味饮料和主动讲题的校霸,应该没有吧。” 段烁这个人,性格还很跳跃。 有时候像狮子一样恨不得把人撕碎,有时候又倔得像头牛非要问出个什么来,可有时候又像是慵懒还时不时会装可怜的金毛,让人又讨厌不起来。 就像今天,把她惹怒以后又来谴责她的无情。 她也没有说段烁对她真的一点帮助都没有。 明明他是那段灰暗生活中,唯一走进她心里柔软脆弱的人。 9. 刻板印象 段烁不知道程霁那边已经将他分化为三种动物的事情,而是一个人躺在床上,脑中清晰呈现着草稿本上的那一行字。 所以,不是那么讨厌,对吗? 那应该是什么? 到底你欲言又止的是什么? 倔得像牛一样的段烁失眠了。 于是就有了困成熊猫的段烁。 “哈哈哈哈……” 清晨,宿舍里回响着季衡猖狂的笑声,段烁顶着布满血丝的双眼和黑眼圈冷眼看向坐在椅子上笑得前仰后合季衡,幽怨的目光在他的身上短暂停留以后便移开。 笑声吵得另外两个舍友不解地看向季衡。 “我的烁哥啊……你真的不是失恋了吗?”季衡一边笑,一边冲着段烁那站在阳台上的落寞背影笑,下一秒就接收到了一只像段烁本人一样有脾气的牙刷砸在他的脸上。 季衡捂着肚子走到段烁身旁,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道:“咱今天问清楚啊,我跟你讲,你不行我就帮你套话,我可不想你的脑构造变成熊猫。哈哈哈。” “呵呵,我还得感谢你是吧。”段烁咬牙道,从季衡的手上接过牙刷。 “哎呀,其实你问就好了,你就大大方方地跟人家程霁说,她也不至于一点态度都表示不出来。说白了,就是你自己想多了,你看你开学以来天天欺负人家,她也没见得哭着找老师换座位。” 段烁嘴里含着满口泡沫,含糊道:“你不懂。” 季衡闻言瞪大了眼睛,慌忙道:“不是,这种事情咱可不能这样干,虽然我知道你觉得兄弟我长得还行……” 段烁投来疑问的目光。 “但是让我壁咚这事不能干。” 段烁满头问号,差点将嘴里的泡沫咽了下去,他刷牙完,甚至来不及擦嘴角的泡沫就反手往季衡背上打了一巴掌。 季衡后知后觉段烁刚才说话的内容,一边努力憋笑一边道:“干什么?还打情骂俏的。” “滚!” …… 没有睡好的不仅仅只是段烁一人,还有程霁。 昨晚混混沌沌梦见自己被一个人一直追着,却看不清人脸,明明也算是睡了一个晚上,却累得感觉彻夜未眠。 身侧的座位一阵响动,昏昏沉沉的程霁一惊,就看见把自己往椅子上一摔的段烁趴在桌上,书包都没来得及卸下。 “他怎么了?”程霁看着半天没一点动静的段烁,小声问前面的季衡。 段烁却在这个时候突然抬头,凝视着季衡。 “他认床,差不多一晚上没睡。”季衡迫于段烁的威压,扯谎道。 段烁趁着课间休息,却因为心中藏着事而始终睡不好。 程霁刷刷的写字声本来应该是很好的白噪音的,但是在段烁听来像是她在写审判书一样。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害怕程霁不肯原谅他吗? 他没必要得到原谅啊? 还是害怕知道当年噩梦的开端,是她? 是她,又怎么办呢? 睡不着。 段烁烦躁地起身,却不小心将桌椅弄得哐啷响。 一瞬间,他感觉周围几道目光同时朝他投来。 程霁依然不动声色的写作业,可是几个女生却齐刷刷地看着他,倒不像是被打扰到的厌烦,而是……防备? 她们也很快把目光收回。 段烁眉尾轻扬,垂眸准备找点事情干,却觉得刚才那几个女生的行为怪异,就好像是在防备着什么恐怖的东西一样。 他起身,往后面的值日表看了一眼,值日是按照宿舍安排的,所以刚才那几个多是程霁的舍友。 她们,防备他? 段烁轻笑,回头就又对上四双防备的眼睛。 三个舍友加上关羽琴,刚好四个。 他唇角的笑还没来得及收敛,就感觉到更加进一步的防备。 他就笑一笑,还不行了? 段烁规矩地回到座位,瞥了一眼一旁安静写作业的程霁,咕哝道:“你人缘还怪好的嘞。” “啊?”程霁茫然地看向没头没尾说出这么一句话的段烁。 “没什么,我长得像坏人吗?” 程霁突然感觉段烁像是进化出了什么神奇的系统,说话也开始变得跳跃不定。 她人缘好跟段烁长得像坏人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是昨天的条件问题吗? 她疑惑地盯着淡然喝水的段烁,小声且迟疑道:“既不充分也不必要?” 这下是轮到段烁冲着她眨巴着迷茫的眼睛了。 这不是一个一般疑问句吗? 什么既不充分也不必要? 直接说不就好了。 程霁见段烁表情空白,感觉自己应该是回答错了,所以面前的小老师正在处于一种无语待机的状态中,她仔细思考,昨天下来,好像是因为段烁长得像坏人所以才有这么多女生关心她,所以答案应该是…… 段烁不知道在短短的几秒内程霁已经将方才自己没头没尾的话转化成一道题目,他刚想劝程霁休息休息,别天天想着那几个条件,结果就听见那惊为天人的回答。 “那就是必要不充分……还是充分不必要啊……”程霁已经被绕了进去,感觉语文上的这些条件跟数学的好像还是有点差别啊…… 段烁脸色沉了下来,心想,“他是坏人”和“坏人是他”应该是没有什么区别的,反正在她看来,怎么样他都是一个坏人呗。 难怪,连她刚认识的同学都开始防备他,在她的评价里,他就是那个大灰狼呗。 不爽,极其不爽。 段烁赌气地趴在桌上。 程霁苦恼地看着脸色不善的段烁,心想自己真的学的这么烂吗,都快差不多说完了。 她也趴下来,与段烁对视,目光澄澈道:“那是充要条件吗?” 段烁凝视着程霁,忽然有种万箭穿心的感觉。 有必要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吗? 关键怎么还一副无辜的模样? 就这么讨厌啊! 那草稿本上划掉的东西就是逗他玩的呗! 段烁将脸埋进臂弯,一时间询问的欲望也没有那么强烈了。 程霁见段烁一副心灰意冷的模样,托着下巴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一个所以然来。 最后,没忍住,推了推一旁的段烁。 “怎么?”段烁懒洋洋的抬头。 “所以,我人缘好和你长得像坏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段烁愣了两秒,双手捂脸,突然感觉自己这两天心情就像是坐过山车一样。 明明看上去那么被动的人,还能把他玩得团团转! “放心……”段烁稳定住自己的情绪,强装镇定道,“考试不会考的。” …… 程霁端着餐盘在角落找到一个位置,心满意足地坐下。还没来得及端详一下不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就发现两声餐盘放在桌上的声音,就对上了段烁和季衡的目光。 “能坐吗?”段烁站在桌旁,问道。 都把餐盘放桌上了,还问她能不能坐? “你们坐吧。” 季衡瞥了一眼一旁的段烁,心里盘算着这次段烁要用什么借口,却没想到…… 段烁拿起筷子,像是唠家常一样对程霁吐槽道:“咱们学校这食堂的桌椅还是太少,找不到好位置坐。” 季衡强迫自己扭过头,忍住笑意。 周围都是空的,这种借口能不能别用啊! 程霁也是一回生二回熟,对于段烁的信口开河见怪不怪,心里也隐约有些盘算,估计段烁是为了昨天她没有说完的话而来的。 他在等她的解释。 可是她还没有想好要怎么完完整整地将这一切讲给段烁听。 程霁埋头慢条斯理吃饭,就听见段烁开口道:“程霁,我们有话问你。” 季衡疑惑地看向段烁,心想,把我带上算是怎么个事? 程霁抬眸,准备听段烁讲。 “你们女生私底下称呼我为类似于‘校霸’这样的东西?” 季衡茫然地看向程霁,发现程霁也用同样茫然的眼神看着段烁。 三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缓解一下这僵住的气氛。 程霁也没跟谁透露过昨晚他们宿舍的夜聊话题吧,也没看见舍友们有说什么啊? 段烁难道是会读心术吗? “没有啊。”程霁选择装傻,话中却还是带着几分心虚。 段烁见程霁目光躲闪,心中更加笃定。 “你跟他们说我很吓人啊?” “那明明是你自己当时数学课下课闹出那么大动静……”程霁小声嘟囔,“我反正没说你坏话。” “那我还有一个问……” 段烁话还没有说完,就感觉一只大手按住他的肩膀,一个浑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哎,别坐这里。” 段烁不解回头,对上那张正义凛然的脸。 “你们两个男生坐一边去。” “为什么啊?”段烁起身,有些捉急。 结果那个膀大腰圆的老师面露凶色道:“二中严禁校园欺凌,你们两个男生堵着女生在角落就算了,还一副自己没错的样子。” 校园欺凌? 段烁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会被扣上这么一顶帽子。 程霁也懵了,无奈地看着那老师一边拉着一个把段烁和季衡拉到离她最远的桌子上。 等那老师又回到食堂门口站着,段烁吐槽道:“一个两个,对我都什么刻板印象。” 季衡则觉得特别好笑,段烁这副可怜模样以及尴尬遭遇应该可以载入人生史册了。 憋笑失败,他笑了两声,感觉到段烁的目光再次转移到他身上来,季衡解释道:“我不是笑你,就觉得那老师长得还挺……” “应该怪你,长一身腱子肉。”段烁良久才得出结论道,“我这样的要是被说是坏人,那这学校里面男生应该没几个好人。” 季衡:“……” 10. 对的就是对的 午后,同学们陆陆续续回到班上准备开始下午的课程。 程霁回想起今天中午段烁和季衡在食堂的尴尬遭遇,有些愧疚自己没能在当时反应过来去跟那个老师解释。 还有,段烁不会真的认为是她把他的名声败坏了吧。 她小心地望向后门,刚好看见阳光倾洒的走廊上,段烁的每一根发丝都被染上柔光,阳光勾勒出他分明的脸部轮廓,程霁忽然有一种错觉。 感觉段烁好像就是应该属于外面那明媚阳光。 段烁眯着眼走进来,懒懒地趴在桌上,随口道:“一会儿数学课,我睡会儿,帮我看着点。” 程霁没有答应,心想不上课怎么行,于是连连摇头。 “程霁,多大点事,我都学过了,没什么好学的。” “不行,上课不能睡觉。” 段烁像是没听见一般,轻掀眼皮,道:“程霁,你还想不想有一个良好的同桌关系了?” 程霁见老师已经走进来,小声道:“不行,你要听课……” 她偏头,段烁偏偏就是不听劝,兀自睡着。 “段烁。”她用着很没有气势的语气道,“我不帮你看着。” 空调吹出的凉气很快充斥在教室的每一个角落,下午两三点似乎总是令人犯困,程霁很快就发现前面的好几个同学都垂下了脑袋。 数学老师的脸色似乎不太好看。 程霁为难地看了一眼一旁的段烁,犹豫着要不要叫他起来。 可她都说了不管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头顶的风扇懒洋洋地搅动着教室里的空气,一节课已经过去大半,基本将课程讲完的老师往下一看,见不少分神的,严厉道:“数学不是其他你们可以选修的科目,大家都好好学,打起精神来,把昨天写的练习册拿出来。” 他环顾教室一周,发现几乎所有打瞌睡的都乖乖地将练习册拿出来,除了…… 坐在教室最后面的段烁。 他眼神一凝,将手中的书本放下,走下讲台。 程霁莫名感到有些紧张,这种情况还是她第一次面对。 之前初中的时候她的同桌也是一个爱睡觉的,但是她基本上因为上课听得比较认真而不知道同桌在干什么,但是这一次她很清楚段烁是提前跟她说了。 她的心跳因为紧张而加速,却又感到不解。 睡觉的又不是她,她为什么要紧张? 眼看着老师已经走到教室中央,如果要叫,这个时候应该是最合适的。 但她说了她不会管的。 上课睡觉就是段烁不对,她没有什么错。 她心里这样想着,准备伸出的手又默默地收了回来。 她强迫自己不要管这一切。 脚步声已经很近了。 程霁平视前方,却没有发现身侧的段烁微微睁眼,眼里晦暗不明。 老师走过来,用三角尺不轻不重地往他的桌上一拍,严厉道:“段烁,拿着你的练习册站到后面去。下课来我办公室。” 他什么也没说,按照老师的指令站在班级后面。 程霁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替段烁难堪,作为从来没有被罚站过的人,她感觉这是一种莫大的耻辱。 她翻开练习册的手有些颤。 因为装着忐忑,她感觉自己对后面的习题讲解都没听进去多少。 她满脑子都在回响着段烁的那句话:“你还想不想有一个良好的同桌关系了?” 但她不能违背原则去包庇他吧。 再加上她觉得段烁也有些对她进行道德绑架的感觉。 程霁的笔在草稿纸上无意义地乱画着,总感觉一双锐利的眼睛正在盯着她,后背像是要被烧穿两个洞。 下课铃打响,老师先一步走出教室,段烁坐回座位,半是调侃半是认真道:“程霁,你还挺狠心的。” 程霁抿着唇,并不言语。 “你不也没把我的自尊看得多重。”段烁整理着桌面上的书,平静地说。 多年前的争吵再次被他提起,程霁感到心中酸涩,手心有些潮湿。 “但你上课就是不应该睡觉的。” 段烁扯了扯嘴角,起身道:“是,我又碰着你的底线了。你还真是一点没变。” 这话比先前大声了许多,许多人本就在初中的时候就听说过段烁的名字,现在知道他要被罚,多少都有些好奇。 程霁感觉到很多人都在看他们,也没有急着要在一时跟段烁争辩个什么出来。 只是握住笔杆的手更紧,她用着说理的语气道:“对的就是对的,本来就是你……” 段烁将椅子推进去,轻笑,用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道: “可是程霁,先说这句话的人,好像是我吧。” 程霁抬眸,却没能对上段烁的目光,只是看着他背对着她离开。 她低下头,感觉这些天来段烁好像也没有做什么,只是他的每一句话都在把她带回那个地方,带回那个她再也不想回去的时候。 很多事情,对错要是能说清楚,就好了。 坐在前面的季衡扭过头来,轻声道:“非要弄这么一出是干什么呢?” …… “段烁,你刚上课睡觉是不舒服吗?” 段烁有些出神,听见数学老师的问话才回过神来:“我昨晚没睡好。” “下次别睡觉了啊,没睡好就早点睡,听见没。” 老师比他想象中的要好说话的多,他认真地点点头,便出了办公室。 他瞥了一眼班级的门牌,有些不想回去。 刚才他太情绪化了,程霁并没有做错什么事,而他却因为一点私心这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她争吵。 段烁靠在走廊的栏杆边,心中酸涩翻涌。 要不还是算了。 这些天相处下来,他感觉得到程霁的单纯和善良,也没有表现出对他的恨意。 相反,还格外大度。 算了吧,不是她的错,肯定是有人使坏。 程霁不可能做得这么过分。 他反复向自己的内心强调,可那年的事情还是不受控制地朝他涌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广交朋友和散漫的性格被人认为是不务正业。 初听时,他不以为意,心说自己的行为确实会给人这种印象。 不过不重要,学习中上,开心就好。 可后来,一场谣言风波席卷,不务正业的评价变成了与外面的小混混勾结,成为好学生口中的怪人。 可他听不得这个称呼。 总让他想起两人争吵时,程霁说的那句话,说让他不要成为奇怪的人。 那时,他和程霁已经不是同桌。 这场风波初起时,他就暗中观察,可程霁仿佛置身在风暴之外,并不知晓他的痛苦。 风波越闹越大,段烁并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造这样的谣。 可是有一日,他偶然遇到程霁和她的朋友,刚想过去打 个招呼,就听见她们正在谈论此事。 她们在谈论最近关于他的谣言,程霁有些心不在焉,也没附和。 可当她们问程霁,他是不是个奇怪的人,他听见程霁应了一声。 那时,他望着她们远去,心一点一点凉下去。 他当时武断地认为这件事跟程霁有关,想了一圈下来还是觉得自己有错在先,便没有再管谣言。 他知道,这种没有根据的事情,等着它结束就好。 可他没有等来谣言的结束,却等来…… 那天,他见桌上有小纸条,是程霁约她见面。 他以为那是程霁想找他说开。 时间紧张,他想着抄近道,就进了巷道。 却不料,头顶出现一个巨大的水桶,冷水将他彻底浇湿。 水桶里的水太多,在惯性下,水桶也从墙顶跌落,他躲闪不及,后脑被重重砸伤。 疼痛与晕眩让他昏迷,粘稠的血液染红石板。 后来,与固定水桶的类似皮筋出现在程霁桌上,而她没有解释那天的纸条,也没有问他为什么没过来找她。 是不知情,还是彻底的冷漠? 他叹了一口气,觉得此事自然另有隐情。 或许当时的执念太重,总觉得和程霁有关。可抛开原来的成见仔细想,就知道这根本站不住脚。 算了吧,段烁。 你也不能一辈子困在那条巷道里。 当这件事没有发生好了。 既然当时没有追责,现在就按当时那样就好。 他这样想着,往教室走。 从后门进去,他就见程霁站在桌边,欲言又止。 掩下眼底的所有情绪,他扯着唇角开口问:“怎么了?” “我……刚才……” “刚才是我心情不好,一时气话。”段烁没有给她道歉的机会,话说的直接,“你不用道歉,本来就是我做错了。对不起。” 程霁无措地站在原地,用目光试探着他的态度。 段烁扯出一抹笑,想要让她相信方才只是失言。 可那双杏眼盛装认真,又有看破一切的敏锐。 只是被她这么安静地盯着,段烁便觉自己的伪装寸寸崩裂。 教室内没有什么人,同学大多倚在走廊的栏杆边上闲聊。 他听见,程霁轻声开口:“可当年,你没有错。对的就是对的,段烁。” 他脚步顿住,莫名的酸涩席卷心脏。 “那或许是我曾经的底线,但现在不是那样。”她温和的声音响起,又将他心中激起的波浪压下,心湖涟漪杂乱。 “段烁,当年的话,我收回。你并不奇怪,也没有做错任何事。对不起。” 段烁曾经想过两人重逢说开的很多种可能,有一种猜想与现在相差无几。 曾经被他否定的行为,获得了原本设想的肯定。 但时过境迁,再听见这句迟来的解释,他感慨万千。 移开目光,装作毫不在意,但微微颤抖的唇角又剥落一切伪饰品。 “没事。”他尽量平静开口,“没事的。我……我又不是真要把这件事的账算明白……” 可两人都知道,这是他在口是心非。 “你……你以后就制裁我就好了。什么原则底线,你说你的想法,我为我自己的行为承担后果。”段烁匆匆说完,表情不太自然。 好在上课铃打响,将两人从这种凝重的气氛中解脱出来。 11. 叫烁哥 程霁也不知道段烁为什么在这件事上计较起来。 她刚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就见段烁远远地朝着她这个方向走来,在坐下前,特意问她:“我能坐你对面吗?” 她……还能不让他坐吗? 似乎看出她的局促,段烁立刻解释:“我只是想对比实验……” “啊?” “看看被当成校霸到底是不是我的问题。” “……” 段烁神色认真,程霁也不好多说什么。 她抬眸偷瞄,忽然觉得段烁……也有很幼稚的一面呢。 程霁和段烁吃完饭,刚走出食堂,就看见校道两旁的树下站了不少男生,朝着他们这边张望着什么。 方才还有一搭没一搭给程霁讲题的段烁一顿,目光与那些人短暂相会便错开。 “所以你说的那个加速度到时候学起来会不会很难啊?”程霁没太在意,继续问道。 “还行,不难。”段烁有点心不在焉的回答,目光转向头顶的树,甚至还有意识地跟程霁拉开距离。 虽然两个人中间已经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了。 程霁总感觉有人把目光放在他们身上,就循着看去,还是树底下站着的那些人。 “哎,那个是段烁吧?” “那必须是啊。” “我的天,这个怪物竟然也来二中,他走读吗?” “听季衡讲,他家离这里也有五六公里,怎么可能走读?” “那为什么不去一中?一中条件多好。” “这谁知道。” “这个怪物要是在的话,我们还考什么。” 程霁感觉那几个男生虽然有意识地互相在耳边说话,但是她完全是可以听清的。 为什么要叫段烁怪物啊? 她侧目,却发现段烁早就在她好奇听那些人讲话的时候就走快了许多。 程霁加快步伐赶上,也没敢直接问段烁,而是小心地打量他的脸色,看上去好像没有什么表情。 应该是没听见? “走了,我回宿舍。”段烁到了男女宿舍区的岔路,对程霁道。 “好,拜拜。” 程霁又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那群男生,他们已经从树荫下走出来,在路上张望着段烁的去向,这一次他们的身影倒是没有什么收敛。 “3号楼?咱们前面几个尖子班有住三号楼的吗?” “哎,邓灼,是你们尖子班旁边那个重点班的吗?” “重点班的都在2号楼吧。” “该不会是平行班吧。” “那二中这也太不像话了,就段烁这个水平能过来这读书还就分个平行班,做的什么事嘛!” “季衡什么手段啊,能让段烁这个怪物跟着他上一个班。” “问问消息去,快点的!” 虽然,程霁能感觉到他们话里话外都对段烁挺佩服的,但是“怪物”这个贬词褒用的绰号段烁应该不会喜欢。 而且他们认识段烁,可段烁好像没有表现出一点认识他们的样子。 程霁怀着这个疑惑回到班上,刚好看见季衡趴在桌上写题,于是问道:“季衡,你们初中部是不是有很多厉害的同学在高中部啊?” “咱们学校这么小,年级里面五分之一都是二中集团下面的初中学生,像我们本部初中应该有五六十个来这里的。超级厉害的也就那么十几个。其他都去条件好的一中了。”季衡不解程霁怎么突然关心他们的事情了。 “段烁呢?”他觉得不太对劲,问道。 “他回宿舍了。我刚才还碰到一群奇怪的男生。”程霁提出疑惑,“他们叫段烁‘怪物’是怎么回事啊?” “你说这个啊。他们没有恶意的。”季衡一下子就将程霁所说的那些人对号入座,“都是成绩特别厉害的一群人,我之前跟他们上过课,他们看见段烁特别厉害就给他起这个绰号。而且当时段烁竞赛学得还好,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不学了。所以他们就觉得他这人特别奇怪,就给他这么一个外号。” 程霁感觉心里说不出地发闷,总觉得如果段烁要是不知道其中缘由,会不会认为这些人是讨厌他? 她忍不住提醒道:“可是,季衡,段烁他应该讨厌别人说他怪的。” 季衡回想起上周五段烁那些奇奇怪怪的话,感觉一下子都能想通了。 怪不得! 怪不得他帮着那些人给段烁推微信他们一个也不加,原来在这卡住了。 末了他们还说他一人独享。 明明就是他们活该! “你放心,我找他们去算账,鬼知道他们起的什么奇奇怪怪的绰号。或许不用找,他们这些慕强心理那么重的人自己会找上门来的。” 程霁心里不信,却也没表现出来。 但是等季衡写了半个小时后,他们班级门口就挤着好几个男生,叫季衡出来。 “看吧,我说什么。”季衡一边神气地迎出去,一边对程霁道。 由于有些担心实际情况并非像季衡说的那样,程霁拿着一本书到走廊上装作背书,实则听着他们的聊天内容。 “季衡,我说你上辈子是干了什么好事,还能让段烁跟你一个班!” “就是。” 程霁从季衡的神色来看,感觉他好像瞬间在这群人中高了一个头。那神气的模样,好像被追捧的就是他。 “你到底什么时候给我们好好推一推微信!” “就是。” “你又不学竞赛,白白浪费这么一个好位置!” 季衡作了一个让他们安静的手势,意味深长道:“我最近才明白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你就扯吧,又想找什么借口。” “明明就是你们给他起的那个绰号不好,什么怪物,一边又想让人加你微信,一边又给一个这么难听的绰号叫着。” “明明就挺合适的,那段烁除了你就没理过当时那个班上的什么人。” “我们又不在他的面前说。” “你们这浩浩荡荡这么多人,你觉得段烁他能每一次都听不见?”季衡环顾一周,只找到里面唯一一个性格还算可以的邓灼,而后摇摇头,叹息。 “那本来就是段烁他这个人难相处。” 程霁闻言蹙眉,心想怎么能这么简单地就给段烁贴上“难相处”的标 签呢? 一只手抓住了她虚托着的课本,直接抽走。 “我的书……”程霁回头就看见头发还微湿的段烁,但是他的注意力似乎被围在班级前门的那些男生吸引住了,脸色似乎不算太好。 如果按段烁正常的行走速度以及听力范围的话,他应该从“我们又不在他的面前说”这里就开始听得见了。 段烁将书还给程霁,用眼神向程霁示意那些人,然后道:“这么喜欢听我的八卦?” “没……我在背书。” 段烁一眼便看出了程霁的心虚,刚想装作不经意地问问她到底听到了什么,就听见那边的季衡双手叉腰,高声命令道:“我不管,反正都给我改了,管他叫烁哥。” 段烁将目光移到刚好和他差不多是面对面站着的季衡身上,嗤笑一声,然后用几乎只有他自己和程霁听得到的声音自言自语道:“换个称呼就不一样了似的。” 粉饰太平有什么用。 不都是怪物吗? 季衡高昂的音调因为被段烁撞见而沉下来,小声道:“完了,被听见了。” “谁啊,那个怪……段烁啊?” 季衡拍拍他们的肩膀,道:“咱们一年课后培优的友情就到这结束了吧,你们自己看着办啊。” 那些大佬表情错愕:“哎,怎么没说完就……” “那个……”她犹豫着开口,“你跟他们关系不好吗?” “为什么要好啊?”段烁一边在抽屉里翻找着作业本,一边无所谓道,“交友这件事情,不过实用和开心两样,我也就跟他们在一起上了一年的下午培优,没什么感情。你也看见了,我跟他们也不是一个班。” 可程霁却隐隐感觉不是这么回事。 从段烁和季衡的谈话的内容来看,季衡和段烁之前也不是一个班的,但是却是他最好的朋友。 那是不是说明,段烁在初中的班上也很少朋友啊。 是因为那个绰号吗? “干什么?”段烁从程霁的目光里读出了几分同情,觉得荒诞,“不是,你心疼我没朋友啊?” “我没有这个意思。” 真是奇怪,段烁怎么什么都猜得出来? 但是,段烁变化这么大,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啊? 他之前的成绩也就中上,是花了多少功夫才有了现在的被这么多人崇拜的成绩啊? 真奇怪,她怎么这么好奇段烁的过往? 段烁正准备把在外面吹牛的季衡拉回来,就看见聚在门口的那些人终于散了。 他心里的那根弦松了松,却发现他们在经过后门的时候不约而同道:“烁哥好!” 拿着水杯的段烁:…… 他缓缓将目光转向扶着前门门框笑得站不直身子的季衡。 “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心想,却听见后门门边那些男生笑声爽朗,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不知为何,他明明知道这个时候他们应该不会说他的什么坏话。 但是心里那根敏感的弦却悄悄绷紧。 程霁瞥见段烁向下弯的唇角和短暂失神的眼眸,隐约感觉到段烁身上发生了很多不愉快的事情。 12. 就继续叫怪物吧 下午两点,炽热的阳光洒在操场上,站在树荫下的众人光是看向那操场就觉得眼睛有种被强光刺伤的灼烧感。 明明五分钟前还在凉快的教室里面待着呢! 五分钟前,兼任一班和十班的体育老师熊作成先后到两个班通知每周的这一节课就会进行简单的体能训练,目的是为了恢复同学们的体能以及为运动会的大型团体操做准备。 两个班面对面站着,熊作成在两个班面前强调着注意事项。 于是昨天才厚着脸皮按照季衡所说的那一群人都躲闪着目光,觉得特别尴尬。 而季衡不可避免地要和他们进行对视,一张脸憋笑到扭曲。 段烁则一副看热闹的模样,仗着自己有着来自年级的体育课可以随时休息的免死金牌,他倒是没有其他同学的痛苦面具。 “季衡,你笑就笑,别唇角在那抽动。”段烁无情讽刺道,“别让体育老师以为你中风面部抽搐。” 季衡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 季衡一笑,昨天那几个围在10班门前的几个也没忍住笑了。 程霁咬着嘴唇,突然觉得自己的笑点还没有那么高。 不然她为什么也会这么想笑。 “你们几个男生笑什么笑!我讲重要事项呢,这么喜欢笑,去跑三圈再回来。” 几个人只好不情不愿地出列跑步。 季衡哪里能甘心,强行拉着段烁一起出来。 程霁有些担忧,想要阻止,小声道:“季衡,段烁他不是……” “跑一公里还跑不死他!”季衡恨恨道,将段烁往跑道上一推,朗声道,“让你说风凉话!” 段烁差点被季衡这一推直接撞到一班那几个人身上,他稳住脚步,脸上幸灾乐祸的笑容在与他们对视的瞬间消失不见。 他们默契地错开目光,像是都在等着某个人来帮忙救场。 “段烁,我可不管你行不行,总之,就冲着无妄之灾,你就跟着跑一节课吧!”季衡丝毫没觉得他们之间的微妙尴尬,照旧将手按在段烁肩膀上,“说我面部抽搐,我今天就让你跑到抽筋!” 他说罢,还冲身后的八九个一班男生道:“哎,快点的,一起跑啊!” “来了。” 他们才后知后觉这完全是季衡给他们争取来的一个机会。 段烁虽然在病床上差不多躺了半个月,但还算底子可以,跑着也没什么压力。 只是这么多人,竟然没有一点交流,只能听见脚步声和呼吸声。 季衡不停地和一班的几个人目光交流,甚至还用手肘推来推去。 段烁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没忍住道:“不是,季衡,你身上长刺啊?” “段烁你今天人身攻击上瘾了是吧。” 段烁闻言笑了,感觉到很多道讶异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有什么不对吗? 他忙收敛住,正常地跟在队伍的最后面。 其实只是因为,一班这几个和段烁同课了一年的同学根本没有看见段烁笑过。 季衡扬了扬下巴,仿佛在和那些人说:“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两圈下来,他们之间距离就拉得比较开了。 程霁跟着这边的在做热身运动,做完以后甚至老师还专门等操场上的人跑完才肯放他们去跑步。 程霁盘坐在地上,有些担忧地看着落在最后面的段烁。 关羽琴凑过来,指着段烁道:“哎,他最近有没有为难你啊?” “还好吧,相处久了也没觉得他有多怪。人……还挺好的。” “你这么一讲,这一群男生里面,就段烁看着稍微顺眼一点。长得还挺帅,要是脾气还能接受的话,人缘会挺好的。当然啊,我对他没意思,总感觉他对人爱答不理的。” “可能他……比较慢热?”她为段烁辩护。 慢热的段烁跟在最后面,跑得起劲的季衡才想起来有段烁这么个需要关照的人,于是停下来回头,发现两人已经隔了半圈了。 “段烁,你怎么这么慢,没事吧!” 段烁其实也不想,只是他不太习惯在一群陌生人中间跑在中间位置。 可没奈何前面这个……面熟但他记不住名字的人跑得实在是太慢了。 而且看上去脸色还不太好的样子。 段烁几乎已经停下来慢慢走了,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他努力在脑中将名字和侧脸对上号,却在这时,面前人一个不稳,有往前倾倒的趋势。 他忙用力拉住他,帮他站稳。 触及到对方冰凉的手腕,段烁径直架起他,同时扫了一眼他的模样,道:“邓灼,没事吧?” 邓灼对上段烁的眼睛,有些懵,对于段烁竟然能叫出他的名字而疑惑不已。 程霁刚开始没太看清,还以为是段烁跑不动了,才知道是段烁架着那个跑不动的人。 不过,不是说关系不怎么好吗? 听见后面的动静,又一个一班的男生折回来帮着段烁扶着邓灼。 “谢谢。” “不客气。” 段烁慢跑着回到原点,正好赶上大家一起出发的时间。他回眸一看,见邓灼已经支持着走到了操场边上,挣扎了一会儿,还是选择利用一下免死金牌。 段烁不动声色地将方才季衡给他准备好的面包和牛奶递给邓灼:“你拿着吃吧。” “谢谢。” 段烁坐在阴凉树荫下,抬眸就看见季衡叫嚣着朝这边走来。 “段烁,你刚才答应得好好的,现在又趁我不注意跑这休息。” “我就坐坐。”具体缘由他没细说,而是用眼神示意季衡自己看。 季衡倒是有些讶异,没想到段烁还这么乐于助人,毕竟当时对他们所有人都不想搭理,甚至在培优课上除了他以外的同学都写不出来题不能回家的情况下,他都没有帮人一把。 “走了,跟着大部队跑。”段烁拍拍季衡的肩膀,扭头刚好对上程霁担忧的目光。 他莞尔,心想程霁还真是天天喜欢在他身上同情心泛滥。 段烁和季衡挤进原先的位置,刚好就在程霁那那一排上。 “段烁,你还能跑吗?”程霁扭头道。 “在你看来,我就那么弱啊。” 季衡吐槽道:“你说话就不能好听一点,再这样谁关心你啊!”< /p>段烁没吱声,但是精力充沛且好奇心爆棚的季衡问道:“不过啊,段烁,我可是少见你关心别人,还是个跟你关系不怎么好的人。” “我难不成看着他倒地上还绕道走?” “你之前就这样吧。” 程霁参与进来他们的对话,帮着段烁道:“不会吧。” “别传我坏话啊。”段烁有意结束这个关于过往的谈论。 “人嘛,都是善变的,是吧段烁。”季衡冲段烁意味深长道。 程霁不理解两个人之间的加密通话,只是看见段烁抿紧唇,对这话很是抵触,又好像是…… 碍于什么不愿开口。 从季衡的神色来看,这个话题应该不是那种不能提的类型。 只是……当着她的面段烁不愿意说? 头顶日光热烈,额间汗珠滑落。 段烁垂眸看向头发微微散乱,气喘吁吁的程霁,扯了扯自己卷翘的短袖,似乎在遮掩着什么。 季衡在后面看见这一幕,眼神也暗了暗。 他读懂了段烁的暗示。 那个段烁想要竭力掩饰的秘密,是不能告诉程霁的。 完成了持续二十分钟的体能训练,他们瘫坐在操场边上,互相吐槽着。 段烁则疲倦地眯着眼睛打盹。 季衡见状,笑道:“烁哥,累了吧。那谁让你偏要在那个时候嘲讽我一句。” “谁知道你笑点这么低。”他晃晃脑袋,一只手撑着额头,眼睛刚刚闭上,就听见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在他的身后。 段烁感觉到脊背微紧,他不喜欢有人这么不打招呼就站在他身后。 本来不想理会,但还是转过身,仰头看向五六个熟悉的面孔。 “有事吗?” 正在跟关羽琴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的程霁被段烁冷淡的问候吸引过去,于是便看见五六个人高马大的男生低头对着坐在地上的段烁说话。 “烁哥,问你道题。” 站在最前面的是邓灼,问这话时,声音还带着一些忐忑。 “我没你们会做题。” 段烁明明是坐着的,但是在程霁看来,反倒是站着的那群人气势短了一截。 “就是一道高一的压轴题,我知道你学了。” 邓灼身后一个戴着眼镜,面容严肃的男生用着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道,可隐隐约约中带着几分要求。 “抱歉,我今天头疼。”段烁说罢,也没再理会他们,一只手撑着额头,眼睛闭着。 “倒还真把自己当回事。” 有人这么说了一句。 段烁脸上丝毫不见愠怒,反而露出了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我这人就是挺怪的,各位请回吧。” 邓灼见段烁语气不对,拉住了还想要上前理论的男生,小声道:“我们回吧。” 段烁头也不抬道:“称呼也没必要改了,你们爱叫‘怪物’就叫吧,挺好的。” 闻言,程霁错愕地看向盘坐在水泥地上的段烁,他是那么波澜不惊,甚至在察觉到程霁的目光后,还不忘抬头回望。 好像这个骇人的外号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13. 专属家教机 季衡也像程霁一样,因段烁这句话怔住了。 他其实也没想到段烁是一点也不想跟这些人有交集。 可是……段烁这种优秀的人早晚都要跟他们在一个班上的啊。 下课前两分钟,熊作成就招呼着同学们自行回班。 段烁拿起水杯走在前面,季衡大步赶上去,解释道:“段烁,你别这么……” “季衡,没必要。”段烁打断季衡要说的话,简明扼要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不是,为……” 段烁清了清嗓子,季衡回头,就看见身后不仅跟着程霁,就连一班的几个男生也跟得很紧。 这后脑勺是长了眼睛吗? “你不想要跟他们……” “你猜我为什么不去尖子班?”段烁目光深邃,盯得季衡心里发虚。 “我知道了。”季衡怔愣片刻,应道。 程霁在两人身后听得云里雾里,感觉他们明明说了话,却和没说没有什么区别。 原来熟悉了以后就会有这种默契啊。 不过到底是为什么啊? 段烁为什么对不同的人差别会那么大啊? 程霁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聚在一起却没什么兴致聊天的学神,总感觉他们也挺可怜的。 示好被拒绝,好像确实不是一件能轻松接受的事情。 程霁回到教室,趁着段烁不在,问前面的季衡道:“段烁他为什么这么不喜欢那些一班的啊?” “这你别问,一问那家伙又要跟我急眼,反正就是不能说。” “那你悄悄告诉我。” 在程霁的认知里面,成绩相仿的人聚在一起谈论题目是一件挺舒服且享受的事情,那种想法在话语中得到交流并得到完善和深刻的过程是她向往但却不易实现的。 为什么段烁不喜欢这种发生共鸣的谈话啊? 身后传来刻意的咳嗽声,程霁回头,便感觉到那幽幽的目光。 季衡见程霁一副被抓包以后心虚当鹌鹑的模样,觉得特别有意思。 胆子小又喜欢问。 段烁将水杯往桌上一放,背则放松地靠着椅背,扬了扬下巴,道:“哎,你总打听我的八卦干什么?我是那种很值得一番研究的人吗?” 程霁本就心虚,哪里敢跟段烁正面对峙。 “你很想知道我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段烁却没有就此作罢,而是凝视着程霁的侧脸,“知道了,然后又怎么样?” “那你……要是不想让我知道,我就不问了。”程霁虽然也觉得自己这么冒昧地打探他的消息不好,但是,是不是因为那个评价所以才…… “那你要是能说明白为什么我就告诉你。”段烁饶有兴趣地等着程霁,随手转动的笔在指尖移动。 因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了。 而你的转变,是不是与我当年说你“怪”的失言有关。 可程霁在心里的那句话却说不出口。 好像,一直都是这样。 她就是没法那么直接地说出来。 之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段烁则料定程霁说不出来,耸耸肩,翻开作业本开始写。 …… 粉笔的刷刷声在静谧的教室响彻,黑板上熟悉的化学式被赋予了新的定义,分散的知识点爬满程霁的化学书,她的眉头并未松开半分。 一旁的段烁见状,瞥了一眼坐在前排积极和老师互动的季衡。 “同学们,离子反应这里,我讲清楚了吧?” 粉笔声停止,站在讲台上的老师推了推眼睛,注视着台下奋笔疾书的同学。 程霁没有说话,可微微向下弯的唇角悄声诉说了她的苦恼。 段烁还没来得及问问程霁到底哪里不会,就听见前排的季衡朗声回应道:“会了,老师。” 其他沉浸在自己的练习册的同学才后知后觉地抬头回应。 程霁见这么多同学都相当轻松地回应,眉眼低了低,甚至来不及放松一下手腕就忙忙地将老师说的知识点一个不落地记在书上。 “好,那我们第二课时开个头。” 季衡的状态倒是没有那么忙碌,而是相当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抢在全班前答出答案。 段烁的脸色越来越沉。 程霁则忙碌到几乎无暇顾及即将断水的黑笔,用力很重的字迹几乎要把纸面捅破。 在程霁的笔尖刺穿薄薄的书页时,她听见前面的季衡像是受到惊吓一样,椅子莫名其妙地半边在走廊上。 以至于他的回答有些变了调。 这时,班上的同学低笑。 程霁忙不迭地换了一支黑笔。 季衡挪了挪椅子,回头不解地看向段烁。 段烁没有理会季衡的注视,而是微微扭头凝视着动作匆忙、额间不知为何点着几滴汗珠的程霁,她的桌上有着他少见的凌乱,一切都向段烁传达着一个信息:她学得很吃力。 他瞥了一眼程霁目光落在最多的笔记上,然后举手,准备开新课的老师一顿,问道:“同学,怎么了?” “老师,影响溶液导电能力的三个因素能再举一些例子解释一下吗?”段烁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不少同学好奇地回头看,似乎是觉得段烁不应该问出这个问题。 段烁见程霁的手稍稍拿开了一些,又看见了被她用蓝笔加重描绘的地方,补充道:“尤其是关于电荷浓度这一方面的。” 程霁稍稍错愕,此时她还没有发现段烁在偷偷地看她的笔记,奇怪于自己跟段烁怎么还挺有默契的。 许是因为开学来还是第一次有人提出问题要求细讲某部分,化学老师有意地将速度放慢,程霁这才感觉自己是在听化学课而不是在听天书。 下课铃打响,化学老师前脚刚走出教室,随后季衡便从座位上噌地一下站起来,居高临下地对着段烁道:“段烁,你有事没事脚伸那么长干什么?” 刚想挪椅子看看程霁笔记的段烁顿住,抬头看了一眼理直气壮丝毫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季衡,道:“看你不顺眼。” “不是……哪有你这样的,我好好的听着课!” 段烁本来想说“你没看见有人还不会啊”,但是心里留了一个心眼,临时改口道:“我没听懂。” “啊?”季衡听见这句话简直不亚于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要找段烁算账这件事被抛到了脑后,而是凑过来道,“你不会?我没听错吧段烁。” 程霁在一旁弱弱开口:“那个……其实我也不太会。” 段烁扬眉,季衡很快会意,换了一种和缓一些的语气问程霁:“你们初中老师没有讲溶液导电能力的问题吗?我记得这种题型在中考还挺常见的。” 程霁摇摇头,声音却越来越没有底气:“我们差不 多都是硬记……” 季衡安慰道:“没事,每个人都有弱势学科,就像我……” “可是我中考化学是满分……”程霁苦恼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个暑假没学自己好像什么也不会了一样。” 段烁收拾着自己的桌面,插入他们的话题道:“多大点事,你中考成绩比你面前这个你以为很牛逼的人还高了五分。” 季衡似乎有些不太敢相信,以为自己这个比录取分数线高了一分的正取生能在平行班已经有些奇怪了,没想到程霁这个能进重点班的分数也在这里。 “不是……这不科学啊,你不是应该在重点班才对啊,中考这么高。” 程霁一边忙忙地标注自己不太熟悉的知识点,一边答道:“我分班考几乎都不怎么会写。” “怎么……”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报班提前学啊。”段烁淡淡道。 季衡还处于为什么程霁中考这么好而分班考的题目不会做的疑问中,压根没注意段烁的暗示。 “你不会安慰就别安慰。”段烁直截了当道。 季衡哼了哼,好像在说:你行你上啊。 段烁将椅子往程霁那边靠,问道:“哪里不会?” 程霁指着课本上很多处她用蓝笔标注的地方,指到一半感觉自己可能问得太多了,又缩了缩手。 “蓝色笔标注的,对吗?” 其实根本不用指,他当时瞟程霁笔记本的时候就看见了。 “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段烁从自己笔袋里拿出一支笔,又不紧不慢地翻出草稿纸,“有什么问题直接问就好了。” 坐在不远处的关羽琴正好转身从书包里面翻找书本,就看见段烁正在极有耐心地对程霁说着什么,结合之前从别人那里听见的有关于段烁的传闻,倒是有些好奇地等着接下来两人的互动。 “我要是不在的话,你也可以问季衡,这些东西他应该都会。” “可我也没几个听得懂的……你要给我讲题的话,岂不是很费时间。” 就当是补偿了,段烁想。 “或许当年的事情,是我误会你了。你……倒还是我刚认识你那样。”他在心里对程霁说。 “这也没什么浪费时间的。”季衡又转回来对程霁道,“学过一遍就很简单了,尤其是对于他那种人,完全不用过脑子。” 段烁见课间时间没剩多少了,直接切入正题:“按顺序来看,前半部分你哪个最不理解?” 程霁指了指记在书页侧栏的关于电离的内容。 段烁刚要讲,就听见季衡脱口而出的耳熟能详的话:“哪里不会点哪里。” 这句话像是有某种魔力,能轻易地闯进人的脑子住下,并且提及之时就反复回响。 程霁知道正在讲题,克制住自己,但还是没忍住笑了两声。 可对比起一旁的关羽琴,程霁还是收敛得多。 关羽琴几乎要笑得瘫软在桌上,指着季衡道:“又不是家教机,你说这话干什么?” 家教机? 程霁总觉得这个形象跟段烁关联起来怪怪的。 什么家教机,她难道要把段烁带回家里让他教她做题吗? 季衡闻言也笑了,对着垂眸等着程霁提问的段烁道:“烁,你也当我的家教机呗。” “晚了。”段烁拒绝道,“我没法分裂,就那么一个。” 14. 同桌关系 “不是,季衡,难道这种不应该叫做私人教师吗?还家教机。”关羽琴淡淡嘲讽,一点也不客气,“亏你还是语文课代表。” “我那不是没抢上物理课代表被调剂了吗!” “你作业去办公室抱了没有?” “我现在去好吧,正课代表。” 程霁默默将关羽琴和季衡的话屏蔽,段烁认真起来的声音非常清晰,每一句话也不会太长,很有条理,甚至音调也会比稍稍提起来一些,以便听起来更清楚,不像平时那样总是懒懒的且大有一种你听不清楚就别听了的意思。 程霁这才感觉到一种久违的对知识的熟悉感。 下午放学以后,季衡和段烁一走,关羽琴就站在程霁的桌子旁边,小声问道:“你跟段烁之前关系是不是还不错?” “也不算好吧……” “可是他给你讲课啊,季衡让他讲他还找借口,说就给你一个人讲。” 程霁望着关羽琴那闪烁着八卦的眼睛,丝毫没有往那个方向想。 “可能……我问的题目都没什么技术含量,季衡问他的题难,他不想做费脑子的难题吧。而且教一个人就挺忙了。”程霁猜测道。 “可是,他之前不还跟你针锋相对的吗?” 程霁听她这么一说,微愣,含糊道:“我也不知道,可能他也不想把同桌关系弄得那么僵吧。” 本来关羽琴不提,她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是段烁确实没有以前那么针对她了。 那个解释……要不要主动提呢? 又或者,要不要帮他一点什么? “程霁。”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牵住程霁的脚步。 她回头,对上了那张一眼看去就很惊艳的面容。 她的眉眼很有攻击性,可笑起来的时候又格外柔和,就给人一种反差感,俏皮又可爱。 但经过小学的六年相处,程霁知道她的真实性格跟那几个形容词丝毫不搭边。 为什么她也在这里? “程霁,好久不见了。还记得我吗?”周楚恬朝她走来,拉近两人的距离。 程霁一时僵住,而后点点头,却没有什么表情。 “你在平行班啊,我在八班,以后无聊的时候可以来找我啊。”周楚恬笑着,模样从容。 不知为何,程霁感觉周楚恬将“平行班”这三个字说得很轻飘飘,像是连说出来都觉得费劲,她明明笑得亲切,程霁却感觉到一种嘲笑。 出于礼貌,她还是应下了。 “我听说段烁也在这个学校,是吗?”周楚恬扭头看了一眼贴在10班门口的座位表,果然看见了段烁的名字,随后又看见程霁和段烁是同桌,眼里很快地闪过一丝狰狞,然后恢复如常。 “你们可真巧。”周楚恬见程霁怀里抱着一本书,像是一种防备的姿势,也没在意,甚至还热情地与她告别。 无论怎么看,都好像是程霁不给她面子。 程霁也确实对她没什么好感,许是因为之前很多次属于自己的机会都被安排给了周楚恬,要让她和周楚恬关系好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小学的时候,她还担心别人说她因为得不到机会而故意不跟周楚恬玩,所以还花了不少心思不让别人看出来她心里的别扭。 在表面上,她和周楚恬的关系甚至还很和睦。 可现在想来,当时的周楚恬真的不知道其中缘由吗? 程霁可从来没听她说过对这些个本该属于自己的上台机会说过什么安慰或者客套话。 不知为何,她想起段烁的那句话:“交友这件事情,不过实用和开心两样。” …… 季衡和段烁一同走在校道上,段烁似乎有些疲倦,一路上也不说话。 “段烁。” “嗯。” “你对程霁还挺热心的。” “嗯?”段烁眉梢微抬,目光落在远处的楼房上,“正常帮助而已。” “我还怕你们俩吵起来。你不是说要向她要一个解释吗?怎么还没见你提起?” “……”段烁沉默许久,垂下眼眸,才开口,“是啊,我应该问清楚的。但好像也没必要。” 季衡看出他的纠结,建议道:“到底什么事情啊?你也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啊?而且,都这么多年了……” 段烁没作声。 “程霁那种看上去特别乖的女生能伤害你什么?” 闻言,他目光一沉,扯了扯唇角道:“我知道,但是有些东西它就很清楚地摆在那里,我……想不出别的可能。” 两人走进宿舍,另外两个舍友还没有回来,季衡好奇道:“所以你原来以为程霁做了什么?” 段烁指了指自己左后脑的伤疤,话语中听不出什么情绪:“就这个,如果我说,当时有证据都指向她呢?” 季衡没听段烁说过关于那道伤疤的来历,但是隐约知道这应该是段烁之前遭遇过的校园霸凌留下的伤,包括现在的头疼病都跟它有关。 “不会吧,程霁根本没有那个想法和能力去干那种事情。” “人要是讨厌起一个人来,有什么事情是干不出来的?”段烁一边从衣柜里拿出自己的换洗衣物,一边道,“但是……我相信不是她,应该,跟她没有关系吧。” 他不喜欢频繁地把伤疤揭开仔细想一遍。 没必要。 当年的事情不了了之,现在就能很好地解决吗? 反正伤疤已经落在身上和心里了。 至于为什么要帮她…… 段烁没什么特殊的目的,只是单纯觉得,事情都过去了,人总要往前看。 而跟她和解,是不是就能跟过去的痛苦和解。 而且,他也不想看着这么一个在乎成绩的她,屡屡因为各种原因受阻。 …… 周五很快到来,最后一节自习课上所有人似乎都难掩内心的兴奋激动。 除了段烁。 一整节自习课,他几乎什么也没做。 早早地将书包收拾好,他就趴在桌子上。 目光最后游离到一旁的程霁身上,他支起身子,撕下一张便利贴写着什么,然后贴在程霁桌上。 “什么?”程霁疑惑地将便利贴从桌 角撕下来,发现好像是段烁的联系方式。 “周末卷有不会的就问,反正我也没什么事情。或者你周日晚上回来再问也可以。”段烁打了一个哈欠,就要趴下,却见程霁又将便利贴还给他。 他满头问号,不解程霁为什么要还回来。 程霁抿唇,话语委婉:“那个……我平时麻烦你就够了,周末就算了。” “我平时没什么空,你周末问我平时不就能少问一些了。”段烁又贴回她的桌角。 “可是……周末本来就是放松的,不都是愿意工作日忙,周末好好放松吗?”程霁又小心地撕下来,贴在段烁的书上。 “我是自愿的,又不是工作。”段烁失了耐心,直接贴在程霁的笔袋上。 程霁侧目,似乎是感觉到段烁有些不悦,但还是硬着头皮道:“我可以上网查的。” 然后恭恭敬敬地将便利贴捧在手上,还给段烁。 段烁被气笑,指尖挑着这张被反复撕下又贴上的便利贴,意味深长道:“程霁,你这种人肯定要被那些派发传单的人全城通缉。” “啊?”程霁没反应过来,茫然地看着又气又想笑的段烁。 段烁佯装严肃:“因为,你要是跟一个发传单的这样,不仅他们没能推销成功,还没能及时地把传单发给别人。” 程霁有些尴尬地低下头。 “哦,对了,传单还被弄坏了。”他拎着这张可怜的便利贴,“你看,它都不粘了。” 程霁有种被段烁道德绑架的感觉,心里竟然还有些后悔没有领情。 “更何况,我不是传单,我推销我自己还被你反复拒绝。” 程霁感觉内心煎熬,明明就只是拒绝了段烁的微信,为什么她会有把段烁整个人从头到脚得罪一遍的愧疚感。 这就是语言的艺术吗? 她内心动摇:“那个……” 段烁将目光从她身上收回来,作势要把纸条放进书包,同时道:“这传单还不是每个人我都会给,一班那几个死缠烂打我都没给他们。” “你学习你要积极,你没来找我要微信就是态度问题,我主动加你微信你拒绝就是存心找麻烦了。” “程霁,之前就没加上,这次又不给面子啊?” 程霁被段烁这么稀里糊涂地扣上了这么几顶帽子,偏偏段烁还拿出杀手锏,又拿之前她没送别的事情说事。 “那……给我吧,我回去就加。”程霁已经迷糊了,只好妥协。 毕竟她也不想将事情好好地从头想一遍到底自己从哪一句话开始说得不合适让段烁这么揪住小尾巴。 段烁表面上什么也没说,把纸条往程霁手心一放。 愣是放出了分发救济粮的感觉。 就这么一张纸条,程霁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了她和段烁差不多五分钟的时间。 还有段烁刚才的话…… 怎么那么……别扭? 还有,是怎么做到集说理、威胁、请求和道德绑架为一体的? 程霁向他投去疑惑的目光,可后者没有解答,倒是藏着略带狡黠的笑意,走出了班级。 15. 各自隐藏 回到家以后,段烁就收到了程霁的好友邀请。 然后他果断点了接受,发了一个你好的表情包过去。 “小烁,你在房间里吗?” 段烁瞥了一眼日历,脸色沉了沉。 就是今晚没错。 “在。”他将手机放在桌角,起身,却不小心碰到刚才随意放在桌上书包,砰地一声就砸在了他的脚上。 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嘴里抱怨着:“真是倒霉透顶。” 本来也没什么,段烁却听见门口传来很急的脚步声,紧接着咚地一声,房门被强行打开,门板撞击白墙,他感觉地板都震了震。 “你刚才干什么呢?”段仁握着门板,眉间的褶皱还没来得及松开,看上去严厉古板。 “如你所见,自己猜吧。”段烁将书包往地上一放,翻开作业本准备开始写。 段仁按住作业本的一角不让段烁打开,担忧道:“你别强撑着,段烁。” “不是,就书包掉了……”段烁头一次感觉交流这么费劲,不,应该是从他出院以来一直都挺费劲的。 段仁和杜莹都用着一种可以称之为审视以及紧张的目光注视着他。 卧室里陷入短暂的沉寂。 “不是,你们就非得觉得我有事吗?我说了我很好,复查时间到了可以,我跟你们去,但是你们别觉得我好像真的有什么无法治愈的病症一样,就是……” “小烁。”杜莹靠近,眉头轻蹙道,“我们没这个意思。” “我也没有要责怪你们的意思,真的没有,你们打住。”段烁说罢,本来还挺久不疼的脑袋又开始泛疼,他揉了揉眉心,道,“你们别太敏感了。” 不过真正令段烁苦恼的并不是这时不时会出现解释不清楚的情况,而是上一次段仁提出的要带他去看什么心理医生的事情。 真是莫名其妙! “段烁,上次是因为你急着上学,但是这次时间充裕,我们好好谈谈,行吗?”段仁拿了房间角落的沙发凳坐下,心平气和道。 段仁松开了压在段烁练习册上面的手,甚至还稍稍后退了几步,担心段烁会出现过激反应。 但是这一次段烁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脑袋微垂着,好像就只是单纯地看着地面。 屋外的光线渐渐暗淡下去,段烁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许久,段烁缓缓道:“爸,我说了……我很好,我没有那个医生说的那什么心理创伤,我们能不能不每天张口闭口都要提到跟那件事情有关的事?” “小烁……” “你们真的没有做错什么,真的没有!”段烁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衣食无忧的生活、良好的素质教育和文化教育、最好的学习环境和除了这件事情以外给我的相当充分的自由,我真的觉得我已经很幸运了。但是你们别总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挺好的,我也没觉得有多疼,但是你们抓着那件事情不放到底是跟谁过不去?” 段烁说完这一长串话,并没有看见会有意转移话题或者表情有放松动作的父母,他只能看见他们脸上越来越浓重的愁。 很无力。 “我真是服了你们。”他闭上眼睛,转身拖鞋上床缩着,盖上被子。 虽然他明知道这其实也无济于事,但是比就这么僵在原地还是要好不少。 “小烁,你问过你自己吗?”段仁蹲下身,与段烁平视。 段烁将目光移到他的身上,面前的段仁看上去还是很年轻,完全不像是快四十岁的人,言谈举止平时也很正常,就是不知道最近怎么回事,好像一瞬间变成了那种模式化的唠叨老父亲。 杜莹也跟着蹲下来,凝视着段烁。 后者直接蒙上被子,道:“你们都怎么了?这一个个都是干什么,我就非得要得一点什么病才能放松你们的警惕吗?” 段仁扯住一个被角,强行让段烁露出脸来,但是并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慢条斯理地给他把被子盖好,然后道:“别这样闷着,会头疼的。” 段烁从没见过段仁干过这种细心的事情,感觉自己的认知大厦都开始动摇。 虽然这些天差不多一直摇着。 段烁直接掀开被子坐起身,几度欲言又止:“我到底要怎么才能说服你们?真的,我都不知道是我脑子不对劲还是你们不对劲,你们拥有着我完全不认识的性格。” 段烁一直都没有很把自己的父母当成长辈,因为从小就是三个自理能力都不太行的人一起生活,有说有笑。虽然有些时候不太顾得上他,但是他们从来不会让他觉得压抑。 中间还经历了一个阶段,就是他们特别小心他的身体状况,但是等他好得差不多了就恢复原样了。 但是这次住院期间以及回来以后他们都挺忧郁的。 难不成是上次病情加重把他们吓傻了? 不应该啊。 反正在段烁的软硬皆施下,总算暂时躲避了这个话题,得以拥有晚上在房间活动的两个小时。 可是等他躺在床上有一会儿了的时候,房门又被悄悄打开,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被刻意放得极轻的脚步一点点靠近。 一只大手,轻轻抚摸着他的伤疤。 指尖的温热顺着头皮一路传到心里,激起酸涩。 身上的被子被拉到肩膀上,空调的温度被调高。 三人彼此可闻的呼吸声交叠。 他听见杜莹用很轻的声音道:“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天我们让他一个人在家里,他蜷在角落,很明显的防御姿势。就那么一眼,等我再看,他已经笑着起身了。” 段仁短促一笑,却没有了平时的活跃,道:“他太会伪装自己了。” 段烁眼睫轻颤,缓缓睁开眼。 “没有装。”他开口,对上两人的眼睛,“我也不怕。” “也没有天天不开心。”他补充道。 段仁望着段烁那双在黑暗中发着幽光的眼睛,伤痛已经被深深埋下,显露在表面的只有淡然和谨慎。 他终归还是没法触碰到已经被包裹在最深处的禁忌之地。 他甚至知道那里寸草不生。 对视的片刻,段仁忽然发觉,如果不故事重演,没有人能知 道段烁对那件事情的真实感受。 “好……”段仁收回手,“我们不去了。” “您可终于开窍了。”段烁坐起身,将台灯打开,“你就是疑神疑鬼,要真像你说的那样,为什么当时没发现?所以只能是那个医生的猜测。” 说罢,他像是怕两人反悔,一边挽着一个人的手,道:“好了,今天好好睡觉,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你俩要是不开心出去约个会开心一下,或者吃个宵夜也行,非要拉上我也行。咱那事就不提了。” “小烁……” “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今晚我锁门了你们别进来。” 段烁将两人送出去以后,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脸上的笑容很快消失不见。 他闭上眼睛,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 真是的。 老想着那件事情干什么? 一家子人秉性都一个样,总记着那事。 …… 清晨,段烁站在灶台前,一边听着英语听力,一边煎着鸡蛋和培根。 他低头,时间已经到了早上八点半。 “还说什么回来一定要自己做早餐,这起的比平时上班还晚,谁给谁做早餐啊?”段烁嘴上虽然嘟囔着,还是将三个人的早餐都准备好了。 段烁隐约听见主卧的门打开了,心想时间也差不多。 按照惯例,他们看见有人做早餐了就会自己去忙自己的了。 段烁极其放松地站在灶台前,却突然感觉到蓄意的靠近。 当一只手落在他肩膀上时,他的后背紧绷,几乎下意识地转身挣脱并且躲避。 段仁见段烁方才一系列警戒防守的表现,并且还能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慌甚至是恐惧,脸上的笑容僵在嘴角。 “不是,你走路带点声。”段烁很快恢复如常,摘下耳机,敛眉道,“幼不幼稚,你这大清早吓唬人。” “你怕什么?”段仁半笑着问道。 “要不你试试这感觉?你这跟大半夜伸出一只鬼手按住别人肩膀没什么两样。”段烁一边抱怨,一边赶紧将锅中的食物翻面。 段仁凝视着段烁的背影半晌,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问道:“今天早上做了什么?” “就……正常搭配,我今天起得也比较晚。”段烁说罢,转过身,仔细打量着尚未洗漱的段仁,扬眉道,“今天……可以正常了?” “我哪天不正常,你这话说的。”段仁揽住段烁的肩膀,“不介意我夹一点尝尝吧?” “你要是想嘴边被烫一串泡你就夹。”段烁将段仁准备拿筷子的手打下来,“跟个小孩一样,言而无信就算了,你还一点没有愧疚之意。” 段仁笑笑,就听见段烁道:“说好了,不准提了。你们这些天可真够闹心的,我昨晚饭都没吃,你们这不靠谱的也不起来做早餐。” “没看出来啊。”段仁帮着给段烁递盘子。 段烁盛好一份早餐,递给站在旁边没有丝毫怜悯之心的段仁,心里的那根弦松了松,淡淡道:“你要是今早再跟我吵一架我直接倒给你看,好吧。” 16. 走夜路 程霁在这个周末的固定项目就是在与段烁的聊天界面上做挣扎。 最后以一条消息也没有发而告终。 她拖着箱子,早早地来到学校,回宿舍放东西,刚刚把从家里带来的牛奶和纸巾放在下面书桌上方的柜子顶上。 程霁整齐地将它们摆放好,却在放到一半的时候感觉手背一阵刺痛,她疼得轻叫,收回手便看见一道三厘米左右的血痕,还在汩汩冒血。 程霁皱眉,看向刚才的那个地方,原来是一个夹在床缝间的小铁片。她轻轻一拽,将它扔进了垃圾桶。 真是倒霉! 刚好程霁收拾完准备去教室,舍友张笑微拖着笨重的行李箱进来,一眼就发现程霁手上的伤口,问道:“你手怎么了?” “我床板那块有一个铁片,我放东西的时候不小心被划到了。”她指着垃圾桶里的罪魁祸首,吐槽道。 “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你看你用纸巾包着的地方好像还在出血。” 程霁低头,就看见纸巾上的血迹逐渐扩散,丝毫没有要止住的现象。 “应该不用吧,过会儿它说不定就止住了。” 主要原因,是她根本还不知道医务室在哪里,而且……校园除了教学区和宿舍区灯光比较足以外,其他地方好像根本没有灯。 “那好吧,不过再过五分钟还没有止住的话还是去医务室用纱布包扎一下比较好。” “嗯。” 程霁回到教室把自己不怎么会的题目和问题整理好,只等着段烁过来教她。 不过段烁看上去不像是个会提前一个小时过来的人,等到张笑微收拾完东西进来以后,段烁还没有来。 “程霁,你的手还在出血吗?” 程霁后知后觉地看去,白色的纸巾已经被血染了大半,触目惊心。 “快去医务室吧,一直出血可不行。” 段烁从后门进来就听见张笑微对程霁说的这么一句话。 “怎么了?”他放下书包,就看见程霁右手手背上的血红,脸色沉凝道,“碰到什么了出那么多血?” “就铁片……” 程霁还想解释,就被段烁打断:“生锈没有?” “没有。” “医务室在男生宿舍3号楼斜对面,后山那里。” 程霁被说得一愣一愣,忙起身出了教室。 张笑微见程霁去了,也放心地回到自己座位。 段烁凝视着被程霁遗落在桌上的带血纸巾,有些晕眩,恍惚中竟然感觉那纸巾想要直接遮蔽住他的双眼。 他闭眼,稳了稳心绪,就又听见后门边上有人叫他的名字。 他回头,就看见程霁还在后门边上,着急道:“不是,你快去啊。” “你能陪我去吗?”程霁眉眼低垂,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道,“我怕黑。” “你不早说。”段烁起身,走在程霁前面,尽量不让自己看见她手上的血。 夜风微凉,后山还能隐约听见此起彼伏的蝉鸣声。夜空晴朗,段烁稍稍放慢脚步等身后的程霁。 男生宿舍3号楼已经是宿舍区的最边缘了,灯光在这里都昏暗。 “段烁,物理选择题第三道那个加速度要怎么求啊?”程霁不想耽误段烁的时间,于是问道。 段烁扭头看向自己身侧的程霁,压根想不起什么第三题,只好笑道:“不是,你都伤成这样了还记得题目。” “就划了一下……” 段烁想起刚才看见的血纸巾,心里好像被什么扯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去,他问:“疼吗?” “有点疼。”程霁满心只想着那道题,随口答道。 那道题不会,后面其他的相似题也不怎么会做,程霁觉得刚才段烁支开话题是因为他不记得题目,就提醒道:“就是没给什么数据的一个图像题,问物体加速度。” “那道题……用斜率就好了。”段烁没觉得第三题需要细讲,他能想到的解释就是这样了。 “什么是斜率啊?” 段烁一愣,不解道:“你们初中连斜率公式都没有讲吗?” 程霁茫然地摇头。 “我回去跟你讲,画图你就明白了。” 程霁点点头,看向前面,发现本来应该亮起的两盏路灯都灭了,前面至少有五十米是光线极其昏暗的地方,医务室所在的平房亮着灯,却不禁让程霁想起来森林里面的小屋子,神秘而恐怖。 段烁没觉得有什么,刚想提醒离他有些远的程霁跟上,就看见她站在离他十米远的地方小步地走着。 “走啊,不是还急着让我给你讲题吗?” “太黑了。”她小声道。 段烁无奈,只好走到她的身旁,问:“那怎么办?我在你都害怕。” 风吹动道路两旁的灌木,风声混着虫鸣以及草木摇曳的声音,听上去格外瘆人。 “那回去吧……”她抿唇,后退了两步。 “回去什么回去。”段烁严肃道,又看了看那好像鬼屋一样的医务室,也不由得吐槽道,“能在教学楼和宿舍装空调的学校怎么穷得连灯都不愿意修?” “这样,借你的外套用一用。” 程霁脱下外套,交给段烁。 “你拿着这一端,我拿着另一端,我走在前面,你跟着我走就行。” 程霁注视着段烁平静的双眼,迟疑地点点头。 面前的路有一点点坡度,光似乎就更不愿意在那段路上留下一点踪迹。 “程霁,拉好了,我要走了。” 程霁听见段烁的声音,慌乱的心稍稍平静下来。 刚没走几步,她就听见段烁给她没话找话聊。 “程霁,你为什么怕黑啊?” 怕黑哪有为什么?她心想。 “是怕鬼吗?” 段烁的声音在寂静的周围似乎特别响亮,似乎还能听见山梁返回的隐隐回声。 现在差不多已经走到三分之一了,身后的光似乎暗了很多,周围只有浓墨一般的黑暗。 “有点。”她脚步顿了顿,答道。 “你该不会觉得会有鬼会在黑暗里把你抓走吧?” 段烁不说还好,一说程霁就感觉到后背发凉,总感觉不远处的山丘上会跳下来段烁说的那些鬼。 程霁感觉自己的手心在不住地冒汗,甚至连手背上的疼痛都变得微乎其微。 她只能听见自己慌乱的心跳。</ p>“没事,你别怕,要抓也抓两个,中间还有外套呢。”段烁宽慰道,却总感觉前面的路面上好像有什么东西。 但是走近看又好像没有。 他感觉周围好像有人在用目光盯着他们。 他四下张望,却没看见一个人影。 外套被扯得绷紧,他只好等等程霁。 段烁停在原地,回头就看见好像宿舍楼下的树干旁站着一个人,他眯眼,却发现那只是一个提着包准备回宿舍的学生。 程霁不解段烁的转身,忐忑道:“前面有什么吗?” 段烁现在正处于一个最黑暗的地方,前面具体有什么他也看不见,但是为了不吓到程霁,随口道:“没有,你仔细看就知道了。我继续走了。” 程霁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准备最黑的这一段完全跟着段烁的牵拉走。 一阵疾风吹得山上枝叶乱摇,经过教学楼间狭窄的空隙,发出奇怪的声音。 “是什么?”程霁握紧手中的外套,忐忑不安道。 极度的紧张让程霁的感官似乎都没有平时那么灵敏,这突然的风声中夹杂着坠地声。 身前的外套无力垂下,程霁睁眼,却发现自己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段烁。” 她不安地站在原地,期待着一丝回应。 本该牵着外套另一端的段烁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段烁,你在哪?” 程霁感觉到黑暗中似乎有着东西在挥舞着爪牙,随时会冲上来将她撕碎。 头顶的星光似乎都不见了。 不知为何,她会感觉到一种晕眩,一种迷失。 “段烁……”程霁蹲下身,第三次叫段烁的名字。 风终于停止。 周围恢复了静谧。 程霁恐惧地抱住自己的膝盖。 段烁去哪了? 为什么不回应? 为什么要放开? “程霁,别怕。”段烁的声音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听上去有些无力。 “你在哪?” “我能看见你,你往前两步,然后摸地面。” 程霁艰难地蹲着行进,按照段烁的指示摸地面,终于碰到了一只温热的手。 “你刚才去哪了?”她缓缓握紧能感知到温度的手,声音染上后怕。 没有回应。 程霁这才发现段烁并没有回握住她的手。 “段烁,你怎么了?” 程霁忽然感觉自己好像被扔进了一滩不见底的深潭里,周围听不见一点声音。 可是,她明明能碰到他。 她终于感觉那只手动了动。 “程霁……抱歉……刚才摔得耳鸣,我听不见你说话……” 程霁能感觉到段烁艰难起身,然后拉着她一起站起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应该挺近的,程霁甚至能够感觉到段烁的气息在轻拂她的发丝。 “你刚才怎么了?” 段烁冷眼将罪魁祸首——哑铃,踢到路旁,甚至能从他的呼吸声中感受到气恼。 “没什么。”他神色暗了暗,看向自己身前的程霁,面不改色道,“被鬼夺魂了。” 17. 不一定很好 听见段烁将自己被鬼夺魂说得如此不加起伏,程霁莫名感觉到自己的后背一阵阴凉。 “真的吗?”程霁不由得将段烁的手握得更紧,生怕他会被鬼抢走似的。 “怎么可能是……” “所以你现在……是人是鬼啊?” “……” 段烁感受着手心的温暖,布满冷汗的脸松弛了许多,他见程霁懵懂地说出这些话来,笑声从方才紧咬到发酸的牙关间传出,眼里的灰暗一点点散去。 “没有鬼,有一只哑铃把我绊倒了。头磕了一下地板,然后就摔懵了,又耳鸣。真不是故意不理你。”段烁捡起地上的外套,还给程霁,然后瞥了一眼被程霁紧紧抓着的手,没说什么,反而道:“这次抓紧了,别又把自己吓着了。” 程霁有了刚才的教训,一点儿都不想在那块黑暗地带多待一会儿。 等到了医务室门口,程霁才能看清楚段烁,他的脸上蹭上了不少灰尘,额间点着几颗汗珠,手肘还有擦伤。 但是他并没有抱怨什么,而是凝神看向方才跌倒的位置。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光线的原因,她竟然觉得段烁的脸色非常苍白,整个人甚至有些虚脱。光在他的头顶照耀,垂下的长睫遮住的竟是一双阴沉的眸子,复杂的情绪在其中翻涌。 “你快去,我在门口等你。” “你的手肘……” 段烁闻言看去,然后摇摇头,“不碍事,你快去吧。” 程霁找到医生,坐在椅子上等待着消毒上药包扎,抬眸就能看见站在窗外的段烁始终凝视着黑暗最深处,风吹动他的衣衫,竟有了几分寥落之感。 真奇怪,她想。 五分钟后,程霁走出医务室,发现段烁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像是一座雕塑一般。 “段烁。” 段烁仿佛从梦中醒来一般,一双黑眸残存着几分未褪去的灰暗,看向身侧的程霁。 “该回教室了。” “嗯。” “走吧。”段烁见程霁没什么反应,于是主动抓住程霁外套的一只袖子,“快点吧,正式的晚自习要开始了。” 回去的路似乎不像来时那么阴森,程霁甚至还能隐隐看见段烁的身形轮廓。 “程霁,以前是不是没人会在走夜路的时候牵你的手啊?” “啊?”程霁没听说过这么一个关于走夜路的说法,“我不怎么走夜路……” “你一定走过的,我记得从小学到你家那段路挺黑的,五六年级要是值日,你一个人回家应该也挺黑了。” 程霁的嘴唇颤了颤。 隐约间好像又能听见那在街道回响的奔跑声,在暖橙泼洒的那个黄昏。 “我之前也怕黑,但是有一次,我爸妈他们一人牵着我一只手,故意让我走那种连路都看不太清的夜路。我当时挺小的,特别怕黑,前五分钟一直在哭。”段烁一边回忆,一边笑笑,“但是慢慢地,我能感觉到我在那黑暗中不是什么都感觉不到。” “我能感觉到那两只牵着我的手。我还能听见我爸安慰中带着嘲笑的话语,我还能听见路旁小溪的声音,我就不怎么害怕了。”段烁回头,稍稍将脚步放慢,“后来我爸告诉我,如果走夜路的时候有人牵你的手,也许一次,也许两次,也许很多次,以后哪怕再黑你就不会害怕了。” 程霁不知道段烁给她讲这些是为什么。从小到大,她都是很独立的人,虽然怕黑,但只要能面前看清路,再怕都会自己一个人走。 只是今天太黑了。 “所以……” 程霁心里忽然很快地闪过一个想法,该不会是段烁想要牵着她的手试一试吧? “所以,”段烁松开程霁的外套,回眸,灯下他露齿笑着,“你没发现你已经在灯下了吗?” 程霁抬头,灯光有些晃眼。她才恍然大悟,什么牵着手陪人走夜路就能不怕黑,都是用来转移她的注意力的。 段烁双手插兜,脸上浮现一种小聪明派上用场的得意。 “是你瞎编的吗?”程霁将外套抱在怀里,问道。 “差不多,但我爸没说那话。当时就是他们两个人喜欢吓唬我,再加上我叔的怂恿,就强行把我往那条夜路上面拉,反正也不知道为什么就不怕了。”段烁眉眼间都充斥着愉悦,“我编的那句话,是不是还挺有哲理的?” 程霁重重点头。 “你那么诚恳干什么,一句玩笑而已。” “我觉得……挺有道理的。” 段烁偏头,饶有兴趣道:“那我教你怎么用。” “啊?” “以后拿着这句话去安慰人挺不错的,你将来遇到特别想要帮助或者是特别喜欢某个人的时候,你就拿着这句话在那个人极度悲伤的时候安慰他。你信不信,那个人少则记住你五年,多则一辈子。” 程霁有些迷糊,迟疑道:“那要是……那个人不怕黑呢?” “……” “你就当我没说。”段烁也就是一时兴起,但是看见程霁这副并没有被狠狠感动的模样,就知道那句话肯定不会有他所说的效果。 段烁重新将话题拉到学习上来:“程霁,你们初中是不是只讲书上的内容啊?” “嗯。” “一点都不拓展?” “中考不怎么考,而且我们学校尖子生少,老师不愿意花时间讲。”程霁垂下头,“其实我知道我会和市里面的学生相比差一点,但是没想到你们都知道得这么多。” “这些东西很简单的,慢慢来就会了。”段烁宽慰道。 “段烁,我其实挺羡慕你的。” 段烁脚步微顿,目光开始闪躲,道:“我有什么好值得你羡慕的?” “我们小学成绩没差多少,我也知道你很聪明,但是我没想到你在市里读了四年,现在变成了整个二中的佼佼者。”程霁的目光兴奋,带有很真挚的情感流露。 她是真的羡慕。 “我羡慕你们能拥有很好的学习氛围,愿意注重素质教育的学校。我觉得市里面的学生的综合能力比我们别的区的要好。段烁,你当年转学这个决定挺好的,它改变了你。” 段烁很少见程霁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字字句句都是真情流露。 他能明白其中缘由,也知道程霁在的那所初中确实不怎么样。 但是他庆幸程霁没有像他一样。 他哑然失笑,不忍直接打破她心目中的那个乌托邦,只是委婉道:“不一定的,市里面的教育是好,但也不一定就很好。你能……能明白我意思吗?就是,你说的挺对,但是不完全对。” “啊?” “其实我的进步,跟学校真的没有什么关系。就是突然……突然就想要用学习把生活填满,以一种很偏执的状态,学了差不多三年。” 段烁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却又与程霁好奇的目光相碰。 “你这么好奇干什么啊?”他在心里对她说,“那段时间我真觉得我自己病了,病得很严重。你永远不需要知道那些事情,我也永远不会把它拿出来放在任何人面前。” 段烁唇角显出一瞬苦涩,然后又被很好地掩饰,开口道:“又扯远了,我们讲物理,那些事情没什么好聊的。” 程霁应着,却在心里嘀咕:是过得不好吗?为什么不愿意提起啊? …… 段烁下晚自习后一走进宿舍,就听见季衡鬼哭狼嚎一样的抱怨声:“我为什么不去一中啊,一中作业少又自由。怎么没有学长告诉我二中作业这么多啊!” 段烁坐在自己的桌前,却将椅子转过来,看热闹似的看向趴在桌上奋笔疾书的季衡。 两人的默契已经到了不用回头就知道对方的注视了。 “段烁!你不是去医院复查了半天吗?你不是还被你爸妈强行拉出去玩了半天吗?你不是还陪着程霁去医务室吗?你作业怎么写完的!” 说到最后,季衡几乎要吼出来了。 另外两个舍友也放下笔,懊恼附和。 “是你效率太低了,这不就早上六点起来十二点就能全部写完的东西吗?我还去研究了一下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个无人机模型……” “你闭嘴。”季衡生无可恋地趴在一堆作业本里,“段烁,你这叫降维打击你懂不懂?” “明明是你……” “以后,但凡我问你作业完成情况的问题,你都不用回答了。” 段烁看着抓狂的季衡,也不好打扰什么,但是心里的那个想法总想找人倾诉倾诉。 “季衡,我有事要跟你说。” 季衡陷在历史选择的风暴中,随口道:“我这写着作业……什么事啊?” 季衡很少见段烁这么正经地跟他开口说事,但凡正经一点的也就是给他使眼色让他出去单独说。 今天这是怎么了? 段烁瞥了一眼季衡桌上还没完成的历史作业,道:“你又不选历史,做那么认真干什么?” 季衡犹豫片刻,还是和段烁一起到了走廊上,一路走到走廊尽头的公共阳台上。 两人搭着栏杆,入目便是后山上的草木。 “怎么了?你可从来没有这么正经地跟我说事。求我帮忙?以你的实力不可能啊。” 段烁看向医务室门口的那一段路,轻声道:“季衡,如果是你,看见了一个很明显的象征着恶意的东西突兀地出现在面前,你会怎么想?” 季衡皱眉思索了两三秒,疑惑道:“你……碰见老鼠了?” “……” “认真说事认真说事。”季衡笑笑,发现段烁的脸色确实凝重得可怕,于是问道,“这个东西很具有代表性吗?” “嗯,很有象征意义。” 季衡还是不能理解段烁的意思,双手一摊,苦恼道:“烁哥,你说得太隐晦了。” 段烁揉了揉眉心,瞥见刚刚撤走椅子的路灯下,灯光重新亮起,通往医务室的道路重新亮堂。 他瞥了一眼路旁的草丛,当时被他亲自踢开的哑铃果然不见,疑问变成了笃定。 “他们来找我了。” “他们?你是说……” 季衡在心里将那句话补完整:最不愿意提及的时光中的那些恶人。 他其实从来没有听段烁正面说过,只是当时去他家里做客的时候段烁的妈妈不小心提及的。 他甚至都能感觉到那一瞬间段烁的抵触和急忙。 那些人和事,不能被提及。 可是现在却要出现了? 段烁眼神暗了暗,握住栏杆的双手一点点收紧,额间手臂的青筋暴起。 “烁哥……” 咚地一声,段烁沉着脸往栏杆一锤,蓄积的怒气在此时流露大半。季衡感觉自己耳膜都被震疼,却讶异于方才盛怒的段烁此时又恢复了平静。 风吹动他的头发,季衡眼里的段烁依旧是那么冷淡。 他忽然发觉这是一种万能的伪装模板,可以神奇地掩盖住所有情绪以及所有心思。 “回宿舍吧,写完作业早点休息。”段烁拍了拍季衡的肩膀,径直穿过无人的走廊。 熄灯铃声响起,季衡却有些怔然,段烁紧绷着的脊背不像是在发怒,而是另一种连段烁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负面情绪。 只是,会是什么呢? 18. 迟到的礼物 “段烁!” 床帘被拉开,光线射入,段烁紧蹙的眉头微松,睁开眼便对上季衡担忧的目光。 “几点了。” “6点34分,起床铃已经响过了。” 段烁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这倒还是他第一次起晚。 一般叫人起床这件事情都是他做的。 梦境的景象如昏暗灯下的幻影,被光线冲散。 段烁说不准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梦。 “做噩梦了?”季衡小声问道。 “没事,反正也想不起来。”段烁起身叠被子,发现季衡还不走,又道,“你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段烁,”季衡后退一步,咧嘴笑道,“生日快乐!” 生日? 段烁手上的动作一顿。 “你该不会今天是你生日这件事情都不知道吧?”季衡望着发愣的段烁,“不是,你还真是学得走火入魔了。” “你怎么知道我生日?” 季衡不满地倚在自己桌旁,望向疑惑的段烁,道:“我自己长嘴会问,我要是连你生日都不记得算什么好兄弟。” 段烁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昨晚的那场梦里的灰暗似乎不再长久地控制着他今天早上的情绪,他望着季衡含笑的眼睛,道:“谢了。” “你先别急着谢我,一会儿你就知道了。”他神秘道。 …… 段烁刚来到班上,就看见程霁已经到了,这倒是少见。 班上只寥寥不到五个人,程霁一般不会这么早就来教室的。 段烁放下书包,道:“早。” “早。”程霁瞥了一眼段烁桌上的牛奶,道。 段烁好奇地拿起桌上的牛奶,看向程霁,发现她有些紧绷的脖颈,坐下后小声问道:“你送的?” “嗯。” “为什么?” “就是谢谢你……昨晚帮我复习物理。” 段烁眼里闪过一瞬的失落,他以为季衡所谓的惊喜就是告诉了程霁今天是他生日,没想到她并不知道。 “这是……报酬?”段烁问道。 “你说是就是吧。”程霁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 “原来这样,还有工资拿呢。”他也没再问下去,不然程霁的声音就要变成蚊子叫了,越来越小声,好像怕别人误会什么。 他刚想从抽屉里拿书,就碰到了一个礼物盒子,他疑惑低头看向抽屉,发现有两个。 “诶,谁送的?” 段烁随口问道。 程霁捏着书页,不知为何送别人礼物她自己反而特别紧张。 见程霁不回答,段烁自己将两个礼物盒翻来覆去,并没有在表面看见什么留言。 “我送的……生日快乐,段烁。” 段烁一愣,笑道:“你知道啊。那你还把牛奶放桌上。” “啊?” 段烁将两个礼物盒叠起来,道:“礼物这个东西,不是放桌上更好吗?对了,你送的是哪个盒子?” 程霁不敢抬头,班上人已经越来越多了,轻声道:“都是我送的。” “那你装一个盒子里不就是了。”段烁见程霁实在是含蓄,当着她的面拆好像会让她更加害羞,想了想还是放回抽屉里。 “意义不一样?” “什么?” “那个……小一点的盒子里面装的,是四年前想要给你的礼物。”程霁不知道自己说出这话用了多少勇气,这个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秘密,终于在四年后告诉了他。 她低垂着眉眼,紧攥着的手终于松开,那年分别的场景几度想要重新在她的脑海中浮现。 她能感觉到段烁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很复杂,很炽热。 她却不敢看他。 垂着头的她能看见教室外面的阳光从后门射进来,铺洒在地砖上,洒在她的白色鞋面上。 “你来了吗?”段烁的话很轻,像是怕稍微重一点都会让她觉得不自在,很轻的话语却载着很重的期许。 “我怎么……没看见你啊……”他强颜欢笑,竭尽全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随便不经意,像是偶然提起往事的一抹余晖,“程霁,你看见我了吗?” “看见了,你还多等了我十分钟。”程霁抬起头,看向段烁,阳光照亮她的正脸,她看见段烁浸在暖橙里,像那天猝不及防的拥抱。 很近,很暖。 窄巷里,她倚在巷角,她听见男生们叽叽喳喳都争着想要和段烁多说几句话。 “多大点事,要不是你们一定要办,我直接就走人。” “段烁,你就嘴硬吧!这里的人一半都是你邀请的!”赵骆吐槽道。 大家一阵欢笑,正午的阳光热烈,却没人愿意偏离半步。 她捧着白色的礼盒,很久。 她想了很多。 她想起很久以前,那个喜欢欢笑,说话无所拘束的自己。 却因为一句小小的抱怨,在一次很多人的聚餐上让自己的婶婶失了面子。 一瞬间,喧闹的餐桌变得安静。 父母的脸上尽是尴尬。 她一句话带走了很多人的笑容。 事后,她每次见到叔叔一家,总能感觉到她冷冰冰的态度和锐利的目光。 又一次她请求婶婶编花篮的手提,却遭到了冷冰冰的拒绝,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花篮从她的手中滚落在泥土里。 那是……她道歉的礼物。 滚落在尘土里。 此后的每一次聚餐,她都不安到连招呼都不愿意打,生怕有人注意到自己在那张餐桌上。 等她上了小学,父母总责备她为什么不愿意说话,不愿意表现自己。 她说不清楚。 好像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她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寡言,但是却总害怕说错话,总害怕让别人失望。 她将那件事回想,她听着段烁给每个人的祝福。 她想跟他说,她不怪他。 只是又怕道歉的礼物滚落尘埃。 她听见车辆的引擎声,那一瞬间,她想冲出去,或许什么也不说,直接将礼物塞进他的怀里,然后跑开。 心跳在那一瞬间跳得飞快。周围的光线似乎一闪。 但是段烁没有走,没有脚步声,只有一种安静。 “小烁,我们该出发了。” 她听见段烁回应道:“爸爸,再等十分钟可以吗?我还有些同学没来。” “那就十分钟。” 程霁抱紧手中的礼物,头顶的太阳照得她冒汗,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下的影子,短短的,像一个小人缩成一团。 “段烁,你在等程霁吗?”赵骆问道,“你邀请她了吗?” “对。”段烁没有逃避,坦然道。 “我觉得……她不会来了。”赵骆劝道,“太热了,你再晒要中暑了 。” “她答应我了。”段烁打断赵骆的话,话语中透着坚定。 程霁感觉心里翻涌着酸楚,她真的很想段烁一走了之,不要再记住她这么一个曾经对他恶语相向的人。 然后,再也不要见面了。 程霁脑中闪过很多画面,明明心里有很多想说的话,但她就是表达不出来。 时间,很慢,像远处一滴滴下落的空调水,滴落在屋檐上。 “那,大家再见了,将来我们考到一所高中去。” 她感觉,段烁好像扭头看向了这条巷道,然后缓缓地,勉强牵起唇角,却带着失落道:“好像……她真的不会来了。她好像真的不愿意给这个面子。” 她一瞬间红了眼眶。 不是的,段烁,不是的。 不是怪你。 我是怪我自己。 她在那一瞬间,恨透了自己。 她讨厌自己的胆怯,讨厌心里想的和实际做的是完全两个相反的方向。 “程霁,你是觉得我做错了吗?” 段烁的声音又在她的脑中回响。 车门被关上,程霁有种从水里浮上来呼吸空气的感觉。 一个很重的石头从她的心上卸去了。 车辆启动,轮胎摩擦地面。 有一根弦崩到了极致。 “有缘再见了!”段烁的声音在一点点远去。 程霁开始不受控制地朝着离学校最近的大马路奔去。 她什么也没想。 就想要再见他一面。 一个背影也好。 一辆汽车也罢。 那是她跑得最快的一次。 比那日黄昏摆脱段烁还快。 可在那一瞬间她好像突然明白了,段烁不是追不上她,他只是不想让她觉得他的闯入突兀,只是不想让她为难。 他从来不是追不上她。 他只是不想被她讨厌。 从弯绕的巷道找到一条近道,她终于站在大马路上。 她望向车辆理应会通过的那条窄车道,没有动静,街道像是被封印,熟悉的街景被时光静止。 她转身,看向宽敞的公路,四条车道上,车辆朝着繁华驶去。 她不知道是段烁在哪一辆车里。 她甚至不知道视野里的这些车里的人有没有段烁。 但是她会用目光,送那些车,送闯进她生活中的那束光,去往更繁华,更光明的地方。 然后别回头,别来找她了。 “段烁,我这人挺奇怪的。我是想见你的,但是我就是不敢。我都追到那条大路边了,我都能追到大路边了,我就是不肯在那半小时里把礼物给你。”程霁苦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丰富的内心活动只凝结成这么一句话,说不出她当时万分之一的煎熬,“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不敢。” 段烁呼吸一滞,忽然感觉蓄意的接近似乎都有了意义。 “程霁,你知道吗,我不会扔你的礼物的。” 程霁错愕抬眸,心想自己根本没有跟他说过自己的礼物曾经被扔过的事情,他怎么会知道? “从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段烁认真道,一字一句,没有刻意的强调,却渴盼着她的信服。 “我等这份礼物很久了。”他露出释然的笑,道,“我等你说出这句话很久了。” “因为我知道,你说到的会做到。” 19. 与你共勉 中午离开教室的时候,程霁看见段烁大张旗鼓地抱着两个礼物盒走出教室,好像怕谁不知道他今天收到礼物了一样。 程霁不知为何有些尴尬。 他明明可以吃完午饭再回教室把礼物带回宿舍的。 怎么非要先抱着回宿舍再去吃饭? 那他要排多久的队? 程霁反正不解段烁的这种浪费时间的行为。 一旁的季衡也不知道怎么了,一只手按着段烁的肩膀上笑个不停。 她有意地拉开与段烁的距离,甚至有些想绕远路去食堂。 她还在犹豫,就看见一道倩影从身旁闪过,目的明确地朝着段烁而去。 “段烁!生日快乐。” 季衡的笑顿了顿,面前这个陌生的女生是…… 段烁盯着面前的女生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礼貌接过她手中的大红色礼盒。 “段烁,你真不记得我了?”周楚恬双手背在后面,明明是责备的话语,却被她用最活泼的语气说出来。 “记得,周楚恬。” 周楚恬笑眸微弯,然后看向段烁手中的礼盒,甚至还意味深长地看了身后的刻意放慢脚步的程霁一眼,问道:“这两个礼物谁送的?” “你需要知道?”段烁知道程霁不愿意声张,所以并没有回答。 “程霁送的吧?”周楚恬道,“用礼物盒装着的多半是女生,而她送人礼物就是喜欢用这种浅色的礼物盒,再加上,你们班上的女生能知道你生日的,只有程霁吧?” 段烁不置可否,转移话题道:“你再不去食堂就要排长队了。” “你不也先回宿舍吗?”周楚恬并没有想要转移话题的意思,“段烁,程霁的礼物盒,你竟然还收下了。” 季衡在一旁听见这话,忍不住皱眉道:“怎么就不能收了?” “我的事情,不用你管。”段烁说罢,绕过周楚恬,径直朝着宿舍走去。 周楚恬自讨没趣,与不远处的程霁一对望,然后扭头往食堂走去。 怎么就不能收了? 程霁也想知道,明明周楚恬是不太清楚她和段烁间的争吵的,为什么她觉得段烁不会收下她的礼物? 季衡刚走进宿舍楼,就忍不住道:“不是,刚才那人谁啊?为什么要挑拨你和程霁的关系啊?” “我和程霁的同学,她们应该关系还行。” “关系还行,你那只眼睛看出来她们关系还行的?”季衡回怼道,“明显就是关系不好,话里话外都是针对。” “可能……闹矛盾了?”段烁没太在意,而是捧着这些个礼盒,将程霁的两个礼盒小心地放进柜子里。 季衡见状,调侃道:“程霁送的还是不一样啊,还放柜子里,我的你怎么就随便往抽屉一放?” 段烁想了想,答道:“你的实用,行了吧。” “行了吧。你一边写作业一边拼模型是吧?”季衡毫不留情地拆穿道。 段烁蹲在柜子前,小心地打开四年前的那份礼物,就是四个设计精美的书签,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里面有她亲手写的一张小纸条,看样子,也是四年前的。 “段烁,别怀疑,你从来没有错。你让我看见,勇敢去对抗世俗才是少年应有的意气风发。” 他苦笑,指尖抚摸纸条。 为什么不能早点告诉我? 或许这样,在最艰难的时候,我还会记起来有这么一个人,曾经这样肯定我,说我没有错。 他缓缓合上礼物盒,然后看向另一个蓝色盒子。 这一次打开,没有留言条,里面只安静地躺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 他打开本子的扉页,就见右下角写着一行字:“新开始,愿与你共勉。” “啧啧啧,段烁,我泡面都泡好了你还在看!”季衡走过来,段烁立刻把本子合上,放进礼盒里面。 “烁,你对程霁有点特别啊?说,你到底什么感觉?” 段烁起身,反驳道:“我说了我是来好好学习的。” “来平行班好好学习?你认真的吗?” “你难道觉得我会跟程霁谈?”段烁回头,看向倚在桌旁的季衡,从柜子里拿出面包撕开包装。 “不然呢?你没看看你多殷勤,去个医务室两个人去了那么久!” “我跟她,只有谈成绩这一种可能。” 季衡两眼冒光,咧嘴笑道:“是不是!只有谈程霁!” 段烁白了他一眼,道:“你心里有数!” 他看向今早程霁送他的牛奶,想了想,还是插吸管喝了。 “段烁。”季衡脸上浮起意味不明的笑,“你不是不喜欢喝牛奶的吗?” 段烁动作一顿,然后为自己找补道:“我换换口味不行啊?” 季衡一边嗦面一边八卦地观察着段烁的微表情,嘴里嚼着面,含糊不清道:“段烁,智者不入爱河,听见没有!” “我喝个牛奶就谈恋爱了是不是!”段烁无语道。 “你有本事把程霁的礼物盒扔了,只留下礼物!” “你激将我没用的。”段烁将周楚恬的礼物推开,摆上作业本,不急着写题,只是看着。 可总能想到笔记本上的那句话:“与你共勉。” “真是见鬼了。”他嘴里嘟囔着。 …… 国庆前,一段考如约而至。 早自习上,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复习着,书页翻动的声音不绝,段烁却趴在桌上补觉。 程霁看了十分钟历史,换政治,段烁在睡觉。 程霁拿出语文书温习古诗,段烁在睡觉。 距离早自习结束还有十分钟时,程霁拿出素材本背记,段烁还在睡…… 她用手肘轻轻推了推段烁,后者朦胧着睡眼看向她。 “段烁,马上要考语文了。” “嗯,我知道。” “那你……” “我相信我自己。” “……” 程霁心想,语文这学科是相信自己能考好就能好的吗? 没人真有心想事成的本领吧? “程霁,别管他,那家伙闭着眼都能考试。今天他脑袋不太舒服,让他睡着吧。” 程霁再扭头,发现段烁果然又闭上眼睛,屏蔽外界一切干扰,专心睡觉。 是不是因为那天送她去医务室,摔到头了? “程霁,别盯着我。”段烁声音慵懒,“复习你的。” “哦。” 倒还真挺像老师说话的。 …… 三天的考试下来,大家一个个都有些头晕目眩,嘴里一直念叨着题目的变态。并在考完最后一科后吵成了菜市场。 “我跟你讲,一定选A。” “不可能!我算了,你一定把x-t图像看成v-t了!” “是x-t图像吗?”季衡紧张地问那人。 “当然啊!” 季衡紧张地翻动着卷子,然后砰地一声将卷子放在段烁面前,“烁,你别睡了!你兄弟我要挂科了!” “哦。” “……”</ p>季衡真想一把薅住段烁的头发强行给他拎起来。 见这边这个无动于衷,季衡又扭头看向安静看出的程霁,问道,“程霁,物理最后计算题你算出来多少?他们有的说是十米每秒有的说十二的。” 程霁嗫嚅着嘴唇,心虚道:“我没写到那里,就收卷了……” “没事,你前面写的仔细就行了,不像我连速度时间图像和位移时间图像都看错了。” “我也看错了。” “……” 季衡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了。 “你们俩怕什么……”段烁缓缓开口,“我语文作文没写。” “什么!”季衡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段烁,那你岂不是完了!作文六十分!咱们平行班那些难题也都没怎么讲,每科能考八十五就很不错了你还……” “我知道。” 季衡见段烁懒懒的,好像也并不太在意,于是又问:“为什么不写?” “困。” “……” 程霁也拧了拧眉,小声道:“那也不能不写啊?” “故意的,为了控分。” 季衡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呵呵两声,然后趴在段烁的桌上,与他平视:“段烁,你见过你在初中最离谱的控分还是英语作文没写,你这下玩的六啊,语文作文都不写!咱们打赌好吧,就你这成绩你要是能考年级前五十我……” 段烁支起身子,问道:“打赌啊?” “对!你要是能考赢一班那几个老熟人我当着全班的面唱歌。” 段烁眉眼添上笑意,看了一眼程霁,道:“我们俩见证你这话啊,我输了我就……就……音乐节独唱。” “成交!我还没见过你上舞台唱歌呢!” 程霁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打赌的,段烁故意没写作文这事本来就不对,虽然能考得不错,但是…… 总归是不太尊重这次考试。 段烁注意到整个过程中程霁都没说几句话,于是趴在桌上,面朝着她,问道:“怎么不说话?” “你不觉得可惜吗?你如果加上40分都好很多……你这样不太尊重老师,也不太尊重你自己。” 段烁见程霁面无表情,好像在和谁赌气一样,觉得有趣:“程霁,你操心我的成绩啊?” “你这样做就是不对……你又没有不舒服你为什么要……” “我已经跟龚老师解释了,我考语文考试那个时候已经视线模糊到连题目都看不太清了。”段烁解释道,“一次一段考而已,虽然决定期末的分班,但权重不大,我也没有必要强撑着。” “因为我吗?” “嗯?” 程霁唇角往下弯着,小声道:“因为那天磕着头了,是吗?” 段烁确实不得不承认是摔了一跤的原因,再加上那天晚上没睡好才会出现严重的眩晕。 但是承认了,她得自责成什么样子。 “没有,本来我情况就不太稳定。” 程霁敏感地注意到段烁的迟疑,闷声道:“你不用骗我,我知道就是这样。” “你说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段烁丝毫没有被揭穿的心虚,反而若无其事地一边收拾桌上堆着的国庆作业,一边道。 程霁低着头,但是不解这句话的意思。 “非要背这个跟你没关系的大锅,可不就是太看得起自己了?”段烁从包里翻出几颗糖,放在程霁的桌子上,“考都考完了,吃个糖犒劳一下,把那锅还给我背着,你呢就带着糖一身轻松地放假去,成不?” 20. 挫败 国庆过后,S城依旧炎热如盛夏,阳光毫不吝啬地挥洒在校园的走廊上,校园里的几只小猫懒懒地打着哈欠。 阳光从树隙间渗下,在一楼外面的榕树下,碎成鳞片。 悠扬的下课铃声响起,紧接着便能听见每个班上传来不约而同的哀嚎声。 “烁哥啊……人生滑铁卢啊。”季衡一把按住准备去外面打水的段烁,摇着他的肩膀,“我季衡是励志要选择纯理的啊!物理连八十五都上不了,八十五啊段烁!说不定八十都没有啊!” 段烁一副见怪不怪,反而相当淡定道:“那你考得还行啊,这题目考七八十你跟我嚎什么?” 一旁的程霁则默默将物理试卷塞进了抽屉,然后起身去外面打水。 季衡凝视着面前的段烁,一字一顿道:“为什么你不嚎叫?为什么!” “我又不是熊,嚎什么?手松开,我要接水去。” “段烁,你是不是考得很好!说!” “就那样吧,明天物理成绩单发下来就知道了。”段烁没有什么情绪起伏,甚至在目睹了季衡嚎叫后还有些高兴的样子。 “真是魔鬼。” 今天数理化的卷子评讲完,季衡已经嚎到嗓子发哑。 班上的大多数人都是这个状态。 要么就是属于程霁这样的,一言不发的。 程霁在听段烁讲国庆卷子题目的时候也有些心不在焉的。 段烁第三次敲程霁的桌子,不禁问道:“怎么了?今天都不在状态。” 程霁摇摇头,强迫自己直起来认真听段烁讲题。 “没事的,一次考试而已,这次出的也确实挺难的,最后单选和双选最后一道我都每题想了五六分钟。” “五六分钟很久吗?”她闷闷道,“我十五分钟都没写出一点思路。” 段烁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道:“反正考差的不止你一个人,没事的。你看大家都挺厉害的,今天哭了好几个,没事,反正第一次考试学校只张榜前一百名的成绩。其他人也就发一张成绩条。” 程霁没有附和,而是唇角微微向下弯了弯,勉强集中精神听段烁讲题。 接下来的三天内,陆陆续续会有成绩公布,会把具体的分数都给发下来给每个人看。 季衡这三天每天看着段烁的成绩,都气得想要骂人。 “段烁!我说你那么淡定,物理满分,憋着大招是吧!” “段烁,你化学还95,你要不要看看这就是说的失误?” “段烁,生地解释一下,两个加起来扣了没到十分。” “段烁,数学145,英语135,你是人吗?” “你选物化生的为什么历史和政治也能考八十五啊,不是说一个字没背吗?” 最后一科,语文,段烁的成绩全班倒数第一,但是…… 季衡生无可恋地靠在自己的椅背上,将语文的成绩单还给段烁,冷笑道:“段烁,你都这样了你还有75分,按你的水平要是写作文是不是要跑到130往上?” 段烁咂舌,凝视着自己的语文、历史和政治的成绩单,嘴里咕哝道:“忘记是算九科总分了,这文科太低了些,说不定真要去唱歌去。” 季衡摆摆手,摇摇头:“就你这成绩,已经把我佩服到五体投地了好吧,不用那些有的没的了。能为你唱歌是我的荣幸,好吧。” 下午的放学铃响起,段烁拿上书本就往宿舍赶去。 刚到宿舍,果然响起第三个电话。 他赶忙接起,就听见电话那头的段仁道:“你刚才干什么去了?” “我说我五点十分下课不代表我五点十分就能回到宿舍好吗,段总,你今天一定要这个点给我打电话干什么?”段烁坐在椅子上平复自己的呼吸,无语道。 “小烁,你上次头受伤是怎么弄的?怎么就平地摔你也能……” “那我怎么知道地上有块那么大的石头,那黑漆漆的我又看不见。” “不是,哪有人摔跤不用手撑着地板的?”段仁觉得不可思议,“你难不成是把注意力放在天上的黄金上了吗?” “第一,天上没黄金。第二,我反应迟钝行了吧。”段烁不愿在这个话题上面纠结,草草道。 “你别这么不耐烦,我比你还不耐烦,人学校的什么主任老师都给我打电话询问你的身体情况,还说什么要是没休息好可以多放你一个星期的假……” “……” 段烁失笑道:“我说老段,你坐在那个位置上听得奉承关切还少吗?” “别叫我老段,我比你大几岁啊!” “大23岁你还想让我叫你段哥啊!”段烁回怼道,“行了,忙学习呢,你打电话总不能是来找我练嘴皮子的吧?” “段烁,你天天急着考清华北大呢,你休息休息,出去走走。你看你摔跤连简单反射都没有了。” 段烁闭了闭眼,道:“爸,你这八百年不给我打电话,你今天一打就上瘾是吧?闲着的话就去隔壁办公室找我妈,你们俩玩去,别问我身体情况,我好着呢。” “哎哎哎,别挂电话,最后一个问题,绊倒你的真的是石头吗?” 段烁眉头轻蹙,转瞬便松开,打趣道:“难不成是黄金啊?” 段仁听段烁语气正常,心里也松了些,道:“不过你这伤的倒好像真的看见黄金了似的。” “好了,你忙你的。挂了。” 段烁挂断电话,失神地盯着电话手表看了半晌,然后才将它扔在一旁,嘴里念念有词:“不愧是C9大学的高材生,差点没骗过。” …… 程霁拿着总分成绩单坐在操场边上的长椅上,手中拿着的语文书一页未翻,放在膝盖上。 她凝视着刚刚及格的数理化成绩,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明明在决定来二中之前就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可还是会因为成绩而苦恼难过。 明明也没有谁要求她一定要达到什么样的成绩。 她起身,沿着跑道最外圈缓步走着。 因为昨夜的一场雨,跑道上还微微潮湿,夕阳的光辉时隐时现,她盯着自己的鞋面,一圈圈不知道走了多久。 许是走累了,她走到花坛边上的椅子上准备坐下,却瞥见一只蜗牛沿着花坛边 缘的瓷砖缓慢爬行着,黏液在身后形成一条路径,不仔细看根本没人发现得了。 她就这么蹲着看蜗牛,那专注的时刻好像能把所有烦心事给抛在脑后,不去想着。 心里像是连绵的雨得到了短暂的阴天,没有阳光,没有雨露。 空空的,像在一团云里面悬浮着。 时间顺着蜗牛的轨迹流逝,天色已经暗淡下来。 程霁看得入迷,直到视野里闯进蓝色校服的袖角。 “原来在这。” 熟悉的声音入耳,她偏头,段烁和她一样蹲下,目光落在蜗牛上。 也不知道刚才那句话是为谁而说。 “你怎么来了?” 段烁学着她的样子,聚精会神地看蜗牛,应道:“我也来看蜗牛。” 程霁知道不是,于是又问:“你心情不好吗?” 段烁像是故意要逗她,道:“我知道看蜗牛的人心情不好。” 程霁这才感觉到周围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操场上的灯不多,零落地散在花坛植木里。 她看向段烁,一时间有些不知道段烁话中的“看蜗牛的人”有没有把他自己算进去,只好道:“你也心情不好?” “嗯。” “你考得那么好,语文那科也不能说明你的能力问题。”程霁轻声呢喃,沮丧地垂下眼睫。 “谁说一定要因为考试不好才心情不好,生活又不是只有考试。” “那是因为什么?”程霁扭头,却没感受到段烁有半点的失落。 “你猜。” 她见段烁还有心情跟她开玩笑,更是没觉得他心情不好,有些敷衍道:“猜不到。” “程霁,一次考试决定不了什么的。”段烁见她还是郁闷,刚想找些话来支撑,就背程霁打断。 “你都不知道我考得多差。”程霁抱紧自己的膝盖,抿着唇,像是在遏制住自己随时要泄出的失落。 “再差你也一直是优秀的,而且咱们又不是只有学习这么一个标准来……” “可高考会考别的吗?除了学习……我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能行的……”程霁又一次打断段烁的安慰,“这才高一,东西都还简单就考成这样……我真的觉得自己挺……” “程霁,”段烁起身,见她冷着脸,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语气稍稍放缓了一些,“别钻牛角尖啊,现在才高一,才第一次一段考。” “可是才高一,我就感觉我跟你们差了好多。” 段烁忽然有种回到过去的感觉,不一样的时间,不一样的地点,可是他却能看见和当年一模一样执拗的女孩,小心地护着自己的自尊,悄悄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他刚想说什么,就听见预备铃打响,程霁低头看钟,甚至匆忙到来不及理会他有没有跟上来,就朝着校园另一头的教学楼跑去。 段烁也知道,如果不跑是赶不上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听见她一次一次打断他的话,用相反的立场与他据理力争,然后匆忙地离开,他总想起那个冬日,程霁与他的争吵。 他想起季衡的玩笑,扯了扯唇角,却笑不出来。 21. 血色朦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天操场上小小的意见相左,段烁总感觉程霁对他好像特别……不在乎。 就好像不记得边上有这么一个人一样。 段烁看着程霁揉着太阳穴想题,卡了十分钟愣是不肯写张纸条问问他,心里像是被谁挠了一样,想帮忙,但是又怕僭越。 他写完作业,看了半个小时书,甚至都趴下休息,程霁愣是没有看他一眼。 段烁头一次感觉到那所谓大学老师站在讲台上下面没一个听的感觉。 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了一周。 段烁都不知道是程霁几天没理自己还是自己几天没主动找程霁聊天,总之他以为经过了很久的僵硬关系才持续了两天。 “小烁,看我给你带了什么……你蜷在沙发上干什么?” 段烁迷糊抬眼,发现段仁又用着刚开学那个时候的目光看他,刚刚出现的一点睡意顿时消散。 “没干什么,就是挺累的。”段烁伸手接过他手里的袋子,“给我带了什么?” 段仁又盯着段烁看了好一会儿,才道:“就游戏机,今天晚上我们玩一把,最新款。” 段烁眯了眯眼,看着西装革履的段仁像个小孩一样兴致勃勃地要找他搭伙玩游戏,就有种怪异的感觉。 “爸,肩膀借我靠一会儿。” 段仁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手上的动作一顿,莫名地升起一丝不安感。 “今天不高兴啊?” “你这什么逻辑。” 段仁装作不经意间提起:“反正我知道,你只有在极少数的情况下会靠在我肩膀上。” 上一次还是在医院,本来是两个人坐在床沿看视频,但是段烁却问他能不能靠在肩膀上。 再往前回忆,只能有两种情况。 第一是身体不舒服,第二就是缺乏安全感。 “还是碰见什么害怕的东西了?”他犹豫着开口,果然看见段烁有了反应,眼部的肌肉收紧片刻,然后才淡然地睁开。 果然,是在伪装。 “我说段总最近是工作压力太大了吗,怎么看谁都不对劲?你要是不乐意我回房睡。” “没有没有,我就问问,你反应那么大干什么?” 段烁坐回来,闭上眼,靠在段仁的肩头。 周围很静,段仁稍稍扭头看着段烁,却又看见他颤动的眼睫。 段烁沉在自己短暂的梦里,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场景的重现。 篮球场边上,橙色的哑铃被放在水杯旁。 无意侧目,便闯入他的视线。 就放在他的水杯旁边。 篮球从他的头顶上方掠过,擦着发丝,掀起一阵风。 “烁哥,我没打着你吧,你发什么呆啊?”季衡小跑着过来,问道,“你怎么了?” 橙色的哑铃在他的眼前不断放大,再放大,颜色一点点变深,变成鲜红,变成暗红,扭曲着填满他的眼睛。 “段烁!” 段仁的呼唤让他从梦中醒来,头顶明亮的光线让他有些恍惚。 白色的。 不是红色的。 一只手抚摸着他的后脑勺,段仁低声安慰着:“别怕,别怕……” 段烁的眼睛不过三秒就恢复到平时的淡漠,他用着与平常无异的声音道:“你别摸我头,又不是小孩子了。” “段烁,今天到底怎么了?”段仁没有用平时开玩笑的语气和他互怼,而是抓住了最核心的问题,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什么怎么了?” 段仁沉着脸道:“段烁,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在我们面前也需要伪装了?” “什么伪装?你警匪片看多了吧?”他像是听见一个笑话一样笑笑,“爸,你看你那黑眼圈,一定做梦都在以为自己是主角在破案呢。” 现在这个状态的段烁就完全没有破绽。 他与他对视,却发现段烁没有丝毫地心虚慌乱,而是很泰然地迎上去。 “段烁,你到底怎么想的?最近到底怎么了?你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段烁歪着头,将手放在段仁额头上,好像真的表现出异常的人是段仁而不是他。 “没发烧啊,你在说什么?”段烁说罢,拉着他起身,“你去睡会儿,神神叨叨的。” “我没事,段烁。”段仁还想扭头跟段烁说些什么,却被一把推到床上,然后就看见段烁倚在门边,用照顾人时候才有的语气道,“行了,晚餐我做,你就负责睡觉,睡醒了就自己热菜吃。” “哎。” 段烁关上门,眸子好像蒙上一层灰。 他垂在身侧的两只手半握着,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去厨房准备晚餐。 …… 周一,升旗仪式之后,段烁有些失神地一个人走在班级的后面,眼睫低垂。 他将手伸进口袋,指尖触碰到那张体检项目单,不受控制使劲捏紧。 “段烁,要不要我跟咱们班主任说一声?”季衡小心地跟段烁打开距离,问道。 “不需要。” 段烁已经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拒绝季衡了。 头顶的树冠轻摇,光影迷离间,他加快了脚步。 “可是……段烁,你晕血真的挺严重的。” “我说了那不是!”段烁顿住脚步,目光像是一只被惹怒的豹子,随时就要扑上去反抗一样。 季衡脚步顿了顿,跟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周围的人群已经走在前面,两人的谈话没人注意也没人能听见。 “段烁,你别逞强,你也清楚上一次你都……” 段烁沉凝着脸,转身朝着人群走去。 他们班被安排在学校综合楼的架空层进行体检。 程霁不知为什么有些害怕那抽血处粗大的针管,许是大家也是这么想的,一开始抽血处没什么人。可是等她完成其他体检项目回来,却发现抽血处的队伍挺长的,她前面应该还有是十个人左右。 “我的烁,你能别这么倔吗?这有什么值得你这么在意的?” 季衡扯着段烁的一只胳膊,想要把他拉出队伍,段烁被拉得重心不稳,不耐烦道:“季衡,我说了我不!” “你就嘴硬吧,快点的,我现在去跟班主任说,你去问问旁边站着的主任。” “多大点事,我自己什么样子我自己清楚!” 程霁不明白季衡为什么要急着将段烁拉出队伍,问道:“季衡,你们……” 季衡向程霁投来求助的目光,却被段烁大手往后一拉,让他站在自己后面,回复道:“没事。” “什么没事,段烁,一会儿难受的是你!” “闭嘴。” 程霁感觉到两个人像是在过家家一样扯来扯去,而且离抽血台越近闹得越凶,随时都会打起来一样。 “你们别闹了,马上要抽血了。”程霁小声提醒道。 “就是,段烁,你赶紧出去待着,而且我不信你之前在医院没体检过,现在来这里逞什么强!” 程霁坐在椅子上时,就感觉到很明显的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不由得扭头一看,季衡差点摔倒在地上,眼里却毫无责怪之意,倒是有一种焦急和担忧。 出神的片刻,程霁感觉到手臂上一点刺痛,才发觉针已经刺了进去。 季衡站起来,蹙眉道:“段烁,你把眼睛闭上。” 段烁没有回答,像是赌气一样死死地盯着医生手里的针,好像怀着满腔恨意一般。 难道是……段烁晕针? 程霁观察着段烁的神色,她发现段烁好像没有长久地将目光集中在针上面,而是看向一旁放着的一管管血,神色沉凝。 医生将棉棒按住她的手臂上,程霁才起身离开,目光却追随着段烁。 最后索性站在一旁看着。 医生将针刺进他的皮肤,段烁没有什么表情。 血液顺着管子注入小瓶子,段烁全程没有将目光偏离半分,可好像眉宇间的倔强淡去了一些。 拔针,医生按上棉签,看向段烁。而他却显得反应有些迟钝,足足过了两秒才伸手按住棉签,有些不稳地起身。 这时,程霁看清了段烁的正脸,唇瓣血色尽失,眼睛低垂着看向地面。 “段烁……”程霁想要拦下他来问问,可是段烁像是没听见一般往前走,甚至错过了回班级的岔路口。</p >他一直往前走,一直走到半圆形架空层的最后一根柱子后面才停住脚步。 程霁紧跟上去,不知为何,她感觉段烁的状态很不对劲,脸色差得与一张白纸无异,少年的桀骜在他身上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他只是低垂着眉眼,脚步摇摇晃晃,像一个离群索居的孩子,会躲在无人的角落用双臂拥抱自己。 “段烁。”程霁绕到段烁的面前,却见他闭上双眼,倚着柱子,除了脸色很差以外,好像又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他双臂环抱胸前,模样看上去十分困倦。 “怎么不回班啊?”程霁问道。 “你怎么不回班?” 程霁欲言又止,好像觉得要是自己说出来就影响不好一样。 其实就是觉得他好像不太正常。 “那你为什么不睁开眼睛啊?”程霁看着他刚才打针的地方还冒着血珠,完全就没有好好地用棉签按着,“而且为什么,不用棉签按着?” “你怎么这么喜欢问为什么?”段烁唇角扬了扬,程霁却没觉得段烁是想笑,而是想用笑掩饰着什么。 “那我就问一个。”程霁盯着段烁手臂上的血滴,“你小学的时候不是不晕血吗?” 段烁的脸部肌肉稍稍绷紧,用很苍白无力的话掩饰道:“人总是会变的。” “可害怕也是有原因的。” 程霁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对段烁的过去那么感兴趣,她明明可以就着这个台阶下去,和段烁默契地不提及这件事情,但是段烁苍白的脸总好像在向她求救一般,在她脑子里乱转。 几个舍友们也说段烁有些奇怪,但是说不上来是怎么奇怪。 总感觉他冷淡,却又总能见他跟季衡说笑打闹。 说他正常,却又感觉到他好像给周围人建起一座隐形墙。 程霁感觉自己好像站在岸边的游人,而段烁就是深潭。 看上去清浅,可却看不清潭底事物,辨不清潭水深浅。 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段烁,那就是“有故事感”。 段烁身上有很多故事。 他们之间,很静。 阳光与人造水景里的水一同流泻,一阵风过便能感觉到阵阵热浪袭来。 时间在这水声中逝去,很久很久,程霁都开始后悔为什么要僭越地问他的时候,段烁终于缓缓开口道:“如果你感受过两只眼睛都被血色沾染,你就知道那种恐惧它不是突然发生的。” “而是一点一点,从米粒大小,先是借着想象的力量把你的视线侵占,然后一点一点吞噬理智。”段烁缓缓睁眼,看向一脸怔愣的程霁,“最后抽干你的意志,往恐惧里推。” 程霁感觉到脊背发凉,可段烁却在这时笑了,表情再次变得生动起来,像是那天在灯下,笑得肆意张扬。 “你也太容易相信我的话了。”段烁站直,将身子与柱子隔开,“什么都信,什么都当真。” 可程霁不觉得段烁刚才那些骇人的话是拿来骗她的。 涌动着的压抑分明在他周围萦绕。 “所以,为什么啊?” “害怕哪里说得清楚?你不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怕黑吗?” “可你好像,没有骗我。” 段烁缓缓地与程霁对视,那双眼睛盛着试探和浅淡的好奇,用着懵懂的模样,小心地碰了碰他的伤痕,却让他感觉不到一点疼痛。 紧闭着的大门微微朝她张开了一条缝。 “是也不是,反正都过去了。” 程霁感觉段烁的轻描淡写里藏着一个世界。 一个伤痕累累的世界。 一个像他话里所说的,随时会迷失,会跌进深渊的世界。 “让它过去,很难吧。” “难啊。” 程霁抬头,原以为段烁要说些什么过往的事情,但是他没有,反而道:“那你向我证明证明:跨过一个坎,很简单。” 程霁从中感觉到了什么,段烁这是……在安慰她吗? 他想让她跨过这个坎。 段烁垂下头,唇角显出浅淡却真心的笑,“说不定我能照猫画虎,然后可以更完美地跨过去。” 22. 暴露 段烁刚说完,就看见刚才还在抽血台不远处的主任站在离他们大约十米远的地方打电话。 程霁的注意力也被分散,她心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却是害怕主任会把她和段烁当成小情侣一起抓走问话。 段烁见程霁像一只胆小的小兔子躲在另一根并排的柱子后面小心地张望敌情,阴霾的情绪又散去不少。 “喂,龚老师吗?麻烦您把你们班的段烁叫下来,年级这边有事找他谈话。” 程霁紧张地看着他,好像是段烁要被年级处分了一样,担忧且惊讶。 段烁倒是没觉得什么,心想最坏的情况也不会有什么事,于是从柱子后面出来,走到主任身边,道:“主任,不用了。” 陈主任看见段烁,脸色沉了沉,甚至都没管段烁为什么会从那么一个角落出来,开口就质问道:“段烁,语文成绩的事情你是不是没说实话!” “是。”段烁坦然道。 “为什么?你这是什么态度,我知道你在初中部很厉害,可这是高中部,不是由着你段烁横着走的地方!” “嗯,我知……” “我把你家长叫来了。” 段烁微微讶异,似乎是没想到请家长这件事情竟然有一天还会落在他的头上,而且更没想到学校竟然能请到家长。 就段仁这个扯皮的技术,都没推掉? 段烁余光瞥见程霁站在柱子边上,模样很是担忧。 “跟我去年级办公室。”陈主任走在前面,段烁与他保持着半壁的距离跟在斜后方。 他回头,用口型对程霁道:“没事,回去吧。” 程霁的神情有些空白,木木地答应下来。 等到段烁消失在视线尽头,她才细细琢磨着那句话。 语文成绩的事情没说实话? 段烁不是不舒服吗? 他还骗人了吗? 学校现在严查,难道要把摔跤的原因都要找出来吗? …… 段烁走进凉爽的年级办公室,就看见坐在真皮沙发上的段仁,模样倒是颇为享受。 父子俩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段仁的目光中竟带上些幸灾乐祸。 “……” 段烁真不知道愤怒的主任为什么要找到段仁来给自己涨威风。 叫家长这个事情本身就很荒诞。 段仁起身,凑到段仁身边,悄咪咪地在段烁耳边道:“段烁,可以啊,极致控分你比你爸当年还会玩,说吧,是赌约还是故意想体验一下逆袭爽文的感觉啊?” “……” 这有些过分善解人意了吧? 段烁没有急着回答,反而问道:“你真不骂我?” “我骂你干……”段仁却注意到主任朝他们这边走过来,正色改口道,“我骂你肯定是要的,你这是学习态度的问题。” 段烁一时间有些替主任发愁。 门被打开,另一位主任也走了进来,双双坐下,然后对站着还想说悄悄话的父子俩道。 “段烁,段烁爸爸,坐吧。” 段仁拉着段烁在身旁坐下,然后就见段烁起来,甚至还埋怨道:“我该站着,你手放开。” “你早说,我没经验。” “……” 段烁站在段仁的坐着的那张单人沙发的旁边,神情淡淡。 “段先生,我知道段烁这孩子是很聪明,但是……”陈主任看向段烁,道,“中考英语作文他就没写,虽然比录取分还高了二十分,但是他这么一弄就让我们学校丧失了一个全市前十的学生。” “您看他这次,直接语文作文也不写了,这样下去他整张高考卷子是不是都要不写了?我们学校高分段少了他一个不少,但是毕竟他是我们初中部的孩子,也这么优秀,我们作为老师也不愿意让他这样自我堕落。” 堕落? 段烁皱了皱眉。 “不仅如此,他还给自己找借口,说是因为自己头疼才没写作文的。但是我们看监控却发现段烁同学他虽然确实是有点不舒服,但只是在考试的前半段。,后面他就一直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明显有时间就是不写作文。” 然后就看见段仁煞有介事地拧眉道:“嗯,确实不该这样。但是……他确实考试前两天被石头绊倒,磕着脑袋了,而且他之前有伤,所以您要是气不过你就当他把脑子磕坏了。” 段烁朝段仁投来不解的目光。 陈主任刚想说什么,一旁的温主任就更正道:“不是石头,是一只哑铃。” 段烁这时候想拦着,已经来不及了。 段烁闭上眼,感觉心里直突突。 怎么还会有人在这个时候还会把注意力放在是石头还是哑铃上啊? 不对。 他不是只跟程霁说了他是被哑铃绊倒了吗? “你怎么知道是哑铃……”段烁气急,问坐在旁边许久才说出这么一句话的人。 温主任瞥了段烁一眼,淡笑道:“那天晚上是我巡查,刚到医务室跟医务室里的老师问情况就听见外面你在说话,抱怨那只突然出现的哑铃,没错吧。” 段烁抿了抿唇,苦恼地揉着眉心。 “我当时去的时候打着手电筒,没看见路中间放着哑铃,所以记得比较清楚。” 段仁则听着他们的对话,脸色凝重。 后来的谈话倒是进展得非常顺利,反正段仁会说的漂亮话都说了,总之也没给他找点借口,以一篇作文重写加检讨的处理结果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协商好了。 “我明天亲自交给你,陈主任,那我先去上课了。” 段烁说罢想要溜,就听见段仁不容置疑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段烁,你等一会儿,送我到校门口。” 真是躲不掉了。 出了年级办公室,他们倒还真像是标准的学生和家长的状态,两个人脸色都不好看,学生心虚,家长严厉。 到了楼梯转角,段仁开口道:“段烁,我问了你很多遍了吧?你为什么不说!” “没有为什么。”段烁神色平静,平视着段仁盛着失望的眼睛。 段仁嘴角微微抽动,双手悬在半空,似乎是想要像平时一样说理,却在那三秒内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按住段烁的肩头,手上 的力道一点点收紧,“你不高兴你为什么不跟家里说?你为什么要一个人撑着?为什么要一个人去承受那种心理阴影,你说出来……” “我说出来只是让更多的人难受,”段烁接过他的话,甚至扯着唇角笑了笑,“而且……你会怎么解决?带我离开吗?离开二中,离开S城,离抽血和哑铃远远的是吗?” 段烁的声音不大,每一字却在段仁的心上敲击着,振聋发聩。 段仁手上松了松,似乎是怕把段烁单薄的肩膀捏碎了。 “可你知道我看着你一个人缩在沙发角落我怎么想吗?我看着你因为害怕手心一点点变冷,而我却连知晓和帮助你的权力都没有!”段仁一只手扶着栏杆,声音压抑着愠怒。 段烁耸了耸肩,依旧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道:“这是我的事情,你也不用去跟学校说,我知道那个人他不在。多半是巧合。” 段仁后退两步,一阵寒意从心里升起。 “段烁,你又在骗我。”他咬牙道,“你都已经确定了那不是巧合!” “你到底在想什么,段烁?”段仁声音颤抖着,“难道一定要这样吗?一定要把那个你封存起来,关在门的后面,让那个你蜷在角落,在黑暗中一个人走是吗?” 段烁竭力咽下某种酸楚,脖颈的筋都清晰可见。 “那你看,你分析,你看看我哪句话是真话?”段烁深吸一口气,却依旧按捺不住额间暴起的青筋。 “这是我的事情,我要是连面对他的能力都没有,我也要让我相信你的假话,让我说服我自己不是一个懦夫吗?”段烁的脸颊因为愤怒而涨红,“段仁,我们能不能,能不能不要再提这件事情了?” “你知不知道你每提起一次,我就要让自己接受一次我就是一个懦夫这么一个事实!都多少年了,啊?”他的眼底泛起血丝,像是一个被困据多年的野兽在洞中焦躁地徘徊,“我还过不去,我不逼自己一把我这辈子我都过不去!” “那我又凭什么又让你们再陪着我痛苦一次?我没那么自私,爸。” 脑仁传来刺疼,他不得不将头扭向一旁,揉着太阳穴。 风灌进他身上宽大的校服,抽血时被冷汗浸透的衣服随着风不时贴在他的背上,一阵冰凉。 段烁缓缓后退,自嘲道:“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说假话,那就是我好了。反正……我也挺讨厌自己的。” “段烁。”段仁伸手想要挽留,却见那本来意气风发的身影在楼道里,逃离。 过往,碎成玻璃片,早已看不真切,却还在心里留存。 不提了吗? 可是那阴影笼罩,你一个人怎么走? 段仁想起农村老家的那个夜晚。 哭泣着的段烁攥紧了他的手,然后渐渐地停止哭泣。 他在黑暗中张望,小心地挪着步子。 段仁在一旁笑他的胆小,倔强的段烁嘴上逞强,可还是牵着他的手,很久才放开。 如果一个人走夜路,没有人牵着你的手,你会一直害怕的。 如果没人愿意牵起你害怕到冰凉的手,你该怎么走,段烁? 23. 当年的话再说一遍 段烁回到教室,发现班上没有一个人,扭头看向课表,才发现这节是体育课。 他独自一人坐在座位上,心里隐隐发闷。 刚才争吵的内容在脑海中一遍遍回响,几度将他竭力平复好的情绪搅乱。 他起身,朝操场走去。 走到操场边缘,发现根本没有分区域锻炼的队伍,而是所有学生分散在操场的各个地方。这节体育课的应该有两个班,看样子应该是自由活动。 段烁径直朝着那个小花坛走去。 此时太阳挂在东边,树冠没能遮荫,所以几乎没有人待在这个会被太阳晒到的树下,这么一个偏僻的角落。 当然,除了已经知道的。 一个白色校服的身影隐没在低矮灌木后的小圆桌旁。 他绕道进去,就看见程霁坐在桌旁的椅子上发呆,双手交叉在膝盖上,好像是在担忧着什么。 “今天天气那么好,可没有蜗牛会给你看见。” 段烁见程霁回头,不知为何,看见那双清澈懵懂的杏眼,他的心情会好很多。 程霁并没有觉得意外,而更像是在这里等候他已久,起身疾步赶去,站定在他面前以后又小心斟酌着问题。 “你说就是了,怎么急急忙忙走到我面前还能把想问的东西忘记了?” “你是不是挨批评了?” “嗯。” 程霁似乎更加局促,语无伦次道:“是因为你语文没考好吗?学校领导觉得你在耍他们……那你……那你有没有跟他们解释?有……有没有挨处分啊?” “耍他们是真的,解释没说,挨处分的话……”他叹气,将目光缓缓错开,却用余光瞥见了程霁的紧张。 “那你有没有跟他们解释你不舒服的原因?我可以去帮你作证的,你不是故意没考好,是身体不舒服……” “我就是故意的。”段烁更正道,“不是写不了,就是故意的。” 程霁被他一句话整懵了,呆呆地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树大招风。” 段烁定定地看着程霁,发现她好像想跟他辩论什么,却说不出话来。闷头思索了一会儿又好像被说服了一般。 程霁心情很复杂,本来她还担心了很久,担心段烁会迁怒于她,可是段烁却说这一切都是故意的。 她有种被耍了的感觉。 虽然好像她也没什么损失。 体育课前半节的担忧都好像是无意义的泡沫。 程霁别过头去,盯着花坛的草木看。 段烁不解程霁这一声招呼不打就突然不理他的举动,也跟着她看过去,目光在几片叶子上转了很久都没看见蜗牛。 “蜗牛在哪呢?你看得这么认真。” “没看蜗牛。” “那为什么突然不说话了?” 程霁瞄了一眼脸上并没有任何羞愧之意的段烁,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就冒出一句评价:他怎么可以把成绩当成儿戏一样?那样就显得别人的努力好像不过就是他想拿到就拿到,想扔掉就扔掉的东西。 他做人做事怎么能那么随意? 对于学习怎么能那么不在意? 他想要就可以得到的东西,她程霁竭尽全力都不能够到。 程霁板着脸,继续盯着一片叶子的叶脉看。 “你在生谁的气啊?”段烁小心问道。 “没生气。” “可你脸都紧绷着。” 程霁又坐回那张小凳子上。 树荫勉强只能遮住那一小块地方,段烁无论站着坐着都会被太阳晒到,很快他的额角就出现了汗珠。 “怎么会有人这么喜欢跟自己置气啊?”段烁小声咕哝,像是说给自己听,却又偷偷观察程霁有没有在听。 段烁随便扯下一片叶子,拿在手里一点点撕下叶肉,用着只有两个人能勉强听见的音量道:“你每次生自己的气时候就去看蜗牛,蜗牛不出来你也看,看的时候还不爱搭理人。可偏偏总有个傻子喜欢找到你问这问那,你是不是觉得那人很烦啊?” 程霁有片刻的失神,心想:好端端的,又提以前的事情干什么? “你还记得他说的什么吗?” 程霁垂头,记忆的书页被翻回到演讲事件不久后的那个下午。 她还是蹲在花坛边上看着蜗牛,但其实也没完全看,纯粹是为了发呆。 因为那天心情的影响,连带着那次一段考也没考好,跟第二名差了五分。 其实也没什么的,她想。 不就是周楚恬第一名吗?没什么的。 不就是白婉霞在群里面特别表扬周楚恬吗?很正常啊。 不就是看见周楚恬又因为这次一段考理所应当地拿走了这次诗词大会的小队长,甚至可以自由选择班上的另外两个人代表班级参赛吗?挺好的。 只是她拿第一名的时候白婉霞不会表扬她。 只是她从来没有参加过这样的比赛。 只是这所有都她没有任何关系了。 “程霁。” 一声呼唤将她带回现实,她偏头就看见一个头上还挂着汗珠的男孩,蹲在她的身旁。很是自来熟地开口:“程霁,你养过蜗牛吗?” “没。” “但是我知道蜗牛很好养,给它准备一个小瓶子。里面放上土,叶子,然后给它们喂叶子,说不定它们还会吃蚂蚁呢。” 程霁对于这种话题没有任何兴趣,她像是没有听见段烁说话一样,又看向正在缓慢爬行的小蜗牛。 “程霁,你是不高兴吗?” 她还记得当时段烁比她应该是要矮了半个头的,所以两人对视的话,段烁需要微仰起头。 她余光能瞥见段烁就是仰着头看他,不像其他人一样会嘴欠地问她怎么这次被周楚恬超越了,而是用那双微圆的眼睛看着她,只有很简单的好奇,不带其他多余的情感。 “嗯。” “为什么啊?” 程霁抿唇,不愿意回答。 段烁收回得不到回应的目光,看向地面。 “哎,是不是因为周楚恬没找你啊?”段烁一边猜测,一边道,“那个比赛也没什么好去的,你都看出来白老师一点也不重视了。周楚恬还邀请我。我说我不去,她还不高兴,真奇怪。” “那是因为……” 段烁歪了歪头,看向她。 程霁心想这种没来由的谣言不能说,于是又憋了回去,道:“没什么。” “你也觉得白老师不喜欢公平地把机会给每个人竞争吗?”段烁问道。 程霁在心里重重点头,面上却没表现出什么来。 “所以你才会因为没能得到学校的那个演讲比赛资格而不高兴吗?” 明明都是段烁的连连发问,程霁却感觉自己的心思被他看穿,他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风吹落段烁头上的汗珠,一个影子在程霁的脚边,夕阳的暖光也在身旁流连。 蹲在太阳底下,他不嫌热吗? “等你上了初中,你会有很多上台的机会的。”段烁扭头对她道,“初中的老师才不会因为这些别的因素放弃给好学生机会。总有一天,你会站在你想要站在的舞台上的。” 程霁闻言,怔愣片刻,侧目看向段烁。 他的五官在那时就已经生得匀称漂亮了,只是轮廓偏圆,更像是一个没长大的小孩子。 那时的段烁纯粹,天真,是几乎 是班上所有男生的好朋友。 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那么认真,认真到连当时心灰意冷的她都相信了。 “我今天听见赵骆他同桌跟你说的了,他那人不会说话,就是开玩笑。他说周楚恬很受欢迎,说她是我们班班花,说她会唱歌弹琴,就只是单纯地说。没有要跟你对比的意思。而且,你又没上台表演过,他们也不能觉得你就不适合上台展示才华。”段烁鼓弄着手里的矿泉水瓶,不时发出响声,好像是在提醒程霁,她身旁还有这么一个人。 “是他托你来……” “他那人哪里知道说话轻重,而且你也不会当场就跟他大吵一架,他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了,我总不能看着不管吧。” 明明是很简单的一句话,明明段烁还在无聊地玩着手里的瓶子,可是程霁却感觉这些话像是很有礼貌的敲门声。 而敲的,就是她垒起的障壁。 段烁似乎有些蹲麻了,感觉到程霁的冷漠,他似乎也觉得自己是在打扰她,于是站起身。 “哦,对了,他说的话还有一点不对。你不是只有学习一点好,只是他知道你学习好。虽……虽然我不知道你听见没有,但是我怕你因为他那些话不高兴……就解释一下……” 事后回想,段烁那时候应该挺尴尬的。 段烁一股脑地说了那么多安慰话,她却只在这个过程中看了他几眼,原因只是她需要时间给自己收拾心情,她觉得自己不需要别人的安慰。 但是在他走后,程霁发觉自己的心情已经被抚慰,已经变得平静下来了。 段烁他…… 好像真的很努力地在帮她拾起自卑到破碎的心灵碎片。 一点一点,拼回去。 “我记得。”程霁从那个黄昏抽离出来,面前树枝摇曳,盛夏的气息依旧。 “那我要是再说一遍,你会觉得烦吗?” “为什么你要再说一遍?” 程霁回头,段烁站在草丛里,不过这次,他在树荫下。 “你要钻牛角尖让自己不开心,那我只能再说一遍。”段烁耸耸肩,道。 “那还是不用了。” “很多人看见的是被缩小和低估的自己。程霁,你的优点不只是学习,你的人生也不限于学习。”段烁抬眸,将最后的树叶从自己的指缝落下,“小时候那句绕口令,现在换了一种更清楚的表达,我这个临时老师的进步,认可吗?” 临时老师? 程霁不知为何有些想笑。 “认可。”她配合道。 程霁不是不清楚这个道理,只是就像段烁说的,喜欢钻牛角尖。 她总是会忘记这么一个道理。 可能是因为距离上一次有人跟她这么正经地讲这个道理,已经过去将近五年了。 “你为什么一定要花这么多时间劝我?”程霁问道。 段烁一时间也想不出一个回答来。 就是……之前不也这样吗? 那之前又为什么呢? 说不出来。 可是程霁似乎还挺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的。 段烁思索了好一会儿,脑子里才冒出来一个答案:“不想看你天天愁眉苦脸的,又不问问题,一句话不说,一个问题不问,我觉得我这个老师当得很失败,两个星期没拿到一瓶表示认可的牛奶。” 有些奇怪。 随便吧。 段烁将以上答案整合,嘴硬道:“因为两个星期没喝牛奶了。所以这周可以正常供应了吗?” 程霁微怔,看着神色依旧淡定的段烁好一会儿,琢磨着这句话的意思,却感觉到一点不属于段烁性格的成分。 他这是在……控诉?或者是,卖惨? 24. 再不快点就要被追上了 段烁见程霁有些愣住了,以为她不愿意给,于是改口道:“当然,我不要也行,因为我也不是很喜欢。” 程霁还想着自己要不要从家里搬来一箱牛奶放着,专门给他供着,就听见段烁这样说,忽然感觉有些不好意思。 连他喜欢什么都没打听清楚,她就自作主张送了他不爱吃的东西。 “那……那你怎么不早说?” 段烁自然而然接话道:“因为我小心眼,爱占便宜。” “……” “缺点还挺多的是吧。”他自嘲道。 “……” 程霁不知道如何接这一个接一个的冷笑话,就听见段烁已经解决了这个尴尬的问题,他道:“你要是觉得我无偿给你讲课你心里过不去的话,那就……答应我另一件事情。”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坐下,仰头等着他提条件。 “你能不能,在社团招新的时候,拉上我一起?” 程霁有些疑惑,不解问道:“你去找季衡啊?” “季衡他玩嗨了哪里还记得我,再者……”段烁颇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意味,道,“我社恐,看见人就想躲着。” ? 程霁并不觉得段烁是看见人想躲着,相反,他觉得段烁是那种别人看见都想躲着的人。 尤其是他刚才开始跟她装不熟的时候。 看上去凶神恶煞的。 “嗯,好。”程霁没有揭穿段烁拙劣的借口,点头应道。 “那你把握住机会,从我身上多捞些好处。” “为什么?”她茫然道。 段烁从草丛里走出来,拍了拍粘在自己长裤上的草籽,道:“因为到时候我要跟着你两节课,看表演选社团都要在一块儿。” “那也不用吧,我们过去就先选好社团再看表演。” “那你要是反悔怎么办?” 程霁觉得莫名其妙,段烁最近奇奇怪怪的,不仅是说话,做事情也一样。 只是程霁不知道,段烁的一切反常行为都是有原因的。 …… “我的烁,你可算是出现了,抽血完我就没看见你。”季衡大有一种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热情,早早地吃完饭也不急着写作业,而是问这问那,扰得段烁脑仁疼。 电话手表第三次响起,段烁挂断以后,给段仁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在忙,回家说。” 然后直接关机。 “烁哥,我刚才还去公告栏那里看成绩,你真的厉害,虽然年级排名四十名,但是你确实把咱们一班那些个熟人都超过了。”季衡见段烁无动于衷,也不知道拿着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着什么,便好奇地凑过来,悄摸摸地来看段烁在干什么。 段烁想得有些入神,并没有注意到季衡出现在他身后。 “段……啊疼疼疼……” 季衡甚至还没来得及叫出段烁的名字,就被段烁极快地抓住手臂,段烁使了十足的力气,把他往旁边一掼,他重重地撞在一旁的护栏上,脑袋和铁栏杆发出响亮的碰撞声,他疼得呲牙咧嘴。 刚才表情都没不耐烦啊?现在怎么下死手揍他? 季衡委屈地揉着肩膀,感觉眼前直冒金星。 好凶。 季衡回味着那一瞬间段烁的目光,极冷极狠,五个手指使劲地按着,现在掀开短袖一定能看见分明的指印。 季衡要是这样被打,正常的流程应该是被打、站稳、愤怒、还手,然后继续循环,直到制服。 不过这一次他感觉自己相当冷静。 在段烁从位置上起身到走到他跟前这么短短三秒,他愣是没像以往一样冲动地上去。 满脑子只想着刚才段烁明明没生气,却用那么冷漠的眼神看着他。 好奇怪。 那一瞬间,他甚至觉得段烁是完全失控了。 所以看见段烁走来,季衡的第一个反应是想躲着,他摇摇晃晃想要跑,却听见段烁扶住他,有些担忧道:“很晕吗?” “段烁,你这……下手够狠……” “抱歉,不是故意的。只是如果有人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触碰我,我就会这样。”段烁抿唇,扶着他坐在椅子上。 季衡被这前后强烈的反差弄懵了。 “别生气,我没有要揍你的意思。”段烁从自己柜子里拿出消肿的药膏,挤了不少往季衡头上一搁,然后伸手揉开。 季衡也没搞清楚段烁到底是生没生气,自己生没生气,就是觉得这个反应很奇怪。 他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自己最想问什么。 “我没有找借口。”段烁见季衡不说话,继续道,“我的一切反常都是有原因的。” “不,我只是好奇……你反应怎么这么快?” “如果不快些……被他们从身后抓住了怎么办?” 季衡凝视着段烁低垂的眉眼,一只手还在涂抹冰凉的药膏,但是段烁好像不一样了。 这还是段烁第一次向他提起一点过往的事情。 被他们从后面抓住了,怎么办? 然后呢? 会发生什么? 刚才那么冷厉的目光,都是恨。 “他们,就是你说的……” “嗯。” 季衡感觉心像是被一只手扯着,义愤填膺道:“你要是以后真见到他们了你就跟我说!我保证让他们高中三年都不痛快!” “他们不在……但是他们一定知道我在了。”段烁收回手,用纸巾擦去手上多余的药膏。 “啊?他们不在怎么知道你在二中。” 段烁没有细说,只是道:“他们认识我,我没见过他们的全部手下。但是我知道,他们一定在。” “没事,段烁,你现在身体没恢复好,我帮你出手!到时候社团招新活动人多,我跟着你一起,看看谁看你眼神不对劲我就直接……”季衡将手放在段烁的肩膀上,坚定道。 “我跟程霁一起。” “啊?”季衡不解地看向语气不像是开玩笑的段烁,“你这不是拉人家下水吗?” “我只是担心,会有两拨人同时来。我感觉,有人在跟着我和程霁。也有可能是我想多了吧。”段烁说罢,鼻尖哼笑,自嘲道,“看来,还被你说中了,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共同体……” …… 程霁午休后回到班上,就看见季衡手里拿着一个冰袋,敷着头顶。 关羽 琴过来找季衡,顺便跟程霁打招呼。 “季衡,搬作业了。”关羽琴招呼道。 “下节课行吗,我这没敷够时间。”季衡说着,还装作痛苦的模样,以博得关羽琴的同情。 “你这怎么弄得,肿的这么厉害?” 程霁也将注意力转移到季衡头上,确实很肿,问道:“你这是被谁打了吗?” “不像,更像是脸着地那种磕法。”关羽琴打趣道。 段烁心里过意不去,刚要解释,就听见季衡抢在前面道:“没有,就我们那床板你们也知道,太矮,总不小心就撞上。” “那怎么会撞得这么厉害?” “我没睡醒,砰地一下就使劲撞过去了。” “那你可真够憨的。”关羽琴忍俊不禁道。 季衡只是笑笑,然后继续做题。 程霁感觉段烁的目光在季衡身上停了很久,才缓缓移开。 他们之间,发生什么了吗? …… 到了周五,段烁站在宿舍楼下,像是一座雕像,目送着一个个背着书包的学生从自己面前经过。 霞光在他的头顶逗留,像撒了一层金粉。 程霁慢吞吞地搬着行李箱下来,和关羽琴有一句每一句地聊着。 关羽琴看见站在路旁不知道在看什么的段烁,撞了撞程霁的手肘,小声道:“你说段烁他在干什么啊?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还站在那里。” “可能……在等季衡吧。” “季衡那家伙回家那么积极,怎么可能?” 程霁心想也是,那段烁难道在等她吗? 不可能啊? 她走过去,甚至从段烁面前经过,段烁好像都没什么反应。 关羽琴觉得好笑,于是道:“哎,段烁,你站着都能睡着了吗?” “嗯?”段烁缓缓抬眸,这才注意到关羽琴和程霁,“你们回去了?” “不然呢。”关羽琴努力憋笑才使自己的笑容不那么猖狂,“谁像你一样在男生宿舍门口当保安。” “段烁,你怎么不回家啊?” 程霁没觉得段烁这副样子好笑,甚至有些可怜。 段烁心想,她是怎么做到每一次都问到最核心的点上的? 好像会读心术一样。 “哦,我等我爸妈来接,但是他们好像没那么快,我就在这先等着。” “那你等着吧,我和程霁先走了。”关羽琴回家心切,拉着程霁就往校门口走。 一边走,关羽琴还一遍低笑着说道:“段烁他这样看着傻乎乎的,哪有人专门站在太阳底下等着的?” 是啊,哪有人站在太阳底下的? 段烁说谎了。 程霁没忍住回头,段烁仍然站在太阳下,好像是在执着地守着那片光。 他微垂着头,手随意地搭在行李箱上。 这么远远看去,明明是高大的、正值年少的青年,却总好像朦胧着一层浅淡的忧郁。 在即将归于黑暗之时,站在温暖的阳光下。 像是感应到她的目光,他抬起头,看向她。 两人的目光遥遥相会。 夕阳下,他冲她招手。 25. 绯闻 月光冷淡,车辆喧嚣。 穿过夜市,烟火气便被抛在身后。 段烁仰望,熟悉的家。 在那高楼之上。 他轻轻叹息,加快脚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 “不是,他是蜗牛吗?地铁瘫痪了吗?走都走到了吧?”段仁看着桌上自己刚刚才做好的菜,抱怨道。 “你不也刚刚才弄出来这四个菜吗?”杜莹笑笑,“你急什么?” “我能不急吗?失联四天了吧。” “之前半年没给你儿子打电话我也没见你急成这个样子。” 段仁揉着眉心,靠在椅背上,看着客厅的钟表,已经晚上七点半了。 门边终于传来动静,段仁管理着自己的表情,掩下面上的焦急。 段烁打开门,他刚好起身过去,与段烁的眼神交流了不到一秒,就见大门砰地关上。 段烁还在外面。 “……” 这是什么情况? 跑了? 然后很快,他又看见大门打开了,还是段烁,他甚至怀疑地看向门框上的门牌号,然后道:“今天什么日子?” “今天周五。” “不是你的生日,不是我妈的生日,也不是我的,不是什么情人节七夕节的一系列乱七八糟的节日?” 段仁本来还想了一肚子话面对会冷漠到一句话都不说的段烁,可是对方一脸疑惑且放松的神情与他想象的所有场景都不一样。 “你想表达什么?” “你们两个人,竟然在周五的这个点,同时出现就算了,还给我做了晚餐?” “……” 段烁狐疑地看向段仁,一直持续到开饭前。 “在愉快地吃饭前,爸,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段烁看着同时拿起筷子的段仁和杜莹,问道。 “你先吃。” “先说吧,不说没法安心吃。” 段仁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郑重道:“段烁,我知道你向来做什么事情都是挺有自己的主见的,做事情也不是什么都不想就做,你的决定自然有你的原因。你当时在学校说的我也认真想了,你想自己去做,没问题。但是在这件事情上你不用考虑我们的感受,你要是需要帮忙,我一定会推掉所有的事情去帮你。” “就是以后,你觉得一秒钟都撑不下去的时候,记得给我打电话。然后等我过去找你。” 段烁抬头,注视着段仁的眼睛,大约五秒,也有可能有十秒,段烁才错开目光,同时笑道:“虽然你这话说得挺感动的,但是吧你自己听听,我要是一秒都撑不下去了,还能等到你过来找我吗?” 段仁一埂,着急地想要解释,就见段烁摆摆手。 “不过你放心啊,我会给你时间的,我会比一秒钟提前一点的,我甚至还会在电话里告诉你我能撑多久。当然还有啊,‘撑不住’这个含义在我这里没有你那里说的那么严重,我可能想找个人当面说说话,所以你别紧张啊。”段烁拿起筷子,准备夹菜,却发现面前的两人没动,扬眉道,“我说完了,吃饭吧。” “那你说话要算话啊。”段仁道,“我是信得过你才没让你跟我去签合同,段烁,你别骗我了啊。” “我刚才说的这些是肯定不会骗你的。”他拿起一旁的玻璃杯,倒上水,道,“难得聚齐吃个晚饭,碰个杯。” “来,碰杯。就庆祝段烁你语文第一次考七十五。”段仁幸灾乐祸道。 段烁被气笑,道:“你可真够损的。” …… 走廊上,三两成群的学生有说有笑地议论着一会儿的社团招新,猜测着可能会有的表演。 下午三点的阳光依旧热烈,榕树下无人逗留,人群都涌向操场旁边的体育馆一楼,那里正准备着令人神往的丰富社团招新活动。 段烁倚在门边,看向教室里急急忙忙收拾桌面的程霁,也不急,而是很闲适地拿着一瓶牛奶,不时喝几口。 “段烁,你怎么还不走?” 教室里的程霁听见熟悉的声音,不由得看向门外。 周楚恬笑着同段烁打招呼,笑容明媚,眼里盈着倾慕之意。 她拿上学生卡和笔,出于礼貌,她没有现在就过去告诉段烁自己收拾好可以出发了。 周楚恬没有注意到教室里的她,当然也有可能是段烁挡住了。 “你怎么不走?”段烁反问道,脸上挂着礼貌疏离的笑。 “这不是刚被老师叫去布置作业了吗?教学楼人都没了,要不我们俩一起?” 程霁有些心乱,甚至觉得段烁会放她的鸽子。 毕竟小学的时候,就有很多人传段烁喜欢周楚恬。 当时闹得还挺厉害,程霁三天两头就能听见那些真真假假的消息。 段烁当时还和她一起是同桌关系,但是确实是不是能看见他们体育课有说有笑。 甚至又一次她还看见他和周楚恬一起回家。 虽然……程霁并不是喜欢管别人感情史的人,但是如果段烁为了估计周楚恬的面子要她一起同行呢? 她不想这样。 她坐回自己的座位前,低头佯装在收拾抽屉。 “程霁,你收拾好了吗?” 果然,段烁在问她。 “还没有。”程霁这时才抬头,装作刚发现周楚恬的样子跟她打招呼,还道,“段烁,你跟楚涵要不先去吧,我这找不到我学生卡了。” 段烁眼睛微眯,盯着程霁很是不自然地将右边书堆的书本拿出来,放在抽屉的左边书堆,然后又不动声色地推回左边书堆。 他收回目光,对周楚恬道:“你先去吧,我还有点事情要问程霁,一会儿再见。” 周楚恬一双桃花眼注视着段烁,因为得以和段烁近距离讲话,所以得到他的婉拒却像是得到了肯定一样开心,她甚至还道:“没事,我一会儿会去找你们的。” 周楚恬加快步子朝着体育馆走去,而段烁则看着还在装作整理书本的程霁,忍俊不禁道:“程霁,你这装也要装得像一点,你直接用眼神示意我不想跟她走不就好了吗?” 程霁有些尴尬地起身,瞥了一眼墙上的时 钟,转移话题道:“走了走了,来不及了。” 段烁则对于两人之间微妙的关系而不解,再加上那天他生日,季衡说周楚恬有针对程霁的意思,于是问道:“你们小学的时候关系不是挺好的吗?不想叙旧?还是你是那种属于在大街上见到老朋友就绕道走的那种人?” 程霁仔细思索,自己确实有着像段烁说的后两种情况,但是对于周楚恬的那份疏离不是广泛的,而是特有的。 “就是……不太想跟她叙旧。” “只是不太想跟她?”段烁抓住她话里的重点,追问道。 “主要……我跟她关系没有表现得那么好。” 段烁脚步微顿,失神片刻,刚想问些什么,就听见程霁道:“我们一会儿别去找她了,我觉得有点尴尬。” 程霁微微垂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影子,纠结地弄着手指甲。 “小学同学见面有什么尴尬的?”段烁用着那不经意的语气道,“没事,就正常聊天。我不也是你的小学同学,你现在跟我聊天还觉得尴尬吗?” 程霁心想,那不一样,她怕自己这个电灯泡当不好,两边都得罪了。 而且段烁他这么拉着她一起,还要跟她加一个社团,这不是会误会吗? 她不想再跟周楚恬有什么误会。 “我……是怕你尴尬。”她坦白道。 “我尴尬什么?”段烁不解其意,“我刚才跟她聊天也没有你说的……” “那她毕竟是你的……”程霁想了想,还是没有把那个词说出来,而是抿紧唇,不再言语。 “你说,别吊着我胃口。” 程霁看着段烁好奇的眼睛,好像在鼓励她说出来,好让他得到满足他的表现欲? 这么想着,程霁胆子就大了许多,迎上段烁的目光,道:“毕竟她是你的绯闻女友,所以……我不想当你们的电灯泡。” 段烁被她这句话吓得手上的牛奶都差点掉地上,他惊愕地看着向来处在女生八卦圈边缘的程霁,而她竟然觉得他和周楚恬是绯闻男女朋友关系! “不是,”段烁顿住脚步,“这话不能乱说的程霁。” 程霁观察到段烁这惊呆了的表情,就知道他们现在是没谈了,心里暗暗懊悔刚才自己为什么要多嘴说这句话,但还是小声给自己找补道:“那以前是啊……” “什么以前?没有以前。”段烁连声辩解,“你觉得我会早恋就算了,你还觉得我会在小学的时候早恋……” 程霁感觉到自己的脚趾都要抠出一个可以容纳她的穴洞了,她的声音更小,显得很没有底气:“可是当时……班上人都传你还送周楚恬放学……” “那我怎么知道周楚恬她家跟我一条路,然后还莫名其妙地要跟在我旁边。原来这样啊,我说那时候为什么没朋友跟我一起回家。”段烁感觉好像自己解决了一道脑筋急转弯一样,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还男女朋友。”段烁回想起来,一路憋笑,最后还是忍不住道,“程霁,你真的是什么都信。我当时还跟你是同桌呢,要传绯闻也是借的咱们俩的素材吧。” 26. 抹黑 热闹的体育馆,人头攒动。 明明开了空调的地方,却因为容纳了近一千名师生而闷热不已。 程霁抱着外套,忽然决定自己多此一举。然后看向身后的段烁,后者丝毫不觉得尴尬地喝着程霁的赠礼——牛奶,朝她投来询问的目光。 她感觉怀里像是抱着一个火炉一样,热得手心冒汗。 “段烁,你要不要先把牛奶盒扔了?里面好像没有垃圾桶。” “哦,那你等着,我这就去扔了。” 程霁这才感觉心里好受了一些。 真奇怪,段烁不是不喜欢喝牛奶吗? 她在听了段烁讲了差不多一个午休的题以后说要请段烁吃东西,可是他直接就说不用麻烦,然后把她早上放在抽屉里没有喝的一瓶牛奶拿走了。 到底喜不喜欢喝啊? 还喝了那么久,生怕有谁不知道他在喝牛奶。 还礼尚往来,给她吃糖。 程霁捏着口袋里的两颗水果糖,什么草莓味桃子味的,段烁怎么还天天放在自己的书包里? 喜欢吃糖的男生还真挺少见的。 程霁想着要不要这时候把这些糖解决了,刚刚从口袋里拿出来段烁就一阵风一样跑回来了。 程霁含着糖果,问道:“这么快?” “怕你丢下我一个人先进去看热闹了。”段烁见程霁终于吃了他的糖,心情又愉悦了几分,“你觉得这种水果糖吃起来怎么样?” ? 他难道没吃过吗? “还可以。”程霁回答道,“你包里这么多糖,你都没尝过吗?” “没有啊,也就当礼物给别人。这糖本来也是应急用的。” “啊?” 段烁见程霁又懵懵懂懂地要在他的警戒线周围徘徊张望,可心里却升不起一丝戒备,道:“就手术,我那段时间住院的时候低血糖还挺频繁的,所以就给了我很多糖怕我低血糖。但也就第一周吃。” “低血糖是不是很难受啊?” 段烁稍稍错开目光,转移话题道:“走了,再不进去别人就招满了。” “不是没有人数限制吗?” “看表演也要抢个好位置啊。” 程霁紧跟着段烁,忽然感觉好像自己成了段烁的小跟班一样。 她的个子在女生里面还算中上,但是在人群里面挤出一条路来还是一点也不容易。 段烁个子高,又瘦,灵活地像一条泥鳅。 于是还没走到舞台正前面,程霁就让段烁等了她三次。 “你走得好快。”程霁的脸颊泛起潮红,用手扇着风。 “是你要声音大一点,你在跟别人说‘借过’的时候好多人都没听见。” 程霁低眉,挫败道:“我说得很大声了,而且哪有人会很大声地喊借过。” 段烁用眼神示意远处,程霁看去,果然看见一个熟悉的面孔。 “兄弟,借过借过,有点急事不好意思。” 季衡的声音很大,一时间很多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段烁!” 程霁稍稍离段烁远了一些,怕被人群注视。 段烁也被一双双眼睛的注视而感到些许尴尬,甚至想掉头就跑。 真是的,小点声又不能要了他的命。段烁心想。 “烁,我去加了一圈,你知道吗?你的名声已经在那些学长们那里都有所耳闻了。走,去看看呗。” “你自己去,我不想凑热闹。” “你要积极一点,段烁,别把自己放在那么小的圈子里面。”季衡热情地推着段烁想要让他走,却被段烁拒绝道,“季衡,我今天不舒服,那边太吵了。” “真的假的?” “撒开先,我要去找……程霁呢?” 季衡这才回过头,发现一时半会他们刚才站的地方人也很多了,一时间根本没看见程霁的影子。 “我去找她,你自己去玩。”段烁等季衡走后,原地寻找着程霁的身影,但是程霁的个子和发型都没有什么辨识度,一时间还真连个熟悉的样子都认不出来。 “段烁!好巧啊!又见面了。” 一个热情的声音在身前响起,段烁循声看去,看见周楚恬手里拿着一袋子小礼品,对他笑道:“段烁,你们可真慢,刚才咱们还在教学楼碰见,你这现在一点收获都没有。对了,程霁呢?” “不知道,应该是找到喜欢的社团了吧。”段烁简单道。 “她把你一个人扔下了?” 段烁眉头不可察地皱了皱,回想起刚才程霁的话,才后知后觉这话问得是那么有敌意。 好像是要在他面前故意贬低程霁。 程霁这时则站在学校义工联的摊位前,凝神听着学姐的介绍,心里觉得比较满意,然后转身想要去找找季衡,把和他一起的段烁找来登记。 她穿过人群,回到两人刚才分开的地方,却看见段烁和周楚恬正在聊天。 她脚步微顿,有些犹豫。 程霁和他们中间隔着大约五米的距离,中间不时有人穿过,很好地将她藏在人群里。 虽然不时有人挡住,可还是能在看见他们两人的表情。 “哦,是我兄弟刚才把我拉走了,她先去看摊位了。”段烁淡淡道。 “应该不是吧,毕竟程霁她……也不是没有爽约过。” 程霁神色凝重。 “爽约很正常,我也经常放我兄弟鸽子。毕竟有时候计划还是赶不上……” “段烁。”周楚恬打断他,脸上的笑容淡去了一些,“你怎么还在维护程霁啊,我都看不下去了。” 程霁握紧手中的宣传单,心里涌动着浓烈的不安,她很想上去彻底中止这场对话,但是她却迈不动步子。 段烁,到底是怎么想的? 如果现在去中止了,那万一周楚恬的造谣被段烁相信,而她又不知道谣言的内容,怎么办? “什么叫我维护,人不就是那天没来送我吗?这有什么……” “段烁,你明明知道你脑袋重伤这件事情跟程霁相关!” 周楚恬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怀着极其浓烈的恨意。 程霁愣住了,大脑仿佛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周围的吵闹像身旁暗涌的海水,发出模糊的隆隆声。 又有人挡住了她,她看不见段烁的表情。 段烁没有说话。 程霁听见周楚恬继续道:“段烁,你在骗你自己吗?你忘了是谁把你邀请到那条巷子里面了吗?还有,固定水桶的橡皮筋……当时程霁桌子上湿了的皮筋上带着的血腥味,是你还回去的吧?” 什么皮筋,什么见面? 段烁受伤不是老师说的骑自行车摔到了吗? 什么水桶,都什么…… 她根本没有邀请段烁。 段烁冷着眉眼,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头,但也仅是两秒,紧攥的拳头松开,他用着慵懒语气道:“你还知道得挺多。” “段烁,其实我一直挺愧疚的,要是当时我没有帮程霁邀请你……可能就不会发生了……”周楚恬用惋惜的语气道。 段烁笑了,却压不住脸上的冰冷,道:“这跟你有什么关系?还自责起来了。” “对了,当时程霁丢了一支笔,也是在你……” 人更多了,程霁的视线被遮挡,她只能听见周楚恬戛然而止的话语。 应该是得到回应了。 不然为什么不说完呢? 他相信了吗? 觉得是她干的吗? 程霁将宣传单几乎捏皱,在川流的人群中,她感到窒息。 “段烁,我只是想告诉你真相,我不想你被蒙蔽,因为你们现在的关系……” “我知道。”段烁的话中不带什么感情,甚至有些冷,像刺锥一样,狠狠地砸在程霁心里。 他信了。 是一直信着,还是在这个时候相信了周楚恬的话? “对了,程霁她还……” “周楚恬!” 程霁连 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能发出这种低沉愤怒的声音,然后大步走到段烁身边,却在对上段烁的眼睛以后脑子飞快运转。 怎么办? 是当面解释吗? 可她说不过周楚恬的。 而且周楚恬和段烁之前的关系就朦朦胧胧说不清楚,虽然段烁已经否认了,但是他们的关系一定是比朋友还要好的。 那她算什么? 段烁怎么可能轻易地相信她? 程霁感觉自己的脚踝像是被双手狠狠地抓住,要将她拖进深渊。 “你来了。”她掩下自己内心翻腾的厌恶与惶恐,装作普通朋友和周楚恬打招呼。 周楚恬的表情出现了一瞬的破裂,然后又露出了标致的甜美笑容,道:“程霁,你刚才去哪里了?” “我刚才听义工联那边的学姐宣传,觉得挺好的,就马上过来找到段烁。”程霁强调自己是马上过来,果然看见周楚恬的表情有所松动,又补充道,“刚才没看见你跟他在聊天,我应该没有打扰到你们吧。” “没有没有,我跟他就随便聊聊。”周楚恬说罢,还意味深长地望了段烁一眼,“那你们快去加社团吧,我先走了。” 程霁见周楚恬走远,着急地抓住准备转身离开的段烁的手臂,声音都带上一丝颤抖。 段烁感受着小臂上的柔软,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 “段烁,我……” 段烁拿过她另一只手拿着的义工联的宣传海报,发现半边的海报上都有了褶皱,心下了然,道:“怎么都皱了,这么兴奋地来找我?” 程霁仰视着段烁,发现他看向她的眼神没有什么变化,反倒比之前更加轻松。 段烁垂头,看向程霁紧抓着他的手臂,道:“这么着急啊?走吧,我们先去登记。” 程霁松手,不安地跟着段烁到那边完成社团登记,登记的时候,程霁看向段烁的侧脸,没有任何压抑忍耐的微表情,没有任何刻意伪装的云淡风轻。 别这样。 我看不出来你是不是真的生气了。 我不知道你相信谁。 程霁抿紧唇,接过段烁手中的笔,登记信息。 她感觉自己像是海中的一叶小舟,在人群中浮沉。 意识之海里暗潮汹涌,无数情感交错,风雨欲来。 “还加吗?不加我们去看表演,刚才台上主持人说一会儿有小品……” “段烁!” 程霁拉住段烁的手腕,两人站定在体育馆的最边缘,段烁回头,不自然地抽回了手,同时问道:“怎么了?” 程霁感觉自己就要淹没在这汹涌的浪潮里,她抬眸看向段烁的眼睛,还是和之前一样,耐心、尊重还有温柔。 可她就要被这样的人误会了。 周楚恬她凭什么? 凭什么自己当年渴望的东西都要被周楚恬这么一个当时没什么能力的人抢走,凭什么她可以获得那么多人的喜欢和称赞,凭什么她还要在段烁面前抹黑她? 她所有的渴望都要被周楚恬夺取了。 只剩下段烁带给她的温暖了。 她第一次那么想要去抢东西。 可是却感觉……她抢不回来了。 程霁感觉自己的眼眶在发热,段烁的面容似乎也被泪水模糊。 她不想哭的。 不想在他面前哭的。 “怎么了……”段烁不知所措地看着程霁,“谁欺负你了吗?” “段烁,不是我……”程霁垂下头,不知道自己花了多少力气说出这句话,年少的反抗最后也只变成了这句话,也只能挽留住最后的渴望,“你相信吗?周楚恬说的我都不知道,我没有邀请你,我没有故意要去弄什么水桶,我也不知道我丢了的皮筋和笔是怎么出现在那里的……” 程霁哽咽着,呼出的气息都变得滚烫,像是很多次失意后,不用刻意寻找,一抬眸,就撞进他的目光里。 然后再将年少时获得的希冀,放在他的身上,缓缓道:“你相信我吗?” 27. 抢回来 段烁意识到程霁是听见了自己和周楚恬的对话,他原以为程霁对他很有信心,对自己也很有信心才没有来打断他们的对话。 可是不是。 他盯着那双含着泪水的杏眼,看见了一种急于证明真相的焦急,看见了排山倒海的委屈,还看见了惶恐不安。 原来……这么在意他有没有误会她吗? 那既然这么在意,为什么不主动解释? 还是说,她完全不知道水桶事件? 那他之前对她的针对那么明显,她怎么就一次也没问过他原因? 段烁伫立原地,不知道作何反应。对她的心软使他想要挤出笑容安慰,可多年的阴霾让他执拗地想要获得一份解释。 甚至是对她屡屡避而不谈的报复。 想到这里,段烁一怔,眼里的冷漠与锋利淡去了些,他站在原地,什么都没说。 “段烁……”几滴眼泪滚落,她声音微颤,只一瞬就让段烁心软地一塌糊涂。 他唇瓣微动,却听见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哎,段烁,程霁,你们……” 季衡的出现打破了两人间微妙的气氛,程霁忙背过身,躲着季衡的注视,可微颤的双肩还是暴露了她哭泣的事实。 “怎么了?”季衡神色小心,用手肘推了推段烁,“你干的?” “我……” 好像是他干的。 他当时毫不犹豫地说相信她,程霁也不会哭。 他没动,望着程霁的背影,心里一揪一揪地疼。 可他还是说不出毫不在意的话。 “段烁,你干什么呢?”季衡见段烁神色中带着很明显的冷漠,有些愠怒,“你欺负人程霁干什么?” 程霁狼狈地推开后门跑开,季衡想要去追,见段烁依旧呆立原地,用力推了他一把。 段烁差点没站稳,只望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心里一空。 “你是不是问当年的事了?”季衡质问。 “有人提到了,她说她不知道。” “你不应该开心吗?你就这样冷漠地对她?” 是冷漠吗? 段烁错愕,不确定地看向季衡,问:“你都能看出来是冷漠吗?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说,我……” 难怪她哭着跑开了。 “你自己都不知道吗?你刚才那样多吓人。” 闷头接下这堆数落,段烁只觉心头某种情绪涌动,却被压抑着,喷薄欲出。 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他朝着程霁离开的方向,快步奔跑,想要赶上她。 后山的林荫道,寂静无人。 左侧的体育馆不时传来欢呼声和鼓掌声。 他跑着,视线尽头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她缓慢走着,马尾辫低垂,显得那么落寞。 涌动的情绪越来越强烈,他朝着她狂奔。 程霁听见脚步声,明显一愣,回头后,就与他对上视线。 阳光洒落在段烁身上,他眼底浮动着某种决绝。 她想起那个傍晚的追逐。 “程霁——” 似乎是怕她再次逃走,隔着很远,段烁就叫住她。 她等待着,等他在她面前站定,她才有了一丝勇气,去直视他的双眼。 “我相信你。”他定定地注视着她,解释方才的沉默,“我只是……一时愣住,不知道该怎么说,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 程霁仰头,眼底湿润残余,垂在身侧的手轻颤。 “我一个人面对全世界的质疑,为你辩护了好久好久。”他说完,唇边才现出自然的笑,有几分心酸,但更多的是庆幸,“我动摇过,所以我不能说完全相信你。包括开学……我都带着情绪,我知道这对你太不公平,我……” 段烁只觉言多必失,垂眸片刻,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答复:“但我现在相信你。不用解释,我也已经决定要相信你。” 一番话,如冬季旭日。 原本忍住的泪水又有夺眶而出之势,程霁咬住下唇,心疼与感动,不知谁占了上风。 原来那天的送别份量那么重,原来那次争执过后的误会这么大。 段烁唇瓣张合,话语诚恳: “请你原谅那个动摇过的我,那个带着偏狭针对你的我。” 两人视线相交,夏末阳光流淌。 程霁点头应道:“好。” …… 程霁和段烁一道去了食堂。 端着餐盘坐下,段烁斟酌着开口:“我们谈谈?” 程霁低头,看见一抹霞光穿透玻璃窗户,横亘在两人中间。 好像一条被时间分割的峡谷,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如果那最后三年的小学生活她只能记住一个人,那么那个人,应该是段烁。 除了他,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了。 “程霁,你怎么不笑啊?” “你看你考得多好,怎么还愁眉苦脸的?” “我相信,那个舞台上,总会有你的位置。” “那表演没什么好的,那些老师都是眼神不好使才没把你选上去。” “程霁,别在意别人想什么。” “程霁,别不开心了呗。” “程霁,给个面子。” 最后一句话,回忆里的声音与现实重叠,她抬头,就看见段烁一只手托着下巴,像是一个刻意的动作,为了让她放松警惕,让自己没有那么富有攻击性。 他笑笑,知道自己说了与当年一模一样的话,只是这次的气氛不再那么沉重。 “他在等你的解释,看不出来吗?” 一句话,好像卸下了两人之间的堡垒,程霁第一次想伸手探过这条边界。 她的唇角动了动,终于问出那个被压下了很久的问题:“段烁,你还在生气吗?” 段烁抬眸道:“我生什么气,我刚才不都说了……” 他顿住,恍然发觉这个问题好像不是针对当下。 程霁将段烁的沉默看在眼底,心里最不愿意接受的那个场面来临。 她其实不想被他讨厌着的。 段烁果然还是很在意当年她对他的指责。 他那么优秀的人,可能到现在都不能理解为什么他的好心会被她当成尖刺躲避。 段烁放下筷子,平静道:“那你倒是说说为什么我会生气?” 这个问题很巧。 程霁既然选择要跟他坦白,应该是带有全盘托出的意思。 如果水桶事件跟她有关,无论是她隐瞒还是坦白,他应该都能看出来的。 程霁低下头,桌子上的那道霞光淡了许多,隐隐约约,即将消失。 “我当时说你是奇怪的人,然后没有在那个时候就说出我的真实想法……” 段烁眼眸微眯,审视着程霁脸上的微表情,确实没有看出一点慌乱心虚,反而有着相当的坦然。 不是还传他的坏话吗?不是还出现在水桶事件发生的地方吗? 这些都跟她……没有关系啊。 那是为什么,那些事情是谁干的? 所以,四年了,他好像误会了程霁四年了。 两次验证,心里的包袱卸下,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 段烁不自觉地将语气放缓,抓住最后的关键词,问道:“什么真实想法?” “我其实……不怪你。我只是没有像你一样,面对自己错误的勇气。”她低头再看,那道光已经不见了,头顶的白色灯光亮起,“我一边觉得你做的让我难受,觉得倒霉。可是又觉得我的落寞还能被你惦念那么久,又觉得幸运。” “段烁,对的就是对的,你没有错,你不奇怪。” 段烁感觉心里像是被一只手托起,而这只手竟然来自第一个说他奇怪的人。 对的就是对的…… 这么幼稚的话,他早就知道,不完全对了。 只是那些事也应该被时间带走了。 “谁跟你说我生气了?”段烁说着,扯了扯嘴角笑笑,“我就是来看看,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到底有没有接受自己,想看看你到底想明白了没有。” 程霁感觉自己眼前的云雾被一个人小心拨开。 她又看见了四年前的笑容。 “那……重新认识一下?”段烁作势要跟她握手。 他的举动让程霁想起开学那天带着试探的握手,不禁道:“不是已经是新同桌了吗?” “只是同桌?”他悠悠地反问,见程霁没反应过来,他道,“是好朋友。” 好朋友。 程霁咀嚼着这个词的含义,身体前倾,与他握手。 她心里前所未有的畅快,像摆脱泥泞、乘风远航的纸飞机。 …… 从食堂出来,天色渐暗。 回教室的路上,段烁语气自然,像是随口一问:“好点了吗?” “嗯。” “那就好,不然我总觉得我是欺负你了。” “我就是……”程霁抱紧手里的外套,为自己找补,“想到周楚恬就委屈……才……” “为什么?” “她当时成绩有老师偏袒,其实根本没什么本事……”程霁闷声道,“但是她每次都抢走我的机会,几乎每一次……可就是这样,很多人都知道,但还是很多人喜欢她。” “我想要的,不能都被她抢走了。我之前不争不抢,可是我还是很想要。我也会后悔,为什么当时不能像你说的,勇敢一点……” 段烁感觉到心里涌着一种极为滚烫的东西。 想要的东西,不能都被她抢走了。 程霁,我也算是你想要的吗? 段烁不敢问。 他突然感觉自己也不够勇敢。 也有可能是她感情汹涌,话说得绝对了。 他在心里自嘲:“段烁,你倒还挺喜欢往自己脸上贴金。” “程霁,去抢。”他凝视着她的眼睛,认真且坚定道,“别管别人,去抢回来,我跟你一起,找她讨个说法。” …… 经过一番解释以后,程霁感觉自己那块石头已经卸下,甚至有种轻飘飘的感觉。 她和段烁,好像没有什么误会了。 而且段烁……好像也一点都不在意了的样子。 “段烁,你当时住院是不是也是因为那件事情?” “嗯。”段烁不想多言, 目光随意地在体育馆内游走。 “那你的头疼是不是也……” “不完全是。” “那……” “程霁,你别问了。”段烁垂下眼睫,“我不想说。” 程霁心中隐隐有些后悔,应道:“好。” “程霁!” 程霁循声看去,远远地看见张笑微和关羽琴一起,冲她招手让她过来。 “那……那我先过去了。” “嗯。”段烁微笑道。 两人分开后,程霁朝她们走去,却感觉到她们脸上极其强烈的八卦意味,她不解地回望,却听她们道:“程霁,你和段烁真的只是以前认识吗?” “嗯。” 关羽琴神秘地将程霁拉过来,然后在她耳边小声道:“程霁,你可能有桃花运了哦。” “你们说什么,怎么可能……”程霁错愕地看着一脸姨母笑的关羽琴和张笑微两人,敏感的神经一下子将段烁联系起来,一股热意直冲头颅,她的脸颊泛红,“不是,段烁他怎么可能……” “那你说之前得罪了他,可他现在明显是在拿这个做要挟增加和你的接触!”张笑微列出一条条开学以来段烁有意靠近程霁的证据,弄得程霁支支吾吾也说不明白辩驳的话语。 “你就受着吧,段烁这么好的家教机,不用白不用啊!”关羽琴笑着挽上程霁的手,道。 “你们都想些什么有的没的……” 另一边,体育馆的后门边。 体育馆的社团招新落幕,里面的人寥寥无几。 段烁立在门边,凝视着洒落树梢的一缕阳光,像是没有注意到已经在他身侧站了两分钟的周楚恬。 “段烁,我知道你一时间还是没有办法接受,但是你既然叫我来了肯定是想知道什么细节……” “我确实一时间没法接受。”段烁打断周楚恬的话,然后露出极具嘲讽的微笑,“周楚恬,我还是太天真了。” “就是,程霁她……” 段烁侧身,对上周楚恬的眼睛,冷哼一声,道:“我说为什么你这么殷勤,在当时我住院的时候你还这么踊跃地代表全班来看望我,等我好了以后还要跟我一起上下学,说什么是关心我。” 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变冷,周楚恬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后又镇定道:“不是,我还能有什么别的意思吗?” “你心虚。”段烁一字一顿道,看着周楚恬那双无辜的眼睛,心里却没因此受到触动。 “是程霁告诉你的吧,她这是在陷……” “程霁不会,而你会。”他毫不留情地打断周楚恬的话,眉宇间似乎染上了几分不耐烦,“为什么要针对程霁?” “我说的是事实……”她直视着段烁,语气坚定。 段烁双手插兜,脸上的凝重被瞬间的笑意取代,方才咄咄逼人的模样似乎淡去了一些,却被另一种冷淡取代。 “也是,家里要是没点本事也瞒不住,你以为把精心布置事件的人当成自己的定罪羊就行了吗?是,我也看了他们几个人的口供,不就是一个恶作剧吗……”段烁垂头,脸上的笑意更甚,“不就是想泼我一桶水吗,你也想不到那装着半桶水的桶直接就砸到我的头上了。” “段烁,我……” “你不用解释,我也不想听。”段烁瞥向杂乱堆在校门边上的桌椅,“你也别再狡辩了,我知道整件事情都是你设计的。” “段烁,你别被程霁骗了,她就是嫉妒我……”周楚恬扁嘴道,“程霁她一直都这样,明明就是因为她小学的时候长得不好看……” 段烁一只手撑着桌角,闻言,握住桌沿的手一点点收紧,在周楚恬话音刚落的时候突然使劲往周楚恬那个方向推去,只听得锈蚀的桌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呻吟,然后周楚恬的惊叫,桌子就把周楚恬控制在墙角边,进出不得。 “你再说一遍?”段烁脸色凝重,话语中不带一丝情感,“我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宽容大度。” 一阵风过,无人注意小门这边的动静,一扇门隔绝了所有的热闹喧哗,周楚恬才感觉到来自段烁的威胁。 几乎要扼住她的喉咙,而她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周楚恬,我一直觉得你只是喜欢出风头,最多不过小时候虚荣心作祟,特别积极地想要机会,不小心抢了程霁的。”段烁的目光越来越冷,“我真傻,被你骗了四年。你的目的也达到了,让我真的以为当年的幕后主使是程霁而不是向我示好的你。” “段烁,我真的没想到你会受伤,我……” 段烁嗤笑,笑意不及眼底。 风吹动他的头发,发丝在眼前乱晃。 “周楚恬,别出现在我和程霁面前了。”他眼睫低垂,“我不想对你做什么,也没觉得应该要回一点什么。毕竟……发生的,改不回来了。” “段烁,对不起。”周楚恬眼泪汪汪,她费力地推开横亘在她和段烁之间的桌子,“但是我……” “我可以接受,但你要去给程霁道歉。”段烁说罢,返身回到喧闹的体育馆,但也仅仅只是经过,便从大门口迅速抽离出来。 他的步伐越来越快,风声越来越急,往事乘风,赶上了竭力逃避的他。 28. 原谅吗? “小烁,我和你妈妈在市中心工作,你是想在这里读完小学再跟我们去,还是这个夏天就和我们一起?”段仁揽住他的肩膀,陪着他在窗旁静坐。 病床上,段烁垂眸看向窗外,隐隐还能看见那所坐落在城中村里的小学,一条条巷道如迷宫一般。 事情已经过去挺久了,他却感觉自己被永远困据在那些弯弯绕绕里。 他握紧手中的那支笔,那支出现在事件发生地的笔。 段仁说的话没有激起他的什么情绪,不就是转不转学的问题吗?无论哪种选择都差不多,起码当时他是那样想的。 “那你好好想想。”段仁见段烁没什么反应,准备起身去做别的事情,段烁却在这时拉住他的手。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 夕阳的光芒如金被,盖在两人身上。 段烁当时想得很简单。 程霁很讨厌他,甚至还要报复他。 那他为什么要给她、给自己找不愉快呢? 如果此后的相处都是如此冷淡记恨,那还不如离她远远的。 他不喜欢被人记恨。 那就,离开吧。 以后,也没什么机会再见了。 “爸爸,就这个夏天吧。” 如今回望,水桶事件对他的头疼病影响不是很大,如果没有发生后面的事情,可能那就只剩下一条伤疤,最多也就恶劣天气的时候伤口会疼。 可偏偏,他想错加害人。 直接将他导向,更深的迷惘无助。 在那弯弯绕绕里,他陷得更深,伤得更重。 程霁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却看见周楚恬在半路将她拦住。 想起方才段烁所说,她没来由地有些慌乱。 周楚恬该不会又把这件事情迁怒于她,让她背锅吧。 “程霁,我们谈谈。” “你就在这里说吧。” 周围人来人往,周楚恬闻言气笑道:“程霁,你照顾一点我的面子行不行?” 程霁错开目光,固执地不肯将步子挪动半步。 周楚恬打量着如今身材高挑,体型虽然微胖,但基本上与旁人相差无几,甚至反而让她添上了几分可爱。 程霁是那种放在人群中不显眼,但是单拎出来很耐看的女生。 “以前段烁就对她格外上心,现在肯定比先前还要在乎。”周楚恬心里想着,就无意瞥见了站在不远处的段烁,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们两人身上。 “段烁肯定已经告诉你了。”她开口道,“水桶事件的策划者是我。” 程霁微微讶异,她以为周楚恬既然是对段烁有意思的,那一定不会想出这个主意来捉弄他。但为什么…… “我没有伤害他的意思,只是当时出现了一点意外。而且……” “那你为什么要让段烁讨厌我?”程霁打断她的话,直指问题的最关键。 其实整件事情似乎都不是针对段烁的,而是冲着她来的。 周楚恬笑了,是一种极其无奈又不甘的笑,她说道:“程霁,段烁他当年跟你走得挺近的,尤其是当我知道他帮你讨公道但是却不被你领情,我就想让他远离你,讨厌你。” 程霁心弦微动,微微向后退了一步。 她脸颊绷紧,强行按下那份委屈和恼怒,道:“你就是想抢走我的所有东西。” “是。”周楚恬耸耸肩,“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程霁咬紧牙关,甚至想扭头就走。 为什么她还这么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为什么…… “我知道你讨厌我,我已经答应段烁了,以后不再找你麻烦,也会在这个学校装作和你不认识。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喜欢你……”她话语微顿,言语间的无奈更甚,“可能……因为我对段烁有意思吧,虽然他现在变得有点奇怪,但……” “算了,反正他现在都恨透我了。”周楚恬轻扯唇角,刚还想问些什么,就听程霁道:“你跟他道歉了吗?” “嗯,他原谅我了。” 程霁心里的那份不满达到了极致,用着温吞但是认真的语气道:“周楚恬,你的道歉,一点也不诚恳。如果你也是这个态度跟他道歉,我不觉得他能原谅你。” “原不原谅是你和他的事情,我已经表明了我的态度了。”周楚恬一摊手,转身离去。 程霁紧攥着拳头,凝视着她的背影,好一会儿才转过身准备回宿舍,却看见段烁从不远处朝她走来。 她刚想开口问问他是不是刚才一直站在那里听她和周楚恬的对话或者是确保她不被欺负,却听得段烁打招呼道:“好巧,又见面了。” 又见面了? 她略微不解,心想,刚才明明看见段烁好像是就站在那个地方。 而且他手里什么也没拿,不是在一旁看或者是听什么吗? “好巧。”无奈,她只好顺着他的话往下讲。 段烁刚想说什么,就听见一旁有人叫他,声音不大,甚至还有些远,他扭头朝侧面看去,是邓灼。 邓灼带着一副黑色边框眼睛,见段烁回头,还紧张地推了推镜框。 “叫我?” “是……是的。”邓灼忙不迭地捧着手上的书,“想问你一个问题。” 段烁碍于程霁在场,不想让她知道自己这么不耐烦别人问他问题,只好跟程霁说再见,然后走到邓灼旁边。 邓灼的个子不高,再结合着他紧张的表情,程霁站在一旁看着,总感觉是段烁在欺负别人一样。 段烁接过邓灼手上的书,找他要了一张草稿纸和一支笔,定睛看了一分钟左右,用笔将一张草稿纸分成两半,一半写过程一半打草稿,最后三分钟左右写完,然后将手上的这一堆往邓灼怀里一塞。 “算完了,不客气,我先走了。”段烁说罢,转身就走。 邓灼如获至宝地捧着这些“战利品”回到班上,果然还看见班上的几个男生坐在座位上苦思冥想,甚至还有几个在据理力争,互相指责对方的思路问题。 “那个,各位,我问到了。”邓灼小声打破这一氛围。 “老师不是不在吗?还有咱 们班上那几个大神,不是说都找不到吗?你找谁问到了过程?”马喻昇一脸惊愕地看着邓灼,其余人也纷纷抬头,“而且还这么快。” 邓灼目光移开:“就……段烁啊……” “什么?”马喻昇忙不迭地上前接过那张草稿纸,嘴里念念有词,“是段烁的字迹……步骤简洁,方法也简便……这么简单我怎么没想到……” “真是那个‘怪物’写的?” “是真的。”邓灼点头道。 “他还真是稳定发挥啊。”马喻昇一边目光熠熠地仔细看着每一个步骤,感叹道,“你说他为什么要那么怪呢,像他这样的就该来竞赛班做前列啊。” 邓灼回想起刚才段烁给他写过程时的淡定自然,甚至也没有表现出什么不耐烦,心里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道:“我们是不是可以和段烁稍微把关系弄好一点啊,这样我们就不用每次因为这些题又烦躁又无法尽快地问到……” “那可是段烁啊,又不是季衡那小子,哪有那么好相处?” “可我们……好像都没有好好地去试一试,上次还不是因为你说那么一句话……”邓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直言,“你不该说那种话。” “可他看上去真的很……”马喻昇嘟囔着,闷闷道,“虽然他跟咱们班前面的那几个比起来还是好太多了……” “就是啊。”邓灼身后一群人小声附和道。 马喻昇终于妥协,道:“行吧,我就不信了,咱们都互相认识,就我们五个,就不怕攻不下一个段烁。” 于是刚才吃完晚饭的段烁就遇见了食堂楼下蹲守的一群人。 他本来又想当没看见一样走过,但是这一次他们直接将他团团围住。 “不是已经问过题了吗?”段烁看向被他们一群人强行推到前面的邓灼,平心静气道。 “这次不是问题,就……”邓灼还是觉得说不出口,回头想找马喻昇商量,就听见马喻昇道,“找你交个朋友。” 一时间,六个人之间的氛围变得很微妙,段烁的眉头不可察地皱了皱,似乎是觉得有些不可理喻,于是后退两步,岔开话题道:“我还有事,以后再说吧。” “哎。”他们表情错愕。 段烁却走得飞快,像是故意要躲着他们一样。 邓灼道:“马哥,哪有你这样的,你跟人交朋友都这样的吗?你难道拉着大街上的一个人就这样吗?” “那应该怎样?” “咱们要先跟他聊聊,交朋友这件事情又不是嘴上的一个形式。” “那就聊呗。” “……” 邓灼也想不到马喻昇接下来的思路会是怎样的了。 “怎么聊?” 马喻昇推了推眼睛,严肃道:“寻找各种机会,反正这时候季衡是忙着和别人交朋友,段烁最近这段时间应该还是比较独来独往的,所以找机会就完事了。” 邓灼没太听出来这具体是一个怎样的机会,于是追问道:“所以具体来看……” “堵他就完了。” “……” 29. 错觉 清晨,晨光熹微,天还不甚亮,几朵乌云在空中停驻。 早晨去往食堂的路上还是十分安静的,大家都睡眼朦胧,聊天的欲望也不甚强烈。 这时,程霁和张笑微有一句没一句地抱怨着学校要求的早起政策。 身旁突然叽叽喳喳的,两人不约而同地循声看去,果然看见几个男生基本上是排成两排走着,多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谁这么受欢迎啊?”张笑微不解道。 程霁定睛看去,被围在中间的好像是段烁。 所以这几个人应该还是那几个曾经和段烁做过同学的一班学生。 段烁看上去有些不耐烦,不时点头或者摇头,甚至不想张嘴说些什么。 段烁之前不是说过不想和他们做朋友吗? 怎么他们还这么着急地想要和段烁拉近关系? 张笑微好奇道:“哎,这些都是谁啊,都是生面孔,段烁好像也不像是会和别的班交朋友的人啊。” “他们都是一班的。” “什么!”张笑微闻言,瞪大了眼睛,“一班的!那他段烁还一副爱答不理……” “你小声点。”程霁唯恐被段烁听见,小心看去,发现段烁似乎也没什么心思关注别的事情,估计他一心想着如何脱身。 等到程霁吃完早饭回到班上,她才看见段烁趴在桌上,心情不是很好。 “段烁,刚才是不是有一班的……” “嗯,我这辈子没见过他们这么多话,一路说个没完。”他闭上眼睛,神色有些烦躁。 “为什么会这样啊?” 段烁想了想,答道:“他们想和我交朋友。” “啊?” 交朋友哪有这样的? 好像,幼儿园的小孩才会这么直愣愣地请求别人交朋友吧。 程霁幼儿园好像就遇到过这样一个人。 “反正……不可理喻。”段烁补充道。 …… 中午,段烁因为不堪其扰,一下课就往宿舍跑,生怕遇上他们几个。 所以一中午,没有吃饭。 下午又到了体能训练的时间,烈日下,一个个学生在操场上跑着圈。 S城十月中旬的阳光依旧热烈,两个班的学生叫苦不迭。 段烁实在是跑不下去,跑了一千米以后及时止损,拿着“免死金牌”找体育老师请假。 他坐在围墙边,眼睛微眯,几度睁眼,那种晕眩感不减反增。 他将脑袋埋进臂弯,企图缓解这种晕眩感。 周围的声音似乎也变得模糊,只听见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接踵而来的便是抱怨声和喘息声。 有几个脚步声离他所在的这个角落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他的面前。 段烁抬起头,却被耀目的阳光晃了眼。 只看见几个模糊的人影。 他一只手挡住头顶的阳光,然后就听见邓灼问道:“段烁,你没事吧?” “没事……”他闭眼,再睁眼,晕眩感越来越重,甚至连思考都出现了短暂的迟滞。 他抬头,看向面前的景象,五个人将他团团围住,头顶的阳光似乎都被他们遮挡,原本洒在他头顶的日光顿时被阴影取代。 “你们休息去吧,不用管我。”段烁揉着太阳穴,道。 “段烁,你起来,别在这坐着,容易中暑。”马喻昇好心道。 段烁感觉自己出现了错觉,大脑深处出现了很多声音,用着一种狠厉嘲弄的语气说着另一些话: “这就受不住了,站起来啊,来,朝我脸上打。” “就是啊。” “来,打啊,你打得着吗?” 他微微摇头,却还是没能把那些声音赶走。 投在他身上的阴影,让他不安。 段烁再仰头看向他们,却发现他已经看不清他们的脸了。 只是一个个高大的身影,将他团团围住。 遮挡住了他的视线。 然后就会…… 他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渐渐的,他们的脸有了扭曲的表情,狰狞可怖。 不,怎么会呢…… 段烁用力眨眼,呼吸却变得越来越困难。 好像一堵堵墙,把他困住了。 大脑深处的记忆再度出现,只是场景转换,成了初中的竞赛课程教室。 段烁从后门进来,就听见马喻昇等人团团围住讨论题目,都一副被难住的模样。 “这题应该只有段烁那个怪物会。”邓灼叹息道。 “他那人挺难相处的,估计也问不到。都一个月了,愣是没见他说过一句话。” “是啊,不然怎么叫他‘怪物’。” 他紧绷着脸颊,按下心里的汹涌,依旧坐在角落。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啊?” “是啊,上次明明只要他帮我们一下就行了,害得我们做了好久的题目。” “哎,别说了,那个‘怪物’来了。” 一声一声,像在他的心上刻字一样。 他就是很奇怪。 就是很奇怪的。 一次次梦回,无数手指指着他,喊着他令他厌恶的“怪物”二字。 这些扭曲的表情,是不是他们又要开始…… 他深吸一口气,却发现喘不过气来,额头的冷汗顺着脖颈下滴。 “段烁!你怎么了?”邓灼蹲下身,担忧地看着眼神空洞、呼吸困难的段烁,“说话,段烁,你怎么了?” 别过来。 别过来了。 既然都认为我是怪物,那就别过来拳打脚踢了。 别把我引到那条巷道上,别拿出哑铃…… 也别让血在石板上淌了。 “你们在干什么!”季衡的声音传来,让段烁无边的臆想稍稍打断。 马喻昇和邓灼等人不明所以,就被季衡大力拉到一旁。 季衡担忧地蹲下,握住段烁的肩膀,还没来得及叫他的名字,就见段烁紧闭着双眼,神色痛苦。 “段烁,你醒醒!”季衡一边叫着,一边伸手擦去段烁额头上的冷汗。 程霁被那边的动静吸引过去,张笑微疑惑问道:“段烁怎么了?晕倒了吗?” 程霁起身朝那边走去。 季衡眉头紧蹙,焦急道:“是不是又头疼了?” 段烁没有回答,紧皱的眉头却一点一点松开,脸色却更显苍白。 季衡伸手,感受着段烁脸颊的温度,惊讶地发现并不是他想象中的烫,而是冰冷。 在这炎热天气,竟然是冰冷的。 “不行,不对劲。”季衡急得不行,还是将希望放在段烁身上,他叫着他的名字,问道,“段烁,你带药了吗?不,你应该不是头疼,你到底……” 段烁眼睫颤了颤,重新感觉都头顶来自太阳的温热,周围似乎亮了一些。 眼前这个……是季衡…… “先……放手,你手劲太大了。”段烁艰难开口,方才的骇人想象终于消散。 “不是,你刚才怎么回……” 段烁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撕开包装含在嘴里。 一顿操作看得面前的季衡,被扯到一旁的邓灼和马喻昇,还有刚刚赶来的程霁和张笑微一脸怔愣。 “你……真的只是低血糖?”季衡问道。 段烁刚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思索了一会儿,道:“连环反应吧,疼一阵就 好了。” 在一旁看着的程霁却不觉得是那么回事。 她感觉段烁不是疼。 而是在害怕。 “你要吓死我,我还以为你不行了。”季衡说完,又看向身后的邓灼和马喻昇,道,“不是,你们又干什么,哪有你们这样团团围住的,想闷死人还是怎么样?” “不是……” 季衡起身,一步一步朝他们逼近,道:“还有,这远远看着像是要校园霸凌一样,是不是你们把他的糖抢走了?”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抢他糖了,季衡?”马喻昇心下不满,回怼道。 “你就说有没有?” “我抢他的糖,我是小孩子吗!” “那没有就没有,你这么激动干什么!你肯定抢他的糖逼他给你讲题了!还有你邓灼,你是不是在助纣为虐!” “什么跟什么啊,我还抢段烁的糖。” 程霁努力憋笑,看着三个大男人因为有没有抢糖而争吵不休。 “还笑。”段烁仰头看着程霁,语气中带着嗔怪。 程霁垂头,看着脸色苍白可怜兮兮的段烁,忽然好像就能理解为什么季衡会觉得他们这群人抢了他的糖了。 “你能起来吗?” “不能。”他闷闷道。 程霁刚想走过去看看,就被一旁的张笑微拉住,她忍住笑意,在程霁耳边轻声道:“哎,你有没有觉得段烁这样子好像故意装可怜似的?” “没有吧。” “那他怎么不在你面前要强?” “我听得见。”段烁插嘴道。 “……” “……” 张笑微立即躲在程霁后面,不敢说话。 “我就实话实说。”段烁耸耸肩,道。 “我不肯你们吵,我管你们抢没抢,段烁,我送你去医务室。”季衡扭头,大义凛然地走过来,“快点的,我架着你过去!” “我自己走。” “跟我客气什么。”季衡手上使劲将段烁直接拉起来,然后架着他,往医务室走。 路上,段烁眼睛微眯,神情懒怠。 季衡回想着刚才段烁的反应,感觉还是不对。 上次段烁头疼病发作的时候不是这个样子的啊。 远比现在要痛苦。 而且也不会恢复地这么快。 可如果是低血糖,又为什么会出现这么短暂地对外界反应失去感知的情况? “段烁,你刚才又骗我了。” 段烁神色微怔,心里狐疑道:“一个一个都是心理学专家吗?” “骗你什么?” “反正你就是骗我了。” 段烁扭头,看着较真的季衡,轻笑:“我还不能有点隐私了?” “你为什么不想说啊?是不是因为马喻昇他们骚扰你?” “你能别这么婆婆妈妈的吗?” “我关心你不行啊!嫌我婆婆妈妈你自己走!” 段烁收敛笑意,道:“我就是……过不去那个坎……” “那个‘怪物’的绰号真的没有什么恶意的,你要是在意你去揍他们一顿,你心里也舒服一点。”季衡劝道,“你就是太小心,当年把自己缩在乌龟壳里。听见一点响动就不敢出来。” “你能别动不动就‘揍人’吗?校园恐怖分子一样。”段烁吐槽道,“还有,换个比喻,我不是王八。” “……” “理是这么一个理,你人挺好的,就是别人不知道。不过为什么啊?” 段烁盯着自己的鞋面,许久都没有回复。 季衡知道自己又碰着段烁的敏感区域了,便不再问,却在这时听见他道:“我看不清他们的想法,对我的想法。” 30. 天降竹马? 次日中午,段烁百无聊赖地转着笔思索题目,就听见敲门声春来。 段烁刚好座位就在门边,于是起身去打开,刚好对上马喻昇和邓灼等五人的目光。 “有事吗?” “段烁,你有空吗,帮我们看一道题,行吗?” 段烁低头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接过邓灼手上的卷子。 他拿上书桌上的草稿本和笔,让他们出去宿舍楼外面。 出去的路上,段烁还想着这种题并不是很难,以他们的水平应该不至于一个人都做不出来。 而且这张卷子还是课外资料上的卷子,应该是有解析而且十分详细的。 问问题只是一个幌子。 那他们…… 段烁脚步微顿,停在了宿舍楼门口,一个能被保安看见的地方。 “你们找我,不是为了问问题吧?这个难度的问题,你们都会做。”段烁将练习卷还给邓灼,“直说吧。” “就是……段烁,关于那个绰号的事情,我们……真的对你没什么恶意,就是一个玩笑,真的。我们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在意这件事情,但是我们还是有必要解释一下的……”马喻昇支吾着说道,“当时初中的时候就见你不怎么理人,所以就起了这么一个外号玩,现在想来确实是会有些冒犯到你,总之……” 邓灼接过马喻昇的话来:“希望你接受我们的道歉。” 段烁闻言,心里总感觉涌动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奇怪感觉。 当年他由于厌恶或是畏惧而竭力逃避的事情,竟然在事情过去了那么久以后还能有人为这些事情找他道歉。 诚恳也好,敷衍也罢。 奇怪的是,那些事情再度闯进他生活的时候,好像变成了另一个样子。 他从来都知道那些是错事,却也没奢望得到过道歉。 可是上了高中以后竟然…… 又都得到了。 那他应该怎么办? 说些什么呢? “如果你们是真心的话,我接受。”段烁作出回复后,却再也想不出半句话来,只好道,“快到午休时间了,我先回了。” 段烁目视着那些人远去,心里却像是一块石头,被他们轻轻地拂去上面的灰尘,却没抹去刻下的字迹。 真奇怪。 他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奇怪。 …… 考试的波澜远去,热闹的招新结束,社团活动开始缓步走进新生们的生活。 段烁和程霁一道去了义工联的活动室,里面堆积着满桌子的信封,里面陆陆续续地有穿着红马甲的学长学姐抱着一包包信封放在桌上,然后扭头对他们那些站在门口不知所措的新人们道:“别站着了,找地方坐,我们有45分钟的时间,我们需要在陆续的几天里面把这些信封分好类,然后我们义工联的其他成员会在周末去到换信的地方,将这些我们学校同学写给外校同学的信转交。” 安排完工作,大家便将信件忙着分类,不时也会和本班一同到来的同学闲聊几句。 段烁瞥了一眼站在自己身旁认真整理信件的程霁,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看见程霁另一侧的男生放下信件,微侧着身子看向程霁,然后微笑道:“程霁。” 程霁闻言不解扭头,盯着那个男生看了好一会儿,但都没什么表示。 “我应该……没有认错吧……”那个男生温和地笑笑,声音带着几分儒雅,模样偏文秀。 “你没认错,但……”程霁欲言又止,脚步微微地朝段烁这边靠了靠。 段烁心想,这人该不会是想要追求程霁,来搭讪的吧? 功课做得还挺足,连程霁的名字都知道,看来确实是意志坚定。 看程霁这样子应该是完全不认识,既然是陌生人的话,那他是不是应该帮一下忙? 段烁这么想着,便开口,对着那个男生道:“哎,你别……” “你是胡煜轩?”程霁这时突然开口,问道。 段烁还没说完的话又咽了回去,然后悄悄打量程霁的神色。 怎么还挺高兴的? “是啊。好久不见。”胡煜轩说罢,伸出一只手,想要和她握手。 段烁盯着胡煜轩的那只手,总感觉这久别重逢的打招呼方式格外熟悉。 哦,他自己也这样。 程霁礼貌地半握回胡煜轩的手,然后问道:“你不是小学就转学去别的市读书了吗?” 胡煜轩无奈道:“父母又回来这边工作,我也就跟着回来了。不过你好像越长越漂亮了,我都差点没认出来。” 原本只当他们是普通朋友关系的段烁听见这话时手上的动作一顿,余光注意着两人的动向。 “没有没有。”程霁不好意思地摆摆手,耳垂有些泛红。 “你上小学有没有和认识的人在一个班啊?” “没有,但是也不影响。” “我还担心你没有认识的人会不适应,因为我当年去别的市读书就有点不适应,看来你的适应能力还是比我强。我们大概多久没见面了?好像有七八年了吧。” “嗯。” 胡煜轩见程霁有些放不开,笑道:“你比小时候安静好多。” 段烁在一旁听着两人从小学聊到初中,甚至聊到现在。半个小时的时间对他来说格外漫长且难熬,他几次清了清嗓子想要转移程霁的注意力,但是都被她忽略了。 甚至他直接提醒程霁弄快一点都没能打断两人的谈话。 等他第二次催促,程霁却道:“你先去食堂吃饭吧,再等会人应该挺多的,我把这一袋弄完我就走。” 段烁深深地看了交谈甚欢的两人一眼,起身离去,不禁皱眉。 什么关系七八年没见感情还那么好? 程霁平时话不多,怎么跟胡煜轩聊起来像是有说不完的话? 还把他的提醒忽略了。 还挺“喜新厌旧”的。 想罢,段烁又觉得自己真是小家子气。 人程霁交个新朋友而已,有话聊不是好事吗? 她也不是故意把他当空气的。 …… 程霁回到教室的时候,晚自习已经快开始了。 方 才和胡煜轩的聊天虽然还算愉快,但程霁感觉自己其实还是被带着聊天,被动聊天总给她一种负担感,她也没想到这场意料之外的“寒暄”会持续这么久。 她摊开在桌面上的、刚发下来的物理练习册被段烁顺手拿去,仔细地看了看,然后又放在她的桌前。 她好像也没有让段烁讲题吧,段烁今天怎么还主动看她的练习册? 于是,段烁自顾自地开始给程霁讲题,程霁有些题目听得不甚明白,想要仔细问问,于是扭头道:“段烁……” 段烁却像是没听见一般,继续自顾自地讲下去,无论她会的还是不会的。程霁犹豫着多次打断也无济于事,直到讲完最后一题段烁才停下来,目光深邃,表情平静。 “你为什么要这样啊?”程霁小心开口,不知为何,段烁看起来好像和平时差不多,可她就是感觉段烁像是在跟谁生气一样。 果然,他话中带着赌气的情绪:“我这不是学你吗?” 程霁没太听明白,小声反驳道:“我没这样。” “你跟你老朋友聊天不也没理我。”段烁转着手上的笔,闷声道。 “我……” 段烁没让程霁解释,抢先补充道:“你还聊得挺开心。” 程霁心里有些愧疚,一边组织着语言,一边观察着段烁的神情。 然后就听见他道:“没生气,别这样看着我。” “是他总拉着我聊,我也不是很想跟他聊天,毕竟都那么久没见了。”她解释道,看了段烁半晌,然后小声问道,“我不跟你聊天,不也没有人找你聊天,你也不会社恐啊……” 段烁只将程霁这句话在脑中简单地过了一遍,便组织出答案,他转过身,面对着程霁,面不改色道:“对面还有我旁边还有两个陌生女生盯着我看,我尴不尴尬?那人家万一要是来找我搭讪,我那么社恐,我……” “她们估计也就看你长得帅,又不是要追你。” “那万一她们要追我,我的成绩怎么办?” 段烁说完,总感觉自己这话说得不太对劲。 尤其是看见季衡扭过头,一脸惊悚地看着他;以及抱着一沓作业,准备将作业本发到程霁桌上的关羽琴单手捂嘴,一双发亮的眼睛不知看向何处。 段烁刚想解释些什么,却听见程霁开口道:“你的成绩那么好,还用担心吗?” 季衡在前排听了这话,暗戳戳地看着段烁,眼底的揶揄神色快要溢出来,甚至还刻意地将外套罩在自己脑袋上,搓了搓手臂上根本不存在的鸡皮疙瘩。 段烁不知为何也有些头皮发麻,偏偏喜欢冲在八卦第一线的关羽琴还站在那个地方,眼睛更亮了。 所以,在关羽琴的心里,他们刚才的对话应该是…… “那万一她们要追我,我的程霁怎么办?” “你的程霁那么好,还用担心吗?” 这也太暧昧了…… 段烁只觉难堪,看着一脸八卦的关羽琴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程霁,突然感觉到了什么叫做进退两难。 耳垂不知何时烫得厉害。 31. 榛子巧克力 段烁面对这种情况,只好再重新强调了一遍他口中的“成绩”会影响排名的事实,才将等着磕糖的关羽琴赶走。 “那你在高中真的不想跟人早恋?”程霁问道。 段烁随口应道。 “说不定你会在高中遇到很喜欢的人,你也没必要怕人家女生搭讪。” 段烁只是很乖地嗯着,主要是因为自己的情绪还没有从刚才的乌龙里面回转过来。程霁只当他是自知理亏,没放在心上。 …… 周五,段烁回到家,惊奇地发现段仁竟然坐在书房里处理公务。 他放轻脚步站在门边,匆忙放在书房桌旁的行李箱还没来得及整理,段仁顶着黑眼圈敲击着键盘发送邮件。 段烁一只手扶额,揉着一到阴雨降温就会头疼的脑袋,另一只手握住门把,极有耐心地等着段仁注意到他。 段仁将邮件点击发送,抬眸便看见站在门边脸色不佳的段烁,吓了一跳。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段仁起身,“走路还没一点动静。” “十分钟前,”段烁将手垂在身体两侧,“你现在要休息吗?” “我收拾完东西就睡一会儿。”段仁说着拍拍段烁的肩膀,“等我一会儿,我有东西要给你。” 余晖透过窗棂,在白色地板上留下一抹浅淡。 段烁有些支持不住,身子靠在门板上。 他垂眸看着段仁,心里有些沉。 那种奇怪的依赖情绪又在心里潜滋暗长,尤其是当他头疼发作的时候。 真是太脆弱了,他想。 段仁从行李箱很快拿出了一盒外加一袋巧克力,神色愉悦地将手上的东西往段烁怀里塞。 段烁低头的时候,有些发愣,熟悉的包装袋触感让他有些恍惚。 是榛子口味的巧克力。 脑子里闪过一些片段。 他坐在医院窗边的椅子上,双臂将自己环抱,雨水在窗子留下痕迹,如脸上的泪痕一般。 他在灰暗的过往中浮沉,心几度撕裂又愈合。 阴冷的冬天,他的伤口疼得厉害。 他抿了抿苍白发冷的嘴唇,环视空荡荡的病房。 病房的门被人突然打开,他全身不由得一颤。 段仁手上提着一个袋子,兴冲冲地朝他走来,然后也搬了一张凳子在他身旁坐下,道:“小烁,一周没见好点没有?哎,你怎么不穿外套,多冷啊。” 段仁说着就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披在当时羸弱得不成样子的十二岁的段烁身上,然后将包打开,撕开包装袋就往他的嘴里塞了一小块巧克力。 段烁有些懵地将巧克力含在嘴里,坚果仁和巧克力的味道在他的口腔里交汇弥散。 好像一瞬间,伤口没那么疼,他也没那么冷了。那浮沉不定的思绪找到了栖息的地方。 “这不是天气冷了吗?以前你住院的时候就喜欢吃这种巧克力,刚好你就放你书包里面,想吃点甜的也不怕它化了。” 段仁的话将段烁从回忆中带出,他抬眸,却发现自己看不清段仁的脸。 他扯了扯嘴角,问道:“都多大了,还吃巧克力呢。” 头顶的灯光白花花的,像医院走廊的那排在他面前迅速下移的灯。 脑子里乱糟糟的,很多人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却听不清一点。 什么东西掉落在地,很沉闷。 “段烁!”段仁双手扶住意识模糊的段烁,后者将脑袋无力地靠在他的肩头,却没有将全身的重量放上来,仍保持着一定的清醒。 段烁闭上眼睛,发现自己的意识稍稍恢复了一点,身上却没什么力气重新站直。 “段烁,很难受我带你去医院。”段仁手上稍稍使劲,把段烁架到主卧的床上躺下,然后打电话让自己的一个医生好友过来看看。 段烁看着自己眼前模糊的一团光亮,有一种置身混沌之中的感觉。 周围的声音逐渐远去,他急切地想要追上些什么,身子却像是散架了一样。 “爸……” 段仁刚好挂完电话,听见段烁叫他,回头查看他的情况。却见这个时候的段烁几乎没有了意识,冷汗顺着额头下滑,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段仁算不上慌张,但心里还是忍不住一疼。 等段烁重新醒来,已经是半个小时以后了。 他见段仁依旧坐在床边,有些意外。 “今天怪我,今天太潮湿了,没把家里的除湿器打开,这样说不定你会好受一点。”段仁扶着段烁坐起身,自责道。 “主要是今天二段考最后一天,我有些累。”段烁清了清嗓子,解释道。 段仁冲着床头柜扬了扬下巴,问道:“吃一颗?” “行啊。” 段烁接过被撕开包装的巧克力,塞进嘴里,无意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淡下来。 “你还挺淡定的。”段烁一边咀嚼着巧克力的坚果仁,一边道。 “跟那次你一个人在房间里全身发冷相比,算什么啊。”段仁苦笑道。 段烁又从段仁手上的袋子里拿了一颗出来,撕开包装塞进嘴里,道:“那次我感觉还行吧,没疼多久。” “那是你觉得,你根本就不知道我跟你妈妈进去的时候你已经快不行了,大夏天的全身发冷冒冷汗,嘴唇都因为缺氧发紫,呼吸我都听不见。” “你又夸张了。”段烁摇摇头,不信。 “你爱信不信,反正我说的是实话。”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段烁望着段仁刻意扭转过去的身影,注意到他极力隐忍的脸颊,还有一点点收紧的那只握着巧克力包装袋的手,从床上爬起来,坐在床沿,转移话题道:“哎,打游戏去吧,今天有空,陪你玩几个小时。” 段仁失笑道:“你时间比我还紧张啊?” “快点的,走啊。” …… 远处的楼房灯光点点,段仁站在天台上,神色沉凝。 电话那头的叙述一点点将他的情绪拖到低谷。 “你能确定吗?”段仁的声音带着沉凝,却又显得格外无力,透过屋外的迷蒙秋雨,与暗夜融为一体。 “咱们都多少年朋友了,这两年我转行做心理医生,去国外进修我的心理学专业,我就发现段烁的情况很不对劲。” “可是当年……” “我知道你当年事后就带他看心理医生了,但当时因为他抵触,你们就做了一个问卷调查,对吧?做完段烁就抗拒交流,要你带他回家。当时结果出来很正常,但是你敢保证他没有撒谎吗?” 段仁想说的话被彻底击溃,他浸在如水的暗夜,很轻地叹了 一口气。 “我也是最近学习的时候接触了一个病例才确定下来的,我也就跟你说一声,如果他现在真的像你说的一样正常,其实不用担心。有些事情被他自己藏起来也不是一件坏事,只是……” “只是什么?” “如果日后多次受到刺激,他的心理防线可能会很脆弱。那种打击不亚于……将那件事情在短时间内经历两次……” 段仁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跳,他又想起那个哑铃。 “那你那个病例……” “段烁他不会成为那个病例,我觉得也是因为你们,他才能进入一个平稳期,这很不容易,真的。”电话那头的声音稍微松快了一些,“明年我回国,段烁在的时候,我去你家一趟就好了,如果他的状态真的比你说的再好一点,他不需要我们的外加干预。” 两人又聊了些别的,挂断电话的时候,段仁扭头,看向段烁房间的窗口。窗帘紧紧拉着,看不清里面的景象。 忽然窗帘动了动,不知是因为风还是…… 人影在帘子后晃动,窗帘被拉开,段烁迷蒙着眼睛看向站在阳台上的段仁,懒散道:“你打算背着我提升游戏技术吗?还不睡?” 段仁有些紧张地看着段烁,担忧刚才的通话内容会不会被他听见,话中却很好地掩饰了这种慌张:“我就起来上个厕所,跟国外的朋友打个电话。” “哦。”段烁似乎没太在意,道,“你早点睡,凌晨两点了。” 段仁叠声答应,窗帘被重新拉上,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 高楼灯光明亮,校园黑暗寂静,拖动行李箱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响彻。 穿过熙攘的人群,季衡刚回到宿舍准备补作业,就看见段烁捧着一本书,嘴里含着什么东西。他好奇凑过去,便看见段烁桌面上的巧克力包装纸,拿起来看了看,笑道:“不是我说,烁哥,你对甜食的接受度就只有这个牌子这个口味的巧克力吗?” 段烁翻动书页,道:“差不多吧。” “真够奇怪的。这巧克力我是觉得挺甜的,你这个不喜欢吃甜的是怎么忍得了的?” “个人偏好吧。” 季衡扬眉,打趣道:“我依稀记得,这种口味的巧克力,我好像在刚认识你的时候就给你尝过,所以……” 段烁的眉心跳了跳,轻笑道:“你还挺自作多情。” “可你这……” “我是先喜欢巧克力,不要觉得我对你有意思。”段烁正色道。 季衡倚在楼梯边,道:“我可没觉得你对我有意思,但是我觉得你心上应该是有人了。” “啊?” 季衡稍稍后退两步,作防御姿势,然后道:“不都‘我的程霁怎么办’了吗?” “季衡!”段烁恼羞成怒地起身,抄起手上的书就作势要打。 “别别别,我错了我错了!” 段烁心下思索着打哪既疼又不会残疾的时候,季衡又道:“你那袋没拆包的一袋巧克力是不是给程霁的?” “我……”段烁被他这一句话堵得说不出来,手上的书悬在半空,然后又放下,破罐子破摔道,“是又怎么样!” “什么原因啊,程霁生日?”季衡继续八卦道。 段烁凝视着桌上的那袋巧克力,道:“哄人用的。” 32. 应该被更多人治愈 周一,下午的最后一节下课铃打响后,走廊上很快聚集了三三两两的学生。 “程霁,好了吗?”段烁倚在教室最后的墙边,对着在抽屉里翻找着笔记本的程霁,语气颇为无奈道。 “今天应该会说具体任务,我怕我忘了具体要求。”程霁一边回答一边抽出笔记本,然后忙忙地叫上段烁一起往活动室赶去。 段烁这次刚刚坐下就留意着门边的动向,看看胡煜轩什么时候来,还会不会找程霁一起坐。 要是换作他,遇见不怎么想要聊天的老朋友才不会一直去骚扰。 更何况老朋友还是程霁这种胆小的…… 段烁的想法很快被自己的实践所证伪。 好像,他也有点像胡煜轩这样死缠烂打。 他有些烦躁地敛眉。 活动室的门不知被多少次打开,段烁只简单扫了一眼来人便将目光定格在胡煜轩身上。他简单估摸了一下胡煜轩的身高,然后发现…… 比他高! 段烁收回目光,盯着自己的笔记本,然后翻开,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甚至还把椅子往程霁这边靠了靠。 程霁不知所措地看着段烁,不解道:“怎么了吗?” 段烁的目光无意地瞥了一眼即将在程霁身旁落座的胡煜轩,用力地翻到空白的一页抚平,小声道:“让别人不想跟我坐一块儿。” “……” 程霁忽然觉得段烁像小孩子一样幼稚,他竟然会觉得把座位间的距离拉远一点、翻书声音大一点然后皱皱眉头就能让别人觉得他不好相处,从而实现没人跟他坐的目的。 她扭头朝着段烁道:“你别怕。” 刚才随口一说的段烁:? 刚想开口的胡煜轩:?? “坐你旁边的人又不会吃了你,大不了就是有女生追你。”程霁回想起刚才段烁好像匆忙瞥了一眼自己身后的人,她回头发现是胡煜轩,然后不知怎么一句话就脱口而出,“他也不会把你怎么样。” 段烁和胡煜轩的目光在半空交会,胡煜轩尴尬而不失礼貌地一笑,段烁则急着想要辩解:“我怕他干什么……” 胡煜轩则在这时和程霁搭话:“你和他认识?” 程霁点点头,然后对胡煜轩介绍道:“这是我同桌,段烁。” 她刚想也跟段烁介绍介绍,就听段烁先开口道:“我知道,胡煜轩,你幼儿园同学,小时候跟你玩得不错。” 程霁有些尴尬,心想段烁该不会是把他们的对话都听了吧?这么多琐碎的事情,他之前竟然没有厌烦,还一边忙活一边听? 段烁还想说些什么长长自己的威风,就听见社长已经开始在前面讲话,念着分配的名单。 段烁本来也没想着这种情况也能和程霁分到一组,但是当听见程霁和胡煜轩一组的时候他只差没有站起来质问胡煜轩是不是故意的。 都这么随机分配了还能分到一起? 他的内心活动只在自己的心里舞台上丰富活跃,面上只是淡淡的,隐隐能感觉到他眼底的不满。 “这次是分信,要把信交给各个班的班长手里,由于人手不够,有些可能是一人单独去送信,当然这部分同学送信的班级会少一些。” 段烁就属于那单独送信的人。 完成好分配任务,社长就说可以自己抽空去送,在这三天内送完就好。 程霁在和胡煜轩商量的时候,段烁已经拿上自己要送的那一部分信出发,虽然有时候没看见班长,但他并不执着于这一点,直接交给别的同学并说明情况。 他的速度很快,花了不到三十分钟就送完了。 回班的时候却看见程霁正坐在位置上看书,不禁问道:“你们的信件送完了吗?” “没有,我们打算课间的时候送,因为胡煜轩他别的社团也有任务,我也不太想自己一个人送。” 段烁刚想开口自告奋勇地提出他可以陪她去,心里却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制止他。 他这样做,会不会让旁人误解他和程霁的关系? 季衡三番两次地提出他们关系不一般,应该不仅仅是故意的打趣,而是确有其事。 班里的人估计不会明目张胆的说些什么,但是别的班上那些认识他或者认识他名字的人要是误会了他和程霁的关系,传播的速度会很快,范围也会很广。 虽然他真的只是想帮她,帮她快点解决完社团的事情,帮她从有些不自在的社交中脱离,但是会不会又像小时候一样…… 这些话在段烁的脑子里过着,最后他只道:“嗯,挺好的,两个人去你也不会觉得开口的时候太尴尬。” …… 于是第二天的课间…… 教室门口就出现了一个常客。 胡煜轩总是提着一袋子信封,等着程霁。 每一次他与程霁的目光一对上,脸上就会绽出笑容,目光一直落在程霁身上。 段烁每一次都在迫使自己把目光移开,定心写作业。 可是常常坐不住的季衡喜欢在走廊晃悠,他趴在走廊的栏杆边上,不时能看见程霁和胡煜轩两人不紧不慢地守在别的班班级门口,等着同学进去叫班长,等待的过程中还能闲聊两句,甚至不时相视而笑。 “段烁……”他回头,冲着认真写题的段烁,叫他的名字。 可段烁像是没听见一般,或者是知道季衡要说什么,而他一点也不想管闲事。 第二天,季衡发现两人依旧是之前的模式,只不过换了一个楼层。 他注意到,前一天还是胡煜轩在努力找话题和程霁攀谈,现在却变成了他们互相找话题,甚至可以在一个话题上面一直聊下去,不厌其烦。 季衡努力看清那个男生的长相,像是那种温润公子,说话慢条斯理,甚至还会稍稍偏头去听清程霁的声音。 他怎么……感觉还挺般配的…… 不行! 那段烁和程霁那关系也不像朋友啊! 他转身回到班上,坐回自己座位的时候故意弄出很大的动静,以吸引段烁的注意力。 “有事?”段烁放下笔,缓缓抬头道。 季衡有些捉急:“你没看见经常在我们班门口等着的那个……” “看见了,他们是一起送信的小组。不是你想的那样。”段烁听是这件事,继续拿起笔在作业本上写着。 季衡打量着段烁的神色,试探道:“你当真没有生气?” “没有。” 季衡环顾四周,见附近没什么人,又凑近问道:“真没有感觉。” 段 烁本来想很爽快地答没有,但是双唇好像张不开一样,说这两个字格外的困难,像是那句话在说出口前在大脑里面从容地散步,这会儿才想起来要来到嘴边。 “没有。”他说了出来,却感觉语调都变得奇怪陌生。 “真的?” 段烁笔尖微顿,迫使自己开始审视和程霁从小到大的交往。 小学的时候得知能和她做同桌,出于一种奇怪的慕强心理,他真的非常高兴。高兴到恨不得将这个消息像全班男生说一遍,向远在市中心的段仁杜莹说一遍。 小学没有分过班,但是他和程霁在同桌前基本没有交集。 秋雨阵阵,他趴着,无聊地看窗户上的雨痕,回头却见程霁专注发亮的眼睛注视着老师和黑板。 课间,他跟着赵骆他们打闹,无意扭头就看见她捧着一本书,与周围的吵闹形成强烈的反差。 公布排名,他看见她在全年级的高位,在老师和同学的赞扬声中,她只是微微一笑,事后也没有要炫耀攀比的意思。 “程霁,我要是你我就告诉所有人我拿了年级第一。” 他扭头冲她打趣,却见她认真道,“这样太张扬了。” 段烁心里敬佩她的做法,谦虚又努力,像是一种巨大的魔力让他忍不住想要更多了解。 “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厉害,这样不好吗?” “我不想这样。别人会说我骄傲自大。” 看见程霁反而低下头,当时的段烁根本无法理解,甚至还隐隐感觉到程霁似乎没有之前开心,他会像现在一样,束手无措。 他会看见程霁有时会被喧哗声打断,但是看向那些欢笑的女生,眼底没有厌烦,只有一丝羡慕。 他会看见程霁有时候被自己一同回家的同学遗忘,不知有意无意。 他会看见程霁因为别人发表评论而下意识地不安。 会看见程霁因为没法参加表演红了眼眶。 他想让她开心一点。 他的想法一直很存粹,他想让她开心一点,自信一点。那些他知道或是不知道的创伤能因为他稍微愈合一点。 没有转学之前的段烁,喜欢干这事,帮任何人,做一个小太阳。 季衡一只手趴在段烁桌上,道:“怎么会呢?段烁,你该不会是嘴硬吧?你就应该去拦着那个人……” 程霁这么谨慎又有些自卑的人,那些创伤应该被更多人抚慰治愈。 段烁将笔放下,认真道:“季衡,我最后跟你说一遍,我跟程霁就是朋友关系,别误会我们有什么别的,我对她没什么感觉。而且我也没生气,交朋友这件事情是程霁的自由,我没有权力去干涉。而且,她多交些朋友挺好的,她平时也需要有人能倾听他的想法。” 程霁应该被很多人关注着,被更多人发现她身上的善良文雅。 他怎么还幼稚地想要阻止? 说不定那些没能在童年得到弥补的缺憾,在这增多的关注中便实现了弥补。 多好的一件事。 那些人又不是想要害她。 季衡“哦”了一声,咕哝道:“你还挺会给自己上升境界的。” “真实想法而已。” 段烁的笔尖从那个被反复描摹的函数图像移开,转移到题目上。 33. 做你想做的事 送完这几天的信,段烁便发现程霁的活动轨迹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她还是像以往一样课间喜欢待在自己座位上写作业。 他不时会望向门口,却始终没等到胡煜轩的身影。 看来,交流不够? 他眼睛盯着题,心思却飘忽不定,手上的笔转着,心想:“不够就不够,我难道还要撮合你们不成?我可没那么闲。” 段烁的心里像是卸去了一块石头,重新变得放松愉悦。 程霁不知道段烁心里的弯弯绕绕,刚刚打完水回来的她坐下,刚要拿笔就看见一只五厘米大小的马蜂霸占了她的练习册,神气地停在她练习册的中间位置,吓得她立马后退,飞速起身。 一旁的段烁不解看去,问道:“怎么了?” “有虫子?”前排趴着小憩的季衡闻言,也从座位上弹起来,警惕地看向段烁和程霁两人,道,“这话你们俩可别……” 程霁指着自己桌子,努嘴道:“那不就是。” 季衡缓缓将目光下移,在看见马蜂的那一刻也闪现到了程霁旁边,只差没有贴着黑板,还小声感慨:“这么大……” 一旁的关羽琴察觉到这边的动静,也看见了那只马蜂,不过她不怎么害怕,反而嘲笑季衡的胆小:“季衡,你一个大男人怕什么?长这么大个子还怕小虫子?” “你……你别性别刻板印象,怕虫子这事还分男女!”季衡一边说着,一边要强地迈出一步,嘴硬道,“我刚才只是……条件反射,我才没你想的那么怕……” 那只马蜂像是有灵性一般,季衡的话音刚落便振动翅膀在半空盘旋,季衡便拔腿从教室后门跑出去,段烁转头的功夫便跑没影了。 “给你们一个个吓得……” 段烁右前方的四五个女生也都从座位上起来,一脸警戒地盯着那只落在程霁作业本上的虫子。 “多大点事,”他扭头看向躲在后面的程霁,道,“我拿你作业本,帮你把马蜂赶跑。” 程霁木木地点头。 段烁端着程霁的作业本起身,那只马蜂竟也十分配合,等段烁走到走廊上,捏着作业本的一角往外一扬,马蜂便飞起,远去。 他刚迈进教室,就听见季衡和一群女生鼓掌,竟给他一种战胜归来的感觉。 不就是一只马蜂吗? “段烁,勇士啊!”季衡亲热地揽住他的肩膀,“以后要是宿舍有虫子我就找你了哈。” “行,不然你去啊?” 一番喧闹以后,晚自习的开始铃声打响,同学们自觉回到座位自习。 程霁回到座位,却见方才还认真写题的段烁侧着身子看她,她迎上他的目光,只听他道:“你说,有一个会打虫子的同桌,是不是还挺靠谱的?” 程霁咬着嘴唇笑,心想段烁怎么有时候变得挺成熟有时候又挺幼稚的,刚才那话,是在邀功吗? 她诚恳地点头,还道:“你胆子真大。” 段烁这才满意,安分地坐正,一节晚自习都轻松地转笔,课间还愉快地哼着曲。 程霁也不知道段烁今天为什么这么高兴,而且似乎从下午开始情绪就一直保持在一个高位。 但是她并没有像段烁这样的好心情,因为第二天,二段考的成绩就一门一门陆续出来了。 一到下课,教室里只剩不到一半的人,其余都着急忙慌地往老师办公室跑,每一次回来的第一个同学都会到段烁的座位旁祝贺。 程霁表面上也像段烁一样写作业,实则心思早就飘远。想知道成绩,却又担心因为成绩没考好会影响情绪,从而影响自己上课。 不过段烁的成绩她倒是记着,门门都很高,尤其是段烁将来要学的六门课,单科好像都是班级第一。 放学后,程霁还坐在原位上思索着自己应不应该去看看成绩,原本急着回去抢位置洗澡的段烁见程霁心神不宁,也就陪着她坐着。 “没考好?”他扭头问。 “还没去看。” “那就去看。” “我不敢。”程霁郁闷道。 段烁抿了抿唇,笑了。 “哪有你这样的,你看不看分数又不会变,而且现在刚好没什么人,食堂也还没开,老师们也都在,为什么不去一次性看完,还节省时间。” 程霁纠结地翻动着桌上的书本,小声道:“我又不像你,知道自己一定能考得好。” “考不好又会怎么样?你妈妈会说你吗?”段烁侧着身子,一只手撑着脑袋,手肘靠在桌面上。 班上零落没剩几个人,两人的交谈倒也不害怕被谁听见。 “她不会说我。”程霁低下头,“但我自己会怪自己。” “现在才高一,考得不算优秀又怎么样?哪怕是高考,考得不算好又能怎么样?该生活还是要生活,该学还是要学,而且学习这事还真着急不来。”段烁见程霁有些松动,便道,“要不,我陪你?” “不……不用,我自己去。”程霁说罢,起身,拖着步子朝门外走去。 段烁往自己抽屉里看了一眼,似乎是为了确定那包榛子巧克力还在,然后才抬头看向站在走廊的程霁。一抹余晖擦着程霁的脸颊射入教室,段烁注视着远去的背影,那浸在阳光里柔和的身影不知为何让他有些移不开眼。 知道程霁消失在他的视线尽头,他才注意到教室里已经只有他一个人了。 “发什么呆呢这是。”他埋怨着自己,然后快步朝着宿舍楼走去。 程霁看完自己的每一门成绩,心情复杂地回到教室。 自己刻苦钻研的物理和化学在年级六百多人里只能排到四百五十名左右,虽然二中的理科很好,但是…… 按照她这个水平,可能也就勉强够得着211的线。 反观历史政治,只是考前突击复习就能轻松考进年级前一百,而且老师也说这次的题目有难度,甚至还问她是否将来要学文科,让她有不懂的多多来问。 她心事重重地回到宿舍,刚好撞见正从洗浴房回来的张笑微。 张笑微拉着程霁说了自己关于分数的一系列懊悔或是吐槽,最后才问道:“程霁,你看了你这次的分数了吗?” “看了。” “你就说说你感觉排名会最靠前的选科组合。” 程霁坐在自己的书桌前,苦恼道:“史政地。年级排名两百。” “纯文战神啊,好酷!这次历史政治一点也不简单,你还能排名那么靠前,真棒!” “可是……我本来想学纯理的……”她小声说着,又轻轻叹气。 张笑微搬来自己的椅子面对着程霁坐下,问道:“你想好你以后要从事什么行业了吗?是医生?所以你才要选物化生?” “不是医生,是老师。” 张笑微松了一口气,笑道:“老师没什么选科限制的吧,选物理类或者历史类都能当老师,你对什么感兴趣而且擅长你就选那科,不要想那么多。” 程霁沉吟半晌,才说:“可历史类专业太少了,物理类可以选的专业多……” “你都想好要做什么了,物理类可以选的专业再多你总不能都选上,做老师你总不能去报那一大堆工科专业吧。”张笑微苦心劝着,“真的,我觉得擅长学科真的很重要。” 程霁来回摩挲着自己的手,眼底闪烁犹豫:“可是……我怕我又后悔不想当老师了……” “啊?”张笑微感觉自己满腔的话都被程霁这么一句话堵住了,一时间也真的不知道说什么。 “而且二中的王牌学科是数学和物理,都能超过一中拿全市第一的……我们年级可能只有十分之一的人选历史类吧,那我这不是没充分利用好学校资源……”程霁的脑子里冒出了很多很多学习理科的理由,让她不知所措且无可奈何。 见张笑微一会儿还有事,程霁也不好意思继续向她诉说自己的苦衷了,只好一个人沿着操场最外圈缓缓散步。 滚圆的落日没入远处的楼房间,头顶的天空渐渐归于昏暗,一个个身影从自己身旁跑过,程霁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种迷茫焦虑。 周围的人似乎都很清楚自己想要干什么,并且坚定地朝着自己的理想扬帆奋进,而她却在两条航道间纠结不定,疲惫不堪。 有时候她真的很想变成一只蜗牛,把自己缩进安全的壳里,短暂地从忙碌快速度的高中生活中抽离出来。 心里想着,目光便不由自主地看向操场边缘的那个小花坛。 这几日是晴天,不会有蜗牛,可她却看见了比蜗牛更让她想见到的人。 少年垂着头,百无聊赖地玩弄着手中的一株野草,模样倦怠,不时烦躁地驱赶着周围的小虫。 但他却又执着坐在那里,周围的光线慢慢变暗,他的身影几乎要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花坛中间的景观灯勉强照亮一点轮廓。 应该没有别的人会坐在那个偏僻的角落了。 只有段烁。 她踩着小径的枯叶,枯叶枯草发出碎裂的声响,惹得发呆的少年抬头,他眼底的期盼最后化成放松和愉悦,唇角浮起笑。 程霁明明能感觉到段烁因为等到她的喜悦,可面前人似乎非要强行掩饰,不经意道:“又来看蜗牛吗?” “这几天没下雨,蜗牛不会出现的。我是看见你……” “蜗牛确实不会出现,但是我知道你会出现。”段烁起 身,最后挥手赶走将他小腿叮了一堆包的蚊子,然后询问道,“一起走走?” 程霁点点头,跟着段烁在操场上漫无目的地绕圈。 “可你这么知道我会来这?” 段烁扬眉道:“因为我有读心术。” “……” “我知道你不管二段考成绩怎么样,你都会为选科而烦恼。” “为什么?” “我感觉你学物化挺吃力的,包括给你讲题,当然,我不是说你没有理科思维,你的成绩放全市肯定还是领先的,只是……好像你没有什么兴趣在这上面……”段烁斟酌着用词,同时偏头观察着程霁的微表情,见她没有表露出很明显的抗拒不满,继续道,“但是你学文科的时候会更投入,更入迷,从长远来看,我觉得你选文科更有优势。” “其他老师也这么说。”程霁低着头,小声道。 段烁见程霁心情不佳,追问道:“你是将来的职业要求你必须选物理类吗?” “也不是……” 两人的脚步声在越来越安静的操场上得以在彼此耳畔响彻,操场旁的灯光亮起,两个影子出现在面前的路面上,拉得很长,像是彼此搀扶。 “你将来想当什么?” “当老师。” 段烁脚步微顿,落后程霁半步,明明这个职业选择很常听见,程霁选这个的原因可能很大众,但他却不知为何一阵心酸,隐隐猜出程霁心底选择这个职业的主要原因。 “你的职业还挺明确的,为什么想当老师啊?” “我也不知道,就是……想当一个好老师啊……”程霁说着,心里却不知为何想起小学的那个班主任白婉霞,似乎没有一点理由,“好像小学毕业的时候我就有这个想法了。” 想当一个好老师。 段烁侧目,心里重复着程霁的那句话。 成为一个好老师,让年少对公平竞争的渴望得到弥补吗? 那些总是被人忽略的阴暗,你也要执灯重新照亮吗? 原来人都会将自己的愿望寄托给未来,把理想中的生活交给未来的自己努力。 “挺好的,你知道自己将来想要干什么。”段烁将目光放逐到西边残余的云彩上,“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好老师的,你会让你的学生明白良善、知晓公平、学会尊重、做到包容,最好是一个个都自信阳光。是吧?” 程霁怔愣片刻,迟疑地扭头,在段烁深邃的目光里,她又看见有个男孩用着笨拙的方式、淳朴的话语,小心地捧起她破碎的自尊和自我认可,歪着头思索着如何拼回去。 用明显的白色胶带也好,用透明的胶水也罢,他一直在拼着。 拼得拙劣或是拼得精致,他都用着他最多的关怀和细致去做这件事情,很多年,很多年。 “是。”她收回目光,心却在以一种无法言明的缘由加速跳动着。 段烁也让自己从那满脑子的过度分析中抽离出来,重新回到话题的核心:“所以你是不知道自己想要教什么学科?” “嗯。” “你就没有一个爱好是往学科上面靠的吗?” 程霁被段烁这么一说,开始思索起来,逐渐地碰到了早就扎根在脑海深处不可撼动的一份炽热。 “我喜欢写作。” “写作?写什么?” “写我想的一切,什么都写,一切能触动我的灵感,我都想用文字把它们记录下来。” 段烁顺着她的话道:“那就往这方面靠,文学方面的专业,不正好贴合历史类选科吗?” 程霁缓缓望向段烁,忽然觉得有种“拨开云雾终见月,待到雾散晓花容”的感觉,总被世间观念的云雾笼罩着的真正追求终于摆在了她的面前。那种不顾一切向前冲的勇气在心里潜滋暗长。 “但是,我要是不够坚定,物理类选择专业更多,而且就业前景更好……” “可文科专业又不是找不到工作。” “可……我要是后悔了怎么办?” 段烁停下来,笑道:“怎么会后悔呢?做喜欢的事情,哪怕最后会不可避免地撞上现实的南墙而头破血流,都是不会后悔的。你不试试自己喜欢的这条路,而去尝试别的路,就算以后有所成就,你就不会后悔吗?” 程霁被段烁的一段话说服,忽然感觉到此时的段烁简直是人间清醒,似乎能预想到此后发生的种种可能,成熟又理智,却又不失青年的理想主义。 “程霁,你要大胆一点。”灯光映在段烁的眼底,明亮璀璨,炙热真挚。 “就该往前走,做你想做的事。别管别人说什么,别管别人做什么,你就做你自己,往你理想的远方走就好了。” 34. 共同优点——怕虫 二段考以后,高一年级的同学都在为不久将要到来的模拟选科而紧张迷茫。 经过段烁的一番开导,程霁心里已经没有什么顾忌了,在周围同学课间激烈的讨论声中,她显得尤为淡定。 季衡转过身,见段烁神色淡漠,只差没有在脸上写着“在忙勿扰”,只好悻悻地转向隔着一条过道的关羽琴,问道:“哎,关羽琴,你选什么啊?” “物化生。” “好明确,我还没想好呢……”季衡叹息道,又被一脸淡定的段烁吸引,忍不住道:“烁,你想好学什么专业了吗?” “没有,但是有大致方向,应该是工科类的。”段烁的笔尖刷刷在纸上写好步骤,推给一旁的程霁,紧接着又将脑袋埋进身前的练习册中。 季衡不甘心只有自己一个人仍处于迷茫状态中,于是转头看向研究草稿纸上步骤的程霁,问:“程霁,你也想好了吗?” “嗯,想好了。但是我也要回去跟我爸妈商量一下。” “想做什么啊?” “当老师。” 段烁这时微微侧头,脑中回响起程霁当时说的那句“要成为一名好老师”的话,还有当时她扭头看向他时,眼底那种被看破的慌张和夹杂在其中的感激。 他是不是应该帮她做些什么? 弥补缺憾的人,不应该只有她一个人。 “挺好的,但是你要凶一点,从现在开始就锻炼一下。走上讲台,把书往讲台一砸,然后再严肃地清嗓子,让那些小孩都听你的。”季衡的余光观察到段烁的分神,使坏道,“比如平时要是烁哥要是欺负你,你就拿出你未来做老师的威严震慑他。” “我哪有欺负她?”段烁不满反驳。 “是是是,你没有,你今早还给程霁抽屉里放巧克力了,怎么能算欺负呢?” 程霁闻言看向抽屉,依稀记得今天早上她以来就把宿舍里的一些书搬来塞进抽屉里,倒也没注意里面有没有巧克力的事情。 “你说这个干什么?”段烁小声咕哝。 “我要是不说,怕是要等学期末人家程霁才能发现。” 季衡刚说完,就看见程霁两只手捧着五颗巧克力,讶异道:“不是,段烁,你这把小半包都给程霁了吧!” “你管那么多,”段烁嘴上回怼着,心虚地瞥了一眼程霁,解释道,“家里太多了,多给你们分享一点。” 季衡控诉道:“你上次就给我一颗!” 段烁此刻真的想用胶带封住季衡的嘴。 “我不要那么多,”程霁说着,就只留下两颗巧克力,将剩下三颗还给段烁,“你不是挺喜欢吃这个牌子这个口味的巧克力的吗?” “你拿着,我想吃我自己会去买。”段烁没有接过。 季衡自觉地扭回头,不打扰两人的交谈。 “你为什么给我巧克力啊?”程霁小心地将巧克力放在书包侧边,同时问道。 “吃点甜的心情好,让你心情好点。” 别像昨天一样垂头丧气地在操场绕圈。 可是他转念又想,给程霁巧克力虽然能让她短时间里没那么难过,但是那些总让她不高兴的事情并没有真正被她遗忘,所以…… 那些事情每想起来一次,她都会不高兴一次。 段烁做题的速度稍稍慢了下来。 上课铃响起,这一节是英语课。 今天开新课,主题是“朋友”。 程霁低头看课本,似乎都已经猜到接下来老师的问题是什么。 无非就是点同学起来说说自己朋友的特质,以及朋友之间有哪些互动。 五分钟后…… “段烁,你起来回答一下。” 程霁忙着将刚才老师讲解的生词记在笔记本上,发现身旁没有传来熟悉的椅子挪动的声音,狐疑地看去,段烁一只手撑着脑袋,双目无神地盯着课本。 她轻轻踢了踢段烁的桌角,小声道:“老师叫你起来回答问题。” 段烁恍然回神,起身看向老师,默默回忆着问题的大致内容。 好像是什么“朋友的共同点”? 段烁将目光放在季衡和程霁上,当真觉得这两个人性格像是两个极端,共同点少得可怜。 对了,有一点可以说。 他犹豫着,最后还是决定开口。 程霁见段烁半晌没说话,指了指课本上的题目,段烁却抢先一步开口用英文道:“Theyarebothafraidofbugs.” 班上的空气凝滞片刻,随即爆发出滚滚笑声。 季衡恼羞成怒地回头,道:“你到底在说什么?老师问你的朋友的共同优点!” 段烁也没忍住笑了笑。 问:你的朋友都有着哪些共同优点? 答:他们都怕虫。 小小的乌龙很快化解,但是季衡不可避免地在下课遭到了关羽琴的吐槽。 “烁,我有充分的理由怀疑你在报复我!” 段烁脸上毫无愧疚之色,反而道:“我只是实话实说。” “不是,那算什么优点,你到底听成什么了?” “听成共同点了啊。”段烁瞥了一眼在一旁背书的程霁,“你和程霁,作为我的朋友,确实都怕虫啊。” 程霁闻言,嘴里的小声背书声停了,段烁的那句“作为我的朋友”在她的脑海里打转。 朋友。 她审视着这个词背后的意思。 明明是很普通的一句话,却让她心里像是被阳光照耀一般。 原来,之前那么多的误会被解开以后,还能成为朋友啊。 …… 一周过去,在周围同学不绝的谈论声中,运动会终是将到来了。 当上体育委员的季衡神气地拿着运动会的报名表进来,用力往讲台上一拍,大声道:“都静一静啊,想要报名体育项目的同学班会课下课记得来找我报名啊!一会儿的班会课老师会讲一下我们在运动会上的具体安排……” 季衡的话还没完全说完,上课铃便不巧响起,他扯着嗓子说完后半句:“总之,大家都积极一点,咱们争取拿一个团体奖。” 周围的议论声达到一个高潮,倒是坐在教室后面的段烁和程霁这边显得安静过分,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烁,报名吗?”季衡回头,问道。 “不报名,找别人去。” 季衡垂眸,见段烁又在写着那些他想不出一点思路的难题,不爽道:“不行,我是不会让你趁着三天运动会卷得那么愉快的,必须来一个,轻松点的也行。” “等没人报名了我再看看还有没有能报的,你先找别人去。” 季衡心里烦闷,这个班上一个个都忙着学习,哪有几个会主动报名的啊? 龚应恬走进来,讲着运动会的具体安排,全班绝大多数同学都放下手头上的作业,聚精会神听着那自由的三天所包含的活动内容,只有程霁埋头写着,一旁的段烁见状,凑过去,道:“怎么不听讲?” “我不参加。” “你都没听听有什么项目你就不参加……”段烁接着悄声道,“你中考体育不是满分吗?想看看你的水平。” “我没水平,而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这一届特殊情况,体育是八选二。”程霁一边应着,一边翻页,开始钻研起后面的数学大题。 “可你不听,到时候不知道具体安排……” “我回去问室友。” 段烁见程霁铁了心不参加运动会,只好作罢。 可是渐渐的,他发现,程霁不是不想参加运动会,而是不敢。 35. 报名 报名大多数都在第一天就完成了,季衡看着上面寥寥几人,冲后排发愁道:“昨天不还欢呼雀跃,今天就这么几个人,后面两天更是没人。你看看,什么跳绳、铅球这么简单的项目都没报满,唉……” 段烁闻言抬眸,勉强捧场道:“你看着给我选一个就好。” 季衡饶有兴趣回头,问道:“长跑3千米怎么样?” “……” 段烁淡淡道:“我是给你捧场,不是去受累的。” 季衡直接反坐在椅子上,目光诚恳道:“段烁,你也不想咱们班一个报长跑的都没有吧。一千米,一千米怎么样?你放点水也行,我知道你体育可以的。” 两人讨论之际,段烁余光瞥见一旁的程霁停下笔,呆呆地把目光落在前方,看上去像是在发呆。 但…… 段烁循着她的目光看去,她那看似无神的目光其实最后落在了季衡桌上的报名表上,她在看上面的项目和报名情况。 不是肯定地说不参加吗? 段烁的眉头皱了皱,正在说话的季衡见状,不满道:“不是,一千米都不行啊?” “啊?”段烁收回目光,茫然道。 “……” 季衡深吸一口气,才没有揪着段烁的耳朵出去谴责他只顾管程霁的一举一动不管他的KPI! “男子一千米,行吗?” “行,都行。”段烁急着结束话题,又将目光转移到程霁身上,再次确认她的目光到底落在何处。 他甚至起身,走到程霁身后确认。 在一旁的季衡:…… 他很有眼力见地拿起桌上的报名表,放在程霁桌上,道:“程霁,也帮我一个忙吧,跳绳还有空缺,你去随便跳跳就行。” “不了,我不想去。” “那跑步,我给你看看有没有短跑。”季衡刚要拿出另外的几张表格,就被程霁的话阻止,“不用了,我跑步就更加不行了,特别是短跑。” 季衡为难地看了站在程霁身后的段烁一眼,然后收回表格,道:“好吧,我也不着急,还有两天不是吗。” 程霁回头,发现段烁站在她身后一米处,不解道:“你站在那里干什么?” “我……活动活动……”段烁说着就仰头活动活动肩颈,然后走出教室。 季衡看着被迫出去的段烁,心想:“谁信你站后面一动不动那么久就是为了活动……” 程霁的目光从季衡抽屉里的报名表上收回,眼神暗了暗。 …… 程霁望着墙上的钟。 现在是下午四点二十五分。 距离季衡交表还有五分钟的课间时间。 她抿唇,盯着季衡的背影,在心里盘桓了三天的想法每每到嘴边就又退缩。 段烁不在身侧,应该是去打水了。 她将手搭在桌角,望着走廊地面上的那抹暖橙发愣。 她垂下眼眸,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许久,她轻轻叹息,却看见蓝色校服将那抹暖橙遮了个严实。 “看什么有意思的,我也看看?”段烁将他的水杯放好,在程霁的身旁坐下。 “我就看看风景。”程霁随口解释,然后转回身子,整理着一会儿晚自习要写的作业。 “哦。”段烁并没有像平时一样见她没有什么聊天的欲望就自己写作业,而是转过身子面对她,小心试探道,“那叹气是因为看见什么悲凉的秋景了?” “什么啊,我就发呆。哪有叹气,你听错了,是季衡他刚才一直在叹气……” “是啊,”前排的季衡接过话茬,转过身,惊喜道,“哎,烁哥,你打完水回来了,你一会儿帮我交报名表给老师,老师那边时间卡的也不是很严,反正晚自习前交上就行了,我一会儿要去打球着急占场地。” 段烁等季衡说完才将目光从程霁身上收回,扭头应道:“好,放我桌上吧。” 试探被打断,不巧上课铃又响起,段烁只好刹住话头,准备听课。 一节美术课过得格外漫长,程霁听课的时候总是感觉段烁频频往她这边看,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等到下课,程霁坐在原地,以为段烁会拿起报名表马上去交,但是他没有,而是面朝黑板坐着。 课程已经结束,但他却拿出作业本写着,不时抬头看着什么。 教室里的人渐渐散去,二十分钟后,只剩他们二人。 “你不走吗?”程霁问道。 “你不也没走?” 她瞟了一眼他桌角的报名表,抿了抿唇,挣扎片刻还是没有起身离开。 “所以,为什么叹气啊?”段烁放下笔,扭头看向还没来得及掩饰纠结神色的程霁。 “你听错了。” “我不可能听错。季衡的声音我很熟悉,他叹气恨不得让周围八九个人都听见,但你不一样。”他说罢,伸手将报名表从桌角的书堆上拿下来,放在自己的面前。 程霁的两只手互相勾着手指,小声道:“你总计较这些小事干什么……我就感慨一下……” 段烁没再跟她在这件事情上面计较,而是直接将报名表放在程霁的桌面上。 “是它,对吧。你这三天怕是看了这几张表二十多次,这些表有什么问题吗?” 面对段烁极有耐心的询问,程霁感觉自己隐秘的心事被再一次看穿,她紧闭着嘴,不语。 段烁将椅子与她拉近了一些,指尖在表格纸上轻轻点着,他沉默片刻,像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和内心斗争,才道:“想报名,你报名就是了。你盯着它看,它可不会自己过来;有时候它都过来了,你又不签上自己的名字。” “我……没想报名……”程霁说着,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提上帆布包起身准备朝后门走去。 身后传来椅子后退的声音,段烁站在原地,问道:“程霁,你在顾忌什么?” “什么顾忌……”她回头,辩解的声音却越来越小,像天边即将褪去的晚霞。 段烁倚在桌旁,扯出一抹笑:“程霁,我发现我现在应该是进步了,我能分辨出什么时候你在说真心话,什么时候在说违心话……你刚才就在说违心话。” 程霁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接过段烁的话,只是心里的那份封存已久的酸涩被全部释放出来。 本来没觉得多委屈,可是偏偏有人安慰的时候,那份委屈便会呈几何倍增长。 “其实很简单,”段烁朝她靠近,声音放缓道,“我不觉得唇角往下弯是一个人心甘情愿的表现。” 可能是因为生理期,程霁感觉自己的情绪随时就要外露,她甚至不敢抬头,怕段烁看见她已经发热的眼眶。 段烁却早已将程霁眼底的泪光看在眼里,于是将话题带回过往:“我记得我转学之前,也是运动会报名,你有点想报名,但是又说自己忘记了。虽然我不知道你当时是不是也像今天这样,但是你不是说自己小学一定要参加一次运动会的个人项目吗?后来六年级,你参加了吗?” 程霁的眼泪在段烁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之后便夺眶而出,滴落在地面上。她将提在手上的包环抱在胸前,努力使声音变得平静:“我没有,一直都 没有……” 段烁走上前,手不安地抬起又放下,最后,还是轻声问:“为什么?” “他们不让。”她用气音说出这几个字,却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时针被拨回那日的下午,她鼓起勇气小声问自己能否参加跳绳项目。 当时的体育委员,应该是赵骆,和他坐在一旁的还有另一个男生。 那时,天色已经比较暗了,两人在听她说完以后,都沉寂了一会儿。 时间艰难流动着,程霁终于听见了回答。 “我知道你很想参加,但是……咱们班的综合分数也是要考虑的……”赵骆当时没有明确地回绝她,但是程霁已经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拒绝。 另一个男生则是道:“八百米挺难跑的,你能跑下来吗?程霁,你就好好坐着,安心拿下我们的全年级第一就是为班级争光了,跑步什么的就不麻烦你了。” “可是……”她垂下眼眸,心里还是想争取一下。 “可你这个体型,跑步应该是不行,换一个铅球怎么样,铅球需要身体重心的配合……” 不就是嫌她胖,怕她丢脸吗? 程霁感觉那日窗外的阳光都仿佛破碎了一般,她勉强一笑:“我也不太想去铅球,还是……算了吧……” 那天班上的情况已经记不太清,只是她那天收拾了很久的书包,听着教室由喧闹变得寂静。她坐在座位上,书包被她随意地放在地上。 她靠着椅背,紧紧咬住下唇,却也没能止住那委屈。 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眶,她哭得有些缺氧,甚至一瞬间有些恍惚地扭头看向自己的同桌。 她在那一瞬,甚至觉得她的同桌没有变过,还是那个眼睛亮晶晶,在意她悲喜的段烁。 她甚至还在想为什么今天他没出现。 程霁扭头看向走廊,模糊的视野里,唯有天边的晚霞绚丽,勉强映亮教室。 还有一抹暖橙落在走廊地面上。 然后,她就想起那日在她身后追逐的他了。 “还有初中,有一次接力跑,班上凑不齐,我就说我去。然后我们输了,我知道是我短跑不行让别人反超,虽然大家似乎都不太在意运动会班级的排名。但是我总感觉有人在说我跑得不够快……所以我不敢……” 段烁坐在一张椅子上听着,然后将纸巾递给程霁,心里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一样,发闷发疼。 为什么当时没有一个人能站出来告诉她,她很棒,她要自信? 又为什么,他没能存在于她的那段青春呢? “但是,你还想参加吗?”段烁仰头,对上程霁的目光,“想就去,别在意别人怎么说,你尽力了,就是最棒的。还有,这次不一样了。只要你需要,我一定给你加油助威,谁说你一句,我就骂他一句。” 程霁的眼泪慢慢止住,不知为何,将这些事情说完,那积压在心上的重量似乎卸去了大半。 段烁见状,继续道:“对了,季衡他认识的人多,我到时候让他还我人情,给你组一只啦啦队在旁边给你加油。谁要是敢说你不好,我就让他去跑我们这次运动会的5千米,硬加都要加上,他跑不了第一就要给你道歉。” 段烁说着说着就站起来,露出一副随时准备找人算账的模样,竟有了一些义愤填膺的气势。 “也不用啦啦队,不用让别人跑五千米……”程霁因他所描述的场景而感到无所适从,小声建议道。 段烁浅笑,道:“行。” 他伸手,将一支黑笔递到程霁面前,然后问道:“那……现在敢了吗?” 36. 是衣服太小 程霁凝视着那只手,然后又看向段烁,他的眼睛隐隐将窗外的霞光映射,暖色的光在他的眼里浮沉,显得温柔而多情。 她犹豫地伸出手,将那支笔接过。 “这才对了,”段烁说罢起身,将桌上的报名表拿来递给程霁,“你想做什么,去做就好了。想那么多干什么,给青春留下那么多遗憾,你以后会后悔的。” “嗯。” 段烁垂眸,看着程霁在女子三千米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不由得脱口而出:“这会不会……太累了……” “还好,我有段时间有空就去跑五公里。” “那就行。”段烁等程霁签完,将表格拿在手上,又像是想起什么事情,扭头道,“对了,要我帮你教训赵骆那家伙吗?” “啊?” “行,下次开放日我让他过来,怎么处置你说。” 程霁心想她也没答应啊,连忙道:“也不用,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我现在也没觉得有多难过……” 段烁的目光落在程霁拿着纸巾的那只手上,扬了扬下巴,反问:“没多难过?” 他起码递了六张纸巾好不好! “但真的不用……” “没事,不关你的事。你不想见他就我来帮你算账。” “……” 段烁拿着表出门,然后又回头道:“我去交表了,一会儿我回来可不希望看见你一个人在教室哭。” 程霁也觉得自己刚才哭有些矫情,现在又被段烁提起,反而不好意思起来:“我不会了……” …… 篮球场上不时传来鞋底摩擦地面而发出的尖锐的声音,篮球在一众男生间穿梭,最后一只手将它扣进篮筐。 “帅啊,段烁!”季衡站在篮球场中央,喝彩道。 夜幕将近,篮球场上的人散去许多,段烁走到篮球场边,就听见季衡继续开始了先前的牢骚。 “我本来想着运动会可以好好玩玩的,但是那什么家长会为什么要在运动会最后一天开啊!还要让家长检查练习册,我那写的跟什么一样,文科那些基本没动过。我还要抽空补作业,我容易吗我!” “嗯。”段烁应着,目光却放逐到田径场那边,在一众跑步的学生中,他看见了程霁。 她的黑发笼上一层柔黄,速度适中,看上去也没有跑得很吃力。 她转过弯,于是他就能将她的五官看个分明,柔光下她的五官轮廓似乎也变得更加柔和,白皙的脸泛着些许红润。她好像也注意到了他们,唇角扬起笑,冲他们招手。 “哎,看呆了你真是!”季衡在段烁耳边揶揄,后者才如梦初醒一般错开目光,反驳道,“别胡说八道。” “程霁本来就长得好看,你眼睛都直了,烁哥。” “没有的事。” “你对她没有好感我是不信的啊。” 段烁有些恼地将季衡推开,季衡哈哈笑着,惹得刚刚过来的程霁困惑不已。 “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我急着回宿舍,段烁说他要跑两圈。”季衡一边揶揄地看着段烁,一边快步远离操场,唯恐自己晚走一秒都会耽误两人说话。 “那……一起?”段烁道。 一起…… 程霁环顾四周,虽然现在操场上的小情侣不少,但是会不会…… 毕竟这么多人…… “我跑完了,所……” “那我不跑了,回宿舍那边吧。” 程霁略微讶异地看着一会儿一个想法的段烁,也不好说些什么,毕竟前几天他还耐心安慰她。 后山旁的校道上,除了两人的脚步声,还能听见山上的鸟鸣和虫鸣声。 “你比赛肯定没问题的。”段烁抬手喝了一口水,道。 “谢谢,我练长跑减肥两三年了。” 段烁的脚步微顿,眉眼低了低,然后又道:“你现在就挺好的。你……也不用身材焦虑,太拼命身体受不了。” 程霁则感觉段烁这话有些莫名其妙,她好像也没有那么“拼命”,他以为她平时都像几年前一样吗? “也没有,上了初三以来我也没怎么管了,但体重还算稳定。跟刚开始比还是……”程霁的话语顿住,改口道,“意志坚定的话,倒也没什么做不到的。” 段烁没有附和。 “不过,真正做了以后也没多困难,也就半年多的事情。我还在想,如果早一点减肥就好了……”程霁将手背在身后,微微仰着头,“这样……说不定就能和大家一起去表演了,也不至于两次集体表演,我都没选上。” 段烁停下脚步,有些惶恐地看着身侧的程霁,见她面上还算淡定,因为提起这个话题而产生的愧疚才没再继续滋长。 “程霁,不是因为你胖,是衣服太小,这两者是不一样的。” 程霁心里有些触动,她侧目看向一旁认真说这话的段烁,恍惚间又看见当年的那个他。 当时的他,好像也是这么说的。 爬满爬山虎的围墙边,她垂首坐在长椅上。 白婉霞当时当着正在排练的同学回绝了一个同学说让她参加的请求,当着很多人说她移动不便。 只是后来有同学委婉告诉她,是衣服太小。 但她都听见了他们的议论。 段烁那天看她的眼神都小心翼翼的,看她的次数也多了很多,可能也是怕她委屈哭泣。 但可能这种事情经历得多了,她也没感觉到那种随时喷涌的委屈和伤感。 但那天下午,少年急急忙忙地来到围墙下面找她,问她为什么不回家,一句话也不说地陪着她坐了十几分钟。 “你回去吧。”她说。 可段烁深深地望着她,似乎是在判断她有没有在说谎,然后犹豫起身,道:“程霁,不是你胖,是衣服太小。这两者是不一样的。” 她当时没有同他争论,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不一样,只是觉得段烁当时只是想不出来怎么安慰,才说出这种听上去很奇怪的话。 于是,她笑着朝身侧的段烁道:“这不是一个意思吗?当时心情不好,现在我倒是挺想知道你会怎么回答。” 段烁有些 错愕地回望,嗫嚅着嘴唇道:“你当时不知道你问我啊……我以为你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是,衣服是给人做的,那大小自然是可以调整的,衣服太小只是一个借口……” 段烁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多了,讪讪地住嘴,同时紧张地观察着程霁的表情。 程霁的笑容僵在唇角,然后缓缓垂下头,用极轻的声音道:“那就是故意不让我去了。” “也不……” “可为什么啊……” 段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缓缓低下头,拳头却暗自攥紧。 “可能……是我的性格问题。” 段烁着急道:“不是的……” “我从小到大,也没几个玩得很好的朋友。唯一的一个,还被别人抢走,现在见面了也不说话。” 段烁加快步子,走在程霁前面,然后面对她站定,解释道:“虽然……虽然我也不知道实情,但是我听说,是因为当年咱们班第二那个女生,她妈妈和白婉霞一个办公室,白婉霞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不让你出风头。还有周楚恬你也知道,当时她成绩也就那样,但是她妈妈还有她特别喜欢说好话,我们白老师也是挺虚荣一个人,所以,所以才……” 段烁凝视着程霁的眼睛,害怕那双杏眼里又会闪烁着泪光,放缓语速道:“你别总否定你自己,这根本就跟你是否完美没有关系,你哪怕当时美得跟天仙一样,也不见得他们就不会针对你……” “所以他们就是有病,你别因为那些事情不高兴……” 程霁见段烁这慌张的模样,心里就像是化了一汪水。 她就是感慨一下,悲伤的苗头才刚刚冒出,他就这么着急地想要把它连根拔起。 为什么,他这么会替她考虑啊? 好像他具有天生的洞察力,知道她想什么,甚至知道什么东西已经在她的心里刺进去了很久,还知道绞尽脑汁,只为了让那些事情不再影响现在的她。 “至于……至于玩得很好的朋友……”段烁思索片刻,宽慰道,“你要是不嫌弃,把我当最好的朋友也行。还有,我就觉得你这样的性格挺好的。” 程霁仰首,昏暗的光线下,段烁神色诚恳,她轻笑,点点头: “好。怎么会嫌弃你,你这么优秀……”还善解人意。 段烁没想到程霁会答应得那么爽快,大脑宕机了片刻,才意识到一点。 他和程霁现在,可以说算是最好的朋友了吗? 可她都那么说了。 应该不会有错吧。 两人继续并肩走着,程霁好奇地观察着有意将头扭到一旁的段烁,他的唇角时而绷直,时而扬起一个弧度。 在憋笑吗? 怎么又这么高兴? 看来真和她想的一样,段烁他就是很在意“好朋友”这个名义,并且随着程度的提高,给他带来的喜悦就越多。 还挺幼稚的。 程霁见段烁这副模样有些想笑,但出于礼貌,她抿紧唇,不让自己露出一点笑意。 不然,幼稚的某人会误会她在嘲笑他。 37. 加油助威 运动会前几天,龚应恬在班会上说明运动会上几个小组的分配。 “同学们在参加比赛之余,也可以加入这些小组为班级服务。比如宣传组负责写加油稿,救护组负责关注参加比赛的同学的身体情况……” 段烁眼睛微眯,将目光集中在屏幕上“啦啦队”这一个小组名称上面,然后顺着看向对应的活动内容,眉尾扬了扬。 “别写作业了,给我一个建议。”段烁冲着一旁分心想数学题的程霁道。 程霁茫然看向他,问:“什么建议啊?” “我去参加啦啦队怎么样?你觉得我适合吗?” 程霁脑中再一次回响起那日段烁的话,给她组啦啦队,甚至还要一个一个找质疑她的人算账。 这…… 她躲闪着目光,小声道:“你自己觉得。” “我觉得挺好。”段烁低头想了想,像是已经在心里形成了一套说服自己的言论,然后甚至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 “……” 程霁心里发怵,脑子里那种社恐人独有的情绪因子在不停活跃。 她甚至都能想象出那天,她在慢吞吞跟着别人跑,然后段烁拉上季衡带着一群班上的同学大声给她助威。 “我……”程霁缩了缩脖子,小声反抗,“我觉得你会后悔的。” “嗯?” “因为你社恐……” 段烁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似乎在回想自己当时是怎么随口说出这么一个借口以及他现在是否还有补救的机会。 程霁见段烁无言以对,心想自己总算有那么一次稍稍拿捏住他的奇怪想法,可谁知段烁接着开始稳定发挥:“我的社恐只是不喜欢太热闹,不喜欢去主动认识新朋友,但这不会影响我给我们班运动员们鼓劲的。” 程霁抿唇,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段烁急不可耐地报名,直接将她最后的反抗彻底斩杀。 “你要报什么?我们一起就不社恐……” 程霁直接无视段烁的话,像是与他赌气一般,不等他说完,就举手报名道:“老师,我去救护组。” 段烁愣了两秒,见程霁不打算继续和他聊天,只好靠在椅背上,自顾自嘟囔,却用着程霁能听见的声音:“救护组,挺适合社恐的。嗯,挺好。” …… 经过了一上午略显繁琐的运动会开幕式后,下午的自由观赛和休息就显得尤为放松愉悦。 四处欢声笑语,加油呐喊声此起彼伏。 与操场旁二楼看台的议论嬉笑不同,一楼架空层的柱子旁,程霁一脸严肃地对着今日啦啦队小队长段烁叮嘱。 “你可以看着我说加油,但是你不能叫我名字。” “哦。” “不能大声到超过别人,让周围所有人都注意到你们或者是我。” “嗯。”段烁低头看着脚尖,不情不愿道。 “你别把他们都聚集起来,最多两三个人。” 程霁等着自己最后一个要求得到应允,但是段烁倚在柱子旁不说话。他身上的校服外套拉链开着,风掀起他的衣摆,他的脸被斜射进来的阳光照着,低垂的眼眸里映着光影流转。 “那就没意思了……”他终于抬眸,“你难得参加,就算是走形式我也要帮你走完。呐喊、鼓掌、递水、鼓励甚至陪跑……” “好了,我不要这些。有人看着就行了,我自己知道我参加了运动会就行了。”程霁打断段烁接下来会说出的让她更尴尬的行为,然后将头发扎好,道,“那我去检录处检录了。你先答应我刚才说的。” “那不答应呢?” 程霁一边回答一边后退:“不答应就不让你给我加油了。” 段烁抿唇,半晌才道:“好。” 当程霁站在起点时,段烁就站在终点不远处的警戒线旁边,目光熠熠,虽然隔了很远,但她还是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是落在她的身上的。 发令枪响,她按照自己训练的正常速度起跑,却发现身侧的人都在短短五十米内和她拉开了一定的差距。 她甚至有种自己参加错项目的错觉。 明明是三千米,可她们怎么都拿出了跑八百米的速度? 程霁心里有些慌,余光却隐约看见看台上张笑微和关羽琴站在护栏边,笑意盈盈地望着她。 她们怎么会知道? 季衡从操场入口扛着一桶水走来,无意与程霁的目光相对,他讶异地瞪大眼睛。 再往前,她看见段烁双手插兜,低头想着什么,见她来了,脸上浮起淡淡的笑,然后用不高不低的音量道:“没事,别着急,现在才第一圈。” 原来等真正在赛道上比赛,在众人的注视下,她好像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局促。 她定下心神,专心跑步。 第二圈,转过终点处时,他听见季衡咋咋呼呼的声音:“不是,段烁,你开口会死是吧。” “你小声点,你以为谁都像你一个参加个比赛恨不得让全世界人都知道。” 第三圈,程霁无需扭头都能感觉到那两束粘在她身上的目光。 第四圈,她和前面的差距在一点点缩小。 下午三点的阳光明媚,汗水顺着脸颊滚落。 在熟悉的长跑呼吸节奏中,她想了很多。 关于过去的自己,关于现在的自己。 第五圈,季衡似乎有些按耐不住兴奋,对一旁的段烁道:“你看程霁多厉害,咱下一圈给她加油成不,咱两个人的声音能有多大。” 段烁好像没有应答。 第六圈,程霁超过了两个人,位列第四,但与小组第三还有半圈的差距。 “没关系,”她想,“小组第四也是一个比较满意的成绩了。” 路过终点处时,她还听见段烁忙不迭驱赶季衡去搬水的声音。 距离终点还有最后一圈时,她看见段烁、季衡、关羽琴、张笑微都下来了,他们似乎在等她跑近,然后齐声喊道:“程霁,加油!” 周围的加油声迭起,她看见平时声音大点都不愿意的段烁扯着嗓子给她加油,像是在和另一个班的啦啦队赌气一般,脖颈还隐约可见青筋。 这本来,是她一个人的愿望。 可现在,真的有人为了她的愿望美满实现而奔走,也愿意见证这愿望实现的时刻。 多大的事情呢? 可好像就有人将它当作一件大事,挑选好时间,在一片加油声中,在最后一圈才选择给她加油助威。 怕她不高兴,却又怕她觉得遗憾,怕她没有得到赛场上的鼓劲。 段烁还是没有按照她说的做。 但 是她一点也不生气,甚至还很庆幸。 很庆幸他能预见她此刻真实的想法。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属于她的那份加油声才终于结束,取而代之的是欢呼声和鼓掌声。 “程霁好棒!” “好酷好酷。” 关羽琴凑上前,挽住她的胳膊,揶揄道:“一个人参加三千米这么酷的事情还不跟我们说,闷声干大事是吧?” 程霁一边喘气一边道:“没有……” 然后,她看向现在反而站在稍远处的段烁,他回应着她的注视,给他竖起大拇指。 季衡在一旁默默观察两人的举动,憋笑道:“程霁,你别等着他说话了,这家伙刚才怕是嗓子都喊哑了,你给他点时间缓缓。” “啊?” “你别听他瞎说。”段烁清了清嗓子,可声音确实已经带上几分嘶哑,“本来……我本来就有点上火。” 关羽琴和张笑微也在偷笑,所有人都看破段烁的谎言,却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戳穿。 段烁为了缓解尴尬,转移话题道:“刚跑完别站着,去校道上走走。” 程霁觉察到段烁的局促,也咬着唇笑。 可季衡却绕到关羽琴和张笑微两人身后,对她俩说了些什么,随后程霁就见两人变脸一般撒开了她的手,然后道:“程霁,我们刚才听说跳高那里决赛就要开始了,我们班不是有人进吗,你走走记得来找我们啊。” 段烁似乎觉察到不对,将不赞成的目光投向季衡。 “我这是在帮你。”季衡在程霁的视线盲区站着,用口型对段烁道。 “哦,好。” “程霁,那我接着去搬水了。” 三人似乎脚步都很急促,甚至连扛着一桶水的季衡也脚下生风。 奇奇怪怪。 身侧的段烁清了清嗓子,道:“走吧,去校道上走走,那里没太阳。” “好。” 头顶绿荫苍翠,周遭静谧。 程霁其实有挺多感受想跟一旁的段烁分享,却不知他为何变得沉默。 她侧目,却见他好像想说些什么。 “你嗓子真的哑了吗?” “没有,我……”段烁挠挠头,语气放缓问道,“你会不高兴吗?” “什么不高兴啊?” “就……本来答应你不出声的,但是一兴奋我就会不记得这件事情。你介意吗?” 程霁见段烁小心翼翼生怕挨骂的模样,觉得有些有趣,又有些奇怪。 她又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平时也不爱发脾气。 怎么他这么担心她会生气,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不介意,还……挺好的。” 说罢,她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做眼睛突然亮了。 段烁的眼睛就突然亮了,整个人身上的紧绷也消失了,还跃跃欲试道:“那最后一个流程走一下吧。” “什么流程?” “给你买饮料啊。” 程霁还没来得及婉拒,就见段烁熟练地从不远处的售卖机买了一瓶桃子味的饮料,往她怀里一塞。 她望着一脸希冀的段烁,笑了。 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最近让他高兴的点似乎越来越多。 还总是都落在与她有关的事情上。 38. 酥麻 运动会第三天的上午,就是段烁的一千米决赛了。 刚好也是程霁被安排去当救护人员的那半天。 比赛前,程霁站在跑道边,一个个耐心询问那些刚刚从田径场上下来的同学的身体情况。段烁则站在架空层下的阴凉处,眼睛盯着程霁那边。 正在殷勤给段烁揉肩的季衡:…… “烁,没事,一会儿程霁也会这么耐心地问你的,别醋。” “你又胡说八道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八道你自己心里清楚。”季衡打趣道,“你对她那么不一样,你们俩要是高中不谈,我都不相信校园里会发生爱情故事了。” 段烁拧眉,道:“这话你也就私下说说,程霁很顾忌早恋的。” “知道知道,一会儿跑快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之前两场都在放水。” 段烁背对着他挥挥手,然后朝着检录处走去。 等待之余,他又循着方才程霁待着的那个地方看去,却不见她。 目光几乎扫遍全部操场,才在运动场角落的沙坑旁边找到了程霁。 她不是负责跑步的同学吗? 怎么又去管跳远的事情了? 段烁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垂下眼眸发呆。 另一边,程霁很是忙碌。 刚才跳远这边班上有一个同学受伤,专门负责这里的那个同学就只好送伤者去医务室,由于跳远这边还有班上同学正在比赛,她就不得不两边一起看。 她从口袋里摸出小本子,发现这个时间应该是段烁上场。 段烁他才刚过了三个月的手术恢复期,又是一千米决赛…… 她有些担忧,来回在两个场地边走动。 已近正午,头顶的太阳光芒虽不炽热,却依旧晃眼。 正当她站在沙坑边上寻觅一千米起点的时候,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程霁?你不是应该在跑道边吗?” 她回眸,是面露讶异的季衡。于是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给季衡解释了一遍,然后请求道:“季衡,你帮我去看着跑道那边行吗?我有点担心段烁跑完以后会不会……” “呃……他送完人应该很快就回来了……”季衡支吾着想要拒绝,“我不太熟悉你们救护组是一个什么样的流程,什么骨折的临时处理,中暑和低血糖处理我都不会……要不你等那个人回来你就去终点找我……” 程霁听得有些懵,迷迷糊糊地应下。 等他走后,程霁才感觉到一丝不对。 她也不会啊! 救护组上岗哪有什么培训? 再说了,段烁应该不会骨折、中暑、低血糖吧? 程霁的心思有些乱,不停地看表,不时张望操场入口处。 季衡忙不迭地跑到准备上跑道的段烁旁边,把刚才程霁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所以,你为什么不顶替沙坑边上的工作?” “对哎!” “……” 段烁揉了揉眉心,摆摆手,道:“算了,真是服了你了。让她忙吧,不就跑个步,之前又不是没跑过。” “对了,”季衡嘱咐道,“你要是觉得不舒服你随时停下来啊。” “知道知道。” 一声发令枪响,将程霁从纷乱思绪中拉回。 几个蓝色校服身影在跑道上疾驰,只是因为隔了太远,她分不清哪一个才是段烁。 一阵风吹过发梢,发丝遮挡了视线。头顶的榕树枝叶轻晃,地面上的光影挪动。 “哎,程霁,快去看那边比赛吧。” 她回头,见那位同学送完人回来,忙不迭地想要跑到操场的另一头——一千米终点处。 段烁跑起来,是什么样子呢? 小学的时候,在与他同桌前,她不怎么关注他的动向。 而同桌后,段烁却因为水桶事件受伤,没法参加五年级的运动会。 “最后一圈了!”人群中,不知谁说道。 呐喊加油声更加热情,一声声叫喊中,程霁听不见那来自运动员的脚步声了。 人群翻滚着兴奋的浪潮,她找着一个空子挤进去,艰难地踮脚露出脑袋。 “加油,加油!” 她看见他了。 六位里面,排在第四,离她还有一百米左右,离终点还有两百米左右。 风掀起他额前的发丝,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面上依旧淡定,只露出了些许的吃力与疲惫。 他在阳光下,奔跑的每一个步伐都带着风,带着力量。 “段烁,加油!”程霁喊道。 但她感觉自己的喊声被淹没在周围的一片加油声中了。 这可是决赛,虽然不知道段烁对于她没有给他加油会怎么想,反正她会觉得遗憾的。 于是,她卯足力气踮脚尖,在加油声的间隙中扯着嗓子喊道:“段烁,加油!” 下一秒,段烁似乎是听见了,目光往人群中短暂投去。 两人对上目光。 他听见了。 在耳畔的风声和加油声中,段烁一直在努力识别着程霁的声音。 他唇角扬了扬,收回目光,陡然在最后两百米就开始用出最后五十米冲刺的速度。 “哇,那是谁啊,这么快!” “反超了反超了!” 程霁盯着那身影,在操场上像是撞上了推进器一样,从第四逆袭到第二的位置冲线,人群在往终点涌动,她也随之而去。 只是刚好到了吃饭的点,看台上的人也下来了,拥挤的人群一股脑全往操场的入口,同时也是一千米的终点处涌。原本那意气风发的身影也被淹没了。 等她终于挤到那个地方,却又不见段烁的身影。 另一边…… 段烁单手叉腰,累到站不直身子。他粗喘着气,顺着操场的边缘慢走。 季衡跟在他的身后,忍不住道:“你说你,明知道你自己使全力会难受,你甚至都告诉我要继续放水了,你还……” “没你想的那么严重。”他往跑道里面的草坪走去,一只手遮挡着刺眼的日光。 “你不是应该去阴凉处休息休息吗?你站那里干什么?” “站这舒服。”段烁眯眼,张望着什么。 季衡无情戳破道:“还舒服,你是想让程霁看见你吧。” 段烁没答话,但依旧张望着。 “不在这里的,她一定去终点找你了,到时候找不到你她自然会去吃饭的。” “她才不会。”段烁小声咕哝。 季衡轻笑,目光落在人最多的地方,隐约看见一个类似程霁的身影在人群中迷茫徘徊,便扭头问一旁的段烁:“你头不疼吧?” “不疼,也就刚跑完有点晕。” “身上不难受?” 段烁面露不耐地看向季衡,“我刚跑完你就问过我这两个问题了。” 可季衡好像没在看他,而是在看着那边的人群,段烁觉得奇怪,刚扭头去看是不是程霁过来了。在这短暂的一秒钟,季衡抬手,突然使出全身力气将段烁一推。段烁猝不及防地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这么一摔,段烁感觉自己全身都要散架了。 “季衡,你有病啊,为了验证我这话你还上手试一下!”段烁愠怒地盯着努力遏制唇角上扬的季衡,唇角抽了抽。 “兄弟我这是在帮你。”季衡用口型说完这话以后,侧着身子像是在让那个方向能看见他。他朝着远处招手,道:“程霁,这里有人需要救护!” “你才需要救护!”段烁忍着肌肉酸痛慌忙想要起身,却被季衡用夸张的表情制止。 “你会吓到她……嘶,把脚拿开,季衡!” 季衡一只脚踩住段烁的脚腕,疼得段烁龇牙咧嘴,更加起不来了。 “疼得脸都白了你还逞强!”季衡一边假意担忧地望着段烁,一边用余光看向正在朝这边赶来的程霁,似乎是在确定她有没有听见。 等程霁离他们比较近的时候季衡才将脚放开,然后装出一副关心的模样蹲下来看着段烁。 至今为止还不知道季衡意图的段烁:…… 他看向季衡的目光如果会说话,那么一定在反复重复:“你才需要救护,需要去看看脑子!” 日光就这么明晃晃地射进他的眼睛,他不得不眯着眼睛,配合着这场戏。 程霁 走近时,就看见段烁躺在草地上,眼睛好像闭着,像是昏迷过去一样,一动不动。 “季衡,段烁怎么了?”她着急地跑来,一边喘气一边问道。 “你看看吧,我只知道他需要救护。” 段烁不耐道:“你才需要救护!” 程霁刚蹲下,就看见段烁将眼睛张开一条缝,随后他忙用手挡住太阳,看向她。 “你怎么了?头疼不疼?能站起来吗?” “我没事。”段烁见程霁脸上写满了担忧,压根不敢提自己身上的难受。 “你别逞强,我去找校医。” 程霁说话的声音比平时还要柔和许多,轻轻柔柔,像掠耳而过的微风,还带着几分暖。 好像再大声一点就能把他震碎了一样。 “哎,真不用!” 季衡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对着地上这个“伤患”开始指指点点:“程霁,你看他脸都白了,还有你看他头上的冷汗……” 季衡的话语让程霁感到异常不安,甚至开始懊悔自己为什么明知道段烁跑完步容易不舒服还没能放弃沙坑边上的工作,然后就在终点等着,他不舒服第一时间送他去医务室。 “季衡,你去找校医过来吧。”程霁一边在自己的包里翻找着什么,一边道。 站在程霁身后的季衡捂嘴不让笑声发出,然后努力克制唇角上扬的弧度,回答道:“好,但我觉得他好像没那么严重。我先顺着校道过去,你要是发现他实在动弹不得你就拿他的手表给我打电话,我就叫校医拿着担架过来。” 段烁瞪着季衡,似乎下一秒就要弹起来暴揍他一顿。 “你还瞪他!”程霁拿出纸巾擦拭着段烁额头上的冷汗,后者也无暇理会走远的季衡,整个人都因为程霁的擦汗举动而紧绷。 “我……我真没事……”他扭头去躲,目光却无法从程霁那双泛着柔光的杏眼收回。 “你这人真倔。” 紧接着,段烁感觉到一把太阳伞撑在他的头顶,将太阳光遮挡。 “撑伞干什么?”他不解地看着程霁这把里面映着小花的太阳伞。 这伞几乎将程霁眼里的那种柔光消减了大半。 他还没看够。 “怕你中暑了。” “可现在是十二月哎,今天最高气温才十八度!” 程霁又默默地把伞收了,见段烁的的意识还算清楚,暗暗松了一口气。 “你真的不热吗?” 他望着程霁的眼睛,笑:“我怎么会热?” “可你为什么刚才脸色发白,现在又有点泛红……” “我……我运动完都这样……”段烁迫使自己错开与程霁交汇的目光,以此来消解那在他心上盘桓的怪异感觉,“你真没事,不信你拉我一下,我能起来的。” 他朝程霁伸手。 程霁握紧他的手,将他拉起。 段烁感受着程霁手心的温度,还有那柔软的触感。 那与握手时的半握触感不一样。 那只手像是没有骨头一样,肉肉的,又很软。 于此同时他还感觉到一种奇怪的酥麻感,不像是在接触的那一瞬产生的。更像是一种情绪,顺着相握的手传递,肌肉似乎也在叫嚣着兴奋,兴奋到几乎要罢工。 等程霁松开手,段烁才后知后觉地收回,那种奇妙的感觉似乎还在手心逗留。他不自觉地半握着,指尖抚摸手心,似乎想要摸到具象的温热柔软。 他随即站起,来缓解掩饰自己心里的争斗和眷恋。 “我中午休息休息就好了,去吃饭吧……” 两人走在校道上,程霁问着一个个问题,似乎是在反复确定段烁是真的没事。段烁却有些无心应答,微寒的风将段烁脑中的燥热驱散。 刚才,他是怎么了? 怎么那一瞬,这么想要一直握着她的手? 应该只是正常的反应吧。 哪会有什么酥麻感,只是冬天静电多吧。 对,今天还挺干燥的。 段烁心里想着,指尖却轻轻抚摸着手心,不自觉地想要重温刚才的触碰,想在手心的温度里,寻得她给的那一份。 39. 分班结果 时间在忙碌紧张的学习中很快溜走,日日重复而单调的高中生活里,程霁还是能从那些琐碎里窥见几抹亮色。 三段考终于来临,作为决定分班考最终成绩的最后一场考试,自然引起所有学生的高度重视。 在进考场的最后几分钟,季衡咋咋呼呼地找到段烁,嚷道:“快快快,我语文书不知道哪里去了,那个‘余以……余以乾隆多少年’。” “你去我书包翻语文书看。”段烁凝神看着自己的素材积累本,回答得敷衍。 “不是,就张嘴的事情!” “我不知道。什么‘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鬼信你不知道……你这说的什么初中课文!我问的是《登泰山记》里面的!” 段烁皱了皱眉,无奈道:“真忘了,不会考的。” “万一呢!我去问程霁!”季衡嘴里嘟嘟囔囔,走到隔壁考场门口正在抽空背政治的程霁旁边,问道,“程霁,《登泰山记》第二段的第一句是什么啊?” 周围的背书声将季衡小声礼貌的提问模糊了,程霁只顾专心背书:“计划和市场是配置资源的两种基本手段……” “啊?” 程霁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好像是季衡在向她问问题来着,她茫然地看着季衡,问道:“怎么了?” “就《登泰山记》的……” 季衡话还没说完,一本语文书就结结实实地扣在他的头顶,身后传来段烁不满的声音:“别打扰别人,自己看。书都给你翻出来了。” “你早这样不就得了!” 段烁只是别过头,一把将季衡推回他原来的考场门口。 “你臭着个脸干什么段烁,我就问问程霁你还不高兴了。” “你有没有眼力见啊!没看见她忙着啊!”段烁冷着脸,扬了扬下巴,“给你了,考完再还我。还有,都什么时候了,你脑子竟然还给八卦留了空间。” 段烁说罢,无意间又瞥向那认真背书的身影,目光在那上面定格一会儿,才缓缓挪开。 …… 分班结果出来的那天,程霁望着那上面的结果,抿着唇笑。 总算是进了学校唯二两个文科班的重点班了。 喜悦在心头按捺不住,她发了一条仅高中同学可见的朋友圈。 刚准备将手机灭屏准备去做别的事情,就见上面出现了小红点。 她点开,发现是段烁点赞了。 他还评论道:“祝贺祝贺,我说什么来着,一定行的。” 怎么回复得这么快啊? 这么巧他就刚好看微信了吗? 她瞥了一眼一旁写作业的弟弟,悄悄避着他,然后给段烁发消息。 “段烁,你在哪个班啊?” “还没看,但当时填表的时候我就备注了我不走强基路线,所以应该在2班。” 程霁心想,不愧是段烁,看都没看就知道自己一定能考上。 “也恭喜你,考进两个最好的理科班之一。” 对面却在这时沉默了,程霁以为段烁是去看成绩去了,但是10秒后聊天框上又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 可都二十秒了,还没输入完。 他是在写小作文吗? 程霁一时之间不知是把手机放下还是继续等着。 一旁的弟弟程望翻过一页,扭头道:“姐姐,我要听英语听力了。” 程霁犹豫片刻,还是道:“你拿妈妈的手机听。” “可妈妈出去了。” “那你先写语文,你再等我五分钟。”程霁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护好自己的手机。 程望狐疑地望着她,不解道:“你看视频就看视频,干嘛避着我?” “这是我的隐私,你个五年级小学生不懂。”程霁随口回怼,终于见段烁发来消息。 段烁:“我和你不在一层。” 程霁有些愣住,明明只有七个字,段烁怎么输入了那么久? 明明也只是一个短句,程霁却不自觉地脑补出段烁如果当面跟她说这话时,眼神躲闪,脸上露出不高兴的神色。 甚至会不会有点…… 新消息将程霁的思绪打断,就见他又发来没说完的后半句:“我和季衡也不在一层。” 程霁有些不明白段烁是想表达什么,但不在一层已经是既定事实了。 她应该安慰他吗? 怎么安慰啊? 犹豫之际,对面又发来消息:“我们以后见面的机会会比较少了。” 见面的机会少…… 他想跟她多见面吗? 这该怎么回复? 程霁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才放假没几天,她竟有些不知道如何接过段烁的话了。 “你以后可别忘了我们班上的同学啊,之前问你小学同学你都有好几个都说没印象。” 这话里,怎么好像还带着几分嗔怪? “我不会忘的。”程霁忙在面板上打出,点击发送,发出消息的一瞬间,对面也发来一条消息。 段烁:“尤其是你的好朋友。” 程霁眨了眨眼,反复体味着这话。脑子不自觉地将这话和这学期开始她和段烁之间的互相装不认识,还有那天段烁在听她说完“我们是好朋友”的时候的窃笑联系起来,也忍不住被他的幼稚和计较逗笑。 这么大人了,天天把好朋友挂在嘴边的人除了他应该也没几个了。 怎么还像小孩子,说着那“做一辈子好朋友”意思相近的话? “姐,你笑什么?看什么好笑视频呢?” 程望好奇起身,说着就闪到程霁的身后。 程霁心虚地将手机灭屏,扣在桌面上,道:“没看什么,写你的作业。” “我要看。” “不给你看。” “五分钟马上到了。” “根本没有,还有两分钟。” “那你把那个视频看完就给我。” 程霁哪敢让自己好奇心旺盛的弟弟看到自己和段烁的聊天记录,于是连连摇头,一脸坚定道:“不给你看,你这叫侵犯他人隐私,你回书桌前写你的作业。” 程望脸上带着不甘,但渐渐的,脸上的不甘被唇角浮起的神秘了然的笑容取代,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他总不能觉得她谈恋爱了吧? 刚才……也没让他看见她是在和一个男生聊天啊? “是不是在看偶像剧的亲嘴片段!” 程霁表情空白一阵,想否认却又想不出更能搪塞程望的理由,只好道:“你说是就是吧。” 另一边的段烁坐在车后座上,见程霁半天不回复,有些郁闷。 那句“我不会忘的”在他的聊天界面上是在他发出的话前面的。 那按程霁的性格来说,她会给他刚发的这句话反应的。 怎么不说话了? 还是她那边显示的是他发出的那句话在上面? 不对,他在这么一件小事上面计较什么?不会忘记班上的同学不就是不会忘记他了吗? 他皱了皱眉,为自己莫名其妙的拧巴。 “怎么,没考好啊?”段仁凑过来,段烁迅速将手机灭屏,然后看向他。 “怎么可能?” “那你皱眉干什么?” “你这 么八卦干什么?” 段仁凝视着神色自然的段烁,辩解道:“我这不是担心你学业压力大烦心事又太多……” “那你是想多了。” 手机再次振动,段烁垂眸,只见程霁回复道:“嗯嗯,我知道。” 段烁抿唇,余光瞥了一眼一旁似乎不肯轻易放过他的段仁,只好偏头看向车窗外面,唇角扬了扬。 “你这次又笑什么?”段仁狐疑道。 “呃……我成功考上素养班了,高兴一下还不行啊?”段烁从聊天界面退出,肉眼可见地变得愉悦放松。 “这不是绝对的意料之中吗?”段仁凑到段烁边上,揶揄道,“跟谁聊天呢?” “关你什么事?” “你小子该不会背着我谈恋爱吧?” “谁跟你一样,早恋还恋爱脑。”段烁将手机放进口袋,似乎还不放心,将口袋的拉链拉上。 段仁将段烁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嘴角要翘不翘,意味深长道:“哦,这样啊……” 段烁被段仁盯得发怵,转移话题,对着正在前排开车的杜莹道:“妈,一会儿咱们要买什么年货啊?” “你别转移话题,段烁。你那点心思我还看不出来?” 段烁微恼:“你烦不烦啊,说年货的事情。” “你不对劲,段烁。”段仁一只手按着段烁的肩膀,凝视着段烁那双躲闪着的眼睛,还有那耳尖不自然的红晕,“不过你要是需要,我随时给你支招啊。” 段烁轻哼一声,嘲道:“为了追我妈,从高中到大学,愣是到大学毕业才在一起。” 在前排开车的杜莹忍不住笑了。 “你就口嗨吧,你等着我以后嘲笑你!” 购物广场里,人群熙熙攘攘,在这寒意渐浓的周末,连周围的服装店都添上几分喜庆。 段烁已经见怪不怪地看着原本说只是到购物广场买年货的段烁和杜莹在服装店互相挑衣服,腻歪了半个多小时。 他一只手撑着脑袋,似乎被这里的暖气引起了困意。 “段烁,”腻歪着的两个人似乎终于意识到段烁的存在,“要不要来试试风衣?” 段烁摆手,困意稍稍减退了一些,道:“你们继续,我去书店转转,你们逛够了打电话给我,我在超市门口等你们。” 走出服装店,段烁的目光却被那边一家礼品店吸引住了目光。 挤在店里的大多是成对来的女生,他伫立在店门口,店里暖黄色的灯光洒在货架上一份份精致的礼品上。 程霁好像要过生日了。 约出来见面似乎不太可能。 但是……礼物还是要送的吧。 他观察着店里的人群,观察她们拿起最多端详最多的货品,但又想起来,程霁似乎对这些饰品挂坠没什么兴趣。 “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这些毛绒绒亮晶晶的东西到底是没人给她买还是自己没敢要求,还是真的不喜欢。” 最后,他走进店里,停在小夜灯货架前。 目光在它们之间徘徊,最后定格在一个圆球小夜灯上,上面画着一个笑脸,灯亮,就像是一个会笑的小太阳。 “不是怕黑吗?所以她睡觉,会开小夜灯吗?”他心里想着,就伸手将对应的商品盒拿下来捧着。 不知为何,他想起那夜去医务室的夜路上,他抓住她发颤的手。 他想起那只手的温软。 想起自己灯下那些胡言乱语。 再遇已经一个学期,程霁似乎还把他当成小学的那个小太阳。 那就送她一个小太阳一样的灯。 再给她展露小太阳一面的自己。 40. 打击 段烁将刚买下的小夜灯放进自己的书包,小心地从店里面走出。 路上的人更多,人流简直达到了一个年度巅峰。 周围的声音嘈杂聒耳,段烁敛眉朝着人较少的玻璃幕墙边走去。 等到了饭点,路上的人应该会少很多,他心想。 他侧目望向窗外,玻璃内侧布着一层“水雾”,段烁伸手轻轻擦拭。 冬雨朦胧了街景,今早出发时的暖阳已然无处寻觅。 段烁打开手机里的日历,开始数着日子,盘算着这份礼物寄出的时间。 突然,段烁听见一个脚步声正在朝他靠近,但他没多大在意,只以为是向他一样过来避避热闹的人。 可这时,段烁就感觉自己的衣领被人从后面拎住,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将手机灭屏,以为这样做的人估计只有自己的父亲段仁,不慌不忙地将手机灭屏,道:“段仁,你都多大人了还……” “段烁。” 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不。 不是陌生人。 那人嘴里衔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烟身挑逗似的滑过段烁越来越紧绷的脸颊,忽而低笑,笑声带着轻蔑和嘲讽。 段烁双拳紧攥,眼里翻腾着墨色的暗潮。 “怎么,忘记我是谁了?”他说着,手上的力道却逐渐加重。 段烁牙关紧咬,半晌才缓缓道:“魏弈风。” 身后的人笑意更甚,放开了揪住段烁衣领的那只手。 段烁转身,脑海中设想了无数遍的重逢时的坦然和勇气,却在对上那双棕色瞳仁后彻底粉碎。 一时间,段烁感觉自己什么也听不见了。 印象里那个恐怖得如同魔鬼一般的人,现在不过只比他高了五厘米。但那份恐惧却并不会因为身高差距的减小而减少半点。 段烁的眼神一点点变得空洞,他似乎是在凝视着面前人,但思绪早已不知去向。 呼吸变得困难,呼吸的节奏也变得紊乱。 那些装饰着店门的红色窗花也扭曲变形,似乎又咆哮着要将视野里的其他色彩夺去。 记忆回到那日巷角,魏弈风一身黑衣,手指夹着烟头挑起他的下巴,丝毫不顾那烟头灼烧段烁的下颚,他用着平静的语气道:“你说,告状的人,是不是应该付出一些代价?” 魔鬼的目光,凶狠厌恶,穿过时空,再次凝视着段烁。 那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明明是想象,却真实得如同现实一般。 直到那只大手粗暴地拉开他外套的拉链,段烁单肩背着的背包也掉落在地,他才从那混沌之中惊醒,下意识地想要护住自己的校徽,可惜已经迟了。 黑白外套下,是缝着校徽的蓝色校服。 段烁将校徽遮住之时,慌张看向魏弈风。那笑意在面前人的眼底化开,段烁知道,他看见了。 “可以啊,在二中,好学校。”魏弈风笑着耸耸肩,然后也拉开自己的外套拉链,段烁有些涣散的目光落在那校徽上,顿时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住了。 魏弈风他在……二中的一个附属中学…… 每年,都会有那么几个二中附中的学生来到二中本部,有的是关系户,有的是尖子生,但都会成为二中正式学生。 也就是说…… “段烁,咱们以后再见。” 段烁已经不知道魏弈风是什么时候走的了,他感觉自己身上的热量在一点点散失,身上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一般。意识在现实和回忆中来回,两者之间的界限已经模糊不清。 电话不知第几次响起,段烁才回过神,木木地接通。 “小烁,你人呢?打你电话也不接,你那边好吵,该不会还在三楼吧?”段仁在那边自顾自猜测着,“快点来负一楼,你该不会又忘记地方了吧?” 段烁的眼睫微颤,听着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就感觉自己不再是水藻一般被回忆的浪潮折磨,那种寻不着根、悬在中间无所依傍的感觉缓缓褪去。 “喂,段烁,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能……能听见。” “能听见你还愣着干嘛?早点过来,我们买完就撤,人太多了。” “爸,我想先回家,你和妈去买吧。” 段烁感觉对面那边的段仁似乎一愣,然后听见段仁不解道:“我们不都说好了吗?你是……你是不舒服吗?那你告诉我你在哪个店铺旁边,我和你妈妈带你去医院。” 听见“去医院”这三个字,段烁的神经被狠狠牵动,没经思考就道:“我没事,就……” “就什么?” 段烁的喉结滚动,像是极力咽下了那一大团复杂情绪,然后语气平常道:“就觉得跟你们买年货挺没效率的。” 他说罢,捡起地上的背包,开始朝着楼下超市走去,感觉对面的段仁无语了一阵,然后继续如常催促:“快点的,就给你两分钟啊。” “知道了。” 等段烁勉强收拾好情绪站在段仁和杜莹面前时,他们却没有了打电话时候的玩笑意味。 段仁见段烁一张脸失血到连唇色都苍白,担忧道:“小烁,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哪有,光线问题。”段烁借口想要支开话题。 “小烁,是不是头又疼了?”杜莹挽着他的胳膊,似乎担心他随时都会晕过去。 “没有,妈,我没事。” 在段烁的坚持下,三人还是一起去把年货置办好,但一路上,段烁都魂不守舍。 出购物广场的时候,外面下着雨。段仁还没把伞撑开,段烁就丝毫不顾地往雨里走,而且一直走,像是感觉不到头顶的冰冷和身后的他们。 “段烁,下雨了!”段仁忙撑伞朝段烁走去,“都说了你不能淋雨,你还逞强!” “哦。” 回到家,段烁似乎也没什么心情吃饭,段仁做的满桌子饭菜他吃得面无表情,面对段仁开玩笑的质问,他也不想应答。 坐在书桌前良久,他才想起背包里的那个小夜灯。 今天,包好像掉地上了。 段烁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装盒,里面的灯壳果然已经摔碎了。 那个笑脸从中间裂开,段烁双手捧着,无意识地想要拼凑。 却随着指尖的触碰,原本就布满裂缝的灯壳彻底碎裂,塑料外壳碎成几瓣。 他指尖微颤,甚至拿出胶水,赌气一般想要拼凑,从日落时分一直到夜深人静。 几次拼好,又不满意,再拆,再拼。 精疲力竭之时,他似乎觅得一个答案。 扭头,已是灯火阑珊。 月光星光被云层遮盖。 “拼不好了,不是原来的笑脸了。”他喃喃道,“太阳碎了,就拼不回去了。” “拼回去的也不是原来那个我了。” “人一旦懦弱,便再也勇敢不起来了。” …… 三天后。 程霁跟关羽琴她们约好,早早地就坐地铁来到市中心。 刚从地铁站出来,就看见一座购物商场。 天空飘着小雨,身上的羽绒服似乎也抵挡不住这份湿冷,见离约定的时间还早,程霁刚想进去,就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自己侧后方而过。 她回头,盯着那背影好半晌,才犹豫地快步赶上。 路面湿滑,她不敢走得太快,但好在那人走得也慢,拖着步子,漫无目的地走。 他的头发被雨水淋了个半湿,雨珠不时从他的鬓角滑落,划过他苍白的脸颊,最后又没入黑色的口罩。 在这十度左右的天气里,他穿得很单薄,只有一件黑色卫衣,外面披着一件黑色薄外套。 越近,程霁觉得他越像段烁。 只是在她印象里,段烁似乎从来没有这样低着头、脚步拖沓地走路。 她快走几步超过他,原以为他会叫住她,但是,没有。 她回头,仰头看向那双眼睛,却错愕地发现那双不时带着笑、不时亮光点点的眼睛里尽是灰暗,眼睫似乎要将眼底的情绪全部遮住一般。 他好像很累,好像一碰就碎。 明明他都快走到她的跟前了,可他还是没注意到她。 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人了。 “段烁!”她叫他的名字。 像是一颗石子扰乱了一滩死水,段烁抬头,与她目光相对。 他很慌,眼神不停躲闪,插在口袋的手也不知如何安放。 他顿住脚步,没再往前走,慌乱的动作过后,是他很沉的声音,有些挫败:“你怎么在这?” “你怎么不打伞啊?”程霁盯着他拿在手上的伞,问道。 “我……我不知道下雨了……你过来是?” “我跟朋友约好了来这里玩。” 段烁点点头,然后依旧站定在原地,道:“那你快 去吧。” 雨珠依旧不留情地打在他的头上身上,他眼底的笑意分明仍在,却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面对这样的段烁,程霁不知如何开口,只好道:“我们……去公交站台坐坐吧……” 他垂下眼睫,道:“算了吧,你快去,别让你朋友等急了。” “她们会迟到半小时,而我又提前了半小时。” 他像是寻不着借口,只好点点头答应了。 公交站台上,段烁垂着头,程霁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 程霁递给他纸巾,让他擦一擦头上的雨水。 他只是按照她说的照做。 “你是生病了吗?”程霁问道。 “没有。” “那为什么要戴口罩?” 程霁刚问完,段烁就将口罩摘下,像是一台输入指令就作出动作的机器一般。 “……” 她盯着段烁绷成一条线的嘴唇,感觉到他在极力克制些什么。 “段烁,你不开心吗?” 段烁摇摇头,露出一个极为勉强的笑,然后道:“没有啊。” “你在说谎。” 段烁始终没回望,而是将头埋得更低,很轻地“嗯”了一声。 “为什么不开心啊?”程霁轻声问。 很久,很久,段烁都没有说话,像一座雕塑。 程霁起身,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住口了。 “你要去跟朋友见面了吗?”段烁说这话时声音带着沙哑,依旧没有抬头看他,“没事,快去吧,不用管我。” 程霁想解释,可段烁却稍稍将身子转了一个角度,用后背对着她。 “你能帮我,看一下包吗?”程霁将背包放在座位旁边,同时问道。 段烁沉默了一会儿,道:“嗯,我不急着回去。” 程霁快步朝着不远处的一家奶茶店走去,心里似乎也变得酸涩。 她总感觉刚才段烁是误会她的意思了。 他该不会以为她是要去和朋友见面,还嫌带上包麻烦,请他看着? 可正常人不会这么想吧。 而且他怎么不问原因就答应了? 程霁在等待的过程中,心里有些后悔,她就应该跟他说清楚再来的。要是他误会了,一个人坐在那里吹冷风,肯定会委屈吧。 就不该担心段烁会拦着她不让她去买。 虽然她觉得段烁很可能这样做。 雨天,奶茶店里没几个人,订单应该是很快就做好了。 但是程霁感觉过去了很久。 她朝着公交站那边张望,座位却被站牌遮挡。 公交车过了两辆,也不知道段烁会不会一时觉得生气而走了。 拿到两杯奶茶以后,程霁甚至觉得打伞都浪费时间,小跑着朝公交站台奔去。 也不知是怎么了,她很惶恐。 脚步捡起水花,雨滴落在头上很冷。 可段烁像是淋了很久的雨,又怎么会不知道下雨了呢? “段烁!” 她绕过站牌,看见段烁还在原地坐着,望着水洼发呆。 程霁放缓脚步,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段烁的侧脸,他的唇角向下弯着,眼里有些湿。 看见他这副模样,程霁心里就像是被扯了一下一般。 段烁像是一只淋了雨的小狗,耷拉着耳朵坐在那里。 她走近,又唤他的名字。 这次,他抬头,没了先前的矜持和克制,迎上她的目光。 此刻她才发现,段烁的眼圈有些红肿,像是夜里哭泣留下的证据。 程霁怔住了,她不知所措地看着段烁。 他望着她,笑中带着几分苦涩:“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去跟她们玩了吗?” 程霁抱着两杯奶茶,心里更加愧疚。 段烁还真是误会了。 “还是东西没拿?”他继续追问,可语气却明显更低落了。 程霁坐在他身旁,低声道:“确实有东西没带上。” 段烁低眉,将包拿起来,递给她,头却别向另一边,脸颊紧绷着。 在雨景下,段烁的倔强模样似乎都更添几分凄凉。 明明就很想让她陪着。 却又不说话。 还总喜欢误会,总喜欢催她走。 程霁没有接过包,而是注视着他,一字一顿强调道:“没带上你。” 41. 奇怪想法 段烁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讶异地看向程霁。 没带上他? 带他干什么? “请你的。”程霁将一杯奶茶塞进段烁的怀里,后者忙不迭捧着,生怕洒了。 “为什么请我?” 程霁心想今天的段烁委屈巴巴也就算了,还那么爱钻牛角尖。 “因为……我觉得你冷,所以给你买点热的奶茶。” 段烁嗫嚅着嘴唇,望着程霁那双带着几分羞赧却流露关心的杏眼,方才独自坐在公交站台的所思所想又一股脑冒出来。 今天,他这样,会让她觉得头疼和为难吧。 有好几次,她都那么不知所措。 他藏了一个学期的脆弱,却在这一天被她看见。 她应该,也很错愕。 她应该,不想把自己放在这么一个不熟悉且为难的处境。 她应该,是想去和朋友玩的吧。 “我……”段烁垂眸看了那杯奶茶好一会儿,才又将它还给程霁,“不用了,你给你朋友喝吧。” “你不是吗?”程霁歪头,反问道。 段烁也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了。 那双眼睛那么亮,圆圆的脸颊被冻得有些发红,她像是天上的一朵白云落在这灰暗的背景。 他甚至想,一把抱住那白云。 他心想:“我是你的朋友,但可能只是短暂的朋友。” 毕竟,有谁会想要和一个懦夫做朋友。 “我不冷。”他继续推辞。 段烁准备让程霁知难而退,手背却感受到一瞬的温软,蜻蜓点水一般,随即又离开。 “你的手都是冰的,还说不冷。”程霁低声嗔怪,趁着段烁发愣之际又把奶茶塞给他,“关羽琴才不喝五分糖的热奶茶,就是给你买的。” 冰凉的手指触碰温热的杯身,段烁的表情有所松动,双手捧着,很给面子地插吸管喝。 “所以……”程霁小心试探,“你今天为什么不开心啊?” 段烁不说话,只是盯着吸管看。 见他态度坚决,程霁决定换一种问法。 放假还出来淋雨,样子失魂落魄的。对她这个异性朋友还挺躲避,晚上还因为这件事情哭。 段烁一向是重感情的人,该不会是在这放假的短短半个月里…… “你该不会……是失恋了吧?” “啊?”段烁一脸茫然,原本担忧程霁会猜出真相的忐忑顿时减去了大半。 就目前这个提问方向来说,没有一个下午程霁是猜不到的。 “不是吗?” “我哪能这么容易就找一个,还能分了?” 程霁知道自己是想得有些夸张了,嘴上却还是不肯放弃猜测:“那你这淋雨发呆的样子……就很像失恋了啊……” “不是失恋,我没有喜欢的人。” 程霁不解段烁说这话时为什么这么着急,好像专门是给她解释怕她误会一样。 真奇怪。 “那是为什么?” 段烁起身,眼神躲闪道:“我不想说。” 程霁也并不是真的要问个什么原因出来,在她看来,确实有时候总有人不想说。倾诉对他们来说并不是最好的排解情绪的方式。 就像段烁,他伤心反而说反话。 所以现在,她应该陪他去走走的。 就像之前他安慰她一样,随时准备作一个倾听者,给予她足够的陪伴。 她从来没回报给他什么,陪着他走走要是再做不到…… 可是关羽琴那边会不会因为这个决定而不满意啊? 程霁仰头看向段烁,提议道:“我们进去吧,里面暖和。” “你不是要去……” “那一起啊。” “你们都是女生,我要是在,你们不方便聊天的,要不还是算……” 段烁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程霁的微信电话响起。 程霁接通电话,就听见那边关羽琴用无可奈何的语气吐槽道:“程霁,我这边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怎么了?” “就季衡啊,我路上遇见他,他听说我是出去玩的,非要一起过来!说什么人多才好玩,我真是服了这个没眼力见的东西!” 程霁附和着笑笑,然后心虚地瞥了一眼一旁的段烁。 “程霁,他现在问你意见,要是你觉得有男生在不合适,那他就转道去找段烁玩去了。” 程霁咬着下唇,有些为难地开口:“那……你还真没法赶走他……” “为什么?” “因为段烁……”程霁抬眸看向一脸紧张的段烁,“他现在跟我在一块儿。” …… 季衡老远就在书店门口张望,见段烁真的如程霁所说一起过来了,又惊又喜。 “烁,你还真来了……哎,不对啊,你怎么这么憔悴?”季衡走到两人跟前,先是打量段烁,然后又看向一旁和段烁手里拿着同一款奶茶杯的程霁,狐疑道,“不对啊,你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关羽琴则把程霁往书店里面拉,两个女生低声说着些什么。 程霁感觉自己的耳朵痒痒的,关羽琴那些话更是让她无地自容。 “不是,什么情况啊?段烁头发怎么湿了?还有,他那可怜巴巴的样子又是怎么回事?你知不知道你俩这样很像什么情节吗?” “什么啊?” 关羽琴笑得一脸神秘:“就像你从路边捡来了一个男朋友。”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就是看他心情不好,上去问问,然后毕竟都是朋友,就带他散散心。才不是你说的那样。”程霁心中不甘,决定也好好借此以同等礼遇对待关羽琴,“那你呢,你还和季衡一起来的,我还说你们关系不纯粹呢!” “我跟他?怎么可能?”关羽琴被程霁这报复语录逗笑,“明明是你跟段烁两个人暧昧得很!” “没有的事。” 关羽琴扬了扬眉毛,示意程霁看向站在书店门口不远处的季衡和段烁。段烁背对着出口,季衡则说个不停。 “有没有,咱们去偷听?” 程霁摇摇头,道:“又没什么人,季衡肯定能看见,这叫什么偷听。” “季衡这个助攻才不会在这个时候对兄弟知无不告,走了,去听。” 两人放轻脚步,隐约将两人的对话听下去。 季衡眯着眼,眉头皱了皱,道:“你这眼圈怎么还有点红?发生什么事了?” 段烁语气平淡:“穿太少冻得,外面风大。” 他说罢,像是感知到了身后的动静,微微侧了侧身子,以保证余光能注意到她们。 程霁:“……” 关羽琴:“… …” 很好,偷听这是只有放在季衡身上才比较奏效。 因为那家伙现在都还没有发现她们俩,依然自顾自地说着: “也是,毕竟你都能……” 段烁清了清嗓子,打断季衡要说的话。 季衡只有心不甘情不愿地住嘴,然后问两个女生:“咱们去哪玩啊?” “我反正是要和程霁去楼上那家文创店的,你们男生喜欢电玩就去四楼……” “谁还出来电玩,男生怎么就不能逛文创了,一起吧。”季衡说着,就站在关羽琴的另一边,两人互怼起来没完没了,程霁甚至都感觉自己有些插不上嘴。 于是落后几步,和段烁并排走。 段烁还是不怎么说话,那杯奶茶像是能无限续杯一样。程霁感觉段烁喝的次数不少,但将近二十分钟过去了,才喝了三分之一。 不是说男生喝奶茶很快的吗? 段烁扬了扬下巴,示意程霁看向前方。 “怎么了?” “他们有情况。”段烁一边说着,一边调整吸管的位置。 程霁觉得稀奇,作为屡次在八卦中成为受害者的段烁竟然也开始八卦起来,忍不住好奇问道:“你怎么也八卦?” “十有八九的事情,季衡那家伙藏不住事。”段烁见程霁感兴趣,便把这些天季衡在聊天中露出的小马脚都告诉程霁。 “所以,他这不就缠着要来了。” 程霁感觉段烁分析得很有道理,很中肯地点点头。 “你看他那样,男生要是喜欢一个女生,肯定会不停地耍存在感,死缠烂打……”段烁的话顿住,忽然想起来好像自己也有点符合这个条件,于是补充道,“别的不知道,反正……季衡他就是那样的。” “应该都这样吧。”程霁将喝完的奶茶扔进一旁的垃圾桶,“我之前的一个同桌,也是喜欢有事没事找我聊天,当时没觉得有什么,后来跟关羽琴她们说细节,她们都说那个男生暗恋我。” 段烁的注意力集中在程霁刚说的那番话上,于是看着她问道:“是谁啊?” “是谁不重要吧?” “胡煜轩吗?” 程霁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扭头原以为会看见段烁脸上会有几分玩笑的意味,但是他非常认真执着地看着她,丝毫不觉得他的假设有什么问题。 “我跟他,只是幼儿园同学诶。” “嗯,幼儿园同桌。” “……” 程霁感觉自己大脑里一团乱麻,她甚至都在怀疑段烁是不是伤心过度到神志不清了。 她觉得,现在这个时候,应该让段烁好好清醒清醒,看看他多久才能意识到这件事情的不对劲。 可段烁见她不说话,面上有些着急,但仅仅一会儿又将这种情绪压下,再次变得沉默寡言。 “不是,季衡,你能别路过一个商品就问我那是干什么的吗?”关羽琴微恼地将他推开,然后转过身来对着在后面的程霁和段烁道,“咱们都自己看自己的,程霁,你过来。” “哦,好。” “不是,我就是虚心求教……我不问你行了吧,我问程霁。”季衡有些挫败,瞥了一眼站在门边的段烁,最后还是跟在了两个女生后面。 段烁:“……” 他闭了闭眼,低头给程霁发了一条消息,然后转身离去。 42. 会笑的太阳 程霁刚想去拉段烁一起过来,但发现他发了一条消息,说是要去书店买一本书,一会儿再过来。 季衡不知是找到了一个什么香薰蜡烛研究了起来,然后又朝着那边看文具的关羽琴走去。 “停!”关羽琴作出一个阻止的手势,“你让我安心买个东西,OK?十分钟内你要还是好奇心爆棚你就找程霁,要么就找柜员。” “你有点耐心不行……”季衡接收到关羽琴警告的目光,只好闷闷地“哦”了一声,然后转头去找程霁,小声抱怨道,“我也没有很打扰她吧。” 程霁没作评价,心里却一直记挂着段烁那奇奇怪怪的猜测,于是问道:“季衡,段烁不高兴的时候会干什么?” “他不高兴就不理人,他还能干什么。哎,”季衡望了一眼门口,确定段烁没在,好奇道,“所以那红眼圈真是哭的?” “我不知道。”程霁也放低声音,“但是他刚才说话奇奇怪怪的。我就……我就说之前有个男生暗恋我,他就问是不是那个跟我……” “跟你一起送信的那个?”季衡瞪大了眼睛,“他暗恋你?” “不是那个,那个是我幼儿园的好朋友,直到送信那次才又说过话。可关键就是,段烁他竟然问暗恋我的是不是我那个幼儿园同学……” 季衡没等程霁说完,自己倒是先笑得直不起腰来,一边笑一边问:“段烁真这样问的?” “他还问得挺认真的。” 季衡闻言笑得更厉害了,打趣道:“他这心眼也太小了,再这样下去,连我他都要看不顺眼了哈哈哈……” “啊,为什么要笑啊?”程霁见季衡笑得前仰后合,也不禁被他的笑声感染,“你不觉得很不正常吗?” “一般情况下不正常,但这种特殊情况还挺正常的。”季衡似是止不住笑,“幼儿园还能有暗恋,真是见了鬼了……” 季衡笑完,又重新将话题带回:“所以,段烁他到底怎么了?” 程霁就把自己所看见的那个淋雨的段烁告诉他,季衡沉默了一会儿,有些纠结道:“那他确实挺难过的,反正我听你这么一说总感觉……那么像失恋了呢?” “我也这样问他,他说没有。” “那必须没有啊,心里住着一个……”季衡意识到自己有些说多了,战术性地清了清嗓子,“反正他不是那种会快餐恋爱的人。” 程霁听出了刚才季衡刹住的那半句话里面的意思。 段烁他……真的有喜欢的人…… 那他为什么要说自己没有? 都是朋友,大大方方承认不好吗? 这时,程霁又收到一条消息。 “有些累,我准备回家了。” 她眉头轻蹙,连忙发消息问道:“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有。你们好好玩吧。” 程霁总感觉心里有些疼,段烁这两句话好像带着几分苦涩和忧郁,在告诉她,他不开心。 “你在哪?” 段烁远远站在扶手电梯旁边,手上提着一份精致的礼品袋,眼睛却始终不离那个低头发消息的身影。 他将手机灭屏,想一走了之,可心里又清楚,现在如果是寄给她,又怕时间赶不上。 他本来,是想给她的。 五分钟前,他同样站在这里,却刚好看见季衡和程霁两人有说有笑,气氛和睦。 他清楚两人不过只是正常地聊天说笑话。 可心里,本就有的对季衡的那份羡慕又在疯狂生长。 季衡他总是能用几句话让人开心起来,像是有说不完的笑话,丝毫不用为了人际关系而不停内耗。 季衡能轻易地就把程霁逗笑了,而他不行。 今天他一直在让程霁难堪和担忧。 他不想这样,却又控制不住,那个名为“积极热情”的面具却怎么也戴不起来。 好朋友,不就是让对方开心放松的吗? 那他还真算不上什么好朋友。 留在这准备让谁为难呢? 他将手机灭屏,准备转身乘电梯下去。 一只手却搭在了他的肩头。 “烁,你跑什么,都放假了你还急着回家内卷啊?”季衡打趣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段烁却没有转身回应。 “哎,你这小袋子看着挺精致的,给程霁的吧?那你还跑,东西都没给。还是怕我和关羽琴看见,你不好意思送?” 段烁勉强地扯了扯唇角,道:“真累了,要不你帮我给她。” “你开什么玩笑,刷好感的好机会你还要让我帮你代劳,快点的,自己去!今天多好的一个下午,我都帮你控制住关羽琴了,你还不好好把握机会!” 段烁被季衡按着肩膀强行往店里面带。 离程霁越近,段烁的脚步也就越慢。 季衡却没注意到段烁这点小动作,而是一如既往地热情道:“程霁,看,逃兵抓回来了。” 程霁抬头,却见段烁目光躲闪。 灯下的少年面容憔悴,那躲闪的背后是难以掩饰的忧郁。 她想起那日抽血,段烁那充满着怪诞色彩的描述,那魔鬼一样的“血色朦胧”。 迟钝的神经终于反应过来什么。 四个仿佛用血书写的大字在她的脑海中浮现。 校园霸凌。 不是感情,也不是亲情。 莫非…… 程霁将目光从段烁的眼睛收回,找话题道:“这个袋子……还挺漂亮的。” “嗯……书店给的。” 季衡在一旁恨铁不成钢地捂脸。 在季衡的严加看管下,段烁最后还是没有半路逃脱,也不时会说话,但大多数时间都保持着沉默。 或者说,是一种游离。 临走前,季衡和关羽琴同来时一样搭公交回去,程霁原本以为段烁也会搭公交回去,但是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跟着她一起走,一直走。 到了地铁站口,她回望身后的段烁,提醒道:“那……你也坐地铁吗?” “我爸妈刚好下班,顺道接我。” 身侧人流不停,程霁望着脸色平静的少年,心里有些担忧。 他好像把自己安慰好了,快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了。 但是…… 他又变成了那个深潭了。 那份苦痛,不露出来,真的会自行消解吗? “那我……先回家了……” 她刚要 转身,却听见嘈杂声中,夹杂着他并不清晰的呼唤。 不清楚到若是她再多走一步,都会听不见。 她回头,迎上段烁的目光。 他弯了弯唇角,笑容带着紧张,他捧起那个袋子,伸手递给她,道:“你马上生日了,那我就……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程霁有些愣,问道:“不是你买的书吗?” “是给你的礼物。” 她小心地接过,然后向他道谢。 许是身后的人多,挤了段烁一下。 总之,她看见段烁朝她靠近了不少,近到两人之间只有十几公分的距离。 他长睫垂下,唇角化开浅淡的笑,眼里那些阴暗成为不显眼的底色,浮于表面的只有流动的柔光。 “程霁,今天谢谢你。” 程霁不解段烁为何要这么郑重地道谢:“啊?” “我说,谢谢你愿意陪我一个下午。”他说罢,后退两步,“走吧,时间不早了,再见。” 程霁冲他招招手,然后,她也记不清自己有没有对他说再见了。 只是在拥挤的地铁上,他破碎的模样在她的脑海中反复出现。 还有他在听见她的呼唤时,那一瞬闪过的期盼。 还有,季衡那要说却没说完的话。 段烁好像一个矛盾体,每个人眼里的他似乎总相去甚远。 月光在云层后朦胧,喧嚣声渐渐褪去。 台灯暖黄的灯光下,程霁将袋子里的包装盒拿出来。 是一个小夜灯。 她打开包装盒,里面装着一个带着微笑表情的圆球小夜灯,木制的底座,还有…… 程霁摸到一丝不对。 底座处粘着一张被折叠几次的纸条。 放在桌面小心展开,抚平上面的褶皱。 段烁那熟悉的字体跃入眼底。 “生日快乐,天天开心。送你一个会笑的小太阳,晚上就不会怕黑了。——段烁” 一笔一划,又如多年前生日礼物上的纸条,拓印在她心里。 这是他今天写的吗? 在这么难过的情况下,他还想着要怎么给她祝福。 程霁打开小夜灯,暖黄色的灯光不够大灯明亮,却也足够温馨。 她想问问那个坐在公交站台座位上,低垂着头的段烁: 曾经有没有人,也往那深潭里面投入一个会笑的太阳呢? 程霁拿出手机,给小夜灯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段烁。 对面很快回复,发了一个问号。 “没什么,谢谢你的礼物。”程霁回复道。 另一边,段烁躺在床上,周围漆黑一片。 紧闭着的窗帘将外面的灯光都遮挡住了。 他在床上躺着,却有种身处虚空之感。 看见程霁的回复,他的唇角微微扬了扬。 不过一瞬,唇线又变得平直。 他将手机灭屏放在一旁,缓缓闭上眼。 消息铃声却再度响起,又是程霁。 点进去的那一刻,段烁将那条新发来的消息看了很久很久。 “还有,祝你也天天开心,最好也有个会笑的太阳一直陪着你。” 43. 隔再远都是好朋友 淅沥的春雨朦胧了校园的景色,校道两旁的树木笼着一层新绿,似轻纱罩着。 行李箱轮滚过潮湿的路面,激起小小的水花。 人影绰绰,都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程霁忙忙地稳住重心,不让右手提着的一袋床上用品沾上混杂着灰尘的积水。 飘散的雨滴入眼,将视线朦胧。 感觉到背后有人靠近,程霁稍稍将头偏转,便看见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握住袋子的提手,然后迅速提起,双手抱着,捧在怀里。 “程霁,早。” 她有些迟疑地抬眸,擦了擦眼里的水汽,段烁也不着急,等着她将他看清。 那双眼睛又如以前一般,看向她的时候总闪烁着些许惬意和愉悦,眼眸明亮清澈,丝毫不被这阴雨天气干扰。 来的路上她还在想,他会不会还像上次见面一样那么难过。 现在见他像是无事发生,心里也稍稍地松了一口气。 “早,段烁。你的行李呢?” 他挑眉,道:“早放上去了,但这时候舍友都在收拾,宿舍太小不方便,我就出来转转,等他们收拾完我再收拾。” 不知为何,明明这么无所谓的一句话总让程霁听出些无奈和无措。 段烁一向在生人面前不怎么放得开,所以他该不会是…… 觉得共处一室有些尴尬和不知所措? 反正她是这么想的。 “你……”程霁刚开了个头,又觉得这种话似乎没必要说来开玩笑,于是又住了口。 段烁则很快开始另一个话题,几乎是在她闭上嘴的瞬间,他指着教学楼那边说:“对了,你教室在1号楼二楼,靠近食堂的那边。我的教室在2号楼一楼,靠近篮球场那边。” 教学楼一共就两栋,两栋楼之间还有连廊,将共层楼的班级联系密切起来,使得两栋楼其实与一栋楼没区别。 但…… 2班的位置和她的班好像是一个对角线,对角线就算了,甚至还不是一层楼。 2班和6班几乎是最不易有关联的班级了。 “还挺远的。”程霁附和道。 “只要你需要,你随时来找我,远是远了点,但是……”段烁想了想,半笑着对她道,“说不定我给你的帮助能让你物超所值,或者我□□也行。” “你还要做我老师啊?” “看你意愿。我职业道德挺好的,有学生我就教。” 程霁微咬着下唇憋笑。 “你笑什么,别不信啊。”段烁敛了笑,神色添上认真,“我真不嫌麻烦。” 程霁配合地点点头:“嗯。” “嗯是什么意思?” 段烁边走边问,无意中已经走到女生宿舍楼的楼下。 她双手抱过段烁怀里的那个大包袱,同时道:“是‘知道了’的意思。” 段烁有些没反应过来,程霁就拎着箱子扭头和他告别,然后走进宿舍楼。 他缓缓收回目光,自嘲地笑笑,喃喃道:“说得好像你真的会不厌其烦地来一样,那怎么可能的事情。” 段烁瞥了一眼那新宿舍所在的宿舍楼,眉头不可察地皱了皱。 …… 果然,如段烁所说,不在一层楼,连偶遇的机会也变得寥寥无几。 程霁身处陌生的班级,虽不感觉到抵触,却因为自己慢热的性格而时常感到孤独。 一天天一点点,堆成小山,不过两个星期,程霁便感觉自己好像被那山压在下面,心头发闷,又无从倾诉。 两个星期,也只寥寥有几个说得上话的人。 唯一感到欣慰的是历史平行班的张笑微和她一个宿舍,两人却也顾忌着另外两个埋头苦读的舍友,也没什么多余的交流。 和另外两个舍友关系还算融洽,聊天的时长远不如之前在10班的时候。 春意渐浓,走在校道的路上,却碰不到昔日的朋友。 一时间,那因为晋级的喜悦被冲淡到了无踪迹。 甚至开始怀疑,频繁的分班,到底能给她带来什么好处。 心思芜杂,周遭的景色成了暗淡的背景板。 段烁远远就看见了微垂着头走路的程霁,阴霾的心情好转了一些,“程霁。” 他大步过去跟她打招呼,可到了跟前她都没有注意到了一般。 还从他的身侧绕了过去。 才两个星期不见,就不理人了? 段烁感到有些挫败,程霁的无视又给他这几日竖起的挫败之墙添上了一块砖。 宿舍里除了他,其余三人先前就在一个班,关系自然十分和睦,有时他们聊起一些话题,他都往往因为没有与他们共同经历而插不上话。 教室里,像他这样从平行班层次上来的人屈指可数,大都是在实验班层次,每个人在班上起码都有四五个以前的同学。 段烁本不是喜欢热闹的人,却也因为没能满足他们的好奇和想象而不知所措。 “你是段烁吧,我从初中就听过你名了,哎,上学期二段考年一就是你吧。” 段烁配合地点头,却也不知道怎么将这个话题进行下去。 上课时,他少有地举手回答问题。 先前没能回答上这个问题的同学往往在他回答完以后,回头朝他头来一种不太友好的目光,像是一种埋怨,埋怨他让他失了面子。 段烁每每等到问题回答完才发现,原以为他们只是一时不快,却演化成更加明显的忽略。 小组为单位收作业,他那时不在,小组作业交去后却也没人提醒他要交。 由此,他开始不那么主动,却又听见有人议论他寡言不好相处。 班上拥有这类“头衔”的不在少数,但他却总有种被回忆中伤的感觉。 恍然间,他又想起初中那些不快的往事。 那种被忽略、被议论、被调笑的感觉又在回忆里发出苍白色的光,令他不得不审视。 现在,就连程霁也当没看见他了? 他都叫她名字了。 段烁垂下眼睫,想当这件事没有发生地走掉。 却在没走几步后,又转身,追上她。 “程霁。” 这次,他低头,几乎快要贴上她的后耳。 程霁才如梦中惊醒一般侧目,撞进那泛起波澜的眼底。 “好巧……”她笑笑,却发现段烁似乎没有她想象中那种反应。 他凝视着程霁,话语不算生硬,带着几分嗔怪:“你怎么不理人?” 程霁茫然地盯着眼底有些发灰的段烁,他似乎是在生气,嘴唇绷着,神色却不严厉冷冽。 “你刚叫我了?” 他眼睫垂得更低:“嗯。” “对不起 啊,我没听见。” 他眼皮稍微抬了抬,道:“道什么歉,没听见我再叫一次,你这不就听见了吗。” 不是不理他就好。 “心情不好啊?” “有一点点。”程霁低头望着自己的脚尖,“就是感觉自己没那么容易融进去。” 中午的日光柔和,洒在路面,两个短短的影子,在脚尖前鲜活。 “没事啊,别着急啊,我不也一样。我们又都不是季衡那种性格,昨天我还看见他直接领着一帮人去操场打球了,好像都是他相处了好多年的朋友一样。”段烁声音不是很大,却又为了让她能听清,于是稍稍往这边凑了一点。 “我知道,但是就是感觉不太好受。”她闷闷道。 “怕交不到新朋友啊?” “嗯。” “那……暂时交不到也没关系……”段烁说着话时,声音有些牵强,却有意在后半句添上几分伪装出的豁达,为了不让她程霁听出来,“反正也不会一直交不到的。” 程霁心里的那种孤单稍稍排解了一点,点点头,应道。 她望着路面上的影子,见段烁单手插兜,带着几分她少见的桀骜模样,似乎在向她表示:他现在和她情况差不多,但这从来不是一件值得烦心的事情。 她微微被触动。 “反正……”他顿了顿,然后道,“无论怎么样,我会是你一辈子的朋友的。” 程霁抬头,看向说这话时的段烁,后者回应他的注视,唇角扬了扬。 怎么又开始说这些幼儿园才说的幼稚的话了? 哪有高中生嚷嚷着“这是我一辈子的好朋友”这种话的? “哪有什么一辈子的好朋友?”她笑。 可段烁却不以为然,反而朝她投来认真的目光,“怎么不会?” “我就没有一个能从小学一直玩到现在的好朋友,有些哪怕之前关系很好,因为升学不在一个学校或者班级,关系慢慢地就淡了。再见的时候往往都尴尬到没话说。”程霁向他陈述着事实,“再说了,你这么厉害以后肯定要去北方读大学的,我大概率考不上那些顶尖名校,如果有一样水平的,肯定会留在南方读书。” “你想想,我之前那些因为初中隔了一层楼的朋友都慢慢疏远了,我们之间要是隔上几千公里……” 程霁说到这里,心里不知为何有些发酸。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心里也很想像段烁说的那样一直一直跟他做好朋友,可是就是要拿那些可恶的现实例子来打碎这种美好的幻想。 她最终还是把那句话顿在了那里。 她不喜欢那个假设。 她不想和站在身边的这个人在将来的某一天,相隔几千公里。 可是好像,三年后,这就是命运的导向。 “几千公里怎么了?”段烁满不在乎地说道,“几千公里我也随时去见你。” “你该不会觉得我跟他们一样,会动不动就把你忘了?” “我才不会像他们那样喜新厌旧。” 程霁脑中的那“命运导向论”被段烁这一连串的带着强烈理想主义色彩和少年冲动的话冲撞得七零八落。 她有些恍惚,抬头,又见日光如金鳞在他眼底游走,他一字一顿,向她强调:“只要你还想见,我还想见,隔再远都能见面,隔再远都是好朋友。” 44. 篮球赛 段烁坐在窗台边,不时抬眸窗外望去。 目光放逐到最远,才能看见程霁教室门口的储物柜。 不时能看见三两个站在走廊看风景的学生,只是无法从中辨认程霁的面孔。 他随意转动着笔,缓缓收回目光,转移到作业本上。 “咱们班篮球赛缺一个人,有没有要报名的!” 段烁转动的笔微顿,环顾周围对此无动于衷的同学和讲台上尴尬的体育委员。 “我报名,写我的名字吧,我叫段烁。” 报名的半个月后,赛程将近,而班上那些准备参加篮球赛的队员们却没有一个想着要组织起来去训练一下配合度,都在埋头忙着自己的学业或是和之前的朋友们一道打球。 比赛前,连日的阴雨和异常的降温让段烁的脑仁发酸发疼,折磨得他疲惫不堪。 却在雨停后那天下午,小组赛便拉开序幕。 段烁在第一场申请成为替补,但是由于配合度的问题,他们败得很惨。 次日第二场,若是再败,他们便没有晋级的机会了。 队长要求段烁必须上场,他们一致认为段烁在昨天替补的个人表现非常好。 段烁犹豫地看着一脸笃定的他们,道:“我今天头疼,状态会很不好,你们确定……” “头疼都是小毛病,热身一下说不定你头就不疼了。别找借口,当时既然报名了,不参加算怎么回事?” 段烁难受到唇色浅淡,却还是应允下来。 放学铃声打响后,他跟着参赛的队员一同去了篮球场。 刚在场边换完鞋,段烁便听见一声惊呼。 “烁哥!你竟然也参加,哈哈我天……”季衡把手上的球塞给队友后就朝着段烁走去,“没想到咱们俩有一天竟然当对手。” “我这学期都没在篮球场上遇到你,哎,是哪个伯乐发现你篮球打得好的?” 季衡所在的9班的篮球队对他这种联络敌方的行为颇为不满,强行打断了两人叙旧,季衡被几个人架着回到了队里。 段烁瞥了一眼旁边的队友,他们都错开目光,没人发问,像是刚才的事情根本没有发生一般。 原本已经想好的解释,竟然连说出去的机会都没有。 场上四十多分钟的角逐,两队的比分一直咬得很紧。 上半场基本是2班领先,而下半场开始,作为主力之一的段烁便显得力不从心起来。 一个关键球传到了他的手里,而他又在一个投球的良好位置上。 可那一瞬,眼前的景象却模糊了,后脑微微发麻。 周围的光线似乎都扭曲了。 身后脚步声渐近,他没有时间缓解这种症状,只能凭着感觉大概一投。 脚掌着地的瞬间,他甚至有种随时向后仰倒在地的感觉,身体的平衡不受控制,大脑几乎一片空白。 原本过来抢球的季衡见状,忙用手扶了段烁一下。 篮球砸中篮筐后反弹,被9班的球员抢走。 “没事吧?”季衡擦了擦额角的汗水,说罢便扭头而去。 段烁稳了稳身子,朝球的方向奔去。 后来,许是因为那种一直缠绕着他的晕眩感,他没能继续发挥球队主力的作用,甚至有时都抢不到球。只能接过队友传来的球,勉强保持着准确度投篮,虽也不算差,却没有先前那般厉害了。 结束的哨声响起,2班以一分之差输给了9班。 听见哨声响起的那一刻,段烁差点直接倒在地上。 周围有欢呼声,有哀叹声。 他木木地倚着篮球架,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天色昏暗,斜阳投向地面的光芒已经变得暗淡。 “9班最强9班最强!” 九班的队员围成一团,雀跃声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季衡在其中非常开心,作为主力之一的他更是被一番夸赞。 段烁缓缓闭上眼,沉重的脑袋像是不足以支持他走出这里。 季衡刚拿上水杯准备喝时,就看见自己班的几个人找到零落在长椅旁或站着或坐着的2班队员,道:“你们篮球打的差点没事,你们班学习碾压我们就行了,赢的滋味我们班尝尝就行。” 9班的几个队员便大笑起来。 段烁听见有动静,缓缓睁眼,眼前的景象已经不再像比赛结束前几分钟那般朦胧模糊,他缓步走到那边。 季衡见9班的人多少有些嚣张,便笑着走过来:“哎,你们别太过分啊,惹2班的人干什么。” 段烁走到一张无人的长椅上坐下,却将那边的埋怨声听了个清楚。 “要不是段烁那一个三分球打得稀烂,谁会输给你们……” “就是,他下半场跟踩海绵一样,我都觉得他在放水。” “段烁!” 段烁听见呼唤,抬眸,一双眼睛平静得可怕。 2班队长半笑道:“你下半场怎么回事?” “我比赛前说了我有点……” 段烁的解释几乎还没说出,就被另一个队员打断:“你跟9班主力认识,不会你俩商量好了如何制造这一分的分差让我们班输吧?” 段烁扯了扯唇角,笑中带着点不屑。 2班队员内部的气氛更加僵持,连带着九班的庆贺都被这边的低气压影响。 “你笑什么?” “你要不要自己分析一下我按照你设想那样做的动机?”段烁的笑容消失在唇角,话语有些冷。 “你不直接否认,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是心虚吧。”另一个球员说道。 “不是,”一旁的季衡看不下去,“要不是段烁你们2班能拿那么多分吗?昨天你们跟七班文科班寥寥几个男生打都败得这么惨,现在倒好,主力还要被你们群嘲。你们有点良心好不好!” “你个9班的管那么多干什么!” “我就要管,我就碍着你了!” “你这人是不是有病啊!” 季衡心中愤懑,直接大步走到那人面前,道:“你是不是看不见后半场段烁他都快支持不住了,他比赛前是不是有跟你们说过他最近几天不舒服?因为身体原因投不进球这一点起码你们是知道的!” 双方争执不下。 季衡一个人直面2班那喋喋不休的三个人,丝毫没有畏惧之色。 …… 自那日段烁的安慰后,程霁便感觉心上的压力卸去不少。 卸去了那些压力,和同学交往起来反而变得更加从容和放松了。 想到开学以来,她好像没有去找他过一次,倒是段烁在听她倾诉之后一周来了两次。 也许说不上几句话,也许他单纯就是来看看她的状态。 那她是不是也应该…… 下午放学时,程霁吃完饭后到2班找他,一问才知,段烁去参加篮球赛了。 漫步在校道上,程霁低头望表,篮球场上竞争激烈,追逐、碰撞、扣篮轮番上演。 只是在这么多个场上,她不太容易找到段烁。 夕阳沉入楼房之间,篮球场上的灯光亮起,原本朦胧在旖旎暮色中的景象也变清晰起来。 在第三个篮球场上,她看见垂首坐在场旁边的段烁。 比赛像是刚刚结束,裁判刚刚收拾东西离去,但众人围在段烁的不远处,争吵声不断。 在那一个个后脑勺中,她依稀辨认出其中有季衡。 走近球场,她才听见那一团人的争吵声。 季衡几乎是扯着嗓子在那里辩论,2班的几个球员都面色阴沉。 段烁垂首坐在长椅上,头发被汗水浸湿,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 他面朝着正在争论的人坐着,却又不抬头看他们一眼。 程霁刚走到入口,就见段烁起身,一只手搭在季衡肩上,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季衡则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更加激动地咆哮:“不是,凭什么啊!” “什么叫你的能力问题!” “你的能力我还不清楚吗?” “你起开,我今天非得跟他们好好说说。” 季衡连着说了好几句话,可段烁却没露出同意的神色,而是默默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迫使他站定在原地。 2班的人却因为段烁的话自然地找了一个台阶下 ,渐渐都散开了。 程霁过去的时候,球场上就只剩季衡和段烁两个人了。 季衡坐在长椅上,生闷气地捏着矿泉水瓶。 段烁则双眼轻闭,靠在椅背上。 程霁走到两人跟前,他们都好像没反应一般。 “段烁,季衡。” 段烁听见程霁的声音,方才坐得随意放松的模样在不到一秒的时间被取代成端坐的模样,他微仰着头看站着的程霁,略微讶异道:“你怎么来了?” “我……在班上没看见你,所以就来篮球场这边看看能不能碰上。” “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没……”程霁观察着一旁季衡明显一脸气愤的模样和段烁有些不太正常的脸色,小心问道,“刚才我看见季衡和你们班的几个队员吵架,是……” “程霁我跟你讲,那几个人都是白眼狼!”季衡见程霁提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股脑地把刚才的事情向程霁讲述了一遍。 “他们都不知道段烁在最近这一周的鬼天气有多难受,还说什么不就是头疼……”季衡将已经喝空了的矿泉水瓶扔进垃圾桶,以此来最后表示自己内心的不平。 段烁最近一周,都很难受吗? 程霁看向段烁,见他确实如季衡所说,提不起精神来,心里莫名升起几分怜悯。 “你别听他瞎说,”段烁被程霁用这种目光盯得发怵,“没这么难受。” “没这么难受你还差点要倒地上。” 段烁只恨不得让季衡赶紧闭嘴,于是道:“你快点吃饭去,不是嚷嚷着要吃小炒,你去晚了没得吃了。” 季衡看看程霁,又看看段烁,很有眼力见地拿上水杯就跑。 以至于跑得太快,让程霁误认为他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程霁和段烁一同坐在长椅上,却又都不说话。 这种静默持续了两分钟左右,程霁开口问道:“你……真的一点都不觉得委屈吗?” “委屈什么?” “你们班上的人这样说你。” 段烁的唇角动了动,手里把玩着自己的水杯,道:“本来就是我的问题,我有什么好委屈的。” 可是他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并没有随之变得轻松,而是从比赛结束后就有的一如既往的沉重。 怎么会不在乎呢? 那天中午,他的那份不在乎,都是装出来的。 为了一个解释,他可以耐心地等,想尽各种办法催促,为了与她的友谊的一线希望,他甚至等了差不多一个月。 “可你看着就挺委屈的。” “哦。”他闷闷地看着自己的鞋尖,“你说是就是吧。” “……” “我虽然也没怎么看过你打球……但是我觉得你们班输了也不能都怪你没投进那一个球。可能他们都在气头上,所以才那样说。” “嗯。” 程霁总感觉自己的安慰特别苍白,好像真的没有办法帮着段烁让心情好受一点。 她不像他,这么会安慰别人。 “程霁……你陪我走走吧。”他偏头,请求道,“不远,就从这里走到那个小环岛。然后你去教学楼,我去食堂。” 校道上,走着许多刚运动完的学生。 段烁和程霁之间隔着半米左右的距离,就这么静静地走着。 风过树梢,叶片摩擦。 不过片刻,便到分离之地。 程霁顿住脚步,叫他的名字。 他回眸,见程霁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似乎是想要说什么。 “怎么了?” “你……别想太多,有些时候,也不都是你的问题。” 程霁很少说这样的话,一时间有些窘,垂着头,心里却在埋怨着自己这没什么逻辑的话语。 “我知道。”头顶传来他的轻笑,夹杂在簌簌的声音中,“谢谢你,现在真的不委屈了。” 说罢,他朝她挥手,道:“先走了。” 程霁点点头,心下却并不觉得自己真的陪段烁走走他就不委屈了。 可是好像他真的没有方才刚见到他时的那种忧郁了。 45. 不安 程霁那晚回到宿舍,舍友们都面面相觑,犹豫着什么想要跟她说。 程霁感到有些奇怪,洗漱完,她们才一起道:“程霁,你在谈恋爱吗?” 她愣住,茫然地看向三个舍友。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晓晓她有男朋友,”张笑微指着另一位七班的舍友道,“我们看见两次你和段烁一起走了。” 张笑微是知道她和段烁是好朋友这件事情的,为什么突然又这样说? “啊?我们没有……” “段烁他对你有意思。”张笑微眯着眼睛,拉着程霁到阳台说话。 夜色已深,窗外后山的虫鸣阵阵。 夜风带着些许寒意,可程霁由于紧张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段烁他没有……”程霁还是反驳道。 “你别跟我争,晓晓有男朋友的人还看不出来啊?因为不放心,她还专门给他男朋友打了一个电话问,我跟他说了段烁对你的一些表现,结果人家两个一致说段烁喜欢你的概率高达80%以上。” 张笑微脸上的笑意更甚,没注意到程霁越来越不安的神色。 “程霁,我看着也是越来越像了,段烁他总用那种眼神看你,嘶……你见他看谁这么温柔啊?他要是不喜欢你真是见鬼了!” “不会吧……”程霁垂下眼睫,心湖已经被搅乱。 好像,好像是这样的。 她还觉得段烁的眼睛似乎在看她的时候特别好看,总是很亮,很愉悦。 如果他看别人不是那样…… 她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简单地陈述着段烁曾对她说过的话:“他说了他没有喜欢的人的……” “你怎么知道他有没有说谎?不是,他都在你耳边说话了,他还笑……程霁,你什么感觉啊?” 程霁闻言,更加慌乱局促,一双杏眼闪烁着不安,两只手像是无处安放:“我没什么感觉……我也……我不能早恋。” “啊?”张笑微没料到程霁会是这个反应,她以为程霁会明显表示出喜欢或者不喜欢,但她似乎很抵触这个话题,抵触到甚至不想考虑自己的想法,只一个劲地想着要如何远离,如何将它推开。 张笑微脑筋一转,笑道:“没事,不还有百分之二十吗?你就让他一个人先喜欢着也行,不用太在意的。” 程霁闷闷地应了,熄灯后,闭上眼,却总感到惶恐。 喜欢? 不会吧。 大家不都只是开玩笑吗? 为什么这一次,要这么正式地评价啊? 假如呢? 如果段烁喜欢她,而她又好像给不了同等的喜欢,心里总是会莫名地愧疚。 那么多的喜欢堆在她的身上,她还一点都还不了。 段烁会很难受吧。 “想什么呢。”她翻身,将被子往上拉了拉。 ……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张笑微这么说了,程霁总心存顾忌,有时候也想去找段烁聊聊天,却又强行将那种欲望压下。 偶尔看见季衡和段烁出现在二楼,她总回避着来自对面的那束目光。 她甚至都能猜到,段烁是想隔着两栋楼之间十几米的距离跟她打招呼的。 只要她望向他的时间达到一秒,他一定会冲她招手。 可她倒是不敢了。 躲着他,躲了很久。 一段考结束,她漫步在校道上,却听得身后传来奔跑声,在这大多数人都徐步前行的黄昏。 “程霁。” 她的脚步顿了顿。 身侧传来他的喘息声,他跑得很急,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唯恐与她碰不上面。 程霁看向他。 他笑道:“好巧。” “……” “最近很忙吗?”段烁不疾不徐道。 “嗯。” “难怪没看见你来找我。” 程霁抿唇,心里有些愧疚。 还难为他给她找借口。 “那既然考完了,周末出去玩吗?” 周末出去玩? 他在约她吗? 这还是第一次。 程霁不敢答应下来,很怕那天段烁突然就说起喜欢这件事情。 “我跟同学有约了……”她小声道,余光观察到段烁似乎有点小小的失望,那句道歉便莫名脱口而出,“对不起啊。” “对不起?”段烁停住,在一棵榕树下。 程霁也不得不停下来。 “多大点事,有约就有约,怎么还对不起……”他垂眸盯着她,似乎是想从她的表情中看出什么不对来,“对了,还有一件事,音乐节开始报名了,季衡说要拉上我上去唱歌,还再找两个女生。关羽琴那边已经答应了,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 “不……不用,我唱歌不好听的。”程霁连连摆手。 “你唱一句我听听。” 程霁抿唇,回避着段烁的目光,小声道:“我不想去。” “真不想去?音乐节挺好玩的。”段烁跃跃欲试,眼神带着期盼,“上舞台挺有意思的,你别怕,我们这么多人。这么好的机会,以后想去都不一定有时间。” “我唱歌不好听。” “那你上去唱合唱部分也行,实在担心的话话筒拿远一点也行。” 程霁见段烁执意要拉上她,心里不解,问道:“你为什么一定要拉上我?” 段烁的初衷是想让程霁体验一下上舞台的感觉,但是又不好直接说明,毕竟显得好像他强买强卖一样,而且她都说了自己不想去了。 那就…… “其实……是我怯场,想找个比较熟悉的女生对唱……我都说了我社恐,那你帮个忙呗?” 段烁垂下眼睫,一脸诚恳道。 “……” 程霁有些应付不了他那求人的目光,侧过头去小声道:“我不行……” “程霁,”他眼神熠熠,扯出一抹笑,“我怎么求你你会答应啊?” “……” “买瓶饮料贿赂你够不够?” “……” “那或者再给你买个……” 程霁打断他的话:“段烁,你求我没用,我不想去。” 她见段烁眼里的光暗淡不少,像是得不到骨头的小狗一样沮丧。 她心里的愧疚更甚了。 许久,段烁才闷闷地开口:“你之前不是挺想上舞台的吗?小时候还因为上不了舞台伤心好久……我就想着……帮你实现这个愿望。” “然后,你就不会因为小时候那件事情一直记挂到现在了。” 段烁的手微微抬了抬,似乎是想牵她的手,但又很快意识到这样不好,又默默放下。 “你给我点时间想想。”程霁只好退一步道。 段烁抬眼,脸上的郁闷一扫而空,道:“那你想好来找我,我基本都在班上。” “嗯。” “那我先回班了。” “嗯,拜拜。” 段烁和她道别后,回头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程霁回头,见他脚步轻盈,像个蹦蹦跳跳的小学生。 她忍不住笑了。 …… 周末,程霁在书城里闲逛,目光从书架上的一排排书扫过。 从书架的空隙中,她看见不少人在一排排书架中穿梭,不时还能看见一两个校友。 她捧着一本书,微倚着书架,偏头看向窗外的明媚春景。暖阳洒落高楼间,透过玻璃,投下一片暖光,将坐在窗边的读者笼罩着。 她一时有些想将这一幕记录下来。 距离隔得有些远,她看不太清那些人的样子,打开相机后将画面放大,然后按下快门,随即低头点开照片看看效果。 照片最中间坐着一个少年,他微靠着椅背,一头黑发笼着淡淡的金黄,皮肤偏白,长睫,高鼻梁。阳光勾勒出他分明的脸部轮廓,他一双眼睛盯着书本,似乎是看见了什么有意思的地方,他的唇角微微扬了扬,淡淡的笑让他原本挺有攻击性的眉眼变得柔和。 这不是……段烁吗? 程霁感到脊背一阵发凉,小心翼翼地抬眼去看那人,他沉浸在书的内容中,没有注意到她这个偷拍者。 程霁忙调转方向与他避开。 少年的耳朵捕捉到那有些忙乱的脚步声,目光从书本上短暂挪开,余光便捉住那背影,他看见了熟悉的后脑勺。 他微微扬眉,起身拿着书本跟去。 程霁绕到人较少的一个书架后,平复着自己慌乱的呼吸,还小心地从书架探头,发现没人跟来才松了一口气。 要是被段烁知道她根本没有约朋友,而只是单纯不想应下这个约…… 她无心再在书城里闲逛,打算找到想买的书以后就尽快回去。 她站在书架前,隐约看见书架那头好像也有一个人在看着书架上的书。 当她终于找到那本书,缓缓将它从书架上抽出之时,对面那人的面容被她看了个真切。 段烁脸上带着些忍俊不禁的意味,像是恶作剧憋不住笑,眼角闪烁着顽皮。 程霁下意识地将书放回去,心虚地红了脸。 然后怔住,木木地从那空隙中看着对面的段烁,不知该作何反应。 段烁单手扶着书架,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却笑得更加厉害了。 “怎么这样……”她咬着下唇,总感觉从他的笑容中听出些打趣的意思,“幼不幼稚。” 她原以为自己的嘟囔声被很好地掩饰在他的低笑中,却没想到自己方才拿的那本书直接被缓缓地从对面抽走,然后露出了段烁的脸,他稍稍收敛了脸上的笑,附和道:“是,我幼稚。” 他微微弯腰,好让程霁能够看清他的脸,见程霁因为心虚和羞赧而泛红的脸颊,想起方才程霁躲避时那慌乱的脚步,让他想起了慌不择路的小企鹅。 越看越像。 他没忍住道:“但你可爱。” 46. 安排好的重逢 程霁和段烁面对面坐在书城咖啡区的座位上,前者心虚低头,后者一脸探究。 咖啡豆的香气弥散,时不时传来书页的翻动声。 周遭音量不大,段烁也压低声音问道:“不是说约了朋友吗?” 程霁抬头,气势却矮了一截:“我……” “被鸽了?”段烁单手托着下巴,“那你还挺可怜的。” “……” 他说是就是吧。 “音乐会的事情考虑好了吗?”他双手握着咖啡杯,问道。 程霁点点头,然后道:“我还是不去了吧。” 段烁似乎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不甘心地问道:“你真的是这样想的?” “嗯。” “那怎么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 程霁有些发愣,什么喜不喜欢,总不能是…… 心里那点猜忌和不安被重新挑起,她抱紧了手中的书,问:“什么?” “说不喜欢上台就不喜欢上台了,是为什么?” 段烁的神色没什么变化,倒是她一个劲地在误会。 她缓缓道:“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我也就是小时候喜欢上台表现自己。但后来就不喜欢了,初中即使有机会我也拒绝了。” 段烁的眉眼低了低,咕哝道:“怎么会呢?” 不喜欢还总是盯着那一个个上台演讲的同学,还总溜到舞台那边去看他们剧社和舞蹈社的彩排,眼睛亮晶晶的,一坐就坐很久。 他的目光从桌面挪到程霁身上,发现她低头喝着拿铁,有些心不在焉,神情却不放松豁达。 她又在说谎了。 只是好像她自己也默认了这个谎言是事实。 怎么有人明明那么喜欢,却不开口去争取啊? 段烁盯着程霁看,直到她抬头看他,他才道:“你只是怕自己很高的期盼和向往再伤害你,让你难过。在那时你便用尽了理由和借口让自己讨厌上台这件事情。但是,你真的讨厌吗?” 程霁感觉到心里有些东西在松动,像是一株春芽在奋力顶开头顶的砖石。 “我小时候没完成的愿望,我是一定会想办法让它实现的。所以我不相信你小学时候没有满足的愿望,现在触手可及,你把它扔掉的时候心里一点感觉都没有。” 那些被积压了很久很久的,曾经璀璨但如今暗淡的愿望,被他几句话便从心里挖出来了,它们摆在程霁眼前,等着她拂去它们身上的尘土。 “可我会拖累你们……” “不会的。我不管别人怎么想,反正你只要能站上舞台,只要能勇敢地为自己争取一次,我就会为你鼓掌喝彩。”段烁认真道,“演出是给别人看的,可愿望难道不是为了自己而去实现的吗?” 程霁在心里寻觅许久,再也找不到一个阻止自己接受的理由。 “那我……跟你们一起……但到时候初选要是过不了……” “你放心,能过的,有我在。”段烁信誓旦旦道,“别的我不行,唱歌还是可以的。” 程霁回味着方才段烁的那些话,问道:“所以……你真的也有小时候没完成的愿望吗?” 段烁好像不是那种想要却不去争取的人。 像他这样的人,真的也有小时候的遗憾吗? “有啊,”他抬眼看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但是已经实现了。” 程霁稍稍将椅子往前拉了拉,好奇地问道:“是什么?” “跟你和好啊。”他弯唇道,“我想实现想了挺久了,毕竟总有些人来挑拨离间,时间越久,我越想找你问清楚。” 程霁回想起自己刚入学的时候挺多人都在讨论段烁为什么没有去一中,为什么没有去前面的好班级,合着都是因为她? “那你……你是为了我才去的10班?” 段烁意识到自己好像说得有些多,将那想要坦白的欲望强行按下,然后道:“也不完全是,我本来就想去平行班,然后就翻翻花名册,最后我就看见季衡和你都在十班。我跟季衡熟,我还想找你和好,所以我不就……” 所以这场邂逅,是安排好了的吗? 程霁回忆起自己中考填志愿的那几天。 她原本要去硬件设施更好的一中,但是初中老师不建议她去过于自由开放的一中,而是推荐她去二中。她答应了,将指标第一志愿改成了二中。 报名截止的最后一个小时,好像是赵骆来问她填了什么指标生,他说他想捡漏指标生名额,刚好和她避开。 程霁老实说了。 所以段烁,他也是因为知道了才来的吗? 程霁没有问。 她忽然感觉至今她和段烁之间的关系似乎都是段烁一个人一点点建立起来的,他正在一点点地往她的心里走,在她的世界里变得越来越不可替代。 常说一个人的靠近往往带有目的,可段烁对她没有什么怀着恶意的目的。 那对他心里是否有对她的喜欢的猜测搅得程霁心烦意乱,她有时候甚至不想躲避了,甚至想破罐子破摔,就这么在他对她这种朦胧的感觉中好好待着。 她没觉得反感,只觉得不安。 可是她好像窥见那朦胧的情感在一瞬化成了实体警示她,让她保持距离。 与段烁分别后,她一路上都在想。 段烁为什么要这么热心地帮她实现愿望,为她心里的负面情感忧虑? 是关系好吗? 可她觉得有点好过头了。 她摇摇头,又觉得是自己自作多情,因为别人的几句话而误会段烁真对她有什么意思。 段烁依旧坐在咖啡区,缓缓地将杯中的咖啡喝尽。 思绪却随着程霁的那个有关愿望的提问飘回那年夏。 中考填报志愿,他起初也就是按照学校的排名照搬,没有好好考虑去上什么学校。 可在班上却又听见不少有关一中二中的讨论,甚至相当激烈。 难得做功课的段仁也拉着他商量这件事情,还将二中开出的条件告诉他,问他要不要答应。 段烁不喜欢自己做选择被这些优惠条件束缚,推拒了本部开的条件。 段仁只好道:“那你问问和你关系好的朋友,看看他们去哪里。” 关系好的朋友…… 在一个高中, 是不是又能见面了? 他又想起程霁了。 如果没有什么想去的高中,那就去找找想见的人。 报名截至前的6个小时,他便坐在电脑前查一中二中的资料,了解学校的学风和管理,越查便越觉得程霁不会去一中。 每次只要在可能存在规矩的边缘徘徊就会觉得不舒服的人,应该不会去规矩宽松的一中。 他给赵骆发消息,让他问问程霁。 赵骆很热心,说他和程霁避开也好。 他没急着否认,只是催他快点。 半小时以后,赵骆回复他,程霁会去二中。 那天,他记得是个晴天。 段仁和杜莹在阳台上喝茶。 他瞥见桌角笔筒里那只程霁的笔。 赵骆还在发消息,劝他去一中,说一中特别适合他,刚好也和程霁避开了,两人也不会气氛尴尬,估计以后都不会再见了。 段烁本来觉得没什么。 他不清楚时间,只是知道快要到截至时间了。 他开始没有动,不太想去改志愿。他听着周围的动静,盯着那只笔,保持着绝对的静默。 空调的风呼呼吹着他的头顶,记忆中的一个不起眼的碎片被他重新拾起。 那年,期末考试完,他准备离开西城区的前一个星期。 他看见程霁在学校门口的文具店站着,在较为拥挤的文具店,她盯着一小盒包装精美的书签。 当时的他骑着自行车,那景象在他的眼里一闪而过。 程霁要是买文具,怎么不去她家附近那个文具市场里面买? 学校门口那文具店的东西都是些外表漂亮的东西,程霁向来不追求这个。 她是给别人送礼物吧。 想到这里,他突然起身,最后一个念头随着他的脚步冲出门外而在他的脑中闪过。 她是要给他送别礼物的吧。 他没等到她,好像并不代表她没有来。 “爸,填志愿网站的账号密码是多少?”他站在阳台门边,神色有些着急。 原本慢悠悠喝茶的段仁闻言,讶异地抬头,问道:“你不是不改了吗?” “你快告诉我,是多少,现在还有多久截止?” 段仁起身,帮他把账号密码输好。段烁忙点开自己的志愿表,将指标改成二中,一二志愿换了一个位置,确保了他一定被二中录取。 段仁狐疑道:“你既然要去二中为什么不跟学校签约啊,现在才改……” 段烁悬着一颗心,点击确定志愿时,加载的圈圈转了很久,估计有三十秒,才显示修改成功。 他松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再看了一眼时间,再慢十分钟,就修改不了了。 “你去一中,和程霁估计就不会再见面了。” 脑中又浮现起赵骆发来的消息,他扯了扯唇角,从笔筒里抽出那支笔,放在手上把玩。 他不想和程霁再也见不着面。 他想去见她。 所以,他就去二中见她了。 现在看来,他志愿还改得挺值。 甚至有点……物超所值。 47. 你放我鸽子 答应了段烁要参加合唱,程霁中午的时间便只好分出来和季衡段烁和关羽琴聚在一起排练。 季衡凭着和音乐老师的良好交情,借到了学校的一个小乐器室,四个人聚在一起叽叽喳喳说个没完,只有段烁一个人拿着乐谱在那圈圈划划,不时坐在钢琴面前用手按着琴键。 几个人的第一次排练,除了段烁以外的三个人基本没有作出什么贡献,但是都在第二次排练之时收到了属于每个人的定制乐谱。 季衡看到了自己手上这份有着简谱和吉他谱的一沓纸,惊喜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道:“不是,段烁这么小众的一首歌你上哪儿找到的吉他谱?” 段烁淡淡抬眸,道:“找我老师写的,也就花了我一整节吉他课。你弹吉他,我本来想弹钢琴的,但是跟这首歌不太配,所以就算了。你以后中午就练吉他,跟着一起唱高潮部分,程霁和关羽琴的是整首曲子,你们商量着谁唱哪段。” 季衡听闻,把吉他往旁边一放,不悦道:“不行,你唱歌这么好听怎么能不唱!” 他说罢,就把段烁手里那份完整版的简谱拿来,用铅笔勾勾画画一番,然后还给段烁,道:“这首歌本来就是四个人唱的,刚好两两对唱不就完了吗?我和关羽琴一个班的,我们俩本来就不太会唱,刚好可以一起多练练配合度,中午也可以睡个好觉。你和程霁就过来这里练一中午,你们练得也快,这效率不就上来了吗?” 程霁瞥了一眼一旁的段烁,他抿着唇,似乎是不太满意季衡的这个决定。 季衡冲段烁眨眼睛意会,可段烁却拧眉回应。 季衡见某人不开窍,于是退一步道:“我明天社团有事,关羽琴她跟我一个社团,我们俩都有事,起码明天你俩是要一起排练的。” 程霁听说要和段烁在一个房间里待一个中午,心里就隐隐有些不安,可理智又迫使她将那些不切实际的猜测扔到一旁。于是本来想提出异议的她愣是一个字没说,当作默认了。 段烁见程霁好像没什么意见,自己也答应下来。 关羽琴见季衡憋了一肚子的花招,没忍住咬着唇笑。 “关羽琴。” 她不解抬眸,便看见季衡背对着程霁和段烁,冲她做了一个嘴巴拉上拉链的手势。 “……” 她勉强点了点头。 “来吧,练习!”季衡招呼道。 然后就半推着关羽琴恨不得往角落里钻,然后钻出一个大洞好逃走一般。 段烁无语地看着季衡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举动,然后打算不再理他,而是扭头对程霁道:“来吧,以前听过这首歌吗?没听过的话我带了mp3,我们一起先把它听熟了再唱。” 程霁点点头,借过段烁递来的一只耳机。 但…… 程霁坐在左边,拿到的却是左耳的耳机,段烁坐在右边,拿的却是右耳的耳机。 如果两个人要好好听歌的话,就要坐得很近才行。 可段烁好像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径自戴上了耳机调歌。 他眼睫垂下,午后的自然光洒在他的侧脸,他神情专注,直到找到那首歌才放松了脸上的神色,道:“就这首,你带上耳机听一听。” 程霁方才看着他有些入迷,见他突然抬头看自己,有些心虚地戴上耳机。由于两人之间的还是隔了大约半米远,耳机线绷直,连段烁手里的mp3都有些往中间走的趋势。 两人的耳朵都被这耳机线扯得有些疼,段烁稍稍往程霁这边靠了一些,耳机线终于松弛地垂下,但程霁的心弦却在无言中绷直。 欢快活泼的旋律从耳机里传来,重音恰好踩在她因为紧张而过快的心跳上,一声一声,她偷瞄一旁的段烁,他仍这么端坐着,脚下打着节拍,做着口型。 两人的肩膀只差那么几厘米便要触碰在一起,程霁甚至有种错觉,仿佛自己只要再多偏一点头,自己的嘴唇便要触碰到段烁的下巴。 段烁的哼唱在她的耳畔不安分地萦绕,挑逗着她的耳尖,又好听得让她得耳朵发软发麻。名为羞赧的情绪从心底升起,缓缓占据了她的大脑,她也没心去听旋律记歌词,只感觉自己要沉溺在这种暧昧的气氛中。 一曲终了,段烁扭头去问程霁有没有感觉哪个部分比较难唱,却在问完后发现程霁的脸颊和耳尖都泛着红晕,他摘下耳机,问道:“你热吗?” “啊?” 程霁看向段烁,杏眼中盛着几分让段烁不熟悉的神色,不过这时的程霁总给他一种水蜜桃的感觉,脸颊透着粉,眼神泛着柔光,没有一点攻击性,只觉得有趣和可爱。 就像书城那天,被捉弄以后的她。 “我问……你热吗?”他的大脑也有些卡壳,“好吧,我看你是挺热的,我去把空调打开,温度调低一点。” “嗯。” 段烁过去将空调温度调低,程霁坐在原地,因为刚才那短暂的几分钟的靠近而心神不宁。 角落里响起季衡含糊跟唱的声音,惹得一旁的段烁轻笑,关羽琴更是憋不住,吐槽道:“你没学你就别唱,误导大众……” “你不唱怎么学的会啊!” “不用跟唱也能会啊!” 程霁见段烁的注意力被短暂地吸引过去,连忙摘下耳机,换另一只,然后稍稍坐远一些。 段烁回来坐下,顺势地拿起耳机往右耳戴,然后又隐隐感到不对,低头看了一眼,发现是左耳的耳机。余光又瞥见低垂着头恨不得往地板里钻的程霁,心里也明白了两三分。 两人的距离拉开,程霁脸上的燥热也褪去,她小心地打量着段烁,发现他好像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依旧像先前一样听歌。 分别前,程霁心里也记挂着那件事情,一直到离开了音乐室很远,她才发现自己好像还没有和他们说再见。 那些奇怪的心思搅动着她的心湖,她那么怕自己的猜测成真,又那么无法抗拒他的靠近。每一次他无心 的靠近,都让她不知所措,身子像是僵住了一般。 次日中午,程霁躺在宿舍的床上,心里懊悔没有在昨天和段烁说她今天不去。 她不想和段烁共处一室。 季衡的刻意她不是看不出来,那极力撮合的模样总让她觉得,今天在音乐室段烁会告诉她很重要的事情。 可是……要是她不去,不就是爽约了吗? 段烁那么记仇,不会也一个人在生闷气吧? 她翻了个身,挣扎着想要起来,却听见午睡铃响起,彻底破灭了她离开宿舍去排练的愿望。 他应该看见她没去,会走了吧。 另一边,乐器室里。 段烁倚在墙边,半眯着眼睛,攥着手中的mp3,留意着门口的动向。 隐约可以听见宿舍那边响起的午睡铃,音乐顺着节奏走到末尾,春光朗照的走廊不见人影。 耳机里单曲循环着那首歌曲,他轻声哼着歌。 歌词牵动着他的情绪,却扬不起丝毫的欢欣。 该不会真的忘记了吧? 还是说,单纯不想来见他? 她好像最近总躲着她。 段烁将mp3摘下来放在一旁,坐在椅子上,倒带一般回放着这个学期以来发生的事情。 他没找到一个让程霁与他疏远的原因。 少年坐在乐器室的椅子上,盯着门口地板上的阳光,闷闷地想了一中午也没明白为什么程霁最近要躲着他。 …… 午后,学生从宿舍楼鱼贯而出,风也似学生们一般慵懒,无力地掀起小小气流,头顶的树叶也只敷衍地轻晃着。 程霁低头,挎着帆布包,不愿将目光放逐到除了面前的地板以外的地方。 兴许一抬头就会对上段烁兴师问罪的目光。 她还没想好要找个什么借口搪塞他。 她加快脚步,余光却瞥见走廊上一抹熟悉的影子。 那人就直愣愣地站在走廊旁边,站在她的班级门口。 程霁才走到饮水机边,那抹影子便以较快的速度朝她靠近,最后站在了她的身前。 她愧疚地抠着手指,不敢抬头看他。 也没想到他没有想着生闷气冷落她,而是直接跑来找她。 见她不说话,段烁主动卖惨,说话时却带着十足的认真:“程霁,你今天中午失约了。” 这像背公式的笃定模样,好像她正坐在犯人席上被宣判了一样。 “对不起,我……” 他微微弯腰,盯着她,迫使她不得不抬头,然后才继续道:“我等了你一中午,可你没来。你放我鸽子,总要给我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 程霁见他的样子,不像是生气,像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执拗学生,更像个抱着胳膊赌气的小孩子。 好像嗔怪谴责不是目的。 但委屈卖惨一定是手段。 好让她缴械投降,全盘托出。 48. 或许是她看人不准 “对不起啊……我是真的忘记了……”程霁找不到更好的理由,却也更怕露出马脚,被段烁看出来。 段烁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可我觉得你不是忘记了,你在骗我。” 心思被看破,她连忙解释:“没有骗你,我是真的忘记了。” 两人身后,许多人路过。 时间艰难流动,程霁感觉自己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这莫名的低气压下叫嚣着不安。 “你该……你该不会是在躲着我吧?”段烁的目光有些咄咄逼人,似乎是想看破她言语的伪装,一直看到那种种反常背后的核心——那个荒诞的猜测。 “没有。”程霁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开口,显得仓促而又心虚。 她感觉到段烁的目光似乎更沉了,却又不是那种富有攻击性的冷冽,而是自己心境的外化。 段烁刚想开口再问,上课铃声不巧地响起,他只好改口道:“那明天下午那半个小时的集体排练,你可别再忘了。” 程霁连连点头,紧绷着的后背也慢慢放松下来。 他大步跑远,她注视着他的背影,已经开始担忧着这隐秘的心思被看破。 …… 晚自习回到宿舍,程霁接到了自己初中好友打来的电话。 两人寒假才见了一面,彼此交流了很多事情。 程霁无心提起那位初中感觉可能暗恋她的同桌,向她说了种种表现,她便主动请缨去试着联系一下那个同桌。 “程霁,我上周出门前问到了,你猜他有没有承认?” “你就说吧。” “他说他根本没有,让我别一本正经地猜他真正的初恋。” 程霁心头一颤,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生出,动摇着那个荒诞的猜测。 “但从你的讲述,还有当时成绩出来他第一个在群里问你的成绩,还在群里冷场的时候第一个跳出来秒回。加上他之前对你还跟别人不太一样……这要不是喜欢还能是什么?” 程霁的注意力已经无法完全集中在电话那头好友的推理和猜测中。 她只知道自己对喜欢的定义好像出了点问题。 对她和对别人不一样不是喜欢。 对她十分热情也不是喜欢。 “对了,他当时不是还很喜欢在你面前刷存在感,还天天耍赖皮求你给他通融背书检查任务吗?我感觉他就是嘴硬。” 春夜的风微凉,将程霁心里那些不切实际的臆想卷走。 可能,是她看人不准吧。 关系好又不等于喜欢。 “说不定呢,可能只是我和我舍友想多了。毕竟我们也没人谈过,你别觉得他喜欢我了,他都谈过一个了。” “可他这个应该算是明显的……算了,他跟你差太远了,配不上你。你呢,要是能在二中找到个学霸帅哥,你就知道那家伙有没有在说谎了。” “我不打算在高中谈恋爱。”程霁微微拧眉道。 “喜欢本来就是一瞬间的事情,爱情的火花要是燃起来了,你还偏要浇灭吗?”电话那头的朋友笑着打趣。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便挂断电话。 程霁在桌前坐下,面前是那份歌词,上面还留着段烁的一些笔迹。 她轻叹一口气,这么一折腾,她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了。 …… 到了乐器室,程霁发现季衡早就先来了。 但是没看见段烁。 季衡向她解释道:“程霁,你再等等,段烁去问老师能不能用钢琴,他的mp3不能外放,我的那个又没电了。” 她点点头,于是便看见段烁和关羽琴一前一后过来,段烁像是没有注意到她一般,目光投向钢琴,道:“可以用,现在开始吧,练完早点回家。” 不知道为什么,程霁感觉段烁好像真的生气了。 她见他眼眸低垂,让人看不清他心中所想。 他背对着他们弹琴,背影有些冷硬,唱歌时的情绪似乎也和这首活泼的歌格格不入。 一曲终了,季衡提出要两两练清唱,她和段烁还没人同意他就忙拉着关羽琴往房间的另一个角落走去。 留给两人的只有尴尬。 程霁拿着歌词站在段烁侧边,看着他不慌不忙地拿出作业准备写,根本没有要和她一起唱的意思。 见她还执拗地站着,段烁才抬头道:“你坐会儿,写会儿作业,等他们练得差不多了我们一起再合一遍。” 说完又继续低头写作业。 “你还在生气吗?”她小心地问道。 段烁的笔尖一顿,然后继续在草稿纸上游走,头也不抬道:“我哪有那么小心眼,为这点事情跟你生气没必要。” 他抿了抿唇,接着道:“谁都有忘记事情的时候,况且你也不是惯犯。” 程霁感觉,他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重了许多。 还说不生气呢。 口是心非。 程霁也只好拿出作业开始写,小心地离段烁稍远些,书本放在两人之间作隔离带一般。 她沉浸在解题中,却没有注意到一旁的段烁抬头,瞥见两人之间那一小堆书本,盯了好半晌才收回目光。 合唱完整首曲子,程霁收拾书包,段烁慢吞吞地去玩着钢琴,指尖在琴键上无意义地弹着,急着回家的季衡拎上书包就跑,关羽琴和程霁告别后也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她和段烁两人。 程霁听见两人离去的动静,手上的动作有些忙乱,努力辨认着书堆里自己的书本,然后一股脑地塞进书包,甚至顾不上整齐。 段烁坐在琴椅上,垂眸看着半蹲在地上收拾书包的程霁。 然后默默看着她把他的物理练习册塞进书包。 外面,天已经半黑了。 青色的天幕只残余着几抹彩云,本想开口提醒的他闭上了嘴。 直到程霁将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 “程霁。”他叫她的名字。 程霁见不出声的段烁突然开口,书本一个不留神从手心滑落。 她慌张捡起,模样狼狈。 段烁努力装作自己没看见她的小动作,继续道:“你怕黑的话,我可以送送你。” “不……不用,有路灯。不会很黑的。” 程霁说完,将书包背上,朝着他却又没看着他,说道:“我先回家了,你也早点回去。” “嗯。”段烁侧对着她,缓缓合上琴盖。 程霁走后,段烁望着窗外的天幕,起身用最快的速度收拾书包,瞥了一眼那冲 着校门走去的身影,大步夺门而出。 …… 程霁走出地铁站时,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上基本没有人如她一般缓慢行走,只不时有几辆电动车从她身侧疾驰而过。 她隐约感觉身后有人同她一起朝着这个方向走着,只不过距离较远,她也不敢回头看。 人行道一侧的居民楼下,几点火星明灭,凭着路灯的光,她看见楼下站着一个混混装扮的人,倚着墙,垂首咬着烟。 似乎是被她行李箱的动静吸引,那人抬头,瞳仁的光让程霁想到了豹子盯着猎物。 她连忙收回目光,拽着行李箱大步往前走着。 一侧的马路车辆穿行,暗处的威胁一点点朝着她靠近。 那人的步子闲散,脚步却如鼓槌敲在心上,令她警觉惶恐。 身后也传来脚步声,她刚想跑,那熟悉的声音便牵住她的脚步:“程霁,等我一会儿。” 她回眸,撞进段烁的目光。 那个混混刹住了脚步,程霁还隐约看见他的烟头在暗处动了动,像是在咒骂。 外套的衣袖被扯住,段烁就这么拉着她往前走。 程霁错愕地看向他,段烁背对着她,整个身子笼在白色的光晕里,他脖颈布着几点汗珠,他脖颈上的细小伤疤也清楚可辨。 市井的喧嚣再度入耳之时,那只手松开了。 面前是十字路口,程霁发觉自己好像已经盯着他的背影看了许久了。 此刻,段烁才回头,低声嗔怪道:“都说了让我送你了……” “你怎么跟来了?”程霁问道。 段烁本想说是怕她路上不安全,联想起最近程霁的躲避态度,只好改口道:“找你要东西。” “什么东西?” 段烁双臂环抱胸前,扯了扯嘴角道:“拿了我的作业跑,你还挺无辜的。” 程霁连忙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在包里翻找着,果真找到了段烁的练习册。 她怔住,拿着练习册看向段烁,后者耸了耸肩,道:“我还能骗你不成?” “对不起,是我没看清楚。”程霁向他道歉,段烁似乎不怎么在乎地接过本子,装进书包。 程霁转念一想,其实段烁完全可以不用这样,他可以周日返校的时候再来班上找她要的,以他的速度利用一个小时的自习时间完成根本不成问题。 为了一本练习册而浪费这么多时间…… “你其实没有必要跟过来的,我可以周日……” “没有必要?”段烁有些不满地打断她的话,“你觉得刚才的情况你一个人能解决的了?” 程霁讪讪住口。 “程霁,拿本子是次要的,我怕你路上出事才是主要的。”段烁一股脑地将想了一路的话倒出来,“你明明知道这条路晚上走不安全,你不让我帮忙就算了,你也不叫你父母来接。而且……” 段烁的话顿住了,马路对面的绿灯亮起,他凝视着程霁,没有动。 他犹豫良久,似乎是觉得接下来说的话有些矫情,但还是深吸一口气道:“而且你真的没有觉得你自己在躲着我吗?” “程霁,你欠我一个解释,”段烁见程霁眼神闪躲,硬着头皮提醒道,“你也不想四年前的事情再发生一次吧。” 49. 问八卦的特权 程霁感觉大脑一片空白,可段烁似乎并不打算放过她。 好像她不坦白,他就不让她过马路似的。 “我那天……真忘了……” “你骗我。”他脸颊的肌肉紧了紧,“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我……”程霁感觉脸上发烧,几乎要把这辈子学到的知识搜刮一遍,也找不到一点点用来应对当下棘手局面的方法。 情急之下,她不小心将心里话说出口:“我听说,你有女朋友……你有喜欢的人。” 段烁愣住,心里想着自己上高中以来好像除了被人说过喜欢程霁,也没有别的绯闻了。 哪里又冒出来一个谣言? “啊?我有没有你还不清楚啊?” 程霁没想到段烁直接又把问题推回来,而自己又没想到合适的说辞,只好顺着这个问题继续说下去:“你和我又不在一个班,你要是有女朋友你还跟我走那么近……这样不好……” “我没有女朋友,只有你这么一个异性朋友。”他觉得荒诞,“不是,你从哪里听的这话,还这么相信?” “不告诉你。” “不会就因为这事吧?”段烁半笑道,“不理我这么久就因为这事?” 晚风轻拂面颊,程霁感觉那藏在心中的忐忑再也按耐不住,加上前面的铺垫,程霁大概捏造好了一个比较接近真相但很离谱说法。 “我说了你不要觉得生气,因为那话不是我说的。”她感觉心脏紧张得像是要跳出来,抬头看向段烁的时刻竟有几分上战场的决绝。 “嗯,你快说。” 程霁深吸一口气,用最快的语速道:“他们说你喜欢我,但是你又有女朋友,所以这样脚踏两条船的做法是不对的,让我减少跟你接触。我觉得这话说得太过分了但是我又怕你真的有女朋友,所以我只能躲着你,然后这样他们就不会这么想你。” “所以,我只能不理你……” 程霁感觉自己说完这句话,世界都安静了。 她说完就感觉到一种罪恶感涌上心头,有一种亲手为他安上一个个罪名,把他送进监狱并且执行死刑的感觉。 难怪说八卦往往从最亲密的人口中传出。 这要是真的传出去,那段烁不得被全体女生吐槽。 段烁感觉自己听完后,小脑都萎缩了。 说他喜欢她还能找到一点证据,但是他已经有了另外一个女朋友,并且还脚踏两条船这说法…… “所以……”段烁被这一堆话搅得云里雾里,“你也相信我脚踏两条船?” “不不不,我没有,我知道你不会。” 段烁微拧着眉头重新将思路顺了一遍,抓住其中的破绽问道:“可……假如我喜欢你,那么他们就可以默认我有女朋友,这其实是一个问题吧。说我有女朋友这人应该是基于我可能喜欢你这个猜测得出的,那么说我脚踏两条船的人一定是觉得我喜欢的人不是你,而我又跟你关系比较近……” 程霁感觉段烁下一秒随时猜到真相了,唯恐他突然道:“那这个人觉得我既喜欢你又不喜欢你,说明八卦的源头是不知道我喜不喜欢你。这个人这么好奇我们的关系,应该就是跟你我比较亲近的人,可这么大的一个八卦我一点都没听见过。所以应该是最近的,但你疏远我有一段时间了,所以……这是你刚才想出来套我的话是不是?” 这么一想,程霁感觉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还真是说了一句谎就要用无数的谎言去圆。 段烁的指尖轻点路口的柱子,然后道:“你这个八卦好像还是个综合多人意见的产物。” “……” 段烁似乎也对这种八卦不太感兴趣,淡淡道:“反正你知道没有这回事就可以了。” 程霁松了一口气,对面的绿灯也终于亮起。 那种因为紧张而带来的不适感在一点点消退,行李箱的滚轮声似乎也在无声熨平着方才心中的起伏。 成功过到对面,头顶却传来他的轻笑。 “哎,这编八卦的人还有点意思,内容里除了‘我喜欢你’这一点站得住脚,其他全是没有事实的臆想。” 风过耳,程霁开始怀疑是不是风篡改了他说的话。 只有“我喜欢你”一点站得住脚…… 他这是……承认了…… “什……什么叫站得住脚……”程霁有些结巴,心又在乱跳。 段烁还没察觉出他刚才说的话的不对劲,回答道:“就是有可能被广泛相信,让这个八卦能传播的点。” 程霁微垂着头,心想,她还真是喜欢自作多情。 段烁偏头,挑眉道:“哎,你可别信那些,类似脚踏这么大且多的锅我可不背。” 对话进行到这里,程霁隐约感觉到发问且不会被察觉到不对的机会就在眼前,那猜测即将被证实或证伪。 热意再次在她的脸上汹涌,让她感觉自己快要着起来了。 “呃……”段烁看着 她红透了的脸颊,那种怪异的感觉又在心里潜滋暗长。 “我知道,我回去就跟她们说。”程霁见两人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小区的大门口,于是站定,回头对段烁道,“现在不早了,小区里人多,路灯也很亮……” “嗯。”段烁附和着,顺手搭上了程霁刚刚松开的拉杆箱杆。 ??? 程霁不解地看向段烁,后者同样不解地看着她,道:“怎么不走了?” 两人间的空气奇怪地凝滞住了一般,她有些哭笑不得,心想:“这么有人这么明显的暗示都听不出来啊?” 似乎是注意到了她的无奈,段烁低头问:“你想说什么?” “我说……今天谢谢你,你该回家了。” 段烁眨了眨眼睛,似乎是在认真琢磨着这句浅显易懂的话。 然后又一副了然模样,直接道:“你在赶我走?” ??? 段烁此话一出,倒是让程霁再没了一点底气。 他陪她走了一路,结果她还要赶他走。 乍一听好像她在榨取他的价值一样。 “不是赶你走,是觉得你要早点回家了。”程霁耐下心来解释。 段烁不以为意,反而拉着她的箱子转了一个方向,以便自己更好往她家的方向拉。 “……” 程霁感觉自己对于左右段烁想法这件事情上完全发挥不了一点作用。 “比起让我早点回家,还是你早点回家比较重要,”他的眼角添上笑意,“快点走了,好不容易说会儿话,你倒是一点也不珍惜。” 程霁无奈,只好跟着他一起走。 两人的影子在灯下几度变换,长短交替着,脚步声入耳,不疾不徐,让她感觉到这个学期以来和他之间难有的放松。 他们哼着歌,歌声不算响亮,却在两人之间交换着那种愉悦轻松。 程霁望了一眼一旁的段烁,唱出歌曲的第一句,也是他们对唱的部分。 段烁用倒映着点点灯光眼睛看她。 歌唱偷走了时间,身处其中的人发觉时已经到了楼下。 离别前,段烁叫住她,一脸认真地嘱咐道:“你以后可别再因为那些有的没的八卦不理我,你要想知道就直接问我。” 他一边说着一边同她挥手:“在我这,没有什么关于我在学校的事情是非要瞒着你不可的。” 他背对着她走远,程霁回味着方才突然拥有的特权,不由得笑了。 50. 奇怪的同学 作为向来社牛且兄弟众多的季衡,社交并不成问题。 只是到了新班级差不多两个月,有一个人他无论怎么想着去和他打交道示好都没有办法建立联系。 好像他跟那人的仇人长得相像似的。 那人叫唐广博。 向来豁达的季衡也没把他当成多大的事情,合不来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直到某一天…… 季衡忙着在教学楼寻找移动电话让爸妈帮他买到时音乐节表演需要的一些小道具,只是连着在一楼的几个移动电话转了好一阵,愣是没看见一个空位。 他耷拉着唇角,心想自己只好晚点回宿舍了。 他轻叹一口气,瞥见离这里不远的高一2班,想着去找段烁聊聊天,不过这时,风将远处一个人的话语声传来:“段烁啊,他在2班。” 许是因为刚好提到了自己心里刚好想到的名字,季衡的注意力被吸引,循声望去,发现说话那人离自己挺远的。 季衡站在一根柱子后面,盯着那侧颜看了好一会儿才将这人对上号。 就是他相处不来的那个唐广博。 虽然他知道偷听别人电话不太好,但无奈实在好奇唐广博这种连他都不搭理的人是怎么跟同样不爱主动社交的段烁认识的,他悄悄走近了一些,藏在另一根柱子后面。 “2班是本部最好的高考班……你别说得那么云淡风轻,2班的学生被学校大熊猫一样宠着。”唐广博一改平日的寡言模样,对电话那头的人介绍起学校倒是颇为热心,“我知道你不怕学校……” 觉得没什么意思的季衡正要走,唐广博的下一句话直接令他的态度发生了180度的转变。 “也是,段烁那种人也就只能在学习上面争口气,至于其他的……”他轻蔑一笑,“还跟之前差不多吧,胆小鬼一个。” 季衡拧眉,在身后暗色天幕的衬托下,他突然觉得唐广博说这话时神色特别狰狞,有种将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自得。 “对啊,我不跟你说过我去试过他吗?”他低头随口提起,然后沉默地听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一段话,唇角浮起邪笑,“没想到你也去试他的底了,对啊,不就像我说的那样。” 跟段烁那件事情有关是吧。 季衡攥紧拳头,只等他将信息透露得更明显,他就会上去揍他。 凭什么欺凌者还如此得意,被欺凌的人只能带着那块心理阴影咬牙向前? “开放日你就来呗,咱们好久没见了。” 微凉的风让季衡方才一瞬间发热的头脑稍稍冷静下来,现在还不清楚他们是不是真的和那件事情有关,还是只是一些听信谣言的路人。 不能冲动。 确定以后也不能冲动。 他还应该去问段烁的意见,这毕竟是他的事情,自己不能过多插手。 唐广博心情颇好地离开,季衡的目光又冷了几分。 过去那些肮脏的事情,还能让他那么高兴? 季衡愤懑不平,差点就要即时追上去质问个明白。 开放日还有一周。 …… 季衡从同学那边听闻段烁和程霁果然报名参加了义工活动,自己也寻了个由头去混进义工联,然后顺理成章地申请到了一个名额。 食堂偶遇段烁,季衡就跟他说了这个事情,段烁只夸张地扬眉,道:“你?你不好好回家躺着上分你竟然要来参加义工活动?” “怎么了,我就助人为乐我快乐,况且我也有义工时任务的,听说学校这边能够物超所值,我就来试试。” “行吧,你倒是别拉着我聊个不停。” 季衡观察着段烁的反应,发现他并没有对开放日这件事情有抵触,应该是不知道唐广博那什么朋友要来,那是不是就说明他们可能是过来突击找麻烦的? 段烁不知道季衡那丰富的心理活动,只隐隐觉得吃饭过程中还在想事情的季衡有些奇怪。 …… 开放日那天,老早就有家长学生在门口等候,天空淅沥下着春雨,一把把伞下是模样各异的好奇目光。 程霁撑伞走到自己负责的操场区域,便见自己两个搭档老早就来了。 两人面对面站着,段烁背对着她,应该没发现她已经来了。 还一块儿挤一把伞。 段烁打着那把因为争抢而摇摇晃晃的伞,嘴上吐槽着:“不是,你有病啊!你放在体育馆的包里不是有伞吗?这伞本来就不小,雨又没淋着你你跟我抢什么?” 季衡似乎注意力有些分散,时而看看门口,时而又看看操场那边的社团活动摊位,时而又望着程霁眼底闪烁着几分阴谋得逞的笑意。 程霁揉揉眼睛,感觉自己应该是眼花了才觉得季衡那窃喜如此诡异。 “哎,程霁,你的伞挺大的,你跟段烁先撑一把伞,我借他的伞去把我的伞拿来。”季衡指了指不远处的体育馆,笑道。 程霁和段烁还没反应过来,季衡便一把抢过段烁手里的伞跑了。 “哎,你……”段烁用手徒劳地遮住头顶的小雨,然后像只被抢了骨头的小狗一样无奈又委屈地看着程霁。 “……” 程霁忙将伞举高,站在他的身侧。 雨点落在伞面,微凉中程霁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热意,她的伞并不大,两人几乎是贴着站。 许是因为那晚得到了他的态度,程霁心里那慌乱也减退许多。 段烁抬头看看头顶印着小花的伞,又侧头看看程霁因为赶路而有些毛茸茸的发顶,随口感慨道:“程霁,还是你比较靠谱。” “应该的。” “一会儿跟你们班女生可能有碰面,你跟他们解释清楚没有?” 程霁一时间没从段烁新引出的话中反应过来,茫然问:“解释什么?” “我脚踏两条船的事情。” 见段烁轻描淡写地提起,在程霁心底沉寂许久的愧疚和尴尬再次悄然萌生,她紧张地握着伞柄,道:“解释了。” “那就好。” 段烁见季衡好像一钻进体育馆就人间蒸发了一般,微微敛眉,又看向举伞举得吃力的程霁,请缨道:“我来打伞吧,季衡怕不是进去变身成蜗牛了,还不过来。” 程霁的注意力集中在校门那边,一时没注意听段烁的话。 直到感觉到手指的触碰,她才怔然回神,手中的伞已经被段烁接了过去。 她垂下手,却总感觉方才段烁无意触碰到的地方在一点点发烫,他指尖微微的粗粝感让她觉得新奇又害羞。 不就指尖碰了一下吗,紧张什么。她在心里对自己道。 开放的时间将近,体育馆那边才看见季衡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怎么去那么久?”段烁问。 “你俩不是没淋着雨吗?我去找人聊天去了。”季衡说着将伞还给段烁。 程霁准备叫段烁和她一样站到自己指定的点位上,却听见段烁一脸严肃地对着季衡道:“你忘了我上次怎么跟你说的了吗?” 程霁想叫人的话堵在喉间,莫名觉得段烁像是要跟人吵架一般。< /p>“我知道,这不也没什么吗?你自己心里要是不觉得有什么那就肯定没有,那你自己都这么觉得了……”季衡见段烁眼神犀利,声音小了点,“那哪能怪别人做的不对?” “我才没有。” 季衡心里有些发闷,本来自己今天来参加义工就是为了看看唐广博那些人对段烁的态度,结果今天的段烁这么不领他的情。 谁看不出来他对程霁有意思啊! “是是是,你没有。”季衡甚至有点想罢工跑到操场的最里面发泄一下情绪,但是转念一想,要是错过了段烁见到他们时候的反应,那他也就白来了。 于是又忍下,站在段烁和程霁的不远处。 指路、讲解、被采访对学校的看法…… 雨断断续续下着,季衡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本来就有些应接不暇的他根本没法一直关注段烁那边的动向。 转眼就到了饭点,操场上只有零星几个人,季衡心想自己今天估计是找不到唐广博他们了,于是有些挫败地坐在长椅上,垂着头。 校门那边传来交谈声,季衡恹恹地坐在原位,觉得肯定又是过路的来访者,便没有动。 那声音离这里越来越近,顺着校道而来,季衡起身看去,目光一冷。 段烁和程霁两人站在入口的一左一右,正面对面聊着天,也听见有人来了,也像他一样看过去。 季衡刚想走到段烁那个位置好好听听这些人在说什么,段烁却转身,脸色不太好地走来。 “季衡,你帮我站一会儿……” “怎么了?” “我头疼不太舒服,没带止疼药。” 季衡见段烁的脸色肉眼可见的越来越差,犹豫地看向那几个在校道上走但目前还没有注意到他的的一行人。 挣扎几秒,季衡坚持道:“我陪你去医务室。” 段烁轻轻将他的手别开,道:“没事,我自己去就好,一会儿我去食堂打包两份煎饺来,也省得你们去排队了。” 季衡还想说什么,段烁却头也不回地往操场旁边的架空层方向走。 如果要去医务室,不应该往校道上走吗? “段烁,医务室在那边,你去看台上面干什么?”他冲着那背影喊道。 刚喊完,季衡明显感觉段烁的脚步一顿,但还是硬着头皮在往前走。 不对…… 他叫段烁的名字了。 心底一阵寒冷兴起,他有些迟疑地回头,撞进了三五个人同时投向段烁的目光。 果然认识。 季衡强忍住心里的厌恶,走到程霁边上。 程霁拿着一块饼干吃着,瞥见一旁的季衡站得笔直,像是一点也不累一样。 她循着他的目光看去,便看见了一群打扮非常有风格的男生,大部分都穿着黑色的T恤,上面的图案奇怪,没来由地给她一种狰狞的感觉。 脖子上还戴着类似链子的东西,挂坠也带有明显的攻击色彩,什么狼头匕首…… 程霁没敢多看,只觉得这群和她年龄差不多的男生一点也不好惹。 像是社会上的混混。 走在前面的男生见季衡用带着敌意的目光一直盯着他们,于是扬了扬下巴,道:“哎,同学,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程霁浑身一激灵,将头埋得更低。 季衡稍稍收敛自己表露出来的敌意,回应道:“没有。” 心里却想:还脏东西,你全身上下没有一点是干净的。 流氓地痞一样,估计就是那人了。 51. 吃完就别难过了 季衡将目光在他们之中扫视一遍,便看见唐广博站在队伍中间,为首的人跟季衡说话时,他还望向段烁走远的方向,对身旁的人说些什么,表情虽不算讥讽,但也谈不上友善。 为首的那人单手插兜,轻蔑地笑笑,然后继续沿着校道往前走。 季衡咬紧牙关,心里的求知欲达到了顶峰,他迫切地想要找段烁问清楚这几个人到底和他有什么关系,可这时候段烁偏偏不在,也不知道他刚才看见没有。 程霁见那些人走远,回头看看,见段烁不见了,于是问道:“段烁拿水要这么久吗?” 季衡似乎从程霁的话中捕捉到了什么信息,问道:“他跟你说他是去拿水的?给谁拿水?” “给他自己啊。” “可……”季衡指着自己方才坐的那张长椅,上面放着三个人的水杯,“他跟我说他去医务室了。” “他怎么了?” “他说他头疼不舒服。” 季衡隐约感觉到段烁在借口离开一事上有些匆忙,甚至连借口都没有认真去想。 是在躲着那些人吗? “程霁,”他问道,“你认识那些人吗?有没有你的小学同学?” 程霁茫然地摇摇头,道:“我不认识。也不可能是我小学同学吧。” 季衡感到不太妙,忙道:“我去看看段烁怎么样了,程霁你在这等到规定时间就坐着休息休息,段烁会帮我们把午餐带来。” 季衡说完就大步离开,好像急着要去干什么大事。 况且这个时候段烁应该还没到医务室吧,现在去看看他的情况好像有点着急了。 程霁在原地百无聊赖地站着,十分钟后,校道的拐角处出现了一个拎着饭盒的身影。 段烁将饭盒放在长椅上,神色如常,脸上也不见痛苦之状,道:“程霁,你歇歇,坐着先把午饭吃了……哎,季衡哪儿去了?” 段烁一边说着一边帮她打开塑料饭盒,将饭盒和餐具一道递给她。 “季衡说是去医务室看你去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头疼不疼?” 他对于季衡会去医务室找他一事有些意外,但手上的动作没停,依旧不忙不乱地帮着每个人把饭盒打开,让里面有些烫的煎饺晾凉一些。 “我没事,现在已经是平稳期了,我也没想到我才疼了还没到五分钟就没什么感觉了,所以我半路改道去食堂了……” 程霁点点头,端着饭盒刚吃了一个饺子,余光便再一次被那扎眼的黑色装扮吸引。 又是那群人。 她有些反感地敛眉,侧着身子对着校道。 只不过这次他们好像不满足于在校道上走,而是朝着他们这儿——操场入口走来。 段烁刚准备完,抬眸便对上了为首的那个人的眼睛。 他怔在原地,直直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寒假时的那种被扼住脖颈的感觉与那群人给他的视觉冲击同时在他的心里刺激着,催生出名为厌恶和逃避的态度。 他垂头,坐在长椅上,不紧不慢地夹起一个饺子开始吃。 他背对着他们,模样淡漠。 “哎,同学,找你问个路。” 程霁抬头,以为他在跟自己说话,却没想到他是对着坐在长椅上的段烁,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不过那人倒也不急不恼,脸上还平添了一道笑,极有耐心地望着那略显单薄的背影。 时间一点点过去,程霁觉得心里煎熬,正准备代替段烁问他要去哪里,却见长椅上的少年终于起身朝向他们,道:“去哪?” 那语气带着森意,冰冷而敷衍。 程霁有些错愕地看向表情僵硬的段烁。 “我也不清楚,只是缺个导游。同学,咱们都是一个集团学校的,赏脸带我们转转吧?”他的语气带着痞气,令程霁听来十分不舒服。 “那不巧了,我们义工也有工作时间,导游服务有专门的同学,你可以去图书馆午休,等到下午两点再去综合楼一楼跟着他们一起游学校。”段烁说罢,整理着放在长椅另一侧的宣传册子,整理完便又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饭盒,不愿再理会他们。 “如果我就要你陪我转一圈呢?” 程霁见那个人脸上的笑容淡了,愠怒浮上脸庞,他大步走到段烁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表情也变得冷硬。 段烁面无表情地咀嚼着,然后默默地将饭盒和筷子放在一旁,却始终没有抬头看他一眼。面对刁难,他只不咸不淡地回道:“那你这人还挺不讲道理的。” “你觉得我看着是喜欢讲道理的人吗?”他眉宇间的戾气淡了一些,“不过,同学,像你这种看上去就像个文弱书生的人,才喜欢讲道理。” 段烁紧绷着脸颊,不耐道:“你说够没有。” “像你这样的……”那人笑道,“打架应该不太行。” 段烁噌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平视着他,咬着牙道:“魏弈风,如果你今天真是来刁难我的,那你还是趁早回去,你以为我会因为你几句话吓成乌龟吗?” 魏弈风耸耸肩,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你不是吗?那你刚才跑什么?” “你……”段烁瞥了一眼正在朝这边靠近的程霁,勉强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刹住话头。 “我们毕竟是好久没见了。”魏弈风插进裤兜的手伸出来,上面带着一个张扬的银色扳指,上面的十字花是热烈张扬的红,位于正中间。魏弈风像是故意要给段烁看见一样,还特地手背朝上定在半空几秒。 那扳指似乎如一块烙铁,段烁的目光一触即分,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发着颤。 “来握个手吧。” 段烁将头别开,开始并没有抬手。 “怎么了,段烁,”他露出不解的笑,话语却带着胁迫,“你不愿意?” 程霁担忧地望向段烁,担心下一秒魏弈风就会揪住段烁的衣领,然后两人就会扭打起来。 段烁似乎是感受到了程霁的注视,稍稍抬眼,余光瞥见那红马甲时,随时将要喷涌的不适感莫名地被消解不少。< /p>程霁还在呢,他想。 他抬手,与魏弈风带着扳指的手相握。 然后佯装平静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将那些虚伪的话说出:“好久不见,魏弈风。” “这就对了嘛。”魏弈风眉宇间的威压烟消云散,只剩那惯有的痞气,他扯着唇角笑,很快便松开了那相握的手。 “走了,段烁,”他招招手,颇有深意道,“下学期再见。” 段烁感到脊背一阵发凉,身上的热气几乎都要被抽走一般。 魏弈风转身,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将段烁放在那儿的饭盒撞翻在地。 而他也只是垂眸瞥了一眼,用调侃的语气道:“抱歉啊,要不我带你再去买一份?” 程霁在一旁也看得生气,可段烁不知为何看了她一眼,然后便没了脾气一般,毫不在乎道:“没事,是我没放稳。” 魏弈风等人像是没有发生过这场不愉快一般,说笑着走远。 程霁上前,心里越想越气。 要是她有这个勇气像季衡一样上去揍他就好了。 段烁像是还没有从那争执中缓过来一般,紧攥着拳头望着长椅。 “段烁,你跟他们……” “是同学……不怎么熟而已……”段烁没等程霁说完便抢先道,似乎怕她怀疑,又进一步解释,“他们人就那样,可能看我考来二中,心里不平衡,所以你看着像他们欺负我……” 段烁扭头,笑中带点苦涩:“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我们之前关系还好过一段,只是后来有些聊不来……” 程霁没把段烁那些解释听进去,像是耳朵会自动屏蔽不重要的内容一样。 他只看见段烁紧攥拳头时发白的指关节,他现在说话时轻颤的嘴唇,还有……有些泛湿的眼睛。 程霁知道自己如果现在问关于那些人的事情,段烁连真相的边角都不会愿意吐露。 她低头望了一眼自己还剩一半的饺子。 “段烁,你午饭……还去食堂吃吗?” 他摇摇头,道:“算了吧,我胃口也不太好,不吃了。” “可下午还要站很长时间……”程霁走上前,将筷子反过来,整个饭盒递给段烁,“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可以吃我的。” 段烁垂眸盯着那碗饺子看了好半晌,脸上的怒气也浅淡到不可见,眼皮耷拉着,只让她觉得可怜。 许久,他笑道:“你总不能觉得他们把我欺负了,然后我就要找一个人欺负……” 程霁满脸不解:“为什么这么说?” “我抢你的午饭吃,不就是欺负你吗?”他终于抬眸望向她,眼神与平日无异,“我欺负谁也不想欺负你。可以的话,我一个人也不想去欺负。” 她道:“我自愿的,你没有欺负我。” “我不饿。” “那你吃两个,”程霁坚持夹起一个饺子递到段烁嘴边,迎上他错愕的目光,她不知为何哄人的话语脱口而出,“吃完就别难过了。就当饺子没有被打翻,他们中午也没出现。” 52. 以前也这么对你 段烁垂眸望着唇边的饺子,又抬眸看看程霁诚恳的双眼,原本淡漠的伪装似乎被撕裂开一条口子,紧绷的唇线稍稍向下耷拉着,然后张嘴将饺子吃下去。 “段烁,他们跟你才不是简单的不熟……”程霁小声试探道。 “你想多了,”他勉强咽下饺子,道,“他们对人都有点居高临下的感觉,不是欺负人。” 程霁还想问点什么,便听见季衡远远地叫段烁的名字,段烁的目光被吸引过去,那带着些许委屈的神情像是饺子蒸腾的热气,一阵风过就散了。 “你刚才没事吧?”季衡这话虽是对着段烁说的,但是却盯着地上那打翻的饺子,心里的猜测更加笃定,指着地上的狼藉问道,“那是什么?怎么弄的?” “刚才……” “刚才有个同学问路,我随手把盒子放在椅子边缘,没放稳然后就掉地上了。” 程霁刚想将那令人气恼的场面一股脑地告诉季衡,却没想到被段烁抢先,更没想到他会说谎。 为什么? “程霁你想说什么?”季衡眼尖地发现了程霁的错愕,追问道。 程霁无措地躲闪目光,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你还不相信我啊?”段烁半开玩笑道,然后将长椅上那份饺子递给季衡,“吃吧。” 季衡狐疑地看着段烁,见他神色如常,丝毫不像是刚被欺负或者愠怒的样子。 平常人应该不能这么会伪装吧? 段烁又不是变色龙,怎么会藏得住那么多情绪? 自诩算是了解他的季衡觉得自己也没有经历过看不出段烁沮丧的情况,于是那笃定又开始动摇,最后只好遂了段烁的愿望没再问这件事情。 …… 周三下午,季衡路过篮球场,恰巧看见班上的几个男生占到了好位置,便下意识地走去。 “哎,打球啊?” 只是这招呼刚打完,他便看见方才一个背对着他的身影此时转过来,两人目光对上的那一刻,季衡恨不得现在脚底装个轮子离开。 唐广博也在。 虽然段烁也说他和他们没什么,但是季衡看见他心里就隐隐地不舒服。 “季衡,一起啊。” 季衡不好拂了朋友的面子,只好跟着一起打。 还是和唐广博当队友。 两人配合的时候并不算多,像是有意回避。 后来不得不有交集,配合得也十分勉强。 季衡感觉唐广博的命中率不高,于是当球往两人这边传来时,他率先抢过球,但谁承想唐广博竟然没发觉他的意图,就这么直直地过来抢球,两人身体相撞,皆是疼得只抽气。 球被半道截胡,随着一声篮球撞击篮板的声音,对方进了球。 季衡瞥了一眼一旁的唐广博,对方丝毫没有愧疚之意,神色淡淡的,像是这件事情无自己无关。 明明自己已经跑到他的稍前面去抢球了。 进程暂停,队友们过来关心,他不想让两人关系闹得太僵,只推说因为没站稳,自己没事。 一旁的唐广博揉着肩膀,语气中带着不满:“那你都没站稳还去抢球。” 季衡一听,方才勉强压下来的愤怒火苗噌地又窜上来,他凝视着唐广博,道:“不是,你什么意思?” “你是故意要跟我撞的吧?” “你才故意要跟我撞!”季衡气冲冲道,“我动作趋势都那么明显了,你在我后面看得清清楚楚,是你自己从我侧后方抢球,我俩才会撞上!” “谁能证明?” 季衡感觉到他眼底的不屑和几分得意,觉得不可理喻:“不是,咱俩一个队的。我给你台阶下你不下就算了,大家看得清清楚楚,是你没看见我只顾抢球,你这不道歉你就算了,还倒打一耙!” 周围人都没吱声,似乎是怕自己说错话让两人之间的对峙局面演化成纠缠殴打。 唐广博小声咕哝着什么,似乎是一句咒骂,气势已经没有先前那么强了,但仍嘴上不饶人道:“没见过你这么小气的人,本来就是你要截胡传给我的球,被人说两句这么就气急败坏。” “不是,你……”季衡气不打一处来,说着就要上前去跟他理论,几个人按住急性子的他,说着些宽慰的话。 他嚷嚷着要换队伍,于是众人也觉得因为两人这么点事缺人打不下去也不太好,于是便交换了一下球员。 球赛正常进行着,这段小小的插曲似乎也就这么过去了。 但待到夕阳西下之际,众人皆有收场之意时,最后一个球在争抢时,向前奔向对方篮筐的唐广博忽然没来由地将球往侧后方一掷,力道不小,速度也很快。 季衡正好就在他的投掷方向上。 但这并不是传球的高度。 篮球直直地冲着他的脑门砸去,季衡发懵的同时也来不及躲闪,只感觉砰地一声,自己的视线一片旋转,然后不受控制地往后一坐。 篮球掉落在地,弹起后滚远。 “季衡,没事吧?” “打伤没有?” “唐广博你往哪儿扔呢!” 季衡在恍惚中感觉到了那明显的针对。 那针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好像是从分到这个班后不久。 和段烁有关吗? 他抬头,便看见唐广博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但莫名地给他一种自己是个弱者被他轻视的感觉。 一时间,周围的问候喧闹似乎都被人为地推得很远,他只能观察到唐广博那丝毫没有愧疚甚至还带有诡计得逞的神情。 如果是和段烁有关呢? 段烁那天好像是躲起来了。 他该不会以为自己也很好欺负吧? 一种喷薄的愤怒战胜了晕眩,季衡起身,瞪着唐广博,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揪住唐广博的衣领,怒吼道:“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把你当队友了。” “你脑子有病吧,谁他妈传球往人脑门上传!”季衡余怒未消,丝毫不接受唐广博给出的这个解释。 “我说了我是传错了。” “你还这么理直气壮!”季衡手上更加用力,脖颈的青筋暴起,“真是欠揍!” “那你倒是揍啊!” 季衡头一次听 见这么嚣张的挑衅,二话不说就挥起拳头往唐广博脸上揍了一拳,紧接着两人便扭打在一起,愤怒战胜了疼痛,他只能感觉到那种极端愤怒下的头脑热胀。 “你还有理了!”季衡咬牙咒骂道。 他忽然想起开放日的事情,想起段烁那些应激反应。 “你他妈是不是还对别人这么做过!”他双手攥住他的衣领,用了十足的力气,“我这辈子最恨你们这些居高临下的,把别人的宽容视作为非作歹的资本的人!” 后面男生们竭力将两人拉开,甚至还惊动了过路的老师们。 被拉开后,季衡才感觉到迟来的晕眩。 他坐在篮球场边上的长椅上,老师训了什么,他被哪个老师问名字,还有那讨厌的家伙被班上同学带到了哪里,他都没关注。 他只感觉自己晕乎乎的,只是心里有发泄不完的怒气。 唇角被打出血来,他尝到了一点血腥味。 “季衡,快起来,去医务室看看。” “我说了不去!”他烦躁地甩开那人的手。 那人并不识趣,而是直接站在他的前方,蹲下身,查看他的伤势。 他皱眉,却发现是段烁。 “你不想破相你就识趣点去医务室。”他的话中带上些警告的意味。 那个猜测因为这一次殴打而再一次在季衡的脑中盘踞,被段烁扶着去医务室的路上,他突然想知道段烁是什么时候来的。 “段烁,你看见我被打了?” “我把你拉开的。” 季衡直截了当地问出当时打架的时候心里那个假设:“那个混蛋是不是以前也是这么对你的?” 风顺着山脊从山顶而下,微凉的风使他稍稍冷静了一些。 他见段烁低头看着脚下的影子,像是没有听见。 “段烁,回答我。” 段烁侧目,无奈地笑,笑他话语的荒诞:“你脑子撞坏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对跟你打架那人根本不熟,只是有点印象。” “真的?” “当然啊,还能有假?骗你对我又什么好处吗?” 季衡信了段烁的话,于是又一个人骂着:“那人神经病吧,他之前估计是也这么欺负过人,现在跟免疫了一样,波澜不惊。你真应该好好看看那样子,我看见一次就想打一次!” 段烁没有附和,眼睫却不时轻颤,在回忆与现实间横跳。 那样子…… 他还真见过。 “他还以为我好欺负一样,我看着是那种会忍气吞声的人吗?”季衡越说越激动,继而扭头对段烁道,“没看你打过架,那些人要是去找你了,你得学着我这样。” 段烁见季衡一脸认真,脸上的淡然竟有些绷不住。 忍气吞声…… 他知道没用,却找不出别的办法。 但至少,这些与他有关的事情,不能也不该影响到他身边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眼睛灰蒙。 唐广博那些人以前也这么对他,现在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如果不对季衡隐瞒,那他就是亲手将朋友拽下水。 53. 斥责还是掩饰 “我不道歉!” 班主任办公室里,季衡梗着脖子看着故作乖巧的唐广博,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合着是他无理取闹呗! 明明就是唐广博一直在给他找茬,他都没有私下报复了,这家伙还敢贼喊捉贼。 主任从窗户旁边路过,见状也走进来,竟也要求他道歉。 “不是,老师,当时明明是他给我找不痛快……” “你就说是不是你先动的手?” 季衡理亏,但心里还是没法向那人低头,一想到这家伙之前可能用这种方式伤害过不少人,心里的那份怒气就怎么也压不下来。 说不定开放日那天段烁碰上的也不是这个善茬。 他冷着脸,无论老师怎么劝说就是不肯道歉。 大家不欢而散,季衡路过高一6班,忽然就想好好问问开放日那天他不在的时候,段烁有没有遇见那帮人。 …… 放学之时,季衡早早地就收拾东西溜走,在地铁站守着程霁。 今天中午段烁说了今天要坐公交,应该不会出尔反尔。 他带上卫衣的帽子,又戴上口罩,唯恐被同学认出来他在这里蹲人。 等程霁背着书包走进站口,他忙靠过去,叫住她。 程霁被吓了一跳,又后退两步,然后过了大概有三秒才认出他来。 “季衡,你怎么打扮成这样?” “这不重要,我就问你一件事,中午我不在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程霁纠结片刻,还是将事情的经过全部告诉了季衡。 “段烁说,”程霁有些心虚地看了一眼地铁口那边,确定段烁没来,才接着道,“说我是误会了,他和他们只是有点聊不来,那些人素质不好才表现得有点古怪。” “你听他跟你扯,”季衡根据程霁的描述,觉得自己的猜测多半成真,心中愤懑不已,“那家伙没有一句实话。” “他……可能只是不想说吧……”程霁小声咕哝,“段烁有时候挺好面子的,他可能怕你笑话他。” “不是,”季衡着急辩解,“我平时哪有这样……我笑话他,那他都这么全方位碾压我了,我敢跟别人怼,我笑话他不就显得我像个小丑。” “就怕他这么觉得……” 季衡刚想跟程霁解释段烁之前被校园霸凌这件事情,但是又意识到段烁似乎并不想让程霁知道这件事情,于是急得原地跳脚。 “怎么了?有什么是不能说的?” “呃……也没……” 季衡还没说完,就感觉自己头上的帽子被人扯住,然后就听见段烁的不爽的声音响起:“来这里堵人?” 然后目光扫过一旁心虚不已的程霁,扯着唇角笑道:“堵的人还是程霁?” “不不不,你想什么呢?”季衡眼珠转了转,找了一个借口搪塞,“我找程霁要歌词拍照,我的那份放学校了哈哈……” “哦,”段烁松开手,一眼看破他笑容背后的尴尬,不咸不淡道,“你最好是。” “那个……”程霁一边说着一边往地铁的扶梯靠,“你们聊,我先走了。” 等程霁走远,段烁将目光投向季衡,道:“不是要歌词吧?” 季衡心一横,梗着脖子道:“我找程霁是问中午……” “开放日中午的那群人,对吗?”段烁将双臂环抱胸前,“问到真相了?跟我跟你说的解释有什么区别吗?” “没有区别吗?段烁,你敢说没有区别吗?”季衡质问道。 两人不远处,人来人往,段烁背后的天幕褪去那属于白天的光亮,一家家门面亮起灯光,他的墨色瞳仁里倒映着他的影子,可季衡却一点也看不出来他的真实情绪。 段烁丝毫不慌,像是问心无愧,他缓缓开口道:“程霁胆子小,要我提醒你吗?” “但程霁不会像你一样骗人!” “因为她胆小,所以她会臆想,人在感到恐惧的时候,会将事情的真相夸张化。”他坦然对上季衡不信任的目光,“我承认,我跟他们关系不好,因为我六年级的时候没什么人跟我关系好,他们觉得我是个异类,所以流露出敌意和挑逗也并不算奇怪……” “大家当时都那样。”他淡淡提起,“那些把那坏习惯保留的人才会这样对我。每个人对欺负的定义不同,或许你和程霁都觉得我被欺负了,但我不觉得,我不想去管。” “季衡,当年欺负我的不是他们。”他一字一顿道,说罢,还凝视着他,以示自己的坦诚。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嘈杂,季衡鲜少见段烁如此认真和他讲话,让他下意识地想要去相信他。 即使疑点重重。 季衡最后问道:“那唐广博呢?当时我问你他是不是之前也那样对你,你为什么愣了一会儿才回答我?” “他之前打篮球是不小心砸到过我,我当时也没看见他是怎么故意砸你的,所以我需要时间思考怎么回答你。” 季衡半信半疑地盯着段烁,发现他还是没有流露出一点心虚,只好道:“哦,没欺负你最好。” “去跟他道歉。”段烁突然开口道。 季衡错愕抬眸,却见段烁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段烁,不是,是他在欺负我,我为什么要跟他道歉?”他不满道。 段烁稍稍错开目光,道:“你都知道那人小心眼了,你还想跟他弄出更多的事情来?” “你觉得我怕事吗?他尽管来,正愁没机会好好整他!”他拧眉看向段烁,“还是说你怕?” 段烁的唇角轻轻抽动,似乎是想辩解什么。 余晖映在他的眼底,段烁的喉结轻轻滚动,又将想说的话咽下,改口道:“你先冷静。季衡,毕竟是你先动的手。我承认言语上的侮辱挑衅让人很不好受,但你毕竟是打他了。” 季衡感觉心里升起朦胧的失望,像是要堵住他的喉咙,甚至想一走了之。 他头一次觉得段烁太怕事了。 他紧绷着脸颊,道:“我打他怎么了,那种人渣就应该被好好收拾!” 段烁的眉心跳了跳,微微颔首躲开他的目光,说出的话声音不大,却让季衡说不出话来:“你打他,你也是施暴者。” 季衡垂首看向段烁不知何时已经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指尖泛白,还在微微发颤。 他又看向两人间不知何时拉开的距离。 段烁的脊背贴着玻璃墙,长睫垂下,继续道:“不是非要靠殴打才能宣泄厌恶和愤怒。”</p >“段烁……”他心里的失望和怒气一扫而空,他盯着地砖发呆,忽然感觉自己亲手挖了一条巨大的沟壑横亘在两人之间。 “要是哪天……你的朋友情急之下说错话,”他掩饰地笑笑,“你就得打他,是吗?” “不是,你误……” “往死里揍,对吗?” 季衡连忙上前,段烁稍稍别过头,嘴唇绷成一条线。 “唐广博又不是我朋友。”季衡退让道,“我去找他道歉,没问题。只要这家伙以后不找茬我就大人有大量原谅他。” “但是,段烁,”他放缓语速,“打架是很暴力,但能让对方知道,你有能力有勇气对付他。” “然后,他自然就不会轻易找麻烦,也就不会打架了。”他凝视着段烁明显放松下来的脸颊,低声猜测道,“你好像真没有跟人打过架。” 段烁低眉,很轻地应了一声,然后用手缓缓按住季衡的肩膀往旁边推。 “我先走了。” “哎,段烁,我不都答应你了吗?” 季衡凝视着走进夜幕的段烁,那越来越快的步伐总让他感觉到不对劲。 但现在过去问,估计他什么也不会说。 段烁快步走在路上,心中的酸涩随着呼吸一点点排解。 “差点,”他最后停下脚步,凝视着面前车辆穿行的马路,喃喃道,“就要被看出来了。” …… 音乐节彩排现场,程霁早早地就坐在观众席等他们过来。 舞台上的灯光绚烂,她注视着台上的灯光和背景板,出神。 段烁刚进门就注意到坐在观众席上的那抹身影,顿住脚步站在原地。 一会儿见面,程霁会质问他当时为什么要说谎吗? 他心里没底。 正犹豫着要不要过去坐,季衡便出现在他身侧,道:“我已经道歉了。” 段烁侧目看着他,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唐广博的事情。”季衡错开目光,提醒道,“我可是看在你的面子上跟他道歉的。” “嗯。” “你能多说几个字吗?” “……” 段烁扭头盯着他,道:“你出宿舍没梳头。” “你怎么知道?” “你头发卷起来了。” “……” 季衡一边顺着头发,一边道:“你真是一开口就不饶人。” 然后又见观众席坐着的程霁,一把推着段烁往前走:“去坐着啊,当什么守门神。” 专心看节目的程霁感觉身侧的椅子一震,然后便看见被强行按在椅子上坐下的段烁。 程霁心虚地错开目光,怕段烁半开玩笑地指责她泄密的行为。 但也不算吧。 段烁满脑子想着程霁心里会怎么想当时的事情,有些心神不宁。 但还是觉得应该打个招呼。 他清了清嗓子,道:“早。” “早。”程霁自然地回道。 季衡回头看了一眼外面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又看看装不熟的两人,忍不住吐槽道:“现在是晚上八点,早什么早。” 程霁和段烁两人的目光一触即分,都尴尬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54. 审视 程霁缓缓将表演穿的红裙子从衣柜里拿出来,手指抚摸着上面舒适柔软的面料。 她裙子本来就少,更别说这种张扬的红裙子了。 真的要穿吗? 也不知道段烁是怎么想的,要给她买红色的裙子。 一番挣扎之后,她还是去洗手间换上了红裙,然后拎着包朝着礼堂赶去。 礼堂门口,观众还没有赶来排队检票,段烁站在小礼堂的侧门,身着简单的白色卫衣和黑色校裤,半倚在墙边。 程霁稍稍整理了一下裙摆,见段烁还在发呆,于是叫他的名字。 段烁回过神来,目光集中在程霁身上。 程霁披散着头发,柔顺的黑发及肩,细长白皙的脖颈因为低领而很好地展露出来,锁骨隐约可见,裙摆至膝,露出细长的小腿。 她的脸颊透露着粉,本就白皙的皮肤在红裙的映衬下更加透亮,她的视线微微躲闪,小声道:“段烁,我这样穿,可以吗?” 段烁意识到自己看得有些久了,收回目光回答道:“可以,快来吧。” 程霁刚坐下,段烁就将食堂打好的饭递给她。 隐约感觉到程霁似乎有些局促,他于是问道:“怎么了?紧张吗?” “我这么穿真的好看吗?” “你怀疑什么?”他笑,诚恳道,“你今天漂亮极了。” 程霁有些害羞地稍稍将身子转了一个角度,却因为方才段烁的笑眸和他丝毫不吝啬的夸赞而心跳加速。 季衡和关羽琴也赶来,几人匆匆地收拾头发,然后开始试着化妆。 学生会那边的同学有些人手不够,但他们的顺序又靠前,关羽琴自告奋勇地担起化妆的重任,拿上粉底液就找季衡试手。 程霁在一旁看得认真,见关羽琴熟练地化完舞台妆以后,也有点想自己试试,结果忙被她制止,道:“我一会儿帮你化妆,一定给你来个惊艳全场!你去帮段烁!” “啊?” “啊什么啊,你这么聪明肯定早就看会了,要是没画好我再帮你补救,快去吧。” “这……”程霁有些心虚地瞄了段烁一眼,“要不还是让学生会的同学……” “先弄好一会儿就不会那么忙乱嘛,快去。人学生会的女同学还帮陌生男生化妆,你别不好意思。不然……季衡去?” 季衡连连摆手,道:“我一会儿把段烁画成鬼了可不好。” 段烁安静地坐在原地,听着他们的对话,这时抬眸看着程霁,还好心地把自己身侧的椅子拉近了一些。 “……” 程霁硬着头皮面对着段烁坐下,后者一脸乖巧地等着她。 她拿着粉扑,摆弄好一阵子都不知道如何下手,最后起身想要找关羽琴求助。 “哎……”段烁叫住她,“去干嘛?” “我不会化妆。”程霁无奈道。 “那你打算让我素颜上?” “……” 程霁感觉段烁有些无理取闹的意思,解释道:“我找别人帮你。” “我不想别人帮我化妆,我社恐。” 这跟社恐有什么关系? 段烁和她就这么僵持对视着,他勾了勾手掌让她回来坐好。 程霁重新拿起工具,注视着段烁那双闪烁着期待的眼睛,小声提醒道:“我一会儿把你化成丑八怪了,你就会后悔没有素颜上去了。” “我相信你。我丑点也没事。”他笑笑,鼓励道,“来吧,没事的。大不了重新来。” 程霁紧张地给他上底妆,轻轻地用粉扑拍着他的脸颊,让粉底均匀铺开。程霁的指尖微微发颤,感受着他脸颊的弹性,一时间竟有种伸手拍他脸的错觉。 一想到这里,羞赧便化成热意往脸颊涌,尤其是段烁还睁眼盯着她看,更让她不自在了。 “你把眼睛闭上。”她小声道。 段烁听话地闭眼,长睫垂下,贴着下眼睑。 程霁的动作放缓,现在额头和脸颊这些大片的地方已经上好了,那现在就是眼睛周围和鼻子…… 她望着段烁,心里冒出一个评价。 看着好乖啊。 她晃晃脑袋,让那些多余的想法从脑中出来,然后继续贴着他的鼻梁往上扑。 呃……有点多了。 程霁转了一圈没发现纸巾,又垂眸盯着他高挺的鼻梁半晌。 “段烁……我可以摸你的鼻梁吗?” “啊?为什么……” “就是……粉上多了,我没找到纸巾,只能用手帮你擦了。” “哦,那你擦吧,没事。” 这时,程霁瞥见了一包放在段烁斜后方的纸巾,却不知为何,没有改口。 她想摸一摸。 她伸手,指尖触碰他的鼻梁,小心地抹去上面多余的粉。 好近,他的睫毛一根一根都能看得分明。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虚,程霁感觉自己的心跳大声得都能让段烁听见了。 她悬在半空的手掌微微张开,行为好像不受理智控制一般,只循着她心底里的想法去做。 她用大拇指轻轻地滑过他的脸颊,那种柔软与温热顺着指尖传到心底,她全身都不由得轻轻战栗,酥酥麻麻的感觉驻扎在指尖,久久不散。 段烁的睫毛轻轻颤动,但还是没有睁开眼睛。 程霁收回手,理智慢慢回归。 刚才……刚才怎么就不由自主地去摸段烁的脸了…… 头顶的暖黄色灯光似乎浓郁了空气中的旖旎,程霁脸上发烧,却不敢让段烁看出自己的羞愧,只好慢慢地帮他上匀眼周的粉底,然后直接开始涂眼影。 涂眼影,上口红,程霁都没让他睁眼。 完成这一切后,她还小心地将那包纸巾放在不显眼的地方,才让他睁眼。 段烁适应着头顶的光线,然后看向身前的程霁,注意到她脸上的红晕,又回想起方才那指尖与脸颊的触碰。 他转了转椅子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发现和普通的舞台妆太大的区别,甚至比他想象中的要淡,于是道:“挺好的,程霁,这不是能行吗?” 程霁心虚地应着。 段烁无意提起上的均匀的粉底:“幸好我刚才坚持让你帮我化妆,不然我可不习惯别人因为没纸巾去摸我的鼻子。” 好不容易压下来的害羞又被轻易地勾起,程霁低着头,完全不敢看段烁。 “不是说你,你可以摸。”段烁见程霁低下了头,补充道。 程霁勉强应声,心里却在反复念着:“别说这事了,别说这事了……” 后来程霁就一直有些魂不守舍,不时因为自己摸了段烁脸这事而陷入羞赧之 中。 直到上台之前,那种登台的紧张才被放大。 四人站在等候区,段烁站在她的身前,光线勾勒出他挺拔的脊背,哪怕是穿着简单的卫衣,都能让她感觉到一种热烈朝气。 像那天陡然撞进他的怀抱,他周身仿佛自带着阳光。 主持人念着节目介绍,段烁在这时回头,望着她,眼睛里闪烁着温柔与鼓励:“别紧张,加油。” 程霁点点头。 紧接着,段烁上台,程霁紧跟其后,走到多次排练的站位。 站定片刻后,伴奏响起,季衡的吉他声跟着伴奏缓缓在耳畔响起。 带着青春活力的,承载着他们之间回忆的音乐让她紧张的心放松下来。 程霁攥紧手中的话筒,开始唱自己的第一段。 唱到最后两句,如先前排练的那般,扭头看向一旁的段烁。 段烁的脸上挂着浅笑,接着开始唱下一段。 紧接着是所有人的合唱,声音在礼堂中回响。 合唱的对视没有事先排练,但是当程霁侧目之时,就撞进他的目光里。 学校的音响并不算好,可段烁的歌声却仍像在她耳边响起一般,不失活力却又仍带着温柔低沉,然后轻轻拨动着她的心弦。 接下来的一长段,是季衡和关羽琴的独唱和对唱。 她收回目光,迎上台下观众的目光,心思却随着歌词一点点飘远。 “哎,程霁,你以后,肯定能上台的。” “程霁,机会都在你面前了,怎么还要推开啊?” “演出是给别人看的,可愿望难道不是为了自己而去实现的吗?” “想做什么,去做就好了。” 段烁曾对她说的一句句安慰,在她的回忆中亮着光。 遮遮掩掩的愿望,被一个男孩掀开不在意的伪装,小心翼翼地捧起。 不管她是否曾求助于他,他总认真地擦去上面名为偏见和自卑的尘埃,让那些梦想自由飞翔。 让她学会不遮掩,学会对自己坦诚。 又到了熟悉的节拍,她拿起话筒,微微侧身,却不像排练时候害羞,她注视着段烁那双在灯下的明亮眼睛。 两人的声音顺着音响传出,在礼堂里交织、传播,然后又重新回到她的心里。 她也曾是带着刺赶走他,可再度见面,他依旧带着年幼时的温柔和包容。 风扇呼呼吹着,趴在她身侧的少年淡淡抬眸,一双黑眸平静,朝她伸手:“我叫段烁。” 如今已将他的名字念了无数遍。 程霁感觉自己要被段烁那双眼睛吸进去了,目光对上便再也挪不开了。 心脏快活地跳动着,将那朦胧的悸动放大,再放大,让她不得不正视。 十六年以来,段烁是她遇见的这么多陌生人里,最让她想要去留住的人。 歌曲到了末尾,最后一句歌词落在了程霁心里。 “再遇见你。” 段烁放下话筒,随着尾奏律动,望着她笑。 程霁在心里说着一句句诚恳却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向他表露的话: 再遇见你,真好。 如果你真的是来帮我实现愿望的人,那我有一个新的愿望了,你可不可以别再离开了。 因为我好像……真的离不开你了。 55. 不会转学 谢幕,下台。 程霁觉得恍惚,那因为歌声而躁动的心似乎又落回了现实的平地。 四个击掌欢呼,然后被催着往观众席走去。 季衡眼尖,拉着关羽琴就找到一排仅有两个的空座坐下,然后对段烁眨眨眼睛,示意他们去后面的空排坐下。 程霁刚坐下,身侧便响起他含笑的话语:“程霁,你唱得比排练还要好。当初找你真是个明智的决定。” 他说罢,放松地靠在椅背上。 程霁望着他的侧颜,脑海中浮现多年前的画面。 音乐教室里,同学一个个上讲台在老师面前唱歌,根据唱歌来评分。 她当时唱得很小声,根本不想让除了老师以外的人听见。 段烁就站在她的后面,有些困倦地靠着黑板,懒懒地打着哈欠。 唱完以后,老师点点头,说她唱得好听,下次要勇敢大声唱。 她回头时就看见段烁脸上的困意消失了,只用目光来表现他的钦慕。 他唱完歌,便大步回来坐在她的身侧,兴奋地赞扬道:“程霁,你唱歌好好听。” 向来没接受过这么直接的表扬和丝毫不掩饰佩服的目光,程霁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谦虚道:“还好吧。” “你再唱一首给我听吧。” “我不想唱了。” “程霁,你就唱一首。”他趴在桌上,歪着头看她。 程霁连连摆手,段烁有些失望,但也没继续缠着她,只是道:“那你以后想唱了,你要唱给我听。” 当时的段烁,比现在看着还要可爱乖巧。 真奇怪,怎么能用这个词来形容他? 要是他没有转学,或许她真有可能唱歌给他听的。 转学…… 程霁看着一旁靠在椅背上,眯眼仰头休息的段烁,小声问道:“段烁……” “怎么了?”他的声音懒懒的。 “你还会转学吗?” 段烁呼吸一滞,忙坐正看她。 然后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程霁的神色,唯恐她发现了什么。 段烁不安地想道,程霁不是还什么都不知道吗?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他将问题推了回去。 “我……就好奇问问。毕竟……听季衡说你转过挺多次学的。” “你放心吧,程霁。”前排的季衡转过身去,“他之前转学都是有特殊原因的,现在他过得安逸得很,没有转学的必要好吧。” 段烁见季衡已经最快地帮他说了,于是附和:“是啊,就像他说的……” “那之前是什么原因?” 季衡和段烁表情皆是一僵,季衡打量一会儿段烁的神色,默默地转了回去。 段烁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不能说吗?” 他垂首坐着,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僵硬,摇滚乐在耳边响着,他们与周围格格不入。 “我……身体不好。”许久,段烁才道,“当时好像还因为这件事情心理状况也挺不好的。上学也是断断续续,后面长大一点才基本稳定下来。” 程霁本来还想问既然这样当初为什么不坚持留在西城区,可是知道段烁的抵触,只好住口,保持缄默,唯恐又提及令他抵触的话题。 她只好拿出作业开始写。 半晌,身侧的段烁才重新拾起这个话题,淡淡的,像是不经意提起:“程霁,你问这个问题……该不会是想知道有没有机会好好补偿小学那次的送别吧?” 程霁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手提了起来,手上的笔摔落在地上,她却不想捡,只是望着段烁,想问他是不是有一天又会离开,却又不愿面对那不好的回答。 “你……”段烁从程霁眼中感觉到了一种忧伤,好像还有不舍,但是他见她微微向下弯的唇角,心里又开始慌张,“我就开个玩笑……我知道你肯定不会是因为这个原因问我……” 程霁不说话,只用那双杏眼长久地凝视着他。 这种眼神有点像…… 像盯着运动会报名表时候的眼神。 所以她是…… 舍不得他走? “你想问清楚这个,是不是不想我转学?”段烁心里有了点底,放轻声音,语气有点像轻哄。 “嗯。” “你直说啊,我还以为什么事……”段烁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地笑道,“不是,我好端端的转什么学,况且这都高中了,转学也不容易。” 程霁见段烁表情轻松,不像是在说谎,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弛下来。 “你这么怕我转学走了啊?”段烁稍稍往她那边靠,本想逗逗她,却看见她垂首,很重地点头。 怎么这么认真啊? “我之前没有遇到过比你还要好的朋友……之后也很难遇到了……” 段烁没有想到,自己在程霁心里的地位这么高。 原来以为程霁只是哄着他,说他是她最好的朋友。 结果她还真这么想。 段烁感觉自己心上陡然多了一份重量,不觉得赘余,只觉得心安。 “以前没有……以后你怎么知道就遇不到?”他道,“你总不能不谈恋爱吧,你男朋友一定是比我好的朋友,到时候他满心满眼都是你,比我对你好多了。” 程霁没有去想未来的事情。 她也不知道未来自己是否真的会非常喜欢一个人,而且恰好那个人也非常喜欢她。 她只是不想让段烁走进她的世界,发了会儿光,然后又离开她的世界。 …… 三段考的备考月将音乐节的欢乐兴奋卷走,昏天黑地的复习搅得人头晕脑胀。 背不完的书,做不完的习题,书页翻动间,时间溜走。 待到三段考结束,程霁才发觉自己自从音乐节以后就没和段烁见过面。 于是在考完英语后,程霁逆着人流往高一2班的教室走去,希望能碰上还没来得及离开的段烁。 走廊里静下来,程霁从走廊的窗户看去,教室里只零落还有几个人收拾着书本试卷,而段烁坐在教室后排,一动不动地趴着。 怎么在教室里睡觉啊? 程霁从后门走进去,见他书桌上堆满刚考完的试卷,文具散落,似乎已经疲惫到根本来不及收拾倒头就睡。</p >她有些犹豫,又想和他一起走走,但又不想打扰他。 “段烁……”她轻声唤着他的名字,歪头观察着他的反应。 段烁还是没动。 程霁抿了抿唇,犹豫着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晃了晃。 段烁还是没什么动静。 教室里除了他们已经没有别人了,程霁心里升起担忧,她小心地用手将他的脑袋稍稍抬起,露出前额,然后伸手去试他的额头温度。 这也没发烧…… 程霁垂眸,对上一双半眯着的眼睛。 她忙收回手,后知后觉自己刚才的行为有些冒昧,退后了两步。 “抱歉……我以为你生病了……”她小心道。 段烁又闭上眼,声音有些哑:“没事,不用道歉。” 程霁见他眯了一会儿,然后支起身子,模样懒懒的。 “你要是累了你就继续睡吧,我找你也没什么事……” “把我叫醒又说没事?”段烁扯着唇角笑,望着她调侃,“要是换个人早就跳起来打你了。” 程霁感到进退两难。 “段烁!”门口响起呼唤声,紧接着一个行李箱滑到了门口,“东西给你带到了。” “谢了。”段烁冲着窗外喊了一声,然后看向程霁,“你有事就说,你不说我就要出学校了。” “就想找你聊聊天,”她小声道,“没什么要紧事,想找个人听一听我写的故事。” 段烁扶着桌角起身,稳了稳身子然后道:“行啊,不过我觉得你的故事应该讲不完,我们放假了以后再约,可以吗?” 程霁隐隐嗅到他身上的药味,微微蹙眉,又看向行李箱,问道:“你真的生病了吗?” “没有,我回家睡觉。” “你骗人。” 程霁见他笑了,低头看她,接话道:“哦,我骗人不对。” 她感觉和段烁在进行幼儿园对话。 “段烁!”程霁有些心焦,“你说不说?” “怎么说着说着还急眼了?”他失笑,“没事,死不了。” “段烁!”她扁嘴,又急又气,“别开这样的玩笑。” “哦。”他见她生气了,温顺起来,“对不起。” 段烁拉着行李箱和程霁并肩走着,小声辩解:“就是去医院住两天院,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整套检查下来需要的时间。就因为我这几天脑袋不太舒服,就是去看看,一般都不会有事的。” 程霁听得心里一揪:“这还不严重?” “这不严重啊。”段烁笑笑,“你是不知道严重的时候,那重症监护室我都去过,里面……” 段烁知道自己好像有些说多了,便住了口,同时也在疑惑为什么要给程霁讲述这些过往。 “是因为小学的时候,那个水桶吗?”程霁的鼻尖有些发酸,眼睫低垂着,“你要是没去会不会就不会……” “不是,那点伤不至于这么严重……你别往自己身上背锅,我自己身体不好,不关你的事。”段烁侧身对她道,“而且我上高中以来就好多了,没事的。” “还有,也不会因为身体原因转学的。” 56. 因为理解 暑假正式开始,季衡提出合唱小分队应该出来聚一聚。 周五那天,段烁刚刚到了指定地点,就见季衡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内容大概是,关羽琴没去,他好像也临时有事什么的。 段烁淡淡地划走消息,脑海中却莫名浮现考完试的那天,半梦半醒中,程霁的手贴着他的额头…… 他又将灭屏的手机打开,一字一顿地对着那边的季衡道:“你必须来,出尔反尔的人以后都别组织聚会了。” “哎,兄弟我是为你好。” “看不出来。” “……” 段烁见那边没再反驳,把手机重新放进兜里。 不知道这家伙脑子里在想什么,天天撮合他和程霁。 苦恼间,便看见一个人朝这里小跑而来。 “程……”段烁连她的名字还没叫全,就被程霁打断。 “你怎么样了?段烁,你现在还难不难受?” 程霁见段烁垂眸盯着她,也不说话,只是伸出手,道:“喏,你看。” 她见他手背青了一片,上面还可见几个针孔,更加担忧:“不是说没什么事情吗?” “是没什么事情,他们要给我打针,我能怎么办?” 程霁皱着眉头,眼尾下垂,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她总感觉那针好像打在了自己手上,心里泛疼。 段烁有点挫败,道:“程霁,我被骗了。” 她错愕地抬头看他,不解地“啊”了一声。 “我听人说卖惨比藏着伤口更不会让人心疼,所以我才主动告诉你的。” “……” 程霁不解段烁的脑回路,刚想反驳,就听他又说: “那人还说,大部分女生不喜欢男生因为一点点小事卖惨,当她们不喜欢的时候就不会再去管那小小的伤口。” “……” “所以……所以你别问了。”段烁把手垂下,“一次性这么多打击还不够吗?” 她看着一脸沮丧的段烁,莫名想笑。她咬住唇瓣,不让自己笑出来。 段烁刚想开启一个其他的话题,手机消息铃声就响个不停。 他有些不耐地亮屏,便看见季衡给他发了不少语音,他随手点开一条,那声音便从扬声器放出,加之季衡本就大的嗓门,程霁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呵,还看不出来。段烁,谁天天没事去抱作业还顺路往6班看一眼!也不知道是谁啊,当初选个服装恨不得自己找个服装师给……” 语音消息的音量被段烁手忙脚乱地调到0,然后他心虚地瞥了一眼一旁的程霁,程霁也很有默契地看向别处。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段烁和程霁似乎都在等带着尴尬的空气因子扩散到别处。 “八卦就这么给他造出来的。”他简单提起这个话题,缓解尴尬的气氛。 程霁点点头,心情有些复杂。 她和段烁之间的关系,是不是有些超越了友谊的那条线? 季衡的出现让那份尴尬散去的更快,他一来就打量着两人,发现两人好像并没有什么反常,心里有些遗憾。 “走吧,去玩吧。” 程霁跟着他们两人走,没走多久抬头便发现走到了一个小型的电玩城,这时段烁顿住脚步,道:“不是,你还没玩腻?” “我刚才告诉过你的了,”季衡打量着错愕的两人,“我来就是来玩的,你们要是不想咱就分开玩。” 季衡面对着段烁说着话时,活像个强买强卖的商人。 “行,那你玩吧,幼稚鬼。”段烁有些不快,本来自己今天强制要求季衡过来就是为了避嫌,结果这家伙倒是一点也不配合。 段烁让程霁讲那个故事,两人进到咖啡厅的角落坐下。 “什么类型的故事啊?”段烁好奇问道。 “就……言情,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听,但是我现在写就觉得有点奇怪,男主的心理想法我可能不太清楚。” 段烁扬眉,示意程霁开始讲。 程霁望着对面的少年,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明明那些夸张化的情节里都藏着他的模样,可她还是想讲出来,甚至想暗示什么。 “女主叫她小雨,男主叫小乐。” “嗯。”段烁的眉眼低了低,似乎是在思索,然后笑道,“你起得还挺随便的。” “小雨和小乐是邻居,小雨第一次见小乐是在楼道,小乐刚搬来,好心地给坐在楼道上刚被妈妈训斥的小雨一颗糖。两人就这么认识了,因为家庭的一些缘故,小雨性格比较内向,但是相反,小乐活泼开朗,对她也很好。” “但是六年级结束那个夏天,小乐因为某些原因搬到了很远的地方,小雨也升学,却因为没什么朋友而变得更加寡言,也更加想曾经去哪都带着她一起玩的小乐。” 程霁稍稍停顿,对面的段烁听得起劲,倒是让她惊讶。 见她不说了,段烁抬头,问:“怎么不说了?” “我刚有点忘词。”程霁双手扶着咖啡杯,但却开始顾忌接下来的情节会让段烁察觉出端倪,迫于段烁期待的目光,她继续道,“小雨上高中以后,又重新遇见了小乐,小乐对她如旧。小乐会察觉到小雨的每一次不对劲,还帮着不善言谈的小雨完成了很多她以前没有尝试过的事情,鼓励她,支持她。” “但是……”程霁又抬眼看了一下段烁,强行将一些内容篡改,“小雨开始依赖小乐,享受着他带自己进行的每一次尝试和冒险,她甚至在和小乐靠得很近的时候,心跳都忍不住加速。但是小乐的成绩不太好,小雨觉得他们之间差的太大了,于是也不敢去深想这种下意识的反应……” “她开始猜测小乐对她的心思,却因为以前猜错过一次别人的心思,所以她还是觉得自己的猜测是错的。于是她便想要躲着小乐,小乐也因为有了更多的朋友而有时顾不上她……但是在察觉到小雨的疏远以后,小乐更加频繁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甚至会悄悄地帮她完成她随手发在朋友圈里的愿望清单。” “愿望清单上面都是小雨觉得自己可能这辈子都没机会实现的愿望,但是小乐都一一帮她实现了。小雨想要勇敢一次,却又不清楚小乐是不是对她有意思,但是她已经将那种下意识地依赖放在小乐身上,于是……” “于是?” 程霁无奈摊手,道:“我写到这里就卡住了。” “为什么?” “因为……”程霁对上段烁疑惑的眼神,“我也不知道小乐是不是喜欢小雨。” 段烁开始帮她想小乐的哪些举动能暗示读者包括小雨,让他们知道他的喜欢。 程霁的心思却完全不在这个上面,她搅动着杯子里的拿铁,面上的奶沫被搅散,露出偏棕色的咖啡色。 一个想法快速地划过她内心世界的天空,骤然亮起的一小片光亮让那渴求欲被放大再放大。 她抬眼,却按耐不住加速的心跳,小心问道:“段烁……” “啊?” 她攥紧了手中的小勺,问:“如果你来看,你觉得小乐喜欢小雨吗?” “呃……我也没谈过,你也没谈过,但是从我家里两位表达爱意从不避人的表现来看,少了挺重要的一点。如果有这一点,我就会觉得小乐喜欢小雨。” 程霁的身子微微前倾,问道:“是什么?” “占有欲啊。”段烁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咖啡,“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感觉,但是有时候我爸我妈他们会在有没有盯着异性看三秒钟以上这件事上耍小孩子脾气,我就感觉……如果喜欢一个人,就会变得有些自私和霸道,不管原来的性格是什么样子,不管他有没有表现出来,他都想让喜欢的人也只喜欢他一个。” 只喜欢她一个。 程霁心里没有这种感觉。 段烁好像也没有。 “可能你之前有写吧,只是没讲出来。” 对啊,没有这种感觉。 但是为什么跟他靠得太近就会紧张,就会脸红? 靠得近了,就很想去好奇地碰碰他,就挪不开目光。 “怎么了?”段烁见程霁一直望着他,心里直打鼓,“我哪里说得不对吗?” “那实现愿望这件事情不能看出喜欢吗?” 程霁话刚说完,就后悔地想要收回来。 两人头顶的暖黄灯光许是让周围变得旖旎柔和了,才让她问出这种话。 这太明显了,程霁不安地扶着杯子, “也能吧。”段烁微仰着头想 了一会儿,“要分人。有些人表达喜欢就是想让对方开心起来,而有些人则是默默地在背后付出做些自认为对她好的事情,还有人就是喜欢打直球,觉得将喜欢告诉很多人,来给伴侣一种安全感,在传播的过程中反复感受那种喜欢在叙述中一遍遍强化的滋味。” “你知道得好多。”程霁有些羡慕,“你应该比我会写。” “没,我爸就是第三种人,所以我清楚。其他的也都是听周围人聊的。” 表达喜欢就是让对方开心起来…… 段烁就是那个一直想要她开心起来的人。 算不算呢? 程霁感觉自己耳朵边像是朦胧着浪潮声,一切都混混沌沌,她嗫嚅着唇瓣问道:“那你呢?你帮我实现愿望是因为什么?”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之时,程霁感觉那浸在朦胧暖光中的幻象都破灭了,她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处萌生,名为不安的感觉在瞬间装满了她的心。 她在说什么…… 最不好的一种猜想,是段烁用开玩笑的语气反问她:“你该不会觉得我喜欢你吧?” 总之,他应该会用各种方式告诉她,他对她没有感觉。 程霁的手放在膝盖处,手指掐着裤子的布料,懊悔自己的莽撞唐突。 “我?我纯粹想当你的阿拉丁神灯。”段烁说罢,又喝了一口咖啡,并没有觉得这个问题有什么不对,“帮你把遗憾补上,我就觉得挺开心的。” 程霁感觉身上不再是那没有知觉的冰凉,而是慢慢地回暖。 他没有说是喜不喜欢。 回答却又足够真挚。 他好像真的什么都没看出来。 季衡从转角冒出来,然后自然地坐在了段烁身边,道:“今天真是倒霉,之前我十块钱可以在里面玩好久,今天才玩了一会儿就出来了。” 程霁恍惚中觉得自己像大海中的一艘小船,被托起后又被推入浪谷,颠簸中疲惫不堪。 她不能在这胡思乱想了,她要出去冷静冷静。 “我去一下洗手间。”她简单说完,就忙忙地朝咖啡厅的出口走去。 程霁刚走,季衡就用手肘毫不客气地顶了一下段烁的手臂。 段烁手里的咖啡差点被这突然袭击而从手中滑落,他不爽道:“干什么?” “你说的什么玩意儿!还阿拉丁神灯,你什么时候在我面前发挥一下你阿拉丁神灯的能力?你不喜欢人家还能是什么?含含糊糊的,说了跟没说一样。” “差不多行了,”段烁敛眉,“开玩笑也要有个度。” “还有个度,人程霁在化妆的时候摸你脸你怎么不躲?你这家伙不是这辈子最讨厌有人化妆的时候碰你的脸了吗?”季衡侧着身子坐着,“不是,烁,你真应该好好想想,你不能明明喜欢还把人家推开。” “我……” 段烁的气势被削弱不少,闷闷地转着桌上的杯子。 “人,不能贪得无厌。”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望着杯子里的拿铁出神。 “关‘贪得无厌’什么事?” 重逢不就是为了知道真相,然后和她和好吗? 成为朋友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段烁感觉喉头埂住,潜意识有个声音告诉他:你不必如此放低姿态,小心翼翼地用伪装包裹着自己。 可还是道:“没看见吗?刚才一句话已经让她不自在了。” 季衡见段烁难得没有认真地否认这件事情,激将道:“你这次没否认,那就是承认你喜……” “没想过。”段烁打断季衡的话。 季衡不悦地靠着椅背,“那你还这么尽心地帮她弥补遗憾。” 弥补遗憾…… 哪是那么容易弥补的呢? 只是碰巧遇上了容易弥补的,就想着去缝补。 “我只是能理解那种被忽视,愿望得不到满足,自尊被踩在脚下的感觉。我不希望这些偏见和遗憾在她心里扎根一辈子。” 段烁有片刻的失神,盯着对面的空座发呆,没过多久又恢复平静。 奋力发声得不到回应,遍体鳞伤却得不到治愈的感觉,越少人尝到越好。 因为理解,所以情愿捧起折翼的愿望,去治愈,再重新放飞。 57. 有原型 程霁回来以后,原以为会看见段烁和季衡两个人又像往常一样互怼,但这次都出奇地安静。 并且同时注意到她,向她投来目光。 程霁装作无事回到座位,几人开始聊起别的话题。 季衡见两人之间的气氛转好,又开始暗戳戳地帮着段烁想招。 “程霁,玩真心话大冒险吗?” 程霁有些愣,委婉道:“可我不怎么会玩那些小游戏。” “没事,那我们轮流问。” “……” 段烁不悦地看了季衡一眼,后者则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开始摩拳擦掌,“来石头剪刀布决定谁先开始。” 一轮猜拳过后,程霁输了。 “你们问吧。” 段烁脑子里不知道为什么总冒出那个在楼道给人棒棒糖的男孩,于是问道:“小乐有原型吗?” 他知道小雨的原型是她。 只是程霁真的有一个这么念念不忘的邻家男孩吗? 程霁感觉心跳漏了一拍,她紧张地攥着桌角,心想段烁该不会知道她是在借这个故事…… “有原型。”她坦诚道。 “谁是小乐?”季衡茫然地看着两人,“不是,谁是小乐啊?” “不关你的事。”段烁感觉心里好像被人闷闷地打了一拳,格外不畅快。 季衡迫切地想要知道真相,半站起来问道:“程霁,该不会是你发小吧?” 眼看着程霁要给回答,季衡翘首以盼,不料却被段烁一把按回座位,道:“都说别问了!” “你着什么急啊!” 段烁撇了撇嘴,道:“快点,你们问。” 季衡见程霁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催促道:“程霁,快想个难的刁难他!” “我不知道问什么……”程霁朝季衡投向求助的目光,“要不你问吧。” 季衡于是扭头,不怀好意地搓手,然后道:“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真心话。” 季衡瞄了一眼程霁,再看向段烁,问道:“从你的手机通讯录中,找一个比较贴合你理想型的异性。” 段烁的目光冷了几分,不情不愿地装样子翻找,季衡凑过去看,不禁惊呼出声:“不是,我看见了什么!你为什么有咱们二中几大校花的微信,我上次找她们好久都不愿意加我?” “别人要加我,我没办法。”段烁的目光淡淡掠过一个个头像,径直找到程霁的微信,然后点开名片将手机往桌上一放,一双黑眸平静。 “是程霁吧。”季衡有意装作没看清,起身看去,“你还真是不假思索。” 程霁有些羞赧,缩了缩脖子,不敢看段烁。 段烁的理想型为什么和她相似啊? 季衡则打破这种尴尬氛围,朗声道:“快问快问。” 段烁点了点桌面,问题脱口而出:“你跟关羽琴什么进展了?” “啊?” “啊?” 程霁和季衡异口同声道,两人用疑惑的目光看向段烁。 “什么什么进展?朋友关系能有什么进展?”季衡一笑带过,可段烁不打算轻易放过他。 末了,他收回目光,低语:“不说也行,反正就都不坦诚,我在那个问题上也不欠你的。” 程霁听得云里雾里,忽然感觉他们两两之间都有小秘密。 季衡因为段烁这话有些绷不住,摆摆手道:“算了算了,不玩了,玩点有意思的。” 几人围坐桌前,聊着各自班上的事情,但多是程霁和季衡在讲,段烁只不时点头应着,三人的目光不时撞上,程霁却因为那个编造的故事而总心虚地躲闪着目光。 回家路上,季衡借口有事早早骑车溜走,只留段烁和程霁两人在公交站台等车。 时间仿佛被拉长,像两人身前的影子。 段烁有规律地一下一下用脚打着节拍,也不说话,盯着远处的车流发呆。 程霁低头看着公交车的到站时间,隔一分钟看一下。 段烁瞥她一眼,道:“着急回家?” 她将手机灭屏,反扣在膝盖上,动作有些慌乱,暴露出她的心虚。 她道:“也不是。” 段烁挑眉,思索片刻后问道:“哎,找你求证一件事情。” “啊?” 她注视着身侧的段烁,余晖打在他的后背上,他的半边身子浸在阳光里。像是思考好了,他扭头看她,用着开玩笑的语气道:“你该不会……有喜欢的人了吧?” 程霁全身不自主地一颤,手机也像是她内心的外化,从膝盖滑落,想要逃离。 她手忙脚乱地去捡,那份紧张却让她感觉到每一寸肌肉都在发紧,每一个动作都变得僵硬。 还有狼狈。 她抹去手机屏幕上面的灰尘,却因为紧张和说违心话而结巴:“没……没有……” “没有你慌什么?”段烁笑着看她,平日让程霁感到从容的那一面仿佛出走,他的每一句话都让她心慌不已,心悸不止。 “我哪里慌……” “你还不慌?”段烁堵住她的话,“程霁,你问我小乐喜不喜欢小雨,是不是想知道你喜欢的那个人喜不喜欢你?” 她躲闪着目光,眼前的景象都像是一团光雾,迷离的,看不真切。 像悬在半空,找不着实感。 她讨厌这样。 “我都说了没有,我就是喜欢写。”她的语气有些重,攥着手机的手发颤,她拧着眉头与段烁对视,“我没有喜欢的人。” 段烁一怔,被她两句话凶得不知所措。 他低眉解释道:“我就问问。” 他抿了抿唇,垂眸不语,低头看着地砖,闷闷的。 程霁从这沉默中找到了一点现实的感觉。 “我就……怕你喜欢的人误会……我好……”他突然顿住,小心地抬眼看她,话锋一转道,“那既然没有就算了。” 程霁心里别扭,见段烁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又开始忍不住反省。 “我也……没有很凶。”她嗫嚅着唇瓣,为自己辩解,“如果我有喜欢的人,你会知道的。” “我又没有千里眼,我怎么知道?” “你能看出来。” 我的心思,你都能看出来的。程霁心想,却在这时听见刹车声,看向公路时,她要上的那辆车稳稳地停在马路边上。 段烁本来还想开口再问,但见车来了,只好又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我先回家了。”她扭头道。 “嗯,路上小心。” 程霁上了车,站在车门边。 车门缓缓合上,最后的余晖褪尽,他坐在昏暗里。 路灯不甚明亮的光映在他的眼底,他隔着玻璃看她,唇角微微抽动,又缓缓垂下眼眸。 似乎是想和她说话,却发现没有机会了。 他那一瞬的眼神让她有些陌生。 带着克制和无奈,又似乎有着不甘。 好久好久,路旁的景物不断倒退,程霁满脑子却是坐在昏暗中的段烁欲言又止的模样。 车站上,段烁轻闭双眼,呼吸却被晚风搅乱。 他听着身后公园熙攘而过的人群。 “你看,你那时候就是个胆小鬼。”一个女生,声音俏皮。 她的身侧,一个男生嘴硬道:“我没有。” “你就是,你还偷走了我送给同学的礼物,是不是以为当时我要送给那个学 长啊?” “就是你故意拿礼物试探我……”男生小声嘟囔,“我要不去偷,你当时怎么把我抓包。” 两人嬉笑着走远。 段烁缓缓睁眼,动作有些急忙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与程霁的聊天界面。 他本来……还觉得自己今天当着程霁的面说什么理想型的事情是非常奇怪的行为。 可是现在看来,迫切想要知道她喜欢的那个人这件事才真正奇怪。 “你今天说谎了,你只是不想告诉……” 段烁打字打到一半,那种急切便打了退堂鼓,没了方才的汹涌。 他将草稿删去,盯着程霁的小猫头像,看了许久。 久到段仁发了三条信息催促,久到自己原本定的回家写作业的闹钟响起。 他才缓缓打字道: “小乐,他对你,真的很好吗?” 好到那么在意成绩的你,也想叛逆地去喜欢一个人。 段烁的指尖发颤,那种盘桓在心上一下午的烦闷无处宣泄,手指和手机屏幕上的“发送”像是两块同级磁铁,永远也触碰不到。 他轻叹一声。 他将那些字尽数删去。 公交车来了,他掩下一切浮于表面的纠结酸涩,上车,仿佛无事发生。 …… 程霁回到家中,家人都已经吃完饭了。 她就着剩菜随便吃了点,正在水槽边洗碗的袁娟却突然问道:“小霁,你今天跟谁出去玩去了那么久啊?” 程霁握着筷子的手一颤,检索着比较合适的人选,随便说了一个和自己不怎么熟的一个同学的名字。 “可我今天刷朋友圈的时候还看见她和她妈妈下午一起去中心公园玩。” 程霁感觉自己脊背一凉,一边想着袁娟怎么会有和那个同学妈妈的微信,一边又想着该如何圆这个谎言。 “妈妈,我说错了,是……” “该不会是跟男孩子出去玩吧?”袁娟无意打趣,却惹得程霁慌乱不安,她忙道,“没有!不是跟男生……” 她又后知后觉自己的反应有点大,于是小声补充道:“我们文科班都没有什么男生,而且男生都喜欢活泼的,反正没男生找我出去玩。” 这个话题就这么搪塞过去。 月夜,侧卧在床,今天的一幕幕在程霁脑中放映。 男生喜欢活泼的…… 可为什么她是他最贴合的理想型啊? 他……只是敷衍,还是……也带了一点点认真…… 程霁不敢深想,可狂跳的心脏却总和她唱反调。 与此同时,段烁家。 段仁喝得半醉,靠在沙发上小憩。 段烁从房间出来,坐在段仁身侧,头发微微凌乱,显示着他心情的烦躁。 段仁抬眸,懒懒道:“你有事啊?” 段烁认真地看着他,道:“也没什么大事。” “嗯。” “就是想知道你有没有情敌?” “啊?”段仁酒醒了不少,“你别挑拨离间啊我告诉你。” “你先回答我!”段烁拧眉道。 “之前上大学的时候,多着呢。”段仁摆摆手,“你妈妈当时是人见人爱……” 段烁盯着随时准备滔滔讲述他追求往事的段仁,道:“讲重点,你怎么发现的?” “我?这还不简单……只要你跟踪得够勤快,没有什么情敌是你发现不了的……对付情敌也有不少招数,比如……” “行了,我知道了,你歇着吧。” 段仁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段烁如来时一般匆匆地又回去了。 他靠在靠背上,咕哝道:“什么人啊,听也不听完……” 58. 探秘 按照约定地点,段烁坐在了麦当劳的普通位上。 小学同学的聚会他本不想来,但自从那天得知所谓小乐有原型,他就控制不住地想要知道更多关于程霁的事情,尤其是……他不在她身边的时候,都发生了些什么。 说是小学同学聚会,但其实也没凑齐几个人,多数都是男生,只少数有几个女生过来找搭子打游戏求带的。 作为组织者的赵骆还没来,段烁无事拿出手机翻看。 周围小孩子不少,嬉笑声不断。 段烁的眉头不可察地皱了皱。 他的余光瞥见一个三岁大的男孩,低着头走着,在桌边转着,苦恼地挠挠脑袋,好像在寻找着什么。 周围多是空座,段烁便稍稍留神了一些。 男孩不甘心,又蹲在地上,挪动着想从桌下找到些什么,起身之时又忘记自己在桌子下面,段烁见状,忙伸手去护他的脑袋,同时道:“小心。” 男孩模样有些怯生生的,却很乖,顺着他的指引从桌下出来,低声道谢。 “你爸爸妈妈呢?”他将手机放在桌上,问道。 话音刚落,段烁便看见一对年轻夫妇从前台那边走来,然后就看见男孩朝父母奔去。 他们坐在离段烁并不远的地方,对话一句句被他听了个清楚。 “刚才怎么去找那个哥哥了?” “我刚才想找我上次的卡片的,结果不见了。” “卡片被打扫走了,你怎么上次不跟爸爸说?” 男孩被父亲抱起,放在椅子上,小脸被温柔捏着。 “上次好晚了……回来找要好久……”男孩低着头,似乎因为找不到卡片而沮丧。 “没事啊,不远的,爸爸有空回来陪你找。好了,不想卡片了,妈妈手里是不是你最喜欢吃的冰淇淋啊?” 那个男孩的父母,工作应该不会特别忙吧。 不像段仁和杜莹,今天周天还在加班。 他们总是很忙的。 段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心里没来由地有些空。 他垂下眼睫,一只手放在桌面上,注意力总时不时地被周围一桌桌亲子吸引过去。 觉得他们吵闹,可目光却忍不住粘滞于他们身上。 赵骆应该也经常来这里吧,小时候,总听见他炫耀说上周末父母带他来这吃。 “多大的人了,还跟小孩一样,来这小孩爱来的地方。”他嘴上嘟囔,翻动手机上背诵资料,却无心背书。 不知等了多久,赵骆终于紧赶慢赶地跑来,见段烁早已等候,便道:“哎,段烁,你来这么早。” 段烁放下手机,道:“还行吧,我一般跟人约都习惯提前一些……你不用看表,你没来晚。” 赵骆笑笑,指了指旁边那堵墙,道:“走吧,去里面坐着。” “啊?”段烁看着那墙,不解地问,“这是……暗门?” 赵骆走到“墙”边,将暗门缓缓往旁边推开,里面还有一个小房间,房间的墙壁上还有着“开心生日会”的花字。 “……” 他一边吐槽一边走进来道:“你们倒还真是童心未泯。” 赵骆随便找到一个位置坐下,扬眉道:“给小孩子办生日会的地方,我之前在这里办过好几次,只是你每次都不来,哎,看你这样,是不知道这里有?” 段烁放包的手微顿,眉眼低了低,淡淡回应道:“是又怎样,我过生日一般都……去景点或者看电影……” “你爸妈带你去啊?” 段烁含糊应道:“嗯,他们带我。” 赵骆侧目看着段烁,道:“行吧。”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 段烁只垂眸盯着桌面,赵骆则看着服务员将那些炸鸡汉堡一个个上上来。 “段烁,”赵骆侧身朝着他道,“我怎么感觉你变了好多?” “长大了哪有不变样的?” “我不是说样子,”他顿了顿,然后道,“我是说你性格。你现在好像……没有以前爱说话了。” 空气陡然一静,他的那句话像是一支无形的箭刺进段烁心里。 他扶着桌沿的手微蜷,目光错开,迟疑问道:“真的很不一样?” “嗯,你现在该不会故意装深沉吧?”赵骆打趣道。 “装什么深沉,我又不是闲的。”段烁支开这个令他有些不舒服的话题,开门见山地问道,“哎,六年级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我六年级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我还跟你见面啊?你问。” “你跟程霁不是住一个小区吗?”他装作无意提起,“你看见她有发小?” 赵骆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意识到怎么回事以后,他瞪大了眼睛,惊呼道:“段烁,你……你问这个问题的目的不会是……” 段烁打断道:“我和程霁在学校可能要一起演一个剧本,我怕她有发小或者男朋友什么的,所以问问,到时候就不至于闹出些误会。” 赵骆半信半疑地审视着他,见段烁没什么躲闪的反应,于是只好道:“反正我没看见,程霁当时跟她最好的朋友疏远以后,一直都一个人走。” “嗯。” “当时好像六年级的时候有什么延时服务,晚上六点才放学。我还记得挺清楚的,当时冬天吧,程霁有点事去找老师,我应该是去打球,刚好就看见程霁走在前面。路边有个老头站着抽烟,眼睛盯着程霁看,我看她吓得不行,步子都在发抖。” 段烁呼吸一滞,抬眸看向赵骆,问:“之后呢?” “之后但她还是一个人走,她是怕黑吧,但也没人陪她走,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也不是很顺路,也就远远能看上一眼。” 段烁想起那只抓着他却指尖仍在发颤的手,心里一疼。 “你们当时有……”段烁的语气急切,却在对上赵骆错愕的目光后稍稍放缓了语气道,“据你观察,有人欺负她吗?” “欺负算不上吧,但那一年她确实独来独往的。反正她也好像不是特别在意友情的人,送别那次她就没来,总之男生这边对她印象也就那样。女生不知道,但你也知道周楚恬那家伙喜欢拉帮结派,去掉一半女生剩下的……本来也没几个。” 段烁垂下桌下的手默默攥紧。 赵骆仰头看着天花板回想, 沉默片刻后又道:“对了,有一件事挺过分的。” 段烁眼睫一颤,唇瓣微抿。 “程霁六年级成绩比原来好像更好了,我估计其他老师也在别的班上表扬她吧。我那次和她分在一个考场,我刚到准备去接水,然后就看见有人围在程霁考试要坐的桌子边上。我估计是因为看见了上面的名字吧,再加上程霁也不抛头露面的,大家也难免好奇。” 段烁没听出来什么异常,点点头让他继续讲。 “然后……我也不知道我有没有听错,程霁来了坐下以后。围在她座位边上的那群人知道是她后,好像有人直接当着她的面,低声感慨了一句,原来是个胖子啊。” 段烁的指尖发颤,呼出的气息都带着酸涩,那心里的情绪因为这段描述炸开,接着不受控制地汹涌。 心里难受,一下一下地扯着疼。 “程霁好像也没说话,是没听见还是……但声音其实也不小……我……我本来不太确定后来去求证……” “你都听见了,她怎么会没听见?”段烁目光发冷,语气有些冲。 “我没听清……” “你没听清?”段烁神色冷峻,“你没听清你才不会记得那么清楚。” 赵骆不解道:“不是,你发什么脾气,人程霁不也没说什么,她还挺宽容……” “她是宽容,由着你们一个一个去欺负。”段烁的声音气得变了调,大步上前将赵骆从座位上拉起来,“你知不知道她背地里偷偷躲着哭,一个人因为你们这些人的话走不出来!” 他想起那天傍晚,程霁倚着门,哭着告诉他自己没机会参加运动会,泪水浸湿了一张又一张纸巾,哽咽到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那天程霁无意吐露的身材焦虑。 他想起那个穿着红裙却显得局促的她。 他揪住赵骆的衣领,每一个字都带着克制的怒意:“你都听见了,你为什么不帮帮她?他们都说得那么过分了,你的义气哪里去了?” “段烁你干什么!”赵骆大力将段烁推开,争辩道,“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按着程霁的脑袋也要让她给你道歉!她什么意思啊?她以为把水桶伤人的事情压下来就没事了?她什么解释也没有,甚至连告别都懒得跟你说!她自己没本事抗争,我还要帮她是吗?” “段烁你是不是有病,伤害你的人是她,你还因为她质问我的不对!” “你他妈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讲义气!” 段烁的声音一下子拔高好几倍,脖颈间青筋凸起,脸庞涨红,双手攥住赵骆的衣领道: “程霁她只不过是因为我没经过她同意去帮她鸣不平而生气,水桶事件是周楚恬干的,她就是个不知情的棋子!你凭什么让全班男生都对她没好感,你凭什么因为这件事情针对她不让她去运动会,那么过分的话你倒是在一旁冷眼旁观!” 房间里只剩段烁因为裹挟着怒气的喘息,赵骆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才道: “周楚恬,是她?她不是还……” “我懒得跟你多讲!” 说罢,段烁冷着眉眼松手,拿起椅子上的包,转身便朝门口走去。 59. 就不该转学 周末,程霁背着书包准备去图书馆还书。 迈出楼门,她便觉头顶的太阳火辣不已,连头顶的太阳伞也难防其灼。 已经是上午十点,盛夏的燥热驱散了路上的行人,除了被晒得反光的路面,倒也格外寂静。 只是楼对面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他的目光始终聚在一点,程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是自己卧室的窗户。 她眯眼,发现是段烁。 他的表情有些空白,像是在发呆。 “段烁,”她走到他面前,稍稍将伞往前挪了一些,好挡住他头顶的太阳,“你怎么在这里啊?” 而且……怎么好像是来守着她的? 段烁有些茫然地回神看她,然后才反应过来地起身,想着措辞。 “我……我就是想……” 她见段烁欲言又止,心中更加狐疑。 “我刚跟朋友聚会,吵架了,本来想回家,没带家门钥匙。就想着来这边随便走走……”段烁的声音有些沉,脸色也不是很好看,“太生气了,气得头疼,所以刚才在这里坐一会儿。” “那你现在好一点了吗?”她温声问道。 段烁点点头,然后退到屋檐下,程霁把伞收了,和他攀谈起来。 她好像还没怎么见过段烁发火。 什么事情能把他气到头疼啊? 她偏头,却见段烁已经盯着她许久,眼皮耷拉着,唇角微微向下弯。 “你是……吵架没吵过吗?”她迟疑道。 “也不是。”他低头。 “我都没怎么见你生气,你跟你朋友为什么吵架,你又为什么那么生气啊?” “因为,”段烁抬眸,几度想要开口却又退缩,“因为他做了让我很生气的事情。” “……” 这说了跟没说一样。 “你准备要去哪里?”段烁问道。 “我要去社区图书馆还书。” “那一起吧。” 段烁跟在她的身后,在她的右侧方稍稍落后一步。 程霁总感觉这样怪怪的,段烁的目光总落在她的身上,像是要把她看穿一样,而且他在自己后面,说话也不太方便。 她稍稍放缓步子,可段烁也跟着放慢。 “……” “段烁,你热……” “程霁。”他走到她身侧,认真地看着她,似乎是想要坦白了,但半晌又什么也没有说,最后只伸手接过程霁手上的伞,低声道,“有点晒,一起撑伞吧。” 一路上,段烁就这么垂首走着,余光关注她的动向,跟着她走。 程霁时不时抬眼偷瞄他一眼,可这时两人的肩膀总会靠在一起,她又羞赧地拉开一些距离,但这时她的半边胳膊又被太阳晒着。 那胳膊的灼烧感淡了许多,脚下的一小片阴影朝她移去,段烁依旧是那副模样,只是半张脸被太阳晒着。 她又默默地挪回来,小声道:“这伞有点小。” “适合约会。”段烁突然道。 程霁一惊,错愕道:“啊?” “我是说小雨和小乐。” “……” 程霁总感觉段烁说这句话有深意。 “你真没有发小?”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有陪我长大的发小。幼儿园有一个,小学有那么几个能说得上话的……” 段烁这时缓缓扭头问道:“小乐的原型是胡煜轩?” “……” 程霁错开目光,道:“你别问了,你猜不到的。” 怎么好好的天天想着小乐呢? “那就是了。” “不是,他上完幼儿园就回老家了,那段情节是虚构的,你别想了……” 段烁却不说话了。 程霁怕段烁真的按照小乐的特征揪出一个人问她是不是,于是道:“我真没骗你,那段情节是假的……” 段烁却拐进一旁的便利店,程霁一头雾水地看着段烁在收银台找…… 棒棒糖? 等她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后,段烁已经拿了两个棒棒糖出来了。 “你买糖是……” 段烁垂首剥着棒棒糖的糖纸,将那个桃子味的粉色棒棒糖塞给她,道:“收买你。” “啊?” “小乐不是这样收买小雨吗?我也这样收买你。”段烁一本正经地说着,模样认真,“顺便帮你收收想谈恋爱的心思。” 程霁接过棒棒糖,含在嘴里,含糊道:“小乐不是收买,那叫安慰……” “就是收买,一根棒棒糖就想把女孩拐走。”段烁一边说着,一边直接将棒棒糖咬碎,她不停听见糖破碎的声响,总感觉这其中带着段烁的情绪。 就好像小雨是他家的白菜,被小乐挖走了,而他气鼓鼓地四处寻找这个盗贼。 程霁咬着唇笑。 可段烁的步子渐渐慢下来了,咀嚼的声响也小了许多。 “怎么了?”她驻足等他。 “但你要是喜欢……那我也没办法……”他的脸颊紧了紧,“毕竟我也没资格占着那发小的位置。” “我要是没转学的话,说不定还能跟那人抢一抢,拿更多棒棒糖收买你。” “……” 程霁也不知道段烁是怎么了,这么固执地觉得那个小乐就是就是她喜欢的人在故事里的投影。 而且他还就是不往自己身上猜。 “段烁,我真没有喜欢的人,也没有发小。”她无奈道,“你怎么不相信我呢?” “发小可能没有,”他将目光挪向别处,“但你有喜欢的人。” “……” “跟小乐很像。” 她今天已经不知道是第多少次听见“小乐”这个词了。 程霁咕哝道:“早知道就不跟你讲这个故事了,现在你满脑子小乐。好像喜欢小乐的不是小雨而是你一样。” “……” “我为什么没资格知道小乐是谁?”他低头嗔怪。 “小乐就是个人物,我上哪给你找啊?” “就是有,你喜欢的那个人。”他垂着眉眼,放柔语气道,“你不能这么吊着我的胃口,我真的很想知道,知道那家伙值不值得你喜欢。” 程霁感到进退两难,坦白是不可能的,但也不能真的承认下来小乐是别人。 “我不能说。” “好朋友也不能说吗?” “不能说。” 段烁垂头丧气地跟着她,眼神幽怨。 “那……” “不许再说小乐了,不要再提那个故事了。”程霁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段烁闷闷地“哦”了一声。 程霁还完书,走出图书馆之时,感觉书包的肩带被人轻轻扯着,迫使她停下来。 她回头,见段烁抿着唇,然后问道:“你之前,六年级的时候,有没有人欺负你?” “嗯?”程霁不解反问,“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想知道。” 程霁垂眸,盯着自己的鞋面,轻声回应道:“没有啊。” 段烁 听后,还是如原来一般,凝视着她的眼睛。 “走吧,我们可以去旁边公园转……” “没有吗?”他轻声道,像在自言自语,“可我怎么听说,有人欺负你,没人帮你?” “你听谁……” “还是因为我的缘故。” 程霁见段烁走到自己跟前,他苦笑道:“我今天,跟赵骆吵架了……我很久没有发这么大的脾气了……也很久没有因为生气让自己头疼了。” 程霁隐约感觉到那些被极力弱化的场景在一点点浮现脑海,一幕幕都十分清晰分明。 他的语速很慢,眼神却专注:“我要是当时就找你问清楚……我可能也不太想离开……他们不会因为我而忽视你,你也不会这么怕黑,这么胆小,这么口是心非。” “没事的……”她打断段烁不停的自责话语,“是我胆小不敢找你。” “我要是在的话,当场就给你打回去。年龄小又不是没素质,说的话没一句好话。”段烁气愤道。 程霁注视着段烁的眼睛,他眼底是不加掩饰的担忧和自责,眉头皱着,极不高兴的模样。 “还有那老爷爷,他盯着你干什么!他为什么非要站在那里吓唬你!” 说着,他将脚边的石子踹开。 程霁听他带着情绪的碎碎念,竟有种莫名的喜感。 “还有赵骆,平时见他挺好相处,关键时刻倒是格外记仇,他还无所谓的样子。就一句话的事情,他都不愿意帮你一把!” “还有你那小乐……” 程霁没忍住笑出声来,打断了怨天怨地的段烁,他的愤懑被她的笑洗去不少。 跟空气吵架的样子,既幼稚又可爱。 “你……笑什么?” “关小乐什么事情啊?” “你那么喜欢他,他怎么能不在你最不好过的时候出现呢?”段烁理直气壮道,“本来就是,他喜欢你还忍心看你一个人被欺负!” “小乐他就是个人物……” 段烁一副怒气冲冲要找人算账的模样,不悦道:“我管他呢!反正他当时不在你身边,这样的人太没责任心了。” “……” 段烁这模样,怕是一条夹着尾巴从两人身旁经过的狗都得挨骂。 这些事情都跟他没关系,他那么生气干什么? 可是,心里却像是尝到了甜头,那些事情也没有过往那么沉重而不可提及,在段烁的一句句责怪中,那种被在乎的感觉沉甸甸的装在心上。 段烁也没继续骂下去,转而在心上生闷气。 程霁以为段烁气头过了,开始和他颇有兴趣地讲着那个新建的公园。 “我记得那边还有一个小小的攀岩区,河边还有一条绿道,我春天的时候在这里骑车挺舒服的……” “跟小乐吗?”段烁突然问道。 “……” “小乐要是知道你这些事情后不找我算账的话,那他真是太没责任心了。”段烁双手搭在河畔的栏杆上,“你可不能将就,找也找个比我好点的。” “你魔怔了?”程霁歪头问道,“你为什么总想着小乐,我说了,他不是我喜欢的人……” “我嫉妒他还不行吗?”他闷声道。 “啊?” 段烁侧身面对着程霁,语出惊人道:“因为他靠着一根棒棒糖就追到女孩子了,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情。” “……” 程霁掩唇笑着,心想要是那天他知道小乐其实是以他为原型创作的,也不知道他会作何反应。 60. 晋升同事 暑假过去,新学期已至。 完成每学期的换宿舍任务后,程霁感觉自己都快累散架了。 刚刚找到对应的班级,趴在走廊的栏杆上晒太阳的程霁一抬头便对上对面同样倚在走廊栏杆边上看风景的目光,段烁冲她笑笑,招手让她过来。 程霁抬头看看他身后的班牌,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段烁先道:“看,这学期终于不是斜对角的最远距离了,我们在一层了。还是对面,看得可清楚了。” 她点头附和,道:“嗯,见面也……” 段烁悠悠道:“看小乐也方便。” “……” 程霁小声道:“小乐不在我们学校,你别想着……” “你别不好意思了,不在一个学校你怎么可能喜欢上?”段烁一语戳穿她的掩饰,“我就看看,我不找他。” 你也找不到他啊,程霁心想。 “你怎么总想着小乐啊?”她嘟囔道。 “我……好奇而已。”段烁耸耸肩,目光却躲闪开,他从口袋里拿出一管糖,递给程霁。 她茫然道:“怎么给我糖?” “我……”他抿了抿唇,垂在身侧的手指微蜷,继续道,“买错了,我想看看你喜不喜欢这种糖。” 程霁从他手里接过糖,仔细打量片刻,狐疑道:“可是这糖挺贵的,买的话好像也要专门去购物中心……” “这不重要,你帮我尝尝好不好吃?”段烁打断她的话,将她手里的糖拿来,撕开包装,再取出一颗糖,小心地剥开糖纸。 随后动作便顿住,他的目光短暂地扫过程霁的唇瓣,一句话便不自主地脱口而出:“你张嘴。” “啊?”程霁抬眸,见段烁神情没什么变化,她心里却又开始紧张起来。 他是……要喂她吗? 她的眼睫微颤,目光稍稍错开,余光瞥见段烁拿着糖的手逐渐靠近她的唇边,心脏便撒欢地跳,一声一声,像是要击鼓让全世界听见一样。 她怕段烁真的能听见。 她抬手,原本是想作个阻拦的手势,可微颤的指尖却触及到段烁的手背,甚至能清楚地感觉到体温和皮肤的弹性,那触觉前所未有地放大再放大,她感觉自己像是在原地僵住,动弹不了半点。 “我自己……” “没事,你张嘴,毕竟是我求你办事。”段烁见程霁轻轻衔住那颗糖,偏离了他开始的计划,悻悻地收回手,若无其事地插进兜里。 程霁木木地点头,完全没有心思去想段烁说的话有什么问题,脑中只一遍遍地倒带着方才的靠近。 段烁垂眸,见程霁的脸颊不知为何添上点粉,模样更加乖巧,语气也不禁放柔和:“那……好吃吗?” “好……好吃。”她与他短暂对视,却又恐因他的笑眸失神,于是又慌忙躲闪,“我先……我先回教室了……” “嗯,去吧。” 程霁低声说了一句再见然后便小步离开,段烁站在原地,看她的步子越来越快,像是在躲着什么一样,像那天在书城一样,脚步慌乱。 他扬了扬唇角。 见程霁走进教室,他才缓缓收回目光,垂眸望着面前的栏杆,低喃道:“喂糖,基本诚意?” 他的眉头不可察地皱了皱,一边转身回教室一边咕哝:“都说的些什么啊……” …… 教室里,同学们一个个陆续进来。 程霁单手插着口袋,见时间还早,便将糖从口袋里拿出来,唇瓣微抿。 阳光从窗棂射进,粉色的包装格外显眼。 段烁为什么会买一管粉红色的糖啊? 这么明显的包装,正常人都不会看错吧。 身侧的椅子一动,程霁侧目便对上徐晴的目光,她冲她笑着,好奇地盯着她手里的糖看。 程霁犹豫地将糖递到她面前,同时问道:“这管糖,怎么了吗?” “程霁,这糖……”徐晴咬着唇笑,“看着不太正经。” “啊?” 徐晴靠着椅背,悠悠道:“爱情元素有些过多。” 程霁吓得差点把糖摔了,愣愣地抬眸看着徐晴。 徐晴见程霁信了她的话,哈哈大笑,按着程霁的肩头笑道:“不是,我就瞎猜的,你自己看嘛,它太粉了,还有小爱心。” 程霁在心里附和,同时不住疑惑:“所以……段烁还有这种喜好?” 不过,她的新同桌徐晴,还挺活泼外向的。 猜想之际,老师进来,她忙将糖放进自己常常带着的手提袋的夹层里,端正坐好。 这个学期,因为原来的数学老师请产假,所以一个代课老师过来教他们半个学期,这个老师…… 有点眼熟。 他走上讲台,扶了扶眼镜,笑得非常随和,道:“各位6班的同学们好,我叫孟源鹤,相信大家都在咱们学校的培优卷上……” 原本安静的同学们都躁动起来,徐晴也忍不住道:“就是那张咱们只会写前五道题的卷子啊!” “那不是……1班和2班的数学老师吗?” “对啊,”徐晴一拍大腿,“我现在还真不知道是应该感恩学校给我们这么好的老师还是该忧虑接下来地狱级的课后练习。” 孟老师简单打量了了一下讲台上的座位表,问道:“咱们班上之前谁是数学课代表啊?” “数学课代表辞职不干了,我们班上没有。”台下有人答道。 孟源鹤点点头,然后道:“那……程霁同学是哪位?” 被突然点到名的程霁有些懵,她茫然地举手。 “你们班主任说你挺负责的,刚好你也没有别的职务,所以请你当数学课代表,行吗?” 老师都这么说了,程霁觉得自己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再加上自己的数学成绩实在是一般,刚好也可以趁这个时候好好问问题,于是便点头应允。 “好,那就这么定了。” 课后,程霁刚进办公室就看见段烁守在一张办公桌边上,表情微微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孟源鹤的目光扫视了一下两人的脸色,问:“认识?” 程霁垂眸答道:“以前是同桌。” 段烁扬了扬下巴补充道:“好朋友。” 孟源鹤瞥了段烁一眼,一边整理着桌面上的试卷,一边对段烁道:“看不出来啊段烁,平时独来独往,还能跟隔着老远 的文科班女生交上朋友。” 段烁一边指着桌上试卷的最后一题,转移话题道:“条件错了,应该是印刷问题。” “知道,那既然认识你就给她讲讲该做什么,我去班上跟他们说一声改题的事情。”孟源鹤说罢,拍了拍段烁的肩膀,朝外走去。 段烁走到办公室角落搬了一摞崭新的练习册来,蹲在程霁面前,点着本数,同时道:“唉,你怎么也被抓来当苦力了?” “啊?” 段烁快速点完,往一旁的桌子上一放,道:“这么多本作业,对你来说可不是苦力活吗?你答应他答应得爽快,要是我在的话,我拽也要把孟老师从你们班上拽出来。” “也还好吧。”她说着就要去抱桌上的练习册,结果被段烁制止。 段烁自然地抱过那些作业,道:“我帮你抱过去,你就在这里帮忙数我们班的50本练习册,数完放桌上,我自己来拿。” “不……不用的,我来……” 见程霁要来抢,段烁忙躲闪开,然后快步走向大门:“没事,客气什么。” 她无奈,只好老实数完50本练习册放在桌上,刚准备走,这时一个男生匆匆忙忙地从办公室过道经过,撞到了那堆她刚刚分好的练习册。 只听得哗啦一声,50本练习册近半数都散落在地,一时间引来了很多老师的注目。 “不好意思。”他匆忙回头,帮着程霁捡拾地上的练习册。 “没事。”她下意识回应,却在无意抬眸间对上那人的目光,目光掠过那人的脸颊,她怔住。 他眼形偏狭长,不说话时便自带凶狠,他的唇线绷直,隐约透露着不耐烦。 是魏弈风。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程霁鼓起勇气抬眸,简单扫了一眼他的校服,上面有着二中的校徽,所以…… 那句“下学期再见”,是真的兑现了。 刚捡起来的练习册被他随意放在桌上,然后他便匆匆走到办公室的一张桌子旁等待着。 她心神不宁地整理着本子,一时间竟然有种想要抱着作业离开办公室去找段烁的冲动。 反正,不让他进来跟那个人相遇。 可是他迟早会知道的。 还没等她作出决定,段烁便已经从门口进来,不过他像是没注意到魏弈风,径直走到她身侧。 “数完了吗?”他问。 “数……数完了……”她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回避着段烁的注视。 他笑问:“怎么一副被吓到的样子?我有那么恐怖?” 他似也只是随口一问,也没想着要什么回答。 程霁感觉到那束落在段烁身上不善的目光,背对着那人,扯了扯段烁的衣角。 他顿住脚步,侧头问:“怎么了?” “那边……有人看着你……是那个人……”她低声道。 段烁环顾四周,便对上一双眼眸。 魏弈风似一个胜利者,冲他轻蔑一笑。 “没事,”他收回目光,对程霁道,“还以为是谁呢。” 但他脊背紧绷着,脚步也略显匆忙,表情凝重地离开了办公室。 61. 工友关系 这周的技术课,依旧是习以为常的新学期介绍。 只是在课堂即将结束之时,一个消息让班上所有同学都深感意料之外:本学期的20节通用技术课的课程需要男女组合搭配完成,由于文科班和理科的素养班男女人数对比悬殊,所以老师决定进行合并上课。 程霁身侧的徐晴坐不住了,忍不住道:“哎,程霁,你说这是不是意味着我多了一个辅导老师啊?” “为什么这么说?”程霁不解道。 “你想啊,一班二班的学霸们坐在我的边上,我肯定要好好利用。大不了我一个人帮我的搭档把技术课的任务完成。”徐晴单手托腮,原本兴奋的神情又淡下来,叹气道,“唉,之前没能和我高一那个班上的理科学霸打好关系,真是挺吃亏的。” 程霁低头在草稿纸上随意画着,心想:“如果和段烁一起合作,也不知道班上的人会不会起哄。段烁也不认识我班里的这些人,被起哄肯定会觉得很尴尬。” 她蹙眉,将笔放下,眼神呆滞地看着黑板发呆,心想:“可如果不和他一起,我肯定更加不好意思去和段烁的同学合作。可要是和自己班上的,我也都不是很熟,而且自己班上的男生肯定会被很快抢完……” 徐晴见程霁皱眉,觉得奇怪:“不是,多好的事情啊?程霁,你怎么还愁眉苦脸的?” “我……不知道跟谁坐……” “那你可以晚点再去,到时候没什么位置了,你坐陌生的男生旁边也不会太尴尬。” 程霁点点头,另一只手却无意识地伸进手提包的口袋,拿出一颗糖来,含在嘴里。 “也不知道,段烁会不会多想……”她一边想着,手上把玩着粉红色的糖纸,动作却慢下来。 手心的糖纸,倒真像徐晴说的那样,粉嫩又有很多爱心。 “我买错了,你帮我尝尝好不好吃?” 段烁的话在她的脑中回响,她的表情也在一瞬变得空白。 买错了,让她尝。 他知道这个糖好吃以后,肯定不会是买给自己吃的,肯定是要送给…… 一个女生。 技术老师还在台上讲着做木工的要求,可程霁却什么也听不进去了,她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堆了一团乱麻,很乱,但她也不想去碰,去想清楚。 她垂下眼睫,从手提包里拿出那管糖,指尖来回抚摩,目光在一个个图案上面停留许久,像是要把它们烧穿一样。 该不会之前求证的时候,段烁是骗她的吧? 他有喜欢的人,有除了她以外的那个关系很好的异性朋友。 她抿唇,低着头将糖放回去。 …… 第二周的周二上午第四、五节课便是正式的通用技术课。 班上的人很积极,一溜烟都跑没了。 程霁慢慢吞吞地收拾着自己中午要用的书本,见时间还早,她又绕路去老师办公室看看情况。孟源鹤见她来了,叫住她道:“来,这是今天的作业,印出来的一套练习试卷。你帮我顺带捎给2班的段烁,或者放在讲台上也行。那小子刚才数学课下课打死不跟我过来拿作业,说是要急着去抢技术课的座位。” 程霁一边听着一边接过试卷,心里疑惑。 “我只见过急着去抢图书馆座位的,没见过去抢技术课座位的。总不能让学生站着上两节技术课啊?” “座位……应该是够的。”程霁温吞道,“可能,他是有想要一起合作的搭档,帮忙占座好坐在一起。” “段烁?他会这样?”孟源鹤觉得不可思议,目光短暂落在程霁身上,然后道,“行吧,那你也快去吧,马上上课了。” 等程霁走到技术教室门口时,两个教室里的人基本都满了,程霁想起之前徐晴说想和她一个教室,于是便拐进那间教室。 空位不多,只有四五个左右,旁边都有男生坐。 徐晴远远的冲她招手,回应她时,余光却瞥见坐在徐晴三四个座位后面的段烁,似乎也在看着她。她避开目光,找到了一个能和同班男生坐在一起的座位。 她低着头,心虚地将目光集中在地砖上,硬着头皮顶着段烁的目光从过道走,然后走到他的身侧,再往前两步就完全经过…… “同学,”段烁目视前方,没有特意看她,但一只手却抓住了她的手提袋的绳子,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把书从旁边的椅子上放到桌子上,“后面没位了,这里可以坐。” “我……” 部分人的目光集中在他们身上,程霁既紧张又尴尬,却又不好直接说自己不方便和他一起坐,无助地把目光大致往教室后方投去。 段烁见她半天不坐,回头见教室最角落的男生旁边还有一个位置,原本握着的手一松,然后闷闷地收回,音量明显小了很多:“没看清,还有位。” 他转动椅子,面朝桌面,背对着她。 程霁咬唇,观察到段烁一生气就不理人、脊背紧绷还用后脑勺对着她的表现,再加上不少人看见她和段烁的互动,更是没有丢下他的道理,于是在他身侧坐下。 她听见窃窃私语声,将头埋得更低。 段烁一个字也没说。 课程开始,程霁转动椅子看黑板,就看见段烁也转过椅子,像是有意一定要将后脑勺对着她一样。 “……” 程霁心想:可能……只是刚好这个时候转过来了吧,他应该,不会这么计较吧。 老师在台上不厌其烦地强调着用裁纸刀的注意事项,末了还让同学们试着拆装裁纸刀。 程霁从工具箱里拿出两把裁纸刀,把其中一把推到段烁面前,然后歪着脑袋开始研究怎么拆装。 周围人纷纷拆卸下来,按照老师说的摆好零件顺序。可程霁却木木地将刀片推到最顶端,试着能不能将它拔下来。 一只手抢过她手里的刀,默默地将刀片收回去,拆开尾端的小零件,然后轻而易举地就将刀片拆卸下来。 段烁帮她一个一个摆好后,转身看向黑板,让程霁的目光扑了个空,只对上了他的后脑勺。 她都还没看清怎么拆的,怎么就又转过去了? “好的,同学们,现在把裁纸刀装上。”老师又下达了第二个任务。 程霁盯着零件看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弄明白这些零件的位置。 她刚要开口问段烁,后者就像是和她有心灵感应一样,又一个一个将零件装上,只是这一次的动作慢多了,足以让程霁看清楚。 “谢……” 感谢的话还没说完,段烁又转过身去。 “……” 程霁不敢开口,以上种种迹象表明,段烁就是生气了。 而且不好哄。 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段烁,咽了咽口水,有些不知所措。 课程却并没有因为两人之间的尴尬而停止,老师发给每组搭档一根一米长的木条,让他们尽可能等分成12根小木条。 程霁拿着小木条发愣,见段烁依旧保持着后脑勺对着她的姿势,她只好自己拿出草稿纸计算预留以后每段小木条的长度。 段烁稍稍转过身,瞥了她一眼,见她已经那尺量好长度作好标记,他径直将那根一米长的小木条夺过来,将刀片推出一定长度后开始准备裁。 “那个……刚才老师说,刀不能这么拿……”程霁小心开口。 “还有,是在四面都划一条痕迹,然后掰断,不是锯木头那样。” “……” 段烁抿了抿唇瓣,勉强应着,然后道:“那你教我怎么拿刀。” 程霁自己拿刀给他作示范,段烁垂眸听着,末了一个人拿刀闷不作声地切木条,程霁则很识趣地承担了用砂纸打磨切面的任务。 一节课艰难过去,下课铃声刚响,段烁便放下切了一半的小木条,道:“老孟有事找我,我先过去了。” “卷子我帮你放在你桌子上 了。”程霁叫住他,“你不用过去了。” “我今天中午准备带回宿舍写的作业也还没收拾,我回教室一趟。” 程霁坐在原地,隐隐感觉段烁不太对劲,犹豫片刻还是准备跟上去看看。 瞥见段烁的背影,程霁忙小跑着追过去,叫住他。 段烁小声嘟囔:“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怕我放错了位置。”她抬眸看了一眼段烁,见周围人少,于是问道,“你生气了?” 段烁双手插兜,眼睛却看向别处:“我生什么气啊?” 她半笑道:“你没生气吗?” “我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吗?”段烁说着便拐进教室,看向那有着试卷的那张桌子,脚步一顿。 “我……”程霁察觉到段烁有些僵硬的脸色,心虚道,“放错了吗?” “我坐这里。”段烁把试卷往右边的桌子一放,“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段烁翻找书本的声音带着情绪,大到如果程霁站在教室后门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你还说没生气。”她咬唇道。 “我没生气啊,我不过就是一下课就去技术教室占位置,还站在门口听你们班同学讲话知道你要去哪个教室,而你不过就是想和你们班上的同学坐,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段烁用着无所谓的语气说着这些话,末了还道:“你也是情有可原,毕竟……你要跟我避嫌,你怕小乐吃醋。” 段烁的声音越来越小,刚才拿出来的一堆书本只抽了一本作业拿在手里。这一举动倒显得他刚才的翻找非常刻意。 程霁心里郁闷,反击道:“那我怎么知道你是等我,我以为……你暑假谈了一个。” 段烁像是被石化在原地,道:“不是……我……你……我怎么可能去谈了一个?你别造我谣啊。” “那你为什么让我尝那管粉红色的糖,那一看就是要送给女生的啊?” “我那是……”段烁着急争辩的话突然刹住,低头卷着书页角,“就是给你的,你要是觉得好吃,我考虑在你生日礼物里面给你夹带进去。” 盘桓在心上好几天的奇怪的酸涩感因为段烁的解释而渐渐散去,她低头嗯了一声。 段烁半倚着桌子,气势上占了上风,他悠悠道:“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觉得我会谈恋爱啊?” 程霁稍稍往后退了一步,眼神躲闪:“我……” 段烁的身子微微前倾,一双眼睛带着些挑逗:“为什么啊?” 她嗫嚅着嘴唇道:“因为……你看着就像是会被追的类型。” “我一放假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我上哪认识追我的人?”段烁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我可是个好学生。” “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了……”程霁服软道。 段烁深吸一口气,道:“所以,为了避免误会,我们需要坦诚。你有了男朋友需要告诉我,我有了女朋友也要告诉你。” 程霁点点头。 “所以小乐呢?他算你暗恋对象还是……” “我都说了小乐他就是个人物……”程霁争辩道,“他在现实生活中根本就……” “可他有原型。” 程霁看着段烁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模样,心里有种无力感:“我暂时……不想在感情上干扰这个原型……” 段烁闻言,表情放松了许多,最后问道:“那要是错过了呢?” “我还……”程霁见段烁即将放下对“小乐”的执念,只好见机行事,“还没那么喜欢他,我写的小乐只是一个理想状态。” 段烁听罢,站直身子,道:“那就好。” 见程霁还傻傻地站在原地,他弯唇道:“走啊,把这节课任务完成还可以留多点时间写作业。” 段烁站在教室后方,尽管他有意掩饰,程霁还是能从他的语气里读出愉悦轻快。 “好。”她跟了上去。 62. 一些倔强 自从段烁知道程霁对小乐并没有十分强烈的好感以后,也不再拘束,大着胆子帮程霁忙。 程霁一般会在下午第一节课上课前去抱数学作业回来,但是自从那天技术课以后,下午第一节课前数学作业本往往会自动出现在教室后面的空椅子上。 刚开始,她只觉得是巧合,但连着三天都是这样,她以为是孟源鹤自己抱过来的,心里有点内疚,于是主动问道:“老师,我下午第一节课来抱作业会不会太晚了?” 孟源鹤一边批改作业一边道:“差不多吧,你们班的作业我基本上要到上午第四节课后才能改完,但我看你这几次基本我一改完你就抱走了。” 程霁心里疑惑,她都好几天没来办公室抱作业了,既然不是孟源鹤,难道是段烁帮她抱的。 于是,在上午第四节课的课间,程霁早早地就到孟老师放作业的地方蹲点,果然看见段烁脚步匆忙地从门口进来,然后看见程霁后脚步一顿,有些心虚地跟她打招呼。 他缓步朝她靠近,问道:“我帮你抱作业吧。” “不用,我自己来,前几次是不是你……” 今天孟源鹤刚好在,他见状开口道:“程霁,你就让段烁帮你抱过去吧,反正你们两个班隔得也不远。” 段烁得令,用口型得意道:“老师都这么说了。” 然后缓缓将高二6班的作业堆在2班作业的上面,然后一次性把将近100本的作业抱起,模样有些吃力,但他依旧快步走着。 程霁跟在后面,问道:“你抱得动吗?要不要我帮你拿下来一些?” “不用,这点重量还行。” “可是堆这么高容易倒……” “不会的,你相信我。” 程霁不敢再问,怕分散了段烁的注意力,导致他没法好好躲避人流。 等段烁让她把自己班的作业抱下来,见程霁对他的帮助似乎有些不快,于是问道:“怎么了?你不想我帮你啊?” 程霁蹙眉道:“你可以让我少拿一点,但是不能总是你一个人帮我抱过来,这不是让你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吗?” “好,那下次让你抱一点。” 结果下一次,程霁依旧是上次那个时间来到办公室,段烁已经将两堆作业摆整齐放在桌上,于是问道:“程霁,那这次你要拿多少?” “你起码要给我我们班作业的三分之二。” 段烁嘴上应着,结果拿起6班作业的四分之三,程霁刚要接过来,就见段烁把那三十多本作业堆在了2班作业的上面,程霁还没反应过来,段烁已经拿着一堆作业往门外走去了。 程霁只好拿起身上的作业跟在他后面。 走廊喧闹,夏日的燥热未褪,路过教室门口,来自教室里面的空调冷气都让人觉得分外舒适。 “段烁,我这里才十二本。”程霁小声嗔怪,“我说的是我拿三分之二,不是你拿四分之三。” 段烁不在乎地笑笑,道:“你别这么计较嘛,我现在要是跟你换就来不及了,你也知道这个课间才五分钟,每次我一回到教室就打铃了。” 程霁倒是没觉得段烁是不小心,更不像是听错了,就是故意不想让她抱那么多。 她心想:“怎么能总是麻烦他?上高中以来他帮的已经够多了,现在抱个作业还要麻烦他……做朋友哪有这样付出不对等的?” 周二下午上课前,程霁又和段烁站在作业堆面前,段烁问她要抱多少,她的回答和上次一模一样。 段烁只是随手抓起6班作业的大半,往2班作业上一放,自己抱起就走。 程霁都不用仔细数,就知道自己手上拿的这些还没有一半。 “段烁,你又没有好好分。” “不重要了。”他扭头道,“都一样。” 不一样的,程霁在心里对他说,我不能总是从你这里得到什么,而付出却只有一点点。 自尊心作祟,她伸手去抢段烁手里的作业,段烁下意识地想躲,结果程霁的动作让一摞书的上半部分明显偏移,好十几本书直接滑落下来,砸在程霁的手臂、小腿和鞋面上。 程霁忙将剩下的书摆好,然后闷声捡着地上的书。 段烁将作业放在地上,紧张道:“刚才有没有砸到你?我看看你小臂和手腕。” 她拾起地上的作业,来不及躲,就感觉到一只手轻轻地握着她的手臂,那种温热的微微粗糙的触感让她竟动弹不了半分,他触摸的地方都将一种奇怪的酥麻感传回她的大脑。 段烁歪头去看她的手,发现手腕偏上一点的地方有一块浅淡的淤青,担忧道:“你看,我就说被砸到了。我来搬就好了,你跟我还那么客气干什么?” “新书就是容易掉,你还一定要来抢……”他深吸一口气,垂眸盯着那淤青,放柔语气道,“明天颜色一定会变深,要不要我给你找个冰袋?” “不用。” 程霁听出段烁话中的数落,觉得自己既难堪又没用,作业没抢到就算了,自己手上就算了,还被他责怪。 她不就是不想让他帮自己那么多忙吗? 她站直,走到段烁跟前,直接一股脑地将所有自己班的作业全部拿了过来。 “哎,怎么了?”他不解地看向面无表情的程霁,“不是,我来就行……” 程霁咬唇,抬眸看向他道:“段烁,以后我们班的作业我自己会抱,不用你总是帮我。” 段烁无措地站在原地,问道:“不是,为什么啊?” 程霁倔强地往前走着,没回头理会他。 “不是不帮的意思,”段烁忙追上去,“对不起,我刚才说话说得重了。你别生气,我也不是怪你。” 程霁不吭声,板着脸往前走着,步伐加快了一些。 “原谅我,好不好?我以后不对你们班的作业自作主张了。”段烁诚恳道。 已经走到班级门口,程霁停下脚步,耐心道:“我没生气,我们班的作业本来就应该我来抱。谢谢你的好意。” 段烁只好扭头走连廊往对面的2班教室赶去。 只是刚走到半路,预备铃就响起,走廊上不少学生跑着赶去上课,段烁在其中行走得很吃力,几度侧身避让,结果没控制好平衡,怀中练习册又滑落了好几本下来。 他叹气,把练习册放在地上,心想下节课是美术课,也没必要着急,于是不紧不慢地捡起地上的练习册,打算等上课铃响了以后再抱着练习册继续走。 “新书的封面怎么这么滑,一动就掉,老孟还总喜欢一本一本单独放。”他一边小心地拍去上面的灰尘,一边低声抱怨。 视野里出现了两个鞋尖,落在较远处的练习册被人捡起,段烁刚要抬眸说谢谢,表情却在看清他面容的那一刻变得僵硬,继而变得阴沉。 魏弈风单手插兜,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半蹲在地下的段烁,那因轻视而生出的笑传入段烁的耳中。 段烁正要开口质问魏 弈风到底瞧不起谁,却被魏弈风抢先一步道:“不用谢我。” 说罢,他随手往段烁那个方向一扔,扭头便走。 段烁的牙关紧咬,许久才缓缓垂眸,看向那刚才被魏弈风捡起的书本,恰好就是他的那一本练习册。 “你在怕什么啊……”他自言自语道,“有什么好怕的,你个胆小鬼。” 那拿起那本练习册,泄愤似的重重摔在地上。 他站定在原地,失神地望着楼下空荡荡的羽毛球场。 直至一阵风过,热浪袭来,稍稍吹散了那些烦闷的思绪。他敛下眼底的情绪,平静地捡起地上的练习册,似从未经历这段插曲。 …… 高二6班。 头顶的风扇懒洋洋转着,搅不动周围的空气。 班里安静,白噪音和语文老师温柔的嗓音交杂,是最好的催眠曲。 程霁有些犯困,环顾四周,大家对于范文分享似乎都有些倦怠。 见状,台上的老师清了清嗓子,道:“咱们自己班上写的好作文都不想看是吧,让你们看看2班理科学霸们写的平均分作文,你们找找问题,行不?” 听见要找问题,大家一下子都精神起来了。心里暗暗憋着坏水,准备找着自己搭档的平均分作文得瑟一番。 程霁看见第一篇匿名作文时,看见笔迹便有些熟悉。 这个字怎么这么像段烁的啊? 徐晴见老师把班级姓名那一块儿提前裁剪掉了,于是道:“老师,这是谁的啊?字还挺好看的。” 等老师将画面放大,程霁的猜测被证实,于是坐直身子,比班上其他人都要认真地逐字看着那篇作文。 作文的主题大致是论独立思考与从众心理的,题目也有明确偏向。 程霁先大致扫了一眼,分论点单独成段,大体上依旧遵循五段三论式。开头联系了题目,中间有人物事例和时事,不时还穿插着一些名言。 这不是挺好的吗? 她仔细看论证部分,不由得拧眉。 论据有时候挺贴合分论点的,但是论证又和分论点有些脱节,甚至是下一个分论点才应该说的内容。有时候论证好不容易可以了,但是论据不太贴合分论点,他甚至还不进行好好的过度处理来削弱这种突兀感。 这…… 要不哪天找他聊聊? 可是昨天她才对段烁说了拒绝的话,让他在自己这里碰了一鼻子灰。 段烁有时候还挺嘴硬要面子的,这会儿估计也不怎么想和她见面。一定要等他那难受劲过去了她才好帮他的忙。 程霁心里想着,下课铃打响。等老师走后,程霁便赶着去老师办公室抱数学作业。 一进去她就看见段烁恭恭敬敬地站在放作业桌子旁边,见她来了,还稍稍往原地桌子的方向走了一步,低眉看着她。 程霁抬眸看了他一眼,便觉得他眼底的神情活像是一个做错了事情的小孩在请求原谅。 要是现在就原谅,那他肯定还会跟她抢作业。 那就先…… 程霁抱起自己班的作业,转身离去。段烁也有样学样,抱着一堆作业,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一米远的距离。 接下来三天,程霁抱作业的时候,段烁就成了她的小尾巴。 她心想自己绝对是把段烁牛脾气那一面激活了,好像是她不主动开口,他就每天一直这么跟着。 牛皮糖一样,格外难缠。 63. 委屈卖惨 转眼又到了周二的技术课,即木工课。 程霁从柜子里拿出那些整齐的正方体零件,心里感叹道:“段烁还真是会切,每一条几乎都是按着我在木条上画的斜线去切的。” 今天应该到了拼接的步骤了。 她一边想着,一边走到了技术教室,段烁早早地就守在座位上,像是一只可怜的小狗,眼巴巴地等着她来。 程霁也不知道为什么,段烁这么在意能帮她抱作业这件事情,好像不给他作业抱就不跟他做朋友了一样。 趁老师没来,程霁先把作业拿出来写,一旁的段烁什么也没带,也凑过来看。 程霁握着笔杆的手微微收紧,段烁这个靠近使两人的额角几乎就要碰在一起,她不自在道:“你别看我写,我紧张……” “你这学期都没找我问问题,我老师的身份都没被你激活,你紧张什么?”段烁说罢,又坐直了身子。 程霁心想,他好像在阴阳怪气,怪她没去找他问问题吗? 他成绩这么好,那种优越感和成就感也不一定要在她身上寻找吧? 老师进来后,课程正式开始。 老师不厌其烦地讲着注意事项,反复强调这次用的是五零二胶水,非常粘,如果不小心碰到了要立刻用湿抹布擦手。 段烁眯着眼镜打盹,直到程霁把捆在一起的零件散开时,他才稍稍清醒了一些,扭头准备干活。 在桌上铺了一层报纸后,两人开始各干各的,都先完成简单的直角的拼接。 按照流程,然后检查是否垂直。 最后开始将直角和直角进行拼接。 “我来稳定住,你就往空隙里挤胶水。” “可这空隙有点大,我们要不要先用双面胶填充一下然后再……” 段烁拒绝道:“不用,相信我,先试试。我觉得接触面积是够的。” 程霁只好应下,然后按照他的要求往空隙里挤胶水。 因为担心沾不上,程霁挤了不少。段烁那边刚好是在视线盲区,见程霁收手,他就开始用力按着促进粘合。 感觉差不多时,他松开手指,却见自己右手的大拇指直接带跑了他们的作品。 “这可完蛋了。”他小声道,然后拧眉忍痛将自己的手指和木条分开。 程霁则忙拿来湿抹布,一只手抓住方才他被粘住的手的手腕,另一只手则细心地用抹布擦着。 段烁瞪大了眼睛,却也没躲闪,小心地打量了一圈四周,确定没人注意到他们以后,稍稍用力引导程霁到桌下来擦。 他凝视着程霁的眉眼,心里涌动着奇怪的感觉。 “应该没有胶水了吧。”程霁自言自语道。 “没有了没有了,谢谢。”段烁收回手,同时再次谨慎地环顾四周。 “你小心一点,木条可以拿上面一些,这样就不会沾到手,”程霁语重心长地嘱咐道,“我以后也少挤一点胶水。” “嗯。”段烁应着,脑中却不住回放着刚才的触碰,感受到程霁担忧的目光,一句话不知为何脱口而出,“做个正方体,木条还咬我的手。” “啊?”她注视着段烁耷拉着眼皮的可怜模样,又见他伸手给她看发红的指头,一时间不知是笑他话的幼稚还是应该心疼他,只好顺着打趣道,“那你想让我怎么样,要吹吹?” 段烁梗住,收回目光,道:“我……我还没那么幼稚!你真把我当小孩了?” 程霁笑而不语,回头去检查未完工的小正方体,然后准备继续,却见段烁垂着头看着手发呆,于是道:“段烁,你手疼吗?” 他回过神来,道:“没有,我刚发呆。” “我先涂一层薄的在上面,你再接上。”程霁说着,就往切面涂胶水。 程霁见段烁将木条接上,然后又往空隙里多挤了一些胶水,趴在桌上仰视着那空隙里的胶水有没有渗到段烁手握的那个地方。 段烁的心思则不像程霁那样都集中在拼接上,他盯着趴在桌上的程霁,她歪头认真观察胶水的模样让他没忍住扬起唇角,目光也不自觉地变得柔和。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程霁抱怨着,“我们组的胶水怎么这么难干,总要等个半分钟的。” 久点也好,段烁心想,越久越好。 虽然这胶水是有点害人,但是在某些方面还是挺合他意的。 课程结束后,程霁刚离开技术教室一段距离,段烁便叫住她。 “怎么了?” “我可不可以帮你抱作业了?”段烁小心翼翼问道。 “你为什么一定要我同意你抱作业啊?”她无奈扶额。 他垂头道:“你不是因为这件事情生气了吗?我问你可不可以抱作业其实就是在问……” 在问你可不可以原谅我。 她不解道:“这两者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怎么没有?” 感觉到话题正在偏离,程霁回到正题:“我没有生气,但是我还是觉得身为课代表,我肯定要抱自己班的作业,我不能依赖你,一次两次还好,总这样肯定不行。” “为什么不行?我……我怕你搬得胳膊疼,前几次我没帮你,我看你抱得挺吃力的。然后你手腕……” “反正抱作业不用你帮。”程霁坚决道,“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段烁站在原地,不愿意妥协。 “我对事不对人。”她补充道。 可段烁好像还是委屈。 程霁也不知道段烁到底怎么想的,犹豫着往食堂的方向走。 段烁没跟上来,双手垂在两侧,目光却没从她身上移开。 她再回头,一下便对上那双堆满苦涩的眼睛。 她好像,也没做错什么啊。 哪有人上赶着帮别人抱作业的? 已经离开教学区很远了,程霁却总想着段烁那小苦瓜一样的目光,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那明天就晚点去抱作业,看看他什么反应。 …… 第二天第四节课下课后,程霁就时不时回头看看段烁有没有过来。 可是,教室后面的椅子上依旧空空。 午餐后,程霁来到教室,也没有看见教室后排的椅子上有作业,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样想有点奇怪。 她都没有允许段烁帮忙,他怎么可能会自作主张去搬作业? 她走到数学老师办公室准备抱作业,却发现2班的作业还好好地堆在原地,没有人来搬。 就算她第四节课没过来,段烁应该也会把作业抱走啊? 她把自己班的作业抱回去以后,又折回老师办公室,帮段烁抱作业。 她忽然响起段烁好像有午餐后回教室自习20分钟后再回宿舍的习惯,于是抱着作业踮脚从走廊的窗户往教室里看,教室里零散坐着十几个人,都在埋头认真写作业。 只是段烁不在他们之中。 心里正想着段烁,他的声音就突然从身后传来:“找我呢?” 她回头,对上段烁的笑眸。 他伸手,道:“我代表2班的同学先谢谢你了。来,给我吧。” 程霁感觉今天的段烁有点怪怪的,说话似乎有点迷糊,步伐好像也有些不稳。 他把作业往讲台上一放,然后便走出教室,扭头直直地盯着程霁看,目光炽热。 “怎么了?” “你刚才是不是来找我的?” 程霁错开目光,嘴硬道:“没有。” 他失望地“哦”了一声,然后道:“那我……请你帮一个忙,行吗?” “帮什么忙?” 段烁领着程霁往楼下走,在架空层的柱子边,程霁看见了段烁的行李箱。 他站在箱子旁边,道:“帮我拿行李箱,不重的。” 程霁推着行李箱往校门口走,问:“你为什么突然要 回家?” 段烁在她身侧走着,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笑:“不告诉你。” 爱说不说,程霁心想,他的话跟逗小孩一样。 她加快了脚步,段烁一怔,又急忙追上。 “程霁,为什么生气啊?” “我没生气。”她无奈道。 他模样执着:“那你为什么不理我?” 她刚刚才回答了他的问题,怎么就不理他了? 见程霁没有快速回答,他又急着问道:“你为什么总喜欢拒绝我的帮助?” 程霁澄清道:“我没有。” 话音刚落,程霁就感觉段烁突然从身后靠得非常近,紧接着自己抓着拉杆的手便被一只发烫的大手握着,他发烫的鼻息灼烧着她的耳朵。 “你就有,”他控诉道,“你在跟我划清界限。” 程霁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段烁偏又没有半分的自知去松开手。 “我就是想帮你,很多很多。”他缓缓道,“我就是想帮你,怎么办?” 她的眼睛不自觉地快速眨动,勉强回应道:“我不用你一直帮我,我……” 他歪着头盯着程霁越来越红的耳垂,渐渐靠近,他在她耳畔道:“有人愿意一直帮你,你怎么还会不高兴呢?” 程霁感觉段烁都快亲上自己的耳朵了,一时间觉得又羞又恼,她想要抽回被段烁压住的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她感觉自己好像也发烧了,那种热意从脸颊红到脖颈,全身都轻飘飘的。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平静道:“我不想总欠着你人情,而且我能帮到你的又很少。” “没关系啊,”身后的人笑了,“我就是单方面地想帮你很多很多,一直帮,一直帮,不用你回报。” “哪……哪有这样的。”她紧张得声音都在微微发颤,“那我欠你太多人情了。” “不会,你看你今天……”段烁伸出另一只手,像小孩子数数一样,道,“先是帮我搬作业,再是帮我推箱子,我也欠你人情了。” 程霁无奈道:“那我总不能一直欠下去吧……” “为什么不能?”他认真地看着她,“我很大度的,人情再多,也就一辈子的人情,你欠我一辈子人情也行。” “……” 程霁这时才反应过来段烁的手烫成这样,肯定是在发高烧。 “然后,”段烁低头想着,随即豁然开朗道,“我们俩互相欠着,你欠我一辈子人情,我也欠你一辈子人情,然后我们就什么都不欠了。” 欠他一辈子人情…… 程霁不敢深想,都是一些发烧时候说的胡话,他应该是别的意思,总之是不能当真的。 但她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什么是欠一辈子人情啊? 是一辈子都还不完,还是,一辈子都在欠? 程霁也不明白,段烁好像也没搞明白。 “段烁,你烧糊涂了。”她羞赧道。 段烁晃了晃脑袋,道:“总之,你让我可以帮你抱作业。” “你为什么非要执着在抱作业这一件事情上啊?”她一边说着,一边更努力地想要抽回手,可段烁还是不放她走,她只好道,“你先放手。” “你先答应。” 程霁见段烁眼中闪烁倔强,只好答应道:“好,我答应。” 段烁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变好了,他松开了手,认真求证道:“你不要因为我生病哄我,你不会骗我的,对吗?” 她轻叹一声,像哄小孩一样:“不骗你。” 闻言,段烁抓着拉杆,冲她爽朗一笑,然后朗声道:“不用送了,快回去休息吧。” “啊?” 说着,段烁已经朝着校门走去,出了校门后,还不忘冲程霁挥手告别。 等他走远,程霁才收回目光,另一只手不由得抚摸那只被他触碰过的手背,那炽热,还有些残余。 64. 不速之客 段烁回到家,如旧是空空荡荡的。 他将书包往房间一放,便扭头去客厅的药箱里找退烧药。 屋子里,静得能清晰听见挂钟的滴答声。 段烁将感冒药退烧药一一翻找出来,顺便检查一下有没有已经过期的药,却在其中发现了一瓶从来没有见过的药。 他眯眼,盯着后面的使用说明看,发现这是一瓶安眠药。 他拧眉,发现并没有吃几颗,看样子也像是放了挺久了。 段仁和杜莹怎么能拿到安眠药的? 他努力回想,好像是段仁说是客户落下的,后来又不方便来取,所以就一直放在家里了。 他放下心来,把这瓶安眠药放在最不易拿到的箱底。 段烁吃了药以后,倚在沙发上沉沉睡去,半梦半醒间,他梦见了魏弈风。 他冲他友好地笑着,用着一系列的举动来削减他的防备。可就在突然,他的表情变得狰狞可怖,拿起一瓶安眠药就往他的嘴里塞。 他恍然惊醒,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条毛毯。 他扶额,心想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梦,魏弈风都能和安眠药扯上关系了。 “段烁,”段仁的声音远远地从厨房那边传来,“你心可真大,发烧了还就这么躺在沙发上什么也不盖,幸好我回来得早,不然你病得更加严重。” 段仁的声音给他带来几分真实感,他掀开毛毯,往厨房里走。 “你去死吧。” 梦里的声音还在脑中盘桓,他脚步微顿,垂下眼眸。 “你妈妈一会儿回来,你先去餐桌上坐会儿,或者……”段仁说着说着回头,就看见段烁有些失神地朝他走来,不解问道,“怎么了?一家人一起吃饭不高兴啊?还是嫌弃我做的饭菜?” “没有,刚才……想事情。”段烁一边答着,一边帮段仁将锅盖打开。 “不对啊,你刚才那样子好像被噩梦缠身了一样,”段仁翻炒着锅中的菜,不放心道,“你是不是在学校遇到什么不好的事情了?” 遇到了,但是也没有到不好的地步。 只是做噩梦的次数因此多了一点。 “没有。” “这样啊……”段仁对此半信半疑,但也知道自己问不出来,于是转移话题,“明天有个叔叔要来我们家做客,你帮我大致招待一下。不用太丰盛,就按我们一家人吃的这个规模来就好。” 段烁扯了扯唇角,道:“你觉得再大点规模我能在一下午解决吗?” “你就非要跟我顶嘴,你直接说知道了不就好了吗?”段仁嘴上责怪着,却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排骨,递到段烁嘴边,“给你先尝尝。” 段烁呼出一口气,一只手轻轻地抓住了段仁的小臂。 “不是……”他不解地看着他,“你抓着我的手是吃还是不吃?” 他松手,勉强笑道:“吃。” 段烁感觉自己的牙根微微发酸,后颈似乎也不适应这种放松和温馨,发麻发酸。 “你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 “没有,你想多了。”他说着就转过身去帮段仁拿盘子。 …… 第二天傍晚,段烁刚做完最后一个菜,大门便打开,段仁和杜莹领着一个年龄在35岁左右,面目可亲的戴眼镜的叔叔进来。 段仁介绍道:“段烁,这是余叔叔。” 他礼貌性地问了好,抬头却发现他还在看着自己。从进门到现在起码十秒钟过去了,段烁错开目光,道:“饭菜准备好了,你们要喝酒吗?” “不用了,我们去吃饭吧。” 段烁原本想等他们坐下然后自己坐剩下那个位置,谁知道段仁第一个就把他按在一张椅子上坐下,然后坐在他的身侧。 然后杜莹和那位余叔叔坐在对面。 这可是从来都不曾有过的情况。 一般来说,如果是同性的朋友,段仁这个醋缸肯定会粘着杜莹坐下,今天却拉着他坐下。 段烁思索之际,又感觉到那人的目光如炬,凝视着他,让他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段仁则招呼着大家快吃。 段烁低头慢慢吃着,留心听着他们的对话,一开始,他们还在聊着以前上学的事情,可聊着聊着,就开始打听起他的事情来了。 那位余叔叔又开始用那目光看着他。 “段烁,你现在成绩怎么样?” 他随口应着:“还行。” 他抬眸,就见拿余叔叔将视线挪开,到段仁身上,笑道:“段仁,你儿子可比你年轻的时候帅,你可得好好谢谢莹姐的基因。” “哎,段烁,”他又望向他,“学校里被人追过吧?” “没注意。” “肯定有的,你要相信你自己的长相。” 段烁配合他笑笑,可下一句话却打得他措手不及。 “我记得好像是五六年前吧,你当时做完手术,总喜欢戴着帽子挡伤疤,把帽子压得很低,几乎都要看不清路了。” 段烁握着筷子的手一颤,没应声,三两口将碗里的饭吃完,然后道:“我吃完了,你们继续聊。” 他回到房间坐下,不过十分钟,房门便被敲响。 他没有动。 “段烁,”段仁隔着门板道,“你帮余叔叔调一下电视看,我和妈妈在洗碗。” 段烁已经感觉到今天的这套待客流程不太对劲,但也不好说些什么,只好出来帮忙调电视。 他和那位余叔叔坐在沙发上,段仁和杜莹在厨房洗碗。 “叔叔,你想看什么?” 余叔叔靠在沙发靠背上,随口说了一个综艺的名字,然后继续道:“我都出国好几年了,没想到你一下子就这么大了,之前好像还是在医院匆匆见过你一面,那时候你见人一句话也不说,现在倒是好很多了。” 段烁输错了一个字母。 那位余叔叔虽然用放松的姿势坐着,但一双眼睛却紧盯着段烁的每一个小动作、每一处微表情。 “我看你当时伤得确实很重,后来是不是也挺长一段时间没去上学了?” 段烁又连着输错了两个字母,他拧眉按下退格键,呼吸似乎也因为他问题中无形的沉重而变得急促。 “段烁,”他稍稍坐近了一些,“当时你怎么受伤的?” 段烁拿着遥控器的手微微发颤,感受到身侧人目光转移到他的手上,他忙将电视遥控器放下,尽量平静道:“我不是很想说,您别问了。” “没事,我知道一些,你看看我说的对不对。” 段烁不自觉地将身子往另一个方向侧。 “你被送进医院的时候,你爸爸不在S市,他叫了一个在医院做护工的同学照顾你三天。然后你受伤应该是因为有个人打你,那个人最后还去少管所了……” 他的每一个字都在加重段烁心里的负担,段烁感觉自己心里那根弦要断了,双拳紧握着,牙关却在轻轻打颤。 “他们是不是很多人打你?不然你 也应该打回去……” 段烁最后的忍耐因为这句话被打得粉碎,他噌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墨色的瞳仁里闪烁着愤怒,他冷硬道:“你说够没有!” 屋子里陡然一静,那位余叔叔也站起身,伸手笑着想要按住他的肩膀表达安抚:“好,你不愿意听我就不说……” “你别碰我!”段烁往后退了一大步,眼里全是提防,“你知道这些了以后,想要干什么?” “我能干什么?”他笑着摊手,“你别怕,来坐下。” 段烁冷哼一声,咬牙道:“这事知道的人都可以来踩一脚,你们是踩得开心了,谁管我的死活……” 段仁从厨房出来,见段烁一脸怒容,居高临下地放狠话,心里也有些不快:“段烁,你干什么?” 段烁闻声抬眸,心里的埋怨和愤怒怎么也压不下去:“段仁,你还好意思说!” 见段烁眼底全是谴责和怒气,全然没有了半点平时的尊敬,段仁心里也憋着火:“段烁你什么态度!我的大名是你能用这样的语气叫的吗?” 段烁的双肩一颤,喉结滚了滚,方才那直冲脑门的热意又尽数往眼眶走,他道:“你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见父子两人关系僵持,那余叔叔忙走到段仁身边想要劝说,段仁却先开口:“我不管他说了什么,你都不该是这个态度。” 段烁脸上的怒意肉眼可见地淡了,一双眼睛却格外红,他低头,竟兀自开始笑。 再抬头看向段仁之时,那笑容又浅淡到不可见,他一字一顿道:“可你答应过我的。” “我答应你什……” “你答应过我的!”段烁的音量陡然拔高,眼眶开始泛湿,他扬起笑,却一步一步后退,眼底堆满了失望,“我们说好了的,可你一点也不在乎。” 段仁稍稍缓和语气,道:“你先道歉。” 听罢,段烁倚着门,垂首不语,垂下的眼睫遮挡住他眼底的情绪,呼吸也在短时间内慢慢平复下来。 “对不起,余叔叔,我刚才情绪有些激动。”段烁看向他们,方才那些情绪都化作眼底的暗潮,留在表面的只有平静。 “不不不,你不用道歉,”余叔叔一边朝段烁摆手,一边抓着段仁的胳膊道,“确实是我刚才说的过分,你别都怪孩子。” “再过分也不能……” 段仁话音未落,段烁便抬脚往自己房间走去,重重地将门关上,反锁,坐在地板上,身子贴着门板。 隔着门,他还能听见客厅里两人的对话。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干涉,我要是提起那件事情他不跟我急眼才奇怪,你倒是让他道歉。” 段仁还在气头上:“为什么不能,所有人都要因为他的经历给他让道吗?” “你怎么回事?让我来看看他最近心理情况的是你,现在让他这么委屈的还是你。” 段烁抱着膝盖,把自己蜷缩成一团,他闭上眼睛,将脸颊埋进自己的臂弯。 余业拉着段仁出了门,严肃道:“从他这个反应,之前那件事情完全没有过去,而且更严重的是,他根本就不依赖你。” 段仁一愣,问:“为什么?” “他刚才这么快就道歉了,还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就是有问题!”他的语气带着焦急,“他连跟我吵的底气都不足,就是因为他不信任你,不觉得你会理解他。” 段仁抿紧唇,半晌才问道:“那他真的……从来就没有信任过我吗?” 65. 最好的一天 段烁趴在地板上,尽力去够床底下的箱子,纸箱上布满了灰尘,轻轻一碰,无数细小的灰尘便在空中起舞。 他用臂弯捂住口鼻,缓缓打开,放在最上面的,是那个已经坏了的电话手表。 他眼眸微颤,缓缓捧起手表,指尖抹去上面的灰尘,眼神晦暗。 手指缓缓收紧,他的眼底闪烁着几分偏执,举起手表。 记忆却飘回那日黄昏,弯月悬在头顶窄窄的天空,而他的眼里尽数都是血红。 他慌乱地凭着印象点着联系人,大致看清电话号码后,第一个电话便是打给段仁的。 那等待时间像是被无尽拉长,那痛苦似乎也要延伸进无边的黑暗。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听。” 一滴泪,掺进灰尘和血,从脸颊滑落,没入染上暗红的石板路。 他把杜莹和段仁的电话来回打了好几遍,都是无人接听。 说好明天给他过生日的,今天却都不理他了。 他心里这样想着,手表也从手中滑落,滚进血水中,他盯着它看了半晌,还是捡起塞进了口袋。 他缓缓将自己抱紧,一点点任由自己陷入极沉的昏迷。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的回忆。 他迟钝地回头,然后不紧不慢地收拾着自己身前的箱子。 “段烁,你开开门。”段仁站在门前道。 段烁将箱子合上,塞进床底,像没有听见身后的动静。 “小烁,我承认,刚才我是有点着急了,你也知道我性子比较急。”段仁颇有耐心道,“你刚才发火,现在头疼不疼?” 段烁起身,将门打开,“我没事……也没有要怪你的意思。” “小烁,你刚才说的‘我跟你说好的事情’是什么事情?” 段烁对上他的眼睛,扯着唇角道:“没什么事情,我刚生气乱说的。” “可……” 段烁按住他的肩膀,道:“玩游戏还是吃夜宵,你选一个吧。” 段仁见段烁脸上没有丝毫愠怒和责备,反而是常见的放松和商量的口气,将信将疑问道:“你不生气了?” “我生什么气,我没那么小心眼,你快选。” “那……吃夜宵?” “走啊。”段烁走到玄关处换鞋,对着依旧站在原地的段仁道,“还站在那里干什么。” 段仁卸下心中的负担,朝玄关处走去。 …… 两天后,程霁又在办公室见到了段烁,他有些难为情地躲开目光,然后小声问:“这两天该不会都是你帮我抱的作业吧?” 程霁:“嗯,是我帮你抱的。我们差不多扯平了。” 她发现段烁的表情并不像是想在抱作业这件事上扯平一样,他站在一旁,等程霁先拿。 当程霁把自己班的作业一起拿起来后,一旁的段烁忍不住道:“那天我回家的时候我们才说好的,我可以帮你的……” 程霁无奈,留了大概□□本的样子,然后就见段烁表情愉悦地把她留下的那一点放在2班的作业本上。 “……” 应该只有段烁会因为多抱了几本作业而开心了。 段烁和程霁左右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程霁忽然想起那天语文课上看到的段烁的作文,问他语文作文写得怎么样。 “你竟然知道我语文作文只能写个四十五六分?”段烁意外道。 段烁的表情倒没有像她意料中的那样会觉得丢脸什么的,相反,他好像还因为她能知道而高兴。 程霁怀疑段烁上次烧太厉害给烧傻了。 “你没好好想想怎么写吗?” “有啊,我暑假的时候积累了很多素材,可还是那样,偶尔下四十五,运气好点能上四十七八。”段烁无奈道,“我不像你,对写议论文这种东西信手拈来,半个小时赶出来的都能拿四十七八分。” “那今天下午,你有空吗?” 段烁眼睛一亮,道:“有啊。” 她道:“那你来我班上吧,多带几次练习的作文过来,我帮你看看。” 段烁稍稍往程霁那边靠,眼神熠熠:“真有这种好事?” “你高一的时候不也帮我辅导数学吗?我这次帮你看看作文而已,应该的。” 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6班门口,程霁将作业放在空椅子上,然后去拿段烁手里的作业。 段烁趁这时笑嘻嘻道:“那我就先谢谢程老师了。” 程霁不好意思地别开目光,嗔怪:“别这样叫。” 段烁赖皮道:“我就这样叫。” 程霁又羞又恼,忙抱着作业转过身来,还小心地环顾班上人,注意到没什么人注意到他们后才松了一口气。 下午刚打铃,程霁一走到教室外面就看见段烁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速度不减地往她这边赶来。 “慢点,你小心撞到人!” 段烁站定在程霁身边,余晖洒在他的脸上,他一双眼睛里倒映着程霁的影子。 两人靠得极近,就连普通的对视似乎都变得格外粘滞。 “来上你的课,必须积极!”段烁挥了挥手上作文纸,兴奋道。 程霁拿童心大发的段烁一点办法也没有:“作文我看看。” 程霁看了段烁另外几篇,发现果然还是那个问题,于是道:“你的论证和论据有点脱节,你列举论据以后,要根据论据谈最少两句话,然后再写你针对你分论点和你刚才的论据去写你的想法。这样内容就会紧凑一些。” 段烁点点头,指着自己作文的一段话,问道:“那这段呢?” “这段还可以,但是你论据切入点有点小,这就需要你在分论点和论据之间加一句引导的话。这样才有层次有递进。”程霁说罢,抬头看向段烁,后者眼神无辜地看着她,这模样……应该是没理解。 对视间,两人都没忍住笑了。 “我再讲具体一点,”程霁指着段烁的作文,“你看你这里,你论证快生活忽视速度上限的表现体现快生活的低效,你举的是发展过快而造成的环境问题,这些环境问题又需要耗时耗力恢复。” “但是你不能直接举例,你要先说因为发展过快才导致环境问题,而不是说环境问题需要花钱花时间修复。这样会让改卷老师有一种错觉,会让他们感觉你论据与论点无关。” 段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程霁又拿红 笔给段烁的作文作修改。 临近六点,程霁从柜子里翻出自己的作文,还有一个崭新的厚笔记本,递给段烁:“我的作文你也可以看看,虽然没有作文书上面写的好,但是你可以理解一下那种从表及里的论证。” 段烁有些犹豫,伸出两指准备抽走她手中的试卷,却听得程霁道:“本子也是送给你的。” “啊?”他惊喜地接过来,“我生日还没到啊。” 她被他盯得害羞,小声道:“平时……就不能送你本子吗?” “能能能。”他忙叠声道,“谢谢小程老师。” “你再叫我就收……” 段烁将本子护在怀里,“不能收,我不叫了。” 程霁正色道:“这个本子是平时给你练习用的,你每天想一个分论点试着写一写,周末回去找一篇作文题目去分析破题,列分论点,我会抽查的。” 段烁:“就是当日记一样每天写是吗?” 程霁:“差不多。” 段烁点点头,“好,那我不打扰你了,快去吃饭吧。” 下晚自习后,段烁捧着那本笔记本回到宿舍,撑着脑袋勉强想了一个论点开始写,写完后,又忍不住想写点日记,于是翻到本子的最后一页。 他单手把玩着书签,思索不过短短几秒,便提笔写道: 【2025年9月25日星期四 上次写日记好像还是在五年级,但现在这份热情又被激发出来了。 今天,应该是开学以来最好的一天。今天没碰见魏弈风,还成功地让程霁松口让我帮她抱作业。她还是很好说话的,不仅主动帮我讲作文,还在平常的日子送我本子。 高二的日子比高一下好多了,每天都能见到程霁。现在看来,真是要好好感谢老孟,以后各种作业就帮他收齐吧。有空的话帮他管管班也不是不行。】 “段烁!” 听见有人叫他,段烁啪地一声将本子合上,警戒地望向门口。 宿舍门突然被打开,探出季衡的脑袋,他咧着嘴笑着,道:“烁,出来一下呗。” 段烁将本子往书柜上一放,然后跟着季衡出门。 “什么事?” “就给你送点吃的,我妈送来的,多做了几份,我心想着肯定不能少了你的,我这不就来你们这栋楼来了。” 段烁凝视着气喘吁吁的季衡,“2号楼到1号楼这么远,你……” “快拿着吧,”季衡热情地把袋子往段烁手里一塞,笑道,“这点距离算什么,哪怕我从3号楼过来都乐意。走了,我还赶着回去漱口。” 段烁抿了抿唇,心里那个破了很久的大洞正在被悄悄填上,他冲着季衡匆匆远去的背影道:“谢了。” 季衡回头,挥挥手,朗声道:“跟兄弟我还说谢呢!” 季衡从1号楼出来,校道上已经没几个人了,但仍有三五个人聚在2号楼和3号楼之间,围成一个圈商量着什么。 季衡看见了唐广博,眉头微拧,站在2号楼门口,听他们的对话,只隐约听见“运动会”“报复”这样几个字眼,他们便开始留心他。 季衡自讨没趣,把这件事情记在心上,然后扭头进楼。 66. 只给他碰 国庆假期过去,开始一段考。 考后,段烁走在去食堂的路上,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奔跑声,还没来得及回头看,头顶就被人像擦桌子一样大力抹过。他沉凝着脸色望向身前幸灾乐祸哈哈大笑的季衡,唇角抽动:“脑子有病。” “考古一下还不行。带你感受一下咱们9班的‘文艺复兴’。” 段烁一边嫌弃地拍了拍头顶,整理头发,一边道:“一群高中生了,幼不幼稚。” “摸够十个头还能领奖励,你来吗?” “……” 段烁用看智障的眼神看着一本正经发出邀约的季衡,忍不住道:“你没事吧?” “你不来算了。” 看季衡方才正经的样子,这摸头游戏怕是别有所图。 不过季衡的目光被段烁手中的蓝本子吸引,他疑惑道:“哎,你平时不都不喜欢用这种很厚的笔记本吗?你这两天好像都喜欢把它拿在手上,当时跟你去图书馆复习也没见你用这个本子,所以……” 段烁一个不留神,手中的本子便被季衡抽走,季衡笑道:“所以,这八成是别人送你的礼物,从重视程度来看,这肯定是程霁送你的本子,我看看你用这宝贝本子写什么了。” 见季衡是从前面开始翻的,段烁松了一口气。 “你搁这写日记还无病呻吟啊?” “什么无病呻吟,”段烁蹙眉,将本子夺回来抱在怀里,“小程老师让我每天写的。” 季衡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疑惑道:“啊?你哪门子的小程老师?” “程霁啊。” “程……”季衡表情呆滞地看了段烁好几秒,然后爆笑出声,“行啊,段烁,玩得挺花啊,做朋友不够,做同事也不够,做工友也不能满足你,现在还要发展师徒关系啊?” 段烁淡淡道:“玩得没你花。所以少管我的事。” 季衡嘴硬道:“我哪有?” “那以后你追人别让我当你工具人。” 季衡被戳到软肋,态度缓和了不少,瞥见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背影,忙拉着段烁赶过去,凑到程霁身后,坏笑着道:“小程老师。” 段烁钳制住季衡的手腕,手上稍稍使劲,警告道:“小程老师这个称呼也是你可以叫的吗?” “你就那么小气啊……”季衡疼得呲牙咧嘴,“松手。” 段烁松手,顺便将季衡推远了一些,然后继续跟着脚步明显加快的程霁。 “小程老师……” 程霁感觉到耳畔一阵热风,躲闪的目光观察到周围人多,便怯怯地往旁边跨一步,走得更快了。 段烁乐此不疲,又追上去,声音小了点:“小程老师怎么不理人?” 程霁几乎要被他挤到路肩去了,除了上树没有别的退路,她好没气地瞪他一眼,停下来。 她望着眼前眼神熠熠,眼角闪烁顽皮的段烁,活像撒泼的大金毛要朝她扑过来。 “周围这么多人,别叫我小程老师。”程霁一边小声抱怨,一边把段烁往人少的地方带。 架空层这个时候空无一人,程霁转身看向脸上丝毫不见悔过之意的段烁,撅嘴别过头去。 突然,她感觉头顶被人轻轻抚摸着,像顺毛一样,他的轻哄声入耳:“别不好意思嘛,我还巴不得你当众叫我老师,多有面。怎么还生气?” “你说……我最近身上是不是带刺,总扎着你让你生气?” 程霁错愕地看向段烁,后者本来没意识到,直到对上她的目光他的动作才停了下来。段烁表情微僵地收回手,一双手不安地摩挲着:“我……” 他的喉结用力滚动,借口道:“我看你头发上有脏东西,所以才……抱歉,没经过你同意。” “没……没事。” 段烁想起正事,恭敬地把手上的本子双手递上,道:“请你帮我看看。” 程霁感觉自己脑袋也晕乎乎的,本子上的字不进大脑。 哪有人随便摸头的啊? 他怎么动作这么自然啊? 段烁他到底知不知道他这样的行为很容易让人误会? 她看得很慢,感觉时间从她的翻页声中逝去得很快。 段烁也不着急,那双眼睛看遍周围风景,却还是在她身上停留得最久。 一阵风过,吹乱程霁耳畔的头发,她手中的本子倏地往后翻了好几页。 明明离最后的日记还有很多页,可段烁仍是在方才那一刻心脏收紧,怕积累本后的日记被发现。 垂眸盯着程霁的脸颊,他便感觉目光在她脸上生了根,挪开总是既艰难又不舍。这样凝视,总能激起他心里一种快活的感觉,那感觉有一点点紧张,但更多的是淹没现实的快感。 看着她,时间好像就被弱化了,现实的景象消弭了,而她的模样明媚了。 “段烁,”程霁将本子递到段烁跟前,那让她感觉到皮肤灼烧一般的炽热目光才有所分散,“有进步,你坚持把这个本子写完,我相信你作文不会差。” 段烁有种被抓包的尴尬感,但是听见夸奖,那愉悦战胜了强装镇定的外表,他接过本子,满心欢喜地应着:“好。” 与程霁分开走,段烁便开始反思那奇怪的摸头举动,心想自己应该不会幼稚到那种程度,总不能季衡一提,刚好又有个人站在自己触手可及的位置,他就不能不去摸。 更何况程霁是女生,他脑子里也有着把握分寸的概念,可当时怎么就没经过思考就摸了她的脑袋呢? 虽然当时她气鼓鼓的样子很可爱…… 段烁想到这里,脚步顿住,心里抓狂,他想道:“我一天到晚的都在想些什么?好好找人看个作文都能想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上面去!” 他盯着自己那只摸过程霁脑袋的手,像是在检查机械零件一般,陷入了沉思。 季衡买完泡面,见段烁几乎还在原来的地方,甚至站在阴凉处盯着自己的手发呆,于是好奇凑上去看段烁那只手,发现上面没有写东西后,他自作聪明地了然道:“段烁,你这是摸着谁的头了啊?你该不会去摸你们老孟的头了吧?” 段烁现在一听见摸头就反感,因为这个动作现在让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手脚不听使唤的怪人一样。 “你别再提摸头了,”他微恼着警告道,然后咕哝着说后半句话,“要是你今天不说。说不定就不会有那件事……” “什么事?所以你是摸到哪颗有含金量的头了?”季衡好奇不减,缠着心存顾忌的段烁许久才得到回答。 “程霁的。” 季衡闻言,呆滞了好几秒,然后猛地一拍段烁的肩膀,朗声道:“可以啊兄弟,你总算开窍了,你那好感终于驱使你做出一些实际行动了!” “好什么好。”段烁闷闷道,“我跟个变态一样,没经过别人同意就……” “这举动要是 自知的就没意思了,”季衡凑到段烁耳边道,“还有,你想想,就算是你脑子犯抽,但是程霁她清醒,她不也没躲没生气吗?那就说明她是默认了,那她对你也有好感,你俩双向奔赴你还等什么!” 段烁想也不想就把季衡这番言论推回去:“不可能,她没躲说不定是因为她也没反应不过来,下一次就不一样了。” “程霁她肯定对你有好感,你不信我带你去试,就今天下午怎么样?我最近看见程霁每天下午去操场跑两圈,等她从校道回来的路上,我们就跟在她身后,树上叶子要是落在她头上,我们就……”季衡放低音量,在段烁面前说着计划,笑容越来越夸张,仿佛已经看见了计划见效的场景。 下午,程霁照旧去操场跑步,今天风大,校道上黄叶纷飞。 她顶着风往前走,但纷飞的叶子遮挡了视线,有些难走。 “程霁!”季衡叫住她,朗声道,“嗨,你刚才是去操场跑步吗?” 程霁回头,发现段烁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季衡旁边。他迎上她的目光,友好地冲她笑笑。 她躲开目光,抿唇低头。 “对啊,我刚才是去跑……” “哎,”季衡突然靠得很近,抬手,请求道,“你头发上有一片叶子,我帮你弄下来吧。” 程霁忙往后退了一步,摆手道:“不用,我自己来就好了。” 季衡收回手,用力抿紧唇,但唇角仍保持着一个令程霁奇怪的上扬弧度。 程霁一边去找那片落在自己头发上的黄叶,一边疑惑地心想:“为什么明明她拒绝了季衡的好意,而他那么高兴呢?” “不是这里,后面一点……不对不对,左……不你的右边……” 程霁怎么也摸不着那片叶子,她余光瞥见段烁的靠近,动作也变得慌乱和不受控起来。 “别动。”段烁盯着那片叶子,低声道。 程霁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段烁有一些迟疑地看向程霁,见她没有退后一步与他保持距离,紧张地抬手,悬在半空两三秒,见她还是没有躲,便放心地去拿下她头顶的叶子。 程霁感觉自己全身都处于一种紧绷状态,却还是能清晰地感受到段烁的指尖触及她头顶的那一瞬的温软与重量。 她听见一声笑,不安地循声望去,发现是季衡,他很快又捂住嘴,只露出一双带着揶揄的眼睛,打量着她和段烁。 “谢谢……”她忙往后撤了一步,耳垂不住泛红,却还是忍不住抬眼与他对视,陷进他泛着柔光的眼睛。 空中纷飞的黄叶成了背景,叶片坠地的轻响声似乎也不可听闻。 “不客……不客气……”段烁用笑来掩饰自己看得入迷的尴尬,他稍稍错开目光,清了清嗓子道,“那我……和季衡先去打球了。” “嗯,好。”程霁很快应着,根本没留心他们到底要去干什么。 等与程霁拉开相当一段距离,季衡才忍不住单手按在段烁的肩膀上,笑得张扬:“段烁,你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子,你是不是看呆了?” “你闭嘴。”段烁压低嗓音,制止道。 “我就说,你就承认吧,”他意有所指道,“你坠入爱河了。” “别随便乱说。”段烁单手去扒拉季衡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耳垂却早就红得滴血。 季衡却笑得更厉害了,信誓旦旦道:“别害羞了,这助攻,我当定了。” 67. 量身定做的魔术 国庆放完假回来,经过短短一周的学习,便迎来了被历届学长学姐们称道不绝的研学旅行。所有高二学生都要参加, 出发那天,老师强调的不能串班、不许随意离开座位的规矩,最终还是像上几届学长学姐一样,被毫不留情地打破了。 出发才半个小时,程霁就感觉自己身边的人已经换了一批了,举目可见缩在角落讲悄悄话的小情侣,她一时间竟有些孤单。 另一边,季衡已经不远万里过来段烁身边坐下,半个小时内两人聊的话题只有一个。 “我去帮你把程霁叫来呗。” 段烁摇头。 “那你自己去,你就说我们这边开零食派对,你要觉得我们三个人坐着目的太明显,我就再去拉我们班上的小情侣过来营造气氛。” 段烁抿唇,不赞同地蹙眉,道:“算了,程霁说不定和好朋友聊得开心,我现在把她叫过来算怎么一回事,而且我和她也不知道聊什么。” 季衡重重叹气,道:“你啊,早晚会吃亏!我就不信你俩见面就只顾着欣赏对方的容颜了!” “不聊这个,换别的!”段烁侧过身子,看向窗外。 “你就倔吧,”季衡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道,“哎,确实有别的。” 段烁收回目光,坐正。 季衡开口道:“我刚才听见唐广博他们一群人又聚在一起,他们最近有没有找你啊?” 段烁抓着外套的手紧了紧,掩饰道:“没啊,找我干嘛?” “我上次给你送吃的时候,好像也看见他们在商量什么,说什么‘报复’‘运动会’的事情,一看他们那表情就知道他们没在干什么好事。” 段烁没有搭话,将随手搭在腿上的外套开始认真折起来,如果仔细看,还能看见他微微发颤的指尖。 季衡用手肘撞了撞段烁的胳膊,扭头问:“跟你有关系吗?” 段烁手上的动作一停,刚要开口,就听见季衡强调:“你别骗我啊,我要听实话。” 段烁看着季衡靠在椅背上,半合着眼睛,目光却没从他身上移开过,保持着倾听的姿势。 他感觉喉咙被什么塞住了一般,没法将排练过许多次的话自然地说出来。见季衡脸上的怀疑越来越重,他竭力突破那奇怪的阻碍,道:“跟我没关系。” “真没有?” 段烁感觉自己再说不出话来,他注视着季衡的眼睛,心里猛地涌上一种惶恐不安的情绪,他的唇角微微抽动,却还是没能发出声音。 “季衡,看我把谁拉来了。” 车厢口传来关羽琴的声音,成功将季衡的注意力吸引,他见关羽琴挽着程霁的胳膊,便把盘问的事情忘到了九霄云外。 “关羽琴,程霁,快来坐,对面刚好还有两个位置。”季衡招呼道。 程霁本来想坐过道这边,尽量减少和段烁的对视,但是关羽琴像是专门要和她作对一样,将她往里面的座位挤,刚好和段烁面对面坐着。 “哎,季衡,你不是说让我拉个人过来就给我看惊喜的吗?” 季衡双手环抱胸前,道:“当然,快,段烁,变魔术。” “啊?” “快变,你还想等到什么时候。” 段烁躲着程霁的目光,低声对一旁的季衡道:“你不是说是让我教你,然后你再……” “快变,一个大男人这么墨迹!” 段烁深吸一口气,从自己书包的侧边拿出一块魔术布,迎上程霁的目光。 “这是一块……很普通的布,看,前后都没东西,也没有夹层。” 说是展示,可段烁的目光一直只盯着自己面前的人。 程霁单手托着下巴,认真地点点头。 “好,我现在将它折叠,再折叠……”他低头折着魔术布,然后抬眸,看向程霁,“我现在,手上没有其他东西,对吗?” 程霁用力点头。 “我再将它展开,还是没有,对吗?” 车厢暖黄色的灯映在段烁的眼底,再辅以他问这句话时的带着些许磁性的温柔嗓音,程霁感觉自己的心跳好像漏了一拍,她对上他目光之时,他的唇角也晕开浅淡的笑。 “那……看好了。” 魔术布一转,一朵玫瑰花从紫色的布后露出,他一双大眼睛盛着认真,他炙热的目光停在她的脸上。 程霁只觉得脸上发烫得厉害,季衡和关羽琴很给力地捧场,鼓掌声欢呼声在她的耳畔响彻。 可段烁没动,他拿着那朵玫瑰花,放在他和程霁的正中央。 他的喉结用力滚动,眼睫微颤,手不动声色地往前一递。 程霁一愣,目光缓缓从他的眼睛转移到面前的花上,一瞬间,心脏像是不受控制一样,一直加速,一直加速。 他……在干什么? 他在给我玫瑰花吗? 那朵玫瑰花,为什么要给我啊? “我……”她不安地将双手放在桌上。 段烁点点头,期待地看着她。 程霁一片空白的大脑里缓缓浮现这一行为可能有的象征含义,原本要上前接过的手半握着顿在原地。 见程霁没有要接的意思,他眼睫缓缓垂下,将花收回,随手往一旁的季衡手里一塞,道:“你拿着吧,我就说程霁肯定不好意思接。” “你什么时候说……”季衡莫名奇妙拿着这花,见段烁兴致不佳地靠着椅子坐着,心下明白,便配合着拿着,“行吧,你一会儿记得教我。” 程霁心里有些愧疚,觉得自己当着朋友的面还拂了他的面子不好,她盯着垂头坐着的段烁看,更加觉得段烁在生闷气。 季衡把玫瑰花往自己书包侧边一放,然后借口拉着关羽琴去找自己别的朋友看魔术表演,一张桌子只剩他们两人。 程霁起身,引来段烁的注视,他防备地看着她,问道:“你这么快就要回去?” “没有啊……”程霁嗫嚅着唇瓣,小声道,“我坐到你旁边,可以吗?” 段烁稍稍清醒了一点,忙道:“没事,你坐,我过来。” 程霁刚疑惑自己过去和他过来好像也没什么区别,段烁已经坐在自己身侧了,他拿着手机,跃跃欲试道:“程霁,我们拍张合照。” “啊?” “啊什么啊?”段烁积极地打开自己手机的摄像头,方才的尴尬和沮丧一扫而空,“你难道没发现我们 认识这么久了,连张照片都没有吗?” “好像是诶。”她附和道。 “是吧,”段烁举起手机,道,“这照片今天非照不可,免得你毕业把我忘了怎么办?高中刚开学那会儿你就这样。” “我才没忘,是你先装作不认识我。” “好好好,看镜头。”段烁笑着看向摄像头里的程霁,这时忽然从身后抽出方才那朵玫瑰花,往程霁手里一塞,然后飞速按下快门。 “段烁,你……” 在程霁看向镜头之时,他又按下快门,完成了第二张抓拍。 程霁有些恼,板着脸道:“你再拍一张,刚才的不好看。” 段烁低头翻看着刚才的照片,笑容不减:“好看,谁说不好看,多可爱啊。” 她小声嘟囔:“好好拍不行吗?你非要抓拍。” 他坐直了看她,解释道:“我想你拿着花,我要是跟你提前说,你肯定不愿意拿着花。” 程霁一怔,低头看看手里的花,心想原来他对她没接花这件事这么在意。 段烁凑过来,盯着她的侧颜,认真道:“花是给你买的,魔术也是给你变的。” 她错愕抬头,“我?” 段烁肯定点头。 程霁的手指抚过花枝,大脑完全受感情支配着,她红着面颊,小声道:“那……” 身侧人像是没听见一般,低头端详着刚才拍的两张照片。 她心里直打鼓,发热的头脑稍稍冷静下来,声音又畏缩到发不出来。 可是,花是给她买的,魔术是给她变的。 哪怕不去想为什么,好像也应该满足他的愿望。 她低头,扯了扯段烁的袖口。 他低头看她,问道:“怎么了?” “不是……再拍一张吗?” 程霁没有看见,段烁的眼睛像是被骤然点亮了一般,喜悦无从掩藏。他手忙脚乱地拿起手机,声音都罕见地带上几分高昂:“拍,当然拍,花花拿好。” 她拿着花的手被段烁不轻不重地一握,听见他像哄小孩一样对她说花花拿好时,她更是害羞地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选好角度。”他扭头道,“你要是觉得可以你就说。” 程霁微仰着头看屏幕上的自己和段烁,可能是手机的缘故,她感觉两个人还是离得太远。 但这要怎么说呢? 她犹豫地看向段烁的侧脸,后者感受到她的注视,看向她,像是能觉察她心中所想,他问:“是不是……离得有点远?” 程霁点点头。 两人都往中间挪了挪,可还是有种拍证件照的感觉。 程霁现在不得不认同段烁方才抓拍的照片确实是最好看的。 “还是有点怪,是吧。” “嗯。” 下一秒,程霁感觉一只大手绕过她的后背,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往段烁那个方向带。 “好。” 肩头温热,耳畔他的声音回响,他的体温清晰可感。 花香在鼻尖萦绕,他身上淡淡的青草香气无法忽视,他给的依靠感从此无可替代。 列车依旧向前,但这一刻定格成画。 68. 目光锁定 【2025年10月11日星期六阴 今天,我做了一件可能是这辈子最大胆的事情。 我想,我应该不是因为冲动,而是一种奇怪的感觉,驱使着我向她靠近再靠近。 也是最近才明白,原来喜欢这件事情,是藏不住也回避不了的。】 // 快门声响起后不久,两人之间陷入尴尬的寂静。 段烁缓缓抽回手,支吾道:“抱歉,是我太着急了,我看我们之间隔得太远了……” 程霁的脸颊红了个彻底,也没心思计较段烁这样做的真正原因了,那突然的接触让她心悸不已。那种被揽在怀里的感觉不停地在她的脑海中一遍一遍回放。 她别过头去看窗户外面的风景,随手将玫瑰花放在了桌子上。 列车里的空调减退不了她脸上的热意,身侧的人偏还没有半点的自觉,歪着头凑过来,一遍遍地道歉,还问着她有没有生气。 虽然不知道他刚才的行为有着几分的主观意愿,但是从他的道歉来看,他倒是把真正的理由掩藏得严实。 “没生气。”她无奈道,“你安静一点,我想睡一会儿。” 程霁双手环抱胸前,脑袋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段烁歪头看她,见她是真要睡觉,乖乖地坐好,眼睛却不住地注视着她。 车厢里依旧喧闹,许是带着对现实的逃避心理,程霁很快睡着了。 段烁侧身坐着,目光如炬,雨水模糊了窗外的景色,他全部的注意力便都只集中在她身上。 程霁的脸颊上粘着几缕碎发,他望着那泛着浅粉色的脸颊,忽然很想上手捏一捏,但理智最终还是克制住他的感情,他只伸手帮她整理耳畔的碎发,便继续坐在原处看她。 时间流逝,他浑然不觉。 凝望之时,脑中闪过很多很多的顾虑,每一个都足以束缚住他往前的步伐。 可他还是忍不住地想要更多的触碰,想要更久的靠近。 那种渴望,前所未有。 当程霁从迷蒙中醒来时,便感觉自己的肩头与段烁的相依靠,她定了定神,看向闭眼休息的段烁,又垂眸,发现盖在自己身上的他的外套。拍照时那依偎的感觉便不住地从脑中回涌,就连看到他都觉得心跳不已。 她侧头,明知现在段烁不会睁开眼睛,可长久地盯着他看还是让她觉得心慌不已。 她的目光从他闭着的眼睛,到高挺的鼻梁,到下颌线,再到…… 程霁眯眼,在窗外自然光的斜射下,她能看清他下巴下一小块疤痕,形状还算规则,大小和烟头的直径差不多。 不对,烟头的直径? 她稍稍凑过去,发现确实是一块烫伤留下的疤痕,不仰头根本发现不了。 记忆深处那个对于校园霸凌的猜测再度浮现,段烁脑后的伤,还有现在下巴的伤,还有他对血的恐惧…… 会不会,都和那校园霸凌有关系? 程霁盯着那伤口看了半晌,觉得如果自己去问段烁,他估计什么也不会说。 还是以后有空去问问季衡吧。 她蹑手蹑脚起身,将外套盖在他身上,小心翼翼地贴着桌沿,跨过他随意放着的长腿,当两只脚都成功踩在走廊上时,她松了一口气。 只是还没转过身,就听见一个迷糊的声音叫住她。 她循声望去,段烁半眯着眼睛看她,垂下的手微微抬起,似乎是想去抓她的手。 “你走也打个招呼,”他打了一个哈欠,道,“不然你要吓死我?” 程霁疑惑地看向他。 段烁一边说一边起身:“这么个人凭空消失了,不可怕吗?” 程霁心想:消失了就是回她自己的车厢了啊,有什么可怕的? 她怀疑段烁就是不想她走,信口胡说。 “再说了,”段烁一本正经地继续说着,“万一你找不到自己的车厢了,跟着别的班下车了怎么办?” 他这居高临下地对她说话,倒有几分嗔怪小孩子的意味,她小声反抗:“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还有两个小时就要下火车了。”段烁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扯住她的外套袖子,“我送你回去。” “不……不用了,段烁。” “你别跟我客气嘛。”他热情十足,仿佛穿过五六节车厢对他来说就是小意思。 走到半路,段烁却突然停下来,松开手,回头小心翼翼地问她:“小乐会不会看见我们,然后误会啊?” “啊?” “算了,”他把那顾虑抛在脑后,重新扯着程霁的衣袖,“反正你连追都不敢追,我管小乐干什么。” 段烁一直扯着她的衣袖,直到站在6班所在的车厢口前,他才松手。 他抬眸望了一眼车厢,见没人看他们,于是飞快地从口袋里拿出一管软糖,塞进程霁的手心,像偷偷摸摸做了什么坏事一样冲着自己的同伙笑。 程霁被逗笑,说:“你干什么?怎么给糖还偷偷摸摸的?” 他低语:“你们班女生那么多,要是被误会,你不是会很难堪?” 她低头望着糖,却挪不动步子。 “真走了。” “嗯。” 可段烁也没有动,一双眼睛不舍地望着程霁。 “又……又不是见不到了,你再看下去就……”程霁说着,往后看了一眼。 “好。”段烁应着,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程霁捧着糖,再抬头就发现段烁又回头看她,两人对上目光后,他又冲她笑。 她感觉她和段烁像极了之前她在女生宿舍楼遇到的一对小情侣,女生往宿舍楼里走,男生也沿着校道走,可偏偏走着走着两人又很默契地回头相视一笑。 走路就好好走。 怎么段烁要学着和那对小情侣一样,弄什么回头一笑? 心里虽然觉得古怪,但是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填满她的心,沉甸甸的。 她掩笑,往自己的座位走去。 …… 研学活动进行了过一半,但是程霁几乎都没什么机会和段烁参与到一个活动中去。 除了明晚的篝火晚会,全年级的学生都会聚集在一起,她和段烁可能才有说话的机会。 程霁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满脑子都想着和段烁增加见面机会。 晚上,程霁和班上的几个女生准备给她们提供住宿的人家做饭,但是这户人家用的是柴火灶,她们几人围在灶台前,不知所措。 出于活动需要,学校把主人家都叫走开展活动了,去了相邻的几户人家,他们用的都是煤气灶。 “程霁,”徐晴蹲坐在地上,脸上沾着些炉灰,“我听说2班他们那一片也是用柴火灶,我们去问问吧。” 程霁一想到要自己过去找段烁,心里莫名有些打鼓。 这样会不会显得她目的非常明确,都还没有问完本班和邻班的同学,她就跑老远去问2班的段烁? “我跟我那个搭档不熟……” 徐晴闻言,仰头看她,笑道:“是不熟还是不好意思啊?程霁,我又不瞎,他都帮你搬作业了,做木工的时候也是他出力比较多吧。段烁人挺好的,你就去问,他给你提供□□我都不会觉得稀奇好吧。” 程霁被她这一番打趣说得不好意思了,支吾着拒绝:“那就是因为他平时帮我太多了,我才不好总是找他。”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走,我跟你一起!”徐晴说着就走到洗手台前洗脸,然后 拉上程霁的手就往外走。 走在村里的水泥路上,头顶太阳的威力已经削减不少,两个女孩身前是长长的影子。身侧流水潺潺,远处青山连绵,徐晴很是享受,步子惬意。 走到差不多的地方,徐晴拉着程霁,走到一户人家门前,看向里面。几个男生围坐桌前,显然已经准备好了。 “同学,你们几班的?”徐晴没等看清那些人的脸,问道。 程霁却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最里面低头写题的段烁,刚想提醒徐晴,她却先开口了。 段烁闻声,第一个抬起头来,发现是程霁,扬了扬下巴,眼眸微弯对着徐晴道:“同学,你问你旁边的同学就知道了。” 徐晴还不明所以,看向程霁。 “是2班,”程霁小声道,“刚才跟你说话的就是段烁。” 徐晴眯眼走近去看,才认出来,掩饰尴尬地笑笑,然后开门见山道:“段烁,你有空的话过来帮我们个忙呗。” “帮什么?”他问这话时,眼睛看着程霁。 “我们不会用柴火灶。”程霁温声道,“你们是用柴火灶做饭的吗?” 段烁已经起身走出来,然后答道:“不是啊,季衡他们班是,我昨晚和他在一块,刚好有人在教他们,我也就学会了。” 程霁点点头,见段烁很热心地要跟着她们过去,心里不禁有些后悔,小声对徐晴道:“那早知道去找9班的人了,9班离我们挺近的。” 段烁在后面听着,不满插嘴道:“2班也不远啊,你一个电话我就可以过去找你们。” 徐晴伏在程霁的肩头笑,程霁则尴尬地低着头,心虚地往前走着,不敢应段烁的话。 他赶上前,走到程霁的身侧,继续道:“我这两天手机都随身带着,我就想着你可能找……” 她忙打断道:“你别说了!” 再说,他可什么都要说出来了。 那徐晴就什么都猜到了。 段烁忙住嘴,小心地看着程霁,不明白为什么不能说。 徐晴捏了捏程霁的胳膊,挤眉弄眼道:“你凶段烁干什么?你让他说吧,你俩什么关系我早就猜出来了。” 程霁不自在道:“你猜出来什么了?” 徐晴看看段烁,又看看羞赧的程霁,了然地“噢”了一声,配合道,“你俩看着挺像发小的,反正肯定是好朋友。” 程霁观察着徐晴的表情,并不觉得她猜测的是好朋友这类的关系。 她抿唇,为了避嫌,打算在路上一句话都不和段烁说。 段烁似乎也理解了她的心思,于是也保持缄默,只听着徐晴和程霁两个女生说话。 有时徐晴有意拉段烁加入话题,他都只是浅浅附和,并没有就这话题深入。 虽然有时候,他对那话题还挺感兴趣的。 就比如,快到目的地的时候,徐晴突然道:“程霁,今天早上玩游戏的时候,当时在我们队里的七班男生是不是认识你啊?” 段烁步子稍稍加快,缩短他与她们之间的前后距离。 “认识,但也不是很熟……”程霁抿唇道。 徐晴眨眼道:“不是很熟,还是熟过啊?” 程霁能感觉到身后的目光炽热,无法忽视,刚好到了门口,她转移话题道:“不重要了,我们快点准备晚餐吧,段……” 程霁一回头,便发现段烁跟得实在是紧,她转身后,发丝几乎都要蹭到段烁的脸颊上。 “嗯?” 她感觉视线所及之处段烁的喉结好像滚了滚,她忙错开目光,慌张地后退一步,然后紧张道:“请你……帮忙生火。” “好。”他的声音有点哑,说罢后好几秒,才把目光从程霁身上移开,跟着徐晴进了厨房。 69. 玩仙女棒的小朋友 等程霁走进厨房时,段烁一只手拿着柴草,另一只手用打火机点燃。 微湿的柴草不好点着,段烁便找来几张面巾纸,点燃后,火焰很快顺着纸巾往他手拿着的地方烧。 “小心手!”她见状,担忧道。 段烁动作很快,把点着的纸巾往灶下一扔,抢在烧着前将纸巾脱手。 程霁松了一口气。 他还专门回头,朝她展示自己完好无损的手,像邀功一样:“你看,没烧着。” “……” 然后,段烁便找了一张矮椅子坐下,在每个人做菜之前问一遍需要多大的火,他就忙着添柴减柴,甚至还很热心地帮忙做危险的煎炸一类的活。 程霁还没开口,只是在油锅前犹豫了两秒,段烁便夺过她手上的菜盘,帮她倒进油锅,直到不怎么溅油星子才把位置让给她,其间一句话也没有说。 她炒完菜让位给下一个同学后,徐晴便神秘兮兮地拉着她到客厅去。 “怎么了?” 徐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轻轻一敲程霁的脑袋,嗔怪道:“你跟姐妹我还避嫌,你看你把段烁惹生气了。” “啊?他生气了吗?” 徐晴列出例子,道:“刚才回来的路上他都不肯跟我们聊天,我提到那个七班的男生他也不来问你是怎么回事,还有刚才,他都帮你做事情了,你们是不是还一句话都不说?男生故意不跟你说话了肯定就是生气了。” 程霁往厨房里望了一眼,见段烁帮忙调整完火,就坐在椅子上发呆,好像也没有生闷气时候的那种脸颊紧绷,还故意表现给她看的行为。 “他没生气。” “你管他生不生气,你去跟他说两句话。”徐晴把程霁往厨房的方向推,然后在她耳边道,“段烁可是我们的大救星,你就这个态度对待救星是不是?” 两人的推搡动静有点大,惹得坐在冰箱旁边的段烁侧目,徐晴把程霁推到门口后,给了一个警告的眼神,然后转身出去。 程霁一双手不知如何安放,尴尬地和坐在小板凳上的段烁对视。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事情,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然后道:“段……段烁,我们商量一下一起领一个义工联的任务……” “好啊。”他立马起身,跟着程霁站在房子的大门口,低头去看她手机上的群聊内容。 程霁一边慢慢翻找,一边问道:“刚才……过来的时候你怎么一路上都不说话?” “不是你让我少说的吗?”段烁垂首道,然后还小心地回头望了一眼,确定没人才小心道,“你的意思不是让我注意避嫌吗?” “是……是这个意思,但如果是徐晴找你进入话题,你可以顺着她往下说……她还以为你生气了。还是说,你只是对话题不敢兴趣?” 段烁了然点头,答道:“话题有些还挺感兴趣的,比如……” 他顿住,一双眼看着程霁,似乎是有所顾忌。 “你说吧。” 段烁认真道:“比如那个七班的男生是谁?” 程霁没抬头,点开那条消息,同时答道:“他你认识,是……” 他兴致勃勃问道:“是小乐?” “……” 程霁扭头看他,见他做了个给嘴巴拉拉链的动作,没忍住笑了,一边笑,她一边道:“你怎么还想着小乐啊?” “所以是谁?” “胡煜轩。”她答道,“你们高一的时候见过,不是吗?” “他啊。”段烁思索片刻,道,“那他当小乐确实有点不够格。” 程霁心想,好好的怎么还开始拉踩了呢? 段烁又继续看程霁的手机屏幕,简单看过上面的任务,道:“买打火机和烟花这件事我们去做吧。这个烟花应该不是那种大的,那个应该叫……仙女棒?” 程霁不知道为什么,听段烁说仙女棒这三个字总给她一种奇怪的感觉。 可能不是他的语气奇怪,而是他说着话时看着她的眼神不对。 果然,在下一段对话,程霁的猜测便应验了。 段烁问:“你玩过吗?” “小时候玩过。”程霁一边给社长发消息说她和段烁应下这项事务,一边答道。 他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然后低声在她耳边道:“那你也算是仙女了。” 程霁拿着手机的手一顿,又羞又恼,“段烁!” 他忙后退两步,像是怕挨揍,却笑得张扬,一双笑眸里倒映着她害羞的模样。 等他笑够了,程霁才把目光从手机重新转移到他身上,却没想到他继续道:“我也玩过,那我岂不是……哈哈哈。” 段烁成功把自己逗笑了,程霁合理怀疑段烁这是为了赖在这里不走而强行融入她们的一种自洽言论。 好幼稚。 “好了好了,说正事。”段烁走到她跟前,“你一会儿就在门口等我,我吃完饭我就过来找你买东西,大概要晚上七点半左右,你别自己先走了。” “嗯,好。” 等她们最后一个人做完菜后,天已经黑下来了,段烁对她们道:“你们好好享用,我先回去了。” 徐晴领头鼓掌表示感谢,然后还在背后推程霁让她去送送。 程霁走到门口,段烁便回头道:“路上黑,不用送了,咱们一会儿还要再见呢。” 路灯下,她发现段烁的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了煤灰,犹豫着开口道:“段烁,你左脸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 “煤灰。” 段烁先是手忙脚乱在口袋里翻找手机,找到手机后却又顿住了,反而向程霁投向求助的目光,然后道:“手机的手电筒……没法前置吧?” 程霁不明所以地应着:“对啊。” 他道:“那我怎么办?” 程霁也愣住了,突然发觉段烁自己擦好像不太方便。 他又折回来,站定在程霁面前,请求道:“那你帮我好不好?” “我……我帮你……”程霁从自己口袋里翻出几张发皱的纸巾,然后犹豫地抬手。 “对,擦吧。”段烁似乎怕她不好意思,还特地强调,“我可不想变成一只花猫在村里溜达。” 程霁担心擦不掉,还拿过段烁的水杯来浸湿纸巾,然后才抬手帮他擦脸。 段烁配合地弯腰,一双眼睛却紧紧地盯着她,泛着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温柔。 她害羞躲闪着目 光,凭着感觉帮他擦拭。 头顶传来他的轻笑,他缓缓道:“程霁,你脑门上没长眼睛,你不看着我怎么帮我擦啊?” 她心里翻涌着被他打趣的羞耻感,嘴硬道:“谁……谁说我没看,我看着呢。” 段烁看破不说破,笑盈盈道:“哦,知道了,现在看着了。” 程霁的指尖开始轻颤,心想,段烁恐怕根本不知道,她这一看,就很难挪开视线。 他都从来不往那方面想,恐怕到毕业了都不会理解她的躲闪。 她感到一阵心酸,匆匆帮他擦完脸就收回手,错开他的目光道:“可以了。” “谢谢。”段烁见程霁又把目光错开,只好道,“那我先回去了,快去吃饭吧。” …… 程霁刚吃完饭,还没到约定的时间,便出来望望。 外面已经全黑,一轮弯月悬在深蓝色的天幕,虫鸣在田间不时响起。 一个人影置于暗处,垂头踢着脚下的石子。 她定睛看去,发现那人也感应到她的目光一般,也抬头看她。 暗夜中,一双亮眸格外瘆人,她畏惧地往后退了一步,那人走到明亮处,同她打招呼:“程霁,走吗?” 是段烁。 “嗯,走吧。” 她与他并肩走着,村里的路上没有几个熟识的同学,不用避嫌,也无所拘束。 “一会儿急着回去吗?”他问。 “不急。” “那走慢点。” 去邻村的路不远,不过十五分钟,他们便站在了有烟花卖的店铺前。看样子,老板是每年定期做他们这些学生的生意,一早就把各种小型的烟花摆在显眼处。 程霁按照任务要求买了定量的仙女棒和烟花,段烁则在各类烟花前挑挑拣拣,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老板,已经付过了。”程霁买完烟花,刚想叫段烁走,转头就看见段烁自己拿了两捆仙女棒,找老板付款。 她提着手上的袋子,不解段烁是不是真的没注意到她已经买过了。 “走啊。”他顺手接过她手中的袋子,语气添上些欢快。 程霁狐疑地看着他手里的仙女棒半晌,好奇问道:“你多买这些,是要去倒卖吗?” 段烁脚步顿住,转过身来,拦住程霁,辩解道:“不是,为什么你觉得我是要去倒卖呢?” “那自己玩吗?” 段烁兴致盎然地举起自己刚刚买的这些,样子好像是想和程霁分享,“对啊。” 她满脑子却都是段烁几个小时前关于仙女和仙女棒的言论,一句话脱口而出:“你真要当仙女?” 段烁的笑容僵在唇角,见程霁没忍住笑破功了,才后知后觉这个玩笑的意味。 “报复我?”他走到程霁跟前,情不自禁地伸手用手中仙女棒的引火纸挑逗似的划过程霁的脸颊,挠的程霁躲闪不止。 两人打闹够了,段烁远远望见来时的那座桥,于是道:“仙女我当不当无所谓,但仙女棒是给你买的。” “啊?” “请你玩的,”他重复道,然后兴奋得等一秒都觉得吃亏,他抓着程霁手中的外套一角,扯着她往前赶,“我们去桥边玩!” 70. 最好的夜晚 程霁被段烁拉到桥边,周围较方才那个地方静谧许多,过路人也少。 是私会的好地方。 她心里莫名冒出这么一句话。 见段烁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程霁便猜到他估计是一早就准备这么干了。 小溪声清脆,水面隐隐泛着月光。 田中稻叶摩擦,被风吹起波涛。 她抬眼望着灯下的少年,他抿唇按下打火机,火光映在他的眼底,兴奋与喜悦在那一刻在他的眼中有了具象。 “来,给。”他点燃仙女棒,递给程霁,她恍然接过,却有种身处梦境之感。 这里没有别人,周围如画。 她望着手里绽开美丽火花的仙女棒,怔然望着,那火花像是开在了她的心里,悄声告诉她,今晚她可以不用躲藏,她可以对自己坦然,对他坦然。 她可以好好地享受和他在一起的时光,什么都不用担心。 以后这样的机会,可能就没有了。 仙女棒燃尽,只剩一小团火焰。 段烁在一旁看着程霁发愣,道:“程霁,你是不是不会玩啊?” “我……”她低头片刻,对上他的目光,笑道,“我太久没玩了。” “没事,我带你回忆一下就好了。我刚才给你的那些呢?这次多点一些。”他的兴致好像在刚才被彻底点燃,每一句话都带着轻快自在。 她犹豫着将刚才段烁给她的三根都递给他,段烁一怔,然后忍俊不禁道:“不是,你烧香呢,一只手拿三根,看来是真不会玩。” 她有些尴尬地将一支仙女棒转移到另一只手上,低头的片刻功夫,段烁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 她刚一拿稳,段烁就从她身后伸出手点燃她其中一只手的仙女棒,她立刻将另一只手上的也点燃。 她刚垂头欣赏一会儿,就感觉自己的手被两只大手抓着,然后开始画起圆圈来。 耳畔传来热意,和他带笑的声音:“这样玩才对嘛!” 程霁感受着手腕上的热意,情绪也被段烁感染,笑着学着他一样,用夸张的动作来度过这短暂的燃烧时间。 玩得正起劲,手中的火花又不争气地消失。 “没了。” “再点呗。”段烁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我们有将近20根,实在不行把要买的那些都点了,大不了我们再去买。” 她望着段烁手上的动作,任由他这么抓着自己手腕,“那倒不用那么多。” “可我看程霁小朋友玩得有点上头啊。”他挑逗道。 程霁不甘示弱:“那段烁小朋友岂不是玩疯了?” 段烁闻言,用笑声默认,火光映亮两人的脸,烟雾在眼前氤氲,倒更有几分童话的朦胧感。 可那手腕的可以感受到的温度,给了她十足的现实感。 两人玩着,开始探索着不同的挥舞方式,程霁感觉完全不是自己在玩,而是身后这个幼稚鬼在玩。 段烁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这样好像有点显得他孩子气,烟花放了一半,他就松手,嚷着要给她拍照。 “我在网上看见过,不好拍的,拍出来也不好看。”她百般推辞。 段烁则倔得像头牛,非要牺牲三根仙女棒来证明照片能拍好。 帮她点燃仙女棒以后,他大步后退点开相机抓拍,第一次,程霁按照他的指令挥舞着仙女棒,拍出来的效果并不好。火光使得曝光太厉害,而且她也控制不好表情。 第二次,她就简单地把烟花拿在手心,任由火光四射,她看向摄像头,表情却总带着紧张小心。 段烁有些沮丧,嘴上说自己不拍了,找前两次拍得还行的照片发给程霁。 程霁放心地玩着他点燃的第三根仙女棒,可就在即将燃尽之时,段烁却开口叫她。 她怀着期待扭头,却见他笑着按下快门。 段烁兴奋地拿着手机凑到她的身边,邀功道:“这张好看,多自然,是不是?” 程霁没觉得那张照片有多好看,只是在看见照片中的那火光、烟雾、小桥流水、群星弯月,心里忽然就想,如果能用照片把这时候的她和段烁玩仙女棒的场景记录下来该有多好。 她走神的片刻,一旁的段烁发现她的失神,不满道:“程霁,你不理我!” “没有,”她有些害羞地抬眸看着他,小声请求道,“我也想帮你拍。” 段烁微愣,没有马上给出回应:“为什么想着给我拍?我又不是仙女,不拍。” “就试一次,不好看我马上删了。”她坚持道。 他犹豫低头,抿了抿唇,开口道:“但是这照片……” “就只有我们俩知道!”程霁默契地猜到他的要强心理,抢先道。 “那拍吧。”他松口,让程霁帮他找好位置。 程霁站在段烁方才拍照站的位置,存私心让段烁站在她刚才站的位置的旁边,稍稍调整角度。模特段烁也没深想,只等着她赶紧拍完。 她望着镜头里的他,举着手机的手微颤,她招呼道:“可以了,段烁。” 小小的烟花点燃,程霁远远地指挥着:“别动,就这样举着,然后看镜头。” 彩色的烟花在他的眼底倒映,他一抬眸,程霁的心里浮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动。 在走廊,她许多次偷看他,而他只为了配合她避嫌而保持目视前方。 在食堂,她无数次抬眸,盯着他的背影出神,却又矜持地不肯上去打招呼。 在技术教室,她会飞快地侧目看他,凝视他的侧颜不过短短一秒,却会因为这一秒的近距离注视而喜悦很久。 他一抬眸,程霁便感觉他要朝她走来了。 他从一个被注视者,成为注视者,而注视的对象是她。 而她,也不再只是一个偷看者,而是可以有机会成为能坦然盯着他看很久的那个人。 想到这里,她的心脏便没法按捺激动,只一直用更欢快的跳动来向她证明一个事实,一个她从来不肯正视的事实——她喜欢他。 微颤的手连连按着快门,生怕浪费了任何一秒,错过了他任何一个表情。 直到他手里的烟花熄灭。 程霁不知道自己拍了多少张照片,段烁过来要成果时,她手忙脚乱地备份,然后还用拙劣的解释搪塞:“有几张拍糊了,我把它们删掉。” “怕不是糊了,我就是不适合拍这种照片。” “没有没有,”她一边回应一边翻找,“我找一张好看的给你看。” 程霁翻出一张,递到段烁面前,他眯眼审视了一番,道:“还行,发我一张吧。” 担心没法凑齐两个人的照片,程霁催促道:“你也快发我。” “我发,你看我什么时候欠过你照片。”段烁单手翻找着照片,给程霁选了几张好看的发过去,然后又盯着照片出神,最后道,“程霁,我再帮你拍几张吧。” 程霁看向他手中所剩无几的仙女棒,连连摇头。 “你别担心道具不够,我们不还有备用的吗?” 她继续摇头,正色道:“你别总是打义工联商品的主意,这些都是到时候想着要现场卖给同学们的。” 段烁缓步走到程霁面前,耷拉着眼皮,语气中带着不甘:“你让我再试试,拍出好看的照片你不也开心吗?而且我已经拍了三次了,我知道怎么拍才好看了……你要是心疼道具,我再买一捆来……” 程霁迟疑地开口拒绝:“我不想拍了。” “为什么?” “因为……”她咽了咽口水,羞赧地避开段烁那充满探知欲的目光,“因为我想跟你一起玩,不想拍照了。” 段烁一怔,程霁能明显察觉到他眼神倏地明亮起来,可面前人却装作没听清楚,有意问道:“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程霁低下头,忸怩着不肯再说。 可段烁像是逗她逗上瘾了,整个人凑过来,脸上挂着明媚的笑:“真没听清,你再说一遍嘛!” 程霁清了清嗓子,用极小的声音道:“我说,我想和你一起玩,不要拍照。” 段烁像是一个得到了心爱礼物的孩子,全身上下都抑制不住躁动。 他唇角绽开笑,眼神熠熠地盯着程霁好半晌,然后拿出打火机,迅速地往程霁手里塞仙女棒,在她耳边愉悦道:“好。” 他的话惹得程霁害羞躲闪,烟花亮起的一瞬,她听见段烁的欢呼声。他握着她的手,用温柔的力道,在这黑暗里,用最美的烟火点亮最难忘的风景。 程霁也从来没有见过段烁这么开心过,他的开心似乎也不藏着掩着,他的幼稚天真也不被他加以包装掩饰,他把他最积极的一面展示给她看。 最后的仙女棒也燃尽之时,程霁有种恍然一场大梦之感。 段烁耐心地捡起地上的仙女棒,然后扔进一旁的垃圾桶。 同他缓步走在桥面上,她说这是她有过的最好的夜晚。 “你也太容易被满足了,程霁。”段烁单手插兜,脚步散漫,很享受这夜里难得的自在,“你要是喜欢,只要你不嫌幼稚不嫌烦,只要时间地方允许,我都带你玩。” 程霁低头,盯着自己的鞋面。 月光洒在路面,泛着乳白色的一层。 她渡着这梦幻之河,一步一步回到现实。 “你就哄我开心吧。”她勉强弯着唇角道。 “什么哄你开心,只要你觉得跟我玩能觉得开心,你就可以找我。”他走到她的前面,回头面对她道,“你不用管以后我身边是不是会有别的女生,今天我在这里跟你说了,这话就一直生效。” 程霁脚步顿住,仰头望向一脸认真说着话的段烁,感觉一颗心像是被人温柔捧起并小心抚摸。 “你要是怀疑我能否遵守诺言,你就录音。”他唯恐没法获得她的信任,特地补充道。 程霁不知道段烁为何要在这时给她这样一个承诺。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承诺可以持续这么久,甚至可以把她放到比他将来女朋友还要重要的位置。 可只要他用这种认真专注的目光说出这些绝对的话语时,她就是可以无条件地相信他,甚至哪怕有一天他真的没能做到,她可能都不会为当时选择信任而后悔。 本来这些话就太理想了,悬在半空,触不到一点现实的地面。 可这些话也能给她造梦,将这个最好的夜晚美化到极致。 “程霁,你信不信?”段烁见她半天不说话,催促道。 她仰头,看向他的眼神也带着罕见的完全坦诚,她莞尔道:“我信。” 71. 忽远忽近 两人并肩走着,程霁却隐隐感觉前面像是没路了一样,道路直通向无边的黑暗。 她停下来,问道:“我们刚才过来的时候,好像没有这么黑。” 段烁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往黑暗中照去,然后道:“路还是这条路,可能是路灯坏了几盏。今天天气挺好的,月光也能勉强照亮路,走吧。” 程霁有些犹豫,踟蹰着不肯往前走。 段烁无奈地回头看她,又折回来,自然地拉着她手中外套的衣袖,问:“拉外套还是挽手,选一个吧。” 她没想到他这么坦率地说可以拉手,还是矜持道:“拉外套。” 段烁将她的衣袖抓着,却顽皮道:“不好意思了?” “你……”程霁咬唇,不再搭话。 段烁拉着她慢慢往前走,两人进入黑暗,程霁让他打开手电筒,他不允,只说:“来嘛,难得你身边有人,你锻炼一下说不定就不怕黑了。” “前面更黑了,一会儿别怕。”他回头道。 程霁脚步忐忑,一双手紧紧地抓着外套的这头。可段烁却使坏地突然松手,惹得程霁有气又怕,喊道:“段烁,你干什么!” “程霁,你别怕,你能看见我的。” “你拉着!” 段烁的声音确实不远,他又道:“你看看能不能摸到我的手。” 程霁感觉自己指尖都害怕得冰凉,她尝试往前去够,便触到他的手,然后胆小地一把抓住,还不安地看向身后。 “后面没鬼,别看了。” “你别说了!”她的牙关也开始轻轻打颤,“前面更黑,你把手电筒打开,不然……不然我不走了。” 前方传来他无奈的笑声:“你不走怎么办?我们今晚睡这吗?” 她有意和他赌气:“就不走。” 段烁稍稍加大手上的力道,握紧她的手:“你怎么这么怕黑?对了,你还记得我以前对你说的话吗?” 程霁虽然害怕,但还是尽可能地与他搭话来分散自己的恐惧:“哪句话?” “就我之前说,有人牵着你走一段你就不怕了,想试试吗?” 她记得,记得很清楚。她当时以为段烁是故意想牵她的手才这样说的,事后自己还因为这个想法尴尬了很久。 可现在…… 她感受着他手心的温度,心里莫名生出一种依恋感,让她怎么也抽不回手。 “那……好吧。” 她回握住他的手,而他牵得更紧,与她几乎并肩走着。 程霁感觉到自己的手心温度在陡然升高,那恐惧也被冲淡到不可见。 月光下,她能隐约看见他的轮廓,听见他为了缓解她的紧张而吹的口哨声。 紧握的手轻轻晃着,稻田里的清香在空气中满溢。 呼吸、心跳声被无限放大,程霁感觉手部神经变得前所未有的灵敏,他的每一次晃动,每一点力道的改变,都能牵动她的心。 时间像是不存在,黑暗也不再成为牵手的必要条件。 程霁感觉到周围都亮了,看见路灯下盘旋的小飞虫,她甚至能看清段烁的表情,察觉到他的躲闪。 未曾松开的手,给了她忽视环境的勇气。 段烁轻唱着歌,是他们合唱的那首歌曲。 歌声入耳,程霁又觉回到了那日的舞台,当时的感慨字句都被她铭记。 她和他唱着两人的合唱部分,便感觉到他将她的手抓得更紧。 早已不知路过几盏路灯,影子也不知几次变长又变短。 村庄的灯火可见,两人似心里同时生出松手的想法,缓缓松开。 程霁感觉自己的手心都是汗水,整只手湿漉漉的,便发觉段烁的手上应该也都是汗水。 “这天……还挺热的。”他挠头,掩饰尴尬。 她扭头看他,却不小心瞥见他泛红的耳垂,心里的隐秘猜测得到印证,她低头心跳不止。 “嗯,挺热的。”她小声附和。 脚步声依旧,只是更为拖沓。 “程霁,”段烁停下脚步,等她回头,他积蓄了许多勇气开口,却又花了大半只为了让自己的语气变得更漫不经心,“你有喜欢的人吗?” 程霁怔然地看着他,只觉大脑一片空白。 对视间,她不知如何应对他炽热的目光。 “我……我是说……我担心我牵你手会让你觉得不舒服……是对你喜欢那个人的不尊重。” 程霁感觉自己的呼吸也变得滚烫,她调整呼吸道:“不会的。” 目光又移至他的脸颊,段烁脸上泛着奇怪的潮红,眼神也分外明亮。 他应该还挺高兴的,她在心里道。 段烁先是呆呆地应着,跟着她走了一段,又察觉出什么不对,眉头轻拧。 最后在村口停下来,他用极小的声音望着程霁的背影道:“所以,你就是承认了……” 她有喜欢的人。 “怎么了?”见他不走,程霁问道。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按下心头的酸涩,勉强笑道:“没什么,有句话想嘱咐你。” “是什么?” 段烁开口:“之前晚上送你去医务室,我对你说的那句话,你别轻易地跟你喜欢的人说。万一你反悔了……他可是会一直粘着你的。” “嗯。” 程霁越想越不对,总感觉段烁似乎又在误会什么,便开始反省自己的回答。 她并没有觉得自己说的不对,她喜欢的人是他,他牵手当然不会使他感觉不尊重。 段烁怎么理解? 他该不会还想着小乐吧? 心思纷乱,不觉已到分别之地。 段烁抬了抬手,示意她由他拿着袋子,然后道:“东西我去给社长,你先回去吧。” 程霁忽然觉得她和段烁之间似乎又恢复到今晚之前的状态,那种粘腻的气氛像是随着烟火的燃尽而一并消失了。 她失去了坦白那关于小乐的故事的勇气。 “好。” 段烁走远,程霁却开始暗暗懊悔。 今晚,她站在窗户纸前,她看见他伸出手掌贴在窗户纸上,她也伸手去与他的手掌重合。 可是那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是没有足够的勇气和力量捅破。 明明知道日后再没有今日的时机了,可她还是退缩了。 她想起段烁对她的一句评价,他说她总是推开她喜欢的东西,一边用渴望的眼神看着,一边推远。 她讨厌自己的矛盾心理。 段烁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她身处灯火通明的村子里,却感觉置身于一片漆黑中。 …… 两堆篝火熊熊燃着,火光映亮学生们兴奋的脸颊。 人影绰绰,扑面而来的热意让程霁忍不住一避。 全年级的人分成两部分,围坐在篝火前,一开始先由领队同意组织群体的小游戏,游戏进行到后面,大家便四散开来,有的仍聚在篝火旁,有的在路灯下聊天。 程霁和徐晴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只感觉身边多了一个人一直安静坐着,程霁扭头,便看见段烁像一直乖巧的大狗在她身侧坐着,也不插话,像是专门为了等她。 徐晴见是段烁,打趣道:“哟,男神来找我们小程有什么事吗?” “你别这么叫我。”段烁错开目光,低声道。 徐晴识趣地起身,拍了拍程霁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好好表现,别给我们在男神面前丢脸。” 程霁满头问号,然后就见徐晴朝着自己班上那些玩游戏的女生走去。 段烁见徐晴走远,小心问道:“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也不算吧。”她低头道。 段烁闷闷地低头,道:“今天,很多人跟喜欢的人表白,我刚才听见,成了好几对 。” 程霁眼睫微颤,问:“所以呢?” 他清了清嗓子,盯着火焰发呆,迟疑道:“所以,你不去找找你喜欢的人有没有被人表白吗?” 程霁捏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柴火,道:“我都说了我没有一定要喜欢小乐的心思。” 段烁将手里的柴火折断,往火里一扔,模样有些凶,“你还骗我,一点也不坦诚。” 程霁心里委屈,心想着自己本来也没骗他什么,只是他自己往着越来越离谱的方向去猜,她倔强道:“我说了我没有。” 段烁破罐子破摔道:“那这时候有人追你,你心里还装着那个人,怎么办?” 程霁心一横,随口道:“要是那个人我一点好感都没有,我怎么会给那个人机会追?我要是心里有他在追我的猜测,我就离他远远的。” 身侧的人低头,拍着手掌的木屑,气势被削减了不少。 “那倒……倒也不必为了那个你喜欢的人……牺牲这么多……”他的头越垂越低,声音也越来越小,“虽然假如我能有幸成为那个人,知道你这么一心一意,我肯定会很开心。但是这样对你的追求者岂不是很不公平?而且万一你喜欢的人不喜欢你,你又知道你们之间没可能,你不是要难过死了。” 程霁被他的话绕进去了,在弯弯绕绕中,她隐约摸清楚了段烁的想法,他好像把自己和那个她喜欢的人割裂开了。 段烁叹了一口气,坐直道:“那你说回答我几个问题,我看看能不能帮你观察观察那个人对你的感觉。” 程霁紧张地把手来回弄着手里的柴火,道:“我要是不想说我可以不告诉你。” “你这人……喜欢个人对好朋友都要隐瞒。”他嘟囔着,模样气呼呼的。 她不安地抿唇,观察着身旁的人是不是真的生气了。 “我问了,你那个喜欢的人我认不认识?” 程霁不知如何回答,只好道:“季衡、胡煜轩、关羽琴、张笑微、包括徐晴,他们都认识。” “那我不认识?”段烁怀疑道。 “不知道你认不认识。”她装傻道。 段烁把这几个人的好友范围取并集,发现好像只可能是个空集。他在心里打个问号,准备回去好好撬一撬季衡的嘴。 “那……你们这学期经常见面吗?” 程霁感觉答案其实已经很近了,于是道:“还算挺经常的。” 那有可能是现在6班的男生,他想,文科班男生就那么几个,大不了都跟踪个遍。 “最后一个问题,你觉得他喜欢你吗?如果可以,说一说你们的互动。” 程霁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她眼神躲闪,不情愿道:“我再说你就要猜出来了。” 段烁焦急道:“你看我现在是想要猜出来的样子吗?我现在连范围都划不出来。程霁,你就再给我点提示。” 程霁扶额,只好道:“他应该……是喜欢的,只是他好像也不太敢完全表达……” 段烁苦着脸道:“你们发展这么快吗?” 她不敢承认,唯恐自己的小动作会误导段烁。 “他……他之前送过我糖,还给我讲过题……”她低头玩着手指,不敢和段烁对视。 段烁了然地点点头,一听见给糖这个细节,自言自语道:“我也给过你糖……” 只是这话他没让程霁听见。 他闷头想着,却想不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程霁却盯着他泛着血丝的眼睛和很重的黑眼圈,问道:“你昨晚没睡好吗?” “有点,昨晚……昨晚舍友聊天到很晚……”他错开目光,然后起身,“我想起我找季衡约好了玩游戏,你想来也可以来,或者你去找你们班同学去玩吧。” 程霁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要走,心里多少有些患得患失。 望着他一步步走远,她自我怀疑:难道她还说得不够清楚吗? 72. 察觉 第七十三章察觉 【2025年10月17日星期五晴 我可能真是个傻子。原因有二:第一,相信了程霁的误导。或者是第二,找不出那些人的共同好友。 所以小乐到底是谁啊? 凭什么程霁那么喜欢他,还要为了他不让别人追她。 问了季衡半天,他硬说没有这么个人。虽然嘴上说着帮我找,估计转头就忘了。 总不能指着他,毕竟他自己的追求都一地鸡毛。 肯定是之前的偷偷观察还不够细致,不然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他们已经发展到那个程度了。 男女生之间要有感情,肯定要有互动,我一定能把那个她心里的“小乐”找出来。】 // 六天的研学旅行转眼间就过去。 二中高二的全体同学又重新坐在火车上,这次似乎比来时要玩得更疯。 看得出来,大家都在抓紧这最后的时间玩耍。 程霁的余光瞥见一个闯进6班车厢的不速之客。 她定睛看去,只见季衡和段烁两人神神秘秘地架走他们班人缘最好的一个男生,消失在她的视线尽头。 她心存疑惑,却也不敢动弹。 该不会,真的是段烁在满世界找小乐吧? 季衡把那男生带到两节车厢连接处,便笑嘻嘻地引导问:“哎,兄弟,跟你们班程霁熟吗?” “熟悉算不上,但多少了解一点她的事情。”那男生将目光放在季衡身后的段烁身上,只见他嘴里含着一颗棒棒糖,双手插兜,长睫垂下,神色淡漠,愣是给他一种错觉——这哥是在抽烟而不是在吃棒棒糖。 季衡的声音重新吸引他的注意力,他问:“那哥们,看见有男生跟程霁走得近吗?” 他觉得有趣,扬了扬下巴,向季衡示意他身后的段烁:“有啊,不就你身后那兄弟。” “……” 季衡恨铁不成钢道:“是他我还用得着问你,我是说其他的!” “其他的,没有了。” “……” 季衡忽然唇角浮起一抹笑,望着那人的眼睛道:“没有的话,你也算一个。” “啊?不是,你有病吧。” 季衡也不继续逗他,而是转头道:“烁,没戏。你的猜测不对。” 见他没什么反应,季衡道:“哎,多大人了,怎么突然想着吃棒棒糖了?” 段烁眉头微拧,回道:“这是回礼。” “哟,心上人的回礼啊?是不是那管粉色的糖的回礼?” 段烁这时才缓缓抬眸,道:“要你管。” “还不要我管你,有本事就别找我打听人!” 6班那男生前脚刚走,后脚季衡就看见程霁探头探脑地好像在寻找什么,他忙拉着段烁躲到一旁的空位上,还小声道:“快点,躲起来,找小乐呢!” 段烁差点把糖给咽了下去,还没来得及问程霁在哪,头就被一个外套结实盖住。 季衡装作低头看书,却没想到程霁走过来拍他的肩膀。 那一刻,他心脏都快要骤停了。 “季衡,”程霁刚想问段烁在哪里,就看见他身旁那个大热天套着头的神秘人端正坐着,也不像是睡觉的样子,改口问道,“你……身边这个是……段烁吗?” 段烁听见程霁找他,忙以牙还牙地将外套甩季衡头上,然后问道:“找我的?有事吗?” 季衡一边拿下外套一边低声咒骂。 “你在……跟季衡找小乐啊?”她低头小声道。 “嗯,段烁她对你的白月光可感兴趣了……”季衡插嘴,然后仰头看向程霁,“程霁,你再多给点信息呗,段烁找人这方面不太擅长,你得稍稍关照关照他。” 程霁瞥了一眼季衡,对段烁道:“可我觉得,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尤其是共同好友……” “可你说的那几个人根本就没有共同的认识的人,除了你自己。”他拧眉道。 程霁躲闪目光,道:“那你别找了。” 段烁一听不乐意了,忙从座位上起身出来,低头恳求道:“我想找……我跟你单独说两句话,去前面那里。” 又到下一个车厢连接处,段烁低头凝视着离他不到半米的程霁,专注道:“我可以不找小乐……但是我作为你的好朋友,还是要提醒你……” 他说到这里,顿住,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 程霁心里不安。 “你想要的东西,想实现的愿望,想追求的人,别让他们在你心里积灰。喜欢谁,你就试着去追一追,别害怕失败。”他的眼中带着几分伤感,又转瞬即逝。 他深吸一口气,笑道:“可别又像之前一样,捧着礼物,犹豫了半天也没告诉我你其实早就原谅我了。” 程霁注视着段烁的眼睛,原本那到嘴边的提示却在触及他平静目光之时又躲进了心底。 他太平静了,那平静令她忐忑。 她觉得但凡段烁对她有一点点意思,应该都不会对她说这种拱手相让的话。 那他既然这样说了,恐怕是真的完全不喜欢她。 就连那在记忆中鲜活的仙女棒、灯下相牵的手都没法令她鼓起勇气坦白。 她甚至都不敢告诉段烁,小乐的原型其实是他。 “你要是不敢,”他垂下眼眸,用商量的语气道,“你就告诉我,我帮你去试试……” 她退缩了,她看不透段烁的平静。 就像那日抽血,她感觉段烁是个深潭一样,她没法看清他的平静到底代表着什么。 “不用了。”她勉强扬了扬嘴角,从段烁的身侧离开。 段烁唇角微动,伸手想要去抓她的衣袖,只是落了空。 他捕捉到的程霁脸上的勉强神色,像一个谜,把他的搜索导向更复杂的局面。 他折回去找季衡,季衡则比他心急,问:“怎么样,问到了吗?” 车窗外面的景象在飞速倒退,段烁感觉自己找人的热情也被程霁对他的躲闪和执意的隐瞒浇了一盆冷水,他闷闷地在季衡身侧坐下,回道:“没问到,她就是不肯说,也不肯自己去追。” “这样啊。”季衡苦着脸,同情道,“那你也太难了。” 段烁将这些天发生的事情都在脑海中过了一遍,从来时她对玫瑰花的羞赧,到方才脸上隐隐可见的失落。 之前他问她小乐的事情,她倒也没有表现出失落。 季衡也问了,为什么那时候她没有不开心,甚至还说他们离答案很近了。而她现在面对他的提问却失落,甚至还不愿意听他的建议。 程霁之前从来不会这样的。 他问一旁的季衡:“程霁他不喜欢我问他小乐的事情,但是你问他小乐的事情她好像还挺乐意回答的……” 季衡吓得连连摆手:“那也不能代表程霁喜欢的人是我。” 段烁:“……” “我说这话了?”他不满道,“我是说,程霁有意不想让我知道太多小乐的事情,为什么?我觉得她挺矛盾的。” 季衡想不到,随口道:“因为你是小乐的情敌。” 段烁有些心急,“可是她都没躲开我拉她的手,却又那么喜欢小乐,如果她是因为不好意思拒绝……” “什么!”季衡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消息,嘴巴夸张地张开,能塞得下一个鸡蛋,“你和程霁牵手了?” “牵就牵了……你那么激动干什么?” 季衡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道:“段烁啊段烁,那早说啊,兄弟我辛辛苦苦帮你找那么久。这还用看啊,一切都真相大白了,小乐是你,所以程霁不愿意总找你说小乐的事情。你看,你苦苦揪住不放的共同的认识的人。胡煜轩你认识,关羽琴、张笑微和我都是之前跟你一个班的,至于那徐晴是谁我都还不知道,就是程霁现在的朋友,你肯定见过还说过话。” < p>他起身,双手按着段烁的肩膀:“兄弟,你找了半学期的人了,你把你自己算进去了没有?” “怎么可能?”段烁下意识反驳,“她怎么可能喜欢我?” 段烁仔细地回味着季衡的分析,挑不出一点毛病,便愣愣地看着季衡。 “谈恋爱的人智力都是负数,你也不例外!”季衡嫌弃道,“你都能牵到她的手了,难道不能说明她对你有好感吗?” 段烁从巨大的信息量浪潮中回过神来,“那……那万一是她觉得我和她是朋友,她不好意思不给我面子……” “我要是程霁,心里有喜欢的人还不是你。我现在见了你我就绕道走,我还要在刚才过来找你吗?程霁就是看见你在找人问,担心你找不到然后自己把自己劝退了,所以才过来看看我们有没有跑得太偏。”季衡越说越激动,晃着段烁的肩膀,“兄弟,你有福了!” “你等会!”段烁往后退了一步,尝试让自己保持着绝对的理智,可那心跳声却在不断打断他的思考。 “没有别的可能吗?”他问。 季衡无奈扶额,对他道:“你就说,追不追!你再敢跟我说你不喜欢程霁,我就要骂你了,一个大男人看清自己的心思有什么难的!” 段烁平复着自己越来越乱的呼吸,单手扶着座椅的靠背,望着窗外模糊的风景,一点点敲开自己心里的门。 喜欢吗? 是喜欢的吧。 不然为什么在知道程霁真的有喜欢的人那天,他怎么也睡不着。日记写了又撕,握着笔的手都在发颤。 还有在牵手的时候,那心跳像是失控,人像是随时都要在那情绪中迷失。他只想抓紧,抓得更紧。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亮了亮。 只有这种解释能说明程霁的反常了。 原来,小乐的故事从一开始就是她小心翼翼的试探,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就存了这份心思了吗? 程霁竟然会喜欢他,甚至还愿意为了他拒绝别人。 她对想要的东西那么小心翼翼的一个人,竟然可以为了这份感情向他试探到这个地步。 他感觉心里被什么东西填满,再没有一点空隙。 可是…… 他的眼神又暗淡下来,那种喜悦的浪潮褪去,留在沙滩上的,只有一个被放大的担忧:她知不知道,他早就没有那么好了? 这么认真而专一的喜欢,他承受不住。 他只敢默默地喜欢着,用自己所能让她开心,可要是真的接受那份喜欢,他做不到。 她知不知道他是一个不敢面对过去的懦夫,连回来找她这么一件事情都花费了他巨大的勇气? 她如果知道了他和魏弈风的事情…… 他不敢深想,垂在身侧的手却攥紧。 算了吧,他对自己说,就当还不知道这件事情。 她要她的前程,满心朝着高考走。 他不能让一己私欲阻碍她,不能让魏弈风的报复牵连她。 待东窗事发之日,她就会知道他有多么不堪,多么配不上她的喜欢。 “段烁,你给个回答啊!”季衡催促道。 “我想想。”他错开目光,声音很小,“我真的……没想好。” 肯定是猜错了,她怎么会喜欢他? 段烁朝着自己班所在的车厢走去,心里却泛着疼,说着不舍。 那日深夜,他坐在房间,除了书桌一盏台灯照亮的小小空间,皆是一片漆黑。 秋夜微寒,他望着那日记本,指尖冰凉,提笔写下的字句似也带着这秋日的愁与苦涩。 【2025年10月18日星期六晴 越来越薄的窗户纸这头,我窥见了那份炙热,隐约觉得那因我而生。 而我只好笑着后退,怕最后的伪装破裂,怕囚禁了近六年的懦弱被看见,更怕承受不住那份炙热。 我又要成为一个逃离的懦夫了。】 73. 你在维护他们吗 “段烁,你再教我些魔术呗。” 食堂里,季衡跟着段烁,大有一种段烁不答应他的请求他就不罢休的决绝。 “我说了我不会,”段烁无奈道,“我爸他会,但他说要等我谈恋爱他再倾囊相授。” “你这不是谈着呢!限你这周末回去……” 季衡话音未落,就见段烁停下脚步,他这才抬头,发现自己面前不过半米的距离站着魏弈风。他冷着脸看他,见双方就这么僵持着,段烁也一句话也不说,于是不耐烦道:“哎,这么宽的路,你就非要让我们让开吗?” 魏弈风应答他的话,一双眼却死死盯着段烁:“我在等老朋友主动和我打招呼,同学。” 季衡能明显感觉到周围的低气压,于是拧眉道:“谁跟你老朋友!” 段烁目光冰冷,脸上平静,他迎上魏弈风的目光,启唇道:“早上好,魏弈风,可以了吗?” 明明是一句问候的话,但是每个字都带着森意。 魏弈风闻言笑了,眉眼间的攻击性减少不少,他道:“段烁,你怎么总对我怎么大敌意?” “你说呢?”段烁咬牙道。 “你太记仇了,多大一件事……”他笑着想要去拍段烁的肩膀,他连连后退,眼里全是防备。 季衡看在眼里,上前一步,厉色道:“你这人是不是有病!自己做了什么心里没数吗?搁这儿装什么好人!” “我跟你说话了吗?”魏弈风脸上的笑容淡去,目光移到了季衡身上。 季衡心里有火,刚要上前争辩,就感觉手腕被人死死抓住,他回头,就见段烁对他摇头,手上使劲将他往后拉。 “别跟他计较。”段烁沉声道,然后拉着季衡往另一个方向走。 与魏弈风拉开距离后,季衡抽回手,道:“躲什么,像那自恋的家伙就应该给他点颜色看看!” 季衡嘴上骂着,余光观察着段烁,见他排队的时候心不在焉,一直冷着脸,他有所觉察。 “段烁,你发什么呆啊。”他轻轻把他往前推,明显感觉他的肩膀一颤,像是被吓到一般。 季衡手上的动作一顿,“段烁,你怎么了?” 段烁回头,笑容有些僵硬:“没事,刚走神了。” 他说完便转过身去,季衡联想到什么,严肃道:“你有事情瞒着我!” “是,我有事情瞒着你,”段烁说这话时语气放松,“我其实还会一个魔术。” “我不是跟你说魔术的事情,我是说……关于魏弈风的事情。唐广博没有欺负你,那他呢?” 段烁拿出口袋里的饭卡在手上把玩,回应道:“你又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魏弈风怎么又欺负我了?” 季衡捕捉到记忆中的一个碎片,强迫段烁面对着他,然后道:“高一的时候,在宿舍的小阳台,你把我叫出来,说你看见了什么象征着恶意的东西。你还很生气,我跟你相处那么久,就哪怕是当时篮球场上针对你的那些人,你都没有这么恨过他们。” “可你刚才明明就对魏弈风表现出那么明显的恶意,那他得对你做过些什么你才会这么讨厌他?” 他凝视着段烁,不放过他脸上的每一处微表情。 “季衡,你这脑回路不去宫斗可惜了。”段烁依然用打趣在岔开话题,“你过度解读了,就像你一样,我纯粹看他这种假惺惺的人不爽。” “你才不会……” “就像你一样,”段烁没等他说完就道,“讨厌一个人时恨不得把自己的厌烦甩到那人脸上,我也这样,不行吗?” “不是行不行的问题……”季衡敛眉,发现自己好像没有办法说服段烁,得不到他想要的答案。 他还想问,就见段烁忙着上前,还扭头对他道:“先别说了,落了一大截了!” 季衡将想说的话咽了下去,段烁鲜少这么不尊重人地屡次打断他,今天则一而再再而三地不让他说下去。 他疑心渐存,对他的信任在慢慢变淡。 疑点已经出现好几次了,他不能总相信他。 …… 一天下午的放学时间,段烁从操场上跑步回来,却在操场的出口处和魏弈风来了个余光相碰。 他沉下脸,准备无视走过。 相向而行的魏弈风没有给段烁一个眼神,却在他经过之时伸手攥住他的胳膊,在开始便用了十足的力道,让段烁没法甩开。 耳畔风过,魏弈风大力将段烁拽到一旁的绿化带上,脚踩枯黄的草坪,他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对他满脸厌恶的段烁。 “你有病就去治!”段烁瞪着他,满目凶意。 “段烁,”他笑,“事情都过去多久了,你还这么小心眼。警也报了,官司也打了,我少管所也进了,你还不解气?” “你先松手再说话。”段烁的呼吸有些不稳,语气带着强行伪装的平静。 魏弈风低头,表情没有任何的攻击性,甚至放缓语气道:“段烁,我只是想跟你交个朋友,你忘了吗?” “交朋友……不是你这样的。”段烁梗着脖子,一字一顿道。 魏弈风微微失神,手上的力道松了些许,他低眉,颇有耐心问:“那是什么样的?你教我吧。” “你觉得……在你对我做了那些事情以后,我还能跟你好好谈‘朋友’这个词吗?”段烁的牙关微微发颤,他紧咬着牙关,不让魏弈风听出来,“你价值观里的朋友,令人作呕!” “段烁,你真记仇。”魏弈风的目光一点点发寒,“一点事情被你记到现在,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别人用那种嫌弃憎恶的目光看我!” 段烁深吸一口气,脸颊往另一侧偏,冷漠道:“松手。” “不松,我才跟你说几句话。”他弯唇,墨色的瞳仁里翻腾着急剧增加的控制欲,他手上的力道骤然加大,疼得段烁感觉自己的胳膊都要随时被他攥碎。 “可我很高兴,你身上有些东西还是没有变。”他淡笑道,“比如,你的宽容,还有……你的懦弱。” 段烁竭力遏制着怒火,声音低沉到发哑:“你说够没有!” 魏弈风耸耸肩,“没说够,我也没说错。” 段烁猛地发力,两只手竭力去扳开魏弈风的手,可全身像是被一直无形的大手提着,使不出平时的力气。 胳膊上的桎梏松开了,可魏弈风却投来狠厉的目光,紧紧地攥住段烁的衣领,用力将他往树干上一推。 段烁的胸膛剧烈起伏,手背青筋暴起,他也以牙还牙地攥住魏弈风的衣领。两人相互钳制。 魏弈风微微低头,瞥见段烁指节发白的手,威胁道:“段烁,你是不是真的以为自己变强大了?你清楚,我也清楚,当年到底是谁被困在巷子里走不出来!” “我满城市找我,目的你清楚,”段烁脸颊紧绷,话语发狠,“我偏不让你如愿!” “很好,我会在运动会上让你知道……”魏弈风松开他的衣领,颇有深意道,“蜷在巷角的懦夫,一辈子也挥不起反抗的拳头。” “魏弈风!”段烁额间青筋暴起,脸颊充血而红涨。 魏弈风像是无视他的愤怒,凑近耳语道:“听说……你还怕橙色哑铃?” 段烁呼吸微滞,短暂失神。 季衡从体育馆出来,正好看见操场出口一侧的段烁和魏弈风,目光匆匆掠过段烁发皱得厉害的衣襟,还有魏弈风眼神狠厉的耳语动作。身体比想法更快,他大力将两人拉开。 他垂眸,目光一触及段烁脖颈间明显的红痕,就转身挥拳朝魏弈风而去。 “季衡,别冲动!”段烁眼疾手快地上前,攥住季衡的手臂。 可季衡心里已经咬定事实,听不进去任何话,发狠地要挣脱段烁的控制。 魏弈风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淡定回头,目光越过季衡投向段烁,脸上全无刚才的狠厉,像是同学间的叮嘱:“段烁,我们再会。” “再会个鬼!”季衡死死盯着魏弈风的背影,狠狠道。 段烁使出全身力气拦住季衡,却眼见他要脱离控制。 “季 衡,我求你别去,别去找他……”他喊道。 季衡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回头,怒吼道:“就是他们!段烁,我没做错吧?” 段烁只感觉一阵寒冷从心上升起,席卷全身。 “我跟唐广博打架你凭什么让我低头!”季衡怒气冲冲道,“你拦我?为了一个欺负过你的人拦我,让我认错!凭什么,段烁!” “那不关你的事,”段烁用同样的音量与他争辩,“把他们得罪了对你一点好处也没有!” 季衡觉得荒诞,他失望地看着段烁:“你怕他们,可我不怕。受过的委屈没有就这么翻过去的道理!你不去亲手算这笔账,我帮你算!” 段烁的脑中一下闪过很多画面,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拉住季衡的手腕,着急道:“不能去!别去算账。” 季衡望着眼前的段烁,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 他咬牙道:“你在为他们维护吗?他们都欺负到你头上了!” “可那不关你的事!”段烁几乎是吼出声来,一双黑眸带着决绝。 他所有的动作都在告诉季衡:今天别想去找魏弈风。 季衡感觉心里像是被人狠狠地扎了一刀,他强压怒火道:“不关我的事,也对,你从来都不肯说一点!那是我不可触碰的你的底线,可我的底线就能为此被你随意践踏吗?” 段烁唇瓣发冷,再没有勇气与他对视。 “段烁,我是看在你那句话我才道歉的。我怕你觉得我很暴力我不讲理,觉得我因为自己的猜测伤害了一个无辜的人。可那个人他就是人渣,你可以不告诉我他曾经伤害过你,但是你就是不能让我向他们道歉!你明明知道,我最讨厌那些动不动欺负别人的人,最讨厌有人骗我!” 季衡气得脖颈通红,他紧攥着的拳头发颤。 “段烁,你把我当什么?”他讽刺地笑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就非要缠着你不可?你是不是觉得我哪里都比不上你,你跟我交朋友就是对我的施舍!” “不是的。”段烁连连摇头,他朝他走去,可季衡却防备地后退。 “谁要缠着你,还不是看你一个朋友都没有,还不是因为总发现你盯着我们打篮球……”季衡感觉自己的真心像是被狠狠摔在地上踩,于是便放狠话,“我最讨厌跟你这种人交朋友,又不说话,性子又冷,利用完了就扔在一旁,丝毫不考虑别人的感受!” 段烁低垂着头,半握着手。 “你就是个懦夫!”季衡见段烁又低下头,打心底里讨厌他低头的模样,心里却还是记着魏弈风那个混蛋,说着就要越过段烁去找他。 “季衡,”段烁抬起头,拦住他,“别去。” “段烁,你没资格管我的事情!”季衡怒意上头,失望和气恼汇成冲破一切理智的洪水,“还不明白吗?我们,绝交!” 段烁怔然地望着他,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悄然打碎,碎片刺进心里。 季衡不看他:“既然你觉得我这样做不对,那就说明我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你愿意忍下委屈做一辈子的懦夫,我还就偏要去教训这些社会的毒瘤!” 他说罢,想要绕过段烁去找魏弈风,却还是被他拉住。 他烦躁地甩开段烁的手,风声在耳畔呼啸,他看见段烁的嘴一张一合,像是说了一句道歉。 只是声音小得风都能吹散。 “你就不能说大声点吗?”他恼怒道。 “季衡……这是最后一次我求你,我希望你能答应。” 季衡耐下性子,默许他继续说。 段烁深吸一口气,道:“不要因为我的事情去得罪魏弈风唐广博他们任何人,可以吗?” 季衡低声咒骂:“懦夫!” “你答应我,怎么骂都可以。”段烁坚持道,“你这么讨厌我,以后,我尽量不出现在你面前,我见了你就绕道走,这些我都可以答应。” 季衡感觉自己连再和段烁多说一句话的耐心都失去了,答应道:“行,你最好说到做到!现在,从我面前让开!” 74. 失败的弥合 【2025年10月29日星期三阴 这些日子我隐约觉得,隐瞒伤痛这件事情竟是一只毒蝎,毒液进入身体,惹了数不清的麻烦。 或许是,世间没有在被友谊治愈的同时,什么痛苦也不遭受的规矩。】 程霁又与段烁一道搬作业,孟源鹤总在这时抬头瞥他们一眼,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似的低下头。 最近搬作业,段烁也不怎么跟她讨价还价了,以往他总是赖皮让她给他多一点。而最近程霁给他多少他抱多少,话也少了很多。 程霁不明所以,开始以为他还在为小乐的事情苦恼,直到在搬作业的时候在走廊遇见季衡。 季衡神色如常地同程霁打招呼:“程霁,抱作业呢。” “嗯,你去打水?” 季衡晃了晃手上的水杯,默认了。只是目光从未移动到段烁身上,段烁也自动将目光移向别处。 程霁感觉两人之间气氛不对,于是等季衡走远,问段烁:“你们……吵架了吗?” 段烁站定在6班的教室外面,垂眸看向程霁,却没有立即回答,把手中的作业递上前,让她去拿。 程霁忙把自己手上的作业放下,然后伸手去接。 原以为段烁不会回答了,他却在这时道:“比你想得要严重得多。” 程霁一愣,忙问道:“该不会……闹到绝交了吧?” 段烁闷闷地应道。 程霁着急道:“为什么?因为什么事情啊?” “事情不方便对你说,是我单方面的原因。绝交也是他单方面的要求。”他说完,轻叹一声,神情沮丧。 “既然是季衡提的,就很有可能是他的气话。你等过了几天他气消了,你再跟他道歉他就会原谅你了。” “他不会原谅我了。”他垂下头,咽下某种苦楚,“我答应绝交的条件,是让他答应我最后一件事,那件事情他必须答应我,没有商量的余地。导火线也是那件事,他答应了。有这在,和好是不可能的了……” “可你都没试试。”程霁劝道,“说不定季衡只是因为你的态度生气,而不针对事情本身。” “一定是事情本身……”段烁坚持道,“还有我本身。” 他说着,错开目光:“你要是知道这件事情,你也会跟他一个反应的……” 程霁冷静地帮他分析:“那你既然都知道那件事情你的解决办法不对,你为什么还要让季衡按照你的想法去做?” “我不知道要拿那件事情怎么办。我为了把这件事对他的影响降到最小,我只能坚持。” 她见段烁脸上的平静有些维持不住,猜测道:“这件事情对你的影响非常大?” 段烁的表情出现了一瞬空白,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你别问了。” “你在推开他,也在推开我。”程霁上前一步,继续道,“没否认就是肯定,所以……是什么事情?” “我不能告诉你。”段烁深吸一口气,“这件事你比季衡还不能够知道。” “可就是你对这件事情的逃避和隐瞒才让季衡跟你生气的,”程霁得出结论,“你不去改变,你们之间的关系没办法恢复的。除非你觉得,让季衡按照你的想法对待那件事情比友谊还重要。” “对!”段烁的音量陡然拔高,他连连后退,背部靠着走廊的栏杆,脸上出现被撕破伪装后下意识的警戒神情。 程霁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 “对,就是要重要。”段烁的唇瓣微颤,自言自语道,“他可以没有我这个朋友,但是他绝对不能受影响。” 程霁感觉自己好像把事情弄得更糟了。 她不安地看着段烁离开时的背影,决定找季衡谈谈的。 …… 篮球场上,季衡坐在长椅上换鞋,朗声对自己的队友道:“哎,今天人总该来齐了吧。” “没啊,我刚才去2班找段烁,他说他不来了。” 季衡手上的动作一顿,脸色沉下来,道:“以后别叫他了。” “啊,为什么?总不能因为人这一次有事就不叫他了吧,段烁可是每次都来,没迟到过一次。” “每次都来又怎么样,”季衡板着脸,“本来就是爱来不来的活动。” “可现在我们人不够,还要去现找。” “那就去找,找不到大不了就来练练球!”季衡坐在长椅上等队友去找人,这时却看见程霁从篮球场的入口探出头来,他低头装作系鞋带,冲她道,“段烁不在这!” “我找你。”程霁走到他面前,问,“你现在要打球吗?” “过五分钟打,”他仰头笑道,“程霁,你可难得找我帮忙。” “你……”程霁犹豫着开口,“和段烁到底因为什么吵架啊?” 季衡手上的动作一顿,笑容僵在唇角:“你去问他啊,他自己做了什么还没脸说了。” “主要是……”程霁无奈道,“我上午本来是想帮你劝劝他的,但是我好像把事情弄砸了。” “这跟你没关系,本来就稀碎,你别管了。”季衡把头转向另一个方向,似乎是不愿意再提。 “可你们之前关系那么好……” “好什么!”季衡仰头喝了一口水,末了还气愤地攥矿泉水瓶,“都是各取所需,他有时候给我讲题,我帮他找人带他玩。就是靠着人情债连在一起,是我高攀他又怎么样!刚好他那一件事给我们俩扯开,我也不欠他什么。” 程霁却在这时隔着拦网看见了段烁,他好像什么都听见了,一双眼睛看着季衡的背影,又默默转过头去。 “还有……” “你先别说了。”程霁只觉得进退两难,低声道,“段烁在后面。” “他凭什么能在后面!”季衡气恼着转身,对上段烁的目光,盛怒道,“你自己说的不出现在我面前,现在又是怎么回事!到底是谁的错你自己心里有数!你是不是还期望事情有转机,所以找程霁试我的真实态度,那你现在也知道了……” “我没找你,我找程霁。”段烁眼里似有什么东西破碎,然后有垂下眼眸,深吸一口气让言语平静,“我以后会多注意。” 程霁心里愧疚,顿时感觉自己两边都不是人,“不是段烁让我来……就是巧合……” 见季衡听不进去她说的话,程霁只好从篮球场出来,走到段烁跟前。 段烁带着她快步离开篮球场区,一直沿着校道走到宿舍楼前,她内疚开口道:“对不起,段烁,我没想到会……” “没事,既然我是那样选择的,就肯定要承担后果。”他目视前方,却好像又什么都没看,“像他说的,我现在知道他的态度了。” “可……” “所以我知道……”段烁扭头看她,将手上的本子递到她手里,无奈道,“没有转机了。” “不会的。”她轻声道,“季衡还在气头上。” “你别把事情想得 那么绝对嘛。”程霁走到段烁前面,回头看他,“我们不就是一个例子吗?我之前真的以为你肯定这辈子都不会想和我交朋友了,可是你还是原谅我了。人不可能把自己的心思都表现出来的。” “我跟你那点事情算得上什么……”他苦涩地笑笑,扬了扬下巴,道,“小程老师,看看我练习的片段吧,别操心我的事情了。” 程霁见这件事情两人都很抵触,心知在这个阶段劝没有任何用处,只好在这几天都与段烁对这个话题避而不谈。 …… 转眼已经到了11月,秋意渐浓,燥热稍退。 到了高二中午的用餐时间,食堂里总人满为患,能在食堂角落找到位置都能称得上幸运。 段烁刚好找到一个比较偏僻的位置,刚刚拿起筷子,就感觉自己身边的椅子一响,一个样子很熟悉的背包被放在了他的身侧。 季衡的包? 但怎么可能…… 他抬头看去,果真是他,他像是把段烁当成一个陌生人,没给他一个眼神。 段烁低下头,也并不打算和他说话,以免出现更大的矛盾。 他余光瞥见那餐盘,心里还是泛着苦楚。 段烁咀嚼的动作很慢,充耳不闻对面有意无意弄出的响动。 过往的回忆,一瞬一瞬在他的脑海中倒带。 他感觉喉头发酸,饭菜食之无味。 五分钟,十分钟。 他察觉到不对,季衡向来吃饭很快,一般十分钟可以把饭吃完水果啃了一半。 可他今天…… 段烁缓缓抬眸看向季衡,他表情冷淡,吃个饭像是在和谁赌气一样。 只听得季衡用力把筷子往餐盘上一摔,拿起一旁的苹果用力啃了一口,用带着警告和冷漠的眼神看他。 段烁深吸一口气,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又意识到自己无论说什么好像都挽不回这段友谊了。季衡不会愿意听他的道歉,更不会真正坦然接受他的懦弱。 他重新低下头,无数烦闷塞在喉咙口,他吃不下任何东西。 季衡吞下最后一口苹果,烦躁地把餐盘一摔。段烁下意识抬头,却见他皱眉,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由拿起餐盘离去。 段烁愣了两秒,看向自己身侧的背包,又看向已经离他有些距离的季衡。场景有些似曾相识,他却没有了追上去的勇气。 回忆再度浮现,一发不可遏制。 “你把背包放我这边干什么?”他不解地看向季衡。 “哎呀,我记性不好,放我那边也一样,最后还不是大多数情况都要你帮我想起来。” “你少拿了一样东西你都能忘记?” 季衡绕到他对面坐下,道:“对啊,我记性就那么差。以后还是跟你吃饭比较好,免得我总三天两头地从宿舍赶到食堂来找包。” “我有时候也不记得。”段烁提醒道。 “我放你身边的时候你就肯定记得。”他笑嘻嘻道。 段烁收回目光,呼吸添上酸涩。 只是某人走到食堂门口,有意地往自己身后望了一眼,计划中的人没有出现,他心上又无端生起一团火。 他转头回去找,站在段烁座位的对面,从十分钟前就酝酿的怒火在这一刻爆发。 “段烁,你是不是没长嘴也没长眼睛!”他拿起放在段烁身侧的背包,愠怒道,“你就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连提醒我拿包都不愿意开口吗?” 75. 黑暗约定 他的音量不小,不少人被他的声音吸引,看向季衡和段烁。 段烁面无表情地咀嚼着,眼睛盯着桌面。 周围有熟悉的人,以为是什么玩笑,朝季衡打趣道:“季衡,怎么回事啊?输了谁的真心话大冒险要来找段烁吵架。” “季衡,你小心把段烁惹毛了然后挨一顿揍。” 季衡将那些揶揄置之不理,一双眼睛凝视着段烁。 段烁像是与周围的世界割裂开,完全屏蔽掉周围的一切声音。 季衡心里气不过,抓着段烁的一只胳膊,强迫他起来。 段烁这时才看他,眼睛平静到毫无波澜,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有人过来,小心地看着他们,担心他们真打在一块儿。 段烁错开目光,就这么站着。 “季衡,”有人搭上季衡的肩膀,“你干什么?你们好好的吵什么?” 段烁有意不看他,季衡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只觉得自己在和一块没有感情的石头说话。段烁用他那坚硬的沉默和平静把自己包装得严严实实。 他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那种无力感驱使他猛地上前,揪住他的衣领。 “段烁!你就非得这样吗?你看着我,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一定要这样!” 一定要跟他划清界限?一定要他放任那些伤害过他的人逍遥自在? 段烁眼神晦暗,终于开口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也不知道你什么意思。但你要是想对我做什么,你就做吧。” 他压低音量,继续道:“打我也行,我不还手。” “你……”季衡闻言,感觉好像自从两人大吵那一架以后段烁就变了一个人一样。 段烁总用那令他讨厌的逆来顺受的态度对他。 他觉得没意思,跟这样的石头说话没意思。 他松手,冷着脸离开。 段烁在原地伫立许久,闭了闭眼,拿起桌上基本没有怎么动过的餐盘离开这个争吵之地。 …… 运动会第一天,段烁坐在看台上,心神不宁。 所有的东西像是都在他的耳边喧哗,明明没有什么威胁,但他的神经却越来越紧绷。 他将东西往背包一放,转身下看台走走。 顺便,看看魏弈风所谓的“走着瞧”到底指什么。 他刚刚踏上足球场的草坪,便听见身后也传来脚步声,回头便对上了魏弈风的带笑的眼睛。 “你到底要怎样?” “我?”他话语微顿,然后朝段烁靠近,“我来验证一件事情。” 一道反光入目,他低头看去,是那开放日就见到的银色扳指。 他朝后撤了一步。 头顶阳光像是要将一切都变得光怪陆离,段烁定了定神,勉强稳住脚步。 “你,”魏弈风笑着低头,“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段烁感到一阵眩晕,那些努力被遗忘的伤痛正被记忆裹挟着涌流。 黄昏的巷角,影子被拉得很长。 发黑的眼前只剩光影旋转不止。 冰凉的扳指触碰到他下巴的伤口,他疼得睁眼,只见血液染红那银制品,让他想起带血的刀刃。 “段烁,日后再见面,我很好奇,你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狼狈。” 他能听见自己痛苦的喘息。 “不如,我们做个约定吧。” 场景闪回,他眼底充斥恐惧,凝视着现在步步逼近的魏弈风。白晃晃的日光下,他如坠冰窖。 身子却像是被定住,动弹不了一点。 魏弈风的身侧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两个人。 在这操场的最角落,段烁的余光还能瞥见那看蜗牛的花坛。 周围记忆碎片似乎都聚拢起来,竭力让他分清过往与现实的边界。 熟悉的面孔一出现,他感觉自己被无形的手往那巷子里拽。 胸口隐隐发疼,耳鸣不止。 他痛苦地扶额,呼吸越发粗重。 “你怕什么,”他笑,“不是要给我颜色看看吗?” “你别过来。”他冷硬道。 魏弈风举起一只橙色哑铃,哑铃在他的手上显得小巧,却轻易地勾起段烁的痛苦回忆。 原来那哑铃那么小,原来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可梦中反复出现的记忆片段,却让他觉得这件事情恍然如昨。 模糊的橙色影子一闪,掀起一阵风,段烁下意识地躲闪。 他心里甚至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在那一瞬间看清了自己,看清了现实。 疼痛传来,他在那熟悉中寻得一种解脱。 手腕被桎梏,他摔在草坪上。 粘稠发热的液体流淌,眼前的世界乱转。 隐约听见有人的喝止,有奔跑声。 魏弈风放大的脸出现在他的眼前,他定神,那疼痛刺激着他的神经。 他讽刺地看向那砸伤他的哑铃,纵使牙关在生理性地打颤,可那血液却在滚烫。 沉寂了六年的仇恨使他强撑着最后的意识,死死揪住魏弈风的衣领,翻身将他按在身下。 “凭什么!”他粗喘着气,“还不够吗?你要怎么折磨我?你说!我做错了什么,要被你一辈子追着!” “是,”他的眼睛猩红,“我是懦弱,是生理性害怕。但我不能就这么被你亲手掐碎了人生。我告诉你,魏弈风,我不会停止对抗过去,哪怕我被折磨得要死,哪怕我和它同归于尽,我也不会向你低头!” “你想看见有人低头求饶,想看见有人对你一辈子唯唯诺诺。”段烁感觉眼前发黑,强撑着道,“我知道你最想看到我那样了,你以此为乐,我偏不让你如愿。” 那黑暗在他字音落下的一瞬间朝他涌来,身上的力气在一瞬间被夺走。 他脱力的一瞬间,魏弈风使劲将段烁按在地上,只是还没挥起哑铃做些什么,身后就被人一把用力勒住衣襟,一拳狠狠揍在脸上。 “魏弈风,你在干什么!”季衡气得声音都变了调,“谁让你打他了!” 季衡焦急地看向地上的段烁,见程霁赶来,才收回目光,凝视着眼前的魏弈风。 魏弈风的唇角被打破,他沉下脸,目光森寒。 好几个体育老师过来拉开随时要扭打在一起的两人,对一旁看热闹的学生道:“快去叫医务室的老师。” 程霁本来是和季衡一道走,做着劝说的工作,却看见操场角落的情况,季衡二话不说就赶去查看。 那边两人气血上头随时都会打起来,程霁却看见段烁躺在草坪上,眉头拧着,双眼紧闭。 段烁的意识并没有完全消失。 他感觉自己在急剧下坠,意识坠进黑洞。 他想这么一直昏睡下去。 可那黑暗里,显现一副画面,很多人在叫他,他们的脸颊清晰鲜活。 他们尝试着用手托住他,可他却从他们的指缝间下落。 虽然那动作无济于事,可他却想抓住他们的手。 他不想坠进无边的黑暗。 他想和他们一起。 “段烁!” 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无数次喊过他的名字。 是程霁。 周围不再是纯粹的黑暗,隐隐透着光。 程霁半跪 在他的身侧,想要做些什么,却不敢动,怕伤到了他。 她拿出纸巾,按住他额头的伤口,却在匆忙中太过用力,疼醒了原本昏昏沉沉意识模糊的段烁。 “对不起……”她指尖颤抖,勉强帮他按住伤口,他脸上的血蹭到她的手上,满手鲜红。 段烁缓缓睁眼,撞进一束柔和的目光。 见是程霁,他又慌张地错开目光。 有一个老师赶来查看情况,他问着段烁的情况,将他扶起来坐着,然后忙着打电话给校医。电话打不通,又匆忙去寻找,临走前叮嘱程霁:“同学,你帮忙看好他,要是他晕过去了你记得找看台那边的老师打120。” “好。” 段烁垂下头,眩晕仍存,但是能勉强保持清醒。 程霁担忧地伸手帮他按住伤口止血,却被他拦下,他道:“没事,我来按着。” “你现在很晕吗?”程霁焦急问道,“要不我直接叫救护车吧,你这出太多血了。” “不用叫。”他抬眸,看向程霁,“出点血而已。” 程霁感觉到段烁话里话外对伤口的抵触,甚至对她说的话都带着他对外人惯有的冷漠。 她识趣闭嘴,只密切关注段烁的情况。 段烁却觉得头晕得厉害,眼前的景象都像是坐旋转飞椅那般旋转不停。他逞强地嘴唇紧抿,力量都集中在脊背上。 只是眼皮越来越重,脑袋开始不受控地往一边倒。 他的意识稍稍一松懈,那脑袋就连带着他的身体往一边倒,这时迷糊中他感觉自己靠上了一个窄窄的肩膀,一阵香气扑鼻而来。 他意识到什么,慌忙想要坐直,“对不起,我……” 耳朵被一只手抚摸,温柔地让他自然地靠在她的肩膀上,他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定在她的侧颜上。 “没事,你靠着吧。”她轻声道。 段烁的耳垂肉眼可见地变红了,他慌里慌张地要起来,却被程霁那只绕过他身后的手按住肩头,还安抚地轻拍。 “别动,你省点力气去医务室吧。”她低声嗔怪。 两人目光交汇,阳光洒在程霁眼底,抚过她的发丝,模糊她的脸部轮廓。 她浸在阳光里,白皙的皮肤透着粉,眼里尽是温柔与心疼。 段烁凝视着她的眼睛,目光像是在她脸上扎了根,挪不开半分。 “我会……弄脏你的衣服。”他怔然开口。 程霁的眼里浮沉着点点笑意,她无奈道:“你摔糊涂了,你出血的是那边的额角,血不会弄脏我的衣服。” 段烁感觉自己坠进温柔之海,在温暖的海水里沉溺。 程霁不知道段烁的心理活动,甚至没注意到那束炽热的目光,她紧盯着段烁头顶缓缓流下的血液,红色的血滴悬在他的眼皮上方,随时都会滚落进段烁的眼睛。 眼见那血滴有向下流动的趋势,她忙伸手,指尖轻轻贴着段烁的眼睛,小心地想要让那滴血转移到她的手上。 段烁因这突然的触碰而肩头一颤,那指尖的轻触让他既紧张又不住想要依恋。 “你……你不是怕血吗……我没带那么多纸巾,你额头上的血快滴到你眼睛了……”程霁紧张地解释,却在对上段烁那目光后心生羞赧。 他为什么……要这样看她啊? 程霁感觉段烁的脑袋就要滑下去了,忙往他那边靠近,为他腾挪出更多的地方靠着。 段烁的眼眸微颤,错开目光,那发热的头脑被风缓缓冷静。 他用尽了一生的克制和教养才从那温柔之海中探出头,那来自现实的冰寒空气刺激着他的疼痛,那不切实际的幻想才就此终止。 76. 平静裂痕 “我……我现在,好点了。” 段烁支起脑袋,离开程霁的肩膀,向她道谢。 校医很快赶来,她用酒精和纱布简单处理,叮嘱道:“一会儿去医务室给家长打电话接你去医院拍片,看看有没有更严重的损伤。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能走到医务室吗?” 程霁见段烁脸色不好,心里隐隐担心。 “没问题。”段烁说着,便站起身。 “我叫你们班主任过来陪你去医务室。” 段烁摆手,道:“医生,我叫我们班同学陪我去就好了,我们班主任被校长叫去办公室谈工作上的事情了。” 校医又被叫去处理一个学生突然晕倒的事情,也来不及在段烁的事情上计较,匆匆赶去忙了。 “快去体育馆那边的洗手间洗手吧。”段烁提醒道,“时间久了就不好洗了。” 程霁见段烁直直地朝着操场出口走去,并没有要去找同学陪同,于是紧跟上他,道:“你打算一个人去医务室?” “嗯。” “那怎么行!”程霁快步走到他的身侧,蹙眉道,“你伤得那么重,万一走到半路晕倒了怎么办?” “怎么会?”他不以为意,“我现在感觉没有那么晕了。” “头晕都是一阵一阵的,你现在不晕不代表你一会儿不晕!”程霁坚持要跟上,不顾段烁没完没了的逞强话语。 “真倔。”他见自己的话语没能让她离开,无奈道。 “你才倔。”程霁嘟嘴道,“不就是送你去医务室吗?这你也要逞强一个人去。” 段烁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许久,才缓缓移开:“我这人……不怎么喜欢麻烦别人。” “你自己说的,你单方面想帮我,我就不能单方面地想帮你吗?”程霁搬出他的话为自己撑腰,“我还不喜欢欠人的人情债呢。” “那要是……”段烁放慢脚步,望着程霁的背影,道,“我到时一次性请你帮很多忙,这些事情都影响到你平常的学习生活了,你还愿意帮?” “为什么不帮呢?”程霁回头,见段烁问完这个问题以后失神地看着她,也不往前走了,样子呆呆的。 “段烁?” 他眼睛里重新汇集起光亮,错开目光继续道:“那你还真是个老好人。对自己没好处的事情还要坚持去帮……” “不是你说的吗?”她疑惑地看他,不解他说出这番话的原因,“心甘情愿的帮忙,是不计回报的。那我又为什么要考虑对我有没有回报呢?” 段烁用笑来掩饰心虚,稍稍加快了脚步。 只是走着走着,脑海中又浮现了许多画面,回忆的冲击让他又感觉到眩晕。 他不得不慢下来。 程霁见他状态不对,担忧问道:“又头晕了吗?要不要坐一会儿……” 段烁点点头,在不远处的长椅上坐下。 头顶纱布的暗红和他失血的脸颊对比鲜明,程霁见段烁神情恍惚,在自己的世界和现实之间来回横跳。 好奇怪。 她见段烁眉头微拧,闭眼揉着太阳穴,脸色越发苍白,心里有些慌。 “段烁,你很难受吗?” 听见她的声音,他好像从那半梦半醒间抽离出来,黑眸中的晦暗淡去,他的唇角微动,却没有开口。 “怎么了?”程霁见他不回答,明明是想说却又有所顾忌,担忧道,“怎么不回答我?” 程霁在他面前蹲下,注视着他。 段烁脸颊的肌肉微动,努力使下弯的唇角扬起一些弧度,笑得很勉强。 她不明所以:“是不是摔傻了,你……是耳鸣吗?可你,又好像听得见我叫你。” “没有……我就是刚才……特别晕,你陪我坐一会儿就好……” 程霁闻言起身,望了一眼不远处的医务室,着急道:“那我去帮你找校医过来,你在这里好好坐一会儿。” “不用……”他眼里闪过一丝破碎,伸手想要挽留。 程霁回眸,见段烁的脸色更加苍白,对他道:“段烁,你脸色很差。别逞强了,我很快就会回来的,坐好别乱走。” “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这句话好耳熟,像在什么时候听到过。 他失神地垂下手,记忆深处,是那日电话手表传来的带着明显杂音的声音。 那个人也说,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可他把他忘了好久。 他再抬眸,那个背影在视线远处,模糊不清。 “其实也没有那么晕……”段烁发不出声音来,喉咙像是被东西堵住,最后只化作自己能听见的低喃,“我也可以和你一起的。” 他低头,短短几秒就开始不安起来。 明知程霁没有在这时候不回来的理由,可他就是能听见自己心里的一个声音在不断重复说她不会回来找他了。 风过,头顶残余的几片树叶落下,段烁觉得冷,在正午的日光下。 时间被无限拉长,段烁感觉过了很久,盯着她消失的方向很久,盯到眼睛都发酸发疼,才重新看见她出现在自己的视线里。 她没走。 段烁强忍着不适起身,摇摇晃晃地朝她走去。 程霁小跑着到他的面前,回头向他示意道:“看,校医马上就来了,你怎么还走过来?” 段烁没有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校医,而是凝视着近处的她。倘若目光似手,他已将她的五官小心抚摸。 可那不安感还在作祟,让他怀疑眼前的景象是不是幻境。 听说越想要的东西,在梦里就会越真实。 “你刚才走过来的时候摇摇晃晃的,”程霁继续关心道,“现在站得稳吗?” 段烁没有回答,眼睛看向别处,眼皮却不自主地合上,身子微微往前倾倒。 程霁忙扶住他:“段烁!怎么了?你还好吗?” 她没有看见,段烁缓缓抬起手,想要环抱住她。 他在这时睁开眼,脑袋微微往她的耳垂靠,眼睫垂下,终是放下了那双想要拥抱她的手,放下了想要依靠她的念头。 “好晕……”他声音带着点哑,程霁发间的香气让他眷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程霁也因这突然的靠近和触碰而不自在起来,但心里想着段烁毕竟身体难受,于是也没有急着用力推开他。 又或者是心里的那点小心思作祟,悄悄趁此时机靠近。 后来,校医帮着她扶着段烁到了医务室。段烁这时执意让她离开,说自己有医生看着没有事,她找不到借口留下,只好离开。 等程霁走后,段烁脸上强装出来的笑容消失,他坐在床沿,拨通床头的座机联系家里。 做完这一切,他的眼神便像是一个没有生命的布偶, 发灰发暗。他跟校医打招呼后一个人去宿舍收拾东西。 简单拿上书后,他便上床坐着,将床帘拉好。 在这寂静中,他又缓缓潜进那混沌的回忆之海,又觉自己像一叶小舟,在其中浮沉,寻不着方向,找不着依靠。 他抱住自己的膝盖,蜷缩在床头,闭上眼,完全地坠入今日被强制回忆起的过往。 企图从中,找到些战胜过往的突破口。 …… 季衡恨恨地看着被带离的魏弈风,一脸不情愿地听完自己班主任的训斥,终于重获自由之时,已经快一个小时过去了。 他心里闷闷的,草坪上段烁满脸是血的模样在他脑中几度浮现。 他敛眉,暗骂自己的心软,却还是走到售货机前,买了一瓶汽水。 问宿舍楼的看门的保安,听说段烁还在里面,他便犹豫着想要进去。 作了一番不到十秒的心理斗争,季衡最后决定,先进去再说,进去再考虑要不要找他。 成功进到宿舍楼,他的脚步却比想法更诚实,不带一丝犹豫地走到了段烁的宿舍门口,然后停住。 “来都来了,买都买了,”他心想,“就放个汽水就走,不跟他说话。” 他这样想着,拧开门把手,走进宿舍,却只看见段烁放在下面桌子上的收好的书包,楼梯前放着一双鞋。 他疑惑抬眸,看向紧闭着的床帘。 好好的怎么回宿舍睡觉,不是应该尽快回家去医院吗? 难受到走不动路了吗? 关心战胜了面子,他拉开床帘,同时道:“你别睡了,一会儿晕过去可没人管你。” 只是在床帘拉开的一瞬间,季衡呆住。 段烁一副保护姿势蜷缩在床铺的角落,半张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可那眼睛不见一丝光亮,像是被打碎了一般,空洞无神。 季衡从来没见过段烁这副模样,他像是一个破碎了的布偶,对周围的一切都带着抵触。 “段烁,你……” 听见他的声音,段烁怔然抬头,那脆弱的、破碎的一面很快被掩饰,消失在季衡的面前。段烁深吸一口气,重新将四肢舒展,问:“你怎么来找我了?” 季衡还沉浸在方才段烁那呆滞的神情中,他感觉自己触碰到了他最脆弱的一层,那眼神明明什么都没有,却又好像是在向他求救。 “我……给你买了汽水……”他试探着将汽水递上去,观察着段烁的神色。 段烁盯着他手里的汽水许久,甚至还错愕地看了季衡一眼,才伸手接过。 “你……”季衡将那要强和倔强抛在脑后,关心道,“没事吧?我刚才看你好像挺不开心的……” “没事,”段烁不等他说完,便着急打断,像是急于掩饰着什么秘密,他从床上下来,拿起桌上的书包,对他道,“谢谢你的汽水。” 季衡心里越发觉得不对劲,还想再问,段烁已经出了宿舍门,回头对他道:“你早点回去吧,食堂已经开门了。” 段烁神色如常,用着两人吵架之前的语气对他说着最平常的话语。 他大步离开。 季衡心里不安,却又唾弃自己总是喜欢主动凑上前去的行为。 都已经绝交了,有什么好说的呢? 可他就怕在段烁平静伪装的裂痕下面,是窥不见一丝光的黑暗。 77. 隐瞒 冬日暖阳下,段烁站在校门口,眼睛微眯,神色慵懒。阳光在他的长睫上跳跃闪烁,苍白的脸颊却没染上一点红晕,反而是头顶的纱布被血水染红。 直到一辆车停在自己面前,他才回过神来,拉开车门上车。 “师傅,去医……” 段仁无奈回头,道:“你看清楚接你的人是谁。” 段烁一愣,然后错开目光,道:“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竟然没叫司机接我。” “头怎么弄的?跟人打架啊?” 段烁将背包放在座位上,眼神暗了暗,道:“差不多,拉架的时候被撞翻了。” 段仁半信半疑地看向他:“不对啊,你没这么菜吧。” “……” 段烁扶额,道:“你开车,绿灯了!” “你别骗我啊,你就是打架也没事,你们这个年纪就是冲动,拦不住。”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补充道,“你打架自然有你的理由。把握好尺度,我也不会把你怎么样。” 段烁靠在车窗上,低声应着。 “所以到底怎么弄的?” “就是被误伤了,骗你干什么。”段烁声音淡淡,“这种丢人的事情我都告诉你了,你还在怀疑什么?” 段仁听段烁的语气不像是在说谎,便只好由他去了。 住院观察了一个晚上后回来,段烁就推说自己身体不舒服躺在床上休息。段仁早上去忙工作,等下午回来后发现客厅空荡荡的,也没有做过饭菜的痕迹。 他推开门,就见段烁侧躺在床上,双眼闭着,脸色没有任何的好转。 段仁觉得奇怪,蹲下身,一只手搭上段烁的后脑勺:“哎,小烁,下午了。你该不会睡了一天了吧?” 段烁似乎很困,倦怠地睁开眼,半眯着眼睛看着段仁,然后默默地将被子往上拉。 “怎么困成这样?”段仁不打算让他这么睡下去。 “你没听见昨天医生说的嗜睡症状啊……”他懒洋洋道。 段仁奇怪道:“可你之前伤到头也没有嗜睡的症状啊。是不是比昨天更难受了?” “没有,你想多了。”段烁翻个身,道,“我就是单纯想睡觉。” 段仁眉头拧着,道:“是吗?你哪句话我能相信?” 段烁闻言,抿紧唇瓣微松,表情出现了短暂的迟滞。 “什么意思?” “你们班主任说,昨天就是你们几个打架,出面替你维护的那个学生说是看见他们三个打你一个……” “那个人看错了。”段烁打断他的话,“是我去拉架,几个人纠缠不清的哪里看得出来几打几……” “你应该知道替你出头的那个人是季衡吧,他会看错吗?季衡这孩子比你实诚,我……” “你既然都相信他说的话了,”段烁背对着他,“那你为什么还要来问我?” “也就是说,你承认你之前是在骗我了?” 段烁抓紧被子,没有答话。 段仁转到另一侧,耐下心来:“为什么骗我?被欺负的是你,你不用心虚,为什么不告诉我?” 段烁垂下眼睫,保持沉默。 窗台前投下的余晖随时间缓缓移动、浅淡。 段仁轻轻抬起段烁的头,缓慢道:“是不愿意说出口,还是唯独不想让我知道?” 段烁闭上眼睛,不与他对视,许久才道:“我今天不想跟你说这个事情,我想睡觉,想一直这么睡下去,并且不希望你来打搅。” 段仁错愕地注视着他,从他那明显带着疏离的话中,他觉察到不对劲。 “生气了?说话冷冰冰的。”他用开玩笑的语气道,“那晚饭吃吗?” “不吃。” 一个声音在段仁的脑中回响:“他不信任你,不觉得你理解他。” 最后的余晖消失在天际,段仁起身,将房间的窗帘拉上,退让道:“行,你睡吧。” 段仁离开后,段烁睁开眼睛,眼里不见丝毫困意。他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发呆。 房间里的光线越来越昏暗,无数的回忆碎片似乎都收到一种召唤一般,呼之欲出。 “蜷在巷角的懦夫,一辈子也挥不起反抗的拳头。” 那声音被无限放大,段烁的身子不由得一颤。 即将拼凑成功的碎片像受惊的鱼儿,一哄而散。 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是季衡的电话。 段烁起身,凝视着上面的名字,眼眸微颤。 他的指尖触碰屏幕,停顿一秒,选择挂断。 手机屏幕熄灭,倒映着他现在的样子。 眼眶下的乌青,失血的唇瓣,还有下垂的唇角。 那憔悴却又对所有人疏离的模样,让他心弦微动。 我不该是这个样子的,他对自己说。 理应是那个记忆中,烟火下,笑声萦绕周身的少年。 失眠的那个晚上,他回忆那影片一般的过往,恍觉程霁那双明亮又温柔的眼睛看着的,从来都只是那层伪装,只是那个自以为遗忘了伤痛的他。 而不是现在这个,在黑暗中才觉得真实,在过往的黑洞前死死抓着最后的清醒意识作为稻草的他。 …… 第二天,也就是周六,段仁穿着一身正装,却在上午十点还坐在段烁的房间。 段烁将手里的碗放在床头,又缩回被子里。段仁望着他无奈道:“你就真的离不开这被子了吗?” “能离开,”段烁清了清嗓子,“只是不想。” “行,”他这时才引出正题,“所以能跟我说说那天发生的事情了吗?” 段烁躲闪目光,嘴硬道:“不行,我不想后半辈子被你笑话。” “我笑你干什么?”段仁觉得荒诞,“你说出来不是才好解决吗?” 段烁脸颊紧绷,垂下眼眸。 沉默笼罩在两人之间,窗外阳光正好,自然光倾泻,段仁岔开话题道:“今天天气不错,我们要不出去走走吧?” “你该去上班了。”段烁突然道。 “今天周六,上什么班?” 段烁向他示意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道:“刚才五分钟,三个电话。” 段仁将手机反扣,道:“静音了,我还反扣上了,现在没有了。” “……” “你这是在自己骗自己,”段烁一字一顿道,“你到底知不知道合理利用时间?你明明知道你在这里坐一个上午能做的事情不及你去公司做的二十分之一……” 段仁耸耸肩,并不在意段烁说的那些,道:“合理利用时间,是要先去做那些重要的事情。我觉得跟你好好谈谈是一件重要的事情,不是吗?” 段烁的唇瓣微抿,并不附和。 段仁稍稍坐近了一些,耐心问:“你是不是觉得被欺负这件事情难以启齿?所以你不愿意说?” 段烁不语。 “好,”他点头,“那我们聊点别的。这次的事情,和之前的事情,有联系吗?” “没有。”段烁答得很快,“没有联系。” “没有联系……”段仁重复着这句话,像是要将每个字音咀嚼透一般。 他伏在床沿,对上段烁的眼睛,问:“可你为什么这两天都那么消沉?被欺负有很多原因,他们这么多人打你一个,处于下风也没有什么觉得丢脸的。就像六年前的事情一样,没有什么好值得丢脸的。” “段烁,你只是失去了胜利,你没有失去勇气和自信。为什么要不开心?” 段烁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冷笑一声。 段仁的动作一顿,忙掩饰下自己一闪而过的慌乱不安。 “你不明白的。”段烁闭上眼睛,“因为你没有被那样欺负过。” “但你可以告诉我,那是什么样一种感觉,”段仁朝他伸手,“你为什么会这么难受,还有,为什么不想信任我?” 段烁蹙眉,抵触道:“段仁,我不喜欢你一本正经地说着这些鸡汤语录。我要是说得清楚……就不会还改变不了故事的结局。” “故事的结局?”段仁笑道,“你还这么年轻,你就知道你身上故事的结局了?” 他伸手,抚摸着段烁的头发,段烁脸上的表情虽然不乐意,但也没有躲闪。 “可我已经看见了。”段烁低声道。 “看见了?是什么?” 段烁抬眸看他一眼,不语,眉头拧着。 “段烁,我们去晒晒太阳,你想说什么都可以。”他蹲下身,将自己的身位尽量放低,“心里装了太多东西,它会承受不住的。” “我们说开,好不好?” 段烁注视着段仁的眼睛,从那眼睛里,他又寻得了一些被他遗忘在角落的东西。那一次次的邀约、一次次的鼓励……还有他自己一次次的倾诉、一次次的询问…… 段烁觉得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前路一片迷茫。 有人却在这时愿意将多年的未果主动提出要一个结果。 那一刻,他不知道那坚固的堡垒是如何松动的,他也只是想要一个结果。 他缓缓移动被子下自己的手,回应段仁的目光。 还未等他触碰到段仁的指尖,门铃突兀响起。 段仁没有动,执着地朝他伸手。 段烁默默将手收回被子里,勉强冲他笑道:“公司的人,来找你了,你……快去开门吧。” “没事,让他们按吧。我先解决我们之间的事……” “我们之间能有什么大事……”段烁将手往自己身上靠,一点点远离段仁伸出的手。 段仁收回手,低语:“但愿是真没什么大事。” “快去吧,你有急事,我知道最近公司遇到一点麻烦。”段烁催促道,“这个时候,就别管我了。” 段仁迟疑地后退一步,同时打量着段烁的神色。 最后拿起桌上的手机,接通电话,背对着段烁。 “我说了,没有我的同意,不能合作……董事会那边你先帮我稳住……是,我现在去开门……” 段烁的目光不离他的背影,见他迈步要走,那双藏在被子下的手下意识地伸出。 他无意识地,重复着多年前的挽留动作。 只是段烁的指尖还未触碰到段仁的衣角,段仁便匆匆朝着房门走去。 78. 紧逼 段烁撑起身子,一只手揉着太阳穴。 他翻身下床,站在被段仁有意关紧的房门前,耳朵贴着房门,听着客厅的动静。 “段总,还是宏帆集团那边的事情……” 段烁的眉眼低了低,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攥紧。 宏帆集团的掌权人,应该是魏弈风的父亲。 当时年纪尚小时,就隐约听见有人在说这件事情。 段仁的科技公司也上市不久,现在行情不好,找一家大公司作靠山也在情理之中。 莫非,最合适的是宏帆集团? 许助理继续道:“董事会那边几位都表示和宏帆的合作能缓解我们现在面对的难题。” 客厅里一静,随后段仁沉声道:“下午叫他们来办公室,我亲自跟他们说。” “他们……已经找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了,您……要不看看?” 段烁眉头微拧,更加专注地去听两人的对话。 又安静了一阵,应该是段仁在打电话过去。 “我不会改变主意,你们不用想着劝说我放弃。我们对宏帆集团的了解不够,而且……我并不认为他们这时候突然抛出的橄榄枝是真心看重我们的实力……” “你不用跟我说时间的事情,我知道已经发出邀请快一个月了……你不要跟我谈资金链即将断裂的事情!和大公司合作需要谨慎考虑,不是公司遇到一点资金问题就……” 段仁的话被那边的人打断,过了大约一分钟他都没有再说话,再开口时,明显带上了个人情绪:“是,我是有偏见!宏帆集团的掌权人让我觉得很不对劲,我跟他打过交道,他城府很深……” 段仁的话又被打断,段烁的眉头拧得更紧,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抓住他的心。 “我今天还就把话给你撂在这里了!”段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怒气,“哪怕公司倒闭,哪怕被封杀,我都不会同意和宏帆集团合作!” 说罢,段仁便挂断了电话,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弄出很大的响动。 段烁的指尖冰凉,窗外的风吹动他身上单薄的T恤,微寒。 他低下头,拖着步子回到床边,坐在床沿,许久。 最后,他闭上眼,脑袋枕在枕头上。 作了一个对他而言巨大的决定,让他筋疲力尽。 多种感情交织碰撞,一点点耗尽他的心力。 复杂的暗潮仍在交锋碰撞,段烁缓慢合上眼,沉入过往的潭底。 …… 当段仁重新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时,已经是晚上七点。 他揉着眉心,一下午的唇枪舌战让他心力交瘁。 电话铃声响起,他垂眸看去,发现是段烁,连忙接起。 “喂,段烁,怎么了?” “没什么,你……现在在忙吗?”段烁站在餐桌边上,望着厨房已经备好的菜。 段仁犹豫道:“你……需要我回去吗?” “我不需要,但我觉得你需要回来吃个饭。”段烁平静道,“你想要咖啡还是茶,我提前给你冲泡好。” 段仁怀疑地低头看了一下联系人,心中狐疑。 不是起床都懒得起吗?怎么还做饭给他吃? 他还没从这转变中缓过神来,就听见电话那边道:“算了,你能来就来吧,就当我是自己犒劳自己了。” “我回去,谁说我不回的。”他先应下,然后拿起外套朝着公司大门走去。 段烁炒完最后一个菜,就听见玄关处那边传来动静,他招呼道:“快去洗手,饭菜都准备好了。” 段仁站在原地,对眼前的这一切都抱着怀疑态度。 虽然他的怀疑表现得很明显,但是段烁的表现却如常,甚至还讲起研学时候的事情跟他分享。 他临走前,段烁帮他往保温杯里添满茶,然后道:“你公司的事情我也不懂,所以也不知道你最近在忙些什么。”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盖子盖好,然后盯着水杯,继续道:“但我知道,你的公司对你很重要,是你努力了十几年的成果……” 他抬眸,伸手将保温杯递给他,道:“我希望你不要意气用事。” 段仁很快意识到他这句话的含义,没有接过杯子:“你听到电话内容了?” “贴着门听,可以听得很清楚。”段烁收回手,将杯子往桌上一放,“这件事情,你不用考虑我的感受,怎么合适就怎么去做就好了。” “跟人做生意,要看人品。” 段烁微微别过头,反驳道:“看的是领导人的人品,而不是他后代的人品。当初能谈得那么愉快,我想领导人的人品不会很差。” “段烁……”段仁靠近一步,笑中带着苦涩,“这不该是你说出的话。” 段烁不与他对视,自顾自继续道:“公司对你很重要,这一点我很清楚。那是你的理想,不该因为一次合作而葬送。” “你这和让我亲手往你心上扎刀子有什么区别?”段仁低头凝视着段烁,拧眉道。 “没有那么严重。”段烁深吸一口气,看向他,眼里波澜不惊,“就像这一次事情,我也只是觉得难受了一小会儿,我现在已经感觉好多了。” 段仁后退一步,坚决道:“我还是那个态度,就是公司破产,我都不会和宏帆集团合作。” 段烁倚在桌沿,手里把玩着那个杯子,质问道:“你考虑合作,不是应该从更客观的角度去考虑吗?” “我不会做那个往你心里扎刀子的人。”段仁目光深邃。 房子里陷入短暂的沉默,段烁的手指轻点着杯盖,眼睫垂下。 许久,他唇角扬起一抹讽刺的笑:“你也太看得起以前的事情了,你以为你这样做就能改变什么吗?你的自我感动除了葬送你的努力没有任何用处!” “段烁,我不觉得你这是真心话!” 段烁额间的青筋冒起,拔高音量道:“那我求你,不要为了我的事情去影响你作为决策者的判断,可以吗?” “你知道你这样做给我多大的压力吗?”段烁的喉头酸涩,“我不值得你放弃你的事业,虽然我知道我这样说有点绝对,我只是说那万分之一的情况。” 段仁的牙关紧咬,末了又松开,问:“那我要是真的同意合作了呢?你会怎么样?” 段烁扳开他的手掌,将水杯放在他的手心,低声道:“我会为此感到高兴。高兴你没有把我当成一个负担。” 段仁平视着段烁,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模样,像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次争吵。 “我可以相信你吗,段烁?” “你可以。” 段 仁启唇道:“但我恨他们,这与你的态度无关。所以我坚决不会答应。” 段烁微怔,表情空白。 “你等我忙完这段时间,我们好好谈谈。”段仁朝门口走去,回头对他道。 房门被关上,段烁望着门口很久,才缓缓收回目光。 …… 次日,喧闹的菜市场。 段烁如昨天一般,准备去买菜。 只是刚刚走到菜市场门口,就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一束不善的目光。 他咬牙,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装作没看见,绕道打算从另一个入口进去。他钻进窄小的城中村道路,在其中弯弯绕绕许久,却在一个拐弯处被一只大手揪住衣领,暴力地往墙上一甩。 段烁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因这猝不及防的一撞而散架,他仰起头,尽量维持冷静道:“你回来找我,到底是为什么?” “原因我好像已经说过了。”他逼近,目光中带着戏谑,“你真的像表面上那样平静吗?当真一点都不害怕多年前的那种恐惧?” 段烁冷笑:“与你何干?” “怎么与我没关系?我们之间可是有约定的。” 段烁心里本就挤压怨气,经他一激,揪住魏弈风的衣裳就打。 鞋底摩擦地面,掀起灰尘。 寂静的街道里,秋风穿堂。 一身闷响,两人栽倒在地。段烁的墨色的瞳仁中翻腾着汹涌恨意,他手上使劲,按住魏弈风的肩头将他按在地上。 目光却在这时集中在魏弈风的尖刀样挂饰上,血色的回忆开始一个劲地往上涌。 魏弈风在这时笑了,声音带着疯狂:“虽然你确实厉害不少,但我猜得果然没错……” 段烁短暂的分神使得魏弈风有机可乘,直直地扼住段烁的咽喉,大力将他制服在地上。 “你这不是记得很清楚吗?”他笑着,摘下脖颈上的挂饰,“那年我就是用这个几乎将你勒到窒息,记得吗?” 段烁感觉眼前的景象模糊了,那银色的金属链子在他的眼前乱晃,他喘不上气来。 “你还是怕成这样。”他笑着凑近,手上的力道一点点加大,嘴里吐出的每个字音都带着十足的疯狂和威胁,“还以为能在你身上看到转机。” 段烁感觉自己溺在水中,手上怎么使劲都无法摆脱那桎梏。 “你永远,就是个会告状的胆小鬼。” “你一辈子都不可能战胜这种恐惧。” “你一辈子都只能躲躲藏藏!” 魏弈风的话在他的耳边打转,似缠上他的蝶,久久不散。 头顶的太阳成了一轮虚无,他的意识逐渐涣散,也无力再挣扎半分。 “我的好朋友,你看到你的结局了吗?你喜欢吗?”他狞笑着问,“我还以为,你的结局会不一样呢。” 段烁眼里的光稍稍聚拢,他艰难开口道:“结局?” “你很快,会迎来你的结局的。” 魏弈风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他不知道。 身下的水泥地冰凉,他艰难地喘息。 明明已经没有桎梏,可呼吸依旧吃力痛苦。 十一月的秋日温暖仍存,他却再感受不到半分。 无人途径,无人侧目。 无人知晓,所以无事发生。 79. 传闻 周日晚上,季衡坐在座位上,盯着还未完成的作业。 提笔正要写,就听见后桌传来议论声。 “我今天下午来学校路上,刚走到小区门口,就看见一辆救护车从我面前经过。然后我就听见几个大妈在讨论……你猜在讨论什么?” 季衡不感兴趣,同桌关羽琴却被成功吸引,她回过头去,问:“讨论什么?” 季衡悠悠道:“还能有什么,估计大妈们讨论的跟救护车没有半毛钱关系。你就是纯粹来吊人胃口的。” “季衡,你这就小看我了。我还就告诉你,是咱们学校的一个学生在家里割腕了!” “啊?”关羽琴蹙眉,“真是我们学校的?” “那大妈还抓着我问是不是我们学校学业压力太重……” “好笑,”季衡转过身去,“又不是初中了,那块的学区是二中初中没错,但高中又不按学区来。还有,你又知道人家是割腕了?” “季衡,你别跟我呛,这件事情千真万确。我回去给你找照片!这件事情估计在我们小区群里都传开了!” “别给我看,不敢兴趣,晦气。”季衡一脸不相信,见关羽琴还在问细节,于是道,“你自己说你连电影里面的‘尸体’都怕,那么血淋淋的照片你要看啊!” 关羽琴被他这么一说,鸡皮疙瘩瞬间起来了,忙道:“那不看了,我今天还想好好睡觉。” 季衡本来没在意,可周二下午放学,他找隔壁班的朋友一起打球时,就又听见这个传闻。 他敛眉凑过去,道:“这种事情你们都信。” “哎,你别不信啊!”有人将他一把拽过来,“听说是2班的,卓越班的学生诶!咱们学校校领导心尖尖上的学生。” 季衡半信半疑道:“你们又知道是那个班的了?” “就咱们年级的2班,有人去打听2班今天有谁请假吗?” 季衡一听是2班的事情,心里便觉得抵触,不想去了解。 “好像是……我一下忘了,季衡认得的……” 他莫名道:“我二班没几个认识的,一班倒还行。” “你都报一遍不就是了,我听见名字就想起来了。” 季衡说了两个人的名字,那人都摇头说不是。 “好像就你关系最好的那个!” 季衡感觉有根神经被牵动,开口道:“段烁?” “对,就是这个……” 旁边识趣的已经上前捂住那人的嘴,季衡愣了两秒,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愠怒地揪住那人的衣领,警告道:“你别瞎说!” 身边有人附和:“就是,别乱传谣,没准的事情就别说了……” “抱歉啊,季衡,我也是听我们班上一个人说的有板有眼的。其实也简单,有人拍到了室内的照片,你也去过段烁家里,你看看就知道是不是了。” 季衡心里本就因为这个猜测而弄得生气,于是道:“快点的,我去你宿舍看。要是真的不是,你找那个跟你说的有板有眼的人过来!” “那必须,不用你说我自己会去找他算账。” 季衡跟着那人一直到宿舍,心里还不怎么觉得不安。 接过那人的手机,他先是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然后惊愕地注视着照片。 他还将图片放大,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众人见季衡脸色不对,都不敢说话。 空气凝滞,他们的声音很轻。 季衡拧眉把手机还给那人,冷声道:“图片肯定是P的。不就P一滩血和救护车上去吗,有什么难的。段烁他最近肯定是得罪了什么人,那人才这样造谣。” 他嘴上虽然硬气地说着,垂在两侧的手却不安地攥紧又松开。 “肯定不是真的……”他重复道,“段烁才不是那种心理脆弱的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失神地往门口走去。 “我一定要把那个P图的人找到!”他突然回头,铿锵道。 宿舍里的人都不怎么相信季衡的P图论,他们安静地站在原地,心里对真相有了大概的描摹。 …… 傍晚,程霁去问题目的时候,就发现2班的作业还原原本本地放在那里。 只是少了不少,估计有些学生已经自行抽走了。 “老师,段烁今天还没来吗?” “是,他请了长假,听他爸爸说,他可能这个学期都不会来了。” 程霁一脸错愕,追问道:“怎么突然这样……” 孟源鹤推了推眼镜,道:“我也不是很清楚,请的是病假。” “可是我周末找他,他还说会今天下午回来……”程霁焦急问道,“老师,您应该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吧?” “我不知道,家长没说。”孟源鹤见程霁眉头紧皱,宽慰道,“放心,应该没什么大事。上周看段烁挺不开心的,他估计是想调整调整心情,这人做什么都比较由着性子。” 程霁只好道谢,离开。 只是在刚从办公室前门出来时,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偏头看向后门,一道身影闪过。 她好奇地探头,发现是季衡,他轻车熟路地找到孟源鹤的办公桌,额头处还挂着汗水。 “老师……”季衡请求道,“您能不能帮我联系一下段烁的爸爸,或者……或者您把他号码给我……我有急事找段烁。” 孟源鹤不解地看向他,问:“怎么了?你这副样子……是想求证什么。我记得你昨天才问过我段烁的情况……” “其实……”季衡双手因为着急握着桌沿,“我想问问段烁的情况……他是真的生病了,还是……” 季衡在这时有意识地环顾四周,却发现了站在门口的程霁,便没有继续问下去。他神色有些着急,继续问道:“您没有听过那个关于段烁传言吗?” “什么传言?”孟源鹤不解道。 “就……”季衡又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程霁,觉得进退两难,“您把他爸爸电话给我吧,求您了。” 孟源鹤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翻找着通讯录,同时道:“你们怎么一个个都这么着急,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段烁他本人就一点也没跟你们透露过?” 季衡抿唇不语。等孟源鹤找到通讯录以后便忙着誊抄电话号码。 他走到前门,与程霁碰头。 程霁着急问道:“季衡,你知道段烁……” “我……”季衡躲闪目光,“你没听说过那个说我们学校有个人自杀的事情吗?” 程霁意识到了什么,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瞬间变得冰冷,她仰头,追问:“那个人是段烁吗?” “肯定不是!”季衡话语坚定,音量不小,“我跟你讲,那就是假的!” 季衡神情激动,加快脚步往操场的方向走。 程霁心头盘亘着的不安难以消散,小跑着跟上季衡的步伐。 “季衡,所以那张照片 的背景是段烁家吗?” “那是假的!”季衡没有回答她的话,用更加重的语气回复道。 天已半黑,后山的校道上寂静冷清。 季衡沿着这条冷清的校道一路走,山林的归鸟鸣叫,平添几分凄凉。 除此之外,周遭似乎只剩下两人匆忙的脚步声。 “那你跑什么啊?”程霁不明所以,赶上季衡,侧眸便见冷白路灯下,季衡的眼眶不知何时变得通红,他下弯的唇角印证了程霁心里的某个想法。 她感觉大脑一片空白,希望如丝线,而她徒劳地捕捉。 最后的余晖消失在西方的天空,操场浸在灰蓝色的朦胧中。 季衡尝到了唇角的咸涩,嘴上却不停:“程霁,你别问我他的事情了,他都不把我当朋友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别过头,目光却又重新定格在两人争吵时的路口。 脸颊感受到明显的湿意,他声音微颤着辩解:“我就是……物理考差了,我心里难受,我想出来透透气……才不是因为他的事情……” 程霁能感受到季衡越来越外显的难过,虽然他字字不提那件事,但是却又好像在向她透露着那噩耗。 “那些造谣的人……他们怎么这么可恶……”季衡的音量提高,似乎想用这种方式极力掩饰着什么,“那是我好朋友,他们怎么能P图造谣!” “我们只是吵了一架,又不是真的要绝交……怎么会有人幼稚得连这种话都要当真……”季衡垂下头,怔怔地望着那个路口,“我在他面前说了好多次,我要帮他出头。可是……可是最后是我让他那么难过……” “那些人!”季衡抹了一把眼泪,转过身来,朝程霁控诉道,“他们以为找来一张段烁家里的客厅图,以为在他住的那栋楼下拍张照片,然后把血P上,把救护车P上我就会信了吗?” 程霁瞳孔微缩,季衡话中的关键词在她的脑中几度复现,越发清晰。 客厅图的照片不是那么容易拿到的。 停在楼下的救护车也可能不是假的。 而且本人不在,传播这种谣言没有任何价值。 所以…… 程霁有些站不住,她抓着季衡的手臂,机械地询问:“那张照片的背景,是段烁家里吗?” 季衡激昂控诉的神采消失不见,像是被人捏住了咽喉,眉眼垂下。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经半哑:“我昨晚,偷偷用手机找那个目击者,她说……门之所以开着,就是因为走得急没关上……客厅里的血比照片上的更多,而且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 “段叔叔没有对任何人说段烁的情况,我都问到主任跟前了……”季衡拿着纸条的手微颤,“我打过之前段叔叔留给我的号码,没人接,现在这个和那个一样,所以大概率也是不会有人接的……” 程霁感觉大脑像是自动回避着这个冰冷的现实。 她总想着长椅上,他的强颜欢笑,他的伸手挽留,还有那个不知带着几分刻意的依靠…… 他是想拥抱她的吧。 会不会,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在和她告别了。 眼泪咸涩,她的心像是被车轮碾过。 “那段烁的电话呢?”程霁哭哑着声音问道。 “我周六的时候打过电话,他不接。” 程霁听罢,自言自语道:“那现在打过去呢?” 她怀着最后一点希望,朝着教学楼的固定电话跑去。 80. 通话 夜风从架空层的一根根柱子间穿过,头顶教学楼的脚步声交谈声清晰可闻。 程霁凭着模糊的印象输入电话号码,握着电话的手微微发颤。 一阵忙音传来,电话通了,只是无人接听。 许久,许久,那机械音才传来,带着程霁的希冀,一同陷入黑夜。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程霁挪不开步子,她伫立在电话机前,缓缓垂下眼眸。 记住他的电话号码,好像还是不久前的事情。 段烁当时心血来潮,拉着她就要互相交换电话号码。 “我们不可以微信语音吗?”程霁问。 “学校不能用啊,”段烁自然答道,“再说了,万一哪天你看见我请假了,你就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我回来路上给你带点吃的也行。” “可我也……没什么想吃的。” 段烁见她钻牛角尖:“可我想吃,就是你明白吗?吃本身不重要,重点是在学校吃。” 程霁闻言,忍不住笑了,应允下来:“也是,以备不时之需。” “对啊,”段烁眼里闪烁兴奋。 树影斑驳,洒落满地,走在前面输电话号码的段烁突然回头,道:“这个号码,只要你打,我都会接的。” “在学校也接。”他有意压低声音,而后朝着她笑。 “你偷偷带手机。”程霁低声谴责,“被没收就是高三才能还了。” “我又不玩,宿管不会发现的。”他有意靠近,“我这手机在学校,就是专门用来打电话的。” 程霁见身侧的少年神色得意,便不自觉地想要挫挫他的桀骜:“你就不怕我举报你?” “你举报我?”段烁一脸不害怕的模样,将手机递到她的跟前,扬眉道,“好啊,举报吧。举报了你就没伴陪你去图书馆写作业,去书城一日游,去……” “你够了。”程霁见他得寸进尺,忙打断道,“我不举报还不行吗?” “要是不开心了,”段烁晃晃手上的手机,语气轻松,“又找不到我,你就打电话给我吧。” 程霁将听筒放回原处之时,预备铃刚好响起。 季衡见程霁神色沉郁,便知道这最后的联系方式也失效了。 两人心照不宣地各走各的路,却又无一不垂着头。 只是待他们走远,那挂在墙上的电子显示屏一亮。 一个影子从柱子后面现身,他略感意外地站定在固定电话前,一双狭长的眼眸微眯。 脖颈间的匕首挂饰在灯光下反光,冷白色的光芒带着森寒。 他拿起听筒,电子屏上的光映亮他的脸颊。 魏弈风浅笑着,听着电话那头均匀的呼吸声,缓缓开口道:“你是段烁?” 那边没有应答。 魏弈风眉眼低了低,讽刺笑道:“也是,不会是你了。你这么要强的一个人,是不会允许自己选择躲躲藏藏这条路的。” 答话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同学,刚才信号不好,我这边没听清。段烁他不方便接电话,你找他什么事?” 魏弈风眉头微拧,沉声问:“他现在怎么样了?” 对面保持沉默,然后挂断了电话。 他望向电子显示屏上通话结束的字样,缓缓将听筒放回远处。 “还是没有例外。”他自言自语道。 …… 远处城区喧闹渐散,透过教学楼的窗口,可以看见晚自习最后五分钟学生们收拾书包的情景。 程霁坐在窗口,目光却投向楼下的固定电话。 桌面上摊开着错误率奇高的作业,她蹙眉收好放在桌角。 铃声一响,不少学生冲出教室,教室空了大半。 程霁提上手提袋,再度走向电话亭。 指尖无意触碰到手提袋的鼓囊,她向下看去,手探进侧边的夹层,摸到了那管粉红色的糖。 还有那个装满了糖纸的塑料袋。 她心口一酸,点着剩下的糖粒,寥寥不剩几颗。 她逆着人流,艰难地走到架空层下,找到最偏僻的一台固定电话,输入他的号码。 她还有10分钟。 可以打很多个电话。 总会有人接的。 一个……两个…… 她的动作越发不安,指尖微微发颤。 他不会再接她的电话了吗? 压抑了一整个晚自习的情绪随时都要喷薄,她攥紧话筒,拨打第三个电话。 先是一阵忙音,机械声出来的那一刻,她感觉心脏停了一瞬。 架空层的热闹散尽,只隐约可见校门口背着书包的走读生。 身后教学楼灯光一盏盏熄灭,巡视的保安的脚步声渐近。 她低头看表,喃喃道:“还有五分钟。” “程霁,”脑海里响起他的声音,“你陪我坐一会儿就好……” 她咬紧下唇,眼眶泛热。 “客厅里的血远比照片上的要多……” 她将听筒远离,声音已经染上哭腔:“是你说的,只要我打,你一定会接的。” 时间流逝,她慌乱地看表,将听筒放下,想找另一台移动电话继续打。 她转过身,晚风寒冷,吹凉她的泪水。 可这时,电话铃声响起。 她回头,快步跑到电话前,抓起听筒。 对面的人没有开口,她只能听见均匀的呼吸声,像是睡着了一样。 这时她又注意到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也同那呼吸一样,规律响着。 “你……”她的牙关轻轻发颤,紧张不安地问道,“你是段烁吗?” 电话那头的人翻了个身,深吸一口气,声音轻柔:“怎么哭了?” 她感觉现在的自己像是对声音失去了辨识能力,大脑嗡嗡作响,失去了思考的功能。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轻颤:“我……你先告诉我你是不是……” “我的声音你不认得了吗?”他笑,“我是,要我向你证明吗?” 程霁感觉自己的不安在被他轻轻挥手驱散,她很重地“嗯”了一声,还能听见对面的轻笑。 “我就是小学的时候,因为插手你演讲比赛的事情,被你在操场上哭着骂的那个段烁。我是那个在刚开学,因为太想知道你对我的评价,晚自习把你堵着不让你回去的那个段烁。我是那个在研学活动,大晚上陪你到隔壁村桥头玩仙女棒的那个幼稚鬼,也是那个天天嚷嚷着要找小乐的段烁。” 他说得很慢,用着讲睡前故事的语调,说完,他才道:“所以,为什么要哭啊……” 程霁心知不能直接说出真实缘由去刺激他,于是支吾着:“我……我就是……突然想试试,你会不会接我的电话……” “因为我刚才没及时接到你的电话,所以生气了?” 架空层的灯光熄灭了一半,周围的光明显暗了许多。 “哭是因为我考差了……给你打电话是因为……”她嗫嚅着唇瓣,却想不出借口,只剩那交织着复杂情绪的不能言表的千言万语。 “因为什么?” 人造水景的水流声响着,秋虫声不减。 暗光下,那句话不知怎么就脱口而出: “因为……我今天,特别想听你的声音……” 电话那头,仪器声响得更加频繁。 “嗯。” 程霁见时间所剩无几,语速稍稍加快:“还有,你下次回学校,可不可以帮我带一管糖,就是你经常送我的那管糖……” 他没有立马答应下来。 程霁听见一声轻叹。 “那你可能,要多等我一会儿了……”段烁的声音有些沉,“如果你还愿意等的话,我可以答应。” 程霁听着他的呼吸声,心中的烦乱荡然无存。 晚风吹不熄她心上的灼热,那上涌的热意无法被风冷却。 “我等。”她郑重道,“我还有一句话,想告诉你……” “教学楼的通话时间有限制。”段烁打断她的话,提醒道,“我知道时间还有一点,但是教学区的灯要灭了。” “灯灭之前,快回去吧。”他闭眼,“路上黑,一会儿一个人走,要小心。” 不知为何,程霁总感觉这话不似平常的叮嘱,而被段烁添上了更加重的内涵。 她还未从他的话中反应过来,就听他继续道:“程霁,我知道你最近听见了一些风声,那些都别放在心上,别担心我。” 她蹙眉:“段……” “晚安,程霁,”他的语气恢复了往常与她说话时惯有的轻快,“祝你一夜好梦。” 电话被挂断,唯留一阵忙音。 程霁感觉自己邂逅了一场梦,梦里的一切都非常不真实。 段烁的笑和他语调的轻快,突兀而理想。 这通电话里唯一让她信服的,估计只有那监护仪的声响。 回到宿舍,程霁理了理思绪,找关羽琴问到了季衡的电话。 在熄灯前五分钟,她匆匆向他说明段烁暂时没事,然后请求道:“季衡,我想知道那件被段烁极力掩盖的事情,我想弄清楚。请你一定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做完这一切,程霁躺在床上,思绪纷杂混乱,她坠入混沌的梦境。 梦里,是那晚村庄桥头,烟火绚烂之景。 段烁抓着她的手,玩着她手里的烟花。 他的手腕光洁,没有狰狞的伤痕。 他的笑声爽朗,没有刻意的勉强。 最后的烟花熄灭之时,他朝着黑暗处望去。 他对她说,那边有动静,他去看看。 程霁提出要跟着她一起去,他却伸手抚摸她的发顶,声音温柔:“不用了,我自己去。如果原地等我,那你可能要多等一会儿了。” 还没等她回答,他就已经开始面对着她后退,同时道:“算了,一会儿灯都要熄灭了。灯灭之前,快回去吧。路上黑,以后一个人走,要小心。”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朝着暗处走去。 她在身后吃力追赶,却离他越来越远。 风在耳畔呼啸,吹散了她的声音:“段烁,你要去哪?我们不是要一起回去吗?我们还要一起回学校……” 一眨眼的工夫,他的身影消失不见。 程霁从梦中惊醒,起床铃在楼道响彻。 晨光熹微,已无梦中晦暗之景。 81. 见证者 霞光满天,映在教学楼的玻璃上。 校道两侧的树木笼在亮橙色里,树下的长椅上坐着两人。 季衡翻找着手机上的照片,而程霁不安地四处环视。 “季衡,你……带手机来干什么?”程霁收回目光,担忧道,“万一有个老师过来把你的手机收了怎么办?” “手机没有段烁重要,我给你看一个人的照片。稍等。” 程霁将不解的目光投向季衡,从两人碰头到现在,季衡只字未提昨晚两人约好会说的事情。 季衡将手机递给程霁,问:“这个男生是你小学同学吗?” 程霁摇摇头。 “你确定吗?有些男生小时候和现在变化挺大的。” “我确定,没有这个人。” “那你把这个人长什么样子记住了,周六开放日,我们去校门口做义工的时候注意一下有没有他。这个人是段烁六年级的同学,对那件事情应该有所了解。”季衡见程霁点头说记住了,便把手机收起来。 程霁犹豫着开口:“所以现在……” 于此同时,季衡抬头道:“你能不能……” “你先说吧。”程霁谦让道。 “我先问完,我一会儿全告诉你。段烁他昨天……就听上去给你的感觉怎么样?伤得到底严重不严重?” 程霁也没把握:“应该……还好,昨天他的语气都挺正常的。就是好像总在催我回宿舍,没说上几句话。” 季衡点头,然后低下头,缓缓开口道:“你还记得下半年开放日那天,那个打翻了段烁饺子的人吗?” “记得,那人跟段烁到底什么关系?我这学期开学不久就看到他了。” 季衡的语气带着几分懊悔:“我当时要是早点发现他对那个人的不对劲就好了。那个人叫魏弈风,是段烁六年级的时候……” 他说到这里,顿住,扭头看了一眼程霁,不知应不应该继续说下去。 “你说啊。”程霁心急道。 “行,其实我觉得这没什么,就是段烁他觉得丢人,一直让我瞒着不告诉你。”他轻叹一口气,道,“段烁的头疼病你也知道,就是因为六年级的时候,他说错了什么话,几个人玩笑着要算账。他说是他们推搡他,失手让他磕到石头上了,后来他们也获得了应有的惩罚。” “那帮人的首领是魏弈风,我也是最近才知道。从结果来看,段烁应该是把那时候的事情说轻了。” 程霁眉心微跳:“那你不应该因为他不告诉你魏弈风的事情就跟他绝交啊。” 季衡着急地将整件事情从发现唐广博的奇怪到两人绝交都告诉了程霁。 叙述完整件事情,他按着眉心,心里还是气不过:“段烁他太奇怪了,有人愿意帮他出头,他倒好,拦着我。我想过他会害怕,没想到他胆小成这个样子。” 程霁感觉脑袋乱糟糟的。 季衡还在一旁自顾自分析着:“但是段烁肯定不会是这么怕事的人。我相信他不是,他只是懒得花心思。但是这一次,我是真的感觉到他是因为害怕,就是段烁看见他就会郁郁不乐失神很久。” 程霁捕捉到记忆中的一个碎片:“可能,不是段烁说的那种闹着的群架,也不是失手撞到头。那就是一场性质很恶劣的校园霸凌。”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程霁抹了抹自己下颌,“段烁下颌这里挺不容易被人仔细看的地方,有一个被烟头烫伤的疤痕。” 季衡微愣,后知后觉道:“那就都说得通了,段烁那些奇怪的反应就是因为小时候对这件事情有了心理阴影,觉得好像自己没法对抗他们……” 程霁抿唇,忽然觉得过往她很不解的事情都变得可以理解了。 比如,段烁总是很关心她有没有被人欺负,每一次听她一说,哪怕和自己的好朋友闹翻都要替她发声。 比如,他总是担心那些不好的事情给她带来不好的影响,哪怕自己百般推辞他都要戳破她的伪装,看到她的真实想法。 “程霁,你在想什么?” 程霁回过神来:“我在想……既然那次校园霸凌很恶劣的话,那为什么这种反应到现在才表现出来?” “我刚认识段烁的时候,他真的非常不爱说话,就是能写字就不讲话的那种。他可不像现在,有时候跟你唠一上午都嫌不够。”季衡感慨道,“可能还是性格的原因吧,不管外界对他的影响多大,心里面还是个内向的,不然为什么不求助?” “可是段烁他在没转学之前,是我们班上人缘最好的。”程霁觉得意外,“段烁当时的朋友和现在你的朋友一样多……” 季衡被程霁这句话惊得直接站了起来:“段烁?他朋友跟我一样多?不是……我都想象不出来,他不是嫌交朋友麻烦吗?他在学校里的朋友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空气却在这时陡然安静下来。 季衡又坐了回去,又恢复到刚开始的心事重重的模样:“那才短短一年,性格都大变样了。这也……打击太大了吧……” “找到那个人……”程霁攥着自己的衣角,垂眸道,“就都清楚了。” …… 开放日当天,秋雨迷蒙。 在开放时间前,学校的校门口就被堵得水泄不通。 许是名校的吸引力,让这些家长学生冒雨都要前来。 季衡和程霁站在校门口,隔着大门朝人群张望。 有些人在这小雨中撑着雨伞,让寻找变得更加困难。 季衡望见街道对面一众人的影子,忍不住小声咒骂:“人没找到,倒是看见仇人了。” 程霁也循着季衡的目光看去,果真看见魏弈风一帮人坐在咖啡厅外面打游戏。魏弈风还不时抬眸查看这边的情况。 他好像在等什么人。 程霁在这时看见一个人也同他们一样扭头看向咖啡厅门口的人,他眉头拧着,低声对电话那头的人说着什么。 程霁让季衡辨认那个人是不是他们要找的人,但因为隔得太远,看不清楚。 时间一到,大门打开,程霁和季衡艰难地逆着人流而上,拉住那个人。 不过那个人似乎也不意外,早就料到他们会来,甚至还 问:“你们……是段烁的朋友?” “你怎么知道?” “大概一个月前,段烁就跟我说他会叫人好好接待我。”他表情轻松,看向季衡,“我还知道你叫季衡。” 季衡略感讶异,可又听见后头队长在叫他们回岗位,只好道:“你中午在这吃饭吗?” “嗯。” “中午十二点你在食堂门口等我,既然是段烁的朋友,想吃什么我请,我们有些话想要问你,记得别迟到。” …… 食堂里,人头涌动。 角落的桌子上,程霁和季衡匆匆吃完,望向对面的人。 “你们不吃了?”他倒是不着急,“你们到底想问我什么啊?” “你叫……闻浩哲?”季衡开始和他攀谈起来,“段烁六年级的同学?” 闻浩哲放下筷子,用纸巾不紧不慢地擦嘴巴,道:“说网友更加恰当,因为六年级的时候我和段烁也不是很熟,但是一直有联系。我经常听他提起你,季衡。” 季衡似乎不像去听闻浩哲为了弥合他和段烁关系而说出的话,开门见山道:“这些等会儿再说,我有更重要的话要问你。” “你问。” “魏弈风是不是在六年级的时候找过一帮人欺负段烁?” 闻浩哲闻言一愣,眉头不可察地皱了皱,战术性地拿起桌上的水杯喝水。 季衡见他动作慢吞吞,又追问:“你知道但是你不肯说?” “知道这件事情的人除了魏弈风那边的人绝对不会超过五个,抱歉,这件事情我答应过段烁,不会向任何人透露细节。” 季衡有些捉急,皱眉道:“不是,这件事情你应该也清楚,没有什么好瞒着的。我们是他的朋友,想帮他跨过这个坎……这有什么问题吗?” 闻浩哲坚持道:“道理我都懂,但是这件事情肯定要尊重他本人的意见。” 季衡气急,起身道:“这件事情就是因为被他瞒着,他一个人承受不住了才会自杀!他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 “自杀?”闻浩哲的眉头拧成疙瘩,“段烁自杀?他怎么会……” “六天前的事情了。”季衡态度坚决,“你今天不把这件事情告诉我,你别想走。” 闻浩哲垂眸,眼里流露纠结犹豫。 季衡无奈地坐下,手攥着桌角,焦急道:“你就告诉我魏弈风到底对段烁做了什么,我们好针对他的恐惧对症下药。” 闻浩哲揉了揉眉心,叹息道:“没用的,那种恐惧是不会消失的。” “不就被欺负了一顿,大不了我帮他揍回去。” 他闻言,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你这话说得太荒谬了,还那哪是一顿打的事情?那根本不是校园欺凌,那就是魏弈风进行的对人精神和身体双重折磨的一次实验。” “什么意思?”季衡微怔。 闻浩哲严肃道:“受害者不止段烁一个。二中分部之前有一个学生因为跳楼死了。因为我在二中的分部,我答应段烁去查这件事情,结果发现那个学生在自杀之前经历了和段烁几乎一模一样的事情。” 82. 以朋友之名的折磨 闻浩哲说着,放在桌上的手微微攥紧:“我也是昨天才知道,但是联系不上段烁,所以想着来学校找他,没想到……” 程霁着急道:“你快说是什么事情。” 闻浩哲抬眸,缓缓道:“有些事情是我当时就见证到了,有些事情是事后段烁告诉我的,我就一起说了。” 在他的讲述中,程霁恍然感觉自己进入到了一个灰色的世界,像置身黑白影片,用段烁的视角,打开尘封的往事…… // 走进新班级的大门,段烁就被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不好意思,同学……”魏弈风盯着段烁看了好半晌,才笑问,“你是插班生?” 段烁感觉很多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给他一种很怪异的感觉。 “我是。我叫段烁,你是……” “魏弈风。”他伸手轻轻推着段烁的后背,扬了扬下巴示意道,“第五排倒数第二个空座位你坐着吧。” “好,谢谢。” 段烁感觉周围人都盯着他,低声同身边人说着什么,心里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当他刚刚坐下,便听见后门被人用力推开。 “你谁啊!” 段烁循声看去,还没看清那人的脸,身后便被人用力揪住,直接将他拉了起来,往教室后面一摔。他茫然抬头,周围一片哄笑。 意识到这是一个有意的捉弄,他错愕地看向魏弈风,他却朝他走过来,伸手,笑道:“抱歉,我嘴瓢了,你的位置在他后面。” 段烁不愿伸手,他却强行一把拉住,将他从地上拽起来。 开学两三天,段烁便意识到当时把他摔在地上的男生和魏弈风其实是经常一起玩的好朋友。而他这么一个新来的,周围全被他们包围着。上课能看见他们传纸条,听见他们讲笑话,下课能看见他们在走廊乱晃,有时候还串年级去吓唬低年级的学生。 他有意识地远离他们,却总被他们以各种理由要求共同行动。 打篮球时,他们传球似乎总看不见他。 可真要传球给他时,那篮球像是对着他的脑门打似的,疼得他坐在地上很久都缓不过劲来。而他们却像是没看见他一样继续打球。 他们的影子在他的眼前乱晃,他想要逃离。 可每次他想默默离开时,魏弈风总是能精准地找到他的位置,朝他伸出一只手:“好点没有?来,起来。” 他捂着脑袋起身,魏弈风便会在这时耐心解释:“刚才他不是故意的,你的个子比我们矮,他们还不太习惯你的加入。” 这时,那些人便聚拢过来,开着玩笑:“豆芽菜再长高一点就不会被打到头了,哈哈哈……” 他们的笑声聒噪刺耳,可魏弈风没有笑,而是朝后嗔怪:“干什么,欺负新来的是不是?” 慢跑活动的时候,段烁在前面跑,他们便嬉闹着拽住他的衣领将他往后用力一拉,用挑衅的语气道:“豆芽菜跑太慢了!” 他跌倒在田径场上,胳膊小腿被擦伤,冲着他们的背影大喊:“说谁是豆芽菜呢!” 疼痛一阵一阵,他被头顶的炙热灼烧着,完全站不起来。 跑道上的同学一个个冷漠跑过,不给他任何一个眼神。 他只觉心头酸涩,更加倔强地想要站起来。 这时,一片阴影覆下来,他抬眸,对上魏弈风深棕色的瞳仁。 “能起来吗?”他蹲下身,温声问道。 “可能……”段烁望向自己的小腿,血液顺着腿淌下,染红了白色的袜子,抿唇,“暂时起不来。” 魏弈风背对着他蹲下,道:“上来。” 段烁愣了愣,推辞道:“不用,你扶我起来我能走……” “废什么话,快上来。我背你去医务室。” 阳光明晃晃地照在操场上,反光灼得人眼睛发疼。 段烁伏在魏弈风的背上,而魏弈风稳步走着。 操场上欢笑声不断,他背着从教学楼的楼栋间穿过。 “你说你,人长得矮也就算了,还这么点重量。” “我不矮……”段烁小声反抗,“我有一米五的……” 魏弈风轻笑,无奈道:“我都快一米七了,小兄弟。” 段烁轻轻靠在他的肩头,疼得有些迷糊,他闷声道:“我不喜欢你们叫我豆芽菜,这个名字……” “这就是个名字。”魏弈风打断他,劝慰道,“他们看你可爱。” “我又不是女生……” 正午的太阳下,两个人的影子短短的,贴在一起。 “没关系,以后我罩着你,行吧。”魏弈风偏头,信誓旦旦地对他道,“我下午就让他们给你道歉。” 段烁垂下眼睫,欲言又止。 “有事就说。” “你以后……”段烁无意瞥见他脖颈上匕首样子的挂坠,眉头不可察地皱了皱,“以后能不能别和他们玩了?” “你还管得挺宽。” “我觉得……你人其实挺好的。”他伸手,轻轻捏住他脖子上的挂坠,“你也不要打扮得跟黑社会小混混一样。” “哎,松手,勒着我了。” 段烁松开手:“对不起。” “你还怪有礼貌的。”魏弈风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你还真是我挺特别的一个朋友。” “嗯?” “小豆芽菜朋友。” 段烁微恼,总觉得他这话像是逗小孩一样,厉声道:“魏弈风,我刚刚才说过不要叫我豆芽菜!” 魏弈风笑得爽朗,笑够了以后,对上段烁的目光:“行,不叫你豆芽菜,叫你名字,叫你段烁。满意了吗?” 段烁见他态度诚恳,心情好了许多,他道:“今天,谢谢你背我到医务室。” “好朋友之间不轻易说谢,多大点事。” 只是,段烁并没有感觉到这个“好朋友”的影响是正面的。 这事过去不久,他就听说魏弈风有事请假一周。 这一周,段烁感觉每天都在被各种无理由的针对包裹着。 被人洒了一鞋子的脏水。 体育课上因为自己的一句好心提醒被对方推搡,手肘和膝盖都被擦破了皮。 头发被人用口香糖粘住,被人提着书包叫小豆芽菜。 被人从头到脚泼了一桶的冰水。 被自行车撞倒以后左手还被车轮碾过。 下周一,再见到魏弈风的时候,他一脸讶异地看着遍体鳞伤的段烁。 他当着他的面把为首欺负他的那几个人威胁了一遍。 他开玩笑道:“段烁,你没了我还真在这班上活不下去了。” 段烁没有应声,只觉得这些针对的目的性太强了些,偏偏在魏弈风不在学校的时候发生,偏偏欺负他的是魏弈风的朋友。 直到一件事的发生,让这出于友谊的信任彻底崩塌。 一天下午,被魏弈风要求跟着他们一起去学校围墙后的那条后巷。 “去干什么?” 魏弈风没答话,和几个人匆匆去了。 段烁收拾完书包跟去,天已半黑,路灯稀少的小巷昏暗,他勉强循声找到魏弈风他们,却看见他们四个人围成一个圈,垂头望着一个蜷在围墙边满身伤痕的学生,上前的脚步一顿。 段烁躲在楼房后面,心慌乱跳着。 “听到了,敢把我们的事情说出去,”魏弈风威胁道,最后半句话带着戏谑,“有你哭的。” 段烁看着地上他们四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每一个动作都扭曲着,像动画片中的魔鬼。 他脊背发凉,下意识想逃,刚没走两步就被魏弈风拽住衣领,抵在墙边。 “还以为是谁,原来是我的好朋友。”他冷厉的神色淡去了一些,笑问,“跑什么,不跟我打个招呼再走?” 段烁深吸一口气,凝眉道:“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这是校园欺凌,你……” 头顶的路灯一闪,段烁便发现魏弈风的 脸色阴沉,方才的热情烟消云散,下一秒便感觉到一个不带感情的拳头朝自己脸上砸去。 段烁感觉半边牙都疼得失去了知觉,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散。 魏弈风冷哼一声:“我用不着你来管我的事情!” 他的态度让段烁感觉自己面前的人是个陌生人,他站在原地,与他对视。 魏弈风点燃一根烟,火焰在段烁的眼前跳跃了一瞬,然后便只看见点点火星,烟雾熏得他直咳嗽。 “抽烟吗?” 段烁连连摇头,提防地注视着眼前的魏弈风。 他冷笑,下一秒大手就捏住段烁的下颌,逼迫他张开嘴:“你不抽也得抽!” 段烁将整个烟管从嘴里吐出来,吼道:“魏弈风,你疯了!” “我就是要告诉你!”他手上的力道加重,“只要我想,我就会让你变成我想的样子。你敢告状,你的下场会比刚才那个人要惨无数倍!” “聚众打架、抽烟,你的档案会有记录的!”段烁梗着脖子道。 魏弈风松开手,不在乎地拍拍身上的烟灰,踩灭脚下的烟头,退后两步,瞥了一眼地上的人,然后道:“段烁,别去管他。” 说罢,便带着一帮人往巷口走去。 段烁等他们走远,忙上前蹲下身,便发现是同班同学闻浩哲。 他翻出书包里的碘酒、棉花和消炎药,小心地帮他处理着伤口。 闻浩哲对他的态度先是淡淡的,后来稍稍有所松动:“没听见你朋友让你别管我。” 段烁的脸颊紧了紧,道:“我知道我应该做什么。” 简单处理完伤口,他问:“要我背你去附近的医院吗?” “你背我到附近的公交车站就好,我爸妈会来接。” 走到巷口之际,段烁听见背上的闻浩哲提醒道:“段烁,你离魏弈风远一点,这人打起架来不讲一点情谊,你刚才也看见了。” “你要是觉得孤单,以后我带你融进去。”他补充道。 见段烁并不搭话,闻浩哲蹙眉道:“段烁,你融不进去我们班的原因就是因为你和魏弈风在一起,你站在了一个全班大多数人都反感的阵营。” 段烁低下头,繁华街道的灯光映在他的眼底,他低声道:“我可能……没什么机会融进这个班了……” 闻浩哲:“为什么?” 段烁:“你告状成功了吗?” “没。” “那我要把这件事情办成功。”他认真道,“我不会包庇他,他只是暂时走上了不该走的路,我相信他人还是好的……” …… 段烁告状完的那天放学,魏弈风在后门堵住他。 他主动抓住段烁的手腕,神色却如常:“段烁,还因为那件事情不理我呢?” “本来就是你做的不对。” “我是做的不对,我可以改。但我们是好朋友,你不理我也要有个理由。” 段烁不知应该和他说些什么,只是觉得两人之间渐行渐远。 他原本是要沿着大路回家,却在巷口被魏弈风一把推进巷子。他方才的诚恳全然消失,眼中只剩下狠厉。 段烁奋力挣扎,喉头酸涩:“魏弈风,实话说,我从来没遇见你这样的朋友!” 他的话让魏弈风脚步微顿。 “那些针对和欺负,都是你让他们去做的吧!”段烁嗓音沙哑,“你知不知道从开学以来我身上的伤就没有愈合的时候!” “而我竟然还相信你!”段烁抽回手,一脸失望地注视着魏弈风,“朋友不是这样的。” 他正要回头离开,却见眼前的路被人堵住。 身后,魏弈风语气冰寒:“段烁,我有没有告诉过你……” 段烁脊背一凉,回头便见魏弈风单手掐住他的脖颈,狠狠将他的脑袋往墙上砸去。 他感受到片刻的晕眩,恍惚中只听见他用冷漠的声音道:“如果告状的人是你,你的下场要比那个人惨无数倍!” 83. 友谊的治愈 闻浩哲讲到这里,微微停顿,牙关紧咬。 季衡的眼眸颤抖,握着桌角的指关节发白:“那人是不是神经病!” “打的过程,段烁没有告诉我。”闻浩哲深吸一口气,“我当时外出比赛,回来的时候已经比放学时间晚一个半小时。我当时没想到段烁真的会这么早告状,也只是不放心地去巷道看看,然后就看见……看见他一个人倒在血里,真的就是差点被活活打死……” 季衡气得脸颊涨红,咬牙道:“魏弈风这种人渣怎么不去死……” 闻浩哲闭上眼,语气沉重:“半个月后,我去医院看他。当时刚好看见他的父母被主治医生叫走,而段烁闭着眼靠着休息。我觉得擅自进去不太礼貌,本来打算跟他爸妈打声招呼,就听见医生说魏弈风他们直接硬生生地拿哑铃砸段烁的脑袋,头骨凹陷,肋骨被打断了两根,其中一根刺进肺里,四肢的骨折骨裂都算是轻的。” “我听了以后,就去病房看段烁,然后我就发现他盯着桌上的水果刀发呆,眼睛灰灰的,精神状态非常不好。” 闻浩哲说着,眼眶微微泛红:“我都不敢跟他打招呼,我怕吓着他。他看见我来了,伸手来拉我,他笑着说起码三年都不会有学生被他欺负了。我当时……我当时想拿刀杀了魏弈风的心我都有。” “后来,段烁就退学了。有时候,他会坐在校门口的马路边等我。我看着他盯着穿行的车看,感觉他随时可能会冲出去选择了结生命。” “我不会安慰人,也不知道要怎么帮他消除恐惧,我只是坐在他身边陪他。”他双手捧脸,“我有一次看见他手腕上有很细很浅的划痕,那天他说他以后可能不会经常过来了,他说他怕麻烦我。我求他一定一定不要想不开。” “然后,他真的没有在校门口等我了,是搬家了。以后在二中读初中。那次以后的两年时间,我都没见过他。我不敢打听他的消息,我怕听见噩耗。因为魏弈风,我觉得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去交朋友了。没有朋友的日子很难过,我怕他撑不住。” 闻浩哲缓缓将目光投向季衡,唇角扬起一抹笑:“季衡,你是他在经过那件事情以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段烁他……很珍惜你这个朋友,也很感谢你帮他渡过了最难的时候……” 季衡别过头去,不让闻浩哲看见自己眼里的湿润。 闻浩哲又看向早已偷偷抹眼泪的程霁,笑道:“段烁也经常跟我提起你,跟我讲你们的误会,当时就发消息说他觉得自己和一个白痴一样,竟然觉得你是拿水桶泼他水的人。” “我早晚要找魏弈风算账,段烁亲自来拦也没有用。” 闻浩哲闻言,摇头道:“魏弈风后台很硬,你帮段烁泄愤没有用。段烁他心里的坎还是过不去。” “他心里过不去我心里就过得去了吗?”季衡深吸一口气,强忍眼中泪水,没有再说。 这个午饭吃得太过沉重,送闻浩哲离开的路上,三个人一句话也没有说。 …… 天色阴沉,人行道上散布着水洼。微风一过,头顶叶片上的水珠便自然下落,滴在人的头皮上,透心凉。 程霁和季衡走在这条去往地铁口的路上,程霁提出道:“我想去段烁家楼下见他一面,你去吗?” 季衡迟钝地回过神,答道:“我……我就不去了……他应该也不是很想见到我。” “就怕他现在谁也不想见……”程霁闷闷道,“这样最容易出事了。” “段烁自尊心那么强的一个人,我们还知道了他最狼狈的时候发生的事情,换平常他都不会来见人。” 程霁望着远处朦胧在雨雾中的城市天际线,就联想起那天低着头坐在公交站台上的他,他嘴上一直说让她走,却在以为她离开后一个人委屈地坐在那里。 她说:“我只要让他知道,我去找他了就好。” 季衡不置可否,低头走着。 程霁企图缓解这种低沉的气氛,于是主动问:“季衡,你和段烁是怎么认识的?” “我们……”季衡强颜欢笑,“反正挺曲折的。段烁他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这个人和周围人很不一样,独来独往,像块石头一样。” “可现在听闻浩哲讲完,那些奇怪的举动都有了解释。”季衡强忍心中苦涩,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起他和段烁之间的往事。 书页声翻动,残阳映在玻璃窗上,折射出好看的光芒。 二月末,冬日的寒冷还未散去,一教室的人穿着各式各样的羽绒服。 季衡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手指又重新抚摸书的侧边,准备再翻一遍。 身侧的人带着黑色口罩,轻咳两声,吸引了季衡的注意力。 他打量起自己的这个同桌,从上身的黑色羽绒服到下身的黑色校裤,穿着一身黑。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去当保镖的呢。”他暗想。 季衡的目光又回到他的脸上,他的皮肤倒是格外白,甚至有些近乎病态了。 上了两节课以后,身旁的人还是一句话也不说。 季衡心知这是个闷葫芦,便开始自顾自地听听课玩玩笔。 只是后面的课程越来越难,铺天盖地的难题像大山压在季衡身上,班上的许多人都能很快地写完练习然后回家,而他每天都只能磨蹭到天黑才勉强完成。 三月中旬,季衡已经对课程半知不解了,他趴在桌上看窗外的绿芽,却顺便瞥见这同桌做题速度快不说,练习卷上还一堆红勾。 本就闲得无聊又无力面对残酷的现实,季衡拿着卷子,盯着黑板上的知识点看了半晌,然后道:“这么难的题……” 继而扭头看这位冷冰冰的同桌:“同学,你会吗?” 季衡一脸希冀,可眼前那双写字的手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眼睛抬都不抬。 “……” 吃了闭门羹,季衡只好接受了没法从同桌身上获得便利的事实,一个人望着满试卷一道也不会的题,陷入焦虑。 竞赛没搞成,文化成绩还一路下滑,期中考成绩出来的那天,季衡盯着自己满是错误的竞赛卷子,闷闷地坐着,也不听课,盯着草稿纸上自己写上去的分数发呆。 那天,大家走得很早,连老师也走得很早。 他趴在桌上,不知为 何想哭。 可能单纯是觉得难过,又有无人的环境促进,他便伏在桌上哭着。 手边的暖橙色光芒淡去,教室里陷入昏暗。 趴着的他不知道,有一个人站在教室前门许久。 犹豫了很久,很久,才走到他的身边。 季衡听见有动静,情绪来不及收住,只好就这么趴着。 他的桌上出现了一瓶饮料,还有一小袋纸巾。 饮料是他最常喝的学校小卖部里卖的汽水,他讶异抬眸,便无意撞进一双来不及收回目光的眼睛。那双眼睛盛着关心,动作轻得唯恐重一点就会伤到他的自尊心。 “你这是……” “送你的。” 那习惯穿一身黑的同桌匆匆说完这三个字就离开了,单薄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季衡拿着那瓶饮料,一时间也忘记了那些难过的事情,满脑子想着:“这人没事吧,好端端送饮料给我干什么?这算什么,安慰吗?” 他好奇地走到讲台上找到座位表,找到自己同桌的名字。 “段烁。”他念着他的名字,感慨道,“明天还得还你一瓶汽水。” 次日见到,季衡在他刚刚坐下时便放了一瓶和昨天一模一样的汽水在桌上,扬眉道:“回礼。” “你喝吧。”段烁翻找着书包,动作略显慌乱。 “你不都已经把要准备的书本都拿出来了吗?”季衡狐疑道,“所以你现在在找什么?” 段烁动作一顿,自己心虚的举动被看破,便破罐子破摔地拉上拉链,把书包放好。 季衡淡笑着看他,打趣道:“学霸也有犯糊涂的时候。” 段烁不理他,又开始自动屏蔽掉季衡的声音。 下课,见身侧的人要走,季衡伸手拉住他的书包肩带,恳请道:“你都送我一瓶饮料了,你就好人帮到底,你帮我看看这次期中考试的卷子。我错太多了。” 段烁站在原地,手却在暗地使劲,想要抽回自己被抓住的书包肩带,神色有些着急。 见他执意要走,季衡只好松开手,道:“行吧,你有事急着回家,那我就不麻烦你了。” 他闷闷地准备开始攻克难题,却见刚才神色着急的人平静地坐在他的身侧,手上拿着一支红笔,看向他。 季衡心里一喜,双手将试卷捧上,正准备欣赏一下段烁的讲题技能,却不曾想收获了一张错题边上写着思路和知识点的试卷。 季衡都能看懂,但还是忍不住道:“你是不方便说话吗?” 段烁动作一顿,答道:“能说话。” “那你刚才开口讲不就好了吗?”季衡对他起了好奇心,又问,“你是不是天生就不爱讲话啊?” “没。” “那你多说说话呗。”季衡转着手上的笔,看着他收拾文具,“你声音也挺好听的,哎,你是不是还不知道我名字,我叫……” “知道,你叫季衡。” 段烁说完,背上包离开。 季衡苦恼地看着他离去,心想:“这人怎么这么奇怪,看着冷冰冰的,却又会给人汽水安慰。” 84. 原谅 五月暖春,傍晚时分。 几个篮球场渐渐空场季衡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冲着一个个往篮球场门口走去朋友,道:“你们就这么着急回家吃饭啊!” “是啊,季衡,你有空你就多练练球技吧!” “谁球技差你心里没数啊!”季衡毫不客气地反击,然后站在篮筐下,思索着是继续练习还是回家吃饭,余光却瞥见拦网外面的一个身影。 他定睛看去,就见段烁背着包,错开目光扭过头去。 霞光铺了满地,篮球场外的少年站了很久。 “段烁,你来不来打?我们两个人练运球。” 段烁脚步顿了顿,低着头继续往前走,答道:“我不会打球。” 不会打球还在旁边看那么久,季衡心想。 他大步赶上去,拦在段烁身前。 段烁抬眸,握紧了书包肩带,脚步匆忙地想要往另一个方向走。 “不是,”季衡觉得有趣,“你往教学楼走干什么?你实在不想打我又不会强迫你。还是说……你躲着我?怕我?” 段烁停下,面无表情道:“我没有。” “那要不要一起打球?不会我教你啊。” 段烁没有答话,迟疑地看向他。 季衡将球递到他的面前,笑道:“那……给个面子?” 那句话触碰到段烁回忆中的某个碎片,他接过球,顺势将背包放在一旁。 季衡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理,单纯觉得教一个学霸打球非常有面,于是恨不得从拿球教起。 但没想到段烁站在三分线上,在他刚说没两个字时就将手中的篮球脱手,季衡呆愣地看着篮球划过一道抛物线,随即正中篮筐。 甚至连篮板都没碰到。 季衡干笑两声:“你怕不是连抛物线都算好了吧……你下次拒绝别人的时候,可别再说你不会打球了。” “会投篮,”段烁捡回球,“但不会传球。” “传球不难,你想办法用手把它抓住就行了。” 段烁的喉结滚了滚,长睫垂下:“那要是那种往脑门砸的球呢?” “往脑门砸只会是巧合吧,很近且没有阻碍的情况下一般是不会……” “就是很近且没有阻碍的情况下。” 季衡觉得古怪,咕哝出声:“那这和打人没区别啊。” 再向段烁看去,季衡只见他眼神忧郁,没什么兴致继续投篮。 “这是哪门子的文艺青年啊?”他心想,“好好的怎么就又不开心了。” 季衡上前,宽慰道:“反正,我是不会这样传球给你的。你跟我们打,我们都不会这样传球,你大胆打就是。” “真的?” “那当然,你之前说的那种打法根本就见不到,近距离传球根本不会这样。近身战我熟,我教你怎么应对。” 季衡拉着段烁聊了一路,恨不得将自己压箱底的技巧全都交给他。 等走到自己家楼下,季衡才发现不对劲,他刹住话头,看向听得认真的段烁,问:“你家也住这儿?” 段烁摇摇头。 “那你一路跟过来也不打断我?” 段烁没有答言。 “你们爱学习的,听人讲话也跟听课一样认真。我家到了,就这栋楼那个窗户,我家。”季衡朝楼上指着一扇亮着暖黄色光茫的窗户,“有空来我家玩。” “好。” “那你家住哪?” “住……隔壁小区。”段烁说这话时,眼神稍稍躲闪。 “那还挺近的,说不定我们路上就能碰到。”季衡没注意到他的心虚举动,“以后要是我遇到不会的题,我问你你不会不耐烦吧?” “不会。” “这年头像你这样好的朋友不多了,”他朝着大门走去,回头道,“走了,拜拜!” 灯下,段烁的眼睛很亮,等季衡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他才离开。 …… 后来,两人熟识得很快。 季衡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每天都能遇见段烁,无论他起早或是起晚。 每天上下学这么一走,不过一个星期,便已经交谈自如。 六月份的一天,天已大亮。季衡匆匆忙忙背着书包冲上绿道,却发现段烁竟然还站在路口等他。 “我天,段烁,你没等到我你就先走啊,这次肯定要迟到了。” “没事还有十五分钟……”段烁不着急地低头看表。 “是你还有十五分钟,我们班要求早到五分钟,快点了,别看时间了,”季衡一手拿着早餐,另一只手抓着段烁的手腕开始狂奔。 可被抓着的那只手格外叛逆,就是不肯好好任他抓着,拼命地往回抽。 “段烁,你别跟我对着干啊,现在什么时候了,要迟到了你还不快跑……” “季衡,你松手。”段烁喘得厉害,手心发冷。 季衡连忙松开,就见段烁一只手扶着一旁的电线杆,同时防备地看着他,往后退了一步。 段烁体测不是满分吗?这才跑了多远?季衡心想。 “怎么了?”季衡不明所以,“我抓疼你了吗?” 段烁抿唇,没有动。 “来,我看看……”他上前一步,段烁便往后撤了一大步,眼中的防备更甚。 季衡想不明白,刚才他不就是抓了一下段烁的手腕吗?为什么现在段烁要拿防备敌人的目光看他? “行,但你好歹答我一句。”他无奈摊手道。 段烁的脸上泛着病态的白,他垂下眼眸,轻声道:“没事,你先走吧。我今天不太舒服,跑不了。” “没事吧?”季衡又忍不住上前,段烁直接放弃了电线杆,与他保持距离。 “我又不会吃了你,你过来。”季衡无语道。 “真没事……”段烁看着自己的手腕,闭上眼,“我一会儿就好了。” “你别逞强啊,实在不舒服你就回家啊。” 离开后,季衡心里还是感觉不对,到了学校后心里还记挂着这件事,便去段烁教室找他。 段烁出来后,季衡先是细细地打量了他一番,直到段烁被看得不自在了才开口道:“你现在又挺正常的。” “……” “ 我这人一着急就喜欢动手动脚,手上力气也没个轻重。”季衡温声解释,“今早我是拽疼你了吗?” “跟你没关系,我今早……” 季衡在段烁低头想理由的时候又上前抓住他的手腕,疑惑地自言自语:“我应该也就这个力道啊,这也不是很……” 感觉到段烁又在一脸紧张地下意识地抽回,季衡稍稍使劲不让他抽回,问:“这样抓着你很疼?” “没,我……” “看来你之前的好朋友不喜欢拽你的手。”季衡自己想了一个解释,松开手,“好吧,也正常。你习惯就好,我又不是人贩子,要拽着你把你卖了。” 段烁则没有季衡的那种轻松,半信半疑地凝视着面前的人。 “干什么?”季衡觉得好笑,“你真觉得我是人贩子啊?” “没有。” 肩膀被人不轻不重地一拍,段烁的肩膀一颤,抬头却见季衡笑道:“那我走了。” “好。”段烁尝试用笑容回应他,却笑得僵硬。 季衡忍俊不禁道:“行了,笑得比服务员还假,不想笑就别勉强。” …… “以前,”季衡抬头,望向头顶深绿色的树叶,“段烁他……在一开始的时候就没有对我说过真话。” 程霁想了想自己一会儿要去的地铁站名,和季衡要去的那个整整差了一站。 “段烁他……跟你不顺路?”程霁疑惑道。 “对啊,完全是两个方向,他每天要走差不多两公里。”季衡说着说着便笑了,“我打趣他是不是把我当人贩子,说自己家地址都不敢说真的。” 两人间静了片刻。 马路边,汽车在面前驶过,溅起地上小小的水花。 “可如果我是他在经过那件事情交的第一个朋友,”季衡的笑容消失在唇角,闷闷道,“那他的欺骗只是为了保护自己。他本来就是不信任任何人的……包括这一次,其实就是怕我去找魏弈风,让他陷入更加不利的局面。” “不是为了他,段烁应该是怕你被报复……”程霁向季衡提及,“他跟我说,不让你掺和进来比你们之间的友谊要更重要。他应该是担心你会经历和他一样的事情……” 绿灯亮起,季衡稍慢两步跟在程霁身后。 等过了马路,那抱怨才彻底按耐不住:“不是,他不会跟我说吗?他多说这一句话不可以吗?他明明知道我一说气话就会伤人很深还什么都不解释!” “就那么一点点事情,他还真的以为我会像那个王八蛋一样去报复他。”季衡踢着路边的石头泄愤,“我一想到魏弈风对他做了那些事情我就生气,打断骨头那么疼……我却还要说他是懦夫,要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提绝交。现在还什么都帮不上……” 程霁心里也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季衡最后那句话惹得她心里发酸发疼。 临别之际,季衡低头对程霁道:“程霁,如果你能见到他的话……” 他稍稍顿住,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你就告诉他,对不起的话不要说了,我原谅他了。只要他还需要,我一定会帮他。” 85. 缘由 头顶的阴云织成厚被,遮挡阳光,空气潮湿发闷。 风无力地吹动着楼房前的小树,高楼之上,密密麻麻的窗户让程霁感觉自己被压在一座巨型的监狱下面。 这里没有东城区那般有烟火气,即使是周末,也只能偶尔看见行色匆匆背着书包去补课的孩子们。 楼栋门有门锁,她进不去。 程霁退后两步,吃力地保持着仰头的姿势,数着楼层,找到季衡说的那个楼层。 在地铁上就给段烁发的消息迟迟没有得到回复,她抿唇,深吸一口气,大喊他的名字。 隐约有回声传来,程霁不敢多叫,连续叫了好几声他的名字,便住了口。 她渴望头顶密密麻麻的窗子里伸出一只手,露出段烁的脑袋,看见他含笑热情地冲她招手,像分班后的每一次相逢一样。 闷雷响起,周围没有回应。 她又一连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是无人接听。 程霁执拗地仰着头,目光在那两层楼的窗户间来回扫视。半数人家的窗户是拉上窗帘的,看不见人。她不知道段烁有没有拉窗帘的习惯,忍着颈部的不舒服,等待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无望地等待着——像是自欺欺人,以为这样就能给他安慰似的。 头顶的云更密了,雷声响起得也更加频繁,周围的光线更加昏暗。 一阵疾风过,雨滴落下。 程霁感觉到头顶一阵冰凉,忙撑起伞来。 视线被大面积遮挡,段烁家住得又高,她若是想抬头查看情况就不得不淋雨。 “段烁,你在吗?”她冲着楼上大喊,喊叫声混着雨声,在她的耳畔响成一片。 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淋湿,她等不到他的回应。 她垂下头,叹气,低头给他发消息:“你是不在家吗?” 她等了三分钟,没有回复。 【下雨了,你不在的话,我就先回家了。】 程霁又抬头,景象模糊在雨中,她看不真切。 雨水打湿眼睫,没有人朝她招手。 程霁:【我今天知道了很多你的事情,那些你不愿意说的事情,那些让你不开心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所以这次,我也想帮你,想像你那样无偿地付出点什么。】 程霁:【你说帮我的目的是想让我开心。那这次,你也给我个机会,让我帮你开心。】 程霁:【如果你需要有人陪陪你,我现在还在楼下,我再等五分钟,等你来。】 消息如石沉大海,五分钟后,没有人出现。 程霁心里空落落的,被雨水浸湿的头发贴在脸上很冷,冷到心里。 她转身离去。 雨水从窗户滑落,在窗户上留下雨痕。 灰色的窗帘后,段烁从缝隙里看她,一条条消息映在他的眼底,他却没有动。 倏地,他的眼睫颤了颤,一只冷白的手将灰色的窗帘拉开,将窗户一把推开。 方才他在心中默念了无数遍“快走”,当她的背影即将消失在雨幕后,他又忍不住地想要让她回头。 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诞。 因为长时间紧攥窗帘而流血的手腕被他忽略,他只担心雨中的她能不能平安回家。 许久,他收回目光,迟钝地感觉到手腕的疼痛。 他坐在书桌前,搬出药箱准备重新包扎时,窗外一阵风吹进房间,桌上的日记本翻动。 段烁抬眸望向日记本的内容。 【2025年11月16日星期日晴 这篇日记写下的时间是11月18日。 有时候,人的意志是不受自己控制的。 我没有要自杀,只是他们都不信。 但其实,和被群殴比起来,割腕也不疼的。 只是很奇怪,明明是我可能会离开他们。但在那一瞬间,我觉得是他们都离开了我。心里像是被挖了一个大洞,又空又疼。】 雨水打湿窗帘,寒风灌进房间。回忆被翻动的日记本带回六天前那个充斥着浓烈血腥味的下午。 段烁从无人的小巷起身,像一个机器人一般完成买菜这一既定的动作。 他感觉自己好像在那时从痛苦中突然抽离,平静理智到一个奇怪的境界。 他记得今天段仁说要回家,好像还说明天请假要陪他出去走走。 段烁记得自己计划是要给他炸段仁喜欢吃的鱼块,他也这么做了。在灶台前忙碌了半个小时,他打开油锅准备炸鱼。 炸着炸着突然发现有些鱼块太大了,他又拿刀去重新切,裹着面糊的鱼滑滑的,指尖稍稍用力,鱼身滑开一段距离,那刀便落在了他的大拇指上。 很快,血从裹满面糊的指尖冒出,他呆呆地盯着那鲜红一点点扩散,那被强行缩小成一个点的恐惧也像那鲜红一样扩散。 握着刀的手微颤,他忙放下刀,冲洗手上的面糊。 他尽量不看那伤口,面无表情地继续炸鱼。 “如果……我不怕血了呢?”段烁的思绪却早已飘远,“如果,我不怕那种疼,我能面无表情地看待那件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再害怕了?” 他尝试低头看伤口,目光却在触及鲜红的那一瞬下意识地回避,几个片段在脑中飞速闪过,引得身体轻轻战栗。 脑子里,一个想法缓慢成型。 他关了火。 他给段仁打电话。 “喂,爸,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我已经准备下楼了,很快就到家了。”段仁语气轻松,“你呢?我好像听见油锅咕噜咕噜冒泡泡的声音。” 段烁闻言,看向油锅中靠着余温煎炸的鱼块:“在炸鱼块,等你回来应该还是热的。” “那你这么说我就要赶着回来了,怎么今天突然想着要炸鱼块?” 段烁被他快活的情绪感染,扬了扬唇角:“这一周妈出差,她不喜欢吃鱼,但你又很喜欢,所以就帮你炸了。” “你心里高兴?”段仁问道,“我听见你笑了。” “我……”段烁视线下移,定格在那个伤口上,朝着厨房角落挂着的那一排刀走去,“高兴啊,不用上学,可以好好睡觉……” 他伸手抚过一排排刀柄,最后选了最小的一把水果刀。 握着刀柄的手微颤,他感觉自己的手心在一点点变冷。 段烁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我还可以跟你出去,甚至明天还可以去校门口好好炫耀一番,看看他们有几个要托我给他们买好吃的。” “是吗?”段仁还没察觉出异常,“那你还挺过分的,不怕你朋友气得在围墙边跺脚啊?” “生气就生气吧……他们会记得我给他们送东西的好的……”段烁坐在沙发上,手颤抖得更加厉害,“你好好开车吧,我先挂了。” 挂断电话的那一刻,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信息。 他每隔五分钟定了一个闹钟,还算好了段仁回家的时间。 他抬起手腕,刀刃轻轻划过,冰冰凉,那沉静得和死水一样的心湖泛起波澜。 “不像。”他低喃,余光瞥见自己身上的大衣,心中了然。 他脱去身上的大衣,寒冷包裹着他。 脑海中浮现了那个蜷在巷角的男孩。 他坐在地板上,脑袋靠着沙发,熟悉的感觉一点点浮上来。 发灰的眼睛盯着那手腕,对准静脉,像方才划破鱼的肚子一般,毫无波澜地划开一个口子。 “是不是……”他自言自语,“是不是现在的我重新体会一遍,克服它,我就不会再害怕了?” 暗红色的血液缓缓流淌,滴落在白色的瓷砖上。随着心跳一股一股冒出 ,视线里仿佛只剩下那暗红。暗红色的滤镜浸染了周围的一切,空气中的血腥味让他回到六年前巷子里的场景。 喉头的血腥味很浓,咳嗽很疼,咳出很多血。 他抱住自己,眼泪也洗不掉那流进眼睛里的血。他拼命地喘息,喉管还因为方才的窒息而痉挛。他的求救声在空荡的巷子里回响,隐约还能听见围墙后面的欢笑声。 只是都和他没关系了。 他的视线朝一旁移去,那个浸在血里的电话手表让他心里的希望亮着火星。疼到颤抖的手指一遍遍地打着电话,却都无人接听。一阵阵忙音拽着他的希望,像那西边的太阳,往下沉,沉进黑暗。 耳边像是有浪潮声,隆隆的,他什么也听不见。 心里绞痛,像是有人用手将那些美好的回忆剥离。他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疼。 他隐约听见那男孩在说话,只是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被抛弃在世界的角落,他不抱任何希望地想要一了百了。 他第一次那么认真地思考死的问题。 死了以后,是不是心里就不会再那么难过了?是不是也不会那么疼? 他还想往那个场景深入,可一切却模糊了。 再看清时,已经是满地的鲜红。 他看向手中带血的刀刃,重复想着那时的自己想的那个问题。 死了以后,是不是心里就不会再那么难过了?是不是也不会那么疼? 好像是的。 他现在就不是很疼。 只是心里疼。 疼一会儿就过去了。 他拿起水果刀,对准自己的动脉,刀刃贴上皮肤的那一刻,他却顿住了。 今天早上,段仁开玩笑地说让他别做傻事。 他答应了。 这算傻事吗? 他只是想战胜那段过往。 不对。 他是要战胜那段过往的。 血液从身体流出,那种濒死感捏住了他的生命。 他想战胜它。 一阵后怕涌来,手中的刀应声落地。 他觉得困,身体像是被海水包围。 他被浪潮裹挟着狠狠拍打在礁石上,一阵一阵的痛苦涌上来,想象中,他们一个个抛下他离开。 他闭上眼睛,昏昏沉沉地跌进更深的深渊。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他只知道自己没有成功,那心里的难受只增不减。 混沌间,有人叫他的名字。 他吃力地睁眼,身上没有那么冷了,他被两件厚外套紧紧裹着,他被人抱着。 手腕被一直大手用纱布紧紧地握着,耳畔发颤的喘息声很不规律。 “没事了……” 段烁感觉后脑勺被人温柔抚摸着,他靠在一个人的肩上,那种被抛弃的感觉从他的心上慢慢卸去。 “为什么,段烁……”段仁的声音带着哽咽,“你骗我。我出门前,你答应我不做傻事的。你看看你现在在干什么?” “段烁,我以后绝对不会再相信你半个字……”他颤抖着牙关,将段烁抱得更紧,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滴落在他的后颈上,哭声似乎再也遏制不住。 “那你……”段烁抿了抿发冷的唇瓣,声音几乎到了听不见的地步,“松手吧。” 空气静了一瞬,段烁感觉自己被抱得更紧了。 “段烁!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不会松手……”他深吸一口气,“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 段烁靠在他的怀里,望着满地的血迹,都在书写着他的失败。 “对不起,爸……”他轻语,身上再没一点力气。 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脑海中巷子里的场景被潮水冲刷,辨识不清半分。 他寻不着恐惧的根源。 86. 偶然碰面 从回忆中勉强脱身,外面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大门被打开,段仁放下钥匙,鞋都没换就来到段烁的房门前。 看见他好好地坐在那里,段仁松了一口气。 “怎么不开灯啊?在看书吗?”段仁将房间的灯打开,“今天想吃点什么?出去吃也行。” 段烁将日记本合上,双手搭在上面,不应声。 段仁走到段烁的身后,发现桌上带血的纱布,眉头轻拧,问:“怎么又出血了?” “没什么。”段烁把桌上的纱布扔进垃圾桶,“今天收拾书本,用力过猛,把伤口扯开了一个小口子。” “所以,今天想吃什么?” “不想吃东西。”段烁起身,往床上一躺,“想睡觉。” 段仁望向他,伪装出来的轻松神色出现了裂缝,他蹲在段烁床边,伸手抚摸他苍白的脸颊:“你心里要是不高兴就说出来,哪怕是对我的埋怨我也一并受着。” “要是去上学让你觉得压抑,那我们就先暂时不去了。二中压力大,我们可以转学去普高,只要你开心,高考是什么结果都无所谓。” “我想说了,我自然会说的。”段烁答道。 段仁走后,段烁跌入沉沉的梦境。 梦里的场景浸染着血色,他再次惊醒,醒来已是深夜。 他起身坐在书桌前,随手翻动桌上的日历。 1月的日历本上的一个日期,程霁的生日被他用红笔圈着。 他想起今日自己的爽约,眉眼低垂。 以后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到学校。 他盘算着该送她什么礼物,心里却有个声音重复着骂他懦夫。 那退缩的心理搅得他心烦意乱,一味的贬低让他觉得自己与尘埃无异。 小乐不会是他,他好像也没什么价值存在在她的身边。 手肘移动,无意撞到了放在桌上的玻璃杯。 一声脆响,玻璃杯摔成碎片,他的手无意识垂下,手背被碎片划出了一个口子。 血珠冒出,他拧眉用纸巾按着伤口。 “什么都能搞砸。”他喃喃自语,“段烁,真不知道你还能干什么。” 动静吵醒了段仁,他忙夺门而入,见段烁盯着碎片发呆,小心地上前。 段烁一惊,一副被吓到的模样。 “没事,只是碎了一个杯子,你好好坐着,我去拿扫把。” 段烁听见段仁很急的脚步声,心里颇不是滋味。 段仁站在门口时,就看见段烁单手拿着一块玻璃碎片,听见门口的动静,抬头看他。 “段烁,你在干什么?”段仁声音不稳,一脸紧张地看着他。 段烁像是恍然醒过神来,发灰的眼睛里汇聚起一点光,他茫然地看着自己手里的玻璃碎片,又看看段仁。 “我……”段烁眼神躲闪,“我是想帮你捡起来……你别想多了……” 段烁说着,手上却不自主地将碎片握住,而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般,还在收紧。 “段烁!”段仁不顾脚下的碎片,握住他的手腕,安抚着他的情绪,“别紧张,放松……别看手心,闭上眼睛……没事的,只是出了一点血。” 他从段烁手里夺过那个碎片,迅速扔到一旁。 段烁表情呆滞,还没从刚才的动作中反应过来。 段仁抱住他,抚摩着他发紧的脊背。 “别去伤害自己,会疼的。”段仁强忍不安,耐心道,“你感觉不到疼吗?” 房间里很静。 段仁将他抱得更紧:“段烁,你告诉我吧。别总想着一个人去克服,我会陪你的。我不会扔下你的。” “我……”段烁着急地想要解释,“我刚才没有主观上地想要去拿那块碎片,但是我……” “我就走神了一会儿……”段烁垂下眼睫,话语微顿,声音小了很多,“我好像是生病了。你带我去看医生吧。” 台灯的光芒被地上的玻璃碎片折射,碎成一地纷杂。 段仁闭了闭眼睛,答应道:“好。” …… 四天后,二中校园。 程霁勉强扶着墙从操场缓缓地走回教学楼,心里暗暗抱怨自己膝盖上的伤怎么好得这么慢。 她慢吞吞地上楼梯,却在这时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在楼道响着。 “你带好手表,我去跟主任说事情。你就坐在这个书吧这里,一会儿我来找你,行吗?” “嗯。” 回答的声音有些耳熟,她加快脚步上楼。 可等她上去,楼梯口的平台上没有人,她又忙忙地走到走廊上左右扭头查看。 午后的阳光下,一个单薄的背影停在了高二六班的后门。他迟疑地朝教室里面看去,发现没人后才继续往前走,轻车熟路地找到一个储物柜,转过身来,打开柜门,放了一管粉色的糖进去。 他戴着黑色的口罩,穿着黑色的风衣,一身黑的打扮与季衡描述中的段烁基本无异。 段烁站在储物柜前,拉开柜门盯了好半晌才垂下眼眸,关上柜门。 程霁不顾膝盖的疼痛,小跑着上前去。 段烁闻声朝她望去,看见是她,下意识地转过身想要逃离。 “段烁!” 闻声,段烁迈出的脚步又缓缓收回。 程霁见他不转身,只好费劲地绕到他的跟前。眼前的人看向她的膝盖,想说话却又闭上了嘴。 两人对望许久,程霁才主动打破这种沉寂:“你……的伤好点了吗?” “头上的伤,没事了。”段烁错开她的目光。 “那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手机坏了。” 程霁觉得离谱,见段烁执意不开口说真话,她只好直白问:“那为什么不开心?” 段烁一愣,不回答,发灰的眼睛看向别处。 “我听说,你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你可以不告诉我。但这个问题,你不要口是心非。”程霁凝视着他,认真道。 段烁的心思被看穿,他一只手插进裤兜,尽力伪装成无事发生的模样,用苍白的话掩饰:“我没有口是心非,没有不开心啊。你担心我自杀?还跑来找我?我怎么会,我们认识这么久,你觉得我是那样的人吗?” 程霁见他说得一脸轻松,表情更加凝重。 “那些照片我也看了,很拙劣嘛。魏弈风跟我私下有仇恨的,你也知道,他传的话不可信的,那些照片都是假的……”段烁笑笑,弯腰凑近道,“小程老师皱什么眉啊?你不信我吗?” 程霁抓住他话语中的漏洞,道:“我刚才可没说我上周末去找你了。所以你看见信息了?” 段烁敛了笑,自知理亏,低头保持沉默。 程霁见他倔得不肯开口,伸手温声道:“你说是我想多了。那我看看你的手腕。” 段烁自然地伸了没受伤的那只手,程霁径直去扯他另一只手的衣袖。 段烁躲闪,又遭嗔怪:“你不心虚你躲什么?” 见程霁神情严肃,段烁抿了抿唇,把手背在身后,闷声道:“我心虚还不行吗?”< /p>“段烁,我看看。”程霁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伸出两只手,请求道。 段烁撞进她泛着柔光的眼睛,又回忆起运动会那天忍不住沉迷的感受,心里发酸,抗拒道:“没什么好看的,别看了。” 可是他的手却没有背在身后了。 程霁察觉到他的动摇,直接上前,双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上方,将他的衣袖小心挽起,映入眼帘的便是他被包扎得严实的手腕。 她又轻轻引导他打开手心,便又看见那细小的割伤,回忆起照片上的鲜红,她蹙眉问道:“疼吗?” “疼什么,不就不小心被刀划了一下……”段烁的声音越来越小,也越来越心虚。 程霁用指尖轻抚纱布,抬眼道:“说实话。” 段烁的声音带上点颤抖,极轻声道:“疼。” “心里还难受吗?” “嗯。” “这次怎么不说谎了?” “你都知道了。”段烁缓慢地抽回手,“我本来……不想让你看见我这个样子,但你还是看见了……” “没有人,”他的声音添上伤感,“没有人会喜欢我这个样子的。” 程霁望着他,摇摇头,缓缓靠近,发丝擦过段烁的下颌,道:“我想抱你一下。” 段烁眼睫不安地颤抖,刚想婉拒,但程霁没给他考虑的时间,张开双臂拥抱他。 “段烁,我觉得跟你比起来,我不算会安慰人。但我觉得拥抱是最让我感觉到安慰和依靠的方式了。它让我感觉到被在乎,我也想让你感觉到被在乎。”程霁环抱住他的腰身,柔声道,“我抱你一下,然后你以后都别那么想了。” 段烁抬手,回应着她的拥抱,手臂一点点收紧。他用脸颊贴着程霁的耳朵,心里的那些灰暗冰凉化成了说不出口的酸涩。 “你今天怎么来学校了?”程霁保持着拥抱姿势,问道。 段烁嗫嚅着嘴唇道:“因为怕你没糖吃,我就跟我爸来了。” “那你爸又是来干什么的呢?” “他……”段烁顿了顿,“他就是来处理运动会那件事情,今天刚好有空所以他就来了。” 似乎是担心抱得太久,段烁有些不舍地松开,程霁重心有些不稳,忙扶住一旁的柜子。 段烁伸手指了指她的膝盖,低声问:“怎么伤的?是不是下雨那天……” 程霁见他提及此事,有意道:“你还知道是下雨那天啊……” 感觉到程霁话里的责怪,段烁解释道:“我当时没法下来见你……” “那就说明你当时在家里,是吗?” 段烁像做错了事情的孩子垂下头,小声道:“我在家,但……” 手表的振动声传来,段烁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接通电话:“喂,爸,我去上了趟洗手间,我现在在回去的路上……” 程霁见状,抓住准备跑路的段烁,用口型道:“下次你要答应我出来见我。” 段烁挂断电话,委婉道:“下周要二段考了……” “我又没说具体时间,反正你先答应我,以后不许这么晾着我。”程霁想起一件事,忙又道,“季衡说,他原谅你了,说如果你需要他帮忙,尽管开口。” 段烁的眼睫颤了颤,又错开程霁的目光,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段烁见她走路一瘸一拐,心知伤得不轻,便答应下来:“我答应你……那个伤,疼吗?” “疼,所以不许晾着我了。知道就快去吧。”程霁轻轻推了推段烁的肩膀,催促道,“别让你爸等急了。” 87. 指点迷津 二中高中部笼罩在暖阳的光芒下,前几日的阴冷潮湿被驱散。 教学楼下的羽毛球场再度热闹起来,走廊上放松的学生们伏在栏杆上,望着楼下竞争激烈的羽毛球对决,不时掌声雷动。 程霁站在走廊上晒太阳放松之时,余光瞥见不远处的主任和孟源鹤并排站在教室办公室门口的栏杆旁,与走廊上的大多数同学一样,看着楼下的羽毛球场。 只是两人面色凝重,孟源鹤脸上流露出一瞬的震惊和不解的神色。 由于心里记挂着段烁,程霁稍稍挪动脚步,尽量往他们那边靠近。 “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了吗?”孟源鹤不理解地看向一旁的陈主任,眉间褶皱显现,“是家长对那件事情的处理不满意吗?还是说……” “这次家长只是过来问问退学所需要用的资料和走的流程,我们问起的时候他只说段烁同学现在心理状况不是特别好。”陈主任揉了揉眉心,然后颇为无奈道,“还有,在提起那个打伤段烁的同学时,家长的反应特别大,简直是指着鼻子骂我们校方让这么一个档案有污点的学生过来。” “档案有污点?”孟源鹤心里也为段烁抱不平,“那不是刚好用这么一个借口把这个关系户劝回原校部,凭什么要拖一个卓越班的同学下水!” “家长那边表示,他希望我们能妥善处理那名学生,但是段烁同学这边,他不想让他继续本学期的学习了。他也不同意休学的解决办法,决定看情况转学。” 孟源鹤气不打一处来,烦躁地转过头去,拧眉道:“段烁的资质不错,完全是冲击清北的好苗子。学校如果真的为了这关系放弃他,我第一个不同意。” 程霁闻言,心情焦灼。 她抿唇,两只手不安地搭在栏杆上。 到底是家长不同意,还是段烁他自己就…… 程霁不知如何是好,一方面觉得段烁确实应该远离魏弈风,但另一方面又私心不希望他转学离开。 她脑袋中一团乱麻,闷闷地走到储物柜前准备找下节课需要的书本,目光却先触及到那管粉红色的糖。 她垂下眼眸,伸手将那管糖握在手心,手指无意识地来回抚摸。 她要……找段烁出来好好谈谈。 …… 周六傍晚,街心公园的小道上人来人往。举着风筝的小孩、手挽着手的情侣、聚在一起散步的朋友…… 程霁坐在公园最角落的长椅上,不时朝着小公园的入口张望。 她处在这热闹一隅,手指不停刷新着聊天,渴望刷出段烁发来的一条新消息。 夕阳西沉,终于见到一个缓步朝这里走来的身影。 程霁起身,悬在心上半天的担忧终于消散,她迎上去,打招呼道:“段烁,你来了。我出发前才收到你说要来的消息,还以为你不来了。” “答应了你的事情,我能做都会去做。”段烁的兴致不是很浓,他躲着程霁的目光,坐下。 程霁努力和他拉近距离,主动问起他的近况。可段烁却低头不语。 望着他低垂的眼眸,记忆中的那个阳光活泼的他像是藏起来了,他眼底那份积极、活跃的柔光不复存在。他像一只被所有人抛弃的小狗,却又防备着人的靠近。 程霁觉得心疼,望向他放在长椅上的手,小心地伸手用小拇指轻轻去勾,想引起他的注意。 段烁先没反抗,但犹豫片刻后又收回手。 “你先回答我,那天你为什么不下来见我?”程霁直接开口问道。 段烁抬起头,黑眸翻涌着忧郁,他的唇角微动:“我不知道怎么见你。” “我还是……过不去那个坎。”段烁错开目光,深吸一口气,稍稍坐远,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淡漠的笑,自嘲道,“都多少年了,多大点事……” 程霁听见他用这么贬低的口吻说他自己,心里就难受得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拳。她见段烁轻轻拾起椅子上的一片布满深褐色斑点的深绿色树叶,捏着叶柄,眼底暗涌着不明的神色。 “恐怕这世界上再没人像我这样,因为这点事情整天躲躲藏藏。”他轻叹一口气,道,“你不该来见我的。下周就要考试了,你不是一直担心自己没法留在六班吗?” 程霁刚要开口,就见段烁紧绷着脸,克制着什么,将头别过去,声音有些无力:“回家吧,趁天还没黑。” 一阵风过,卷起地上的小小尘埃,远处泛黄的秋草发出窸窸簌簌的声音。程霁蹙眉,目光坚定地强调:“段烁,我说了我是来找你聊天的。” “你也看得见,关于考试,我真给不了你什么补习或者是建议了……”他不看她,目光落在那即将沉入地平线的夕阳。 他的神色又冷漠了些许,似乎还要再说,程霁便打断他那没完没了的想要将她推开的话:“可我不是来找你要东西的!” 段烁瞥了她一眼,又保持着方才的疏离。 程霁主动朝他那边挪去,认真道:“经过一个半小时的车程,我都来见你了。所以你还不明白吗?考试没有我想见你这件事情重要,更没有你重要。” 段烁的长睫轻颤,淡金色的光芒洒在他的眼底,化成碎片。他缓缓转回来,没有与她对视,而是将目光落在她的手上,轻声道:“我这种人不值得你看得那么重要,也不值得你牺牲掉一些对自己有利的事情来……” “你值得。”程霁打断他的话,争辩道。 段烁怔然掀起眼皮看她,灰暗的眼睛亮了一瞬,又垂下眼睫,光芒融进湿润,他扯着唇角,低语:“值得?你还不明白吗?” “嗯?” 段烁心里最后的伪装被撕碎,他站起身,对她说话时也少见地激动:“我就是个胆小鬼,我一看到魏弈风我就总是想起我那件事情!程霁,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好。” “没有的……” “我这种人一辈子就只能不停地逃离,你没发现吗?”段烁后退一步,言语带着刺。 程霁见他眼眶越来越红,恍 然觉得这场景是那么熟悉。 很多年前,她也用类似的话用力地推开他。 那些无需多言的理解,那些心有灵犀的共鸣…… 段烁和她那么像,在被人窥见最狼狈的模样后,就会违背自己的真实想法,竖起尖刺驱赶所有人。 “你不是胆小鬼。”她一字一顿道,“你不是。” 程霁说着想要上前,可段烁却后退两步,似乎是不想再让那伪装被撕开得更加彻底。 “你不是怕魏弈风,不是怕血。就好比有人怕黑是怕突然有鬼钻出来,你怕他是因为你怕那种一个人缩在角落时无人帮助你,好像被所有人抛弃的感觉。” “你怕被抛弃,你不敢去找季衡解释,就怕他会再次把话说死跟你保持绝交。”程霁顿了顿,见他耷拉着唇角,收起了身上的尖刺,温柔地提起那件事,“你怕我也离开你,所以那天在医务室门口,你那么慌张地过来找我……” 段烁感觉罩在心上的迷蒙雾气被几道阳光照射,缓缓散开。 “段烁,其实我也不是怕黑,我只是觉得晚归的孩子都有父母来接,而我没有人来接。一旦天彻底黑下来,我妈妈回去就会埋怨我。那盏坏掉的路灯下的老爷爷让我害怕,他的眼神让我觉得不安。以后一黑下来,我就想起那种感觉,总觉得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会有人用那种抓小孩的目光看我。” “所以我们怕的不是事物本身,而是那种因为迷茫和无助产生的孤独。它的可怕之处就在于它是个摸不着的东西,在彻底弄清楚之前,每一次反击都像一拳打在空气里。” 段烁第一次听见有人将他躲避了那么多年的事物讲的如此明白。 “也许那天去医务室的路上,你真是随口一说,但你就恰好说到了点上。”程霁再一次朝他靠近,这一次他没有躲闪,甚至在憧憬着她的靠近,她继续道,“有人牵手接回了那个怕走夜路的我,也应该有人去扶那个男孩走出窄巷了。” 暮色模糊了远景,程霁的眼里朦胧着如黄昏落日般的柔光,好像能主导他行动一般,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段烁,我想成为你扶走出窄巷的许多人中的一个。就像你说的,如果走夜路的时候有人牵你的手,你能感受到陪伴、鼓励和温暖。也许一次,也许两次,也许很多次,以后哪怕再黑你就不会害怕了。我想,这是一样的。” 两人对视良久。 太阳坠入地平线,路灯仍未亮起,程霁在昏暗中朝他伸手,说着那晚与他相类似的夹杂着私人意图的话:“牵上试一试,说不定就不怕了。” 最后的倔强和自卑土崩瓦解,完全卸去伪装的他、伤痕累累的他,第一次尝试去够那想象中无数次渴盼出现的手。 他牵上那只手后,什么也没想,恼人的顾忌都听话地销声匿迹。 他只是单纯地想由这只手一直牵着走,去见怎样的风景,去何方,都无所谓。 是这只手就好。 别松开就好。 88. 踌躇 程霁牵着段烁走到他家楼下,对他道:“快回家吧。” 段烁的手却没松开,盯着她看了好半晌,才道:“我送你回家吧。” “那你回家会很晚了。” “没事。你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我送你。” “无论程霁这么推辞,段烁都不肯妥协,那只手也没有要放开的意思,她只好由他牵着。 回家的路上,两人的交谈很少。程霁抬眸是,却总能对上他盯着她发顶失神的眼睛。 地铁上有些热,程霁想抽手回来擦擦手心沁出的汗水,可那只大手却在刚抽回时突然发力抓住她的手,像在抓一棵救命稻草。 那力道很快又卸去不少,段烁低垂着眼睛向她道歉,手却慢了两拍才缓缓松开。 程霁见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又重新朝他伸手,轻声道:“没说不牵了。” 两人刚牵上,程霁的电话就响起。她接起电话,那头的好朋友却聊个不停,程霁习惯性地想用另一只手拿地铁卡,可这次却被段烁牢牢抓着。 后者似乎是因为她先前地那句话有了底气,把目光错开看向别处,像是没注意到她的为难。 更像是让她二选一。 程霁从他力道的变化能感觉到他的心虚,挂断电话后,没忍住打趣道:“松开一小会儿都不行?” 原以为他会像平时那样赖皮说她说话不算数,可程霁却能感觉到他一点点松手,脸上时易见的难过。 他把她的话当真了。 “段烁,你听不出那是个玩笑吗?”程霁去扯他的袖子,“你这么怕我会抛弃你?” 段烁没有回答,只是顺势又重新牵上她的手。 两人出地铁站后经过一条美食街,段烁低头看表,问程霁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他们走进面馆对坐吃面,水汽氤氲中,她抬眸去看低头吃面的段烁,复盘着这几次试探他都没有明确的回应。 牵着手,却又时时在躲闪。 她一时间看得有些入神,直到段烁抬头与她对视了好几秒她才错开目光低头吃面。 段烁也因为她那目光搅得心乱。 离开面馆后,两人的步伐很慢,但终到了分离路口。 程霁仰头,微笑着对他道;“段烁,我和季衡商量好了,我们还等你回来参加音乐节表演呢。” 段烁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是倾听的模样,却没有回应的迹象。 他似乎是想对她笑,可最终也只是唇角轻动。他也知道自己笑不出来,只好低头,松开她的手。 他想转身离开,可两只手的手腕都被握住,扭头却见程霁似也维持不住一路以来的平静。 程霁问他:“我还有机会见到你吗?段烁,你答应我会去学校见我,可以吗?” 段烁低头想着什么,眼神带着纠结。 程霁更加着急,那些在心里憋了很久的担忧在这时情不自禁地尽数吐露:“段烁,你回答我。你不要让我觉得你随时都会想不开。我很担心你,今天见了你我又担心你不把我的话听进去。” 她低头,目光落在他手腕的伤口:“我不想你一声不吭地离开我,我不想你转学,我想我们以后还能像今天这样,不用有过多的交流,只要你在就行。” 段烁第一次听见程霁这么直白地说出心里话,句句都是对他的挽留。 “我也……我也没说要一声不吭地离开你,”段烁开口道,“我不会离开这座城市,也不会不告而别。” “回家吧,程霁。”段烁望着灯下她担忧的杏眼,安慰道,“别担心了,没事的。” …… 暖黄色的灯光遍及客厅的每个角落,屋子里一片寂静。 段仁坐在沙发上,反复查看着时间,直到听见门边传来动静,悬了3个小时的心才放了下来。 他走到玄关处,正好与刚刚走进家门的段烁相逢。 “小烁,你冷吗?” “还好。” “外面气温一下子降了好几度,我还担心你身上的衣服太薄。”段仁顺着话题往下说,见段烁没什么要搭话的意思,又道,“那……吃饭吗?” 段烁手上的动作一顿,看向餐桌上精心准备的三菜一汤,再看向一脸谨慎却又难掩担忧的段仁,开口解释道:“对不起,我忘跟你说我不回来吃了……” “没关系,你就当我是犒劳自己的。” 段烁抿了抿唇,桌上的菜全是他爱吃的。明明已经过了饭点,可饭菜还冒着热气。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这么对待过了。 “我们……一起吃点吧。”段烁指着桌上的饭菜,“在外面没吃多少。” 段仁略感意外,他忙去准备碗筷。段烁驻足原地看他忙碌,眼神沉了沉。 父子俩坐在餐桌上,段烁刚刚拿起饭碗,便见段仁积极地夹了一筷子红烧鱼的鱼肚子、两块椒盐排骨放在他的碗里。 段烁微微怔住,筷子悬在半空。 “快吃啊,是不喜欢吗?”段仁见他不吃,自己也不动筷,一双眼睛只观察着段烁的动向。 “没有不喜欢,”段烁忙咬了一大口,牙根却隐隐泛着酸,他一边咀嚼,一边佯装随口提起,“你还记得挺清楚的。” “当然了,你是我儿子,你的爱好我都记不清楚还当什么爸。”段仁见段烁难得好好地吃饭,欣慰道,“你前几天在医院,基本上是一口没吃。你看你现在瘦得……” 头顶被人轻轻抚摸,段烁的眼睫垂下,遮盖住眼底的神色。 一餐饭吃了半个小时,段烁放下筷子,看向段仁。 “吃完了是吧,没事,你去休息吧,出门三四个小时也挺累的。”段仁的神色较前些天自然许多,像是真心为了他的一点点小事而感到喜悦和满足。 段烁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却没有说出口的勇气了。 柔和的灯光、桌上的饭菜、段仁愉悦的笑,都在勾起段烁诉说欲望的同时又让他不忍在这时打破这种温馨场面。 正准备洗碗的段仁动作突然一停,犹豫地转过身来看正在擦桌子的段烁。 “我觉得你……”段仁欲言又止,最后在对上段烁询问的目光时才继续道,“你今天好像突然就……没有前些天那么失魂落魄的了……” 段烁低头,继续手上的动作:“不好吗?” “好是好,但是我就是……”段仁回忆起当时段烁割腕前打给他的电话,心里一阵不安,“总觉得你好像瞒着我什么事情……” “没有,真没有。”段烁自然答道,“你想多了。” 晚上也过得还算安定,只是第二天段烁起床时便发现段仁坐在房间门口,靠在椅子上睡 了一夜。 段烁问他缘由,段仁躲闪着目光,支吾着半天说不上来一个好的理由,最后坦白道:“我就是担心你……我怕你想不开。” “那你好歹进来啊,外面那么冷……” “我不想给你心理压力。”段仁笑笑,随后又云淡风轻地支开那个话题。 段烁见状,心里要践行昨夜想出的那个计划的欲望更加强烈。 他不能再继续逃避下去了。 …… 周日下午,段仁在书房处理公务,段烁坐在沙发上看书。 后来,没过多久,段仁就搬着笔记本电脑出来,坐在沙发上看文件。段烁好几次注意到段仁用余光朝他看去,甚至上上下下将他全身都打量了一遍。 段烁眯了眯眼,放下书,开口道:“爸,你现在……文件很急吗?” “没,怎么了?” “你能不能帮我出去买巧克力?”段烁靠在沙发靠背上,望着天花板,“我就突然有点想吃甜的了。” 段仁没有答言,扭头盯着脸色平静的段烁半晌,道:“可以,那段烁,你答应我一件事情好不好?” “你说。” “你不要伤害自己,我就答应出门。”段仁说罢,又指了指厨房,“我们……还要一起吃饭……” 光线洒在段烁的半张脸上,他沉默片刻,道:“你的担心有些多余,我都说了,我不是自杀。” 段仁神色紧张:“我们不争这个事情了,你先答应我。” “我答应,不伤害自己。”段烁说罢,似乎怕段仁不相信,还扭头与他坦然对视。 段仁拿起放在桌上的外套,神色却凝重,没有多余的话语,他出了门。 半小时后,他回到家,沙发上已经没有了段烁的踪迹。 余晖洒在方才段烁坐着的地方,他的承诺、他坦然的目光还在脑中清晰。 他攥着巧克力的包装袋,指尖发颤。 在家中匆忙地找了一圈,他焦灼的目光落在玄关处段烁的拖鞋上,转身匆忙出门。 …… 与此同时,程霁刚刚走出地铁站,就见季衡忙朝她走来,问着她与段烁见面的事情。 程霁摇摇头,无奈道:“我也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我跟他说了很多安慰的话,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进去。” 季衡闻言,神情有些担忧:“我就怕他存心要把所有人都推开。” 程霁刚想再和他说说一些细节,就见季衡的手机响起,他一边为难地拿起,一边为自己找补:“我就是……有备无患,用来打听情报的……” 没想到程霁早就见怪不怪,她催促道:“快点接电话吧,别是什么急事。” “这个点打电话过来,应该多半是朋友……”季衡还没说完,一脸讶异道,“是段叔叔!” 程霁闻言凑了过来,季衡打开免提以便两人都能听见。 “喂,季衡,你现在到学校了吗?” “叔叔,我今天去得比较早,一般晚上八点前到校就好。您找我是……” “我这边,想请你帮个忙。”段仁说着,话语微顿,然后语气添上焦急,“段烁离家出走了,我找了几个地方,现在大概知道他在哪里了。离你们应该不远,一中的小学部,你们帮我去靠近北门的那一片城中村看看,可以吗?” 89. 和解 寂静的巷道里,斜阳悬在树梢,石板上树影斑驳。 巷道的尽头,是一堵残墙,墙顶长着丛丛杂草。风过,草叶摩擦,窸窸簌簌的声音便在巷道回响。 一个影子出现在石板上,缓缓朝着那无人的角落走去。 他的目光扫视围墙,最终定格在墙上发暗发黑的血印子上。 段烁蹲下身,伸手轻轻抚摸,然后靠墙坐下。 往事的一幕幕在脑海中清晰放映,这一次,他没有像平常一样去打断进程。 没有谁会打扰他的回忆。 也没有谁能阻止他与多年前的那个男孩对话。 脑海中模糊的影子慢慢变得清晰,现在的他站在楼栋后面,探头见证着那血色回忆的产生。 烟头的火星时隐时现,他听见那男孩的痛呼。 “魏弈风,我们……不是朋友吗?” “是啊。”那身影蹲下身,与男孩平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段烁。” 段烁感觉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失去了思考和共情的能力,他冷眼目睹着那场欺凌的发生。男孩的痛呼声越大,求救得越频繁,他的目光越冷,神色越淡漠。 可他心里却重新体味着同样的痛苦,感受着希望同落日一般下坠的无助。 “不就是这些殴打方式吗?”他在心里想道,“有什么好害怕的,有什么好让你哭哭啼啼的!” 无能者才蜷缩成一团,才终日逃离。 他恨透了那个软弱的自己,连回忆起来都觉得反感厌恶。 他紧咬牙关,望加害者离去后,留在墙角的那个男孩。 段烁垂下眼眸,倚在墙边,居高临下地望着抱着膝盖双肩微微颤抖的男孩。 头顶枝叶晃动,无数光点游走。 他听见他痛苦的喘息,上前一步。 他看见他满脸鲜血,又上前一步。 他感觉他眼里的光在一点点消失,一点点被血吞噬,再上前一步,蹲在他身前。 那是他第一次正眼看他。 那些厌恶和反感似乎都随着那些人的离去而一并消失在远处,他只想好好看看他,去共情六年以来被他狠狠唾弃和压抑的男孩。 这么多年,只剩名为痛苦的躯壳在张牙舞爪,他忘记了它的内核。 他也忘记了那个男孩其实什么也没做错。 他努力扬起唇角,放轻声音道:“哎,你在怕什么?” 影像继续放映,现在的他并没有改变什么。男孩用尽最后的力气求救着。 这一片荒废的古建筑区角落,注定走不出一个好心的陌生人。 夜幕降临,他看不清男孩的脸,只听见那哭声渐渐地弱了,男孩放弃了求救。 “好了,别哭了。” 段烁试探着伸手抱他,虚抱之时,他听见那几不可闻的喃喃:“你们都不要我了。” 一句话,将他对自己的伪装撕破。 那年那个走不出巷子的男孩还在心里住着,被打的时候咬牙忍泪,却在他们离开后四处张望,渴望有一个人伸出援手。 希冀随落日堕入无边黑夜后,大滴的泪珠才从他的眼眶涌出,哭了疼,疼了哭。 直到接受这个事实,然后固执地认为,没有人愿意将这个懦弱的、被人欺负的、遍体鳞伤的他接纳、理解。 于是,有了现在的他。 段烁的心里一阵发疼,他扬起唇角,对那个男孩笑:“才不是。再不济,你还有我,我现在不把你抛在这里了。” 眼前的景象逐渐模糊,他忙伸手去握住男孩的手,幻影却在那一瞬破碎。 坐在墙角的还是他。 似闹剧收尾,四周一片黑暗,寂静无声。 段烁觉得自己又变回了五年前的男孩,蜷在巷角,无望地等,却又倦怠地昏睡过去。 不知是梦中还是现实,远处隐隐有人声。 声音渐近,他们叫的,是他的名字。 …… 程霁一个人走着这条明显是三条道中最偏僻的巷道,她缩了缩脖子,电话手表亮屏的光亮明显无法完全照亮面前的路。 走着走着,面前是一堵围墙,左右两边都有路,她站在路口,左右查看。 左边巷道的尽头隐隐又光亮,显然更靠近方才的入口。 而右边一片漆黑,尽头似乎也是一堵墙。 她犹豫片刻,硬着头皮望暗处走。 “段烁,你在吗?” 程霁忐忑地扶着墙继续往前走,借着天色还残余的一点亮色,她隐约看见一个轮廓,在她的正前方。 “段烁?” 面前出现一双瞳仁映出的光亮,他在看她。 程霁走到他身侧蹲下,不确定地凑近看。 段烁躲闪开目光,道:“是我。” 渐渐适应了周围的光线,程霁便发现段烁额头上布满冷汗,模样倒还平静。 她给季衡打了个电话,让他告诉段仁来围墙这边找段烁,简单说完她就挂断电话。 段烁静静地抬头看她,程霁想要安慰却找不到词。 “这么黑也敢自己一个人来……不怕身后跟着用抓小孩眼神看你的老爷爷啊?” 程霁不顾地上的灰尘,坐在段烁的身侧,尽量用轻松的语气道:“不怕啊。黑暗的巷子尽头没有老爷爷,有的是我很重要的人。我可以在找他的路上再摔倒很多次,可是他不能出事。” 段烁轻笑两声,脑袋靠着冰凉的围墙,侧头道:“就是真出事了又怎么样?谁在乎?” “我在乎。”程霁强忍心中酸涩,“很多人都在乎,大家都在找你,段烁,现在和过去不一样了……” 她看见段烁的苦笑,那笑让她不安,她从包里翻出纸巾帮他擦去额头上的汗水,似乎想用这一举动告诉他,刚才的话不是编来安慰他的。 他望向头顶的天空,然后目光下移,望着程霁的眼睛,许久才开口道,“程霁……你再抱我一下,可以吗?” 程霁没有犹豫,张开双臂去拥抱他。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段烁当作了这世界上最后一个人,所以被他用力地箍在怀里。 “程霁……现在是梦吗?假如是梦,我想做那个永远不醒来的人。”段烁的低喃声在程霁的耳边放大,阵阵热气轻扑,她的耳根泛起热来。 空气静了一瞬,程霁感觉自己的脑中翻涌着某种强烈的感情,可她却无法辨别半分。 不知多久,她才 不太自在地从他的怀抱中抽离出来,道:“我……我带你出去吧。” 弯月半掩在楼房后面,周围灰蓝色的天空笼着一层朦胧的银色。程霁起身,朝他伸出一只手。 “牵上手,就不怕了。”她垂眸,望着笼在夜色中的段烁。 他犹豫地抬手,眼中聚起些许光亮。 “可以吗?”指尖即将相触之时,他仰头确认。 程霁握住他的手,以作回应。 段烁借力起身,两人朝着光亮处走去。 程霁微微偏头,看向身侧的段烁。许是刚哭过的原因,他的眼睛有些泛红,眼皮耷拉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视线下移,她又看见段烁手腕上那醒目的纱布,眼底的担忧又重了几分。 手心的温热真实可感,远处的灯光映在段烁眼底。 段烁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一闪,躲在了楼栋后。 他不确定地看向程霁,却见她轻轻推着自己往前走,用口型道:“去看看。” 刚走到路口,段烁便扭头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车辆在公路上穿行,喧嚣声在周遭响起。 路灯下,季衡小心地上前,眼神躲闪,却又总在段烁身上停留多次。 “干什么,过来啊。”季衡说罢,将头别向另一边。 段烁上前一步。 季衡听见动静,瞥了他一眼,不满道:“你步子那么小干什么,隔这么远是准备逃跑吗?” 段烁不明白他的想法,驻足原地与他对视。 “啧。”季衡眉头皱了皱,一边说着,一边大步上前,“给你机会了还要我主动。” 周身被温暖包裹,段烁怔愣片刻,接着便听见季衡低声说着:“我把话说得太重了,你怎么就听不出来呢?又聋又瞎。留在你旁边的那个背包的意思是,你只要给我个台阶,我就会下的……” “我……” “不要你道歉了,我原谅你了,真的。你不要觉得程霁在哄你,她开口跟你讲的时候我就原谅你了。”季衡深吸一口气,勉强笑道,“那你……别不开心了……也不要总想着那件事情。我还怕虫子呢,你怎么就不能怕魏弈风了?” 段烁紧绷的脊背慢慢放松下来,回应着他的拥抱,道:“对不起……” “我才说完不要你道歉了,你写卷子就这么读题干啊?”季衡松开手,不重不轻地推了段烁一把,而后又叮嘱道,“你照顾好自己啊,别胡思乱想了。走了。” “路上小心。”段烁站在原地,目光从季衡身上重新移回程霁身上。 季衡把他的心思看透,挥手道:“行了,程霁怕黑我拿手机给她照路,你不放心什么。” “段烁,早点回家。”程霁回头,冲他挥手。 “好。” 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尽头的繁华之中,他收回目光,扭头朝在这停放许久的小车看去。 段仁已经不知扭头看他多久,只是不下车,似乎在等他的选择。 段烁心虚地错开目光,走到车门边上。 打开的车窗使目光得以顺利进入,借着路灯的光,车座上那袋榛子巧克力映在段烁眼底。 段烁打开了车门,坐进车里。 90. 袒露 一路无言,段烁攥着手中的巧克力包装袋,只觉得段仁周围的气压仿佛都特别低,这还是他在运动会那天回来以后,第一次见他表情那么严肃。 直到两人站在玄关处换完鞋时,段仁才朝他伸出一只手。 段烁茫然地望向他,不解段仁这个索取的姿势是什么意思。 “不给我吗?”他的眼神沉了沉。 “我……”段烁手里只有那包巧克力,疑惑地指了指包装袋,“是这个?” 段仁摇头,表情有些僵硬:“你口袋。” 段烁按照他说的去翻找口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刀片,心头一颤。 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他从口袋里缓缓拿出,放在段仁的手心。 下一秒,那刀片便被段仁扔到客厅的角落,白墙似乎都被划出了一道口子。 刀片落地的声音刺激着段烁的神经,他无措地看着段仁,开口想要解释:“我不知道它在……” 段仁没有回答,只是两只手按住他的肩头,从上到下将他细细检查了一遍,才长舒一口气。 “段烁,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是,但我也没有伤害……” “你什么通讯设备都不带,书桌上少了一把小刀,你让我怎么想?”段仁的语气着急,“段烁,你心里真的这么难受吗?你难受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就是不肯信任我?” 段烁垂下眼睫,躲避着他的目光。 段仁伸手打开客厅的大灯,周围变得明亮。他深呼吸,让自己尽快平静下来,垂在两侧的手却轻轻发颤。 “巧克力我给你买回来了……”他冲着段烁苦笑,“可你好像不想要了。” 段烁心里隐隐难受,紧张地想要解释:“我没有不要……我给你留了纸条,在茶几上……” 段仁别过头去,近些天来的情绪再也按耐不住。 “没事,你不用解释……”他转身,匆匆地往阳台走去,融进一片夜色。 段烁的嘴唇微颤,忙跟上去,就看见段仁双手捧脸,抵在栏杆上。 “对不起。”段烁轻声道,伸手抚摸着他的后背,“今天的事情是我不对,我……我是真的想吃巧克力了。我不知道小刀是什么时候被放进我的口袋的,但我真的没有想伤害自己。我只是想回去看看,过去了这么久,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在怕什么了。” 段烁缓缓地撕开包装袋,拿出一颗巧克力放在手心握着:“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些会让你心里很不舒服,但既然你想听我又刚好想说,那就讲给你听吧。” 段仁扭头看向他,段烁神色平静,递给他一颗巧克力。 “我这些天,把你的放在药箱里面的安眠药吃了,一点点吃的,你不用担心。我只是每次想自然入睡的时候,脑子里就全是那些梦,有时候我都分不清楚什么是梦什么是现实。所以我会忘记照顾你的心情,想什么我就做什么了……” 段烁将目光放逐到很远,微微仰头盯着远处的高楼:“接下来我要说的,都是真话,但都不是什么好听的话。你问我为什么不相信你,其实……我也不是不相信你,就是心里有一个结。” 他的话语顿住,不知从哪里开始讲起,他感受着口腔中那腻人的甜,突然笑了:“你没有好奇过一件事情吗?” “巧克力的事情吗?你说你不喜欢吃甜,但是这么甜的巧克力你总让我买。”段仁接过他的话头。 “我其实不是很喜欢它的味道……”段烁话语顿住,“我要说的后面的话有点矫情……我吃它不是因为喜欢吃,而是在想你和妈妈的时候吃。” 段仁怔住,扭头凝视着眼底泛着暗光的段烁。 段烁握着栏杆,用尽量轻松的语气道:“你肯定忘记了。当时你们来到我的病房,给我吃的第一个东西就是巧克力。所以以后,吃到这个,我就能我就能很清晰地回忆起那种感觉,就是你们终于出现在我面前,而我终于不用一个人独处的感觉。” 段仁低头,极力掩藏着自己的情绪,问:“还有呢?” 段烁攥住栏杆,硬着头皮说道:“我有段时间非常怨恨你,经常不理你,可你没看出来,还觉得我是因为受了刺激心里难受才这样冷漠。可是你又对我非常照顾,我觉得那些关心不像装的,然后你让我觉得你照顾我就是单纯处于义务。”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是我……” “你先听我说。”段烁打断他的话,“我其实很在意那天为什么我给你发了那么多消息,打了那么多电话你不回复我……我记得你就是那天中午落地的航班,你为什么不来帮我?” “段烁,我……” 段烁作了一个阻止的手势,别过脸,道:“你先听我说完,你听完就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对你隐瞒了。我其实能接受,你在开会或者是什么别的情况。但是你和妈妈为什么都不在,我已经醒来三天了以后你们才回来……你先不用说,你等我全部说完再告诉我!” 段仁面上难掩焦急。 “当时的那个护工,据说还是你的同学,但我心里不太相信。当时我们每天有电话联系,你也跟我解释了你是因为工作原因在外。你也猜到了我心里会不高兴,但是有一点你不知道……” 段烁说到这里哽住了,他扭头看向段仁,苦笑:“那个护工……他每天都在嘴上念叨,说我太软弱,身体又不好,个子矮小,才会被欺负。他还说,你和妈妈有我这种孩子就是倒霉,说你们在我出事后十二天都不来看我,肯定是有了想要抛下我的心思。那些你们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解释都是假的。” “他逼我不让我告诉你们,一遍遍告诫我说如果把你们的伪装捅破了,你们真的会丢下我。我吃不下一点东西,我趁那个护工睡着的时候我去拿刀,我好几次想要自杀……可我还是想见你们,我就一直撑着。”段烁咬唇,眼里隐约闪着晶莹,继续时声音已经带上哽咽。 “到后来,你和妈妈回来的那个中午,我做了一个梦,梦里的你们很模糊,但声音很清晰,我听见你们真的在商量如何丢下我……我不知道那是我想象的还是你们真的在说。” “爸,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在这件事上,我很害怕。哪怕我后来觉得那个人在瞎说,我还是不能完全地接纳你。我想过很多,我想你哪怕真的心里这么想也不会告诉我。我想只要我表现得够不在乎,我长得够高,成绩够好,我足够懂事,我懂得把我的需求放在全家最末尾的位置,我懂得清晰地认识到公司才是你心里最重要的东西……总而言之,只要我的伪装不破,你们爱我的伪装就不会破。” 段烁说完,全身几近虚脱地靠着栏杆,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滴落在地板上:“所以当伪装破了的时候,当你发现我还害怕那件事的时候,我感觉一切都回到了原点。我对你只能防备、伪装、欺骗……” 寒风钻进衣襟,眼泪无声滴落,段烁垂头勉强笑着:“现在,你可以告诉我答案了。” 段仁从暗处走出来,不知何时泪流满面。他上前,环抱住段烁,开口道:“我没有收到你的信息和电话……我不是十二天都没来看你,而是我在重症监护室外面足足等了九天 ,你都没醒,护士说你不会那么快醒过来。恰好公司遇到了很麻烦的问题,所以我才离开的。我后来才知道那个护工是我朋友临时叫来的……” 他手上的力道加大,哽咽道:“我不知道,这些我都不知道……你该早点告诉我的,段烁……” “对不起……对不起……”段仁的声音颤抖,唯恐段烁不相信,“我会查清楚的,段烁。我真的没有要抛下你,从来都没有……” 段烁失神地望向远处,唇角微动,他抿了抿失血的唇瓣,悬在半空的猜想落到了实处。 “我……现在知道了……”段烁闭上眼睛,低语道,“其实早就感觉到了,就是死不承认……我想起来,其实上一次把我拉出深渊的人是你,你其实一直在的,只是我看不见而已……” 云雾浅淡,星光渐明。 灯火明亮,归路常在。 …… 车辆停在二中的校门口。 今天是周三,隐隐还能听见不远处操场传来的兴奋的喊叫声。 段烁坐在副驾驶上,目光停驻在二中的校牌上。 深蓝色的大字在阳光下发亮,点点光芒映在段烁眼底。 “段烁,虽然我和校方约的是今天,但你也可以多考虑一会儿……”段仁扭头,望向脸上依旧带着病态的段烁,开口道。 “就今天吧,在最后一刻前,我能作出决定的。” 段仁见段烁眼里依旧闪烁纠结,便也不便开口,下车领着段烁走进学校。 段烁再次回到学校,觉得周围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 他偏离了既定的轨道,孤零零的,成了一个局外人。 恐惧在寻着源头以后如潮水退去,但他的心中藏着顾忌。 如果还是不能克服呢? 他不清楚“创伤应激综合症”这个病症会给他具体带来怎样的麻烦。 他不知道再次面对魏弈风时,那烦人的胆怯会不会再次束缚着他的反抗。 可是就这么远离,他不愿意。这行为归根结底还是在逃避。 段烁集中精神去考虑,甚至不是很清楚周围发生了什么。 直到段仁叫他,他才发现一份申请书摆在他的面前,几位学校领导看着他,眼神不甘又无可奈何。 似是因此惊醒,他这才意识到段仁说的决定的时刻来了。 段烁茫然地盯着那份申请书,握着笔杆,笔尖却悬在半空。 下课铃声打响,寂静的校园变得喧闹。那些熟悉的东西正在一点点回到心里,霎那间,他看清楚了自己所处的抉择位置。 “爸,”他放下笔,“我们回家吧。” 办公室一静,大家都没明白他的意思。 “你是没想好还是……” 段烁拿起这份申请书,问:“能撕吗?” 坐在角落里的孟源鹤开口道:“能。” 下一秒,段烁将手里的申请书撕成几片,随手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有什么复杂的呢? 他站在窄巷中间,一端连着他曾两次走过的路,而另一端的尽头,是青春的热烈和少年的欢声笑语。 孟源鹤见两人要走,忙问道:“那请多久的假?” 段仁回头道:“孟老师,我们回去商量一下……” 段烁的目光望向对面的教学楼,全身的血液发着烫,下意识脱口而出:“不用了。” 他站在射进办公室的那片阳光下,阳光带着暖,落在他的发间,星星点点。他忆起自己的憧憬,回眸答道,“我下周就来!” 91. 撞了满怀的温暖 二段考过后,学校里都洋溢着轻松的氛围。 在成绩单还未发送给家里人的这个星期,从周一开始,走廊都要比平时更加热闹喧哗。 徐晴挽着程霁的胳膊,低声问道:“所以男神什么消息啊?” “……” 程霁还是不太习惯他们这么称呼段烁,为了保护段烁的隐私,程霁选择装傻:“我也不太清楚,反正人没事。” “啧,程霁,我要的是过程。我当然知道人没事,我今天早上在食堂还看见段烁了。” “啊?”程霁感到意外,“你看错了吧。” “不可能!”徐晴冲着对面教学楼的二班教室扬了扬下巴,“你不信我们就一起去看看。” 程霁心想,段烁八天前还离家出走,虽然嘴上说着心里好受点了,但肯定要时间缓缓的。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回学校了? 她半信半疑地走到二班教室外面,站在教室前门朝里面打量着,就看见段烁坐在教室中间的位置,单手撑着头,模样有些倦怠地盯着数学课本看。 他半眯着眼睛,拿着红笔的手悬在半空,不时圈画着关键知识点。 他手腕上的纱布半截露在外面,脸上没什么血色,整个人像是大病初愈。 “程霁,你跟他这关系,人段烁都回来了你竟然不知道?” “他……没跟我说……” 像是感应到两人的注视,段烁抬头朝门口望去,正好逢上程霁的目光。 对视不过半秒,段烁便心虚地垂眸,不去和她对视。 于是在中午…… 段烁端着餐盘,刚刚找到一个位置坐下,筷子还没拿起来,一个背包便被人抛了过来,稳稳地落在他身侧的椅子上。 他抬眸看去,季衡冲着他招手,还用口型道:“我排完队马上来。” 刚收回目光,他就又听见不远处两个女生的声音。 “哎,程霁,咱们一起吃啊。”徐晴和另外一个女生站着,对程霁道。 “不了,我有事找人问,音乐节的事情!”程霁一边扭头冲她们说着,一边朝着段烁走来。 她放下餐盘,坐在段烁的对面。 正是用餐的高峰期,周围喧哗成一片。程霁尽量用段烁能听见的音量道:“段烁,你怎么回学校也不说一声?” “我……”段烁再次错开目光,低语,“觉得不应该用现在的状态跟你见面……” “见面还要看状态吗?”程霁不解问道,“能上学的状态却不能见面了?” 段烁抿唇,眼神躲闪:“我……” “烦死了,拖堂五分钟都没菜了,我原来订餐定的鸡腿给我换成排骨了……”季衡一边抱怨一边自然地坐在段烁身边,将背包放在桌下,“烁,你闷声干大事啊,当着主任的面撕了转学申请,学校领导差点没在你面前鼓掌了……” “但是啊,虽然你决定回归,但是你这瞒报的行为应该批评。”季衡说着,拿起筷子,往嘴里塞了一口饭,一边嚼一边道,“罚你晚上吃饭的时候也叫上我。” 桌上的气氛被季衡活跃起来,程霁动筷之时,却发现段烁闷闷地翻动着饭菜,也不吃。甚至还夹起餐盘里的鸡腿,作势就要往季衡盘里放。 “干什么。”季衡嘴里的饭菜都来不及咽下,护着自己的餐盘不让段烁的鸡腿接近,“虽然这糖醋排骨甜的发腻,但是我不会要你的鸡腿的。该补充营养的人是你,别想着挑食。” “我没胃口……你想吃就帮我吃了。” 季衡扭头向程霁求助:“小程老师,你谴责一下他。这种嘴硬的人就应该好好‘批评’一下。” 程霁咬着唇笑,看着吃瘪的段烁,劝道:“你多吃点,身体好了心情也好。” 感受到朝自己投来的两束善意的目光,段烁感觉自己仿佛突然撞了满怀的温暖,心头的阴霾被渐渐驱散。 …… 从食堂回来后,程霁坐在书桌前,台灯映亮的桌面上放着一张刚刚写好的小纸条。 舍友们都先后上床午睡,她凝视着这张纸条,反复思索这用词是否恰当。 应该不会让他感受到不自在吧。 纸条上面写着:“这周想约你去图书馆学习,如果你愿意就在下午放学后我们在6班门口见面。程霁。” 盯着纸条,程霁的思绪却飘到了别处,她恍然忆起那日爽约了段烁,他眼里盛着点点失望,一脸执着地逼问她为什么不来,为什么要对他隐瞒。 他应该……不会再失约了吧。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被自己放在桌角的小夜灯,是那个会笑的小太阳。 她又提笔,抿唇,在句末画上了一个笑脸。 下午上学,她走到二班门口,悄悄将打开段烁的储物柜,将纸条放进去。 关上柜门的那一刻,程霁心中莫名忐忑,忐忑下又暗涌着小小的期待,想象着段烁看见纸条后的样子。 下午的放学铃刚响,程霁便守候在走廊上,象征性地拿着一本政治书站在走廊背诵,目光却瞟向对面教学楼的2班门口。 前门开着,隐约能看见讲台上站着老师,还有满黑板的计算步骤。 时间在守候中慢慢流逝,教室里的人走了大半,可就是没见到段烁出来。 可能……没看见吧…… 现在去图书馆应该来不及了,还是明天再等等看吧。 她这样安慰自己,可心里却还是短暂地发闷。 一天,两天…… 她都再没见着段烁。 她悄悄走到二班门口,打开段烁的储物柜,那张小纸条已经被拿走,显然他已经知道了。 程霁感觉心里泛起淡淡的酸楚,她低着头,缓缓关上柜门,指尖停留在铁制的柜门上,无意识地抚摩着贴纸上他的名字。手指稍稍将“烁”的火字旁挡住,唯剩一个“乐”字。 她抬眸,望向趴在桌上脸朝着另一侧窗户的段烁,心想:“他只是不开心了,不是故意要不见我的。” 可那自我安慰转瞬间又被吞没在纷乱的猜测中。 她晃了晃脑袋,从教室后门进去。 橙黄色的余晖洒落在教室后方的片片瓷砖上,教室里除了他,没有别人。 “段烁。”她叫他的名字,可他没有看她。 “怎么了?”他的语气平淡。 程霁心里酸涩得厉害,垂在身侧的手指紧张地蜷起,她深吸一口气道:“你看见我写给你的纸条了,是吗?” 段烁依旧是用后脑勺对着她,程霁看见窗户上的他的倒影,他的下半张脸埋在外套下,双目无神,眼皮耷拉着,保持沉默。 这种静默持续了很久,他忽视她的每一秒钟都让程霁觉得难受至极。 “段烁,我们不是好朋友吗?”程霁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平静,“你如果不想去你也应该跟我说一声,不是吗?” “说什么?”他的声音很轻,“说我不想用这个样子见 到你吗?与其找我陪你去图书馆,你还不如找小乐……” 程霁深吸一口气,不解道:“你为什么总提小乐?” “小乐他那么好,他开心,他有很多朋友,他还能被你喜欢着……”段烁闭眼,掩下眼底翻涌的情绪,“你该去和他好好交朋友,让他看见你,然后也喜欢你……反正跟我很不一样,喜欢的反义词是反感,我不想让你对我反感。” 程霁又好气又好笑,弄了半天才发现段烁自己又在小乐这件事上拧巴,于是只好道:“那你今天的还确实挺让人反感的。” 段烁微怔,眼神晦暗,“那你怎么不回去?” 程霁趴在桌沿,“我不喜欢你对我遮遮掩掩,你不用怕我会笑话你,你也不用担心自己会没面子,天天躲着我。我从来不在意你优秀与否,我只在意那个真实的你是否开心。” 段烁抬眸,望向玻璃上程霁的倒影,眼睫微颤。 “真心话吗?”他问。 “当然。”她笑,“所以现在可以跟我一起去图书馆了吗?” “今……今天不行。”他为难道。 程霁见面前的人又变卦,佯装生气道:“你刚才问我是不是真心话,不就是间接承认你不躲躲藏藏了吗?你要说谎变成小狗吗?” 一声轻笑掠耳,段烁的黑眸里难得浮现浅浅笑意。 程霁以为他是要跟她一起去图书馆的意思,结果下一秒他道:“小狗也行。” “……” 程霁不知如何接话。 段烁缓缓直起腰来,侧头看向程霁,他脸上的斑驳伤痕入目,唇角还带着血痂。 他问:“不遮掩,是这个意思吗?” 见程霁半晌不作声,他自嘲一笑,低头道:“不喜欢我对你遮掩,我现在这副模样你就能喜欢了?” 段烁的皮肤本就比大多数男生白,脸上的伤痕更是看上去触目惊心,青紫的淤青之上还有见血的擦伤,便能直观感觉到与他对打的人下了十足的力气。 她上前一步,心疼道:“别低头,我看看。” 段烁不肯配合,伸手在抽屉里翻找口罩,将头埋得更低:“这伤也不重,就是位置不好,过几天自然就好了。” “我看看。” 段烁如旧,将头低垂。 直到下巴处感受到指尖柔软微凉的触感,他才大脑空白地顺着那力道抬起头。 程霁轻轻捏着段烁的下巴,目光仔细地扫过每一处伤痕,一双杏眼微眯,脸上的担忧更甚。 “魏弈风打的?”她的声音有点颤。 段烁不敢动弹,小心地打量着她的神色,应道:“嗯。这次我没惯着他。” 见程霁没有要放手的意思,他错开目光,道:“你别看了……我这丑样子没什么好看的。” 程霁后知后觉地松手,段烁如获大赦一般戴上了口罩。 “样子不丑,”程霁忙于说些什么来安慰他,可脑子因为方才自己捏住段烁下巴这一举动而变得迟滞,“还是帅的。” 听见这么一句直率而可爱的话,口罩后的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道:“你别硬夸。” 他起身,往后门走去。 “你去哪?” “走啊,一起去图书馆。” 段烁回眸,暖光重新映在他的眼底。 一时间,程霁有一种错觉,仿佛那些黑暗的、不堪提及的往事从来没有发生在他身上。 “来了。” 92. 喜欢实际的 自从那天成功地让段烁答应对她不再隐瞒后,程霁便有了一个习惯。 每天在便利贴上写一句话,在早晨路过他们教室时放进段烁的储物柜里。 “往前走就好,过往没有你勇敢,那些黑暗追不上你的。” “伤口快好了,你的日子也会慢慢好起来的。” 有时候,段烁似乎也与她达成一种特殊的默契,每当他取书时看见字条,都回头往六班门口的走廊张望。 而程霁几乎每次都在。 相视而笑的一瞬,有时真的会让段烁忘记那些烦恼的事情。 由于上次他和魏弈风的相互殴打,魏弈风被勒令停课一周,而他被要求停宿三天,被迫走读三天。 但也不是一件坏事。 一天的放学时间,程霁将课外书放进外面的储物柜里,便意外发现了一小块精致的巧克力。她小心地取出来放在手心,环顾四周,空荡的楼层里,一个人倚着墙角站在教务处门口,神色淡淡。 他的半边身子隐没在暗处,只是那目的明确的目光让程霁一眼便认出他来。 程霁走到他面前,问:“巧克力是你送的吗?” “嗯。”段烁不自在地躲闪目光,借口倒是说得流畅,“这三天没少给别人带东西,想起来你竟然一次也没找我给你带吃的,所以就送你一个。” “哦。”程霁努力憋笑,“你还不如说是小字条的报酬。” “对,报酬。”他往办公室里瞟了一眼,然后又认命地乖乖站着。 程霁一边撕开巧克力包装,一边问:“为什么要站这里?” “罚站,之前给忘了。”他耸耸肩,“快走吧,不然主任要抓住你跟我一起罚站了。” “谢谢你的巧克力。”程霁眼眸微弯,“那我先走了。” “哎,”段烁叫住她,程霁回头,却见他又躲开目光,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道,“你还真走啊。” “不是你让我走的吗?”程霁失笑。 段烁垂眸,到了嘴边的话又被他咽了下去,似乎觉得说出口难为情,便作罢。 “没事。” “你有事就说。” “真没事。” “不信。” 段烁眼皮耷拉着,闷声道:“我就是在这站了快两个小时挺累的,想找人发牢骚……你要有事你就先回吧。” 程霁见他并没说什么但神情却不自在起来,心中疑惑,反复体会他刚才的那句话,忽然便意识到其中深意,没忍住笑道:“你是想让我可怜你。” “才不是!”段烁梗着脖子争辩,耳垂却更加烧红,小声嘟囔,“你这什么理解……我不都说了我就是发发牢骚……” “哦。”程霁忍住笑意,应道。 天色很快暗下来,两人笼在一片灰蓝中,程霁凝视着段烁的眉眼,问:“你会不会觉得委屈啊?” “我委屈什么?” “错的人从始至终都是魏弈风,你却要在这里罚站这么久,不委屈吗?” “才不会。”段烁盯着自己的鞋尖,“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我下一次一定把他制服,我让他动弹不得,更别说打伤我。” “嗯。”程霁重重点头,目光却在他脸上的淤青上停顿片刻,“受伤了也没事,毕竟……” 段烁在此时抬眸,走廊灯亮起,光亮洒落两人周身。程霁有些不好意思地错开目光,轻声道:“总有人会帮你擦药的。” 再后面,段烁记不起那寻常的告别了,但很多年以后他仍旧记得,当程霁的身影消失在教室门口,当周遭重新变得静谧黑暗,当他再度陷入那种孤独时,程霁的话在脑中响了很多遍,那句话的内容也被他刻进心底,然后用温柔的声音提醒他: 总有人会帮他擦药的。 总会有人在身后支持他的。 …… 12月15日。 下课铃刚响,程霁就听见楼下一阵喧闹。 老师还在讲台上继续讲课,但楼下的响动却越来越大,不少同学的注意力都被转移到楼下那混杂交错的声音。 “真的假的,有刀?” “就那草丛,你没看见吗?” 程霁隐约听见这么一番对话,心脏像被揪紧。 “看见刚才跑掉的受伤同学了吗?”林主任的声音。 “没。”学生们答道。 讲完课程的最后一点尾巴,一声“下课”,程霁便再没了静坐的想法,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走廊往响动处看,目光渐渐放远,架空层处聚集着几个老师,神色焦急,学生们围成一个较大的圈,讨论激烈。 由不得进一步猜测,程霁迅速下楼往架空层跑去,那议论的声音越来越近。 “是段烁?真的假的?” “现在家境好都能这么肆无忌惮了吗?连2班的人都惹!” “哎,主任他们在找什么?” “找段烁啊,一下跑没影了,都没给校医好好检查,估计担心下课人多被说吧。” 程霁恍惚地挤进人堆,圆圈的中心没了人们议论的对象,唯剩残留在砖石地板上的巴掌大小的血迹。 “找到了吗?” “就是找不到啊,不知道这小子躲到哪里去了。” 程霁听见老师们的议论,一个地方的模样缓缓浮现,她忙折回二班的门外,将段烁放在教室外面储物柜的急救包拿上,头也不回地往操场跑去。 …… 脚踏秋草,一阵窸窸簌簌,程霁来到这日益被植物吞噬的角落。 她喘着气,荫蔽下的角落比外面更加森寒,只几缕阳光落在泛黄的草叶上。 未听闻声响,花坛处也没有如约见到他。 只是再将目光投往更深处,废弃的石桌石椅搁置在校园的围墙边,隐约可见一个安静的背影。 “段烁!” 她走到他身侧,神色焦急。 脖颈间残余大片的暗红,渐渐形成血痂,微微凌乱的头发和扯得变形的衣服无不向她诉说着方才争斗的激烈。 “你伤哪儿了,我看看。”程霁侧身想要见段烁的正脸,段烁却在这时转了一个方向,将后背对着她。 “没事。”他的声音沉重,带有明显的疏离。 “你的脖子出了很多血。”程霁着急道,“我帮你把包扎的东西都拿来了,老师们都在找你……” 见段烁不理会,她又尝试转到他的身前,可段烁再次避开。 一连好几次,都失败了。 程霁感觉他就像是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就是不肯让她看正脸。 “段烁,你怎么 那么倔!你伤口感染了怎么办?”她又急又气,呼吸都变得急促,“不是都说好了,不要躲着我。” “谁看都可以……”段烁开口,眉眼低垂,放在桌上的手缓缓握紧,“但这个人不能是你。” 唯独不能是她…… 程霁心里陡然很闷,“为什么不能是我?” 风吹乱段烁的发,他垂首不语。 “你是不是总觉得我是在看你笑话?”程霁凝视着那背影,愠怒道,“我还什么都没说,你就把你自己的想法强加在我身上。你明明知道被这样对待的感觉一点也不好。” 段烁紧抿唇瓣,半晌才咬牙道:“傻子才和失败者为伍!” “你才傻!”程霁的音量拔高了几倍,“我来这里根本就不在乎你有没有赢能不能赢,我只在乎你伤得严不严重,在乎你现在心里难不难受……” 段烁缓缓抬头,望着那视线尽头的花坛。 静默持续了好几分钟,程霁才终于听见他的声音:“你都有喜欢的人了,你为什么还对我这么好?” 程霁绕到他的身前,这次段烁没有再躲闪。 “小乐是假的,他就是个理想人物。”程霁拧眉,只觉得满脑子都翻涌着热意,无论如何也消退不了半分,“我讨厌你去跟他比较。” “可你喜欢他!”段烁对上程霁的目光,唇角眼角的血痂格外刺目,眼周不知何时带上几分湿意,说出这话时的声音也变了调。 程霁的怒气被冲淡,她唇角微动,刚要开口,就见段烁又错开目光,似乎不愿再就他方才脱口而出的这句冲动话语继续说些什么,只是又自言自语般地重复:“可你喜欢他。” 段烁的每一个神情都在向她展示深埋在心底的感情,那得到回应的心意使她无所适从。 程霁一边打开药包,一边道:“我不喜欢那些摸不着实际的东西,不喜欢那些虚假的、这辈子都靠近不了的东西,包括人。我喜欢实际的,能让我感觉到真真正正在我面前人和事,那才是我能拥有的,才是我要珍惜的。” 段烁脸上的神色一松,脑袋里开始不自觉地倒放那一次次一无所获的跟踪。 研学旅行完的那个大胆的想法又在他的脑中一闪而过,留下一瞬的光亮。 程霁用棉签蘸酒精缓缓擦拭着他脸上那些较小的擦伤,段烁一双眼睛看着她,几番闪躲又几番凝视。 段烁小声道:“可我没看见过小乐找你。” 风吹得脊背发冷,程霁见他一脸挫败的模样,那种无力感又加强了。 她手上力道稍稍加重,疼得段烁眉头拧起。 “你找不到的。”程霁断定。 “你为什么那么肯定?”段烁掀了掀耷拉着的眼皮。 程霁放下棉签,一字一顿道:“因为你傻。” “……” “很少人这么说我。”段烁反抗道。 “哦。” “小乐到底是谁?” “你找不到的。” 段烁见程霁不肯透露,只好作罢,方才在架空层的打斗又浮现脑中,他闷闷地低下头,喃喃道:“也是,我确实挺傻的。” 见他神情沮丧,程霁问:“为什么突然这样说?” “因为……”段烁缓缓道,“我误会了一个对我很好的人。” 93. 往日 鞋底摩擦地面,响彻在空荡的架空层。 人造水景哗哗的流水声夹杂着远处操场的热闹声响成为背景音,段烁暗黑的眸子死死盯着被他按在石柱上的魏弈风,两人的喘息声交叠。 剑拔弩张之际,一声轻笑响起。 魏弈风唇角扯了扯,挣扎的动作小了,看向段烁的眼神添上几分若有若无的戏谑。 “知道了点消息,你爸那边没和魏总合作。”他淡淡提起,“魏总那人,从来不会管我的死活,为这事,他还挺惋惜的。” 段烁眼底的防备没有卸去半分。 “我当年,犯了一个错误。”魏弈风凝视着段烁,“我忘了你有珍视你的父母,还有后来遇见的真心朋友。不然,结局不会变的。”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段烁手上的力道加紧,攥皱了魏弈风的衣领。 “你是我的实验对象。”魏弈风笑道,笑容一点点从他的脸上消失,声音也小了许多,“是唯一一个成功的实验对象。” 段烁脖颈间的青筋凸起,脸颊因为愠怒而涨红。 “实话告诉你吧,没发出去的求救消息、告知你父母短时间不会醒来的护士、包括掉包的护工,都是我干的。”他的唇角扬起诡谲的笑,笑声疯狂,他注视着段烁空白的表情,享受其中。 段烁怔愣的片刻,魏弈风反手桎梏住段烁的脖颈,低语:“喜欢吗?喜欢这些误会吗?” 段烁感觉自己的耳朵像是浸在了水里,翻涌着隆隆的水声。魏弈风那句不长的话他消化了很久,才解其中意。 他使出浑身力气,将魏弈风扳倒在地,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为盛怒而变了调:“魏弈风!你这个疯子!” 魏弈风朝他笑着,似乎将段烁的愤怒尽数转化为自己的快乐。 “这哪是什么实验,你这是在杀人!你知道我这五年怎么过来的吗!”段烁的指尖因愤怒而颤抖,“就为了找一个结论,你快把我毁了!” “可你好好的,”魏弈风打断段烁的话语,停顿片刻,唇角浮起一抹苦涩的笑,“真正被毁了的人是我。” “毁了你什么?我看你在这建立在他人痛苦之上的快乐中活得自在!” “我活得自在?”魏弈风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反问。 他挽了挽自己袖子,因为长期不见光而冷白的手腕上布满一道道划痕。深深浅浅,一眼过去根本数不清有几条。 段烁分神看去,眉头紧皱。 趁着段烁短短的分神,魏弈风突然使劲与段烁僵持。 段烁感觉自己的肩膀快要被他捏碎了,手腕隐约感觉到刺疼,一瞬间脱力,他被死死按在地板上。 忽然感觉到脖颈一丝冰凉,段烁停止了挣扎,隐隐的刺疼传来,他缓缓将视线集中在魏弈风身上。 一瞬间,那些记忆再次一股脑地涌上来,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 魏弈风粗喘着气,扬起得意的笑:“段烁,你就是太善良,明明自己被折磨得要死,却又看不得别人受一点伤害。” “魏弈风,你有病就去治!”段烁咽了咽口水,感受着刀刃一点点划破皮肤,可那人偏还没有半点罢休的意思。 段烁能看见魏弈风的瞳仁里倒映着自己的影子,不知为何竟恍惚记起很多年前,他也同现在一样,在他的眼睛里看自己的样子。 “找我有事?”那时的魏弈风坐在围墙上,居高临下道。 “没事不能找你吗?” “所以你来找我干什么?” “看你一个人在这,像是不开心。”他努力昂首,将手中的冰可乐举过头顶,“请你的。” “我开不开心,不用你管。”魏弈风没有接。 “一般不开心的时候让别人别管,都不是真心话。”段烁保持着举可乐的姿势不动,一本正经道。 魏弈风轻哼一声,“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像个滑稽的小丑?” “你不说说吗?” “告诉你有什么用。”魏弈风注视着段烁,两人对视间,段烁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样子。 只有那一次,后来,就再也没有了。 “举高点,我拿不到。”魏弈风收回目光,淡淡道。 “你弯腰就能拿到了!” 魏弈风听罢,挑眉,弯腰从他的手中接过可乐,道:“你还是太矮了。” 段烁感觉,冰凉的刀刃没有继续深入,原本计划蓄力夺刀的动作还没来得及作出就听见一声清脆的刀片落地声。 魏弈风将刀片扔开了,瞳仁里闪烁着复杂的情绪。 许久,他道:“以前,凡是我很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我会想方设法地毁掉。现在,发现你还是那个拿着冰可乐的傻子,我可以毁掉你,可我毁不掉那段记忆。” 段烁抬手,轻易地将他从自己身上推开,冷淡地瞥了一眼躺在身侧的魏弈风,重复道:“你有病就去治!我不稀罕你的怜悯!” 那种对弱者的怜悯,令他作呕。 隐隐听见教学楼方向传来的急促的脚步声,段烁头也不回地朝着操场方向跑去。 …… “你说你误会了一个对你很好的人?”程霁不解段烁的脑回路,“可你刚才不是在跟魏弈风打架吗?怎么突然发现……” “那人是我爸,之前误会了他很长一段时间。简单来说原因就是魏弈风他从中作梗……”段烁抿了抿唇,继续道,“然后突然发现,一直都是我自己在给自己找不愉快。” “但他是你爸爸,他不会真的怪你的。”程霁安慰道,“刚好过三天就周五了,你可以好好和他讲讲……” 段烁闻言,因此想到了什么,眉头不可察地皱了皱:“过三天……不行,我今天要申请这周末的留宿。” “啊?”程霁倒是第一次听段烁说自己要留宿,“为什么?” 段烁意识到自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找补道:“就有个竞赛课程,挺感兴趣的,所以我就去听一听……” “可,”程霁记起段烁刚回来不久说的话,“上次在图书馆的时候,我想补给你生日礼物,你不是跟我说你把生日推迟了一个月过吗?这周周末应该是你父母给你过生日的日子吧……” “反正……”段烁起身,似乎是不想再就这个话题继续聊下去,“生日过不过都行。我请假去医院,先走了。” “哎……” 程霁看向石桌上摆放的药品,无奈地收回目光默默收拾。 真是不知道怎么才好。 总感觉段烁一直都不开心。 程霁提着药包回到教学区,就看见季衡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被林主任狼狈地提着衣领,拽着往前走。 “行啊,讲兄弟义气是吧……”林主任气极反笑,“这么喜欢管你兄弟的闲事,等段烁回来,你俩都给我在教学处门口站个够,一个守前门一个守后门!” 季衡一脸不服气,闷闷道:“罚站这种事情我来就行,检讨让段烁……” “胡闹!” 季衡被遣送回自己班教室,程霁跟了一路,等林主任走了以后才开口道:“季衡,你……去找魏弈风了?” “那必须找,只是这样……生日就不好给段烁过了。刚好被罚站的第三天就是段烁生日,中午下午都要罚站,还过什么生日。” “没事,能过的。”程霁道。 “怎么过?” “你到时候看就是了。”程霁笑道,“我感觉,我好像 有个能让段烁开心起来的礼物了。” …… 霞光洒满路面,车辆川流不息。 段烁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走着,直到接到一个电话。 他随手接起,听着那边的动静。 只是刚好,那边的人也在等他主动开口。 僵持了一会儿,他才听见段仁道:“小烁,你吃晚饭没有?” “还没,一会儿去食堂吃。” 又是一阵沉默。 “我……”段烁垂下眼睫,盯着手里提着的一袋刚开的药,“这周留宿。” “为什么?我们不是说好这周给你过生日的吗?” “但……” 段烁还没开口,就听见段仁那边一阵喧哗,人不少,像是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打开,很多人涌进办公室。 “段仁,谁允许你没经过董事会同意就单方面拒绝了宏帆集团的合作邀请!” “没事。”段仁像是没听见那个狠厉的声音,对段烁道,“我周五就出差回来,我去学校接你。” 段烁眼神闪烁:“不用,生日……就不过了,吃蛋糕点蜡烛都是小孩子才做的事情……” “别啊,生日不一定要吃蛋糕,但还是要庆祝的。”段仁强装出轻松的语气,“今天……你有什么想要告诉我的吗?” “我今天……” 段烁刚要开口,就听见那边传来一声摔文件夹的声音,然后就是段仁刻意压低的声音:“一会儿我会好好跟你聊这件事情,请你们现在离开我的办公室。” “段总有时间陪家人过生日,没时间解决公司的资金问题是吗!” 段烁缓缓闭上眼睛,呼出的气息带着酸涩。 “我说了我已经联系上了更好的公司进行合作,”段仁的话语掷地有声,“我在着手解决这件事情,我们约定好的一周时间还没有到。况且,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你真以为那是合作而不是收购!宏帆集团想吞了我们那简直就是司马昭之心天下皆知!” “可你让我眼睁睁看着公司破产我做不到!” 段烁缓缓垂下手,点了挂断。 然后打开与段仁的微信聊天界面,打下一行字:“今天很好,心情也还行,没发生什么大事。生日有朋友帮我过,不用您再费心思腾时间了。” 刚点了发送,段仁的电话又重新打了过来。 “怎么突然挂电话了?手滑?”段仁语气如常,完全不像是刚发生了一场争执,“你继续说,今天怎么了?” “今天……很好,”段烁缓缓道,“今天,没发生什么事情。” “没发生什么事情吗?为什么我听你的声音,就感觉你不开心。” “因为听说你还是拒绝了合作。”段烁本想再开口说些什么,却失败了。 他听见段仁的一声轻笑。 “你真的会因为没有合作而不开心?你后半句都说不出来了,这种话,我不会信的。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段烁伫立在一棵树下,目光放逐到马路对面的公园里,落在那群孩子身上。 “我觉得你需要的不是和我打的这个电话,你更需要和你的合作伙伴好好谈论,所以我挂断了电话。合作不需要我的意见,更需要综合考虑。” “我在问你的意见。” “我……”段烁紧绷着脸颊,答道,“并不希望你和他合作。我不是个宽容的人,我不可能在经过那件事情以后没有一点感触,但也不会因为这个事情去勒令你做些什么。” “这样才对,段烁,你怎么想的,你要告诉我。尤其是让你觉得难受的地方,你有权利从我这里为自己争取点什么。” 段烁缓缓舒出一口气,应道:“我知道了。” 94. 以信传情 徐晴和程霁一同走在走廊上,两人手挽手去接水。 只是眼尖的徐晴一眼就看见站在教学处门口的段烁,疑惑道:“哎,怎么段烁被罚站了?昨天他不是受害者吗?” “我不太清楚……” “那过去问问?” 程霁朝段烁看去,他似乎也看见她了,只是有意躲闪。 心里念着段烁好面子的事,程霁便道:“算了吧,他怕尴尬。” 徐晴又指着那个站在教学处后面的季衡,他倒是一脸自在地同来往的人打招呼,甚至还同人争辩自己脸上的伤是“平地摔”的,才不是被魏弈风打伤的。 “魏弈风他什么水平,我什么水平!”季衡的声音传到两人耳边,“我会输给他?” …… 中午,程霁从食堂吃完饭回来,见段烁和季衡还在那里站着,便走过去问。 “站三天不好,太麻烦,干脆就站一整天,课间放学的时间都来站。”季衡回答道。 “那你们都没吃饭?”程霁眉头轻皱。 季衡用眼神示意她去和段烁聊聊,同时回答道:“是啊,不过我还行,某人从起床到现在什么也没吃。” 段烁无精打采地站着,脑袋垂下,像是故意不让人看清他脸一样。 “段烁,你没吃午饭吗?”程霁小心问道。 “我不饿。” 见段烁的唇瓣泛着淡淡的青灰,她担忧道:“我去售货机帮你买面包吧。” “校卡在宿舍。” “我有校卡,我请你。” “我不饿。” 程霁见段烁还是不肯抬头看她,心里着急:“那不吃东西怎么行。” 段烁不作声。 程霁扭头往楼下的自助售货机跑去,匆匆买来两个面包,一个给了季衡,另一个拿在手里,站在段烁面前。 “给,现在吃了。” “不想吃。” “必须吃!” 段烁抬眸,见程霁气鼓鼓的模样,他唇瓣微抿,接了过来。 “好倔。”程霁嘟嘴道,语气中带着嗔怪。 “你下午别来找我了。”段烁咽下嘴里的面包,低声道。 “为什么?” 段烁唇角微动,“很多人看着,对你影响不好。” “你又没做错事情。” 程霁总觉得段烁的对她的反应奇奇怪怪的,昨天擦药的时候还算正常,今天就又开始跟她装作不认识,努力划清界限了。 “不明真相的人才不会管我有没有做坏事,他们只会传。” “没事,让他们传吧。” 段烁见程霁的态度这么无所谓,小声强调道:“他们会说,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朋友。” 闻言,程霁没忍住笑了,道:“你是幼儿园小朋友吗?你觉得我同学会说:那个小朋友跟人打架了,你不要去跟他玩。” 段烁眉眼低垂,并没因为程霁的这个假设而开心一点。 “你真的这么想?” “也不是。”段烁错开目光,局促道,“好吧,是有往那个方面想,毕竟,被很多人看着的感觉不是很好受。” 程霁陪着段烁站了一中午。 下午第二节课,程霁走向教学处门口,连廊人来人往,不少人倚在栏杆上说笑。 段烁望着远处的天空发呆,余光注意到程霁,只是没有正眼看她。 直到感觉左臂被人用校卡轻轻地拍了拍,他才垂眸,看向程霁。 程霁的脸颊被太阳照着,阳光照得她的眼睛很亮。 “伸手。”她眼神熠熠,轻声道。 段烁照做了。 程霁咬着下唇,从口袋里拿出一小袋饼干,放在段烁手心。 她的唇角若有若无地扬起,段烁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竟然觉得程霁还因此非常兴奋开心。 “不是说好了不来吗?”段烁将饼干放进口袋,尽量避免与她的对视。 “可能……是想向你说明一件事情……”程霁认真道,“我不会像你想的那样,因为你正当的反击而认为你不好。你不用因为这件事情觉得丢脸,打输了也不丢脸……” “谁说我输了。”段烁小声咕哝,“是他半路弃权……” “那你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伤得比他重。”段烁很没底气地坦白,“不就是输了?” “……” 程霁无奈地看着他,注视着他的眼睛:“你能回来面对他,就是赢了,明白吗?” “哦。”段烁刚刚应下,便远远看见林主任朝这边走来,忙站直,强装严肃。 程霁不解他的改变,“怎……” “我说了,”段烁清了清嗓子,“别来找我,我忙着罚站,没时间给你讲题。” 动静不小,后门的季衡朝他们投来了疑惑的目光。 “啊?”程霁无辜地眨巴着眼睛,“我没……” 段烁不看她,“我知道,你没时间找老师,但我也没时间,你找别人吧。” 程霁满头问号,直到一个身影从两人身侧经过,走进了办公室。 季衡憋笑憋到五官扭曲,程霁也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是怎么一回事,抬眸看向一脸坚定的段烁,有意道:“哦,那我找别人讲题了。” “哎……”段烁叫住她,又别扭地看向别处,小声道,“找谁讲题?” 程霁眉毛微抬,心里充斥着莫名泛滥的愉悦,回头,却又见到林主任站在前门不远处的饮水机旁打水,忙低下头,目光一扫而过。 “我找老师讲题。”她咽了咽口水,转头快步走开。 段烁双唇微张,却没发出声来,挽留的手缓缓垂下。 手指收拢,他握紧手上的那一小袋饼干。 …… 周五,段烁照常拉开储物柜,并不为拿什么东西,只是成为一种习惯。 先前两天没收到小纸条,心里不知为何发闷发紧。 拉开柜门的那一刻,却发现一封信静静地躺在柜中,白色精致的信封,他忙拿在手中,封面上是她娟秀的字体。 信封鼓鼓囊囊,里面的东西应该不少。 段烁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将信夹在书中。 是生日礼物吗?他想。 午休,他早早上床,借着床头的台灯,他打开信封。 入目便是写得满满当当的两张信纸和几张画着卡通图案的白色卡纸。 他打开折叠的信纸: 段烁: 见字如面。 希望你不会觉 得我的生日礼物是在敷衍你,关于信里面的字句,我都斟酌了很久。我怕我不恰当的言辞让你误会,甚至一度想放弃以写信的方式给予你这份生日礼物。但最终,我还是想用这种实在的方式向你传达我的意思。 段烁,我不希望你躲着我。有时和你都近在跟前,你都要低着头绕路走开。我不知道原因,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因为那件不好的事情而觉得羞耻到不愿意和我见面。但是我只想告诉你:我从来没有因为知道你不好的过往而改观,你一直都是我所认识的那个样子。 如果你要问我真正的对这件事情的态度,我想说,知道了这件事情之后,我认识了一个更加真实的你,我会惊奇,会同情,但不会觉得你懦弱。我知道被人背叛很难受,我知道巷角很黑,我知道用刀割腕很疼,但我也知道重新站在魏弈风面前的你很勇敢。 过往不是一个容易迈过去的坎,童年的阴影不是三言两语能洗去的斑痕,可能要攒够一生的勇气去面对,耗尽一生去治愈。所以我不觉得你在这件事上输过。倒下的人不一定是败者,也有可能是英雄。我很高兴,你成为了你自己的英雄。 不要觉得我是在搜肠刮肚地安慰你,你也知道我不是一个张口就能说出漂亮话的人,只是你的好是事实,是种在我心里那棵茂盛的植株。 我想,等过了很久很久以后我还会记得那个陪我蹲在花坛边看蜗牛的男孩,我还会记得他小心地拂去我愿望上的灰尘,用尽一切办法托住我的自尊,然后让愿望变成现实。我会记得那个有时候孩子气,却阳光开朗的你。我会记得那个夜晚,绽放的烟花和黑暗里你的手。我想告诉你,那些被你忽略了的援助,那被你看轻的品质,都会在我的心里变成很暖的感动。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很开心。无论是开心的你、生气的你、沮丧的你还是如今沉默的你,我对你的看法不会有任何的改变。所以,那些你不愿意再提再解释的事情我不会再多问,但是我希望你可以把我当成一个你可以信任的人。 不在意你的人会在你脆弱的时候肆意伤害你,但是在意你的人在背后默默支持你。你对我无需防备,无需怀疑、试探,因为我永远站在你身后支持你。 我等我们来到这阳光下。 我等那个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站在我面前,再次对我笑。 我会等,多久都等。 夜已经很深,我揉了揉眼睛,望信纸旁看去。你猜我看见了什么? 是你送给我的那个“小太阳”,它对我笑着。 如果可以,真希望我也能成为你的太阳,一如你先前成为我的太阳一般。 我们是相像的人。 穿过童年的一场大雨,我们一定还拥有快乐。 一定有的,别怀疑。 因为,我在穿过那场大雨后,你给予了我快乐。 我一直记得。 我期待回报。 段烁,祝你17岁生日快乐。 你的朋友程霁 段烁的指尖轻轻抚摸信末的署名,眼中涌动着不明的情绪。 半晌,他笑。 午后的阳光从床帘的缝隙中射进,洒落在白色卡纸上。 彩笔勾勒出那晚的烟花绚烂。 画中的他和她弯眸笑着。 95. 等你回家 程霁拖着行李箱,在教学楼下归家的人潮里。 她似是想到了什么,最后往教学楼的方向看去,只见段烁静静地站在走廊上,低头凝视着楼下的她。 程霁将行李箱放在一旁,从楼梯上去。 “是有东西没拿吗?”段烁问。 “是有话没说。”她站定在段烁面前,笑道,“生日快乐,段烁。” 段烁眼底的光芒慢慢汇聚,认真地注视着面前的她,许久,道:“谢谢你的那一封信,我很喜欢。” 一封信? 程霁心里冒出一个疑问,心想,不是两封吗? 她记得很清楚,自己放了两封信进去的。 “怎么了?”见程霁脸上露出费解的神情,段烁问道。 “没什么,你喜欢就好。那……”她稍稍错开目光,脸颊稍稍发烫,“那你看见里面……” “看见了,你在白色卡片上画的画。” 程霁松了一口气。 段烁眉梢微抬,程霁那微小的异样表情收入眼底。 沉默再次笼罩在两人之间。 斜阳悬在楼角之上,橙黄色的光芒落在段烁的黑发上,他的目光从走廊的栏杆重新回到程霁的身上,缓慢开口:“程霁,我想问你一件事情。” “你说吧。” 段烁迟疑道:“信里的话……都是真的吗?” 说罢,他下意识地错开目光,黑眸里的那份希冀也被强行收敛。 程霁心口泛疼。 “当然是真的。”她朝他走近一步,认真道,“如果你需要,我可以保证。” 段烁抬眸低语:“你不能骗我。” “那是我最真的真心话,”程霁话语诚恳,“我连续写了三个晚上。” 面前的少年缓缓抬头,注视着她的双眸。 许久许久。 他扬了扬唇角,声音有些低哑:“好。我相信。” 那瞬,程霁在他的眼里,终于窥见了几抹往日的灵动。 …… 段烁回到宿舍,四人间里唯剩他一人。 三两份礼物摆在桌上,他小心地将它们放进柜子里,等下周拿回家。 桌上唯剩一本日记本。 最新的一页,墨迹未干。 房间里昏暗,他坐在桌前,靠着椅背,凝视着桌上的那抹亮光随着时间变得浅淡模糊。 直到,电话响起。 “段烁,”电话那头是段仁的声音,“我在校门口,你下来一趟吧。” 段烁还未从方才游离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啊?” “我说,我在校门口等你。给你带了一些东西,快来。” “我……”段烁下意识地想要起身,但最后还是没动,垂下眼睫,“我在写题,你把东西放门卫室吧。” “你下来放松一下,写题可以放一放。” “你其实可以不用来的。”段烁攥着桌沿,眼神晦暗,“留宿的事情我也告诉你了……”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 段仁的声音也没了方才的轻快:“你……是不想见我吗?” “不是,你误会了……”段烁的指尖微松。 段仁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不那么沉重:“没事,你这样想也很正常,毕竟当年是我让你久等了。段烁,你来不来是你的自由,但我就在校门口等你。大不了等一个通宵,门卫室这里还有一张靠椅,对付一晚上应该是没问题。” “十二天你都等了,我这十二个小时算什么。如果这样能让你心里好受一点的话,如果能让你心里对我坦诚多一点点,我心甘情愿,不怪你。” 段烁闭了闭眼,起身。 “我真是服了你了。”他拿上书包,走出宿舍,砰地将宿舍门关上,“你为什么总要用愧疚来维系我们的关系,你根本不需要这样。” “随便你怎么说好了。”段仁笑笑,“我就是……想看看你了……这个想法,和愧疚无关。” 段烁加快了脚步,直至校门的模样出现在视线尽头,他迎风跑去。 风声在耳畔呼啸,他撞破那张用猜忌织成的大网,将那束缚抛之脑后。 宿舍里,最后的日光勉强照亮日记本上的内容。 【2025年12月19日 其实,我也挺想像一个孩子,无需顾忌、退让、成全。 然后,一头扎进家人的怀抱。笑也好,哭也罢,我心里都会被幸福填满。 我想这一天应该很近了。】 …… 停下脚步,紧闭的校门前,透过铁栏门,他看见段仁站在门口,手里没提东西。 送东西只是一个借口。 段烁经过门卫室出去,最后站定在段仁面前。 方才那上涌的渴望一瞬又恢复到原来的风平浪静,他抿了抿唇,不知如何应对段仁那复杂的眼神。 “我感觉……”段仁尝试着提起唇角,那弧度却又很快回落,“你好像又瘦了些。” 段烁不知如何应答。 “受伤了为什么不告诉我?”段仁盯着段烁脖颈上的纱布,“你是觉得我肯定不会去打听你过得好不好吗?” 段烁垂下头,迈不动上前的脚步。 “站近一点。”段仁强掩下话中酸涩。 段烁抬眸,看见段仁伸出的手。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紧紧拥抱住段仁。 段烁的呼吸带着颤意,原本被强行忍下的情绪再度复苏。 “没事了,都过去了。”段仁抬手,抚摸他的后脑勺,“没事了……” “我可以站在他面前,我也可以反击……”段烁低声呢喃,“可我还是会因为那些回忆分神,那些东西就在我的面前,怎么也赶不走。” “嗯。” “我可能一辈子都做不到对那段回忆坦然……” “你不用试探我,段烁。”段仁回应着他的拥抱,“做不到就做不到,我不会因为这件事把你抛下。受伤了以后,伤口不是失败的标志,而是提醒你寻找慰藉,明白吗?” “嗯。”段烁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想回家了。我去找老师说取消留宿的事……” “不用了。”段仁缓缓松手,看向面前面露不解的段烁,道,“我没帮你申请留宿,也没有要拿什么东西给你……” 段烁错愕抬眸。 “因为我本来就是要带你回家的。”段仁扬起唇角,牵上段烁的手,“走吧,我们回家。” 最后的霞光消失在西边的天空,车辆停下之时,他仰头,便 见万家灯火。 也只一眼,便望见那盏待他回家的灯。 …… 周日,月上高空。 校门口行李箱拖动的声音响成一片,段烁默然在人群中走着,突然感觉肩膀被人一拍,力道有些大,他微拧眉头朝后看去。 季衡半笑道:“好啊你,你不留宿也不跟我说一声,我周五还特意晚点走,准备带你出去吃饭的,结果你就让我扑了个空。” “你也没说……” “这还用说!你都没收到我的礼物,你也不发条消息问问!” “对不……” “算了,礼物我放你宿舍了,当我的面拆开啊。”季衡把行李箱随手放在宿舍楼下,便跟着段烁去了另一栋宿舍楼。 空荡的宿舍里,段烁坐在桌前,将日记本合上往头顶的书架上一放,然后着手拆桌上的那个快递盒子。 季衡靠在阳台门边,目光佯装看向别处,却频繁地朝段烁看去。 段烁将盒子打开,发现竟然是一套悬疑系列的书,他眉梢微挑,将椅子转了一个角度,朝向季衡。 “你怎么知道我有买这套书的打算?” “跟你冷战前,就看你经常在图书馆找这个系列的书。”季衡观察段烁的神色,见他还是喜欢的,于是松了一口气,道,“然后想着后来你也没心思看书了,就估计你还没买,这不,我抢先一步。” “谢了。” 季衡扬起笑,应道:“你喜欢就行。那我赶着回去收拾行李了。” 说罢,他转身,段烁垂眸犹豫片刻,赶在季衡开门离开前叫住他:“季衡,我有话跟你说。” 季衡回头,见段烁表情既认真又严肃,心里竟隐隐感觉不太妙。 “不是,哥们,你别突然这么严肃……好事坏事?” 闻言,段烁神色微松,“也不是什么大事。” “一般你这么说,那就是一件不小的事。”季衡走到他的身侧站着,“不过说吧,什么事?” “不知道闻浩哲和程霁跟你讲了多少,但是我觉得我还是需要当面跟你解释。”段烁抿了抿唇,继续道,“我之所以不告诉你那些与过去的我有关的事情,是怕你被卷进来。我也知道,那些事情你一听你就忍不住要去动手……” “我不知道魏弈风是怎么挑选那些他要折磨的人的,但我当时只有一个想法,我不能让你去招惹他。我哪怕知道你断然不会像我一样退让到这个境地,可就为了那不到百分之一的可能,就不能让你们接触。” “因为那种感觉……不是□□上疼一会儿就过去了,那些我以为撕开的人性的阴暗面,都是他亲自设计好的,用来迷惑我的游戏道具。”转而,他停顿片刻,又轻笑道,“也不知道当时我是怎么了,就是没跟你好好解释。” 段烁缓缓扭头对上季衡的视线,道:“所以,践踏了你的底线,让你觉得左右为难,我很抱歉。” 季衡似乎还没从他方才的解释中缓过神来,半晌,才笑道:“哎,这有什么,都过去了。怎么还跟作检讨一样……不都早说了,早就原谅你了。” 季衡下巴微扬,“以后有什么困难,跟我说就是了,别再一声不吭了。听见没?” “嗯。”段烁神色放松下来,“听见了。” 96. 怕谁误会 2025年12月19日傍晚,校门口不远处。 风过,草叶晃动。 校道侧边的一棵矮树后面。 魏弈风单手拿着手机,眼眸盯着校门口相拥的父子俩,深棕色的瞳仁暗涌着某种艰涩的感情。 只听电话那边传来人声:“你确定你要退学吗?” “嗯。”魏弈风单手插兜,转身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转学也行,总之,成年之前,估计也没什么机会上学了。” “赵助,”路过篮球场,魏弈风的脚步慢了下来,望向球场里寥寥几个人,黄昏朦胧间,那些鲜少重现脑中的往事竟一点点成了清晰的图块,“段总找到合作伙伴了吧?” “段仁的那家科技公司一直就有不少人抢着合作,尤其是在这个时候,胆子大点的,就不顾宏帆集团的什么站队问题了。我听说已经谈成了。” 魏弈风坐在校道边的长椅上,点头应道:“嗯。我们之间说好的事情可以开始了,下周三我跟你去那座城市,下周五,我会为你助一把火。” 说罢,他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 身后篮球落地又弹起的声音不绝,他眯眼,望着散落的在石板道上的余晖,长长舒出一口气。 模糊残缺的图块终被完善清晰。 也是这样的一个黄昏,魏弈风拿着球,百无聊赖地重复着无聊的投球动作。 直到他望见地面上多出来的一个影子。 他将手上的球往篮筐一投,道:“怎么跟着我?有人欺负你?躲我身后狐假虎威?” “我就看见你一个人在操场,过来看看。” “还没找着新朋友啊?”他回头,低头望着段烁,“想过原因吗?” 段烁垂头想了一会儿,没有什么结论,仰头问道:“那你知道吗?我暂时没找到我身上有什么很大的问题。” 魏弈风不看他,望着那球滚到场地边缘并直到撞上拦网才停下来,他扬了扬下巴,示意段烁看那个球。 “球……怎么了吗?” “别像那球一样,不撞上去就不知道疼。”他自嘲笑笑,转身朝着篮球场出口走去,“好好观察,你能看出来的。” “观察什么?我观察别人我也找不到我是哪里做得不对啊……”段烁忙跟上去,“魏弈风,你是不是知道是什么原因?” “不是你的原因,别在自己身上找了。”他回头,冲站在篮球场边缘那个眼神无措的男孩喊道,“回家吧,我还有事。” 直到身后的声响消失,魏弈风才从回忆中脱离。 他挽了挽袖子,望向那遗落在球场角落已久的篮球,缓步走去,拂去上面的灰尘。 借着西边天空的最后霞光,他将那漏气的篮球朝着篮筐投去。 一如当年,一次次投着。 篮球落地时的沉闷声一遍遍响起。 “喂。” 魏弈风手上的动作一顿。 “喂,魏弈风,你一个人吗?” 记忆里,最后一抹晚霞褪去,那个孤零零的身影总在他身后出现。然后,指着篮球场的出口,问他:“走吗?我也一个人,我们一起。” 灰尘斑斑的篮球落地,魏弈风怔然回头,却对上那晃人眼睛的手电筒强光。 他不会再出现在他的身后了,他想。 “谁让你这个点在这里打篮球的,回你的宿舍去!”严厉的声音响起,魏弈风勉强看清那是一个管场地的老师。 “知道了。”他懒洋洋应着,随手拿起放在长椅上的包,沿着校道走远。 他笑,笑自己的妄想。 …… 周一上早读之前,程霁小心翼翼地走到二班教室门口,谨慎地回头张望走廊里是否有熟人,确认没有后,才缓缓打开段烁的储物柜。 里面寥寥放了几本练习册,程霁伸手小心翻动,仔细地检查着本与本之间的空隙,可就是没发现自己当时在生日那天给段烁的第二封信。 她咬着下唇,心下不安。 虽然那封信没有用真名,可万一要是落在某个校领导手里…… 虽然二中抓早恋抓得也不严,可是要是被有心人传播将事情闹大…… 程霁胡思乱想之际,一个身影缓缓靠近,饶有兴趣地倚在储物柜边。 “抓住了。” 一个男声响起,吓得程霁猛地将柜门关上。她循声望去,侧目却对上段烁带着几分挑逗神采的眼睛。段烁唇角蓄着笑,垂眸道:“翻我柜子的小老鼠。” “你……”程霁松了一口气,目光躲闪,“你吓我一跳。” “你要找什么,我帮你找。”段烁拉开柜门,发现里面也都是自己物化生的练习册之类的东西,于是又扭头问道,“这些……应该都不是你要找的东西吧?” 程霁大脑一片空白,光顾着找信了,都忘了编一个理由来搪塞了。 “我……”她紧张地捏着手指,“我想……要你的物理书……学水考试马上要开始了,我感觉我还有些地方不太会……” 这个理由显得有些苍白。 因为程霁知道他从来不把物理笔记写书上。 他的书只会比程霁的更新。 段烁看破不说破,只跳过这个理由,思路继续往下走。 静谧片刻,段烁开口,声音有些沉:“那封信,该不会是限时享有吧?现在你要把它拿回去了吗?” “不是,”她见段烁眼神有些晦暗,忙解释道,“就是看看你有没有给我留小纸条……” 现在是早餐时间,教学区里的人很少。闻言,段烁关上柜门,方才眉宇间的忧郁淡了一些,“那封信的读后感,想当面告诉你。” 程霁抬眼望向他,他穿着一件黑色大衣,显得高挑却又有些冷漠。 但那双眼睛却亮着她熟悉的认真神采,只见他走近,低语:“程霁,我很喜欢你给我的生日礼物。只是信里面,包括之前你安慰我的每一句话,我都可以相信吗?” 段烁的目光炽热,程霁被盯得脸上发烧,心莫名跳得很快。 “嗯。” “我在你心里真的有那么重要?” 程霁明显感觉到他上扬的语调,这介于求证和挑逗意味之间的一句话让她无措。 只是又怕再见到他那封闭自我的模样,她答:“真的。” 段烁唇角浮现不明显的笑,他若无其事地后退一步,看向别处,对那上扬的唇角有所遮掩:“那就好。” 程霁慌张地想要逃离,唯恐那脸红的原因下一秒就被段烁看破。 “哎,程霁。”段烁叫住她,神色如常,“怕学水过不了的话,今天下午我给你讲讲。我在你们班门口等你。” 这么多天来第一次听见段烁约她,程霁怔然回头,那份欣慰也使她再也没有推拒的理由,于是应道:“好!” 但半个小时后的晨会上。 戴着黑框眼镜的林主任站在台上,一脸严肃。 升旗仪式和主题演讲已经结束,但看样子是要训话。 果不其然,台上的林主任开口道:“自从高二年级的研学活动以来,我们晚自习巡查的老师发现,我们学校男女生交往过密的现象比较严重啊。我知道之前也有,但近来特别多,希望能引起同学们的警惕。” “同时,校方会加强晚自习课间的巡查力度。” 程霁莫名一阵心虚,却转而又想:“我和段烁明明什么都没有,担心什么……” 徐晴则窥视着周边的几对小情侣的脸色,凑到程霁身边低语:“程霁,你看看那几对脸都绿了。话说研学回来都那么久了,学校也嚷嚷了好几次说要严抓,但是感觉好像也没采取什么断然措施。你说这次只是吓唬人还是要动真格啊?” “不知道啊……”程霁抿了抿唇,“可能真的要严抓吧。 ” 不自觉地,她将目光往右侧三四条队伍那边放,又在意识到时连忙收回。 徐晴观察着程霁的微表情,低声揶揄道:“程霁,紧张什么,往哪看呢?” “我没……”程霁心上焦灼,却也不敢太大声让周围的同学听见。 徐晴笑得眼眸弯弯,作了一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手势,然后看向主席台那边。 既然晚自习要严查……那下午放学不是也…… 散会之时,程霁有意放慢脚步,却也没见段烁过来找她调整计划。 乱跳的心被多个想法纠缠,她自言自语道:“就是普通朋友,他来找说要取消计划才奇怪呢……” …… 下午的最后一节课,下课铃一响,程霁紧张地望向门口。 准点下课,老师和同学都陆续离去,待到教室没几个人时,她便看见出现在前门的熟悉身影。 他也只是简单地进来探头望望,确定她没走,便站在走廊等着。 程霁拿上自己的物理书和笔记,缓步走到段烁身边。 “我们……去楼下的那张小石桌?”段烁指了指两栋楼间的两张暂时空着的石桌,问。 程霁见那张桌子就紧靠着一楼老师办公室,不过咫尺之距。万一老师接个电话什么的绕到那里去…… “不……不了吧,那个地方吵。” “那去你座位旁边?” 程霁摇头,恍然觉得这个学校竟然没有了她和段烁的容身之地。 “那去架空层站着讲?” “不行!” 程霁心想,那可是同学老师下课放学的必经之路,这不是送死吗? “那就只能站在走廊讲了。”段烁说罢,刚翻开自己的物理笔记本,就感觉自己的大衣袖子被程霁轻轻拽着,她忸怩着开口,“我们去走廊另一头吧。” “为什么?”段烁终是忍不住发问。 程霁瞟了一眼离两人不过10米之隔的教学处,咽了咽口水。 教学处里也没几个老师,应该已经早早下班了吧。 她收回目光,心想自己再拒绝段烁他会不高兴,只好答应下来:“这里也行。” 段烁刚刚将笔指向标题,就感觉自己的右手被猛地一把抓住,扭头就见程霁使了十足的力气把他往楼道拽。刚下了两级台阶,程霁就贴着背后的栏杆站着,神色紧张。 “怎么了?”段烁偏头望着自己被程霁抓得死紧的手腕,犹豫着要不要抽回。 程霁不回答,段烁试探着要往下再走几步,就被程霁一把拉住。 “别往下走!” 段烁停住脚步,就见连廊上林主任一只手拿着手机打电话,同时往电梯走去。 “……” 这个位置……能被两边的教室一览无余。 能成为躲避这一行为的诱导因素的只有位于连廊边上的教学处了。 段烁瞬间了然,眉毛轻挑,回头对程霁道:“只是门被风吹开了,你为什么要拉着我下楼?” 程霁将信将疑地往下走,果真没在教学处办公室附近见到主任。 “这么胆小,躲谁呢?” “没躲谁。”程霁感到一阵羞赧,松开段烁的手,回避这个话题。 “怕我们俩被学校抓早恋的抓住?”段烁悠悠地站在楼梯的另一侧,面对着程霁道。 “我……就怕他们误会!”程霁没底气地同他争辩。 段烁闻言,笑道:“可你这样,他们才更容易误会。” 程霁感觉自己脸颊烫得厉害。 “刚才你拉着我跑,又躲在那里,我想到一个词——”段烁压低声音,眼角添上笑意,“叫‘私奔’。” “段烁!”程霁又羞又恼地瞪他。 “真的很像。”他说罢,眼神有些不自在地挪开,含糊道,“可别他们没误会,我先误会了。” 97. 向你学习 山林苍翠,无人的道路上映着两人长长的影子。 “这个地方,适合学习吧?”段烁瞥了一眼一侧的宿舍楼,“感觉这条从宿舍区后面绕过来的路唯一的作用就是供食堂的采买车进来。” 程霁还没从段烁在教学区那震惊的发言中缓过神来,在段烁说这个地方几乎没人来的时候,她还紧张地想会不会下一秒他又接着打趣说“这个地方适合私奔”这种话。 怎么总在这种事情上面逗她! 段烁最后停在两栋宿舍楼间对应的那段公路上,然后道:“来吧,给你讲知识点。” 两人坐在路肩,石砖微凉,可程霁脸上的燥热却没有一点要消退的意思。 这么看,还挺像私会的。 从日落到路灯亮起,风渐寒,程霁裹紧了自己身上的衣服,段烁见状却将准备翻页的手顿住,道:“要不……过两天周四再讲,下次我们提前点占了图书馆角落的位置,外面太冷了。” “嗯,好。” 段烁起身,忽而听见一声呼唤。 “哎,段烁!” 程霁吓得不敢动弹,段烁探头看去,就见季衡拿着晾衣杆,夸张地同段烁打招呼。 “没事,是季衡。”段烁轻声道。 程霁这才起身,循着段烁的目光向上看去。 “你俩可以啊,躲这……” 段烁作了一个让他噤声的手势,然后仰头问道:“有事?” “有有有,你等我晾完衣服,宿舍楼下等我,我有很关键的情报要告诉你!” 段烁单手插兜,对季衡口中的情报没什么兴致,但还是道:“那你先走,现在操场上那些运动的都回来了,岔路口那里人多。” “好。”程霁应道。 十分钟后,季衡一从宿舍楼出来就揽住段烁的肩膀。 “最好是什么重要的情报。”段烁淡淡道。 “废话,不然我会打扰你和程霁吗?”季衡神采熠熠,“今天,魏弈风他把学校里的东西都带回去了。” 段烁眉头微蹙,不解重复道:“把东西都带回去了?” “是不是校方那边采取什么强制措施了?”季衡见段烁仍旧神情凝重,“哎,开心点啊,仇人走了你还这么严肃……” “可他走得没有理由啊。”段烁心下升起担忧,“就怕又是去祸害别人去了。” …… 次日下午,刚放学,季衡就急不可耐地从二班后门进去,凑到段烁身边,兴奋道:“哎,段烁,别写了。” “你等会……” “我等不了!这情报在我这里存了一节课了,这我必须告诉你。”季衡二话不说拉着段烁往走廊走,“魏弈风退学了,而且,学校批了!” 段烁没什么表情,缓缓地转身望向别处,最后,应道:“哦。” “……” “你有点反应好不好。多好的事情啊!” 段烁趴在栏杆上,神情复杂:“没什么感觉,说不清楚。反正他的事情也跟我没有半点关系了。” “你不会有那么一点点幸灾乐祸?” 段烁的目光聚集在教学楼对面的花叶上,半晌,才开口: “只会觉得自己特别傻,毕竟当年把一个坏到骨子里的人当作是唯一的新朋友。” “季衡,以后……还是别跟我说他的事情了,我也不太想听。” 季衡困惑地看着他,应道:“行吧……我不说就是了。” “嗯。” …… 周五傍晚,余晖消失在天际,段烁靠在沙发上。 只是一点开本地新闻,便见那财经栏目上加粗的标题:宏帆集团董事长患精神分裂苛待下属,董事会决定除去魏尘董事长职务。 段烁的指尖顿住,半晌才点进去,目光简单扫过新闻内容。 只是在文末又看见一条热评,评论很长,撰写者的写作能力也极有限。 撰写者是魏弈风。 段烁加快向下滑的动作,眉头紧蹙。 只是叙述过程中插入的一张张图片让段烁的动作慢了下来,于此同时,那评论的内容也一览无余。 “不为什么,只是用我这点有限的证据向他作出我真正意义上的反击。” “有一个人教会了我。” “我等我终于有勇气将这些发出来,已经很久了。” 段烁重新翻回到评论的开头,尽量让自己不因那些记录下狰狞伤疤的照片而失去理性。 一个精神分裂的父亲以割裂的两种态度折磨一个儿子长大的故事。 他看完了,总结如上。 扔开手机,只是于这昼夜之交时刻,明暗混沌中,如同被蒙上了双眼,摸索不到任何事物。 那些记忆也交织盘错,缩成一个灰色的球,变小,变模糊。 然后再也回忆不起两人交往时的事件,即使有,也只是不明晰的剪影。 不过,也不重要了。 他相信,对魏弈风来说,他的故事,也不过只是类似的一句话:一个被好朋友背叛并夺走他对所有人信任的男孩五年来被困在痛苦中的故事。 彼此彼此。 谁也不欠谁。 段仁那边还在坚持收集证据要讨回公道。 但段烁觉得,自己和魏弈风,就此,再也不要相见了。 …… 两个星期后,周五放学。 地铁站门口喧嚣不停,拥挤中,有人轻拍段烁的肩膀。 他回头,只见一个于上周的新闻中隐约出现过的脸。 那人朝他递了一封信,简单开口:“有人给你的。” “那请你转告他,无论他在哪,以后都……” 喧闹的背景音下,段烁听见面前人轻笑,而后那人抬眼说道:“他在监狱。” 段烁的话戛然而止。 “是自首,在他发评论那天。”那人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将公文包的拉链拉好,整了整衣襟,道,“他让我给你的,你看不看都无所谓。” 那人的手悬在半空,依旧举着这封信。 段烁没有动。 “你今天回家,应该能从你出差两个星期的父母那里得知判决书上的赔偿。他让我口头转述给你:他以后,不会再跟你见面,这对你们都好。” 段烁掀起眼皮,单手接过那人手上的信。 他略微不耐地撕开信封,展开信纸,上面只有那歪扭的几行字: 【如果你乐意看,不想跟你矫情。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我这辈子也不可能像你那样得到治愈。 但至少,向你学习。 既然你能反抗,我也能。 我没有什么像样的友情,如果非要说有,那只能是你错付的那点。 你那时候看着真傻,傻到让人发笑。 不 过,说不定以后我也可以,向你学习。 不是要和你见面的意思,也不是非要挽留些什么的意思。只是在失去自由前那个失眠的晚上,一些想告诉你的话。】 喧闹的人流一隅,段烁看完最后一句话。只是那文字浅显地映在眼底,再深入不了半分。 而后,望向等着回话的人:“非要留言的话,告诉他,我希望他信守承诺。然后,你可以走了。” 说罢,他拖着行李箱,重新汇入人流。 于人流中前进,离那个角落越来越远。 揉成一团的信封和信纸在空中划过一条抛物线,然后落入垃圾桶。 于是,他终于,将过往抛在脑后。 一切的一切与他无关。 他只顾返回这世间。 …… 图书馆一隅。 程霁咬着下唇,斜睨身侧的段烁。 近几天看到不少本地新闻,也不知道段烁怎么想。 天色晦暗,段烁笔上的动作不停。程霁稍稍往段烁那边靠去,以便看清草稿纸上的内容。 可又在看见他那些许严肃的表情后,停止了靠近。 她心想:“这几天相处下来,感觉段烁是比以前不说话的时候好点,偶尔也会开玩笑,但是总感觉这段时间的段烁不好亲近。没表情的时候,看着有点凶。” 段烁的唇线绷直,余光瞥向离自己一个座位远的程霁,思绪更加纷杂。 怎么不坐近一点啊?他有些苦恼,只好将草稿纸往两人中间推,以便程霁看清。 “那个……”段烁指了指两人之间有些夸张的空隙,“是不是太远了?” “……” “现在图书馆里面没老师。”段烁挪动自己的椅子,目光落在程霁面前的草稿纸上,半晌才道,“都半个小时了,你一句话都没跟我说。” “啊?”程霁略微错愕地看向一本正经地跟她说这话的段烁,他的眼神仿佛在说:你对我有意见。 “没,我以为你不开心……”程霁小声解释,低头道,“你看着很严肃。” “我?”段烁趴在桌上,尝试对上程霁的目光,“那你是没见过我真的严肃的样子,小程老师。” 忽然又听见这个称呼,程霁心上的那份没来由的被疏离的感觉消散不少。 “我没有不开心,你想多了。”段烁接着说道,“那点事情不会影响我的心情。” 段烁一边说,一边拿出那个本子,推到程霁的手边,道:“你很久没检查了。” “行,我帮你看看,那……”程霁的目光集中于远处图书馆门口忽然走进来的两位校领导,忙不迭地起身往书柜那边走。 “诶,怎么……”段烁不解地起身,就看见那两位领导听见他的声音,抬脚往这边走来。 段烁只好闷闷地坐下。 二位领导也是心血来潮,特地来关心他的恢复情况,还抓着他的手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更是嘱咐他要是心情不好随时来可以去找他们求助。 程霁在书柜后躲着,见两位校领导半天不走,便翻看起段烁的本子。 从前往后翻,能看见段烁最近写的几篇具有议论性的小文段,尽管不是非常出色,但也能达到一个中上水平。 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她往过道看去。 恰好对上他找寻的目光。 他笑,朝她走来:“原来躲在这里。” 98. 小橙子 “本子给你,我刚看了你新写的这几篇……”程霁清了清嗓子,那燥热还未从脸上褪尽,“挺好的,你要勤加练习。” “好。”段烁眼底闪烁着愉悦,迫切地想要对她说些什么,却又强行掩饰,眼睛看向别处,“刚才看见两位领导跟我说完话就去图书馆另一头了,我还看见他们两个抓住了看样子像的一对。但也只是被“我们只是同学”的借口搪塞了。” 程霁以为段烁是想说“我们没必要这么躲躲藏藏”之类的话,却没想到他继续道:“但挺多人看,怪没面子的。所以……所以我就是提醒你……” “提醒我?”程霁不解,明明她和段烁是命运共同体,现在怎么…… “提醒你和小乐,最近别太频繁地约会。” “……” 程霁无奈想道:“要是第二封信在他生日那天成功送出去的话,倒也不会像如今这番模样。” “那照你这么说,”程霁仰头,“我和你要是被主任抓住了,也怪没面子的。所以跟你也不能……” “跟我为什么不能?”段烁语气添上急切,眼神再无半点掩饰,“我们是朋友。” 见段烁捉急,程霁没来由地想笑,她别过头,努力遏制着唇角上扬的弧度,却还是被抓了个正着。 “你笑什么?” “没有。” “程霁,捉弄我很好玩吗?” 程霁见段烁一副无可奈何又显露不满的模样,顽皮道:“好玩。” “你……”段烁张了张嘴,却没继续说下去,而是道,“反正,你跟小乐聚不聚是你的事情,但是你不能主观臆断地认为我和你一起学习会被当早恋抓。” 他说罢,侧过身子,半倚着书架。 程霁用手上的本子轻轻碰了碰段烁的手肘,见他眉宇间仍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恼,她道:“我就是假设一下,又没说真的不跟你在课余时间见面。” 段烁先是瞥了她一眼,然后便很快地放下了那冷淡的架子,接过本子。 “以后也只能是假设一下。”他补充道。 …… 风一下一下地拍打着窗子,寒气从窗缝往屋里钻。 袁娟从柜子里拿出了一件厚实的羽绒服,搭在程霁书桌的靠背上。 “小霁,你下周就带这件羽绒服去穿,别感冒了。” 程霁匆忙回头瞥了一眼,也没太在意,应道:“好。” 然后又埋头赶作业。 前些天还称得上舒适的天气骤然变得湿冷,程霁从地铁站出来,尽管裹着羽绒服,也能感觉到风的冷冽。 周一早读时,程霁刚刚走到座位上坐下,就见一旁的徐晴刚要扭头和她打招呼,却在下一秒没忍住扬起笑来。 “怎么了?”程霁不解问。 徐晴上下将她打量一番,低语道:“程霁,你穿上这件羽绒服以后,就给人一种……很可爱的感觉。” “啊?”程霁低头看看自己淡橙色的羽绒服,“衣服还有这种效果吗?” “就圆圆的,很可爱,嘻嘻。”徐晴伸手戳了戳程霁身上的羽绒服,笑道。 “我也圆圆的?” “不,”徐晴连忙摆手,“是衣服的效果啦。” 然而,这样说的也不止徐晴一个。 中午,在食堂。 程霁端着餐盘无助地望着一个个坐满的桌子,来回转了好一会儿都没找到位置坐。 直到感觉自己的书包带子被一只手轻轻扯住,让她停下脚步。 偏头一看,是段烁。他一个人坐着一张桌子,像是没找到饭搭子。 “你都从我旁边经过两次了,”他的语气带着几分幽怨,“是真没看见还是在避嫌?” 她不好意思道:“真没看见。” 段烁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些许,道:“那坐吧,再不吃饭菜都凉了。” 程霁谨慎地往食堂门口看去。 “放心吧,刚才巡视食堂的领导刚走,”段烁无奈道,“况且那个老师本来也不是来抓早恋的,人家管食堂的你也怕。” 程霁放心坐下,只是刚举筷吃了一会儿,就感觉对面吃饭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她的身上。 她狐疑抬头,那束目光又极快地躲开。 没碰上,她又继续吃饭。 只是过了还没一分钟,那目光再度从远处重新回到她的身上。 程霁感觉自己的神经都要敏感到连他目光中的神情都能有所感觉了,她又抬头,只是这次那目光没来得及躲开。 她问:“怎么一直看我?” 段烁倒也坦然不避,只是目光较之平时更加柔和。 “因为……觉得你今天……”他话语微顿,眼神躲闪,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反正和平时挺不一样的。” “徐晴也这样说。”程霁小声咕哝,“不过她说的要比你具体。” “她说什么了?” “她说我圆圆的……很可爱。” 段烁没有立刻回复,眼里的认真又多了几分,看向她的目光更深切,而后他缓缓道:“她说的,就是我想说的。” “真的……有那么圆吗?” 段烁短暂思考了一会儿,唇角浮现似有似无的笑意:“圆不圆的不确定,但真的有那么可爱。” 周围交谈声不绝,段烁的声音也被他刻意压低。 可程霁却感觉那声音就像是在公之于众,尤其是向她表达那越来越掩藏不住的情感。 炽热、汹涌。 她感觉大脑只剩心里那喜悦、羞赧、忐忑参杂后留下的纷乱猜测。 段烁拿起自己餐盘上的一个橙子,脸上的笑意更甚。 他指着这个橙子,语气也更轻快,添上些挑逗:“像这个小橙子。” 后来,程霁的脑子乱糟糟的,甚至不知道后面跟段烁又闲聊了什么。迷迷糊糊的,只是段烁手上那个橙子的样子还有他说那句话时候的语气神态清楚地记着,脸上的潮红也没法被风减去半分。 再后来,课间趴在走廊上,望见对面同样趴在栏杆上放松的段烁,都有意地回避目光,那些日记、食堂的那个关于橙子的比喻却还是会自然地浮上来,让她心跳一阵忙乱。 周二,和段烁约好了去图书馆。 程霁却心里莫名有了一种想要躲避的心思,磨磨蹭蹭,一直到班上没剩几个人,才硬着头皮提着手提袋出去。 刚出门就遇见了无所事事靠在走廊栏杆上的段烁。 感觉到段烁的目光在她的衣服上掠过,程霁心里莫名紧张。 唯恐他再说出“小橙子”这个亲昵的称呼。 “走吧 。”段烁道。 去图书馆的路上,没有提到这个称呼。 坐在图书馆角落,段烁帮她解释她不理解的地方。他的样子挺认真的,没有要说出这个称呼的意思。 程霁稍稍松了一口气,也放下了那若有若无的拘谨。 记起上次在图书馆,主任好像还细细地看了一遍段烁的伤口。 也不知道伤口好得怎么样了。 她望向身侧埋头耐心画思维导图的段烁,道:“段烁,我能不能……看看你的手腕?” 段烁放下笔,自然地伸过去。 程霁小心地挽起他的衣袖,露出了他白净的手腕,只是纱布褪去以后,那刀疤就血红狰狞,赤裸裸地展现在她的眼前。 明明就割得很深。她想。 心里又隐隐泛疼,接着就开始去想象那个时候段烁的模样。 “怎么看着看着还伤感起来了?”他低头,尝试去吸引程霁的目光。 “没有,我……”后半句话像是梗在喉头,发不出声音来。 段烁轻声道:“唇角都向下弯了,还说没有。” 程霁勉强扬了扬唇角:“我就是……心里有点难受。” 片刻的静默以后,程霁听见一声笑,然后就听见段烁的低语: “小橙子,我没事,早就没事了。” “以后,单就为了让你不要像今天这样看着伤口就难受,我也不会再伤害自己了。” 程霁抬眼,就迎上段烁向她征求信任的目光。 她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又后知后觉那个“小橙子”的称呼在方才再度出现。 她轻咬下唇,偷瞄因为得到她的点头和信任而放心继续去画思维导图的段烁,踌躇片刻,还是决定道:“段烁。” “嗯?” “你刚才……怎么叫我‘小橙子’?”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唯恐被图书馆里除了段烁的任何一个人听见。 段烁侧过身来,一只手转着笔,眼眸笑意点点:“看到你,就单纯想这样叫。尤其是在刚才的环境下。” “可是……有点奇怪……” “称呼嘛,就是听习惯了就不觉得奇怪了。”段烁稍稍将椅子往程霁那边靠,目光熠熠,似乎是想让她许可他这么称呼。 程霁感觉脸上一阵发烧:“这个称呼不合适……太……” “我不当着别人的面这么叫。”段烁认真道,“你不信我可以发誓。” 程霁心里纠结,一方面是心里那份矜持让她心里始终因为这个称呼而矛盾至无法平静,可另一方面是段烁渴求和认真的注视。 “那……”程霁也不知道如何在乱糟糟的心绪里头找到了一个偏向,只是一切仿佛顺理成章,自然地就到了嘴边,“好吧。你不能经常称呼!” 窗外最后的霞光落在段烁的发梢上,落在他的黑瞳里,点点柔光浮沉,他含笑应着她的话:“好啊,小——橙——子。” 段烁顽皮地说完这句话,程霁又羞又恼,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讲题……不要调侃我……”她报复性地推了一下段烁的肩膀,嘟囔道。 段烁挑眉,稍敛了笑,转而开始认真讲题。 只是程霁还能看见他唇角上扬的若有若无的弧度。 场景晕在暖光中,像浸在蜜里。 99. 戏精 这些天,程霁觉得,段烁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了。 他会教室无人时在她教室门口稍稍逗留,然后会敲窗子吸引坐在窗边的她的注意。 这个时候,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段烁倒是会一脸高冷地提醒她去抱作业。 可是等到转过拐角,段烁又恢复放松愉悦的模样,不时会说些笑话逗她开心。 程霁总感觉段烁似乎是受她影响,变得偷偷摸摸了。 但见他开心,程霁心情也舒畅。 这天,抱着作业路过连廊,风刮在脸上很冷,程霁吸了吸鼻子,继续听段烁说话。 段烁从身后绕过去,站在程霁的另一侧,走快两步,为她挡住风,然后微微回头同她讲话。 “程霁,那你们班上有没……”段烁刹住话头,见程霁抱着的那堆作业还是比平时要高,便道,“再给我一些吧,老孟也真是,给你们布置两本练习册。” 程霁确实觉得胳膊有些酸,便同意了,正将三分之一的练习册交给段烁,余光便瞥见从连廊另一头走来的林主任。 程霁隐约记得,林主任似乎是负责这些天来查早恋的主任。 也许是快上课的缘故,连廊里并没有什么人,林主任应该能将他们看得一清二楚。 段烁几乎是背对着林主任的,因此看不见他,还在笑着同她说话。 程霁的心已经紧张地乱跳,手也不听使唤一样,分不出来那一部分练习册给段烁。 脚步声越来越近,程霁受惊一般抬头,便发现原本低头看手机的林主任似乎要抬起头来看路。 她抿了抿唇瓣,低声说了句“帮我暂时抱一下”,就将手上的练习册全部交给段烁。 “怎……”段烁还没问完,就见程霁扭头就往回走,脚步急匆匆的,手不自然地握紧。 段烁愣住,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林主任便从他身侧擦肩而过。 他的目光又疑惑地转向林主任的背影。 林主任也感应到了一般,回过头,两人目光相撞。 “……” 林主任不解问:“段烁,你找我有事?” 段烁心说,我好像也没找你。 但还是回复道:“没什么,我就是想起好像有什么东西落下了,回头看看……” 落下个人。 林主任没说什么,转进老师办公室那边,估计是通知什么消息。 这时,段烁才看见几乎走到对面的程霁才抬头往这边走来,探头探脑的心虚模样逗得段烁发笑。 段烁眼珠转了转,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办法,唇角扬了扬。 程霁快步走回来,便发现段烁蹲在地上,身子靠着墙,手里的作业就这么放在地上摞成一堆。 程霁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担忧地蹲下,问他怎么了。 段烁低着头,也不作声,右手抓着左手的手腕。 “是……伤口疼吗?”程霁小心问道。 “疼。”段烁低声道。 程霁心里涌上愧疚,后悔当时直接跑掉而根本没管段烁的手。 应该是作业太沉,他的手腕还承受不了。 “我……看看。”程霁伸手,轻轻拉了拉段烁的左手,“是不是青了一块了?” 段烁慢吞吞伸手,有些不情不愿。 程霁垂眸,果真看见段烁那道伤疤周围泛起一片红,还隐隐透着青紫,她担心道:“还能不能动?” 段烁眉梢微抬,压住唇角的笑,话中故意带了些委屈:“不想动,会疼。” 程霁闻言,咬着下唇,心弦绷紧,指尖轻轻帮他揉着伤口:“很疼吗?还能写字吗?” “好像……”段烁眼底闪过狡黠,但程霁没发现,“好像不太能了……” “那……”程霁心里着急,“那怎么办?” 段烁还是没忍住将唇角扬起一个弧度,道:“没事的。” “什么没事,要不还是去医院看看吧。”程霁蹙眉,呼吸有些急促酸涩,“快点,我拉你起来。” 见她当真了,段烁忙道:“真的没事,别着急。” “不是说……很疼吗?”程霁对上他的眼睛,懊恼道,“早知道我就放地上。” “不疼了。”段烁低声哄着,盯住她有些发暗的眼睛,“真没事了。就一点点疼。” “都写不了字了,你还说一点点疼。”程霁话中带了嗔怪,模样看着有点凶。 段烁无奈笑着,只好坦白道:“逗你玩的,怎么什么都当真。” 程霁愣住,眼睁睁看着段烁从地上站起来,看上去毫不费力地抱起那些作业,招呼她跟上。 “你……”程霁快步赶上他,话是讨伐的话,可在段烁听来像是委屈的话,“你为什么骗我?” 段烁停下脚步,回头,反问:“那你为什么丢下我跑了?” “我……”程霁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后,发现林主任还在老师办公室才说道,“我那是害怕……” 没等她说完,段烁先自己笑开了,打趣道:“程霁,你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林主任根本就没注意到我们。” 程霁脚步顿了顿,然后低着头继续跟着他走。 心里的郁闷却胜过被段烁恶作剧的恼怒,她心想,一定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可是…… 风吹在身上有些冷,上课铃已经打响。 程霁注意到,段烁着急走在前面,没有给她挡风。 …… 紧锣密鼓的期末复习周到来,程霁也没再见到段烁。 两人抱作业的时间也完美错开,偶尔出来接水,程霁才能远远地望上一眼。 考完最后一场试,程霁回到宿舍收拾行李,然后拖着箱子往外走。 拐过拐角,便看见段烁站在篮球场边上的树下等着,见她来了,拉着箱子靠近。 “程霁,考得怎么样?”段烁心情颇为愉悦,拉着箱子跟她并肩走着。 “还行。”程霁应着,低着头没有看他。 “怎么了?”段烁放慢脚步,低声问,“不开心吗?” 程霁摇摇头,低声说没有。 “那你就是生气了。”段烁轻声说着,停下来,也让程霁停下来,诚恳道,“我跟你道歉,上次我不该恶作剧,你别生我的气。” “我没……没生气。”程霁小心地看他一眼,心就跳得飞快。 他,对她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程霁陷入这种纠结中,很是难受。 “这个寒假挺长的,我能不能约你出来玩?”段烁小心问道。 “我……”程霁顿时大脑一片空白,明净的眼睛望向段烁那张轮廓线条利落的脸,一想到要跟他单独相处,她心里就很是紧张,回避目光,道,“我还是不去了吧……” “寒假要补课?” “不是。” 段烁执拗追问:“就半天也不可以吗?” 程霁的心一颤,莫名脸热,一时不知是羞赧还是紧张更胜一筹。 但她还是道:“不可以。” 段烁囫囵应了一声,单手插兜拖着箱子走在程霁的身边。 还没有出学校,程霁心里依旧慌张,见段烁低着头百无聊赖地一边走一边踢着小石子,她悄悄地往 旁边挪了挪。 一边挪着,还一边估计着距离。 是保持一米距离,还是一米五? 程霁低头想着,却没发现段烁的注意力已经不在石子上了,而在两人之间的那一段距离上。 段烁张了张嘴,却没说话。 两人走出校门,却谁也没开口。 距离就这么维持着。 风掠过低矮的校园建筑,吹到校外绿道,凉意入骨。 程霁努力裹着自己的羽绒服,攥着行李箱的手微微颤抖。 她抬眼,悄悄望向身侧的段烁。 他表情平静,可眉眼间的锐利在此时便会展露出来。 看上去有些冷漠。 风吹动段烁的黑色大衣的衣摆,微微掀起他额前的碎发。经历了那场事,他整个人瘦了一圈,脸部的线条也越发清晰硬朗。他不笑的时候,看上去更冷淡了。 程霁收回目光,瞥了一眼两人间的距离,心里也隐隐难受。 好像不应该隔得这么远的。 段烁是不开心吗? 为什么不说话了? 是因为她没有答应他出去玩吗? 可是之前她拒绝的时候,段烁不会这么不开心的。 程霁的思绪乱成团,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地铁站。 段烁提着箱子下去,步伐偏慢,像是在等她。 程霁跟在他身后,注意到他是用左手提箱子,心里又开始担心他的手。 可是段烁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自己此时开口会不会得到一个冷淡的答复。 “箱子沉吗?”段烁在楼梯尽头等着,抬头问她。 “不……不沉。”程霁吞吐道。 她虽是这样说,但箱子实在太沉,最后几十级台阶对她来说也是个不小的挑战。 “需要我帮你吗?”段烁眼底明净,话里没有多少情绪。 会不会,他没有生气? 程霁本来想着接受他的帮助,但又开始担心他的手。 段烁喜欢用左手提箱子下楼。 而程霁的箱子很重,她怕他下意识用左手提箱子,手会疼。 “不用了,我自己来……” 段烁闻言,目光在她的身上停了两秒,才收回目光,点点头。 程霁艰难地将箱子提下来,然后跟在段烁后面,落下一段距离。 段烁已经站在队尾,目前身后也没什么人再跟过来,程霁便放慢脚步缓缓地走。 可不远处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排队也要跟我保持距离吗?” 程霁微愣,抬头,便见段烁长睫垂下,唇角动了动,似乎是想再补充些什么又最后放弃了。 程霁走快两步,跟在他的身后,好巧不巧,刚好自己身后就站了几个学生。 也就是说,要是她再走慢些,她就没法跟段烁前后站了。 段烁背对着她,没有回头。 程霁盯着他的后背看了半晌,忽而明白他不开心的原因。 她扯了扯段烁的衣角。 他转过身来,沮丧的神情还没来得及掩饰。 “段烁,”程霁认真开口,“我没有要一直跟你保持距离。” 段烁的表情没有松动,眼眸发暗。 “我是怕同学看见误会。”程霁继续解释,“刚才还在学校里面,人太多了。” 段烁应道:“嗯。” “你是因为这个不高兴吗?” 段烁别过头,小声道:“我哪有不高兴……” 他说完,眉眼微抬,单手插兜,装作随意懒散地问道:“要是真误会了,怎么办?” 100. 我在欺负你 程霁听了那句话,大脑跟短路了一般。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毫无规律地撞着心房,那种慌乱与紧张漫过全身。 发觉段烁还在认真等着她的回答,程霁启唇,只好将脑中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告诉他:“我可能……会暂时跟你不见面。” “嗯。” 段烁听了她的回答,并没有什么反应。 程霁也不知道,这个回答是不是段烁意料中的。 “确实应该这样。”段烁补充道。 “嗯。” “但是现在还没有被误会。” “……” 程霁已经能猜到段烁接下来会说出什么话了。 “所以你不用躲着我。”段烁认真道。 果然。 这时到了安检口,程霁松了一口气。 也算是绕开了这个话题了吧。 两人推着箱子往乘车口走,在扶梯上,段烁回过头问:“你寒假真的不打算出去玩玩吗?” 段烁没有说有别人一起。 那这和约会有什么区别。 程霁握着扶手的手微微颤抖,想法往两个极端发展。 听见列车隆隆到站的声音,程霁向下望去,发现是自己的那班车,忙提着行李箱冲下去,经过段烁时说了一句:“我先走了,段烁。” 段烁也跟着她跑,最后站定在列车门前。 程霁挤了进去,转过身便对上段烁意味不明的目光。 他微喘着气,见她半晌没有回答,便收回目光。 列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段烁背对着她往对面的列车候车台走。 他微垂着头,背影有些落寞。 …… 放假的第一天,段烁倦怠地躺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放着综艺。 段仁一大早便被段烁放电视的声音吵醒,发现也快到自己的起床时间了,便直接起来了。 从房间出来,便看见段烁一个人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毯子,双眼微眯。 他上前,蹲在沙发边,先是上前摸了摸段烁的额头。 “我没病。”段烁将毯子往上扯了扯,“就是不想动。” “那回房间再睡一会儿?” 段烁摇头,看着段仁坐下看电视。 “这个综艺挺好笑的。”段仁看了一会儿,已经笑了好几次,然后扭头道,“你不觉得吗?” 段烁想了想,摇头。 段仁的表情有些僵住,然后继续低声问:“最近停药了吗?” “没,一直吃着。”段烁抿了抿有些失血的唇瓣,“爸,我没事。天气有些不好,身上不舒服而已。” 段仁看了一眼窗外,天阴着,有一场雨要下。 “真的没事吗?”段仁担忧问,“是学校又出了什么事?” 段烁摇头,说不上来心上这种没来由的情绪,低眉想了想,只说:“有点想吃巧克力了。” “我今日请假,陪你缩着吧。”段仁说着,将综艺关掉,找了一部电影看,“这部听说挺好看的,你起来,我们一起看。” “不用你陪。”段烁闭眼,“这次想吃巧克力跟你没关系。” “那起码说明,你心情不好。”段仁将电视按了暂停,道。 段烁没有否认,只说:“你去帮我拿,我吃一块就去睡觉了。” 段仁没有动,继续望着他。 段烁伸出左手,开口道:“你要是不放心,让我把那个检测体征的手环戴上也行,我不会摘的。你放心,我没事不会去给自己找苦吃。” 段烁已经将那个检测生命体征的手环戴了许久了,先前同段仁说好,尽量戴半年,看情况再决定能不能摘。 但他此时还真一点负面的想法也没有。 “那我去做早餐,你吃完我再给你拿巧克力。” 段烁点点头,翻了个身,继续这么躺着。 …… 雨点落下,连着下了好几日。 段烁躺在床上,忍着脑仁出传来的隐痛,感觉世界混混沌沌的。 他闭了闭眼,拿起放在枕边的手机,手指停在程霁的微信头像上。 他犹豫着,还是点了进去。 段烁:【程霁,在不在?】 两分钟过去,没有回复。 段烁闭上眼,心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也许像这天气一样,又冷又潮。 他就这么呆呆地躺了一会儿,又起身拿起手机。 段烁:【讨厌下雨的天气,头会疼,心情也不好。】 点击发送以后,段烁在想,自己是不是在跟她撒娇? 应该不是吧。 他盯住屏幕,唇线绷直。 半晌,他叹了一口气,长按消息准备撤回,却看见程霁回复了两个表情包。 第一个表情,是小猫疑惑。 第二个表情,是一个拥抱。 段烁起身,靠着床,鼻尖莫名有些酸。 感情无从掩藏,他神经绷紧着,垂眼在对话框编辑消息。 段烁:【我想跟你出去走走。】 消息发送出去,一秒,两秒。 时间像是被拉长,段烁觉着这个说辞不妥,想着再用些什么话掩饰,对面在这时回复。 程霁:【好。】 程霁:【你想什么时候出去?我都有空。】 程霁:【头疼是生病了吗?衣服穿厚一些,吃点暖的,别着凉了。】 段烁眼睫轻颤,盯着那几条消息,很久。 雨渐渐小了,他抿了抿唇。 段烁:【今天下午三点,我在先前那个购物广场等你。这个时间可以吗?如果过来太远,我可以过去你那边。】 段烁原以为自己沉默这么久,程霁已经退出微信了。 但是她几乎是秒回。 程霁:【没事,不远。我两点出发,就能到。刚好我跟我父母说了,还可以晚饭在外面吃再回来。】 段烁觉得,自己生病的时候,总是变成那副他所讨厌的脆弱模样。 比如现在,他的眼眶泛着热。 …… 程霁从地铁口出来时,便看见段烁守在地铁口前,靠着扶手,眉眼低垂。 他戴着黑色口罩,低头,指尖在手机上划着。 他依旧是一身黑的打扮,让程霁恍惚中明白了季衡所说的段烁那副冷淡忧郁的模样。 还未等她开口叫他,段烁便已经抬头,与她目光相对。 他的眼睛确实暗暗的,程霁想。 段烁一向是要强的人,今天上午发消息说自己不舒服,应该是心里很不舒服才告诉她。 “段烁,”程霁主动上前打招呼,“你到的好早。” “嗯,走吧。” 两人打伞,并肩走着。 想到段烁放学在地铁站说的话,程霁稍稍往他的方向靠了靠。 两人肩头几乎要碰触,段烁注意到程霁的主动靠近,瞥了她一眼。 “戴口罩……是感冒了吗?”程霁抬头问道。 “可以摘。”段烁说着便摘下来,口罩后面是一张冷白的脸,带着几分病态。 两人间又陷入沉默。 “我听季衡说……”程霁犹豫着开口,“你之前心情不好的日子,喜欢穿黑色。” 段烁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然后解释:“我就随手在衣柜里一拿。” “嗯。” 沉默。 程霁不清楚,段烁看上去并没有因为她的陪伴而高兴,可他却要找她出来陪他走走。 “一会儿……看电影吗?”段烁扭头问。 “可……可以。” 段烁点头,开始找电影看。 两人从一楼直接上到电影院所在的楼层。 一路无话。 程霁安慰自己,一个人难过的时候确实不怎么想说话。 就这么陪着他,他的心情也许会好一些。 “喜剧片,看吗?”段烁翻出来一个电影,问。 程霁眯眼看去,家庭喜剧片,看着还行。 段烁看了应该会开心点。 “嗯,可以。” 距离电影开始还有二十分钟,段烁买了一份爆米花交给程霁,两人并肩坐在售票口不远处的椅子上。 “段烁,你……”程霁看着垂头坐在那一言不发的段烁,“头还疼吗?” “有点。” “每年都这样吗?” 段烁微愣,扭头看她,道:“嗯,每年都这样。” 每年都会疼,疼的时候,会不会想起那些不好的事情来? 程霁点点头,心想,估计是会的,不然段烁不会看上去这么不开心。 时间快到了,两人走进电影厅。</p >电影开始,程霁被电影中的情节逗得总是笑,影厅里也是笑声阵阵。程霁看得很投入,可是隐隐感觉身侧的段烁并没有笑,他或许是弯了弯唇角,没有笑出声来。 放到中间,有一次众人都笑成一片时,程霁扭头笑着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对上。 段烁没有笑,但眼底泛着柔和的光,电影变换的光亮映在他的眼底,看着慵懒而温柔。 程霁感觉心脏漏了一拍,险些任由自己就这么陷进他温柔的目光中。 她转过头盯着屏幕,却又好几分钟都没将电影内容看进去。 他的呼吸声在耳边都格外明显。 刚才……他是一直在看她吗? 不然为什么,她一扭头就与他对视上了。 电影的情节将她很快吸引住,她暂时忘却了心头那纠结隐秘的悸动。 可身侧的少年盯住她耳后的红晕,第一次弯了弯唇角。 …… 除了影厅,段烁邀请他去购物商场对面的甜品店去吃些热的。 程霁答应下来,跟着他出了购物广场。 雨暂时停了,可风却不小,刮在脸上有些疼。还很冷。 两人依旧靠得很近,在这个无人会在意他们关系的地方,程霁感到一种安心。 也再没有了要与他拉开距离的自觉。 她会想起许多个月前,两人黑暗中紧握的手。 那段时光,她回味了许久许久。 两人站定在路口,等红灯。 程霁感觉自己的手背触碰到一点冰凉。 她疑惑看去,发现方才是段烁的手背与她轻轻碰了一下。 “段烁,”程霁回味着方才那冰凉,忍不住道,“你的手好冷……你……穿得太少了。” 段烁又在看她,她说话时一下又对上他的黑眸。 段烁听着,很乖地点了点头,道:“我下次穿多点。” 与他这么对视,程霁莫名耳热,稍稍错开目光。 车辆在面前穿行,街上行人很少。 程霁又低声说:“手冷就放口袋啊……” 她的侧后方,段烁扬了扬唇角,“口袋不暖和。” “啊……”程霁有些无措,“不暖和吗?那一会儿我帮你去买一个暖手宝。” “嗯。”他温柔应着。 “或者……” 程霁将自己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她的羽绒服口袋里毛绒绒的,她的手在里面许久,很暖和。 她微微回头,建议道:“或者你可以把一只手放进我的口袋,我的口袋很暖和。” “嗯。”段烁应着,从身后靠近她。 风拂过脸颊,红灯长得像是没有尽头。 颈后一阵热气扑上来,下一秒,段烁从身后虚虚地抱住她,两只手按照她说的,伸进她的羽绒服口袋。 耳畔,传来他偏低的嗓音:“确实很暖和。” 程霁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甚至能听见到段烁与她身体相贴时羽绒服发出的细微摩擦声,感觉到背后的风被他挡住后,后背迅速蔓延开的热意,到耳尖,到脸颊。 “你今天,看着也很暖和。”段烁在她的耳畔低语,长睫轻触她的耳顶。 一身红色的羽绒服,看着很喜庆。 像是温暖的火焰,让他忍不住地想靠近,想一把抱住。 然后,再也别与他保持距离。 段烁知道,自己这样很莽撞,很过分。 可是,他就是想抱抱她了。 想告诉她,他已经有些离不开她了。 程霁的心跳得欢脱,被他这么从身后抱着,很舒服,很安心。 她也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强行挣脱开。 可是许久,身后的人都没有松手。程霁感觉自己全身快烧起来了,手轻轻抓着段烁的手腕,声音带着紧张:“段烁,你……别这样……” 风猛烈地刮过来,吹乱她的发,发丝贴在段烁的脸上,却遮盖不了他眼底的炽热。 “程霁……”段烁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去告诉小乐,你告诉他,我抱你了。” 程霁喉头一塞。 段烁缓缓松手,收回手臂,呼吸灼热:“你让他来找我,就说,我欺负你了。” “还有,”段烁继续说着,“他要是不来,我以后与你相处,都不会考虑他的感受。” 101. 他想要的回答 老实说,程霁从来没有见过段烁这副模样。 段烁放开她,耳尖同样红透。 绿灯亮起,两人都像是寻得解脱一般,抬脚往马路对面走。 他们默契地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两人进了一家糖水店,各点了一份糖水,就这么对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糖水端上来,低着头沉默许久的段烁才开口:“对不起……刚才,我不该没经过你同意就那样抱住你。” 程霁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一个劲地搅动着碗里的糖水。 段烁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刚才……就是突然……控制不住地……” 想找一个依靠。 但他没有说出来,有些焦躁地双手捧脸。 程霁手上的动作停下,道:“没……没事,我知道你心里难受。” “程霁,”段烁鼓起勇气抬头,问,“你还是告诉我……你喜欢的那个人,在现实里叫什么名字吧。” 程霁纠结地望着她,心里疑惑为什么段烁都到了这个份上还没有猜出来小乐就是他自己。 “你为什么一定要……” “我……”段烁脸颊紧了紧,回避目光,呼吸酸涩,“我讨厌有他……” 程霁握着勺子的手微松,眼神复杂地望着面前的段烁:“为什么?” 段烁没有回答,低头一勺一勺地舀糖水喝着。 他的喉结一下一下滚着,像是在竭力咽下某种苦楚。 两人闷头吃了很久,段烁才低声回答那个问题:“我没有他好。” 他说完,像是控制不住情绪,快速起身,只撂下一句“我给家里打个电话”便夺门出去。 这一刻,程霁倾诉的愿望达到了顶峰。 她就是不想看见段烁如此小心如此不开心。 她不想看见段烁自卑地说出“我没有他好”。 可明明,段烁比任何人都要好。 可要是告诉他,小乐就是他自己,这一切会怎么样呢? 她无法从他的怀抱中抽离,也自然无法阻止那感情自然而然地萌发生长。 她很清楚,现在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 程霁有时候在想,要是她和段烁再晚些遇见就好了。 那她一定,会认真地告诉他,自己也很想和他一直待在一起。 外面的风很大,段烁站在外面,举着黑屏的手机,背对着她装模做样地站了十分钟。 程霁望着那风中黑色的背影,刚喝下去的糖水都泛着苦涩。 可她还是没有出去。 直到段烁再次走进来,她抬头看他时,才发现段烁的眼周泛着红,鼻尖、耳垂都红着。 她想,一定是外面的风太冷了。 她怕,是他因为自卑哭了。 她抬眸看他,段烁只低头喝糖水,模样与平时无异。 程霁开口,话说出来时不知为何有些哽:“我没有喜欢的人。” 如果否认一切能让你好一点的话,那就当我没喜欢上任何一个人吧。 本来,也该这样才对。 段烁放下勺子,唇瓣依旧失血,用他自己都听不见的声音低喃了一句:“一个也没有吗?” “你说什么?”程霁紧张地盯着他,怕错过了他的任何一个字。 段烁勉强笑了笑,摇摇头。 程霁能隐约感觉到,段烁想要的也不是这个回答。 可她给不了他心里的那个回答。 所有人都不会允许她那样做的。 可是她很想给他。 那些他对她的好,本来就应该得到这样一个结果。 程霁有好几次都差点说出来,可最后,话到嘴边却变成:“如果你非要比较,你一定比小乐好。” 段烁烦乱的思绪被她的一句话稍稍熨平。 但也仅此而已。 段烁呼出一口气,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闷:“我送你回家吧,天快黑了。” 程霁感觉心脏像是被人闷闷地打了一拳。 果然,他就是在意。 程霁不安地抿唇,拿上自己的东西起身。 冷风吹着眼睛,程霁的眼眶泛热泛红。 想哭。 像上一次一样,段烁跟着她乘地铁,一路将她送到家楼下的街道口。 只是这一次,他们没有牵着手。 “明天……是你的生日。”段烁临走前,站定同她认真道,“我给你寄了生日礼物。那今天,我就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去年,段烁给她的生日祝福,她很开心地收下了。 而今年,她在担心,她还能不能收下他的下一个生日祝福。 “谢谢。”程霁低声道谢,声音已经带上哭腔。 段烁的身板僵住,不确定地低头看她。 然而程霁没有给他认真端详的机会,转过身去。 段烁站在原地,回想着刚才那一瞬。 她的眼睛湿了。 讨厌那个拥抱吗? 段烁感觉自己的心像是沉到了潭底。 他一路走着,走回绿道上。 他想起之前,第一次跟着程霁来到这里,帮她拖着行李箱。 那时候,两人讨论着关于喜不喜欢的八卦。 他当时觉得,他一不小心表达错了一个意思,说了一句什么“只有我喜欢你这一点站得住脚”。但其实,他就是那个意思。 只是他当时还没意识到。 心口像是被人猛地扯了一下,疼得难受。 忽然,段烁感觉眼前一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一边侧倒。 他忙扶住一棵树,撞击的瞬间,树枝抖动,几片黄叶落在他的头顶。 头好晕。 感觉呼出来的气烫得厉害,段烁才后知后觉自己可能是发烧了。 缓了一会儿,他尝试着再走,脚步却软绵绵的,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摔倒在地。 贴到冰凉的水泥地面,段烁陷入短暂的昏迷,声音时远时近。 再度醒来时,周围还是空荡荡的,段烁估计自己并没有昏睡多久,他勉强将自己的手机掏出,打了急救电话。 有时候,人病得就是莫名其妙。 病着的时候,也莫名其妙地想有个人在身边。 …… 段仁赶到医院的时候,段烁正侧身躺在床上,盯着手机发呆。 头顶的药瓶挂了好几个,呼吸面罩刚刚拆了下来。 听见动静,段烁看向他,把手机放下了。 “好点了吗?”段仁搬了一张高凳坐下,皱眉疑惑,“我今天中午还让你量了体温,见你也没发烧,怎么出去玩了一下午就直接烧到40度了?” “我怎么知道……”段烁的声音已经哑了,喉咙像是被针扎了一样,“或许你可以去问问医生。” 段仁指了指放在仪器台上的面罩,问:“刚才给你用这个了?” 段烁没什么表情,点点头,不觉得是什么大事,解释说:“刚才上了救护车,好像就睡过去了,醒来就 看见他们又是看瞳孔又是测血压的。” “……不是小事,你认真点。”段仁起身,说是去问问主治医生的情况。 …… 程霁是在医生办公室碰见段仁的。 那是段烁的父亲,她有印象。 这个办公室并不大,就那么寥寥两个医生。 好巧不巧,她跟着母亲来陪舅舅看望刚得了肺炎的舅妈,一起来医生办公室问问情况,结果就看见了段仁。 程霁有一瞬间的紧张,可转念一想,刚才分别的时候段烁还好好的,怎么可能这个时候来住院呢? 应该是亲戚吧。 虽然这样,但程霁的注意力已经从舅妈的主治医生上转移到了段仁和医生的对话上。 那两人说话声音很低,一开始几句程霁没有听清,后来才听见几句。 好像是说什么可能是心因性发烧,也可能是本来就有些感冒,因为心情不好又加上体质不好,所以烧得这么厉害。 最后那医生还补充了一句,建议段仁把患者的呼吸面罩还是先戴一晚上,毕竟刚才烧得太厉害了。 心情不好? 程霁有些担忧,低头拿出手机给段烁发消息。 程霁:【你现在坐上地铁了吗?】 对面几乎秒回。 段烁:【嗯,马上到站了。】 程霁:【你到家还是告诉我一声吧。】 段烁:【好。】 知道他没事,程霁放下心来。 可是今天,段烁的心情也确实不好。 会不会也像那个医生说的那样,会生病发烧? 程霁想了想,低头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程霁:【我想起来,今天似乎忘记了一件事。】 段烁:【?】 程霁:【我没有让你开心起来。】 不远处,躺在病床上的段烁看见这句话,怔愣片刻,弯了弯唇角。 段烁:【说什么呢。我心情好多了。】 程霁:【我……其实真的没有因为那个拥抱生气。】 程霁:【但是下一次,如果你需要一个拥抱,你可以告诉我,我会给你拥抱。】 段烁:【嗯。这次是我僭越了。】 程霁发了一个连连摆手的表情包,然后回复他。 程霁:【你今天看上去很不开心,我应该主动给你一个拥抱的。】 段烁的目光定在那句话上许久,心里那些奇怪的纠结与沉郁被驱散开了些。 他勉强坐起来,唇线绷直,打字。 段烁:【……你不会觉得我这样是在安慰的方式骗你的拥抱很奇怪?】 程霁:【你有吗?】 段烁:【……我当然没有。】 然后,段烁便看见,程霁发了一张两只猫猫拥抱的动图给他。 猫猫之间抱得很紧。 段烁想起自己割腕后不久第一次回到学校,程霁给了他一个很用力的拥抱。 他嗅着她发间的香气,贪恋她怀里的温暖。 如果,她没有因为他这次的僭越与他心生间隙,那他以后是不是还有跟她拥抱的机会? 消息没有再发来,段烁觉得她应该是去忙了。 护士进来,嘱咐他再次戴上呼吸面罩,然后口服一些退烧药。 段烁按她说的做了,躺在床上,听着面罩嘶嘶的氧气声,莫名催眠。 奇怪的是,在大脑稍稍清醒以后,听见程霁没有因为那个拥抱怪他,他心上好受了许多。 102. 在意他 程霁有些心不在焉地跟着母亲回到舅妈的病房。 跟舅妈寒暄几句后,母亲跟舅舅舅妈聊了起来,这里也没有她的什么事情了。 回想起医生办公室看见的那一幕,程霁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应该不会是段烁吧。 她虽然这样想着,却还是起身,说想下去走走,顺便帮舅妈买些日用品上来。 出了病房,走廊空荡荡的,也没看见段仁的影子。 直到,走廊尽头的一扇病房门打开,段仁从里面出来,小心翼翼地关上门,然后转身朝着电梯间径直而去。 程霁小心地走过去,脚底莫名的发软。 突然想起,段烁的亲戚应该不会在这边这个普通医院住院,如果是生病了,也应该在医疗条件更好的市中心。 程霁在病房门口停下脚步,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朝病房内看去。 她瞳孔紧缩,心脏似乎都停了一瞬。 是段烁。 他戴着呼吸面罩睡着,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头顶的吊瓶不少,那只打着针的手安静地放在一侧。 他表情放松下来,温和许多,却也憔悴不已,尽显病态。 程霁唇瓣轻轻颤抖,稍稍往后退了两步。 心脏发麻发疼,喉头被堵住了一般。 怎么会……住院了…… 是不是因为…… 可是她……不是要跟他断了的意思啊。 她望着躺在病床上的段烁,既心疼又心焦。 没有人会在原地等一个人很久。 段烁应该也是。 程霁想着,咬住下唇,不让自己的情绪发泄出来。 如果是这样,她还是想进去。 她想念那个拥抱。 在眼泪即将落下之际,她转身离开,朝着楼下跑去。 漫步在医院楼下的小花园,冷风吹不冷她发热的眼眶。 听医生说,段烁的病很可能是跟心理相关。 他是不是觉得,她从来没有喜欢过他。 是因为那句话吗? 那句不喜欢任何人的话。 可段烁他到底是排斥小乐,还是想要确定她的心意? 程霁不知道。 如果那个回答让他那么难受,那她为什么就不能给他想要的答案呢? 可是…… 不能早恋。 她死死地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哭出来。 在静谧的小花园里,在这个冬夜,程霁第一次这么想要留住他。 段烁不能一直对她好,没有人喜欢听不见回声的单方面付出。 可她就是……就是没法走出这个规矩的边界。 心里难受,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程霁不知道自己在这个角落哭了多久,她勉强止住泪,往便利店去买了些日用品。 结账时,偶然看见段烁喜欢吃的那一小袋巧克力。 程霁心弦微动,将那包巧克力从货架上拿下来,一同结账。 她低着头,走在街上,穿过喧嚣人群。 她望着手里的巧克力,不知道自己买下它还有什么意义。 要是段烁真的决心退缩,她也不知道怎么挽回。 好像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她生气地将那个对她百般好的男孩赶走,却不知道怎么将他挽回。 程霁深吸一口气,在住院楼大厅的玻璃前,她看见自己哭得红肿的眼睛。 一会儿要怎么解释…… 就说沙子不小心进眼睛了吧。 程霁提着一袋东西,单独拿出了那袋巧克力。 上到指定楼层,她在岔路口犹豫了一会儿,抬脚往段烁的病房走去。 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剩余的两张床空着。 段仁的公文包拿走了,估计是回家去收拾行李了。 段烁依旧躺在床上沉睡,呼吸均匀悠长。 程霁轻手轻脚地打开病房门,走进去。 她望着一脸病态的段烁,心又开始抽痛。 以后……他还会对她像以前一样吗? 会不会,他们以后就像陌生人一样? 段烁执拗起来,程霁很清楚,下定决心的事,很难再更改。 那他现在,是不是下定决心不想跟她往来了。 程霁站在他的床沿,安静地注视着他的眉眼,又开始想,以后在看见这双眼睛的时候,里面再也没有了温柔和笑意。 程霁缓慢地蹲下,凝视着那只针刺进去的手背。 如果是这样…… 她低下头,唇瓣还没来得及靠近,眼泪先滴落在他的手背。 床上的少年睁开眼,长睫微垂。 他看见她脸上的泪,心里又开始不安。 他抬手,想碰她的脸,却又停下。 程霁怔然抬头,对上段烁的目光。 “怎么在这?”他轻声开口,声音哑着,“生病了?” 程霁吸了吸鼻子,别过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在哭:“你怎么在这?” “为什么哭?”段烁没有回答,继续问着,“眼睛都肿了……” 程霁不知道怎么回答,但那心疼的劲一直没有过去,她只能强压下喉头的哽咽,勉强答道:“没事。” 风拍着窗户,声音在两人的沉默中格外明显。 段烁的眼神暗淡下去,侧过身子,也不管自己有没有压着输液管,问:“不是没有生气吗?” 程霁呼吸一滞,缓缓扭头问:“什么生气?” “我抱了你。”段烁说完,垂下眼,“对不起。你……别因为这件事哭了……我……” “不是这件事。”程霁打断他的话,语气有些着急。 段烁与她对视,似乎是在判断她所说是真是假。 这时,余光才瞥见放在床头的巧克力。 是她带来的? 段烁回忆着,自己似乎没有向程霁提及巧克力的事情。 在学校他也不怎么当着她的面吃。 如果说有提及,应该也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这种小细节,她到现在都记得吗? “是……”程霁对上他的眼睛,却又不敢说话了。 还是……没法说出口…… “怎么出现在这?”段烁耐心问着。 “我舅妈住院了,我来看看她。然后我发现你爸爸在这,就发现你也在这。”程霁垂头看着他的手,“我走的时候你还好好的。” 段烁眉梢微抬,没否认:“嗯。” “然后呢?” 段烁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唇角添了一抹笑,故意用可怜兮兮的语气道:“然后我就回来,心情依旧 不好。毕竟你一路都不理我……” 程霁抿了抿唇,低着头。 “然后,我突然头很晕,然后就倒在那段没什么人经过的绿道边上。”段烁继续说着,同时观察着程霁的脸色,“我在地上躺了很久,没人发现我。最后我自己醒了,叫了一辆救护车。” 段烁瞥了一眼满脸写满着急的程霁,煞有介事地扶着额头,道:“摔得我头现在还疼着。” 程霁小声问:“很难受吗?” “嗯。”段烁这次没掩饰,低着头咕哝一句,“心里更难受。” 程霁眼尾垂下,一双杏眼湿着。 段烁坐起来,与她平视。 “我……”程霁的话堵在喉咙口,“我听见,你烧这么高是因为心情不好。” 段烁讶异挑眉,无奈道:“这你也信。” “本来就是。可这是因为我的话……”程霁说着,抬头,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是因为我说我不喜欢任何人,你心里伤心透了。 见她一副要哭的样子,段烁有些慌了,目的没达成就算了,他这还把人弄哭了。 “别……别这样。”段烁直起身子,“生病的是我,你哭什么?” “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说错话了。” 段烁无奈失笑,轻声哄着:“没事。” “有事。” “会有什么事?嗯?”段烁耐心问着,可程霁没有再回答。 段烁眼底蓄着笑,见程霁还是不开窍,只好道:“好了,我嗓子疼死了。我说那些是为了让你知道我难受,然后……” 段烁还没说完,程霁就张开双臂抱住他,将他紧紧地箍在怀里,声音闷着,说对不起。 “对不起收回去,抱我就好了。”段烁轻声在她耳边道。 两人不知相拥了多久,程霁的呼吸声才渐渐平稳。 发觉那个怀抱依旧温暖温柔,她的心稍稍安定下来。 两人松开手,对视着。 段烁还是先开口:“刚才,为什么哭?” 程霁反而有些说不出口了,支吾道:“不为什么。” “真的?”段烁半笑着对上她的眼睛,“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吗?” 程霁羞赧地别开头,心想,段烁不开心了一整天,怎么这个时候心情好了那么多,还对她笑。 他见程霁没有否认,心里暗喜。 段烁靠在枕头上,话中隐隐带着笑意:“跟我有关啊,对了,你刚才说你哪句话说错了?” “不……不告诉你了……”程霁快速地看他一眼,“你……你不是心情低落吗?怎么摔了反而高兴了?” “不告诉你。”段烁学着她的语气,顽皮道。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段烁这边先举手投降:“好吧,我发高烧确实是跟心情不好有关系。但当时烧傻了,现在发现白伤心了。” 程霁忍不住扭头看他,等他接下来说的话。 只见段烁拿起床头柜的那袋巧克力,晃了晃,笑道:“因为能吃到巧克力了,我很开心。” 程霁唇边也浮现出一点笑:“只是这样吗?” “有了前车之鉴,我不会只相信话语。我更愿意相信,趁我睡觉送我巧克力的人,心里在意我。”段烁说完,似笑非笑,“你说是吧?” 103. 感情问题 段仁收拾完东西拖着行李箱赶过来,就发现段烁心情颇好地拿着手机在打游戏。 完全没有前几天懒散倦怠的模样。 段仁疑惑地凑近,想知道他在跟谁打游戏。 “嗯?”段烁抬头,“随机开的。” “你八百年没碰过游戏了吧?”段仁不解道,“今天怎么还有兴致玩游戏。” “就……心情好。”段烁说着,赢了这局游戏,将手机放在一旁。 段仁掂量着他话中“心情好”这三个字,觉得有些奇怪。 短短一个半小时发生了什么? “身上不难受了?” “嗓子还疼。”段烁吸了一口氧气,脑子稍微清醒了些。 段仁忙着收拾东西,同时嘴上责备:“你说你,出去走走都能让自己住进医院来。” “嗯,是我走霉运。” “你的意思是让你小心点。你不是跟我说是在购物广场玩吗?你怎么跑到这个地方来了?” 段烁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段仁合上行李箱:“还有,你肯定又出去吹风了。头疼了这么多年不长记性,这几天难受就应该待在家里,一吹风准生病。” 段仁话说的斩钉截铁,惹得段烁忍不住道:“我又不是瓷娃娃。” “你敢说你不是?” “……” “下次不会了。”段烁将手机放好,躺在床上,决定从现在开始少说话,多睡觉。 脑袋一沾枕头,困意便袭来。 许是因为今日得到一份沉甸甸的心意,段烁睡得格外安稳。 另一边,段仁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段烁书包里的一袋巧克力。 他心想:“这又是什么时候买的?” 段烁病成这样也不会有闲心下去买零食吃吧。况且他不是嗓子疼得都不愿意说话了吗? 段仁盯着那袋巧克力,把它放回原位,留了个心眼。 第二天,段烁醒来时已是接近正午。 他迷蒙地睁开眼睛,第一时间是去拿起枕边的手机看消息。 果然,有程霁的消息。 程霁:【醒了吗?】 程霁:【医生那边怎么说的,还要住院吗?】 程霁:【如果你一个人在那边觉得无聊,我可以过来陪你聊聊天。】 段烁来回将消息看了几遍,心里暖洋洋的。 昨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非要逼着她说出个所以然来。 现在回想,程霁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给他一个确定的答案。 小乐是无法宣之于口的。恋爱她也是不会提早谈的。 而且,程霁说什么他还就信什么。 把自己弄得怪难受不说,还弄得她也心惊胆战的。 段烁:【不用了,快出院了。】 段烁:【睡一觉就好了。】 段烁:【眼睛还疼吗?】 对面很快回复。 程霁:【……】 程霁:【你……把昨晚的事忘了吧。】 段烁强忍笑意,提醒道:【那不行。要是把昨晚的事忘了,我可不会在这个时候给你发消息。】 对面好半天没回。 程霁:【那你把我在甜品店说的话全忘了吧。】 段烁:【那没问题。】 程霁:【今天好些了吗?】 段烁:【除了嗓子,都好些了。昨天话说得太多。】 段烁发消息有些太过投入,连段仁什么时候进来了都不知道。 “看什么笑这么开心?”段仁将粥放在床头,问道。 段烁将手机灭屏,从床上坐起来,随口答道:“数学课。” 段仁:“你以为我这么好骗?” 段烁没再解释,接过段仁手里的粥就开始喝起来。 见目前段烁一切正常,甚至还比平时的心情要好,段仁忍不住猜测道:“昨晚你女朋友来了?” 段烁被一口粥呛住,差点没喷出来。 他咳嗽了好一阵,才惊愕地望向段仁:“你说什么呢!” “昨晚给你送巧克力的是谁?”段仁悠悠问道。 段烁低头舀了一勺粥,道:“一个朋友,跟我出去玩的那个。” “你那朋友住这附近?” “嗯。” “小学同学?” 段烁心想,那也确实算是小学同学,于是就点点头。 段仁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道:“那不就是我想的那个?” “你又想什么了?” “就我之前见过,扶你出巷子的那个女生。” 段烁手上的动作一顿,听段仁继续说道:“程霁,你同班同学,还跟你同桌过。” 段烁此时也没心情吃早餐了,疑惑地看着段仁:“你查人家户口了?” “没啊。”段仁手里拿着一个包子,一边吃一边说,“你小时候把人家当偶像一样。你忘了,当时说分到和程霁一个同桌,你兴奋地跟我嚷嚷了一晚上。” 段烁:“……” 有吗?他怎么记不清了? 段仁观察着段烁的神色,又提起:“转学的时候,你说要等人,也是等她吧。她最后没来,我看你那几天都垂头丧气的。” 段烁也没否认,只低声道:“你别去找人家,我跟她现在还没什么……” “真的还没什么?”段仁瞥了一眼包里的巧克力,“大晚上来探望你,还没什么……” 段烁被他说得有些烦乱,将被子往上拉了拉,“人前阵子还不怎么理我……” 总喜欢隔着老远,说话也总是回避。 他正愁着呢。 段仁闻言,笑出声来:“所以,前几天不高兴是感情问题?” “感……什么感情问题,”段烁有种被戳破心事的心虚感,“就是头疼难受不想动。” 段仁:“不想动你还邀请别人出去,自己还在外面吹风。” 段烁:“……” “我没什么说的,就一点。感情的事,你就记着,别着急。”段仁将他桌上的空碗收好,嘱咐道,“做任何事情,你都要尊重对方,不能由着你的性子来。” 段烁这些话倒是听进去了,点头应下,没跟段仁互呛。 段烁刚将手机退回界面,发现上面显示的日期,欲言又止地看着一旁的段仁,最后道:“你不去公司吗?” “干什么?今天周六,我不上班。”段仁道。 “不是这个……”段烁嗫嚅着唇瓣,有些没底气地开口,“我今天能不能出去走走?” “行啊,我陪你下楼。” “不……”段烁清了清嗓子,请求道,“我一个人去。” 段仁皱眉,直接回绝了他的请求:“你体温刚下38度,又要出去吹凉风?” “我很快就回来!”段烁一脸诚恳,“爸,您就让我去吧。” “不行!”段仁态度坚定,“生病了就好好休息。” 段烁垂下头,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 段仁见他这样,稍稍松口:“你先说清楚,去干什么?” “我就去见一面。” “非要今天吗?” “她……”段烁的声音小了,“她今天生日。” “不对啊,你昨天生日祝福就送过了吧?” 段烁靠在枕头上,纠结开口:“昨天……我们两个情绪都不太对……” 他不想让程霁觉得他的生日祝福是在生气难受的情绪下送给她的。 段仁思索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表,道:“衣服穿厚一些。还有,我就给你一个小时。下午两点再出去。” 段烁心里一喜,“谢谢爸。” …… 午后,程霁躺在床上,睡不着,只是反复观赏着段烁给她的生日礼物。 是他亲手制作的一整套明信片。 正面是风景照,背面横线的最下面会有一句话,是他在与她对话。 有些拍的是物件,有些是校园风景,有些是程霁没见过的旅行随拍。 程霁选出几张自己最喜欢的。 比如……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洒在那本她送给他作为写作练习的厚笔记本上,在柔和的光线中抓拍,成片让人赏心悦目。背面配文:“等我写得足够多,你兴许会发现这个本子的秘密。” 这个本子,有什么秘密吗? 再比如…… 操场的草地。 他会配文:靠在你肩上时,心跳很快。 在一张张明信片上,程霁回味着与他的过往。 放在柜子里的纸条和糖果,作为生日礼物的小太阳灯…… 直到看到一张图片,程霁的动作顿住了。 图片的背景是病房。 周围很黑,窗外灯光璀璨。 放在床头的手机屏幕亮着,入镜的还有一只插着针、带着检测设备的手,手上还缠着厚厚的纱布。 程霁翻过来,后面配文:有点难受,有点想见你。 她垂下眼睫,回想起那段日子,心里有些难受。 连着响起的消息铃声中断了程霁的回忆。 她拿起手机,便见是段烁发来消息。 段烁:【在睡觉?】 段烁:【生日礼物收到了吗?】 程霁起身回复。 程霁:【没在睡觉,在看生日礼物。】 段烁:【我送你的那个?】 程霁:【嗯。】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回复。 段烁:【你别看太仔细,有些话可能有些奇怪,就当我胡言乱语就好。】 程霁抿着唇笑,瞥了一眼自己选出来的几张明信片,心想那几张的配文估计就是让段烁不太好意思的话了。 程霁:【为什么会胡言乱语?】 那边又没了动静。程霁耐心等待,过了一分钟,他才回复。 段烁:【因为那个时候见不到你。】 程霁心头一颤。 段烁:【写这些话的时候,我以为这会是我送出的最后一份生日礼物。】 不知为何,程霁自动地将他省略的话补上了: “有些话,我怕你听不见。” 104. 不是胡言乱语 程霁望着那发来的消息,心中酸涩不已。 她小心地将一张张明信片叠好。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程霁点开两人聊天的对话框。 段烁:【怎么不回复?】 程霁:【看着难受。】 段烁:【那来窗边看看。】 程霁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快速下床,猛地拉开窗帘。 午后的日光倾泻而入,段烁站在阳光下,眯着眼睛看她。 程霁不敢打开窗跟他喊话,怕吵到还在睡觉的父母,便给他发消息。 程霁:【你不好好住院怎么过来了?】 段烁:【你不想我过来?】 程霁抿唇,心说:我可没这样说。 程霁:【你等我一会儿。】 程霁打开冰箱,里面放着早上剩下来的蛋糕,还保持着切之后的样子。 她小心地拿出来,用纸碟盛了一块,拿上小勺子放在桌上。 她简单扎头发,装上手机和钥匙,拿着蛋糕就出了门。 段烁眯着眼睛,却没看见程霁。 太阳暖烘烘的,晒在身上很舒服。 楼栋的大门打开,程霁端着蛋糕小跑出来。 段烁刚要开口跟她打招呼,手腕就被程霁抓着,绕到程霁家对面那栋楼房的后面。 两人对望,笑得青涩。 段烁低头看了一眼蛋糕,又抬眸看了看程霁泛着粉的脸颊,伸手沾上一点奶油,抹在程霁脸上。 “你……”程霁眨巴着眼睛,有些无奈。 段烁凝视着程霁白里透红的脸颊,心里有些痒,低头道:“给你画成小猫,好不好?” “不要。”程霁退后一步,有些羞赧,“擦不干净。” 段烁笑着,说:“我有纸巾,我帮你擦。” “不许。”程霁加重语气,然后捧上手里的蛋糕,“给你吃一块。” 段烁接过,明知不可能,却还是忍不住打趣:“专门给我的?” 程霁躲开目光,很轻地“嗯”了一声。 “真的?”段烁没想到还真是给他留的,“你又怎么知道我会来?” “我……不知道,”程霁的脸颊泛着红晕,声音又轻又柔和,“但是……我想给你送过去。” 段烁眼睫颤了颤,唇边化开笑意。 昨天的烦闷和难过消失得无影无踪。 段烁用勺子挖了一大勺,放进嘴里。 甜的,但有些凉。 程霁似乎也注意到了,拿过他手里的碟子。 “就给我吃一口啊?”段烁盯住那蛋糕,语气中带着小小的不满。 “太冷了,你还病着。”程霁拿着蛋糕,犹豫要不要继续给他吃,面前的人就直接把蛋糕拿回来。 段烁挑眉,“不能吃也要吃。” “哪有你这样的,你等一会儿再吃。现在太冷了。”程霁着急道。 “我没那么脆弱。”段烁虽然嘴上不满意,但确实乖乖地没有再吃。 程霁仰头,撞上段烁温柔的目光,四目相对,那种悸动又重新回到心上,她将视线向下移了几寸,低声问:“还在发烧吗?” “我不知道。”段烁见程霁在她说完就担忧地抬头,到了唇边的话又一改,“就……还是头疼。” “我看看,还烫不烫。”程霁刚刚将手伸到段烁的额头边,却又觉得这种行为太亲密,不敢贴上去。 段烁已经闭上眼,让程霁想起那只金毛,被人摸时喜欢舒服地闭上眼睛。 那……要不要摸…… 程霁纠结的时候,段烁却睁眼,抬手轻握住她的手腕,让她的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 程霁的手颤了颤,额间的温热在掌心蔓延,段烁看着她,不知又因为什么,眼底聚满笑意。 像是看破了她的害羞。 程霁收回手,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道:“你还在发烧,但没那么烫了。” 段烁眯眼,微微弯下腰,“我没发烧。” “我都摸了,你就在发烧。” “你摸得不准。”段烁说着,眼底闪过狡黠,“不信就再摸一次。” 程霁有些囧,读出他话中的暗示,转过头,微恼:“再摸也还是发烧。” 段烁知道她害羞了,便及时地换了一个话题:“礼物还喜欢吗?” “嗯,你花了多久准备?” 段烁直起身,看向别处作思考状,最后望着她道:“你猜?” “有些照片感觉很早就拍了。” “嗯。” “你不会从高一就开始准备了吧?” “拍照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只是后面翻看的时候,能想起来一些场景。之前没上学的时候,闲着没事,就在设计明信片。”段烁说起时,语气平淡,像是在提起一段悠闲的时光。 可他们都知道不是那样的。 “卡片的颜色还喜欢吗?鹅黄色的比较多,我想你应该会喜欢。浅绿、浅蓝的颜色我都选了最淡的,这样看着很舒服。”段烁说着,感慨道,“本来想着每一张都设计一种版式,但是当时效率太低,就只好统一背景风格,只换照片和文字。” “已经很好了,我很喜欢。五十张够我好好看一阵了。” “看到哪里了?” 程霁微顿,缓慢道:“你在医院拍的那张。” 段烁垂眸看她,不知应该开口说些什么。 两人沉默了一阵,段烁才悠悠开口,语气随意但话语真诚:“那时是真的在想你。” 程霁怔然望着他那双清亮的眼。 段烁缓缓地将目光挪回,与她对视,笑着说出后半句: “不是胡言乱语。” …… 傍晚时分,段烁坐在后座上,望着薄暮。 车里安静,时间像是被拉长。 他缓缓闭上眼,在浅梦中浮沉。 恍惚中,他又回到程霁家楼下,垂眸盯着脸颊快速飞红的程霁。 可爱极了,他那时想着。 现在仔细想想,当时说的时候觉得自己真诚极了,可实际怎么有种调戏的意味。 程霁从来没有对他这种暧昧不明的话表现出任何反感的情绪,只是会害羞地躲开目光。 可是她会不会觉得他是个很轻佻的人?寻着机会就逗一下,还喜欢在她面前笑得一脸不争气。 跟个黄毛一样。 想着,也没了睡意,目光幽幽地望向坐在驾驶座上开车的段仁,回想了一下自己的“症状”,完美和面前人匹配上。 段烁:…… 他清了清嗓子,想要吸引段仁的注意力。 “有事啊?”段仁瞥了一眼后视镜,问。 段烁本来想直说的,可发现直说好像不太好,话卡在喉咙。 “你直说就好,怎么还犹犹豫豫的?”段仁笑了笑,想要让段烁放松些。 段烁闻言,眉梢微抬,看向后视镜里的段仁,道:“我直说了你可别生气。” “我生什么气,你直说。” 段仁看见段烁开口时,唇边压着笑意,然后他才移开目光,若无其事地开口: “我妈有没有跟你说你追她的时候像个黄毛?” “不是,你什么意思?” 刚好在等红灯,段仁一听这话,忍不住拔高了声音质问。 “你让我问的。”段烁见他着急,没忍 住露了笑。 “我追人很绅士的。”段仁回头,一字一顿为自己辩白,“不要玷污了我的好名声。” 段烁半信半疑地盯着他,然后扭头看向窗外:“我问我妈去。” “嘿你小子——” 要不是绿灯亮了,段烁疑心段仁会把前排的抱枕砸过来。 想到这里,他眼里不禁再添上几分笑意。 然后他望见自己车窗上的倒影:眉眼放松,眼眸微弯,黑色的瞳仁闪着愉悦的神采,冷冽和疏离褪得干净。碰巧经过路口,夕阳的光没了高楼遮挡,洒进车内,洒在他的头顶,发丝镀上柔和的暖橙,看上去毛茸茸的。 他微怔,笑容淡去,又恢复他认知里自己那副模样。 好像,高兴和不高兴,还是挺明显的。 笑起来的时候,倒还真有些……亲和。 看起来应该不会太傻吧。 也不知道程霁到底喜欢什么样的,要是真的在她面前坦诚,会不会反而…… 他揉乱自己的头发,靠在车窗上。 车外的光线越来越昏暗,他合上眼,渐渐睡去。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小猫头像出现在锁屏。但他开了静音,对此毫不知情。 大约半分钟后,消息撤回,手机黑屏。 段烁再醒来,模糊的视野里出现段仁放大的脸。尽管已经很熟悉了,但他还是被一吓,闭眼扶额。 “总算醒了。”段仁松了一口气,“你这身体真要好好养一养了,叫你半天不醒。” 段烁狐疑地望向段仁,见他说得情真意切,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行,我……放假早睡。”段烁从车上下来,还没走两步就被扯回来,披上了一件厚实的羽绒服。 段烁:“……” 不过他也没脱,就这么等着段仁把车锁好,才往电梯间走去。 在电梯里,他盯着地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扭头看向一旁的段仁,欲言又止。 “要问可以,”段仁在他决意开口之前警告,“别把我和黄毛关系起来。” 段烁望向别处:“谁要问你恋爱经历,我就……找你要个评价。” “嗯?” “我真瘦脱相了?” 段仁听后,疑惑地望向他,段烁不太好意思地望向电子屏上跳动的楼层数字,尽力装出无事发生的样子。 直到电梯门打开,段仁都没给他个答案。出了电梯,段烁忍不住问:“你看好没有?我们又不是第一天见。” “如果我说确实有点,你要怎么办?”段仁不太确定地打量着他,“我……怕一瓢冷水过去熄灭了你的热情。” “有点就有点呗,还熄灭热情。”段烁用指纹开了锁,在玄关处换了鞋,轻飘飘地接上方才未说完的话,“我那热情怎么会容易熄灭?” “我看你不是熄灭,是太上头了。”段仁见他语气轻快,不由得多嘱咐了句,“你要把握好分寸啊,就现在这样,别更进一步了。” “我知道,哪有你说得那么上头。” 话虽是这么说,段烁站在玄关处的镜子前,眯着眼盯着自己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心里没来由地有些闷,他坐在沙发上,点开微信,却看见那个置顶的小猫头像下出现极其陌生了几个字。 “撤回了一条消息?”他喃喃,手指比脑子快,已经点了进去。 “你……是发错了还是……” 好像多余问这一句。 既然撤回了,那肯定是发错了。 他们之间都那么熟了,没有什么话是用勇气发出来却没勇气被人看见的吧。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而后靠在沙发上小憩。 105. 分享欲 不是群发。 程霁本来想着年前再约段烁出来一次,却没想到回老家的时间提前。 跟段烁分别后的第五天,她便坐在车上,望着车窗外的群山,还有近处的车流。 车载音响放着老歌,车内不时开始对话,又陷入沉默。 她无意识地打开手机,点开微信,又担心看久了手机会晕车,便打开相机拍起窗外的景色。 她隔着车窗,拍湛蓝的天,拍崎岖的山。 然后,点开段烁的头像,发过去。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但闲着也是闲着…… 段烁应该不会嫌她烦,毕竟他要是在忙着写作业,手机早就放在远处静音了,要是闲着,看她发的照片总比呆着无聊好。 一连发了好几张,对面都没什么回应。 正呆看着,手机便被弟弟抽去,他望着前面载满大猪的车,举起相机要拍。 哎…… 算了,拍吧。 等他拍完,程霁又找准角度拍了几张给段烁发去,等照片上传成功,她才发现,自己好像把那张拍猪的照片也发过去了。 呃…… 他还没看,撤回还来得及。 眼疾手快地撤回消息,程霁刚松了一口气,就见段烁回了消息。 【段烁:?】 程霁以为他是不理解自己为什么要给他发照片,正斟酌着词句跟他解释,却没想到又一条消息发来。 【段烁:猪呢?】 “……” 程霁努力憋笑,咬着唇瓣回复道。 【程霁:那个没打算给你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山里信号不好的原因,过了好一会儿对面才回复。 【段烁:那你打算给谁看?】 虽然只是短短的一行文字,程霁却读出打趣的意味来,仿佛段烁正凑到自己身边,半笑着逗她一般。 【程霁:我弟拍着玩的。】 【段烁:那我也赏玩赏玩?】 又不是什么好景色,程霁心里想着,还是把照片给他发了过去。 对面有一会儿没回复,倒像是真在赏玩。 【程霁:感觉你跟我一样,现在很无聊。】 【段烁:那给你找点乐子?】 程霁刚想问是什么乐子,段烁就发了一条长消息来。 【段烁:看见照片右上角两位猪兄没,这两个要打起来了。我跟你讲,我小时候特喜欢看着这车,有一次,车上两只猪就是这样开始打起来,我还跟我爸赌哪只猪会赢,我还给他们加油助威来着。结果我妈嫌运猪的车太臭,一脚油门就开走了,到最后也不知道是那只猪赢了。】 程霁读完,唇角不由得向上扬起。仔细想来,也觉得有些奇怪。 她竟然在和段烁聊这种话题。 怕段烁一会儿再发来什么自己在村里看猪吃猪食的经历,她转移话题。 【程霁:你那边有什么有意思的没有?】 【段烁:没有有意思的。你再帮我看看有没有牛羊兄弟?】 程霁无奈地揉了揉眉心,热心地帮他前后看了看,回了一句: 【程霁:没有牛羊兄弟,猪兄也被甩到后面去了。】 【段烁:好吧。】 【程霁:在写作业?】 【段烁:不在。】 那在干什么? 许久,对面才回复。 【段烁:好吧,其实在等叫号,我在医院。】 不知为何,程霁只觉心里一揪。 【程霁:是复查?】 【段烁:嗯嗯。我要过去了,有空就回你消息。】 程霁回了个“好”字。 在老家的几天,程霁总觉着无聊,除了写作业也没找到什么别的放松方式。 一直到除夕那夜。 班级群活跃起来,刚开始还是每年固定话题,评价春晚节目什么的。 接下来,等群里活跃起来,再有人开始发红包,比手速。 程霁上个洗手间的工夫,群里顿时冒出来一百多条未读信息。 “这么能发啊?”她喃喃。 不过她一个也抢不到。 这时,手机振动,她点开消息,发现是段烁。 像是知道她班上也在抢红包,段烁问她:“你抢到红包了吗?” “没。”她回得很快。 【段烁:我也没。】 【程霁:你不是留在那边过年?家里网速也不好吗?】 【段烁:确实不好,还有一种可能是因为他们发的红包数量太少。】 【段烁:发两个的我还是头一次见。】 【程霁:那确实很难抢了。】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正当程霁以为他去抢红包去了,他发来一个红包。 程霁不解,发了个问号过去。 【段烁:总不能一个红包都领不到吧,给你的。】 【程霁:那我是不是也要回你一个?】 对面又许久不说话。 程霁后知后觉自己是不是不该这么问他。 【段烁:我要看你那边的烟花,不要红包。】 烟花? 程霁起身,看见家中堆着的烟花,心下一动,拉着家里的堂兄堂妹要去放烟花。 长辈们也来了兴致,主动说要放大箱的烟花。 打火机点燃引线,黑暗中火光显现。 烟花在头顶炸响,绽出五彩光芒。 人头攒动,程霁站在高处,举起手机,心跳莫名有些快。 把视频发给他…… 是不是也算是看过同一场烟花了呢? 待色彩褪去,夜空恢复宁静,程霁按下终止键。 低头,将视频发去。 思索片刻,她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关注她,才打字发送。 【程霁:我拍得好不好?】 对面回得很快。 【段烁:拍得好。】 还发了一个表情包过来。 唇角扬起小小的弧度,她盯着“对方正在输入中”,耐心等待。 【段烁:手冷不冷?都冻红了。】 他怎么知道她手冻红了? 程霁点开那个视频去看,看到中间,她似乎是没拿稳手机,伸手扶了扶。 【程霁:你真细心。】 段烁回了一个大大的微笑。 程霁一边看手机,一边回屋,坐在烤火炉边上,手指隐隐作痛。 外面真是太冷了。 手机再次振动。 【段烁:那我们算不算看过同一场烟花了?】 看见这句话出现在屏幕上时,程霁微怔,心底缓缓升起愉悦的气泡。 这么有默契地想到这句话吗? 为什么呢? 【程霁:当然算。】 【程霁:我刚才也在想这个。】 或许是因为—— 烟花易逝,我们曾亲眼见过同一片风景。 虽然短暂,但足够精彩。 …… 电视开始预备倒计时,段仁推了推一旁盯着手机不明微笑的段烁,凑过来要看。 段烁眼疾手快地熄屏,眼神中带了些警告。 “你小子真有问题。”段仁推了一下他肩膀,“笑笑笑,你还说你没谈……” “真没谈。”段烁眼珠转了转,心情愉悦,“我就不能暗恋一个人啊?” 段仁:“……你会暗恋?确定不是明恋吗?” 段烁唇角抽了抽:“我是什么表达感情很直接的人吗?” “不知道,应该是不含蓄的。” “……” 两人斗嘴,不知不觉开始了倒计时。 “十,九……” 段烁打开聊天框,准备着给程霁发消息,快速打字:“程霁,新年快乐!” “三,二,一!” “新年快乐!”段仁和杜莹同时喊道。 段烁点了发送。 消息一条条弹出,段烁盯住那个小猫头像。 不过五秒,对面回复: “新年快乐呀,段烁。” 不是群发。 是专门编辑的。 段烁唇角笑意难掩,段仁看着他这样,眼皮跳 了跳。 等反应过来,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爸,妈,新年快乐。” 一家气氛和睦,屋内温暖。 临睡前,段烁点开那条专门发给他的消息,看了一遍又一遍。 新年伊始,除旧迎新。 谢谢你,程霁,我想我真的跨过了过去的坎,我想我真的被你拉出了黑暗的巷道。 我想和你,有新的认识,新的可能。 …… 年后,程霁开学前,发现自己的电话手表坏了。 电话手表本来就是告诉爸妈到学校这一个用途,但新的还没那么快到货,她不得不拿自己的手机去学校。 她躲在厕所,发了个消息就忙忙塞回书包,再准备回宿舍趁舍友不注意放在行李箱夹层。 可路上,她听见几个有些刺耳的声音。 几个人模样陌生,但听见段烁的名字,她就忍不住回头。 “你是说段烁啊?他有什么厉害的?之前闹自杀的是不是他?心理素质这么不行,到高考怎么稳住心态?” 程霁有种想制止他的冲动,但却不敢,抓着行李箱愣在原地,心里泛疼。 看见两人身后出现的那个清瘦身影,她更是大脑一片空白。 是段烁。 这么近,他肯定听见了。 会很难过吧。 程霁替他难过,这辈子没替人出头的她想板着脸上前跟这个男生理论。 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说他不好? 段烁从黑暗的角落走出,走到灯下,轻掀眼皮,一眼就看见人群里紧绷着脸颊的她。 他眉梢微抬,然后视线落在近处,盯着那位“说他不行”的男生。 “不是,话也别这么说啊。”另一个人没有一味附和,语气委婉。 那人似乎对段烁偏见很大:“你没看见吗,上次物理类前三十都没他的名字。” “同学,你记错了,是前五十。”他悠悠地瞥他一眼,“对了,是五十一名,下次表达不满说准确点。” “你怎么……”那人还没认出段烁身份。 “你别说了,惹到正主了!” 程霁僵在原地,在段烁垂下眼眸的那瞬,被心疼的情绪塞得很满。 他穿过人流,最后站定在她面前。 “怎么一直看着我?”他半笑着问,好像根本没有受到那些话的影响。 程霁嗫嚅着唇瓣,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段烁敛笑,低声问:“有空吗?” “怎么了?” “可以跟你单独走走吗?” “嗯。”程霁将行李箱放好,和段烁一起折回教学楼,走到一楼架空层。 这里有不少固定电话,还算热闹。 段烁与她并肩走着,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程霁努力想要怎么安慰他,却听他先开口:“你怎么看?” “啊?” 段烁眼神闪躲,勇气仿佛在那瞬耗尽:“没什么。” 两人越走越远,程霁只知道再走就要出学校了,轻轻抓住他的冲锋衣衣角。 段烁这才看她,眼睫半垂,眼神中藏着灰暗的情绪。 对上那双眼睛,程霁一秒心软,心里话脱口而出:“你别难过。” 段烁微怔,眼珠转了转,半晌才应了声。 “往回走吧。”他主动说。 程霁点头,往回走时,保持原来的速度。 但段烁的步子很慢,她刚想着放慢速度等他,就被拉住衣袖。 “我……”他欲言又止,对上那双杏眼,又藏不住事,“我下次会考好的。” 程霁跟不上他的脑回路,茫然道:“啊?” “就……你不是听他们说我没考好,有点不高兴。你……”他斟酌许久,才破罐子破摔道,“你是不是也对我不太满意?就会觉得什么,跟一个退步的人做朋友,会……” “我没有这么想。”程霁见他完全跑偏,也不等他说完就着急打断。 对上那双骤然亮起的眼睛,她轻语: “又怎么可能觉得你不够好?” 106. 话题度 回到宿舍,段烁有些失神地坐在宿舍的椅子上。 躺在他旁边床位的邓灼抬起头,清了清嗓子。 原本在几张桌子前伏案写作业的舍友不约而同地转头看段烁。 “怎么了?”段烁不用抬眼,就大概猜到他们此刻正在齐齐地看向他。 “那个……”邓灼从床上下来,“刚才隔壁班有个男生找你,说是他朋友当面说你,希望你别太难过了。” “嗯。”一个舍友附和。 “他说他没有恶意。”另一个舍友补充。 “道歉信明天送来。”邓灼最后总结。 段烁疑惑抬眸,见他们神色认真,半晌才问:“为什么啊?” “段烁,一次没考好而已,别放心上。” “是的。” “我们都知道你实力。” 段烁想了半天没明白这种事情为什么要大张旗鼓,糊里糊涂地应付过去,准备开始写作业。 无意间瞥见他左手手腕上的伤疤。 段烁:“……” 他不放心地问了句:“不会是你们索要道歉信吧?” 宿舍陷入沉默。 还真是。 段烁一时失笑,拿着牙刷和漱口杯,一边往阳台走,一边淡淡道:“放心吧,谁没事伤害自己?要真消化情绪,寒假都过去了,该面对也面对了。我怎么可能这个时候这么大反应?” 没人附和,像是都担心他实在强撑。 段烁无奈,放弃辩解。 洗漱完,他回到座位,坐在书桌前,正好熄灯铃声响起。 莫名就想到宿舍楼下,他和程霁的对话。 “所以,你是担心我难过,又因为他们那样说而生气?” “嗯。”程霁重重点头。 段烁见她认真,腮帮子微鼓,添了几分可爱,忍不住扬起笑容。 “你不在意啊?”程霁见他笑容自然,脸上一点难过的痕迹都没有。 段烁抿了抿唇,压住笑意,顺势道:“那我还是有一点难过……比较好吧?” 程霁佯装严肃,似有不满,最后小声嘟囔一句:“我刚才真担心你难过,他们不知道事情的全貌,就说你是个脆弱的人。我就是……替你打抱不平。” 灯下,那双杏眼躲闪,白皙的脸颊上泛起微红,头发有些乱,但就是这么不加雕饰,也足够夺目。 替他打抱不平吗? 段烁的心跳快了些,郑重地应了声:“嗯,谢谢。” 对上视线,他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合适,只好道:“快回去吧,我一不小心耽误你好久了。” “嗯,拜拜。” “再见。” 他注视着她的背影汇入人流,看着她提着行李箱上楼。 周围的人都成了背景板一般,只有视线中心的她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关联起今晚遇见的一幕幕,似乎都找到了关联。 她好像……还挺在乎他的。 那个时候,她应该还想着替他出头吧。 真可爱。 他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已经扬起了一个弧度巨大的笑。 “……” 而且,身后的邓灼有意无意经过,似乎是看见他弯起的唇角。 段烁作旁若无人状,翻出一本作文素材书开始读。 “段烁。”邓灼还是忍不住开口。 “怎么了?” “真没事啊?” 段烁知道自己在他们眼底大概是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表现,一时无语:“……真没事。” …… 次日课间,段烁如平常般趴在课桌上休息,就隐隐听见走廊有些动静。 一般的动静他理都不理,最多脑袋套上外套继续睡,不过…… 他怎么又听见他名字了? 他揉了揉眉心,正纠结要不要去凑个热闹,就听见季衡情绪饱满的声音。 段烁:“……” 他认命地起身,从后门出来,就看见昨晚那个说他坏话的人全身紧绷地被推搡到他面前,递上一封道歉信。 段烁环顾四周,双手接过,道:“不用那么紧张,我没怪你,也没觉得生气。” 或许是狰狞的伤疤裸露在外,或许是当时自杀一事的传播范围过广,道歉的同学,包括在场的同学,都不太信他话中透露的毫不在乎。 他扯出一抹笑,对那位同学道:“没事了,回去吧,你的道歉信我收下,我原谅你了。” 季衡也察觉气氛不对,帮着他疏散看热闹的人群,扬扬手道:“散了吧散了吧。” 接着他就过来问:“啥事啊?” 段烁:“……” 季衡见段烁一时无语,靠着走廊栏杆,突然说:“你怎么一个寒假后脸色还是那么差?” “没事。”段烁隐隐感觉周围仍有许多目光落在他身上,有些急地打断季衡的话,“有点困,先回了。” 段烁随意地趴在桌上,双眼轻合,听见预备铃响起,他有一瞬的不耐,不过还是没支起身子。 最后,还是他同桌用笔轻轻戳了戳他,他才坐起。 老师这时刚站上讲台。 “谢谢。”段烁出于礼貌说了一句。 “不客气。” 这次的新同桌是女生,叫崔彤。 两人平时没什么交集,段烁对她算不上多了解。 虽然还经常听周围人提起。 下课铃响,段烁困得厉害,趴在桌上昏昏欲睡。 他闭着眼,有些睡不安稳。 总觉得有人在盯着他看,他掀起眼皮,就捕捉到崔彤的视线。 心情有些复杂,他将头别到另一个方向重新趴好。 身侧椅子传来动静,崔彤起身去接水了。 段烁稍稍放下心来,半梦半醒之际,突然听见有人轻声唤他。 他支起身子,被光线刺得眯眼,一堆作业和一张精致的鹅蛋脸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程霁用那双杏眼盯着他半晌,才缓慢开口:“孟老师批完作业了,我顺路给你抱过来。” “谢谢。”段烁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枕得有些久,半边脑袋微微发麻,“程霁,你下次叫醒我,我自己去抱。” “没事,你多睡会儿。” 她说这话的语气正常,但周围几个看似伏案写作业的同学显然听出了话中的亲密。段烁眼神慌乱,唯恐他们哪个突然调侃。 所以也就忍住跟程霁闲聊的欲望,主动道:“要上课了,你快回吧。” “行。孟老师让你这节课下课后去找他。” “知道了。” 程霁走后,几道揶揄的目光投来。段烁 没理,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另一边,程霁回到班上,就见徐晴和几个女生围在一起窃窃私语。 她从旁边经过,就能听见。 “哎,刚2班那边围这么多人,什么事啊?” “好像说是昨晚两个人蛐蛐段烁,说他成绩不好,被正主当面逮住了。今天就着急忙慌地递道歉信了。” 程霁:“……为什么啊?” 几人见她插话,主动分享道:“好像说是……” 她们看了一眼门口,压低声音。 “段烁自杀这事,当时闹的不是挺大的吗?我估计那两人也知道,怕段烁不高兴了又干出什么极端行为……” 话音未落,上课铃响起,大家只好四散开来。 程霁也是没想到这件事还有这样的解释。 等下课,程霁正要出去接水,却没想到徐晴周围的女生又捡起这个话题。 程霁:“……” 她还是顿住脚步,也凑过去听。 “你们对段烁印象如何?”一个女生问。 徐晴闻言,半笑着推了推程霁。 不过其他人没注意到她们的小动作。 “之前领奖台上,众多标准理工男长相中最出挑的那个。高高瘦瘦的,体态还可以。” “隔那么远看,是有点小帅来着。” “你觉得小帅那是不合你口味,我大胆评价一波,1班2班就他最帅,没看见多少女生借打水之名去看他啊?” 程霁盯着自己手上的水杯,默不作声地将它藏在身后。 看……她也不经常偷看吧? “还说呢,我都看见有人给他递情书了。” “真的假的。” “骗你干什么,还不止一个。” 徐晴来了兴致,音量不觉高了些:“谁?段烁啊?” “是啊,要不是他看着那么生人勿近,要是温柔挂的,我早就递情书了!” 徐晴偷偷去拽程霁的手,然后道:“我跟他接触过,人挺好的啊。” “真的?”有一个女生好奇问。 程霁脸颊发烫,唯恐徐晴下一秒就说出她跟段烁关系很好的话。 “不过之前怎么没什么人关注他?”徐晴疑惑,“除了那群数理厉害的大佬。” “还不是因为那件事,大家都知道这个名字,就去问是谁。不就都知道他长得帅了吗?” 真的吗? 程霁忍不住想。 心里冒出酸涩的泡泡,眼见话题又要滑向什么递情书、亲眼看看,她脸颊紧绷,开口:“那……万一他有喜欢的人呢?” 众人安静了下来。 程霁还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暴露了心思,一时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直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 程霁错愕回头,正好撞进段烁笑意闪烁的眼睛。 她有些紧张,看向方才闲聊的几位,结果要么趴下装睡实则偷笑,要么装作在写作业,要么拿着水杯往前门跑。 只剩下她…… 她大脑一片空白,顺着他的话问:“什……什么有道理?” 段烁见程霁呆住,注视着她,眼神柔和不少,学着她犹疑的语气,重复: “万一……我有喜欢的人呢?” 107. 守望 程霁只觉得全身烫得厉害,攥着手里的水杯就要逃离。 “哎,程霁,”段烁见她害羞,一秒正经,“你们班的小测成绩单,还有寒假卷的答案。” “……哦。” 段烁手里拿着瓶桃子汽水,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最后只好不给,说:“我先回了。” “好。” 段烁身影消失在后门的那瞬,程霁松了一口气,旁边装睡的徐晴却忍不住笑开来。 “你俩怎么这么逗啊哈哈……”徐晴一边笑一边拍她。 周围的几个女生则道:“我天,尴尬死了,尬到我都没去看他长得什么样。” “程霁,你怎么这么倒霉哈哈……” 倒霉吗? 也……还好吧。 段烁只是喜欢逗她。 毕竟背后嚼舌根确实不对。 但是…… 她就说了那一句。 怎么就被抓住了? 徐晴拍拍程霁的手背,扭头问坐在后门边上的同学:“你看见段烁什么时候来的吗?” “他直接进来了,刚开始好像想自己把成绩单钉在后面,后来见程霁在就直接过去了。” “那就好那就好,没听见我们聊他什么情书的事情。” 程霁脸上发烫,瞥了一眼墙上的时钟,赶紧加快步子去接水。 走到走廊,经过廊道,就见段烁在栏杆边站着,目光四下随意扫着。 程霁脚步微顿,想装作没看见走过去。她硬着头皮,低头往前走,却听见他的轻笑。 “别害羞了。”段烁追上来,将手里的饮料递给她,“请你的。” “谢……谢谢。”程霁接下,眼神依旧躲闪。 “谢谢你帮我抱作业。” “嗯。” 段烁见她始终不看自己,忙忙地往前走,不解地跟上去,将方才她们聊的话在脑中过了一遍,犹豫道:“你……生气了吗?” “没。” 段烁唇角微动,想也不想合不合适就急着澄清: “我没收别人的信。” 理智让他在人来人往的走廊,将情书换成了信。 程霁脚步微顿。 段烁压低声音,话语认真: “我只收过你的信。只有你的。” …… 回到座位上,程霁双手捧脸,段烁方才的话还在她耳边回响。 只有她的信。 她咬着唇瓣,心脏跳得厉害。 心里也不知道是高兴多一点还是害羞多一点。 但这种感觉不难受。 段烁给她的安全感很足,她也不会再像之前那样胡思乱想。 他就在那里,不会走。 会把误会说开,会把握好分寸。 今天的事,她们说她倒霉。 可她觉得,遇上段烁这么好的人,就是十足的幸运。 …… “好端端的,你怎么火起来了?”校道上,马喻昇压低声音跟段烁说。 “第四个看你的了。”邓灼补充。 段烁:“……不是讲题吗?” “马上到食堂了,这点时间讲不明白。”马喻昇继续好奇地观察,最后得出结论,“原来负面消息也能提升知名度。” 段烁揉了揉眉心:“得了吧,我巴不得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件事。” 马喻昇瞥他一眼,调侃:“收到情书不觉得飘飘然吗?” “惶恐更加合适。”段烁企图截住话题。 最后还是邓灼出面中止话题:“别说了,他有喜欢的人。” “哎。”段烁忍不住道。 “瞒什么,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段烁的目光放逐到很远的地方,只一眼就捉住那个背影,眼睛微眯。 今天中午6班下课还挺准时的,在他前面。 “话说,在老班眼皮子底下,你当真……” 邓灼见段烁又走神,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用眼神示意马喻昇,仿佛在说:“你看他这德行。” …… 校园里的信息更迭很快,不过半个月,已经没什么人关注道歉信的事情了。 情书也少了许多。 段烁稍稍松了口气。 开学刚一个月,一段考开始。 考试的过程伴随着绵绵雨声,和回暖的天气。 段烁只觉得是折磨,头疼的症状减轻了许多,但影响仍然在。 考后,学生们欢呼着离校。 段烁拖着行李箱,等在6班外面的走廊。 要是人比较多,他就借口问她班上有没有多的数学周末卷,拖延时间。 要是人不多,他就走远些等她。 但他来的时间很巧,程霁刚好背着包从教室出来。 视线一秒对上,段烁只觉雀跃。 “你还没走啊?”程霁感叹,觉得自己在那磨蹭半天已经算最晚离校了。 段烁才不会告诉她自己在走廊那头踱步许久,只学着她的话说:“我把柜子里的书搬回抽屉里,所以也磨蹭了挺久。” 程霁目光上移,见楼上的高三还在上课,不禁轻叹一口气。 段烁循着她的目光看去,问:“我们上高三还早呢。” “段烁,你应该能去首都上大学吧。” “嗯?”段烁心里没有太多感觉,只问,“能去是能去,但我们省好学校也不少啊。” 你去哪,我就去哪。他在心里说。 程霁点点头,抿唇道:“不过我还是想去首都,虽然那里离家很远。” “那就去。你的成绩跟那所学校差得不远啊。” “……还是差得有点远的。” “这不还有一年多,肯定没问题的。” “……我要是有你这么聪明就好了。” 段烁一时卡住,不知道该怎么接:“你也很聪明啊,没什么不可以的。你说我聪明,可小学的时候,班里好多人说我成天傻乐没心没肺。” 程霁被他夸张的说法逗笑:“哪有人说啊?” 段烁眉毛轻抬:“你没听见而已。”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一直到地铁站。 临走前,段烁开口:“程霁,明天别忘了。” “啊?”她一时没想起来是什么事情。 “我上周就跟你约好了。”段烁小声控诉。 她想起来了,好像是答应了段烁去她家附近的购物中心玩。 见段烁脸上写着不高兴,她憋笑道:“没忘没忘。” “你要是不来,我可是会一直等你的。”他特意强调。 躲躲藏藏的心意,都为你等待。 次日,春雨如丝线,随风歪斜,在脸上留下一片沁凉。 程霁撑着一把蓝色的伞,作用聊胜于无,索性加快脚步,进了一家奶茶店。 还没等她看清店内的景象,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程霁,这里。” 低头,段烁靠着椅背,抬眼看她,唇边浮起浅浅笑意。 “你怎么这么快?” “等你。”他语气认真。 程霁移开目光,走到他身侧的位置坐下,心跳快了些。 也不知道那两个字是怎么有这样的魔力。 “你想点什么?” 段烁将自己手机的点单界面递给她看,程霁往下翻了翻,选中一杯奶茶,将手机交还给他。 “嗯,我一起买了。” “嗯嗯。” 程霁发现自己跟段烁相处久了,真是会下意识接受他的好意。 待他去前台取饮料过来,程霁见他端了一杯果茶过来,心头浮起一丝疑惑。 在奶茶为招牌的店里点果茶吗? 看来下次还是约一个饮料种类比较齐的店见面吧。 “你看我的这会儿功夫,心里都写了篇小作文吧?”段烁看破她的心思,眉梢微抬,笑意闪烁,“在想什么?” “在想,下次不在这家店见面了。”程霁咬着吸管,不解地眨巴着眼睛,望着努力压着唇角笑意的段烁。 她微怔,牙关松开吸管。 “没事。”段烁清了清嗓子,将吸管插入果茶,回到她说的那句话上,“为什么不在这家店见面?” “一种……直觉?” “嗯?”段烁一边应着,一边吸了一大口饮料。 程霁:“……” 坏了,段烁他也不是喝什么东西都很小口。 那就是—— 不喜欢喝牛奶? “那个……”程霁眼神飘忽,“你不喜欢喝牛奶吗?” 段烁抬眼,眼底闪过一丝错愕,最后很轻地应了一声。 程霁心里隐隐内疚:“那你高一的时候怎么没告诉我?” 原来他不喜欢喝,还要表现出他很乐意获得这份所谓的“回报”,接下这份善意。 “这个嘛。”段烁往后一靠,思绪有些乱,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言说自己心底的那种下意识的迁就。 甚至是讨好。 可对上那双干净的杏眼,心头的芜杂好像会自己归位,言不明的情绪也会变得清楚。 “因为,那个时候不想让你觉得我奇怪。”他坦言,“要是连你的牛奶都拒绝,我不知道要怎么跟你交朋友。” “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重逢,才算合适。” “好意很难得,我不想拒绝。” 程霁始终注视着他,用那双平静而敏感的眼睛,然后,轻声询问: “现在呢?你……还会这样觉得吗?” 段烁扯着唇角笑了笑,眼眸半垂,道:“我更奇怪的一面都给你看了,你没有逃开,就说明我可以向你展露我的真实。” 程霁点头,安慰的话语,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你可以选择向所有人展露你的真实,不必带上面具。” 两人间骤然一静。 喧闹尽数褪去,段烁只能听见这番话在自己心中留下的回响。 一声一声,清晰而热烈。 直击心灵,荡开温柔的波浪。 “好。”他弯唇,心头是朦胧的感动。 108. 情不自禁 “对了,都还没问你道歉信的事情……” 程霁将话题转移到此,神色中带着些许担忧,“那段时间,我听见好多人讨论你。” “讨论什么?”段烁满脑子只有当时走进6班教室听的那些内容。 “就是……”程霁斟酌词句,想要说得更委婉。 段烁试探:“很多女生关注我?” “……” 程霁忽然就回想起那日的尴尬,错开目光,咬着唇瓣:“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他托着下巴,额前的黑发将他眼睛半遮,眼眸中跳动的笑意被很好掩盖。 “我就是怕他们什么都不知道,然后武断地认为你是一个很脆弱的人。”程霁深吸一口气,话语带着力度,“我不想你听见这些评价,然后觉得……” “不会的。”段烁用指尖拨动杯子,定定地望着她,“我知道我不只是那样,也不会再像从前那样,片面地觉得自己要活得符合所有人的心意。” “嗯。”程霁见他并没有不高兴,松了口气,“那就好。” “一会儿去逛街?”段烁透过身侧的玻璃窗,望向购物中心里来往的人,眼底又恢复了平日的淡然,“你不是说,想买个发夹?” “嗯。”程霁点头,眼神中带着纠结,“不过我还没想好买什么样的。” “颜色和款式等到了再说。”段烁话语微顿,与她对视的那瞬,脑袋里蹦出一个可爱的想法。 他压不住笑意,道:“小橙子也可以啊。” 程霁:“……” “才不要。” 她咬着吸管,在心里说了句:“到底在开心什么啊?” 以前也没那么爱笑。 他笑的时候,让程霁想起冬日暖阳,很柔和,很温暖,很亲切。 本就算不上平静的心湖,更会被他的笑扰动。 …… 程霁走进一家发饰店,直接略过门口摆着的各式各样的发箍和眼镜,到了角落,仰头看挂起的小夹子。 段烁则放慢脚步,在发箍前顿住,粗粗地浏览过后,跟她过去。 循着程霁的目光看去,他见大小不一,款式不一的发夹,不禁替程霁捏了一把汗。 这对选择困难症可不友好啊。 “好像没有几款合适的。”程霁自言自语。 “啊?”段烁不解,“不是很多吗?” 他说着,顺手想拿起一个大大的红色蝴蝶结。 “我不戴这个。”程霁都没让他从架子上拿下来,“这……有我的半个头大了。” “不好吗?”段烁想象着它戴在程霁头上的样子,好像是有些违和。 他又取下一个小些的星星发夹,刚要问,就见程霁连连摇头。 “这还大了吗?”段烁盯着还没自己手指长的发夹,决定不再乱出注意,乖乖地放了回去。 程霁从架子上取下一对黑色的塑料发夹,极其素净,只在造型上设计出X形。 “好看吗?”程霁问。 段烁不知该怎么答,只说:“比你现在这个好看些。” 毕竟她头上这个只是个一字夹。 “会很明显吗?就是远远就能看见?” “不明显,不太能看得见。” “那要不就买这款吧,学校戴着挺好的。”程霁正要取下来,可发夹尾端钩住她的发丝,她疼得止住动作,想要弄下来,却因为动作太急越缠越紧。 或许是因为段烁在旁边,她不想自己的头发被弄乱,也不想自己的动作看上去过分狼狈。 结果适得其反。 段烁早在听见她轻微的吸气声时就抬手,只是那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贸然帮她是否合适。 “那……”他垂眸,建议,“我帮你?” 程霁被缠绕的发丝扰得有些心烦,心里那种莫名的悸动让她在对上段烁那双黑眸时,失去了拒绝的能力。 “嗯。”她夹带私心,应着。 段烁抬手,小心地将指尖穿过被发夹带起的发丝,抬起,另一只手按住发夹尾端。 两人挨得过近,气氛旖旎,段烁的手有些轻微地不停使唤。 程霁发间的香气似有似无,很好闻,像被风从远方带来的花香,浅淡而迷人。 他的目光开了小差,落在她眼睫上。那乌黑的眼睫颤动,像蝶,掀动他心中的气流。 另一缕发丝被发夹钩住,段烁才回过神,小心地将发夹取下来,还给她。 “应该是……我没夹好。”程霁为了掩饰尴尬,随口说了一句。 “这……这夹子也有些问题。” 两人像是没话找话,又都默契地移开目光,心虚不已。 段烁不会告诉程霁,自己刚才盯着她的眼睫出神,被她发间的香气扰乱心跳。 程霁不会告诉段烁,自己刚才盯着他的唇瓣发呆,被他身上清冽的薄荷味撩动心弦。 不一会儿的工夫,两人耳垂红透,还是段烁指了下那边的发箍区,问:“要去那边看看吗?” “啊,好。” 其实程霁根本没打算买。 走动起来,方才偷瞄带来的那份既羞耻又激动的情绪慢慢浅淡,程霁拿起几个发箍看了看,接着,就感觉头顶传来一点重量。 抬眸,一个兔子耳朵发箍出现在自己头顶,余光里,是他带着狡黠的笑。 “好幼稚啊。”她忍不住道。 “不好看吗?”段烁理不直气也壮。 程霁垂着头,没答,不过还是戴着兔子发饰,挑选着。 最后,她拿起一个毛茸茸猫耳朵发饰,毫不犹豫地戴在段烁头上。 段烁:“……” 程霁仰头,打量着他戴着猫耳朵时的样子。他头顶的黑发被发箍压着,变得更加不和谐,甚至有些好笑。 她拿起另一个小狗耳朵发箍,给他换上。 嗯,和谐不少。 段烁牵起唇角,任由她摆弄,忽而来了句:“觉得我更像小狗啊?” “好看。”程霁答得简单。 “猫不是好些吗?” “那两个都戴上。” 段烁手痒,盯着程霁头顶的兔耳朵,将她头上的发箍摘下来,给她换上一对猫耳朵。 “好了,不玩了,又不买。”程霁被他的突然袭击弄乱发顶,不禁小发雷霆。 “啧。”段烁止住她的动作,盯着她半晌,“跟你的头像一模一样。” 程霁狐疑地看向他,才恍觉段烁是在拉着她演绎微信头像。 好幼稚。 她摘下自己头上的发箍,还抬手一把薅下段烁头上的发箍,指尖在他柔软的 发丝间穿过,酥酥痒痒。 也许是动作太快,她都没时间为这个动作而心乱。 段烁的眼眸里倒映着她的影子,没空注意女孩动作一瞬的停顿。 而是满脑子都想着—— 好可爱。 以后…… “哎。”段烁截住那个小猫发箍,“你不买我要买。” “你买来干什么?” “我……”段烁将适合的理由过了一遍,愣是没想到合适的,也懒得解释,“反正有用。” 还是不扯上别人了。 以后给你戴。 程霁站在原地,不解地望着段烁兴致颇高地去结账。 这…… 她咬住唇瓣,捕捉到自己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总不能是—— 以后给她戴着玩吧。 程霁看着段烁小心地发箍塞进他背的背包里,心情复杂。 “走吧。”段烁见她难堪,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来了一句,“放心,不给你戴。” 程霁:“……” 还不如不说。 // 两人从购物广场出来,已经是傍晚。 或许是下雨的缘故,天黑得比平时早。 程霁聊起两人刚才在书店买的书,叮嘱段烁回去好好看。 “放心吧,我会好好看的。”段烁语调愉快,“我这个月写的那几篇经你一教导,简直醍醐灌顶。” 程霁顺着她的话,说:“那我等着你作文上53分啊。” 一听这话,段烁身上的得意驱走不少,小声道:“咱们年级上53分的也就20篇。” “我知道啊。” 段烁:“……” 程霁掩唇笑着,忽然问:“你在那个本子后面也有练笔吗?” 闻言,段烁心跳漏了一拍,脊背不禁紧绷起来。 “啊?” “没有吗?”程霁眼底浮起疑惑,“可看本子侧边,好像是有写过的痕迹。” “那些啊——”知道她并不知道里面的内容,他暗暗松了一口气,“我随手写的日记,每天练笔完就写点。” “这样啊。”程霁心想,“幸好当时没有好奇心作祟去翻来看。” 两人走到地铁站口,程霁停下脚步,刚要开口跟段烁告别,就听他说:“我不是从这过来的。” “那……” “我要去你家附近的公交站坐车,然后转地铁。” 程霁将他说的那条路线想了一边,咕哝:“可这不是更远吗?绕路会不会不太方便。” 她坐过的啊,就是很远。 她扭头,却发觉段烁不知何时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又好像,出来就这样了。 段烁轻声道:“好了,别替我着想了。” “可是……” 两人走到路灯下,站定在红绿灯前。 程霁忽而回忆起那天那个猝不及防的拥抱。 也是这样,段烁目光里闪烁着与那天相似的情愫。 只是今天,他的眼睛更清亮。 他望着她,不带回避。 趁她失神的半晌,段烁往她的方向走了半步,温热的气息扑在她耳畔: “跟你走,怎么能算绕路?” 我本来就是来见你。 109. 情书 一周后,一段考成绩放榜。 程霁在接水路上,看见物理类前几的名单挂了出来,便也挤进人群,仰头张望。 物理类前20名…… 她视线下移,终于看见段烁的照片。 第10名。 好厉害。 她又扭头去看数学物理的单科成绩,刚挪动脚步,就被身侧急着从人群钻出的一名男生一撞。 “小心点。”身后,一个声音响起,扶了她肩膀一下。 “谢谢。”程霁回头看,就撞见段烁那双泛着柔光的眼睛。 两人从越来越大的人群包围圈中走出,靠在走廊的栏杆处。 “怎么不先去看你的成绩?”段烁问。 “历史类出了吗?” “嗯,另一条连廊那边。”段烁见她也不急着看,有些好奇,“怎么不去?” “感觉考得不好。” “第十名还不好吗?” “我们一共70人。”程霁忽然察觉到不对,抬眸看向段烁,见他闪躲,不禁道,“你看到了?” 段烁不知道怎么接话,试探道:“我……也可以当作没看到?” 程霁垂着头,语气中带着沮丧:“没事。都挂出来了,早晚都能看见。” 两人身后,勒杜鹃摇晃着,风吹起两人的衣角。 段烁将目光栖息在程霁身上,想了许久,只好有些泄气地问:“可是你进步很多了,为什么不高兴?” “也……也没有不高兴。”她抿紧唇瓣,抬眼,望向红榜。 心里已经翻腾起波浪。 要怎么才能跟他去一座城市? 要怎么站在他身边,才算势均力敌? 上课铃响起,她从自己纷乱的思绪中抽离,匆忙地跟身边人道别,就加快脚步随着人流往班里赶。 却不知,段烁站在原地,靠着栏杆,挫败感渐渐浮上眼底。 他转身回了教室,方才因为自己的成绩而雀跃的心一瞬间跌进谷底。 这时才越来越觉得,这份隐秘的心意,是那么牵动他的情绪。 下课后,段烁恹恹地趴在桌上,盯着那篇英语完型,慢慢地做着。 等写完最后一个填空,翻过去准备写别的题时,一旁的崔彤突然问: “段烁,你不高兴吗?” 段烁笔尖微顿,回了句:“还行吧。” “你不是考得挺好的吗?” “不是因为成绩。” 是因为程霁。 他的心有些乱,索性将面前的英语卷子放在一旁。 “对了,刚才在走廊,那个女生是谁啊?” 段烁抬眉,听出话中的试探,还有她问出这话时声音的些微颤抖。 再结合两人课间的尬聊。 “是好朋友。”段烁支起身子,短暂地与她对视,“关系很好的那种。” 崔彤会意,眼神中闪过一丝痛楚。 “段烁。”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他。 段烁循声看向身后,错愕地发现程霁抱着一沓答题卡站在原地,不知道站了多久。 反正……他并没有听见程霁靠近的脚步声。 “来,给我吧。”段烁起身去接,然后望向她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平静、自然,有种波澜不惊的从容。 看来没有真的因为走廊的对话而难过,也没有误会他和崔彤。 “谢啦。”他扬起笑。 “顺手的事。”程霁点头,“我先回去了。” 两人告别后,段烁感觉到那束难以忽略的目光,心中隐动。 再看过去时,崔彤已经将视线移开了。 段烁不好因为自己心头掠过的直觉多说什么,只走出去,在全班发起段考的答题卡来。 // 次日,程霁走到孟老师办公室抱作业时,就见段烁站在孟老师边上,不动声色抽走桌面上的一样东西,再背在身后。 “我让你拿了吗?”孟源鹤的语气有些硬,训斥一旁的段烁。 段烁躲着程霁带着探究的注视,有些支吾:“我……我一会儿给你。” 孟源鹤瞪了段烁一眼,可后者明显不吃压力,只是顾忌着程霁的存在。 “你现在知道丢脸了?”他将教案往桌上一拍,“你接的时候怎么不……” 段烁忙忙地拿起桌上一沓课后习题塞给程霁,低声说:“今晚作业,最后一题删掉不写。” 孟源鹤的话语被段烁突然的动作和话语打断。 他忍无可忍,朝着段烁说了句:“让你布置作业了!” 程霁始终不明情况,只木木地待在原地,应了句:“老师,那作业是什么?” 孟源鹤安静几秒,眉宇间凝着不耐,又狠狠瞪了一眼段烁,才对着程霁说:“就按他说的那样布置。” “……好。”程霁面露担忧,却被段烁眼神逼退。 他用口型说:“快走,别管。” 段烁黑眸中盈满焦急,鼻尖也冒出细密的汗水。 程霁无奈,也自知帮不上忙,只好转身出了办公室。 难道是音乐课翘课去打球被抓住了? 可段烁也不怎么喜欢打球啊。 难道是缺席年级大会在班里写作业被记名了? 可……他向来是不会因为几句口头教育急成那样的人啊。 无数个猜测闪过,但都无法解释方才办公室里的紧张氛围。 今天傍晚,去操场散步途中,绕路去班里看看他在不在,顺便问一下吧。 她没让这事在心里盘桓太久,转头投入下一节课的准备中。 而另一边—— 段烁伸长脖子,见程霁出去,才将方才抢走的信放回桌上,不解道:“一封被捡到的情书有什么好解释的?这……还不一定是给我的呢。” “但问题就是,这封情书到了主任那里,还被当作匿名举报信的材料。” “我也没回复,怎么就能给我一个男女生交往过密的锅?”段烁语气有些着急。 “我今天要你交个实底,”孟源鹤单手按在这封信上,指尖点着信封,压低声音问,“你到底有没有喜欢的女生?” “不是,这个问题有回答的必要吗?”段烁扯着唇角,眉心却起了褶皱,“我有或者没有,你们不都要论证我有吗?” 孟源鹤抬眉,忽而平静地问:“你急什么?” “我……” “一封署名不清的情书,不是就是不是,没有就是没有。你在慌什么?”孟源鹤起身,表情严肃,“你段烁是什么性格我不知道吗?真的不在乎连解释都懒得解释,真被咬定也就甩一句‘你们随便吧’。” 段烁僵在原地,呼吸发紧。 孟源鹤说完,就要往办公 室门口走,却被段烁用力攥住胳膊,强行拦下。 “不要去找她。”段烁眼睫颤抖,心跳因为慌乱而加速。 他平复着呼吸,尽量冷静地开口:“您自然是知道,但是这件事……不能怪到她的身上。如果一定要追责,就说整件事是我……我可以写信证明是我僭越,也可以写她的不情愿。如果你们非要一个解释,那就……” 他定了定神,眼底尽是决绝: “整件事是我先开始,你们想要什么样的解释都可以,不要带上她,可以吗?” // 程霁经过连廊,遥遥望见2班教室里没剩下几个人,才大着胆子走到班级门外。 定睛看向段烁的座位,上面空无一人。 却无意与他的同桌对上视线。 她退到门边,在原地等了等,走廊无人,她只好按照原定计划去操场。 半路,她余光瞥见一个人顶着外套从身侧走过,没忍住多看了眼。 一看,就对上段烁那双心虚的眼睛。 程霁:“……” 被发现的某人硬着头皮继续装没看见往前走,步子越来越快。 “段烁。”程霁转身,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他,还没想好怎么问起今天在办公室的事情,就先看见他手上塑料袋提着的一盒止痛药。 “你刚去医务室拿药了?”程霁扭头,就见他脸色确实比平日苍白不少,语气担忧,“是头疼吗?” “是有点。”段烁目光躲闪,“明天应该就好了。” “你为什么要拿外套顶在头上?” “有……有太阳。” “真的?”程霁明显不信。 段烁被迫放慢脚步,将外套从自己头上拿下来,神色无奈:“我……觉得丢脸不行吗?” “什么丢脸?” “被你看见我被老孟训话,觉得丢脸。” “这才不丢脸。”程霁自然地接过他的话。 她知道段烁的性子,一般这么轻易说出来的多半不是内心真实感受。 她眼珠转了转,换了个切入口:“什么事情啊,让你情绪激动到头疼?” “没什么事情。”段烁双手抱着怀里的外套,随口道,“就是……有人捡到一封写给我的情书,要举报我。我跟孟老师说我都不认识对方,他们觉得我应该证明一下,所以我一时间有些着急了。” “这种事情要怎么证明啊?”程霁没有从他的话里听出异样。 段烁耸耸肩,表示自己并不知晓,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可你当时为什么要把情书藏起来?”程霁抓住疑点,向段烁投去疑惑的目光,“你真的只是因为觉得丢脸才躲着我吗?那封信……” 段烁脚步顿住,心里有一瞬的慌乱。 而那份慌乱被眼尖的程霁捕捉,她抿唇,神色中多了几分认真。 “因为我怕你误会。”段烁只怕自己暴露,将第一个想到的理由快速地说了出来。 很快,他意识到这句话的不对劲。 误会什么? 那不误会之前是什么? 心思几乎明牌,他别过头,故作轻松地仰头望向树梢上头顶新生的嫩芽。 耳垂却暴露他的羞赧,心跳也快了些。 这种话,怎么那么像暗戳戳的表白? 他的语言系统成天都在编辑出些什么话啊! 110. 给你的 段烁话落,程霁已经知晓他的意思,内心泛起一阵涟漪。 依旧装作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不着痕迹地拂过这个话题。 待走到分岔路,段烁向她示意自己要回教室,程霁才开口问:“所以最后呢?” “最后什么?” “你要怎么解释?” “去主任那里解释,毕竟举报信是递到他那里去的。” 程霁想想就觉得紧张,不禁替段烁捏了一把汗。 “没事。”段烁神色轻松,“假的还能说成真的了?” “那……你加油。” 段烁闻言,本来要走,又忍不住回头笑。 “干嘛?”程霁见他笑,唇角也失控,露出笑。 “没什么,就是觉得……”莫名可爱。 程霁还等着他的话,段烁只好道:“你快去吃饭吧。” “你吃过了?” 段烁表情一僵,然后道:“一会儿去吃。” “我看你是又不打算吃。”程霁撇嘴谴责。 心思被戳破,段烁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妥协道:“今天会去吃的。” 程霁也没太细想他话中的漏洞,就此将这件事抛掷脑后。 次日,她正将班上的数学作业抱到办公室去,出办公室时,就见一个长相漂亮的女生拦住她,神色中带着隐隐的焦急。 她问:“你是程霁吗?” “我是。”程霁疑惑,觉得她面熟,但又说不出到底在哪见过。 “我是段烁的同学,崔彤。”她抿唇,一句话介绍自己的身份,然后开门见山,“你知道他那封情书的事情吗?” “我……我知道。”程霁不解,“怎么了?” “段烁今天早读下课就被叫到林主任办公室了,到现在都还没回来。我……我昨天偷听到,他说他要去把那封情书拿回来。”崔彤垂下眼,心事重重地继续说,“我……我记得很久之前看见那封情书是从段烁的柜子里掉出来的,后面掉在地上不见了,以为是被扫走了,现在却重新出现,怕是有心之人要对付他。所以我就想问问,那封情书你知道多少?” 崔彤说话支吾,程霁直觉她应该还有什么话没直接说出来。 如果要问情书的下落,不应该问她,应该去问2班的同学,看看有谁见过有谁没见过。 等会儿,从柜子里掉出来的情书吗? 是…… 她在段烁生日那天送出去的信! 原来没有被弄丢,是被捡走了! “那封情书……长什么样子?” 崔彤见她知道,眼神一亮,连忙道:“绿色信封。对了,那个字……我在段烁本子上看见过!” 那大概就是她写的了。 可那封信上没有段烁的名字,只有—— 小雨和小乐。 崔彤大概知道他们俩的关系,所以听说段烁要去要回信件,就着急地过来找她,告诉她这件事。 程霁也没心思判断她的目的,只觉全身血液像是被凝固一般。 要被发现了吗? 可是……段烁如果不去主动要,谁知道这是谁写给谁的信呢? 他昨天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跟她商量? 程霁匆忙地跟崔彤道谢,然后加快脚步上楼梯。 下节是体育课。 她现在去主任办公室,可以谎称是2班的学生,说任课老师问起这边的情况。 手心发烫,她咬住唇瓣,心跳如擂鼓。 说是数学课吧。 可2班这节是数学课吗? 根本没有何时的出场理由,但她的脚步却未停。 甚至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前面拐过拐角,就是主任的办公室。 不管了。 这封信是她写的,总不能…… 眼眶泛热,她只觉喉头微哽。 拐弯,她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两人皆痛得闷哼一声,后退一步。 程霁眼里的潮意控制不住,蓄积在眼尾。 抬眸,她就对上那双令她熟悉的,盛着温柔与浅笑的眼眸。 “你怎么在这?”段烁眼底闪过一丝错愕,目光扫过她泛红的眼尾,嗫嚅着唇瓣,不知怎么询问。 程霁站着没动,仰头望着他,紧抿的唇瓣松开,想说话,可唇角控制不住地向下弯。 “来,跟我走。”段烁紧张地往后看了眼,忙忙地拉着她从人少的楼梯下去。 他手心的温度隔着外套传来,她侧目望去,心里尽是难言的酸涩。 她看见段烁口袋里露出的信封一角,心里的愧疚更加难以遏制。 离开教学楼,又沿着校道去往后山,段烁才松了手,紧张地站在原地。 “怎……怎么了?”他站在她面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她不知道段烁拿回这封信的代价是什么。 是会被通报批评,还是会被好几个老师迎头痛批一顿? 无论哪一个都糟糕透顶。 她望着段烁,注意到他比平时苍白不少的脸,还有明显失血的唇瓣。 “是……”段烁匆忙地从自己外套口袋里拿出那封信,紧张地递上前,“你别担心了,我帮你拿回来了。” “那你呢?”程霁压下喉头的哽咽,问。 “我……没怎么啊。就解释了一下,然后骗他们说要把情书扔掉,实际半路截胡。”他眼神闪烁。 “骗人。” 段烁微愣,见程霁的确有点生气,只好承认:“是,我昨天骗了你,我就是知道这封信是你写给小乐的,才想着要帮你拿回来。” 程霁一时有些失控:“可你不帮忙什么都不会发生。你不会平白挨两顿骂,毕竟谁也不知道小雨是谁小乐是谁。” “可是我知道!”段烁说着,低头将信封塞进她手心,话语裹挟认真。“这种信是不能被拿出来被审判的,无论小乐是真是假,无论他的原型是谁,那都是你一个人的事情。暗恋谁,也都是你的事情。” 程霁心中更加酸涩,泪水夺眶而出:“那你就要认下这个违纪吗?就会被别人觉得,你是在早恋。”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从前他们说我怪物,后来又说我是懦夫,总活在他们眼里,我不会快乐。”段烁话语平静,却在看见程霁的泪水后有了一丝颤意,“但这件事是我自作主张,没有经过你的同意,是我不好。” 程霁将信封攥在手心,信封变皱,她牙关咬紧才没哭出声来。 “程霁,”段烁低头,上前一步,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停下脚步,“我没觉得那是个多大的事情,而且林主任说了,这次就是警告,没有要通报批评。” 程霁没法开口告诉 他,她一点都不想让自己心里的那份情感牵扯到任何现实里的麻烦。 她可以一直藏起来,哪怕这辈子都不见天光。 “别人也不会因为这个嘲笑我,我家里人更是不会苛责我。”段烁缓慢地解释着,然后伸手,轻轻地拉住她的手腕,垂眸望着被她攥得发皱的信封,轻声道,“别弄皱了,无论你要送给谁,你写下它的时候,一定是希望它被好好珍藏的。” 程霁吸了吸鼻子,闷声道:“我不该写它的。” “没关系的。” “我本来也没想到它会在半路被人捡走。”程霁仰头,与他对上目光,倾诉的欲望在此刻到达高潮,“我把它放进柜子里了。” 段烁抿唇,回了句:“可能是不小心掉出来了。” 他怎么还不明白? 程霁见他垂眸,丝毫没有往她预料的方向猜测。 “我没有看你的信。”段烁思维跳跃,忽然解释了一句,“你不要觉得羞愧。也不要觉得委屈。他们应该也没打开看,只是举报信上说这是情书,那就是情书了……” 什么啊。 你不认为小乐是你自己,还逞什么能! 去截下她送给别人的情书,再考虑她的面子来背下这个锅。 其中的酸涩难言,你就一个字都不肯吐露。 程霁很想大胆一次,哪怕就这一次。 可喉头像是堵着棉花,她微微蹙眉,径直上前,张开双臂抱住他。 他的怀抱温热,带着浅淡的薄荷味。 与他的第一个拥抱,她记到现在,在梦里不知道重温过多少遍。 她觉得段烁既可怜又倒霉,甘愿做别人的嫁衣也要护住她这一点点的自尊,心意藏都藏不住,却还要为了她等了又等。 她既生气又心疼,把发泄的话闷在他怀里: “你就不怕这件事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还去为了我遮掩!” “什么一点关系都没有……”段烁低头,双手抬起,却悬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回应这个拥抱。 他故意说得很慢,贪恋这点拥抱的时间,心里原本那点小小的惶恐和不平,全都因为这个拥抱而扫除。 就算这封情书要送给别人,那他也得到了一个拥抱。 不亏的。 从他知道小乐有原型的那一天起,他就想过自己要放手去成全。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看你难过。”他认真地说全后面半句话,感受着怀中的温软,心里有些颤动,“你要是实在觉得我可怜,就让我抱你一下吧。” 他等了许久,程霁没有拒绝,他就当作她默认,虚抱着她,手掌只得体地顿在她的后背上,不乱动。 程霁只觉胸口的热意快速膨胀,她舍不得也不愿意段烁只获得这个拥抱。 压在心底多年的秘密喷薄欲出,她蹙眉,还是忍住低声骂了句:“你是笨蛋。” “怎么还骂我啊?”段烁语气无奈,却不想与她深究。 “别人都知道拿小乐去说你早恋,你自己都不知道!” 段烁见程霁又羞又恼,话语击中他心里隐秘的猜测。 但他不敢奢求,也不敢深想。 像失去了思考能力,只僵在原地,等候审判。 “信本来就是给你的。”程霁咬字清晰,唯恐他听不清,脸色潮红,“你不是替小乐去背锅。” 111. 小雨小乐 段烁一时呆愣在原地,大脑甚至理解不了程霁的话。 什么叫信本来就是给他的? “你……”程霁欲言又止,脸颊爬上红晕,鼓足勇气说得更加直接,“小乐的原型是你!” 说完,她低头,被羞赧包裹。 段烁盯着她羞红的脸,快要被喜悦的浪潮淹没。 “你不是哄我吧?” “当然不是。” 段烁努力压着唇角上扬的弧度,低声说了句:“那我赌对了。” “你……猜到了?” “想过可能是我,不敢确定。”段烁抿唇,然后问,“那你刚才在难过什么?” “因为……连累你了。”程霁说得很小声,“这种事情,要是被老师知道,对你影响不好。” 段烁努力憋笑,半晌才说了句:“其实我不是很在乎这种事情。” “反……反正……”程霁仰头只想着快点跑开,“我解释完了。” “嗯嗯。”段烁低头,“谢谢你的解释。我……好多了。” “那你快去上课吧,我要回家一趟。” “为什么?” “……胃疼。” “所以你在林主任那里待了那么久是……” “有胃疼的原因,在他那歇了一会儿。” “……” 程霁忽然有点不平。 她担心了那么久,其实这件事情根本没有她想的那么严重。 “那……走了?”段烁没看出她心中的弯绕,笑着跟她告别。 …… 中午十二点,校门口。 段仁将车停在路边,就见段烁单肩背着包,一只手抓着一个皱巴巴的绿色信封,垂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以为他遇到什么烦心事了,段仁也不敢问,只隔着远远地叫他:“段烁,上车了。” 树荫下,段烁抬眸,朝着车后座走去。 拉开车门坐下,慢悠悠地系上安全带,然后也不说话,盯着信封发呆。 终于,等红绿灯的时候,段仁忍不住问:“你今天怎么突然请假?” “呃……觉得我在做梦。那干脆请个假吧。” “……?” 段仁狐疑地回头看他,刚好对上段烁那有些呆滞的目光。 再看向他手中的信,段仁不确定地问了句:“你失恋了?” “你别咒我!”段烁一听这话,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毛,“就是觉得不太真实。” “那我请问你是怎么拿到假条的呢?”段仁哭笑不得。 “好像是胃痛。”段烁回想起来,“对,叫你过来是让你带我去医院检查一下。” “……你没学疯吧?”段仁掉头回去,重新走上去医院的路线。 段烁过后也没说话,盯着绿色信件,脑子里就两个念头。 小乐真是他吗? 这封信,真是情书吗? 真怕自己是被刺激到了,开始做一个美梦来安慰自己了。 他不禁回忆那天在孟源鹤面前的失态,今天在林主任面前的完美表现。 // 那天在办公室,他攥着孟源鹤的胳膊说让他不要去找程霁的麻烦,就见他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道:“你跟我出来说。” 段烁不明所以,只抱着决心跟着他下楼,走到架空层,再走到楼梯拐角。 “刚好下节音乐课,我给音乐老师发给消息,你不用过去了。” “哦。” 段烁垂着头,靠着栏杆,抬眼观察孟源鹤的神情。 “看我干什么?你以为我是看见情书才知道你俩的事情啊?”孟源鹤手里拿着那个绿色信件,语气不善,“你们俩,尤其是你,天天在我面前跟人女生献殷勤,我又不瞎!” 段烁没敢回嘴。 “你就感谢吧,这信上没写你的名字,那个举报估计没什么用。不过,我在此借这件事警告你!”孟源鹤清了清嗓子,严厉道,“在高考结束前,你俩关系敢再有一点进展,我先揍你!” “我哪那么犯贱?”段烁蹙眉,忍不住回了一句,“我有分寸,绝对不干出格的事情。” “不只是出格的事情。”孟源鹤语气加重,“你们俩在学校减少接触,除了正常交流,敢给我看见你们俩频繁在校道上约会你就完了。” “什么约会,我们就聊两句……”段烁心情复杂,心说连说话都要避嫌,那维持朋友关系怕是都有难度。 “聊两句也不行。不然我跟主任回复就说这事属实,该怎么处分就怎么处分。” “别……”段烁眼神慌乱,被迫妥协,“行,我答应。” 一阵风过,衣摆微曳,段烁垂眼,半晌才闷闷地说:“这封信还不一定是她给我的。” 这下轮到孟源鹤吃惊了:“不给你给谁?” “我怎么知道?” “那你这么着急拦截干什么?” “她要面子,这种事情怎么能传出去。”段烁说着,心口莫名发酸,“她那么喜欢,我还能抢走那个位置不成?” “所以,你要截胡啊?”孟源鹤半笑着问了句。 “不可以吗?”段烁脸颊绷紧,“是那个人没保管好信,收不到也是应该的。” 孟源鹤见他较劲,忍不住笑了笑,激将:“那你打开看看?” “你不是看过了吗?” “谁关心你俩的事情?”孟源鹤给他指了指封口处,没有被打开的痕迹,“林主任忙死了,说是要抓早恋,可手头的事情这么多,哪个有空认真去抓。就想着找一两对杀鸡儆猴,到手的举报不是恰好。” “不是,你们看都没看就跑来觉得我早恋?” “主任让我看来着。这字一看我就知道是谁写的,程霁心思细腻,贸然拆了不是伤她自尊心吗?这样更影响学习,我怎么能对文科班的尖子生这样?”孟源鹤说着,不禁感慨,“遇到我这样善解人意的你们就偷着乐吧。” 段烁:“……” 他唇角动了动,收敛了些,认真地说了句:“那……谢谢您。” “嗯?”孟源鹤疑惑地盯着他。 “认真的。”段烁抬眸注视着他,“谢谢您,愿意为她考虑。” 孟源鹤没想到他这个反应,将视线移开,盯着拐角处的勒杜鹃,笑了笑:“你小子,真动心思了。” “我没想藏。只是不想让她为难。” 两人间安静了会,风一阵阵吹过,上课铃声打响,教学楼的喧闹很快消失。 “行了,我就说是个误会,之后的事情你别管了。” “那个……孟老师。” “什么?” “信……能给我吗?”段烁眼神闪躲。 “行啊,自己去主任那里要,自己解释,敢吗?” “有什么不敢。” 孟源鹤轻笑,浅嘲他方才的表现:“我寻思你算是个沉得住气的,一到这件事上,就跟个毛头小子一样,一试探就露陷,心思藏都藏不住,一眼就被看穿了。” “……是。” “越不在意,才越有信服力。”孟源鹤指了指他鼻尖上的细密汗水,“你看你急得。” 他确实着急啊。 急得脑仁隐隐作痛,好久不发作的偏头痛也跟着来。 他原以为自己确实算能隐忍的。 但一刺激,下意识的举动却那么破绽百出。 孟源鹤走后,段烁在楼道站了许久。 盯着高二6班的教室,也不知看了多久。 // “还得感谢老孟啊。”他不禁感慨。 “什么?”段仁还沉浸在他刚才的炸裂回答中,“感谢他接受你刚才的理由给你假条啊?” 段烁:“……” 他悠悠地拿起信封,道:“你这人真没意思。” 段仁:“……懒得理你。” 或许是方才的喜悦太猛烈,段烁都忽视了自己胃部的绞痛。 说来惭愧,他在林主任办公室磨蹭那么久,还是因为胃不舒服坐在沙发上休息,两人时不时唠嗑。 事实证明,这个林主任比起他有没有早恋,更关心他的身心状况。</ p>也许也是了解到了部分道歉信风波吧。 唯恐他再弄那么一出。 在医院折腾一番,回到家已经是傍晚。 吃过饭后,他打开书包,正准备写作业,就见手机锁屏上弹出一条消息。 他点开,却觉意外。 【程霁:段烁,你好点了吗?】 【程霁:我帮孟老师去你们班送作业的时候,记下了你们班今天的作业,写在便签上拍照给你。】 接着就是一张图片,一项项作业用娟秀的字写着,他的心柔软几分,一条一条回复: 【段烁:我好多了。】 【段烁:你好细心,这都想到了。】 【段烁:谢谢你的便签,写得很清楚。】 末了,他还觉得不够,发了一个小狗举着玫瑰花说谢谢的表情包。 不过…… 不是在上学吗?程霁哪来的手机? 难道是偷偷带的? 正猜测着,对面回了一个可爱的小猫表情包,配有文字:不客气呀。 段烁弯唇,盯着消息看了许久,才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绿色信件,小心地熨平上面的褶皱,再小心地用小刀拆开信封。 【亲爱的小乐: 你好,见字如面! 从今天开始,想告诉你,你不是我完全想象出来的人物,可以说,和你有关的每个故事都是我和我最好的朋友用经历写就的。 你存在的意义,是记录我隐秘心事的载体,不是让那个人伤心的小刀。 所以今天,我想撕开这层虚构,认真地将你正式和我最好的朋友视作同一。 你好小乐,我最好的朋友,这封信就是写给你的。我们之间,从来没有别人,只有与你相似的无数个影子,只有用来替代你真实姓名的无数个代号。 我用创作来填满心里的渴求与憧憬,用虚构的故事来填补我们互相误会的遗憾空洞。所以在听说你有很多不如意的事情后,听说你心中早有猜测却觉得对不起我心里的那份悸动后,我提笔给你写信,想告诉你,你不是别人口中的逃兵,你是我整个青春的拯救者,是先锋,是执灯者。 面对自己的灰暗过往需要勇气,坦然撕破伪装去救赎那个伤痕累累的我同样需要勇气。我不觉得前者比后者需要的勇气更多,反而觉得后者需要在对前者的正视与反省后才可能存在。淋过雨,才懂得撑起一把伞,知道疼,才明白该怎么治愈。 把我们的名字拆开看看吧。“雨”“齐”“火”“乐”。雨水与火焰不相似,就像我的慢热回避对上你的温柔热情,但我与你可以齐乐,可以共同见证青春的风雨和阳光。 兜兜转转,寻寻觅觅,心意曲折,今天想都告诉你。 那个故事,我没有写下结局。 因为,那是我们的故事,应该由我们共同书写。 小雨 12月18日】 段烁的指尖摩挲着信纸,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欣喜与温柔。 他翻到背面,还有几行小字。 【我以为小乐你很聪明,记性很好。可你竟然不记得自己给我送过糖,在那个小公园里,在大榕树下,你被我的朋友热情地拉来组局。我跑得慢,抓不住人,还是你主动让我抓住。我看穿你的有意照顾,很不高兴。 我们去便利店买糖果,你抢在我前面付钱,送了我一个糖果。 至于我还记得,是因为你的名字。当时不认识段这个字,只记得你的“烁”字,却拆成了两个字。 名字里有“火”有“乐”,听着就让人高兴,像火一样热情,而且总是很快乐。 还因为你说,躲猫猫的游戏让人和人都散开了,你不想一个人,才主动来送人头。 不知道你当时是真心话还是安慰我,反正我记了很久。 久到,想把你的故事写下来,想故事的开头,就是那根递来的棒棒糖。 怕你送我糖是因为我喜欢这种互动,所以跟你解释一下。 一个棒棒糖拐不走小雨的。 让小雨记到现在的只是小乐这个人。】 112. 偷拍 段烁小心地将桌上的信件折好,放回信封里。 一种极其强烈的暖意淌过全身,他勾唇,心脏跳得雀跃。 原来小乐的原型是他。 原来他不是自作多情。 将信放进抽屉,他平复呼吸,想起今天和林主任,和孟源鹤的对话,又逼着自己从那头脑发热的喜悦中抽离。 没关系的。 他可以等很久很久。 等名正言顺,等阻力减小。 等暗恋变明恋。 // 两天后,程霁是在办公室里见到段烁回来的。 他脸色还是有些苍白,见到他时,他正长睫半垂,模样认真地听孟源鹤讲解题目。 程霁走近,拿起一旁的作业。 段烁只匆匆抬眸看她,唇角微动。 然后又收回目光,盯着那道数学压轴题。 程霁的步子慢了些,看他挺拔又略微清瘦的背影,看他微抿的唇瓣。 她潜意识里在等待些什么,又清楚那过分自私僭越。 她走出办公室的那瞬,站在办公桌边的段烁终究是忍不住抬眸,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程霁回到教室后,徐晴一把拉住经过的她,小心地环顾四周,才压低声音开口:“程霁,你听说段烁那封情书的事情了吗?” “什么?” “有人情真意切的用化名给他写了封情书,结果还被人举报说他跟女生早恋,你说这事扯不扯?” “有……有点吧。”程霁有些尴尬,“那个……我还有事。” “别走啊。”徐晴一脸八卦,眼睛亮亮的,“你知道谁写的?” “不知道。”程霁因为心虚,答得很快。 “不过你觉得举报段烁的人是谁啊?一天天的这么闲……还是说,酸人家有那么多人喜欢?” 话里话外都是试探,程霁选择装傻应付:“也不是没有可能,学习好又能被人喜欢应该是一件令人羡慕的事情。” 不知道段烁有没有猜出来那个人是谁。 可现在,她和段烁必定要减少接触,不然就有人自然而然地将她和送情书的人关联起来。 这应该才是今天段烁在办公室不敢跟她对视的原因吧。 次日,程霁照常去办公室准备抱作业,又迎面遇上抱着作业准备出来的段烁。 两人匆匆抬眼对视,又默契地移开视线。 程霁侧身让开,目光在他手腕上逗留片刻,才彻底从他身上移开。 错身而过的那瞬,那个熟悉的声音却在身后响起:“你们班的作业不少,需要帮忙吗?” “嗯。” 程霁听见他一声笑,紧跟着他的声音也柔和了些:“那等我。” 程霁下意识应下,过后才觉一阵脸热。 那句话的语气怎么那么像哄小孩子。 温温柔柔,有些夹着嗓子。 段烁跟他同学说话也不是这个声音。 程霁缓慢走到办公桌边,稍稍将桌旁的作业理了理,然后磨蹭地翻了翻,让等待不经意。 虽然也不知道她的那么多小心思会不会被周围的老师发现。 也许老师根本就不关心抱作业这么简单的事能看出什么不好的苗头。 心思飘忽,那个身影已经出现在门口。 按照老规矩,程霁抱走三分之二,只让他抱三分之一。 段烁没立刻去抱,眉梢微抬,似乎在说:“可我现在手上没别的东西。” 程霁摇摇头,径直要走。 段烁果断抱起剩下的作业,跟在她身后。 一前一后,穿过人流。 程霁听着身后那刻意放慢的步伐,想着他此刻的表情。 忽然有些后悔。 应该让她走在后面。 这样,可以盯着他的背影,看上好一会儿。 怀着小小的心思,在伸手接过段烁手中的那部分作业时,趁着两人距离很近,她轻声问了句:“你身体好点了吗?” 段烁一时没反应过来,手上的动作停住。 两人之间只隔着程霁手上的一堆作业,近到程霁能闻见他身上浅淡清冽的薄荷味。 段烁似乎也跟她一样,大脑有些短路,半晌才回了句:“哦,你说那个,我早没事了,别担心。” “嗯。” “走了。” “拜拜。”程霁转过身,走进教室,思绪有些乱。 总想着他身上好闻的薄荷味。 还有他低头那瞬,扑在她发间的似有似无的温热气息。 // 程霁猜测,段烁为了拿回那封信,应该是受了一番压力。 段烁似乎不敢像以往那样自然地跟她打招呼,不敢在人群中喊她的名字问一句吃过饭没有,不敢拿着一份试卷答案在后门张望许久才出声喊她。 这个时候,程霁才发觉,原来段烁主动减少接触后,两人就不常见面了。 心头会空,但她会用学业上的强度填补内心的这点空洞。 校园的花开过一轮又一轮,校道两侧的枝头嫩绿变深绿。 夏季到来,高考假被高考试卷填满,学期的尾巴被老师和同学紧紧抓住,高三的紧张氛围一点点弥漫开来。 期末考落幕,开完年级大会的那天,程霁拖着行李箱出来,还觉得有几分不真实。 这个暑假只有不到二十天,八月初就到了上学的日子。 她也是一名高三生了。 失神地拖着箱子走着,她丝毫没察觉有人一直和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她。 一直到校门,她听见那个声音响起:“程霁,等我一下。” 她回头,就见段烁一只手拉着行李箱,另一只手挡着头顶过分耀目的太阳。 段烁加快脚步,走到与她并肩的位置,回头看了眼学校,似控诉,也似委屈:“这学期终于结束了。” “嗯。” 段烁见她应得认真,但似乎没理解他的意思,不禁失笑:“我是说,没人会总盯着我有没有跟异性朋友说话了。” “说不定有……”程霁不放心地回头看了眼,确定后方没有车辆跟来,才扭头对上段烁的视线,“你放假……有什么打算吗?” “我应该会去图书馆学几天。”段烁盘算着,“然后去医院检查,再在家里待几天……” “嗯。” 一阵风过,树影在两人脚下晃动。 一种奇怪的生疏感萌生,导致并肩行走时长时间的沉默。 程霁感知到了这种尴尬,努力在脑中搜刮话题。 却没想到两人同时开口: “你刚才上台——” “我们之间是不是有点——” 又同时沉默。 段烁扭头看她,自然地接过话题:“我刚才上台怎么了?” 程霁暗暗后悔选了这个话题,不自然地将视线移开,然后小声解释:“我想说,我刚才用违禁品给你拍了照,如果你需要……” “需要需要。”段烁连连答应,语气轻快了些,“你拍照技术比老孟好太多了。” “我回家发你。” “好嘞。”段烁应下,按捺不住好奇,询问,“你怎么想着冒险给我拍照啊?” 程霁咬唇,心里冒着泡泡。 这种事情怎么能跟你直说? 当然是……想记录一下从童年阴影中走出的你,走到年级第三的位置。 台下的同学盼着回家,掌声稀落。可我紧紧地盯着你,想热烈 鼓掌,却又怕心思太过明显。 她重新对上那双带着热忱的视线,话语含蓄: “我找别人合影的时候,正好听见你的名字。手机在手上,就帮你拍照留念。” 段烁点点头,斜斜地睨她,过后扭头看向一旁车辆来往的道路,拳头轻抵唇角,压不下也藏不住笑意。 程霁原以为段烁听了这个解释会有些沮丧,安慰的话都想好了,却没料到他这么开心。 自树叶间渗落的阳光洒在他眼底,笑意也愈发灼然。 望着他,程霁会有片刻的失神,会发自内心地因为他高兴而高兴。 “你在笑什么啊?” “没什么,”段烁强压笑意,却在对上她不解的目光后重新弯起唇角,“我……可能有点自作多情。” “什么啊?”被吊起胃口,程霁眨巴着探究的眼睛看他。 “我猜你说的那个过程顺序反了。”段烁悠悠道,然后点到即止,“好了,我不说了,你知道的。” 程霁一时放慢脚步,讶异地望着他。 只差没有把“你怎么知道的”写在脸上。 她刚才……确实不是按那个顺序拍照的。 是在原地听见他名字被叫响的那瞬,拉着徐晴合照,磨蹭到段烁走到颁奖台上站定。 才趁着与徐晴合照完手机还未放下,翻转镜头,对准聚光灯下的少年。 匆忙按下几次快门,她如做贼一般收回手机。 周围的同学玩手机的玩手机,聊天的聊天,没有人发现她的异常。 只有她,心跳得飞快,垂着头许久,才在主持人宣布合影留念时仰头望向台上得少年。 意气风发。 她望着他,许久许久。 回忆中他的模样与眼前景象重合,段烁站在阳光下,语气中带着一丝顽皮: “我就是知道啊。” 程霁一时哑言,低头走进地铁站,才为自己想好托词,小声地为自己挽尊:“你是我好朋友,拍个照怎么了……” “嗯,拍个照怎么了。”段烁学着她的语气重复道。 扶梯缓缓运行,段烁握住扶手,回过头来,语气认真:“所以才感谢你的留心关注。” 方才还半开玩笑逗她,现在又这么认真…… 程霁一时有些招架不住,大脑的运转速度都变慢许多,只好拾起方才的疑问转移话题:“你……刚才要说什么?” 段烁瞬间卡壳,匆忙地回了句“没什么”。 忽然觉得自己被他耍着套话,程霁心有不平,语气强硬了些:“我都说了,你为什么不说?” “是……”段烁窥见她眼底那点小小的不平,只好实话实说,“我站在台上的时候,没看见你看我。哪知道你是拍完照以后在平复紧张情绪,所以刚才才想问——” 扶梯到了头,段烁截住话,等她下来站定,才偏头,不自在地解释:“我们之间是不是有点生疏了……但你都给我拍照了,那自然是我想多了。” “这样啊。”程霁应着,抬眼偷瞄,心中却有种说不上来的暗喜。 原来他也会因为她一个小小的举动而乱想。 原来在那份隐秘的心动前,他们都平等地感受情绪的波折。 “我要是跟你都生疏了,那……还算什么好朋友啊?”程霁出言让他宽心。 后来的路途太短,连排队的时长都不值一提。 在程霁上了她的那班地铁后,段烁都没来得及告诉她。 他之所以知道她的拍照过程,是因为他也是这样。 借着和同学拍照,将镜头悄悄对准从报告厅门口进来的她。 人头攒动中,他拍下她的侧脸。 紧张感和满足感在心头满溢,刺激又愉悦。 113. 刚好 放假第一天,段烁将自己陷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玩到中午,才慢悠悠地坐起身来准备中饭对付两口。 洗漱完,他刚拿起手机准备问问父母回不回来吃饭,就猝不及防地接到一个语音通话请求。 他看见联系人的那瞬,手机差点摔落在地, 忙忙地按了接听,他问电话那头:“喂,程霁。” “喂,段烁。我想问问你,你家离市图书馆近不近?” 段烁站在阳台,望着视线尽头那个显眼的建筑,弯起笑容:“很近啊,怎么了?” “你方便的话……我能不能借你家里的一把伞?我感觉雨会下很久,你要是在忙就算了,我……” 听着那头的程霁有放弃借伞的念头,段烁连忙来了句:“忙什么?我刚好要去图书馆学习。” “这样吗?” “当然了,”段烁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不听话的头发沾湿狠狠压平,“你着急用吗?” 程霁犹豫着开口:“也不是很着急,就是想着一会儿打伞出来吃饭。” “那刚好,我也没吃饭,一起?” 对面沉默片刻,段烁也停下手上的动作等她。 知道是自己目的性太强,安静的时间里,他找出了千百个为自己开脱的理由。 程霁的语气中带了些不确定:“你……真的这么刚好吗?” 段烁应着,马上又给了个台阶:“真的是这么刚好。你要是不愿意的话我……” “那麻烦你了。” 段烁松了一口气,道:“好,我二十分钟后到图书馆门口。” 云淡风轻地挂断电话,段烁走到衣柜前,头一次对着满衣柜的黑白灰服饰陷入沉默。 最后,认命地选了一套极其简单的黑白搭配,白色T恤搭配黑色长裤,嫌弃地盯了自己一会儿,才收拾东西出门。 眼见雨不算很大,他撑了一把伞走入雨幕。 潮湿的空气一点点勾起脑仁处的疼痛,烦躁蹙眉,往背包里翻了翻,却没摸到那瓶止痛药。 算了,送了伞出去吃个饭就回吧。 计划被打乱,心里下着雨。 // 天气灰蒙,程霁走到图书馆门口,一眼就捉住那个高挑清瘦的背影。 他看着生人勿近,盯着雨幕,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手里抓着一把浅蓝色雨伞,单肩背着松垮的背包,头顶不知为何像淋到雨,带着些潮气。 图书馆门口算不上安静,不少人没带伞,抱怨声四起,打车的打车,叫人送伞的送伞,场面一度有些混乱。 “段烁。”程霁远远地叫他,觉得这声音大概没法被他听见,于是艰难地往前走了些。 低头看路,再抬头看他,程霁蓦然对上他的视线。 “听见了。”他带着黑色口罩,眼神含笑,“我去找你。” 两人从喧闹中抽离,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我当时有些着急找你,都没来得及问你醒没醒。”程霁委婉地表达自己十一点钟把段烁叫醒的歉意。 “早醒了。”段烁低头看她,眼底的笑意加深了些,顺手将雨伞递给她。 程霁接过,不由得握住他握住的地方,余温传至手心,心里泛起波纹。 “从南门出吧,人不多,南门附近有一家不错的饭店。”段烁建议着,“我请你,就当尽地主之谊。” 程霁点点头,没什么意见。 主要原因是,她对段烁过于熟悉,知道自己提出AA的请求后段烁一定会想出一万种理由来劝说她。 段烁此刻还想着一会儿的安排,丝毫没有预料到后面的精彩大戏。 和程霁相聊正欢,段烁推开餐厅的大门,话语在撞上一束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目光后戛然而止。 是杜莹。 他推门的动作顿住,一时进退两难。 “怎么了?”程霁还不明情况,循着他的目光看去。 “没什么。”段烁抢在段仁回头前指向离门较近的靠窗位置,“我们坐这里吧。” 尴尬的气氛弥漫,段烁示意程霁坐背对着自己父母的那侧座位,自己则隔着五张桌子跟父母面面相觑。 他不动声色地将菜单推给程霁,让她点菜。 收回手的那瞬,他不经意地抬眸,就撞进段仁那双带着调侃和打趣的眼神。 段烁:“……” 他应该及时止损才是。 不知为何,明明心里清楚段仁和杜莹早知此事也不会干预,可段烁心里总是不自在。 程霁不明所以,只是在默默将菜单推回给他时,从他眼底看出几分在孟源鹤面前才能见到的大义凛然。 又半天不动,程霁忍不住问:“怎么了?” “没什么。”段烁拿过菜单,又不禁往段仁的方向瞥了一眼,随便加了一个菜。 头隐隐作痛,他面上波澜不惊,将菜单递还给服务员后就静坐着。 “段烁,寒假的第一套卷的压轴题你做了吗?” 段烁眉梢微抬,将自己的乱飘的心思揪回来:“还没,不过我一会儿可以帮你看看。” 也许是因为在公共场合,段烁能明显感觉到程霁的拘谨,话题除了作业就是试卷,讨论题目居多。 直到饭菜上齐。 远处,段仁和杜莹起身,装作不认识地从两人身侧经过。 餐厅门合上的那瞬,段烁松了一口气。 此刻的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段仁蛐蛐了多少次。 他神色放松了些,开始聊起别的话题。 “程霁,你打算学多久?” “下午五点我就准备回去了。”程霁答道。 “没事,伞你不急着还我。你下次来这记得叫我一声。” 程霁点点头,将他的话咀嚼片刻,听出言外之意:“你今天不去图书馆了吗?” “我……想起来还有其他安排,坐一会儿就走。回家刚好看看能不能把那道压轴题写出来,能写出来我下午四点前发你。”段烁安排得明明白白,听不出有什么异样。 “嗯嗯。” 段烁筷子微顿,笑着说:“下次过来,请你去附近一家好喝的奶茶店喝奶茶。” 突然扯到喝奶茶的事情,程霁不解他的用意,只点头应着。 默然吃了一会儿,程霁忽而听见段烁说了句:“你别不高兴。” “嗯?”莫名被扣了这么一顶帽子,抬眸看他的片刻,程霁只觉一丝委屈。 “我……真是临时有事。”段烁将目光移开,“下次会守信的。” “ 没有不高兴。”程霁无奈,恍然觉出段烁其实比她还要敏感。 怕他不信,她还特地解释得明白:“饭菜太好吃,才没多说话。” 段烁:“……” 不禁莞尔,盯着那双杏眼,忽然觉得头也不疼了。 目光下移,又盯着她微鼓的脸颊,勉强克制住唇角的笑意,低低地应了一声:“哦。” 程霁如法炮制,逗他:“你别不高兴。” 段烁:“……” “其实我可以说更多话。”他接过话头,悠悠道,“让你更高兴些。” 程霁目光扫过四周,人越来越多,她低声咕哝:“我要写作业。” “嗯。” 段烁没说,他才不会不高兴。 都出来吃饭了,找不到不高兴的理由。 // 送程霁回了图书馆,段烁一时不想冒雨回家,进了一家咖啡馆,翻出那张卷子开始做题。 解决完两个小问,正犹豫要不要先发给程霁,好胜心作祟,他又试图去解第三小问。 可这题的难度明显高出他的预期,托着下巴想了二十分钟没什么思路,脑仁又不争气地开始隐隐作痛。 瞥了一眼时间,还早,两点钟。 他将试卷推开,趴在桌上小憩,企图缓解疼痛。 风声雨声,交谈声脚步声…… 也许是喝了咖啡的缘故,心脏跳得有些快。 他睡不着,脑袋越来越疼。 快要疼晕过去,他摸索着桌边的手机,想着要不要求助。 额头沁出冷汗,疼痛如浪潮,一阵一阵。 每次在他以为自己能起身走回去时,又让他动弹不得。 趴着,头脑混沌,做了几个断续的梦,梦境和现实的边缘有些模糊。 再勉强支起身子,却听见身侧的落座声。 奇怪,怎么会有人…… 勉强扭头看去,模糊的身影一点点变清晰。 鹅蛋脸,杏眼。 看清她的那瞬,他扯出一抹虚弱的笑。 又梦见她了呢。 数不清断续的梦中她出现了几次,只是在这种为难狼狈的时候,心里发痒。 想抓住她,让她多陪着一会儿。 欲伸出手,又缩回。 程霁怎么会在这? 她肯定在图书馆学习呢。 他只是趴着休息一会儿,才没到四五点。 对,肯定是梦。 他深吸一口气,胆子大了起来,半眯着眼睛,伸手去握她的手腕。 程霁没躲,由他握着。 心里的猜测得到佐证,暗想:她都不躲,肯定是梦啊。 程霁可喜欢躲着他了。 感觉着手心纤细的手腕,指尖无意识地抚了抚,细腻的皮肤让他有一瞬的沉溺。 心里的难受、依赖情绪膨胀着,他盯住那双温柔的眼睛,心跳得更快。 她似乎凑过来了些,低下头,离他更近。 发丝吹落,轻轻拂过他的耳畔。 耳朵痒,发烧,心里也是。 她唇角微动,似乎要开口。 段烁抢先一步,咽下翻涌的靠近、依赖欲望,声音有些瓮声瓮气: “你可以抱一下我吗?” 114. 陪我 程霁闻言一愣,平时段烁哪会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要一个拥抱吗?是揽住他肩膀这样抱吗? 心里一软,便是什么请求她都下意识答应。 瞥见他布满冷汗的额头,更是心疼,俯身要来抱他。 小心地,抬手绕过他的后背,按住他的肩头,凑过去。 他的肩宽,程霁抱他有些力不从心,笨拙地将椅子拉过来,离他更近,勉强这样抱住他。 他的后背温热,隔着薄衣相贴,程霁还是有略微的不自在。 心跳得很快。 羞赧大于尴尬,一时抱住,手仿佛黏在上面,不想抽手。 他身上淡淡的薄荷香气弥散,程霁有些心乱。 “段烁。”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轻声询问,“你是不舒服吗?” 她的声音温软,段烁一时恍惚。可拥抱的感觉太过真实,他一时也有些慌。 好像不是梦。 他怔愣,也没答程霁的话。 “段烁?”程霁用着不确定的语气又唤他。 真的不是梦。 他将脑袋埋进臂弯,想当鹌鹑。 脸上发烧,他不知如何解释,如何摆脱眼下尴尬的局面。 呼吸发烫,他硬着头皮支起身子,侧目望向她。 可对上那双带着温柔和担忧的眼眸,段烁不知不觉陷进去,只服软:“我……有些头疼,才趴着睡一会儿。” “现在好点了吗?”她可以又问。 “嗯。” 程霁不气恼,也不过分羞涩,倒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毕竟是他自作主张迷迷糊糊地要去拉她手腕,索要拥抱。 失去了坦然对视的底气,他双手捧脸,然后默然将那张卷子推过去。 趁程霁低头看的功夫,他深呼吸,让自己忘掉方才的事情。 可忘不掉啊! “我知道了。”她语气温和,将卷子推回来,见段烁盯着窗外,脸颊红透,话语担心,“段烁,你发烧了吗?” “没……没有。”他不自然地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努力转移话题,“都这么晚了。” 定是五点过后了,他还以为自己没休息多久。 咬着唇瓣,解释的话语勉强从牙缝间挤出来:“我刚才……以为是做梦。” “嗯?” “才半梦半醒地去抓你手腕。”段烁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单纯想抓住什么东西,想……” 让你陪我。 最后几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他认命地低头,继续道歉:“我刚才有些逾矩,对不起。” 一声对不起落在程霁耳畔,心里总有些挥之不去的在意。 忍不住胡思乱想。 她觉得自己跟段烁确实生疏了,躲着老师,躲着同学,躲着自己的心意,装作不认识,装作不在意。 段烁要跟她道歉,可她一点都不想接受。 心里想着,难道在他疼得难受至极的时候,一个拥抱都不合适吗? 再这样下去,会不会最后连朋友都不是? 这种想法让她的心一瞬很空,也顾不上回应段烁的道歉。 直到,一个声音带着小心的试探,响起:“你在生气吗?” 扭头,对上他那双半垂的眼眸,忽而想起好多年前,操场争执过后。 走廊里,四下无人,段烁等在后门,一双眼睛小心翼翼,问她是不是还在生气。 心里确实气恼,她觉得自己没有必要瞒着他,“嗯。” 陡然的沉默让段烁如坐针毡,脑袋也不可控地开始发疼。 “因为……我的自作主张吗?”他问。 程霁对上他视线:“你觉得……我抱你,是逾矩吗?” 段烁只觉那股热意直冲天灵盖,脖颈脸颊都红透。他想是完全失去思考能力,只呆滞地望着她。 半晌,他唇角微动:“你……觉得合适那就不逾矩。” “我只是抱你一下。” 听出她话语中小小的气恼,大脑恢复运转。 直到这气恼并不全对他,段烁紧绷的脊背放松了些许。 于是,弯唇附和:“嗯,很合适。” 段烁的心思全跑到她身上,心头微痒,想得寸进尺。 拉锯半天,他还是趁着气氛,轻声问:“那再好好抱我一下,可以吗?” 程霁错愕抬眸。 段烁抿了抿苍白的唇瓣,尽量让自己的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我真的不舒服。而且,就当刚才说错话,赔罪?” 他相信自己的心思在程霁面前昭然若揭。 不过,程霁对他很包容,没戳穿他。 他坐着,程霁站着,两人相拥。 段烁只觉晕乎乎的,呼吸闷在她怀里,扬起笑。 …… 回到家中,段烁只觉得头也不疼了,不过还是从家中的药箱里抓起一瓶止痛药塞进背包。 两人的目光实在难以忽视,段烁也不能招呼都不打就回房,刚抬头还没开口,就听见段仁悠悠地问:“你今天挺高兴的吧。” 段烁:“……” 高兴也不告诉你。 “高兴什么,我吃了个饭就走了。”段烁实话实说,顺便补了一句,“今天又头疼,在咖啡店待了一下午。” 段仁也收了要调侃他的心思,关心道:“那怎么不让我去接你,图书馆离公司还近。” 段烁沉默片刻,莫名回忆起自己上次去公司的尴尬经历。 几个高管上前跟他套近乎,将他从头到脚夸了一遍后才满意离去。 他可不想再经历一遍。 “我不想陪公司的人练夸人的口才。”段烁表情无奈。 段仁被他逗笑,笑了好一会儿才唤醒点做父亲的良知:“那你吃饭没有?” “没吃,有留剩菜吗?” “有,快去吃吧。”他帮着段烁热菜,等待的片刻,又忍不住多嘴,“不过啊,你跟她就聊学习吗?” “还要聊什么?” 想被虎视眈眈的老师同学拖出去示众吗? 段仁本来要给他支招,但念及两人还是高中生,就没开口。 知道他说不出来,段烁扯着唇轻笑。 至于高不高兴。 当然还是高兴的。 今天得到了两个拥抱。 他现在都还置身云朵之上,飘飘忽忽的。 // 高三前的暑假很短,作业勉强写完,假期也结束。 她拖着箱子走进学校,感到压力山大。 进班,除了历史,其余科目的老师没有换过。 报道过后,开学考接踵而来。 考完,是两天假。 程霁还未从题目爆难 的烦恼焦虑中抽离,就听见远处邓灼和朋友的交谈声。 “我听说这次考试也要开大会表彰?” “是啊。对了,这次段烁没来考,你有把握拿前十吗?” “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段烁没来考试? 她脚步放慢,本就疲惫的大脑迟钝片刻。 为什么不来啊? 心神不宁地回到家,她放下书包就给段烁发了条消息,问他是不是没考试。 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程霁心里只觉压了一个包袱。 瞥了一眼门外,她关上卧室的门,低头给他打微信语音电话。 接微信倒是接得快,他清润的声音入耳:“喂,程霁,怎么了?” 听声音……好像还行啊。 “我听你们班同学说你没来考试。就……你是不是生病了?” 对面沉默片刻,才有些别扭地答:“不知道啊,我就平地一摔……” 他故作轻松,绞尽脑汁地去想一个体面的解释,最后不得不放弃:“就要求留院观察七天。” “严不严重?你怎么摔的?” “没事了,我下周就回去。不严重的。” 听出段烁又在糊弄她,程霁心里隐隐不爽,喊他的名字,带着几分不满:“段烁。” 原以为他会不解地问一句怎么了,或者老老实实地跟她坦白。 可程霁只听见一声笑。 明明看不见对方的脸,可程霁还是能想象到他笑时眼眸微眯,好整以暇地歪头打量她一般,最后盯她好一会儿才移开目光,笑意却藏不住。 段烁放轻声音,半笑着开口:“你刚才好像在凶我。” 调侃意味十足,电话那头的人明显没有坦白的意思。 羞赧和气恼交织,程霁也不跟他字斟句酌地交谈,直截了当道:“我就是在凶你。” 一句话让对面噤声。 “你总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程霁没忍住,多说了他几句,“还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我不可以责备你吗?” “你可以。”段烁好言好语地顺着她。 “那你笑什么?” 段烁躺在病床上,一时间犯了难。 要怎么说呢? 听她半是气恼地喊他名字真的……很上瘾。 程霁不知道段烁在想什么,只听对面半天不说话,还以为是自己语气太重,让段烁不敢说话了。 她认真地反省了一下。 她也没有脾气很差地怪他啊。 他生病了,心情本来就不好,接到电话的时候很高兴,结果等来的是她的诘问。 确实很糟糕。 程霁对着电话那头道:“我……也没有很凶。你为什么不说话?” 段烁唇角弯弯,眼珠转了转,憋出了个坏点子。 “我觉得你生气了。”他故作委屈。 “我没生气,我就正常跟你说话。”程霁为自己辩解。 “哦。” 又不说话了。 程霁心头浮起一丝无力和焦急,被迫妥协:“好了,没生气,我不问了,你照顾好自己。” “哎。”段烁见她要挂电话,连忙叫住。 四下无人,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又那么近。 段烁按捺不住心头那点奇怪的想法,囫囵开口: “你……再凶我一下吧。” 115. 荣光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怎么有人能提出要她凶的要求? 程霁愣在窗边,不确定地问:“你发烧了吗?” 段烁:“……” 一句话把他满脑子燥热驱散。 他深吸一口气,心里一跳。 确实太唐突了。 事情的真相也不方便这么直接告诉她,段烁忍着想继续听她声音的欲望,道:“有一点。我……晚点跟你解释吧。” 电话挂断,他靠着枕头,认真地想了一遍事情的经过。 是骑车的时候,见一个小男孩不看路差点被车撞上,他忙不迭地拉住他的座椅,自己也因为刹车太急失去平衡。 从车上摔下来的时候,又不巧撞上绿化带旁的石砖。 没出血,但晕得厉害。 本来也有旧伤,唯恐脑袋里的血管破裂,便只好留院观察。 不过,程霁似乎很担忧,完全不像他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又用着那半凶不凶的语气发消息,看得段烁心中发痒。 怎么生气都那么可爱? 他怀疑是那件事过后自己的滤镜加重了,以往程霁这般生气,他只会觉得惶恐不安。 // 周末过去,程霁估摸着段烁到校的时间,在地铁站门口多等了等。 8月的风燥热,站在地铁站门口片刻,细密的汗水便爬上额头。 天色暗沉下来,商铺的灯光映在眼底,有几分不真实的眩晕感。 不少人与她擦肩而过。 直到—— 走动掀起的气流卷起那浅淡的薄荷香气,携到鼻尖。 高大清瘦的背影出现在眼前。 他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拖着行李箱,长睫半垂,神色疏离。 黑色口罩挡住他大半面容,也增添了几分生人勿近的冷淡。 程霁没立刻叫他,放轻脚步跟了上去。 这个点从这条路上学的人不少,众人拖拽行李箱的声音很好掩盖了她的那一份。 程霁望着那个背影出神。 同样的装扮,可她总觉段烁又瘦了几分。风灌进他的衣服,鼓起的衣角晃荡着。 骨节分明的手攥着行李箱,在灯下显得更加冷白。 将至校门,她终是从身后喊住他。 眼前人错愕回眸,顿时调转方向朝她走来。 那双眼睛神采奕奕,程霁终于找回些熟悉的感觉。 灯下,那高大的影子几乎要罩住她。 两人对视,段烁唇瓣微动,似乎是想打招呼,却又先一步看见程霁眼底的复杂神色。 “你好像有一点点不高兴。”他压低声音说,尽量不让身侧过路的人听清。 “你好点了吗?” “好多了。”段烁答得快,又将话题转回来,“所以……在难受什么?” 程霁不好直说:“你要照顾好自己。” “我没有照顾好我自己吗?” “你有吗?” 怎么会有人不故意就把自己饿得那么瘦呢? “那……”段烁见程霁总脸色沉重盯着他上下看,话语中添了几分重视,“我再照顾好些?” “嗯嗯。”她眉间的褶皱松了些。 “那走吧。”段烁将手机放进口袋,建议,“快迟到了。” 程霁见他面不改色地带着违禁品,不禁问:“不会被收走吗?” “跟孟老师打过招呼了,在校期间给他保管。”段烁话语微顿,“我周五下午小测时间要拿着手机去医院复查。” 程霁点点头。 “给你带好吃的?” “真的?”程霁有些心动,不过很快咬唇反悔,“算了吧,被同学知道了不好。” “我让别人给你送去。” “让谁啊?” “反正……我有办法。” // 程霁本来已经忘了周日晚上和段烁的约定。 直到季衡在下午放学出现在班级后门,自己手里拿着一杯奶茶不说,手里还提着一杯。 程霁这才响起段烁那天说的事。 这时刚下课,人还不少,程霁赶紧抓起一本书假装要去外面的柜子放书,才跟季衡碰上面。 “程霁,”季衡将提着的那杯奶茶给她,“下次他有这种跑腿福利发放别忘了通知我一声哈。” 他留下这句话,扬扬手就走了。 奶茶袋上贴着一张便条。 水珠将墨迹洇染,但他的字仍可辨识: “吃点甜的换换心情吧。” “提前祝你周末愉快。” 程霁唇角不由得蓄着笑。 这是这周来第二次接受到与他有关的消息或物件。 高三好像就是这样,课程、背书、做题之余,只剩下课间和同桌的一两句抱怨,围在老师办公桌边的提问,食堂路上的新叶和花朵。 程霁也很少去操场,见不到段烁。 办公室里,由于课表调整,两人的行迹也被错开,连背影也难看见。 这样也有好处。 程霁不会时常想起段烁,不会有踌躇等待,不会心乱如麻。 只是夜深人静时,会对着太阳小夜灯,在日记本上,写下一两句想对他说的话。 五分钟。 由她寄托这份心意。 直到一段考结束,数学单科处分那时。 程霁好不容易挤进办公室,就见邓灼等人咋咋呼呼地将段烁围在中间,你一言我一语地半骂半夸着: “当时谁说的考得还行?这么谦虚。” “段烁,言而无信,请客!” “可以啊你,145分,真拿个数学年一来!” 程霁闻言,站定在门口,刚好逢上被众人围在中间的段烁。 段烁看见她的那瞬,先是慌乱,忙着按住几个蠢蠢欲动要起哄的朋友,再是欣喜,朝她点头,扬起笑。 程霁顿时感觉许多道目光落下来,不过还是难掩那份由衷的欢喜。 于是仰头,望向他: “恭喜。” 段烁微微失神,眼神中杂糅着许多情绪。 最后,几乎是强迫着自己敛下那些多余的情愫,笑着开口:“也恭喜你。” “……什么意思?”程霁不解。 他眉梢微抬,刚好徐晴的声音在远处响起: “程霁,你语文年三哎!” 程霁一时愣住,完全没想到自己能拿这个排名。 以至于她一时忽视了来自段烁周围朋友连声的称赞。 最后,还是段烁的轻语将她拉回来: “去看成绩吧。” 柔光碎在他眼底。 “嗯。”程霁应下,绕到办公室后门进去。 快步走到老师办公室桌边,程霁看见了自己的成绩。 132分,年级第三。 笑容喜悦,再难掩饰。 殊不知被祝福围绕的人并没走,只站在原地,听 着别人给自己的祝福,却满心满眼只见证她的成就。 离开办公室前,他望向那个方向,捕捉到她唇边明朗的笑意后,也忍不住弯唇。 走到自己班门口,他忽而听见一句调侃: “真有必要去看成绩吗?老孟早在课上说了前三名,你也不急着看小题分吧。” “嗯。”段烁应着。 “所以——是去看成绩,还是看程霁啊?” 段烁对上他调侃的视线,笑而不答。 看一下怎么了? 都好久不见了。 // 三天后,年级大会。 “都拍好了啊。” “你放心吧,今天说第几次了。”邓灼嫌弃地瞥他一眼,小声咕哝,“搞得谁不知道你有颁奖台上的合照似的!” “就是。”后面起哄,酸成一片。 段烁没理,心情颇好地扬了扬唇角。 身后不远处,程霁神色着急,瞥了一眼已经上台的主持人,忍不住小声催他:“段烁,你快过来候场!” “就是啊,都喊你了还在这磨蹭!” 几人推推搡搡,将段烁推到程霁跟前。 被这么多打趣的目光注视,程霁哪还敢看段烁,羞赧地移开目光站回队伍。 他们这批的颁奖顺序是语文前三、数学前三、英语前三。 所以,语文第三的程霁和数学第一的段烁理所应当地站在一起。 段烁学生时代站过的领奖台不少,不过他都没什么感觉。 但和程霁在一起就不一样,他真切地感受到那种雀跃、紧张和忐忑。 他喉头滚了滚,目光落在身前的程霁上。 她发间好闻的洗发水香气在鼻间弥散,心头温软一片,心跳快了些。 主持人念起颁奖名单时,他垂在身侧的手颤了颤,怔愣片刻才加紧脚步跟上去。 迈过红毯,拾级而上。 颁奖音乐响起,段烁盯着程霁的背影,脑中一时浮现起许多画面。 追上去安慰受伤的她,跟在身后听她对自己的评价,再是由她拉着走出童年阴影,亦步亦趋地紧跟但克制住那份总是不受控的喜欢。 站定,转身,望向台下。 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动作,这才竟也有些卡壳。 接过老师递来的奖状,段烁偏头看向程霁。 程霁还是紧张,只盯着前面看,就连班上的同学给她热烈鼓掌,她也只敢浅浅一笑。 “请合影留念。”主持人说出这句话。 段烁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 合影留念。 和她一起越过误会,越过童年阴影,越过成长的阻碍,站在领奖台上,值得留念。 头顶的聚光灯明亮,他呼吸都不由得放轻。 快门声按下的那瞬,段烁弯起笑。 此情此景,他会记一辈子。 从领奖台下楼,走过台后走廊,程霁无意回眸,就对上段烁发亮的双眸。 段烁笑了下。 程霁很少看段烁在领奖台笑,心想这次段烁也只领了一个奖,原以为他会有点难过来着。 所以轻声问了句:“很开心吗?” “嗯。”段烁眉梢微抬,目光温柔降落,“很开心。” 两人脚步放慢,一同颁奖的同学早已走在前面。 段烁趁机靠过来,心跳乱了些,却还是偷偷摸摸地凑到她耳边道: “和你一起,是最开心。” 116. 医务室 季衡在台下振臂欢呼,可是台上那位天之骄子显然没空看他。 他竟然还在段烁脸上发现了名为紧张和期待的情绪。 拿奖拿到手软的人也会因为喜欢的人开始沉浸式体验获奖吗? 典礼结束,他捉住那个高挑的身影,晃了晃挂在自己脖子上的相机:“拍好了,回去我导出图片来给你。” “谢了。”段烁抿了抿唇,脸色不太好地答。 “怎么了?”季衡扶了他一把,问,“身上不舒服?” 段烁沉默许久,才承认道:“胃疼。” “你什么时候有胃疼的毛病了?”季衡讶异地问,“快,我扶你去医务室看看。” “没事,有药。”段烁答得心不在焉,四下张望,忽而将目光定在前方不远处的身影,忙拉着季衡往另一边躲。 季衡已经熟悉到不用抬眼就知道段烁在干什么,又有什么心思。 毕竟能让他喜怒形于色的人就那么一个。 “不是,你躲着程霁干什么?” “你说呢。”段烁脊背半弓,勉强向前移动着。 季衡瞥一眼他那倔得要死得表情就知道为什么了。 他架起段烁的胳膊,带着他往医务室走。 “我说了不去。” “你别嘴硬了行不行。” 段烁最终还是被季衡拖去了医务室,坐在里间的床上,手里被塞了一颗止疼药。 “好了,你去忙吧。”段烁就着水吃了药,胡乱擦了擦头顶的冷汗,就侧卧在床上。 季衡没急着走,关切问:“你悠着点啊,这才高三刚开始,你就这么拼,饭都不吃。” “也不是不吃吧。” 就是没胃口。 又想着能多学一会儿是一会儿。 那些名为天资的东西,上天也没给他多少。没法付出较少的努力就能达到班里平均水平,也没法再进一步透支身体去换一个好成绩。 段烁眼帘半垂,应着:“放心吧,以后会注意。” “你最好是。”季衡瞥他一眼,“你这人倔得我都不想说。” 简单聊了两句,季衡架不住段烁得连连催促,只好说要去给段烁拿药,忙忙离开医务室。 段烁躺在床上,拉上帘子,这才显出一点脆弱。他眉头蹙紧,双眼紧闭,冷汗不停滚落。 手攥成拳放在一侧,也没法缓解这过分的疼痛。 止疼药生效得又慢,对他而言的效果也不佳。 医务室外嘈杂,大约是刚结束年级大会的学生从门口路过。 意识混沌,他任由思绪飘荡。 另一边,程霁扶着徐晴,在人群中艰难移动。 “程霁……我怎么这么倒霉啊?”徐晴疼得厉害,模样快要哭了,“我怎么能又痛经又摔一跤的啊?” “没事没事,我们马上到医务室了。”程霁尽力安抚,秀眉轻蹙。 推开门进去,才发现里面已经坐了好多同学,无不是摔跤头晕的。 大概是刚才下了雨,台阶湿滑,这才这么多跟徐晴一样摔伤的。 程霁四下环顾,才勉强找到一个空座位扶着徐晴坐下。见徐晴脸色苍白,她往里间看去,问正在给徐晴的上药的医生:“医生,里面还有空的床位吗?我朋友她痛得厉害。” “里面都有同学,还有发烧的呢。”校医也忙,匆匆解释过后就去给别的同学上药去了。 两人的心情顿时如这阴雨天一般,堆满愁。 程霁鼓起勇气走到里间的房门前,敲了敲门,语气委婉:“你好,请问里面的同学能不能……”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带你朋友来我这吧,如果不嫌弃的话。” 程霁一怔。 靠近门口的这一道帘子被拉开,段烁冷白的脸显现。他唇瓣微抿,一双黑眸看着也没什么精神,额角还有密密麻麻的冷汗沁出。 程霁一时哑言,眼眸颤抖。 段烁扯出一抹笑,语气温和下来:“好了,我吃过药好多了。快去带你朋友过来吧。” “好。”程霁折回去,扶着徐晴过来躺下。 徐晴尽管疼得厉害,但还是在看见段烁后不禁惊讶出声:“段烁?” “你好。”段烁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朝她礼貌点头。 “快……快躺好。”程霁帮着徐晴盖上被子,又小心拉上帘子。 和段烁一同坐在帘子后,程霁沉默许久才开口:“你是又头疼了吗?” “不是。”段烁眼神闪躲,换上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就是有些累了,没想到今天这么多人来,我倒还占了一个床位,怪不好意思的。” 又在说谎。 程霁低头翻着自己的包,将一张纸巾递给他,话中难免带着些谴责:“到底谁会信啊……” 段烁侧目看她,压着唇角的弧度,接过纸巾后擦着额角的汗。 房间里还有别的同学,两人都清楚,都不敢多说些什么。 只是,都不走,就这么并肩坐着,不时偷看。 又难免撞上目光。 “我……都说了,没事的。”段烁怕她不信,压低声音解释,“就是胃有点不舒服。” “你肯定又不好好吃饭。” “食堂不好吃啊。” “那你可以去外面吃,你跟学校那边申请每天中午下午离校一小会儿,肯定会批的。”程霁嗔怪道,后知后觉这是在公共场合,为难地摩挲着手,耳尖一点点红了。 怎么听着那么像打情骂俏? 她缩了缩脖子,把头埋得更低。 一旁的段烁早就不知盯了她多久,拳头抵着唇角,想笑又不敢笑。 明明刚才还气势汹汹地讨伐他,怎么突然又害羞起来了? 程霁余光注意到段烁又在不明所以地笑,忍不住瞥他。他笑时,眼底有点点光芒,平日凌厉的模样好似也被头顶的灯光晕开,变得柔和。 温润的,生动的。 她心跳快了些,本是用余光看他,现在不知不觉变成扭头直勾勾地看着他了。 段烁略微挑眉,笑意不减。 程霁却像踩了地雷一般,忙忙地收回目光,知晓自己的失态,暗暗懊悔。 怎么看见他总像看见什么令人上瘾的东西一般,总是控制不住目光呢? 她不觉攥紧了拳头,克制地放在自己膝盖上。 房间静谧,只有几人的呼吸声。 段烁的目光不觉又滚烫几分。 或许是疼得很了,他心里有破罐子破摔的想法。 冰凉的手,自作主张地朝着她伸去,最后悬在她拳头上方。 他在等。 程霁眼睫颤了颤,目光似有似无地分给他了些。 应该是看到了。 不躲吗? 不躲 的话…… 段烁心跳鼓噪,大手轻轻覆上程霁的拳头,指尖划过她手背细腻温热的皮肤,再引导着她松开拳头。 两人的手都有些颤,莫名有几分偷情的感觉。 但事实是,两人只是与他们隔着薄薄的帘子,难抑心动地牵手。 程霁脸颊粉中带红,长睫扑闪,小心地看向一旁的段烁。 他的目光中带着鼓励,仿佛在说:只是对视和牵手,又没人看见。 程霁贪恋他的手掌,没有抽回手,一双杏眼,望向那双黑眸。 不知为何,心中满溢。 最后的松手,也显得意犹未尽。 // 医务室的牵手美妙得像是一场梦。 从房间出来,迎面的风稍稍缓解了她脸颊的燥热。 可回到教学楼,那种悸动渐渐平息。迎面而来的,只有成堆的练习册和试卷。 指尖轻触手心,回味着手指交握的温度。 她轻叹一口气,坐回座位上继续学习。 时间飞逝,第二次大考结束后,运动会的消息令人振奋。 像在闷头游泳中抬头换气,平时课间昏沉的大家也开始期待起来。 各班课间抽空排练抽象舞蹈,看看自己班的,再看看别人班的,笑声中,属于青春的甜味才一丝丝漫上来。 程霁还是很少见到段烁。 周末回去,两人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上个月,程霁问他恢复得好不好,他还自夸来着。 停在聊天界面上,程霁点开输入框,想了许久才编辑消息。 【程霁:“在忙吗?”】 对面却秒回。 【段烁:也可以不忙。】 【段烁:最后一道题的最后一问做不出来,好烦。】 后面还跟了一个苦恼的表情包。 【程霁:只是题难,能做到最后一问已经很厉害了。】 对面许久没回复,过了好一会儿才发来消息。 【段烁:运动会的时候能找你吗?】 【程霁:能。】 心里冒出些酸涩的气泡,想着:“其实你可以随时找我的。” 只是没告诉他。 【段烁:太好了。】 似乎还怕不够,他还连着发了好几个表情包。 程霁不自觉弯了唇角,指尖微微颤抖地打下: 【程霁:这么高兴吗?】 【段烁:当然了。】 【段烁:我们好久没见面了。】 不知为何,程霁读出他话中的控诉和委屈。 所以开始安慰: 【程霁:你想见面的话,其实随时都可以的。】 我还不至于跟你见面就无心学习。 相反,还会因为见不到面,在睡前稍稍失落一小会儿。 【段烁:真的吗?】 【程霁:真的啊。】 【段烁:那现在可以吗?】 现在?程霁狐疑想着,只当他是在夸张,或者说想要视频通话。 【程霁:可以啊。】 她这边正等着可能的视频通话,一条消息猝不及防弹出: 【段烁:我来了。】 【段烁:看楼下。】 程霁手一颤,立刻起身走到窗边。 傍晚,暖橙泼洒,许久未见的少年站在楼下,仰头,挥手,笑得灿烂。 117. 请求 望着夕阳下那抹身影,程霁有一瞬的恍惚。感动和兴奋渐渐漫上来,将她整个人浸泡其中。 距离不近,目光却不用遮掩。 无数个夜晚泛起的细密的思念,在这时奔赴,如愿以偿。 手机震动,程霁低头去看。 【段烁:刚好来附近图书馆,想着来见你一面。】 【段烁:你爸妈在家,我想着这时见你不太方便,我过会儿就走了。】 程霁只觉心脏下坠一般,抬眼,望向他,目光贪恋。 好像什么多余的话都不用说,光是这么对视,她都感觉美好。 不知遥望多久,段烁朝她挥挥手,用口型道:“再见,要回家了。” 程霁不禁攥紧了窗台边缘,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许是隔得太远,段烁并没有注意到她眼底的情绪,转身沿着楼下的路走着。 他的身影一点点缩短,变小。 程霁心下一动,抓起手机往房门外冲。 “妈妈,我笔没水了,出去买一盒来。” “啊,好,这么急吗?” 程霁应了一声,跑出家门。 下楼、开门、奔跑。 那个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的影子逐渐变大、变清晰。 疯长的思念,只顾着攀援,好落在实地。 风声在耳畔呼啸,他还在往前走着。 “段烁——” 段烁转过身来,在看见她的那瞬,笑意不曾遮掩。 程霁张开双臂,飞奔进他怀里。 后背被稳稳托住,属于他的浅淡的薄荷香浸透全身。 怀抱温暖,心脏跳得飞快,程霁的脸颊泛起热意。 “段烁。”程霁轻声唤他的名字。 她听见他胸口处传来的,越来越鼓噪的心跳声。 “怎么了?”他低头,语气温和,“怎么……突然跑下来找我?” 程霁缓慢抬头,对上他视线:“因为……你走了很远的路,只是来见我一面。” 段烁笑着,抬手将她拥紧,指尖轻颤。 “只是觉得我大老远跑来很可怜吗?”他故作轻松地开口。 听出话中的试探,程霁嘟嘴,瞥他一眼,躲着他的目光开口:“你明知道啊。” “明知道什么?” 脸上热意更甚,程霁支吾着:“你……为什么来见我,我就为什么来见你。” “好。”段烁双眼轻闭,将臂弯圈紧了些。 两人肌肤相贴,紧绷着。 又像小动物,贪婪地嗅着对方身上的气味。 程霁想着,无数心里话: 抢在日落前,我想送给你一个拥抱。 送给当年见过我脆弱狼狈的男孩,送给现在仍然愿意陪伴信任我的你。 我好像……真的学会了,怎么去挽留,怎么去表达。 学会了,顺着心意,在茫茫人海中,大喊你的名字。 去换一次回眸,去换一个拥抱。 谢谢你,在我不算明亮的青春里,做一颗闪烁的星星。 // 运动会,是高三为数不多的校园活动之一。 入场式的排练如火如荼,程霁硬着头皮加入抽象舞蹈的行列,不时还能偶遇同样命苦排练的段烁。 两人对视,两人苦笑。 半个月后,运动会如约进行,坐在看台边写作业的间隙,徐晴拉着她要去校园里拍照集邮。 教学楼、宿舍、食堂…… 重新回到操场,徐晴心血来潮,说想要用前置镜头和程霁拍照。 “那……我们回班上找同学拍照?”程霁委婉建议。 许是因为此地离二班太近,程霁说话时,没忍住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却被徐晴抓了个正着,她压低声音问:“你跟段烁是不是很久没有见面了?” 见面。 也不算久,距离上次在她家楼下见面,也就一个月。 可她没法下意识拒绝,迟疑的片刻,已经来不及了。 徐晴笑眸弯弯地将她往二班看台附近拽。 “哎,别……别找他。”程霁忙不迭地想要抽回手,“离我们班也不远啊。” “拍个照而已啊。”徐晴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别人拍照不都是找最近的人吗?” 好……好像也有道理。 徐晴见程霁动摇,继续劝道:“我们从后面叫他,不会被别人发现的。” 真……真的吗? 程霁不知道,只跟着徐晴,绕到二班座位的后面。 无数个低头解题的后脑勺对着两人,程霁略略找了找,就见到段烁。 他坐在中间,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转笔,应该是遇到难题了,有些不知如何下手。 11月的风拂过,微凉,却难以给烧红的脸颊降温。 好多人啊。 直接叫他名字,肯定会被人注意到啊。 程霁退后一步,向徐晴投向请求的目光。 徐晴连连摇头,眼神中带着几分调侃,铁了心要她主动叫段烁出来。 心脏跳得厉害,程霁深吸一口气,上前,轻声喊段烁的名字。 段烁没听见,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 “你太小声了。”徐晴用手肘推了推程霁的手臂,“大点声。” “我……要不还是算了吧。” 这边,两个女生推来推去,站在两人身后的邓灼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因为好巧不巧,他的座位就是她们面前的那个空位。 “段烁——”出于好心,他直接帮忙喊人。 许是声音太大,一时间有不少人回头,眉头微蹙。 “怎么了?”段烁回头,还未寻得声音来处,就先跟程霁对上视线。 目光落在那双带着羞赧的杏眼上,便再难挪开。 “有人找你。”邓灼说完后半句,见段烁看程霁看得入神,不禁笑了笑。 段烁身边的人也用揶揄的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 风都止息,程霁感觉被人扔进热水里。 段烁回过神来,起身。 “哟——”身侧好几个男生开始起哄。 “干什么?”段烁回头制止,强装镇定,实际耳尖已经泛红。 程霁则大脑一片空白,见他走过来,还被这么多人看着,更是话都要不会说了。 “怎么了?”段烁走到她跟前,语气正常地问。 “我……我们……”程霁一时卡壳,又在对上他温和的目光时稍稍冷静下来,“我们想找你帮忙拍一张合照。” “行。”段烁垂眸,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去哪拍?” “去……”程霁被别人盯得发怵,默默地背过身去,手脚不协调到像一只企鹅。 段烁目光柔和几分,唇角洋溢着笑。 “那去操场,可以吗?” “啊……可以。”徐晴站在一旁,唇角都要 咧到耳根了。 段烁加快几步,忙忙领着程霁离开班里同学过分明显的注视。 徐晴忍不住笑开了,推了推程霁:“你们怎么表现得这么尴尬,我真不行了……” 程霁被她说得发窘,不自然地看向身侧的段烁。 “没事,他们不会乱说的。”段烁宽慰道,见程霁还是害羞,不确定地补了一句,“我……下次不让他们这样了。” “别……别这样。”程霁脸红得厉害,“不用的。” 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万一就被老师听去了。 段烁望着像鹌鹑一样缩着脖子的程霁,咬着唇笑。 “哎,就这里吧,这棵榕树下拍照不错。”徐晴建议道。 “行,来吧。”段烁四下看看,选了一个良好的拍摄角度。 他蹲在地上,调整焦距,同时指挥着两人摆动作。 “程霁,你再靠过来点。” “徐晴,抬头看镜头。” “耳边头发可以挽到耳后。” 一切准备就绪,段烁按下快门。 “好了,”他低头确认了下,将手机交还给徐晴。 “哇塞。”徐晴满脸震惊,“你这么会拍照啊,段烁。” “没,就当爱好,随便拍一拍而已。”段烁摆手自谦,目光不时落在程霁身上。 程霁凑到徐晴身边,望着那张照片。两人头顶,绿荫尚浓,阳光渗下,温柔地闯入画面,增添层次和光亮。两人的笑容也自然,朋友间的亲昵也在他的动作指导下拍得恰到好处。 “哎,段烁,看在你拍得这么好的份上,你跟程霁也拍一张吧。” “啊?”程霁还没从段烁的摄影大作中回过神来,茫然地看向徐晴。 “这里又没有别人。”徐晴清了清嗓子,“而且,我不能算外人吧。” “可……”程霁不确定地望向段烁。 “可以。”段烁答得倒是快,邀请的手已经伸了过去,“拍一张呗,程霁。” “对啊对啊,”徐晴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吧,我拍照技术很好的。” 这好像不是拍照技术的问题吧。 再度对上那束目光,程霁心头的忐忑也淡了些,因为那双眼睛里,明晃晃地写着邀请,甚至是恳请了。 他们之间的合照不多。 拍一张……也没事吧。 程霁向段烁走去。 和他并肩站在树下,一种无名的欢喜将她的心脏都占满。 “来了,程霁,看镜头哦。”徐晴提醒道。 “好。”她看向镜头,可能是段烁在身边,她竟然有些紧张。 像那天颁奖一样。 “你们靠近一点!”徐晴不满仰头,“你们中间空得可以再站一个人了。” 程霁往中间靠了靠,段烁身上那浅淡的薄荷清凉将她笼罩在其中。 眼前的柔光模糊视线,像在做梦。 她出神的片刻,隐约听见徐晴说了句身后。 接着,一只手克制地搭上她的肩头,掌心的温热,被她感知。 轻微的酥麻,隔着衣服,清晰。 她微微扭头,正好与段烁对视。 黑眸中,是她的倒影。 快门按下,画面定格。 程霁一直记得段烁的那束目光,清亮柔和,内里却藏着炽热。 甚至是滚烫。 辩不明是思念作祟,还是渴望翻涌。 118. 疲态 时间倏忽而过,快到程霁已经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在运动会后,朋友几个在下午放学的时间给段烁匆忙地过了个十八岁生日。 高三上散学典礼后,几个朋友在购物广场的餐厅里给她过了个生日。 只有这两件事,程霁还清楚记得。记得她跟段烁隔着几人,遥遥相望,用普通朋友的身份,藏起多余的心思。 下学期刚开学,一模考试接踵而至,三天忙碌过后,在家里刚从考试的紧张状态缓过神来,又面对着试卷讲评、成绩放榜。 程霁认为自己考得也不算差,但还是平平,稳在平常的排名,没什么太多进步。 历史类第十,卡在光荣榜的最后一名。 余光往旁边物理类的瞥了眼,没有一眼就看见段烁的名字。而后又扭过头,认认真真地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前三十,没有他的名字。 她忽而有些担心,可换位思考,段烁这么要强,应该不希望她发觉自己没考好的事实。 思来想去,她还是没去找他。 下一个课间,走到老师办公室门口拿作业时,好巧不巧撞见孟源鹤和段烁,一坐一站,神色严肃地说些什么。 她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刚要走,却被孟源鹤注意到。他指了指桌上的作业,示意程霁过来拿。 段烁眼皮轻掀,只是一个听见她名字下意识的微动作,终究是没迎上她的目光,只默然往后退了一步,好让她来抱作业。 程霁也尽量不看他,好让他不过分难堪。 但其实……也没什么的吧。 她早就听说理科班最近卷得厉害,大把人凌晨两三点才睡。说是拼天资,可到头大家都卯足了力气,用努力垫高自己的排位。 而段烁,因为身体原因,肯定不能那么拼命,努力相对少了而已。 她不知道段烁为什么要这么不开心,更不知道孟源鹤为什么要因为排名下降找段烁谈话。 失神的片刻,她怀中的作业歪了瞬。 “小心点。”段烁眼疾手快,帮着扶了扶上层的作业,然后克制地收回手。 “谢谢。” 程霁心里乱着,不知道要不要找时间安慰安慰段烁。 在迈出办公室门的那瞬,总是低着头的段烁飞快地瞥了她一眼。 心情似乎好了些,在最近乱糟糟的事情中。 这周五,一模结束,临近高考,学校要开家长会。 高一高二早早地放了学,周五晚上,也只剩下高三的学生。 有的家长来得早,顺路带了些奶茶甜点,甚至是晚饭。 程霁没什么心思吃这些,这周作业不少,她想着在放学前能完成多少是多少。 教室里已经没有人了,她闷头写着,殊不知后门,一道目光在她身上已经定了许久。 终是忍不住喊:“程霁。” 她回头,就对上段烁的目光。 “不去吃饭吗?” 以为是催促,程霁回了句:“我现在去。” 段烁笑着,抬手,示意她看向自己拎着的蛋糕和奶茶。 “你不是说……你爸妈忙,没那么快到吗?”程霁讶异问。 “送外卖也可以到。”段烁邀她出来,“先吃饱饭再学吧,不急这会儿。” 两人沿着楼梯往下,已经能看见许多孩子和父母在校园里散步。 “最近怎么样,觉得压力大吗?”段烁一边放慢步子配合她,一边问。 “还行。”说到这里,程霁忍不住扭头看他,委婉道,“你也别觉得压力太大。” “是,”段烁难得没有嘴硬回避,“这个一模确实带来不小压力啊。” “没事,我相信你也没有考得很差。”程霁轻声安慰。 段烁提着袋子的手紧了紧,笑着摇摇头:“我这次真不是夸张,是真考得不好。” 他的声音都有些紧了,带着些窘,又低下头,盯着台阶。 “没事的,找到原因就好了。”程霁下意识想要抬手拍拍他的肩,却又觉得不合适,默默地放下手。 “就……就是没找到。”段烁轻声道,“考试的时候,觉得自己脑子里像起雾了一样,潮湿到生锈。状态也不好,像被按在水里,透不过气。我怀疑是压力太大,影响发挥,可后来又觉得不是,毕竟这几天日常做题也做得不好。” 程霁少见段烁如此无可奈何的模样,也少听闻他这么直接地倾倒近来学业的不如意。 心里泛着疼,又不知道从何开始安慰,毕竟,她已经如一个陌生人,对他的学业和状态了解甚少。 雨下起来,裹着未散尽的春寒,一片冰凉。 撑伞走进雨里,雨伞向她倾斜,他道:“没事,我说得有些多了。慢慢来吧,走一步看一步。” 程霁知道他的心理。 他是觉得,自己的负面情绪太多,给她压力了。 “没事,”程霁顿了顿脚步,话语诚恳,“毕竟我能帮到你的地方不多,单纯说出来,也会好受些。” “嗯。”段烁一点头,收了伞,两人站在廊道里,跟着人群往食堂走。 段烁走得稍快一点,他的背影,占据了程霁的大半视线。 “这几天一直在下雨。”程霁开口,嘈杂声中,尽力让自己的声音被他听见,“你有没有头疼?” “有一点,但还好。”段烁放慢脚步,等她并肩。 你不要太担心未来的事情了。 会有好结果的。 程霁望着他那双黑眸,不知怎么,那些过分热血理想的话,没说出口。 兴许是她自己也不相信,要怎么去迎接,巨大转折后的好结果。 沉默的片刻,两人已经在食堂角落坐下。 程霁去窗口打了一份套餐,段烁则去买了一碗面。 面极致清淡,几片菜叶飘在热水上,只有一个卤蛋,勉强增添了些颜色。 “食堂不是不卖清汤面吗?”程霁问。 “我没让他加浇头,太油了。”段烁一边拆塑料包装,一边应着。 这要怎么吃啊? “要不,你夹我的菜?”程霁迟疑着开口。 “我就是看了窗口的菜,才没去。”段烁无奈道,“没事,我随便对付两口,回家再吃点好的。” 他将奶茶和蛋糕递过去。 程霁看了眼他的饮料,是一杯美式,闻着就很苦。蛋糕是巧克力蛋糕,但莫名闻着很苦。 察觉到她的目光,段烁解释:“今天不太想吃甜的。” 程霁吃了一口蛋糕,心说自己的猜测还真没错。段烁果然又瘦了些。 就这么吃,能不瘦吗? 可他看上去 确实没什么食欲,吃饭这事也强求不来。 “你回去要多吃些。”程霁咬着吸管,神色严肃。 段烁眉梢微抬,听出她话中的关心,应了声好。 两人闷头正吃着,忽而一个声音从段烁背后响起:“段烁——” 两人身形一僵。 程霁忙低下了头。 是段仁和杜莹。 “爸,妈。”段烁起身,让出自己这侧的两个位置给他们坐,自己则坐到程霁的旁边。 “别忙。”段仁脸上挂着笑,“我跟你妈妈去那边吃。” “叔叔好,阿姨好。”程霁起身,攥着衣角,拘谨地问好。 他们走后,程霁心神不宁地咬着吸管,问:“段烁,你父母会不会……” “不会。”段烁答得肯定,“这种事情他们很赞成。” “可……” “他们自己就做过。” “……” 这个小小的插曲让段烁心情好了些,开始聊起些轻松的话题。聊起运动会,再聊起备受争议的一模试题。 暮色渐浓,程霁吃完最后一口蛋糕,瞥了眼段烁的面碗。 里面还盛着大半,感觉他没怎么吃。 “吃完了?那我们回教室吧。”段烁说着就要起身。 “你还没怎么吃呢。” 段烁摇摇头:“吃不下,算了。” 程霁就这么看着他拎着没吃完的蛋糕和一杯美式,从食堂出来。 心里的担忧怎么也抹不去。 他的笑容,他的话,好像都没法让她的注意力转移。 到两人分离后,程霁还在担忧。 后来,事实证明,她的担忧不无道理。 // 这几日回暖得很快,班里人穿上短袖,疑惑3月怎么如夏天一般。 但很快,天气转冷,所有人又齐齐穿上外套。 再接着是连绵的春雨,也没个止息。 这日数学课课前,段烁照例拿着一沓答题卡分发,课间班上还算安静,没有加剧他的头疼。 不过今天头疼得实在厉害,方才起身眼前发黑了好一会儿才恢复正常。 天地有些旋转,他勉强站稳脚步,将答题卡发好。 “哎,段烁,有我的吗?”一旁刚写完一道物理大题的邓灼起身,站在他身侧翻找自己的答题卡,找到过后,道了声谢。 他抬眸,见段烁没动,唇瓣张合,问了句:“你看着好像不太舒服,要坐一会儿吗?” 段烁摇摇头,抿着苍白的唇瓣说了句没事,过后继续分发。 预备铃打响,他稍稍加快动作。 同学们拉桌椅坐下的声音让他的脑袋更疼了些。 孟源鹤进来,眼见段烁正在发答题卡了,也没催促,只拿着一张成绩表,大概说着这次周测的成绩。 段烁有些站不稳,勉强退到教室后排,扶墙站着。 孟源鹤注意到他的异常,话语戛然而止,关切地问了句:“段烁,你怎么了?” 段烁压根没听见他讲了什么,只感觉手上脱力,十几张答题卡掉落在地。 四肢软绵绵的,使不上一点力气。 不过一瞬间,他就觉身上的力气被抽干,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跌倒在地,听见一声闷响,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段烁!” 119. 病倒 孟源鹤从讲台上下来,蹲在段烁边上,2班同学也有部分围了上来。 孟源鹤抬手先摸他的额头,只觉一片冰凉,再掐虎口,见他没有反应,眉头紧蹙。 再接着,他见一点鲜红从段烁的唇角淌出,立刻将自己的手机递给一旁的同学:“叫救护车,别围得太紧了!” 等段烁恢复意识,他发觉自己已经在救护车上了。 胸口像是压着一块石头,隐隐作痛,口腔里也全是血腥味。 与一旁的孟源鹤对上目光,他才觉得自己确实没做梦。 鼻子里被插了输氧管,他不是很舒服。 “别看了,歇会儿吧。”孟源鹤忍不住道。 “不是,我……” 怎么就到救护车上来了? 头也疼,像是外伤的那种疼。 “别说话。”一名医生将氧气面罩扣在他脸上。 “肺炎那么严重了现在才治,你们学习也不是这么学的啊。” 肺炎? 段烁不太清楚,只当是普通感冒咳嗽。 车辆微晃,像置身摇篮,很好睡。 他昏昏沉沉跌入梦境。 再醒来已是傍晚,病房的窗户映着最后一抹余晖。 医生的话远远地传过来。 段烁偏头,望向病房门口——那声音的来处。 “他现在这个情况很严峻,至少要住半个月的院。过后也不要去上学,在家好好修养半个月,把身体养好再说。” “是是是。”段仁认真地应着,语气中是藏不住的担忧。 “你们家长多劝劝,高三也不是这么拼命的。况且这孩子脑袋还受过伤。” 后面的话,段烁也听不太清了。 压在心里的那块石头,好像一瞬间卸下来了。 那些连日的拼命被证伪,该做到极限的他已经做了。 这样做行不通,压力也跟着溜走了。 又冒出一个想法来安慰自己。 幸好不是在高考考场上晕倒。 医生走了,病房门被打开,他迎上段仁担忧的目光。 “醒了?”他走到床头,小心地给他倒了一杯水,“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段烁眉头微蹙,话语无奈:“你还不如问我哪里舒服。” “那都疼成这样了还在硬撑什么?”他有些急,但更多的仍是心疼。 段烁被他扶着坐起来,喝水,嗓子才缓过来些。 他安静地望向段仁那双担忧的眼眸,认真地思索着他方才的问题。 最后,只是低声说了句:“我不知道。” 近些日子解了太多的题,脑袋都没什么空间思考关于他自己的题。 那些关于健康和成绩的权衡,那些关于压力和动力的转换。 或许,考砸的不只是一模,还有他的学习节奏。 “好累。”他只叹了一口气说,“这些事情,我没想过。” 好多好多事情,他都逼着自己不去想。 不去想头疼的原因,不去想着根除肠胃疼的方法,不去拆解考砸后的谈心而只当作压力,不去妥善安放那夜深人静乱撞的思念。 他闭上眼,重新躺回去,索性将一切事情都撇开,先还自己一个安稳的睡眠。 没有舍友的翻书声、刷题声,只有氧气嘶嘶的轻微响动。 他睡得很快,很沉。 // 周五中午,程霁就从邓灼口中得知段烁晕倒住院的消息。 那是在去饭堂的路上,邓灼和几个同学从她身边经过,对话刚好被她听了去。 她只觉得脑袋嗡嗡的,世界在眼前晃动了瞬。 接着就什么都顾不上了,上前问:“邓灼,你说段烁他怎么了?” 声音不小,吸引来的目光也不少。 心不安地跳动着,脊背一寸一寸凉下去。 “你……你别太担心,我听孟老师说他现在情况已经稳定了。不过当时……”邓灼简单地跟她描述了下当时的场景,尽量客观。 只是听完,程霁有些迈不动步子,听邓灼说他要急着去打饭,她应了声,站在原地。 人潮涌动,她站在食堂角落,手心发凉。 周五下午放学,程霁随便胡诌了一个借口搪塞家里,马不停蹄地就赶去了医院。 路上,她一个接一个地打着电话,可总是提示关机,让她的心越来越乱。 明明知道他没事,明明知道他可能只是手机关机。 可她还是忍不住担心,总觉着要见上他一面才算踏实。 冲进医院住院楼那瞬,她狂跳的心落入虚空一般,茫然地环顾四周。 人来人往,可她不知道他身在何处。 直到—— “程霁。” 她回头,看见了站在电梯间,神色略微焦灼的段烁。 宽大的病号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几分滑稽,随着动作,空空的袖管裤管晃荡着,他清瘦的身形便再也藏不住。 他朝她走来,一张脸没什么血色,半垂的眼眸遮住狼狈的情绪,胡茬也没理,下巴处微微的青。 程霁望着他,心脏疼得发颤。 “段烁。”她轻声唤他的名字,脸上的平静已有些维持不住。 段烁走近,黑眸望着她片刻。 言语总是单薄,他们默契相拥。 程霁心底的担忧和后怕在抱紧他的一瞬间达到顶峰,埋怨与责备,混着担忧与心疼,一同砸向他: “都说了让你照顾好自己……考砸了就考砸了。你可是段烁,有什么做不到的……” 说是责备,却也凶不起来,心疼像是被放了酵母,不断膨胀,挤占掉其他情绪。 段烁始终没动,没打断她,没同她争辩,说几句都受着。 可听着她有几分要哭的意思,他放软语气,开口:“你再多说我几句吧,别哭。” 程霁被他一说,嗓子瞬间被酸涩堵满。 她将段烁抱紧了些,话语闷在他怀抱:“你是不是很难受?” 段烁无奈地笑了下:“我要怎么回答你啊。我怎么说,你都觉得我可怜。” “谁让你……”程霁唇角下弯,再说不出别的话。 就这么抱了许久,抱到她鼻间被段烁身上浓重的药味和消毒水味填满,她才不舍松手。 段烁唇角微动,视线移向别处:“你怎么……来看我?” 问得小心,欣喜却藏不住。 “我不能来看吗?”程霁较真,语气加重,“你都病成这样了。” 可那些关心的话落在段烁耳中,只觉得像撒娇一般,耳根不禁酥麻发烫。 “我……很快就能出院的。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那 你什么时候返校?” 段烁沉默,半晌才答:“一个月后吧……正好也快二模了。” “这么久。” “嗯。”段烁感觉出她对他学业的担忧,心上沉了几分,面上却作乐观,“没事的,不是说相信我吗?” “那你……不要压力太大。” “好。那你也不要太担心我。”段烁说着,拉过她的手腕,往外走。 地面潮湿,空气中带着些雨过的腥味。 “我送你去附近的地铁站,现在不早了。”段烁顿了顿,又改口,“或者打车回去。” “我坐地铁就行了。”她答。 “好。” 程霁低头走着,段烁侧头望着她。 那些隐秘的欢喜往上冒着,冲到他头顶,脑袋也有些烫了。 就免不了胡言乱语。 “其实……事情也没那么糟。”他开口,脚步放慢了些。 “啊?” 段烁定定地望向她眼底,想说的话脱口而出:“因为……见到你了。” “你……”程霁被他一句话弄得羞赧,“你平时也可以见我。” “平时哪敢见啊,左一个老师右一个同学,还总见你低头忙学习。”段烁笑中带着苦涩,“就是见到了,说了两句话,都要觉得自己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怎么想这些?” “不该想吗?” 程霁唇瓣嗫嚅,没出声。 离地铁站越来越近,段烁也不再追问,只同她一道,迎着夕阳分别。 “你才不会打扰我。”分别前,程霁小声说。 “什么?”段烁已经抽离出这个话题太久,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我说……”程霁吞吐着,“你想见我,说两句话,来见就是了。” “真的?”他的语气轻快起来。 “是啊。”程霁回头,“我……先回去了。我下周……或者这周日来看你。” “不用。”段烁笑了下,“我下周去学校门口见你。” 不过程霁没想到,段烁真的兑现承诺。 还真的在人来人往的校门口。 那天,夜空晴朗。 已是晚上九点,程霁拖着箱子,忙忙地想早点回家。 高三学生蜂拥而出,不大的校门口全是人。 程霁没想过段烁回来,因为她发过消息,说这周往后都是周五晚上九点放学,太晚了,让他别来。 低头拿出手机查看公交末班车的工夫,她走出人群,沿着绿道边缘缓慢走着。 身前,一个影子粘了上来。 程霁一惊,侧眸就撞进段烁的眼眸。 “你……”程霁惊喜道,“你怎么来了?” “我没答应你不来啊。”他晃了晃手机,笑着讨伐,“偏挑在我周日手机没电的时候发消息,你平时又不拿手机出来,想告诉你我会来都没办法。” 周围人头攒动,程霁心中有些紧张,不自觉地往侧边撤了两步,贴着路肩走。 段烁眼神暗了暗,略带不满道:“你要走进草地吗?” “没……” 思念作祟,段烁的声音委屈了些:“那为什么要离我那么远?” 没来由地,程霁想起很久前,看见段烁露出这副表情时,脑子里的第一个想法。 他好像一只金毛啊。 120. 大胆 程霁没直说,只是眼底的笑意浓了些。 段烁跟着她一路走着,应着她一句又一句的关切。 “你最近好点了吗?” “好多了。”段烁怕她不信,还补充道,“胃口也好些了,差不多是正常饭量了。还有……我现在每天都睡够八小时。” 程霁对这样的生活想都不敢想,感慨了句:“感觉过得很舒服呢。” “过得是舒服了,学习时间少了啊。”段烁说了嘴,也没深入,不想刻意把自己内心的焦虑放大,“但好在效率高些了。” “那就好。”程霁点头,“本来就该这样的,把身体先照顾好再说。” “这几天,有谁来看你吗?”她问。 “季衡今天下午来了趟。孟老师这周来了两趟吧,”说到这里,段烁笑着摇头,“给我带了一堆试卷,我现在还没写完呢。” 行李箱轮子的声音响着,到了地铁口,见段烁还跟着自己走,程霁不禁好奇:“这么晚了,你不回医院吗?” “不回。”他闷声说了句,“消毒水味难闻死了。” “你怎么能不回呢?” 这次,他没用别的理由掩饰,明晃晃地揭露自己的心思:“再陪你会儿。” 程霁一时也不好反驳,想要陪伴的欲望,因为他在身边,渐渐生长起来。 他跟她一起上了地铁,握着车厢中央的扶手杆。 头顶有冷风,段烁的衣角晃荡着。 程霁低头,指尖轻轻捻住他的衣摆:“之前……这件衣服穿在你身上,还不是这样。” 他眼睫颤了颤,没答言。 “在学校的时候,想过给你打个电话。”程霁缓慢仰头,一字一句诉说着那些担忧,“又怕听见你不好的消息。” 她说着,顿了片刻,视线移开:“毕竟你这么倔,谁说都不听。” 几句话听得段烁心里发软,还暖融融的。但紧跟着的酸涩和愧疚也让他算不上好受。 “程霁,”段烁抿了抿唇,对上她的视线,想了好久才说出口,“其实……我只是想,日后离你近些。” 程霁错愕地望着他。 “考得好些,选择也多些。”段烁勾了勾唇角,“和你有关的事情,我总想着自己去争取下。” “和你考去一座城市不难,可我觉得我是不是可以再优秀些。” “站在你身旁的时候,和你般配些。” 明晃晃的喜欢,明晃晃的担忧。 程霁大脑空了一瞬,想不明白段烁竟然会觉得自卑配不上她,竟然觉得要是考差了就不好同她一道…… “这明明……应该是我关心的事情。”程霁好没气道,“我怎么会觉得你不好?” “我明明有那么多缺点,”段烁的声音紧了些,攥着扶手杆的手也紧了些,“你都知道的,优点盖不过缺点,谁能接受……” “又不是因为你成绩好我才……”喜欢你。 这个词太过大胆,程霁没说出口,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她正色道:“合适也是性格合适。而且你学习为什么要讨好我?” 段烁眼帘半垂,平日里那副总喜掩饰的伪装也不见了,忽然来了句:“怕你跑了。” 程霁一时愣住。 “算了,没事。”他不打算解释,将视线移开。 程霁盯着他明显有些失落的眼睛,上前一步,扯住他衣摆的手用力了些:“怕我跑去哪?” 地铁运行着,周遭的嘈杂很好地为真心话提供遮掩。 “你也可以去喜欢别人啊。”他轻声说。 程霁拧眉,较真:“我没有这个打算。” 两人对视,段烁低头败下阵来:“哦。” 又补了句:“我只是……有时候控制不住地这样想。” 正说着,一点温暖攀上手背,他下意识颤了下,眼神慌乱地瞥了程霁一眼。 她倒是不觉难堪,出了学校,好像默认一切避嫌自动取消。 只是认真地,带着关切和温暖地望着他,开口:“你这些话,总让我想起一年前的段烁。” “那我不这样了。” 一年前的段烁不是他想给程霁呈现的段烁。 “这样不好吗?”她说着,认真地去牵他的手,“就像当年一样,安慰你。” 段烁心跳早就乱了,此刻也只看着她张合的唇瓣,话语都有些听不真切。 那两片睫颤了颤,显示出她的紧张与羞赧。可就算如此,她还是握紧他的手。 “然后……就别总觉得自己不够好,再多体贴自己一点。”她的声音小了,话中的真诚却没减。 “好。”段烁早已经跟做梦一样飘飘然,牵着她的手,想一辈子不放开。 想后来……都能得到这样的安慰。 // 一周后,段烁出院那天。 刚拖着行李箱从医院上了车,他就意外接到一个视频通话请求。 他一时也愣住,看了眼坐在前排的段仁和杜莹,才按下接听键。 “喂,程霁。”他尽量压低声音,然后飞快地掏出蓝牙耳机。 程霁捧着手机,正端端正正地摆在桌上,看见他的身后的情景,问了句:“你在车上?” “是啊,准备回家。”段烁一边戴耳机,一边回应,“怎么突然给我打视频?” “就……家里正好方便打视频。”程霁眼神躲闪,似乎有些不习惯跟他视频通话,“然后确认下你出院。” 段烁抿唇笑着,低声逗她:“那确认好了?” “是。”程霁低头翻书掩饰尴尬,“我这周的作业都拍给你了。” “嗯,早上的消息我看见了。” “……” 程霁一时语塞,不知道跟他聊些什么好。 段烁靠着椅背,将手机拿高了些:“回去可以跟你见面吗?” “当……当然。” 对视的瞬间,两人又不约而同回想起那晚拉着手,到程霁家楼下才分别。 “在写作业?” “嗯。” “难吗?” “有点难。”程霁垂眸,咕哝了句,“倒数第二道大题都不会做了。” “学校这个时候向来会把卷子出难的,别急。”他顿了顿,“回去帮你看一眼。” “你还是好好休息吧。”程霁将椅子往前拉了些,离他更近,“我看你还没恢复好的样子。” “早没事了。” “没事你前几天还发烧。” “那……”段烁及时刹住话头,自知理亏。 纯粹是因为那天穿得太少,又跟着程霁走了一路,被风吹的。 也是那次以后,他才觉出段仁说他“身子跟豆腐做的”确实没有夸张。 “你总是乱来。”程霁板着脸教训。 段烁顿了下,被她可爱到:“是是是。” “你又这样。”程霁有些恼。 “我哪样了?” 段烁忍不住笑,“我……高兴而已。” 刚好有红灯,开车的段仁终是忍不住回头看。 “我有好好睡觉……没有失眠。嗯嗯我知道。”段烁断续答着对面的问题,声线也隐隐有些变了。 平时哪见他这么温柔说话,跟朋友都是冷淡的,跟他说话也不时冒出两句挑衅欠揍的话。 “我回去跟你打,不方便的话发消息也行。”段烁说完这句,抬眼看向段仁。 “你别不好意思。”段烁见对面脸红,“这又没什么。” 程霁趴在桌上,只露出一双圆圆的杏眼,视线躲闪:“怎么会没什么……” “能是什么?一个朋友打视频给我,向我致以诚挚的问候和祝贺。” 程霁:“……” 段仁:“……” 只有段烁心情颇好地扬起唇角,来了句:“那就先这样?” “好。”程霁那边隐隐松了口气。 电话挂断后,段仁意味深长地来了句:“好,普通朋友。” 段烁忍不住怼他:“你知道还在这里阴阳怪气什么?” “没什么,看你谈恋爱挺好玩的。” “……没谈。”段烁一边回应,一边低头看消息,“等高考结束再说。” “是,就单看你周末一上午看四次手机的频率来说,确实得等高考结束后再说。” “怎么说得我像个恋爱脑一样?” “你不是吗?” “……” 也许吧。 段烁看向窗外,心思却不在那。 而是不断回放着,方才两人的那通视频电话。 她穿了什么来着? 一件绿色的薄外套,颜色很淡,像新芽的嫩绿。穿在她身上很好看。 她最近似乎有些累,黑眼圈又加重了些。 也不知道是不是压力太大,她的眼里还有红血丝。 桌上摆了很多张卷子,密密麻麻的,不知道是历史、政治还是语文试卷。 看着就手疼。 其实刚才应该多跟她聊会天的。 一直都是她在问自己好不好,他都还没问她最近好不好。 就是时间不巧,要是在家里,怎么可能他这边主动提出挂断。 “段烁。”段仁第二遍叫他,他才回过神来。 “怎么了?” “到家了,下车。”段仁说着,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还说不恋爱脑,一个电话回味这么久。” 段烁没理会,看段仁搬行李的时候认真想着这个问题。 他好像,闲下来的时候确实会控制不住地想她。 实在想得狠了,还会去翻两人之前的聊天记录。 他从前也不这样。 手机震动,重新将他从漫无边际的思索中拽回来。 低头,一条消息弹出。 【程霁:到家了吗?】 还跟了个小猫探头的表情。 那种自我怀疑烟消云散,段烁勾唇,快速回复。 【段烁:到家了。】 【段烁:还可以跟你视频吗?】 【程霁:我们刚才不是打过了吗?】 段烁指尖微顿,恍然觉出这是在线上,程霁的身后也没有人。 那他说什么……也不会有别人来指点甚至制止。 不知算不算头脑一热,一条消息就被他很快发出。 【段烁:我很想你,所以……想再看看你。】 121. 范文 程霁盯着这条新发来的消息,手中的笔掉落在地。 低头捡起,热意已经从耳尖蔓延到耳根。 她抿唇,再次拨了个视频通话过去。 对面很快接起。 “喂,程霁。” “喂,段烁。” 程霁莫名有些羞燥,不太敢看他。 她注意到,他的身后确实是卧室的环境,应该是到自己的房间了。 “别害羞啊。”段烁半笑着,轻声道。 “没害羞。” 她不禁在心里说他:“怎么越来越会逗我了?” “刚才挂得太快,都没来得及问你过得好不好。”段烁很认真地开口,“所以我又给你打电话。” “哦。” “生气了?” “你明知道没有。” “程霁,”段烁心里微痒,“我想跟你讨要一个约定。” 他话语认真,让程霁不由得正视他。 “什么……约定?” “就是……我对你的这份心思,可不可以让别人都知道?”段烁话说出口的那瞬,就开始找补,“我……真是有点受不了要瞒着所有人,才想着高考后……不过你要是不愿意我也可以不说,反正就是……” 越说越乱,耳根越红。 程霁少见段烁这副模样,不禁笑了。 “笑什么?”他没继续说,垂眸问她。 “好。”程霁答应下来,“我……其实也想让别人知道。” 知道我暗恋成真,知道我们从未真正决裂。 知道这漫长的三年,有人很有耐心地等候着我的回应。 她看见段烁愣了瞬,见他过后露出一个大大的笑。 程霁被他高兴的模样逗笑,不禁想起两人高一重逢的时候。 他那时对谁都冷冷淡淡,说话更是好像谁欠他似的。 谁知道现在,他变成一个恨不得凑到手机跟前给她打视频,得到承诺就高兴到笑成这样。 不过这样也挺好的。 他能给她的感情,都呈现在面上,不多不少,让她安心。 而且……她相信这才是最鲜活、真实的他。 …… 段烁回来的那周,就赶上二模。 考完后,改卷的老师们一阵紧张,评分细则一出,更是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语文作文在审题极难的情况下依旧保持严格判卷,文科剩下几门也如此。6班经常传来一片哀嚎。 程霁攥着答题卡走到走廊站定,靠着栏杆平复情绪。 抬眸的片刻,刚好和从办公室出来的段烁撞上目光。 此刻人不多,备受打击的同学们大多赶着饭点,化悲愤为食欲去了。于是段烁脚步微顿,转头朝着她走来。 “心情不好?”他很自然地和她并肩站着,“我听说你们判卷严了。” 程霁点点头,不想在他面前过多掩饰,扭头问:“你怎么又被孟老师叫过去了?他又要说你考得不好吗?” “又?”段烁不解地问,“他上次也没说我考得不好,就是看我上课没精神,才好心提醒了两句。这个关头,除非真有摆烂的,不然他不会随便跟人说考得不好。” “那他找你是……” “关心我身体。”段烁笑着答了句。 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这种事情段烁向来很会说谎。 程霁闷闷地想着。 “不信我?”段烁品出她表情背后的含义,凑近了些,“是真的,我又没什么必要骗你。” “哦。”程霁观察了下周围,确定没什么人才扭头看他。 段烁的精气神明显好了不少,脸上也有了血色,迎上她目光时,还饶有兴趣地挑眉。 程霁:“……” “好了,其实找你有件事。”段烁一边解释,一边将一个红色许愿牌拿了出来,“你们班今天发了吗?” “发了。”程霁往楼下看了眼,“我还没写。不过……要挂在下面,好多人都画了画,还用不同颜色的笔认真写了。我就不下去……” “为什么不挂?” “啊?” “参与一下吧。”段烁眼神熠熠,“我……我想挂。” “那你就……” “想跟你一起挂。” 他语气急切,程霁莫名想笑。 “哦,那我不写名字,我们挂一起。”程霁低头想了想,“明天这个时候,你来找我,我们一起去挂许愿牌。” “好。” 事情说完,段烁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目光更加殷切了。 “怎么了?” “一起……吃饭吗?” “……” 不用避嫌吗? 可仔细想来,离高考还有一个月,学校这边也确实不怎么抓高三早恋的事情了。 吃个饭而已,应该没事吧。 “嗯。”她答应下来。 去食堂的路上,程霁抿唇问:“段烁,你许愿牌上想写什么?” “秘密,到时告诉你。” 他这么一说,程霁倒是有种预感。 段烁他应该会写和她有关的愿望。 这样一想,心里因为他的在乎,没来由地满了些。 // 次日下午,程霁收拾完东西,就见段烁在走廊等候已久。 他趴在栏杆上,盯着栏杆外的勒杜鹃看,并没有察觉到她的靠近。 “段烁。” 出声唤他,他才直起身子,笑了下。 “走吧。”语气轻快,好像这些天和考试有关的烦心事都影响不到他。 疑似生病一场,心态都变好了。 程霁小心地将许愿牌挂在学校拉起的红绳上,盯着自己写的愿望许久,才从凳子上下来。 【希望我在意的人都能身体健康,平安顺遂。希望我能得偿所愿,考上理想的大学。】 很简单的愿望,程霁想。 段烁踮脚,径直将许愿牌挂在程霁愿望牌的旁边。 挂好后,还幼稚地在她耳边低语:“揭晓谜底吧。” 风吹过,愿望牌转着圈,他的愿望隐现。 【希望能和喜欢的人去同一座城市上大学。】 程霁先看清的是这一句,写得最大。 后面还跟了小字: 【希望家人平安健康。希望我高考正常发挥。】 程霁的耳尖染上殷红,忙忙地移开目光。 听见段烁有意克制在唇齿间的闷笑,程霁微恼,瞪他:“你怎么写这句话?” “不能写吗?”他倒坦然,认真问,“这真的是我当下,最大的一个愿望了。” “你就不怕别人说你……”恋爱脑什么的。 程霁没说出口,可段烁猜得出来。 “我本来就是。”他承认得理直气壮,“别人这样说,那叫正确认识我。” 程霁是知道段烁脸皮厚的。 可没想到过分熟悉后竟然这么厚。 程霁四下看了看,确定没有熟悉的人,才低声教训:“现在的首要任务是高考。” “这我没忘。” “那你还……” “只是一个愿望牌啊,”他表情可怜了些,压低声音问,“写在愿望牌上的匿名告白,都不可以吗?” 程霁心跳漏了一拍,大脑一片混沌。 什么告白? 他……又在胡说八道什么。 “不……不跟你讲了。我吃饭去。”她羞赧地转过身,大步走开。 段烁失笑,腿长的他两步跟上,只好说些违心的补救话:“开玩笑,开玩笑的。” 两个影子交叠,朝人群中走去。 身后,风动,两个愿望牌晃动着,最后,一瞬贴紧,两绳 缠绕。 在夕阳中,镀上一层金光。 // 二模成绩出来的那天,程霁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来。 听各科老师说改卷标准严格,可她发挥得还行,依旧是上次的排名。 “这次……我们学校的语文考得不理想啊,53分及以上的作文也只有一篇,这里是范文,年级统一打印好了的,大家做好赏析,明天我们课上讲作文。”老师说完,就让课代表发范文下去。 程霁照常接过文章,低头看去,看见作者那一栏时,不禁惊喜地瞪大了眼。 是段烁。 像是偷吃到了一颗隐秘的糖果,程霁坐直,低头,逐行他的文字。才恍觉,他的努力,已经让他笔下的每一行字大变样了。 一种,包裹在固定的结构和记忆中,仍有轻盈自在的一面。 读到最后一行,那种恢宏和实际结合,浑然天成。独属于他的思辨性和创新性,实在让人眼前一亮。 段烁就是段烁啊,学什么都很快。 她盯着最后一个句号,出神,想着那个练笔本,想着他神神秘秘有所隐瞒的后半本。 写了什么呢? 该不会是他暗地里偷偷总结出的秘诀吧? 可这还没达到笑着说不告诉她的地步啊。 下课铃打响,程霁才回过神来,起身,拿着水杯正要出去,却撞上一束极炽热的目光。 他手里也攥着一份范文,看见她的那瞬,弯了弯唇角。 “哟,段烁大文人!”有人调侃。 “说什么呢。”段烁的视线短暂从她身上移开,“一次作文而已。” “哎,段烁。”语文老师刚好叫住他,“来都来了,分享两句呗。” 班里一片掌声。 程霁低下头去,尽量让自己和周围同学一样,不被别人看出异样。 “那我就简单说两句。”段烁爽快地应了下来,走到讲台前,开始分享起考场上的写作思路。 还拿起粉笔,画出思维导图,呈现自己的思考方向和取舍。在升华段,还表现出生活实际与文章观点的契合点,严丝合缝,挑不出一点毛病。 程霁也听得入迷了,抓过一旁的草稿本就要记录。 直到分享结束,掌声响起。 程霁抬眸,才觉他的目光就这么直直地落在自己身上,许久许久,片刻也不移开。 仿佛,全世界都在为他鼓掌,而他,只关注,在意的那个人,有没有由衷地为他的成就而感到高兴。 程霁望着他,看破他的心思,格外热烈地鼓掌。 见他眼底还有几分欲求不满的神色,程霁无奈地笑了下,用口型道:“段烁最厉害了!” 像哄小孩一样。 说完,她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段烁辨出她说的话,一时有些羞赧地低下头,再用那双发亮的眼睛,注视着他,目光恳切。 他说完,时间也不剩多少。程霁觉得他也不会再找自己说话了,便低下头,整理他方才分享的内容。 直到自己的桌面被轻轻叩了下,周围同学的目光都集中在两人身上。 起哄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程霁脊背绷紧,慌乱地四下看了看,恨不得把头埋得更低。 头顶,某人无奈地笑了下。 “程霁同学。” 他尽量公事公办地开口,可望向她的目光,实在算不上平静和克制。 “孟老师叫你去办公室拿作业本。” “哦,好的。”程霁起身,刚好瞥见放在教室后面的作业本。 程霁:…… 她上节课刚拿回来。 段烁也看见了,丝毫不觉得为难,慢悠悠地补了句:“说错了,是试卷。” 程霁在心里咕哝: 明明没有什么要拿的。 就是你想见我而已。 122. 自由 到了走廊,班里的起哄声可不小。 程霁有时都怀疑,自己和段烁的关系是不是早就被知道了。所以段烁这个状似合理的借口也没能掩饰过去。 她跟着段烁,经过办公室,进了对面楼栋的走廊,才止住脚步。 “你……今天专门来找我?”程霁眼神闪躲,还没从被起哄的羞臊中缓过神来。 “是啊。”段烁晃了晃藏在范文背后的纸质资料,往她手里一塞,“你之前不是跟我说,你感觉自己写作文的时候逻辑链条不是太清晰,我就给你写了一份笔记。” “啊?” “刚才给他们讲的是第三张资料上的东西,你不用记,我帮你写好了。”段烁下巴微抬,有几分求夸奖的意味。 他的微表情把程霁逗笑,也心满意足地获得她的夸赞: “你……对我真好。谢谢你,段烁。” 他抿唇,明显不太习惯她这么直接地袒露心意。 “这有什么,我能帮你肯定尽量帮你。”他扭过头去,抿唇片刻,才鼓起勇气开口问,“程霁,等高考完,我还能找你看我在本子上写的东西吗?” “为什么高考完还要看啊?你想高考完去投稿优秀作文吗?” “不是。” “而且……你现在作文已经写得比我好啦。”程霁更加疑惑,“给老师看不是更能帮你提升吗?” 段烁有口难言,只好直截了当地要一个结果:“你文笔比我好啊。你帮不帮我?” 程霁见他着急这么一件小事,困惑地笑了下,道:“帮你看,但我不专业啊,你就听得好玩。” “没事。” 预备铃响起,两人皆顿了下。 “好了,我说完了,你快回去吧。”段烁特意看了眼教室门口,“你们老师还没进班,抓紧了。” “好,那我先回了。” “嗯。对了,老孟没找你拿东西。”段烁特意解释了句。 “我知道,”程霁忍不住笑,“你撒谎……还挺容易看出来的。” 段烁望着她笑意盈盈的眼睛,愣了瞬。 心跳漏了一拍。 她的笑,生动的、鲜活的,还藏着些未说出口的宠溺。 她招手走了,他还愣在原地许久。 走廊都没什么人了,他才回过神来,大步朝着自己班跑去。 …… 高考前夕,程霁都没有再见过段烁。 或许是有意避开,怕干扰了对方。 两人心知肚明,都没有提起这件事。 直到高考前一周,程霁在家过高考前最后一个周末。 她收到段烁的消息。 【段烁:程霁,高考加油。】 她顿了顿,先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包,再编辑消息。 【程霁:嗯。段烁,高考加油。】 这段日子,难熬,也满足。 赌上一切去换一个未来的感觉,让人热血沸腾。 她望着那条消息,弯了弯唇角,随后关掉手机,重新投入到题海中。 最后的几天过得很快。 收拾考场,在宿舍和候考室奔波。 学校建议住宿生高考期间留校,那些外界的东西,对她的干扰很小。 26年的高考题实在算不上简单,有人崩溃过,有人绝望过,再赶在下一场考试前,拼命自愈、疗伤,再重返战场。 程霁只感觉自己被磨掉一层皮,皮开肉绽后,再长出新的血肉。 等到最后一科政治考完,她带着东西走出考场,迎着六月的阳光,还觉得不真实。 她打开方才从老师那里领回的手机,才看见三天前,段烁给她发来的消息。 “高考完,你要等到最后一场生物结束后收拾宿舍吗?” “如果不着急收拾的话,可以等等我吗?” “我想见你一面,不用多久,哪怕只是走到地铁站。” 她刚好站在校门口的大树下,望着这一条条消息,那些被压抑许久的感情复苏了,疯狂生长。 那些藏在循规蹈矩后的叛逆复活了,想和他一道,把心意端上前。 都告诉他。 光是想着,都让她的心脏不住战栗。 收到父母的消息。他们问她是打算回家还是跟同学约着出去玩。 【程霁:出去玩。我晚上出去吃,晚上九点前会回到家。】 他们同意了。 程霁攥着手机,听着又一轮铃声响起,扭头走向距离学校最近的咖啡馆。 再掏出手机,对着那聊天框,指尖微微颤抖地,向他剖白自己的心思。 …… 从考场出来,段烁脚步不停,拿上包就往校门走。 天已经半黑,他忙忙地领回手机,开机。 脚步带风,转瞬就到了校门。 开机的圆圈转了许久,段烁低声骂了句,手指已经有些克制不住颤抖。 在校门,四下张望。有捧着花束的家长,有来采访的记者。 可就是没看见她。 段烁在人群中徘徊,心里很空。 一种没来由的恐慌滋长着、漫溢着。 周围太吵,太喧嚣,他不喜欢。 程霁向来不大声说话,就是来了,他也找不到她。 他抱怨为什么这么多人都要考到最后一场才出来,抱怨为什么不早点跟程霁说。 万一她没看到消息,不方便再过来了呢? 心中的不安到了顶峰,他都有些窒息感时—— 手腕被一个人温柔握住。 “段烁,我在这里。”程霁带着些喘,手心微湿。 段烁回过头,在和她对上视线的那瞬,思念漫溢,再难克制。 他抬手,将她拥入怀。 林荫道上,晚风拂过,庆贺的声音还未散尽。 他们贪婪地相拥,感受自由的空气一点点灌满胸膛。 许久许久,久到日落。 “段烁,怎么不看消息?”程霁无奈道,“在咖啡馆里看着你到处走,急死我了。” 女生细软的发丝擦过脖颈,段烁心里痒着,心思藏都不藏:“只想见你,快想疯了。” 程霁笑着,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你第二次给我送奶茶的时候,季衡说你肯定是恋爱脑。我还为你辩护来着。” “辩护什么?我本来就是,总是远远地看你,像个小偷一样。”段烁松开怀抱,低头又去牵她的手,“还担心,你会不会觉得我没有边界感,被你讨厌。” 程霁笑着摇摇头。 “可以跟你逛逛吗?”他大手握住她温软的手,偏头问,“一起吃个饭?” “可以的。” “可以送你回家吗?”< /p>“可以的。” “明天可以跟你见面吗?” “可以的。” 程霁自己都忍不住笑了,望着他温柔的眼睛,低声道:“我也想见你的。” “你再这么答应下去,我会变得贪心的。”他牵着她的手,缓步走着,“我从来不是什么很懂分寸的人。” “你不懂分寸?”程霁不信,“你高考前不来找我,牵手还问我同不同意,不是很懂分寸吗?” “那是没办法。”段烁苦笑了下,“上次不懂分寸,已经被你讨厌了。” “不要污蔑我。”程霁嘟嘴道。 路灯亮起,柔和的灯光落在两人身上。影子变长又变短,来回好几次。 两人肩紧靠着,段烁手心滚烫,忍不住要求:“我可以揽住你的肩膀吗?” “这……”程霁被他灼热的目光烫到,低头轻声应了下。 他手臂抬起,小心地观察了下她的神色,才温柔地揽住她的肩膀。 两人距离缩短,后背和手臂碰触,泛起微微的酥麻。 呼吸紧了些,两人脸颊都忍不住泛起潮红。 刺激又新奇,前所未有。 程霁偷偷看了眼段烁,见他也害羞了,憋笑。 “干什么?” 程霁大胆道:“我以为……你是那种很会的。” “谁给你的错觉……我又没有相关经历。”段烁真的被她说得害羞了,声音中都带了些颤意,辩解的话语也失掉了逻辑,“我就是嘴上的功夫。” “嘴上……什么功夫?” 话题跑偏,两人不约而同想到那方面,都怔愣了瞬。 段烁败下阵来,失笑:“我真没你想得那么主动,程霁。” “我知道。”程霁难为情地答着,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你是不是觉得我一开始总说什么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觉得我主动?”旧事重提,段烁有了坦白的兴趣,“那个时候,真的是想跟你和好,我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感情。” “那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的?” “你说你喜欢的人是小乐。”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忍不住道,“我意识到我想不择手段把他赶走的时候。才觉得,高一的时候,那种感情,就已经成形了。” 程霁笑着:“竟然比我还早。” “早不早的,不重要的。”段烁偏头,眼底暗流涌动,“最开始靠近你的目的,也不重要的。” “嗯?” “重要的是,我想方设法,和你重逢;又机缘巧合,和你相互了解。” 两人说着,已经走进购物广场。 进了一家餐厅,两人点好菜,坐下。 再重新续上方才的话题。 程霁问:“你真的在高考前,偷偷看我很多次吗?” 段烁抬眸,迎上她带着好奇的目光,低声呢喃:“看来我藏得挺好的。” 他一直觉得,和程霁和好之后,自己藏得挺好的。 藏起想跟她见面的欲望,藏起想碰触她的冲动,藏起想破罐子破摔袒露一切的莽撞。 等来今天,暗恋被当做礼物,赠送给她。 “我每天都去看你的,程霁。”段烁深吸一口气,神色认真,“见你一面,我才能压下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 程霁惊讶地望着他,被他眼底的诚恳,撞了满怀。 123. 秘密基地 饭菜端上来,程霁还沉浸在段烁方才的那句话中。 他……天天去看她。她竟然丝毫未觉。 也难怪,那天班上那么多人起哄。虽然事后也没有人专门问她此事,但她想来还是觉得尴尬。 她注视着段烁,看餐厅灯光下,他脸上的阴影,看他有些泛白的唇瓣和他眼下的乌青。 “考了一天,你觉得累吗?”程霁拿起筷子,问。 “还行。”段烁清了清嗓子,压下话语中藏着的疲惫感,“今天也才考了两小科,比前两天好。” “你考完好好休息。”程霁情真意切地建议。 段烁下意识点了下头,发觉自己答应了什么后,忍不住笑了下。 “怎么了?” “我想起我住院那会儿,你最喜欢说这两句话了。”段烁眼底带笑,“你别像个长辈一样担心我了。” “你……”程霁低声咕哝,“担心你还不乐意了。” “没有不乐意。”段烁语气无奈,思索片刻,询问,“程霁……你能跟我去一个地方吗?” “去哪里?” “去一个……我上初中前的秘密基地。” 程霁见他态度热切,心想一会儿也没什么安排,便点头应允。 …… 半小时后。 程霁没想到学校边上还有这么大一片城中村,楼房高低错落,头顶的天空被切割成长长的一条。 正是下班的时候,中央那条街道很热闹,各式小吃的香气飘散着,每走几步都不同。人在两侧或走或等,电动车则响着喇叭,迫切地想从中央尽早归家。 在其中行走实在不易,程霁下意识皱眉,手腕被人温柔牵住。 “马上到了,我也没想到这里竟然这么热闹了。” 他手心的温度顺着手腕传来,将程霁心里那点小小的不满都驱散了。越发好奇,这里为什么会藏着段烁的秘密基地。 他家离这里不近,初中学校离这也不近。像一座孤岛一般,离他熟悉的地方都很远。 他拉着他,上了一栋大门没上锁的居民楼。楼道窄□□仄,隔音也差,上楼的这段时间里,程霁听见二楼的家长在训斥孩子,三楼的夫妻在说笑,五楼的奶奶在叫孙子吃饭…… 七楼阿姨的呵斥声还把两人吓了一跳。 又不禁相视而笑。 等到了楼顶,那些细碎的声音远了些,但仍能听见。一种很纯粹的,生活的气息,这点楼高,也脱离不开。 段烁找到块石板,把自己的外套铺好,给程霁坐,自己则随便挑了两块砖头坐下。 天上的星星很稀疏,被城市光吞没不少。远处,写字楼还亮着灯,脚下,居民楼的灯火星星点点。 “你怎么想着把这里当做你的秘密基地?”程霁偏头问他。 “这里没有人认识我。”段烁将目光放逐得远了,渐渐地,浸在一段过往中,声音也带了几分回忆的暗哑,“我可以坐下来好好思索人生的意义。” 听他这么说,程霁渐渐明白那是怎样的一段过往了。 那段浸透着血和泪的过往,他是怎么过去的呢? “好吧,刚才的后半句是骗你的。”他忽而抽离出来,扭头,像说起一个玩笑话一般轻松,“当时想的是,从这里跳下去,不至于给我熟悉的人留下心理阴影。” 程霁身子颤了下,像一脚踩空,手心也控制不住地发冷。 “别怕,”段烁靠过来了些,抬手揽她入怀,“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程霁的心还是跳得厉害,一声一声闷响,也不知被他听去多少。他的体温漫上来,多少驱散了些脊背的凉意。 “不该先跟你说这个的。”他无奈地笑了下,“看星星吧,或者看月亮、看太阳。” “现在没有太阳了。”程霁低声提醒。 “嗯,”段烁应了下,“那个时候,我更喜欢看太阳。” 头发被太阳晒得烫了,他就躲进阁楼,坐在布满灰尘的台阶上,用着从储物间捡来的断截的铅笔,一笔一划地在日记本上写。 那本日记本,好像被他在一年前扔了。那个时候太讨厌那个孩子,恨不得让他跟自己一刀两断。 但是现在……他还是想来看看他。 “随便聊些什么吧。”段烁将头靠着她,“我确实有点累了。” “想睡觉吗?”程霁很认真地问。 她身上那股淡香像丝线,悄悄把他缠住了,动不了,也不想走。 好像那天,他被打伤,靠在她肩上。 段烁一时出神,都忘了回答她。 直到她温热的掌心盖在他眼睫上,挡住外面的光,他才回过神来,听见她说:“你累了,就睡一会儿吧。” “不累的。”段烁唇角动了动,“我好像不知道我为什么想带你来这里。” “嗯?” “只是想,把我的所有都告诉你。” 心里的情绪很浓,说不清是什么。只是被风吹久了的手有些冷,而程霁注意到,低头去牵他。 “你当时……想到那个念头的时候,没什么留恋的吗?”程霁轻声问。 段烁摇摇头,没有犹豫:“我没有什么留恋的东西……觉得反正脸都丢尽了,再失败一点也没什么。” 他感觉自己被抱得紧些了。 越发浓稠的夜色里,他忽而想起,那个决定他生死的夜晚,坐在天台的男孩写了什么。 【未来的段烁,你过得好吗?】 一声极轻极虚弱的询问,幽幽地从某个角落传来。 他怔了瞬,望去,仿佛看见了,那个极瘦弱的孩子,蹲在天台边沿,歪扭地写下这句话。 【你的伤疤,藏好了吗?】 程霁柔软的指尖从他眼睛处移开,刚好轻抚过他额头处的伤口,有意识地顿了顿。 再温柔地,抚摸着,安慰着。 【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人好好爱你吗?】 他的心口疼了瞬,而后又褪去了。 目光,再次落在那个角落。 他看见,男孩的泪,砸在日记本上。 【以后……不要当人们眼中的怪物。我不想再承受一次伤痛。】 【你要把一切都做得好,把一切心思都藏好,把一切渴望杀掉,什么都不在乎以后,就不会受伤了。】 【我真的好想离开这个世界。】 “怎么不睡觉?” 程霁的声音暂时压过那呜 咽,段烁的心脏回温了些,看向她那双温柔的杏眼,“还没看够。” 【我只能说服自己,为了你活下去。你知道的,写这封信前,我画了一幅画。我的血在地板上流淌,会有一朵很大很漂亮的花。灰色的地板,是粗糙的、冷硬的,会很痛,但以后都不会再痛了。】 【起码,风拥抱过我,大地接住过我,血温暖过我。】 【但我要回去了。】 【那个设想太美好了,也不属于我。我们都只能乖乖地接受一切寒冷,一切指责,一切诋毁。】 “别想了。”程霁低头,双手捧着他的脸,“你身上好冷。” 段烁眼睫颤抖,只感觉属于自己的那部分回来了。 “程霁,”他低下头,“可以抱我一下吗?” “嗯。”她抬手,将他紧紧抱住,臂弯的温热,让他离那封信远了。 像飘在了半空中,轻盈得不像话。 “程霁,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是他让我带你来这里。” 【你还记得她吗?如果有机会,请告诉她,我真的只是想给她一个公道。把她的自尊拼回去吧,我不想欠她任何东西。这个世界只欠我的就好了。】 【如果你过得好了,回来告诉我一声吧。如果你过得不好,也回来吧,大不了,就做我现在放弃的这件事。】 【我要离开这里了,去上学,今天是我待在这里的最后一天。】 【我最后再为你勇敢一次。】 程霁愣住,重复着他的话:“他……让你带我来?” “他想要你的原谅。”段烁缓缓闭上眼,“他让我不择手段再和你重逢。” 然后,笑了下:“就是放不下啊,觉得这个世界怎么可能都讨厌他。” 目的实在算不上单纯,甚至还带了些报复的意味,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拥抱住她的那瞬,段烁的思绪又飘荡回了三年前的夏天。 楼栋中央的树下,他站定,目光扫过班牌,再带着私心,往里看,试图去寻找那个身影。 他找到了。 女生靠窗坐着,神色茫然,带着几分怯,四下张望着。 察觉到那束目光要过来,他忙敛了目光,慢悠悠地,四下看。 直到她移开目光,他挪动脚步,最后站定在班级门口。 再在和她对上视线的那瞬,心里低声念了句:“好久不见,程霁。” 如今,在她怀抱里,段烁鼻子泛酸,闷声说出那句并未当她面说出的话: “好久不见,程霁。” …… 从天台上下来,程霁听见身侧的段烁松了一口气,眉眼间也放松许多。 她顿住脚步,不禁往上看去。 “有东西落在那了吗?”段烁疑惑道。 “没。”程霁愣了愣,神情认真,“我好像有句话没跟他说。” “说什么?” 她转过身来,仰头,“跟你说,也是一样的吧。” “嗯。” 周遭细碎的灯光落在她眼底,泛起细碎的温柔与感动。 她的声音,郑重: “谢谢你,救了我在乎的人。” 124. 秘密 【2026年6月9日 致12岁的段烁: 你的愿望,我帮你实现了。你的未来,有鲜花、掌声和拥抱,有父母和朋友好好爱你。我去看过你了,要振作起来啊,我在未来等你一起,被整个世界温暖相拥。】 【2026年6月11日 为了让她看见,今天还装模做样地把前几次模考的文段改写放了上去,现在,前半本和后半本只差一页纸了。我要认真开始,写给她的话。】 6月12日,凌晨三点。 段烁趴在桌上,望着最后一篇日记被他画上句号,弯了弯唇角。 再打开手机,点开两天前和程霁的聊天记录。 【段烁:明天下午3点后有空吗?】 【程霁:有空的。】 【段烁:我们去小学门口见怎么样?】 【程霁:怎么突然要去那里?】 【段烁:秘密。我们拍个照怎么样,到时发朋友圈?】 【程霁:OK。】 应该没露陷吧。他捧着手机看了会儿,实在扛不住困意,躺在床上睡了。 // 程霁吃过午饭后就开始琢磨打扮的事情,但思来想去实在没化妆经验,选了件裙子,照着网上教程梳了个公主头,掐着点出了门。 从巷道抄近道,沿着学校围墙走到校门,一眼就看见段烁站在树荫下,低头盯着手机。 听见脚步,他抬眼,正好与他对上视线。 他穿了身黑白运动装,头发特意拿发胶固定过,露出光滑的额头。换了发型,他身上温柔的气质减了些,但五官衬得更加凌厉,倒有了几分…… 他们刚重逢那时的冷淡感。 想到这里,程霁忽然笑了下。 段烁的目光一瞬柔和下来,拉她过来站在树荫下:“怎么感觉你在笑话我?” 凑得近了,段烁身上带着的那点疏离感自动消失,只剩下无奈和温柔。 “刚才看你,怎么觉得有点冷酷?你没表情的时候变凶了。”程霁如实说了。 “嗯?”段烁低头,盯着她泛着粉的脸颊,“现在呢?” “现在好了,是我熟悉的那个段烁了。”她仰起头,笑得眼眸弯弯,“你做了头发?你这眼睛……” “遮瑕。”段烁也是没想到这都被她发现了。 她今天格外热情,好像知道会发生什么似的。 浅香入怀,段烁已经有些犯迷糊了,喉结用力滚了滚,才开口:“现在好热,我们先去咖啡店坐一会儿再拍照吧。” 程霁没察觉出他的异样,应了下来。 跟着他进了学校附近这家新开的咖啡店,此时店里没什么人,学生都还在学校上学呢。 程霁对着手机理了理自己的头发,见没散,松了口气,抬眸,就跟段烁炽热的目光撞上。 “你……”他眼神飘忽,低头喝了口咖啡掩饰尴尬,“头发很好看,新学的?” “嗯,我弄了一中午。”程霁抿唇,问,“你怎么想着要回来这里拍照?” “让你少跑点是一方面,而且……这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吗?”段烁坐直了些,“虽然我当时确实只知道傻乐,觉得你很厉害,天天有事没事找你说话……” “不傻。”程霁顿了顿,想了个合适的形容词,“当时觉得你很外向,很热情。” “你就哄我吧。”段烁笑了下,握着杯子的手有点发紧。 “没哄你。”程霁目光诚恳,“是实话。” 下午的日光热烈到发白,爬上桌角,洒在程霁手边的蛋糕上。 “你这几天还熬夜啊?”程霁低头吃了口,头也不抬地谴责。 段烁:“……” “这……好不容易放假了。”他稍稍放松了些,“忙着写写同学录,打游戏什么的。” “你报强基了吗?” “报了。” “那不是还要备考?” 段烁搅了搅咖啡,笑了下:“过几天再说。我可不指望这个能让我去更好的学校。你想找我就找我。” 话题有些散了,段烁本想着聊点别的,但念着一会儿小学放学,可能没空。 刚好说起这个,他从包里拿出那个练笔本,推给程霁。 语气尽量平静,甚至云淡风轻地开口:“小程老师,帮个忙?” 程霁愣了愣,放下叉子:“你们强基还考写作吗?” “应该吧。”段烁随口应着,搬出准备好的借口,“你慢慢看,我刚才等你的时候去书店转了圈,给你买本书。一会儿人多。” “啊?”程霁没弄清楚这其中的因果关系,反应了会儿,应下,“那行,刚好我这边看完,你先去吧。” 莫名地,怎么感觉段烁好像松了口气? 程霁没多想,低头翻看起他的练笔本,接着上次看过的两篇继续。 模考的两篇审题和练笔都很好,她拿起他给的钢笔圈点,在侧边写了小小的评语,推荐了几个高级些的替换词。 再往下翻,一整面只有一行字: 【接下来,从后往前翻吧。后面的内容,都是给你看的。】 后面的内容? 那个段烁口中的秘密。 程霁指尖顿了顿,有所预感。 将本子合上,她从后往前,翻看起来。 【2024年9月25日星期四 上次写日记好像还是在五年级,但现在这份热情又被激发出来了。 今天,应该是开学以来最好的一天。今天没碰见魏弈风,还成功地让程霁松口让我帮她抱作业。她还是很好说话的,不仅主动帮我讲作文,还在平常的日子送我本子。 高二的日子比高一下好多了,每天都能见到程霁。现在看来,真是要好好感谢老孟,以后各种作业就帮他收齐吧。有空的话帮他管管班也不是不行。】 【2024年9月30日星期二 今天怎么控制不住摸她的头。不过她……为什么不躲?今晚应该又要胡思乱想到睡不着了。】 …… 【2024年11月26日星期三 讨厌自己。 那天就该下去见她的,这样她的膝盖就不会受伤了。 算了,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她肯定不乐意跟一个懦夫做朋友。 可是,她今天抱我了。 想到那个拥抱,心里好像又没那么难受了。】 【2024年11月29日星期六 今天像做梦一样。 她牵着我的手走了很久的路。 如果是两个月前,我估计我又要因为这件事情开心到失眠了。 可我不能再承受失去的滋味了。 我肯定不是小乐。 所以注定是要失去的。 可我不想。 程霁她到底知不知道,在一个人最艰难最落魄的时候去施予援手,会被人记一辈子的。】 【2024年12月9日星期二 看见小纸条了,看了很久。 想去见她,想见到那双柔和漂亮的眼睛。 可是不行。 不想再被人抛在身后。 她有喜欢的人。我怕不是我。 会被她看见,狼狈而又胆小的我。 【2024年12月11日,星期四 她来找我了。 我把程霁惹不高兴了。 可我都这么令她反感了,她还不走。 一个人要违背自己的心意真的好难。 我想和她待在一起,所以我去了图书馆。 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她恬静又漂亮。 我感觉我离她好远。】 【2024年12月15日星期一 今天发生了很多不愉快的事情。 如果情绪有重量,我感觉我背着十公斤的背包再和名为“过往”和“恐惧”的敌人斡旋。 唯一好的事情,是又见到她了。 她离我那么近,我的视线想移都移不开。 她好像说过那句话,我也告诉过她,不要轻易说那句话。 也许当初在火车上的猜测是对的。 就当我是在给自己找快乐吧,让我就是小乐这个假想在脑袋里停一会 儿也好。】 【2024年12月19日星期五 我收到了一份最好的礼物。 她说她从来没有因为那件事情觉得我不好。 我问了她,她很肯定。 所以,我终于可以像之前那样和她相处了吗?】 程霁吸了吸鼻子,指尖顿住。 想起那段最艰难的日子,他一个人对着日记本,写着思念、痛苦,破碎后又拼命自愈。 原来到这个时候,段烁已经写得很明白了。 他享受他们之间的相处。他想和她待在一起。甚至极度在乎他在自己心中的形象。 是喜欢吧。 喜欢。 她掂量着这两个字的份量。 他也会像她一样胡思乱想,害怕失去。 继续翻动,越来越多的碎碎念出现在她眼前。 【2024年12月30日 我好像,明白她说不出口的为难。她送来的巧克力,就是实证。】 【2025年2月16日 和她一起看烟花啦,复盘一下,总感觉我特别不要脸,不知道她会怎么想。】 【2025年4月17日 无论小乐的原型是谁,我一定要把那封信拿回来。也不知道半年前的猜测对不对,万一……小乐是我呢?算了,还是别自作多情了,帮她把信拿回来,我和她的关系能不能再进一步呢?】 【2025年4月18日 小乐真的是我。程霁她竟然直接说出来了。她比我想象中的要勇敢,和她比起来,我好像暂时连直接坦白的勇气都没有。和她在一起,我真的觉得很幸运,真的很高兴,能再次见面,甚至,发展到现在的关系。】 …… 【2026年2月14日 今天情人节,程霁好像一点也没反应过来我为什么要在这一天约她出来。不过这样也好吧,想太多和学习无关的东西,会牵住她的脚步的。今天……差点被她发现日记本的秘密,对我而言,那份心意就在那,她什么时候发现都可以。但从对我们都负责的角度看,好像不能这么早就让她知道的。 以后还是少找她讲作文了吧,万一被发现就不好了。】 【2026年3月12日 我好想她。今天在6班发生的事情真有意思,刚好就被我捉住她说我的那句话。她说得一点都没错,我确实有喜欢的人,谁送我情书我都不会再收了。 什么时候能光明正大地告诉他们,我和程霁,就是相互喜欢呢?】 …… 【2026年6月10日 程霁,你好! 我想,我已经跟你说了很多遍这句话了。而我青春里的大半愿望,都跟这句普通的问候所承载的期许相关——希望你一切都好。希望你勇敢大胆些,去弥补年少的遗憾;希望你自信些,去迎接本就属于你的掌声;希望你开心些,不再因为我或者别人的三言两语觉得自尊受挫。 和你分别的四年,我过得一点也不好,可我到底没有怪你,从来没有。只是觉得,这好像是一个打破你自尊后小小的惩罚,也是我运气不好。 我也曾和你一样,觉得自己像个透明人,觉得自己一无是处,觉得自己不被爱着。最开始,我只是想不让你走上我的荆棘路,可后来,我变得贪心,想要你的原谅、亲近甚至是喜欢。我的举止开始不受控,一面小心翼翼地不踏入你的边界,一面控制不住地想要靠近你。 好怕当年的事情再发生一遍,可你主动拉我,进了你的世界。还主动,走进我的世界,将当年伤痕累累的我从黑暗里带出。 要耗尽一生的运气,才能得你作为我的知己,才能荣幸地成为小乐的原型,才能得你一封封袒露心意的信。我太清楚表露心意所需要的勇气有多大,承受的压力有多大,可你还是做了,坚定地做了。 那这次,我也想勇敢一次,告诉你,我藏了三年的情意。 程霁,我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我想要与你并肩携手,走过未来,越过坎坷,也共享头顶的阳光。 所以……你可以答应我成为你的男朋友吗?】 125. 表白 【2026年6月12日 咖啡厅,玫瑰花,日记本。 好了,你怎么还在看,快看窗外!】 段烁的声音仿佛传入耳中,她怔愣了瞬,扭头看向窗外。 午后的阳光下,段烁神色温柔地注视着她,光点在眼底浮动,浓郁的爱在眼睛里翻涌。他手里抱着一束玫瑰花,唇角弯弯,用口型道:“那我进去了。” 程霁点头,大脑已然是空白了。 她想过,段烁会在毕业后跟她表白,却没想到是以这种真诚的方式,以这么有仪式感的方式。 咖啡馆的门被打开,他径直朝她走来。 他笑容温柔,站定在她面前,长睫微颤,“程霁。” 程霁忙忙地放下日记本,脸颊粉红,抬眼注视着他。 “我喜欢你。”段烁尽可能清楚地开口,克制住指尖的颤抖,“我可以……成为陪伴你往前走的伴侣吗?” 程霁用力地点头,眼眶不禁湿润。 那些先前竭力压下的情感,汹涌着,将她的心脏填满。 一遍遍地告诉她,就是他了。 嗓音颤抖,她激动到说不出话,只好张开双臂,将他拥紧。 花束被放在座椅上,阳光透过窗棂,洒落在两人头顶。 程霁将额头抵在他的肩上,一滴湿润没入他衣领,再张嘴时,声音半哑:“我也喜欢你,段烁。” “好。”段烁的手还在隐隐发颤,只好抱紧她,来缓解心中的紧张。 程霁吸了吸鼻子,就听见他低头轻声问:“说喜欢也要哭吗?” “我太激动了。”她喉头微哽。 “好,”他轻轻抚了抚她的后脑勺,语气宠溺了些,“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紧张。” “才不是呢?” “嗯?你不是有了心理预期了?” 程霁从他怀里抬起头来,躲着他的视线,“能和你做情侣,从前是最不敢想的事情,现在愿望成真,我当然……当然激动。” 从前,喜欢这件事,就像抬手去抓住一束暖光,到底是抓不住,只能若无其事地等待,接受你的照耀。可现在,喜欢这件事,是抬手就能拥抱你,依靠就能感受温暖。 不再遥不可及,不再如梦似幻。 段烁微微松开怀抱,可程霁还将手搭在他的腰间,感觉到他的动作,才迟疑地收回手。 “好,再抱一会儿。”他看出她的不舍,主动道。 “不……不用了。”程霁脸一瞬红了,“你是有东西要拿吗?” 段烁偏头快速从包里翻出一个首饰盒,指尖微微颤抖地将项链取出。 “这……”程霁盯着那条做工精致考究的项链,有一瞬的惶恐,“这会不会……” 段烁早有所料,半笑着问:“送给女朋友的,不可以贵一点吗?” “我……”程霁被这个称呼弄得不好意思了,僵在原地,被动地接受了这条项链。 段烁的指尖划过后颈,撩起一片酥麻,鼻息轻轻扑在头顶,温热的。 心跳很快,程霁不禁抬头,去看他,微微失神。 “抱歉……我也是第一次帮人戴……”他声音有些颤,语气中带着很浓重的珍视意味。 好不容易戴好,他忙忙地后退一步,从脸颊到耳根都红透。 两人对视,不禁一笑。 极青涩,又极真诚。 程霁抱着花坐下,问他是怎么想到在练笔本后面写日记的。 “很刺激。”他语气诚恳。 “……” “那时候才高二嘛,又怕你去喜欢小乐了。我就又想告诉你,又不想告诉你的。”段烁语气无奈,“而且,当前后相遇的时候,不像双向奔赴吗?” 程霁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了,前面她对他的指导,带着想多见他几面的私心,后面他一笔笔写下关于她的日记,带着想和她进一步的渴望。 相遇之际,就是告白之时。 程霁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所以你这几天没睡好……是在担心表白的事情?” “是……是啊。” 程霁忍不住笑:“我不是都说得很明白了……你还用担心吗?” 都快要打明牌了。 段烁一时哑言,只好讨饶:“我也是第一次表白啊。” 两人又随口聊了些高考后的事情,总算把方才表白的紧张感驱散了些。 程霁犹豫着开口:“段烁……你跟你爸妈说了你要……” 段烁听她一提,就忍不住笑了:“说了啊。” “他早就知道你要……” “他知道。这种事情他向来不阻拦的。” 程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委婉道:“我爸妈这边……我不是很想即刻告诉他们,可以吗?” “没问题。”段烁理解她的为难,“毕竟刚毕业就确定关系,在阿姨那边,肯定知道我们读书的时候就有所行动了。” 程霁轻咬唇瓣,心说这确实是个难题。 这时,门外热闹起来,两人不约而同地扭头看向窗外。 小学生从校门跑出,三两成群,手里拿着辣条等小零食,脸颊被太阳晒得红彤彤的。 段烁眼睫微颤,而后垂下眼眸。 程霁指了指一个被六七个男孩围住的“孩子王”,笑道:“段烁,你当时就是那个孩子王。” 他笑了下,眼底泛起些苦涩。 “你……不喜欢我这么说你吗?程霁小心地问。 ”没……就是有些怀念。” 小时候,他的心门对任何人都开放,好像就是那件事以后,他把门关上,学会伪装。 然后,就再也学不会毫不设防。 他搅了搅咖啡,有些失神:“我还挺想再当孩子王的。” “不当也很好。” “嗯?”段烁微微挑眉。 “也不用总让别人认可你。”程霁抿了抿唇,开口,“认可你自己就好了。” 他动作微顿,笑着应下。 日头渐渐斜了,两人的影子被拉长。 “其实老孟他早就知道。”说到日后领毕业证的时候要不要一起去看老师,段烁提及此事。 “他知道?”程霁有些紧张地托着咖啡杯,“那……” “我估计,其他老师也会听到些风声。”段烁语气无奈,盯着对面明显害羞的程霁,忍不住笑,“没事的,都毕业了。你还怕他们棒打鸳鸯啊?” “就是……觉得有点尴尬。”程霁小声道,“两个课代表在他眼皮子底下谈恋爱,跟挑衅似的。” 段烁稍稍联想,认同:“确实是啊。老孟比我想象的要大度许多了。” 等程霁喝 完咖啡,段烁便提出:“我们吃饭去吧,然后再去看电影。” 程霁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安排,无助地望了下手边的玫瑰花:“抱着去吗?” 段烁:“……” 千算万算没想到这一点。 最后,两人去花店老板那要了小的包装,程霁选了最漂亮的一朵花拿在手上。剩下的就放在街角,配上字条,供人自取。 两人刚放下走出去几步,就听见几个男孩谈论起玫瑰花。 段烁稍稍放慢了脚步,侧耳去听。 一个活泼的男孩大喊着,要选一朵最漂亮的花送给一个女孩。 段烁:“……” 程霁:“……” “这不太好吧。”段烁犹豫地回头,见玫瑰花已经被他们快瓜分完了,只好作罢。 本来想着这里离学校已经有些距离了,结果大多还是被小孩子拿走了。 晚风拂面,孩子们的声音被吹得散了。 段烁自然地牵住程霁的手,后者没躲,由他牵着。 “其实……我那个时候就想送给你花。”段烁用回忆的口吻,重新提起。 “啊?”程霁慌乱地眨了下眼睛,“小学的时候吗?” 段烁忍不住笑:“嗯,是。当时哪知道玫瑰花只能送情人。因为看我妈生气的时候我爸会给她买玫瑰花,所以我也买了一束。” 段烁自己止不住笑,可程霁却愣了神,望向他温柔的黑眸。 “但是我跟我爸在花店旁边见面了,他问我为什么要买玫瑰花。我说我要跟一个女生求和,要送花。”他缓了会儿,才继续说,“当时都想好,你不见我,我就放你家楼下。现在想来幸好是见到我爸了,没放花,不然你会觉得我有病。” 程霁心里涌上些说不明的情绪,也不觉得这个事好笑,反而替他感到忧伤。 “怎么不笑?”段烁拉她停下,低头道,“你显得我很像小丑。” “就是……觉得不好笑。你当时肯定不觉得好笑。” 她想象着段烁无端被自己的父亲说了一顿,以他的倔脾气,肯定想要再买一束对的花。 估计……这种有些逾矩的行为也不被允许,或者,是没有零花钱了。 可能抱着一束玫瑰花,在无人的巷角站了很久很久,想不明白为什么做什么都不合适,为什么没法从那场舆论风波中抽身。 站得久了,手脚都被吹凉,再灰溜溜地回家。 脸颊被人轻轻捏着,程霁回过神来,错愕地看向段烁。 这个姿势有些亲昵了,程霁不知所措,但想着两人现在的情侣关系,这个动作好像也没什么…… 段烁也后知后觉不太合适,但做都做了,反正都要做的,便也没收手道歉。 他力道很轻,只是闹着玩,低头向她确认:“你又在可怜我了。” “那叫心疼。”程霁闷声道。 “有什么好心疼的?”段烁早就把这件事想了许多遍,想得透彻了,“本来就是我不够勇敢,没有勇气找你问清楚。” “程霁,不要因为我向后看,要向前看。”他松了手,俯身轻语,“那些沉重的东西,已经可以当玩笑提起了。” 话语微顿,他垂眸,语气认真; “而且,当年没送出去的玫瑰花,现在送出去了,在对的时间,对的场合,不是吗?” 126. 初吻 对的时间,对的场合。 程霁琢磨着段烁的话,不知不觉已经坐进餐厅的座位。 见段烁非常熟练地拿过菜单,给她大概介绍,程霁心里有些预感。 “你……是不是来过?” “嗯。”段烁将菜单推给她,“前两天来吃过,觉得味道不错。” “你做了这么多准备啊。” “当然了。”段烁觉得理所当然,“之前,没有时间,没有精力放在喜欢这件事上。现在高考完,喜欢一个人,当然要花够时间。” 程霁心跳不觉快了些,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柠檬水。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说情话这么熟练。 这该不会也练过吧? 成绩好的人,学什么都如此快吗? 吃饭的时候,程霁尽量不把话题再往感情方面引,心里稍稍放松了些。 段烁似乎也知道她不太适应,也没再频繁地表达喜欢。 只是注视的时间被拉长,带着明晃晃的,毫不遮掩的欣赏。 吃到后面,程霁也大着胆子跟他较劲,盯着他看,可他明显比她适应,甚至还能坦率地迎上她的目光,再半笑地问上一句:“这么喜欢盯着我看吗?” 程霁败下阵来,夹起菜来嚼嚼嚼。 这件事过后,段烁明显收敛许多,两人的话题也回归正常,聊些旅游、电影甚至是游戏。 进了电影院,程霁等在旁边,在猜段烁是不是连电影都安排好了。 “程霁,你想看什么?”他招手让她过来选。 程霁划动屏幕,看见有动画电影、喜剧片、动作片和爱情片。 她一时犯难,瞥了一眼身侧的段烁。 “你可以选的。”段烁无奈地笑笑,“我看电影不挑的。” 选择权在自己身上,程霁反而有些无所适从,盯着那部爱情片许久,指尖有点颤抖地点下。 然后,慌乱地一缩。 再缓慢地看向身侧的段烁。 段烁:“……” 他眼神躲闪,半晌才问:“你确定了?” “我……我不知道。” “没事,那就这部吧。”段烁喉结滚了滚,快速操作好,取票。 程霁见他这样,莫名如临大敌一般进了影厅。 甚至紧张到没发现段烁没跟上来。 程霁:“……” 她攥着裙摆,好像渐渐明白了段烁的犹豫。 待她回过神,段烁已经抱着一桶爆米花坐下,若无其事地放在中间。 程霁没忍住,低头查了下这部影片。 看见评价的那瞬,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热评:亲密戏很带感。】 这几个字在程霁眼前转圈,浮动,最后她忙不迭地将手机熄屏。 身侧的段烁若无其事地将目光从她手机移开,顺便拿了一颗爆米花塞进嘴里。 她攥着裙摆的手不由得更紧,咽了好几下口水,才偏头抓了一把爆米花。 脊背不由得挺直。 段烁注意到她的异常,眼睛盯着地板,不知是对她说还是对自己说:“没事。” 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清了清嗓子,耳尖染上红:“我的意思是,这……评分挺高。” 龙标出来的开场音中止了两人尴尬的对话。 程霁稍稍松了一口气,逼迫自己忘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只沉浸在剧情里。 但……这部电影并非如那条热评所言,全篇前半部分男女主的情感都极克制。镜头语言很细腻,将爱情中的酸涩刻画得淋漓尽致。 当年被迫分开的原因一层层剥开,但两人已然错过了。 程霁完全忘了刚开始那尴尬的感觉,只情真意切地为两人爱情的坎坷湿润眼眶。 等真正到了亲密戏的部分,她都只当这是两人当年爱情时情感浓度最高的部分来看,看作今昔对比,加重现下的遗憾感。 最后,是两人重逢,说开,然后he。 故事设计不算新颖,但情感表达上还是打动了她。 待影厅的灯亮起,她才慌忙地去擦眼角的湿润。 周围人匆匆离去,迅速从影片中抽身。 她等着片尾曲播放,随着音乐,仿佛又重新回顾了这部影片。 等她收拾好情绪,望向身边人,却不知段烁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多久。 他的目光安静,带着十足的耐心,好像亲身经历了一遍故事里的遗憾,再久久地注视着她,渴望攥紧现下的美好。 待两人回过神,错开目光,段烁抱起剩下的大半桶爆米花起身。 “我觉得,还挺好看的。”他说着,将爆米花用一只手抱着,另一只手伸向她,“来吧,送你回家。” 程霁才从电影前半段的酸涩沉重中完全抽离,牵紧他的手。 再一同,走入夏季的燥热,街道的喧嚣。 好像可以什么都不说,就这么牵着手,走到世界尽头。 “程霁,”段烁望向街道尽头,笑了下,“不知道为什么,刚才看电影的时候,想到你那天拉着我,走了很远很远。” “为什么?” 段烁垂眸,眼神中带着些缱绻:“那时候我觉得,我们能一直牵着手,走很久很久。” “很久很久,都不会分开。” 两人都没意识到,他们凭着记忆里回家的路,进了学校边上的小巷。 巷道里的灯光依旧不好,昏暗中,段烁收回目光,摁亮了手电筒。 “就是不会分开。”程霁低声道,“当时就想,在你开心起来前,我好像可以一直拉着你走,走遍这座城市。” “怪不得……那天你这么纵容我。” 两人的脚步渐渐慢了,喧嚣声远了,静谧无人的角落,只剩心脏在欢快着。 程霁手指蜷缩了下,轻声问:“段烁……我不会摘项链,你能先帮我摘下来吗……” 她的声音紧着,甚至有些颤着,目光躲闪,知道这个地方,最合适干些什么。 程霁企图回避,企图缓慢地适应,那份汹涌的喜欢。 所以她选择打破,这隐约的暧昧,选择抽回,不断升温的手。 “好。”段烁停下脚步,绕到她身前。 抬手,环过她白皙的颈,两人的距离陡然变小。 他温热的呼吸,扑在她额上、发上。似被烫到,程霁忍不住躲。 又觉不对,带着歉意,抬眼看他。 “没……很快的。” 他的嗓音半哑,程霁抬眼,只能看见他的喉结,在不算亮的冷白灯光下,用力地滚动了两下。 程霁屏住呼吸,好半天才移开目光,喉头只觉渴。 她能感受到,段烁指尖异常的滚烫,开始动作还算利落,可试了几下,没解开,动作明显有点急了,指尖也开始颤。 她后颈本就敏感,下意识地往后缩,往后躲,脊背忽地碰着墙。 段烁动作停下,目光灼亮,从她的身后,缓慢地移动到她的眼睛。 四目相对,程霁余光见他喉结的滚动,一股热意上脸 ,她大脑一片空白,几乎快说不出话了。 更别提,将自己的视线,从他脸上挪开。 一声轻响,段烁悬在半空的手,轻抵墙面。 两人都没动,但气氛渐生旖旎,微妙的欲望,涌动着。 程霁肩头颤了下,一只手握住段烁的手腕,目光闪躲:“要不……我回家自己弄……” 面前人半晌没说话,程霁用请求的目光望向他。 段烁收回一只手,却俯身,离她更近:“别这样看我,程霁……” “啊?” 段烁只觉脑袋中有根弦骤然绷断,只凭着残存的理智,拽住自己。 他想,自己的目光一定灼烫无比。 可偏偏,被他围困的人,脸颊潮红,眼尾带着些勾人的粉,似一颗水蜜桃,自带诱惑。 似乎是方才落了泪,那双本就清纯的杏眼更清润,蒙着些懵懂的欲望。 像小兔子,紧张地望着他,却又目光闪躲。唇瓣轻咬,那抹粉红更加迷人。 “项链……还要我帮忙摘吗?”他问。 “我……我……” 她眼神慌乱,却总在一处停顿。 是他的唇。 全身烫了厉害,欲望啃噬他的心,难受得紧。他不禁低头,离她更近。 “可以吗?”他停在近处,紧盯她柔软的唇。 贝齿微松,那温软粉红颤了下。 理智溃散,他低头吻上去,尽量温柔地含住。 属于她的清甜,一点点漫上来。 像一口含住,珍藏了许久的糖果。 程霁被他唇瓣的温度烫到,唇舌躲了瞬,又无法回避那渴望,伸颈,贴得紧了些。 一只大手,托住她的后脑勺。 程霁:!!! 她眼睫颤动,被他拥进怀抱的那瞬,只觉酥麻刺激着大脑。 他的气息,弥散在周身,是薄荷,带着些好闻的冷冽,和温和的清香。 思念他太久,程霁笨拙地,学着他,去含住,去舔。 他的臂弯骤然收紧,程霁撞进他滚烫的胸膛,唇张了下,乱了呼吸,齿磕到他的唇。 浅淡的血腥味弥散开来,程霁吓得不敢动,大睁着眼睛,带着些胆怯。 怔愣的片刻,那只大手托着她的后脑勺,带着几分强制,将她从这个小插曲带入更深的吻。 程霁被抵在他和墙面之间,开始只觉得慌乱,后来被他一下又一下的温柔撩逗陷入其里。 四肢被亲得发软,她环住他的腰,怕自己滑下去。 换气的间隙,唇齿间藏不住嘤咛。 “喘不上气?”他停了动作,黑亮的眼眸定了定,俯身,吻上她的锁骨。 “段烁……” 她感受到锁骨处,他轻含住一块皮肉,唇舌使了点劲。 微微疼,但极刺激,推他的动作都止住。 他松开的那瞬,程霁抬手环住他的脖颈。 唇瓣撞上他喉结。 “别……”段烁缩了下,“亲别的地方……” 程霁仰头去吻他的锁骨,却总也弄不好,偏头,又去吻他的颈侧。 笨拙地,试了好多下,才留下小小的吻痕齿痕。 程霁:“……” 羞赧至极,她停下动作,却被人笑着吻住额头。 “你怎么这么可爱?”他哑声,指尖轻拨她后颈。 一声轻响,项链往下垂了瞬,被他指尖捏住。 “解开了。”他望着她泛红的眼,低语,“还满意吗?” 127. 文案 次日,是学校的毕业典礼。 公交车站上,程霁遇见了早早在此等候的段烁。 他眼眶下微微泛青,似乎又没睡好,不过看着倒是神采奕奕。 程霁不自然地扯了扯衣领,回忆起昨天那个迷乱的吻。 今天选的这件衣服领口太低,她今早走得太慌乱,趁着母亲起床前就跑出来,生怕被她发现了什么。 背包里只有一件防晒衣,走的路上,她闷声穿上,将拉链拉到最高。 “程霁,早。” “……早。”程霁目光躲闪,接过他刚买好的包子。 察觉到段烁的目光在她领口顿了下,她含糊地嗔他:“都怪你。” “嗯,对不起。” 这句道歉也没什么诚心,程霁抬眼瞥他,看见他颈侧随着动作很可能露出的红痕,脸上又烧了起来。 “扯平了。”他笑着打趣。 程霁低头啃包子,半晌没理她。 袖口被他扯了扯,程霁扭头,就看他带着些讨饶意味的笑。 “程霁,我真的错了。”段烁垂眸,话语认真,“别真生气。” 昨晚……巷道里发生的事,倒还真不至于那么生气。 手腕被他松松地握着,来往上班的人更是不少,程霁脸颊泛红,要抽回手。 段烁却只当她还在生气,不肯松手。 “没……没生气。”程霁慌乱地四下看了圈,压低声音道,“好多人。” 原来是害羞。 段烁松了一口气。 程霁低头看了眼公交到站时间,扭头问:“你吃早餐了吗?” “吃过了。”段烁乖乖地答。 他这个样子,跟昨晚完全不一样。 昨晚的他,吻得好凶,种草莓的时候也好凶。 程霁闷闷地吃完最后一口,将塑料袋扔进一旁的垃圾桶。 两人上了车,坐在公交车后排。 程霁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段烁昨晚为什么不回家,要在附近的酒店住。 是为了今天赶早过来和她一起去学校吗? 成为男女朋友,要这么频繁地见面吗? 想到这里,程霁不知自己是紧张更多还是兴奋更多。 还是……昨晚没亲够,今天见面还要…… “是热吗?”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程霁愣了下,扭头望向他。 段烁眼神平静,好像没有太多的心思,是看她脸红,觉得热。 “来,我帮你把你手边那个窗户关上吧。”他抬手,要帮她关窗。 手臂从她身前伸过,程霁心跳快了些。 莫名想起昨晚,她被他困在怀抱里,一下又一下地吻着,沉溺在他的温热中。 这时,公交车突然刹车,程霁毫不设防,身子不受控地前倾,唇瓣撞上他的手腕。 两人动作僵住。 喇叭声响了好几下,周围传来些许抱怨声。 可程霁听不清了,只能听见自己鼓噪的心跳声。 “……没事吧?”段烁迟钝地收回手,耳尖泛红。 “没事。” 小小的插曲过后,两人低头看了眼微信,不约而同地开始编辑朋友圈。程霁咬唇想着那条朋友圈的文案,忍不住偏头去看他的。 他的文案标题很简单。 【夏日·玫瑰·小橙子】 像是决定好了,段烁已经开始放图片上去。 “哎!”程霁忙忙地止住他动作。 “怎么了?” “……不要叫我小橙子。” 段烁抿唇笑着,点点头,又低头,凑得离她近些,问:“那怎么说?” “反正你重新想。”程霁咬唇,“这个太……”亲昵了。 段烁见她害羞,眼底闪过一丝狡黠:“那换成女朋友,好不好?” “不好。”程霁振振有词,一把抽过他的手机,“你要委婉一些。” “都发朋友圈了。要怎么委婉啊?”段烁耷拉着眼皮,索性靠在她肩上,偏头嗅她颈侧。 “你……” “是香水?”他仔细地闻了闻,“好会选,真的好闻。” “痒。”程霁伸手推他,忍不住笑,“别蹭了。” “你让我自己写吧。”段烁趁机恳求,“我学着委婉些。” “……好吧。” 得了便宜,段烁支起身子,开始认真修改。 昨晚回家后,段烁将两人的合照发给程霁,并向她索要。 或许昨天他们都太兴奋了些,拍出来的效果不如想象中的好。 他选了几张,大多数是拍程霁,就算拍自己,也得挑着角度,尽量不让自己的大黑眼圈过分突兀。 盯着那些照片,他脸都有些黑了,低头去看程霁选的是哪几张照片,有样学样:“不要发这张。” “为什么?”程霁嘟嘴,“我觉得你这张很帅。” 听她这么认真地夸,段烁倒有些不自然,甚至有些飘了。 如果他能忽略这个明显的黑眼圈的话…… “早知道不熬到那么晚了。”他与那双单纯的眼睛对上,只好妥协。 “我真能在下午一点的时候编辑完吗?”程霁苦恼道。 “我也想知道我能不能按时编辑完。”段烁认同地点点头。 两人到了学校,程霁说要回宿舍换校服,段烁则先回了班。 到班时,班里没多少人,角落里莫名有些不和谐的声音。 段烁刚进门,就撞上一出闹剧。 “谁在对答案,都拖出去!” “不都考完了吗?” “你们让老子过两天好日子行不行!” 他走到自己位置坐下,百无聊赖地刷视频。 实在闲得厉害,抬眼准备起身走走,却蓦地与一个人对上视线。 邓灼坐他前排,本想跟他聊两句,结果盯着他嘴唇上的红印,眼神疑惑。 段烁:“……” 视线回避。 “段烁。” “怎么了?”段烁面上不显,垂在身侧的手不自然地蜷紧。 “你昨天吃什么好吃的了?急躁到咬到自己嘴唇?” “……” 好吃的? 嗯。 他稍稍松了口气:“没,嘴唇太干,撕嘴皮的时候弄破了。” “可这明显是个牙印啊。” “……” 教室的空调遥控器不知所踪,头顶的风扇吹着,却没什么凉意。邓灼见他端坐着,扣子扣到最上面,觉得奇怪:“你不热吗?” “还行。” “是今天要拍照吗?你校服穿得这么规矩?” “……” 段烁只觉头大,拿起水壶起身:“我接水去。” 他还没有分享欲强到要解开第一颗扣子炫耀颈侧草莓印。</p >刚出门,又撞上熟人,躲无可躲,硬着头皮上前。 “成了没成了没?”季衡一见他,马不停蹄地上来问,比他本人还要激动。 “什么成了没?” “表白啊。” “当然成了啊。”段烁忍不住弯起唇角,又赶忙拉住他,“先别着急说啊,我朋友圈还没……” “哇塞你这个人真是拖泥带水!”季衡不满道,“我跟你讲,你直接中午在食堂的时候来一句‘全体目光向我看齐’然后大声说出……” “停!”段烁光想着就毛骨悚然,“我还不想这么快就分手。” “……胆小鬼!” // 程霁这边回到教室,就见徐晴鬼鬼祟祟地凑过来,一脸八卦地问:“姐妹,什么进展了?” “就……就……”程霁支吾着,手不自然地将衣领往上扯了扯。 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换上校服,根本不用担心草莓印被看见后已经晚了。 “哟~”徐晴笑弯了眼,“种草莓?” “没有!”程霁脸颊涨红,眼神躲闪,“就是表白,表白……” “答应了?” “嗯。” “我就说你俩能成!”徐晴高兴得一拍大腿,“哎,那你俩朋友圈怎么都没动静?” “还在想文案……卡时间发。”程霁为难地盯着手机,“上午还要拍毕业册的照片,估计没什么时间写。” “官宣还不简单,直接放张合照,来一句我们在一起了不就好了。” “不能这么随便。”程霁神色认真。 另一边,段烁被季衡盘问,问得烦了,直接道:“我还没想好朋友圈文案。” “你?”季衡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亲自掏出手机,点开段烁的毛坯朋友圈。 第一条,四年前的。 【打球,赢了。】 第二条,三年前的。 【有书读了。】 第三条,三年前的。 【哦,开学。】 第四条,两年前的。 【出去吃喝。】 季衡一边笑一边翻着,被段烁单手抽走手机退出,再还给他。 段烁冷着脸:“我现在就设置仅三天可见!” 他也不知道自己当年把语言系统都用去干什么去了。 “你这个人这么小心眼呢你!” 不然呢?告诉全世界程霁跟一个语言系统故障的人谈恋爱吗? 那当然是不行的。 “哎,段烁怎么也没发?”徐晴疑惑地点开段烁朋友圈页面刷新了下,“像他发朋友圈的风格,不应该早早甩出一句话一张图片了吗?” 程霁讶异问:“为什么这么觉得?” “你没看过段烁朋友圈吗?” “……” 有点道理。 今早那个标题对段烁来说也挺费劲的。 “我以为段烁的官宣就是,甩一张你们的合照,来一句不超过五个字的话。” “比如?” 徐晴清清嗓子,摆出一副冷淡霸气的样子,开口:“在谈恋爱。” 程霁:“……” 她深吸一口气,心说段烁冷淡高岭之花和寡言厌世公子哥的形象还是太深入人心了。 也不知道今早下车之前是谁趴在她耳边,求她帮忙写文案的? 明明活像只黏人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