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灯》 1. 临秀城 黑云翻墨压远山,点点寒鸦栖老树。 风雨欲来。 西风直往衣服缝里钻,阿争加快步子,把坛子抱得更紧了些,这坛药酒是从窖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十年陈酿为底,加以名贵药材,隔着泥头,微微透香。她要赶在天黑前把药酒送到怀府,给怀远知怀公子医病。 路边,两个人抬着个门板子出来,上面蒙着张微微隆起的白布,薄薄一片贴在门板子上,若不是一条胳膊垂下来,都看不出躺着的是个人,那只手干瘪萎缩,如秋风过境后被折断的树杈。 门口围了一大帮人,一边窃窃私语,一边探着头往里看,“又死一个,谁啊?” “老袁呗。” 阿争心里一紧,忙凑上去,“大哥,哪个老袁?” “说书的那个呗。” 这老袁她是认识的。他年轻时上过战场,被砍掉了一只胳膊,命大没死,后来在茶楼酒肆里说书做个营生。前些日还见他来医馆抓药,跟阿争讲些玩笑话,声音比钟还洪亮,谁料只几个日升月落间,余音犹在,活人变枯骨。 她知道,老袁瘦成这恐怖模样不是饿死的,是被疫病害死的。 战乱年代,伏尸千里,疫病扩散是常事,而今战事已歇有二十余年,临秀城却传了种怪病。好好的人突发高热,时而清醒时而糊涂,这热退的也快,甚至有人还没察觉发热,烧就已经退了。退烧后人便开始极速消瘦,七日之内人必瘦成了干子,暴毙而亡。 “哎,怎么回事儿,他原来不当兵的吗?” “当兵的咋了,”一个大汉听到这话似乎颇有微词,“当兵的不去阎王殿了?” “不是,”那人摆摆手,“这兄弟我熟,他身子骨挺壮实的啊。” 大汉摇摇头,“嗐,跟这些都没关系。” 这人早年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见了不少离奇诡事,“早都说了,这些人都是恶鬼被索命了,啥叫油尽灯枯,好好的人魂儿被抽了去炼灯油,可不就剩一把骨头架子了。” “他那天在茶楼发晕的时候,我可是正眼瞧着的,”这汉子信誓旦旦的说,“俺算着的,到今天整整七天!” 众人脸色大变,这临秀城里的老老小小,谁没听过一盏长明灯的故事。传说此灯是流落世间的上古法器,直通九幽,照亡魂之路,可借鬼神之力实现人间愿景。也有人传是一种邪祟秘术,先代帝王为求长生,命方士炼造的以命续命的魂灯,重怨之下,邪性无可压制就到处吃人。 总之,阎王叫你三更死,断不留人到五更,是生是死,是福是祸,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阿争听罢,低着头,快步离开人群,乌云如石头垒起的穹庐,在头顶罩住她,透不过光,也透不过气。 这日头落的一天比一天早,夜到是一天比一天长,凛冬将至,这日子也是越来越苦寒,越来越难熬了。 阿争走在街上,市集空空荡荡,只有零星行人急匆匆的过,地面散落着碎瓦片,摊子要么翻了,要么塌了,干菜、豆子散落一地,无人照看,也无人收拾。街口横着个担子,几个枯瘦的孩子捡着饼渣子使劲往嘴里塞。 那墙上寻人的告示撕了粘,粘了撕,风呼啦啦的吹,把糊在最顶的又掀起了半边,野狗在墙角“咯吱咯吱”嚼着一段新鲜的骨头,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狠狠瞪着眼发出警示的低吠。 倒是小酒馆里打牌的声音此起彼伏,此消彼长,很是热闹。 马蹄哒哒,一队人马从前街转出来,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子大汉,满脸横肉,腰间别着把大刀,马背上驮着的麻袋鼓鼓囊囊。 那野狗看到高头大马,赶紧低下头,阿争往路边靠了靠,低头只走自己的路,毕竟这世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不如没有事。 “吁。”一个熊一般壮硕的大黑胖子勒住马,和旁边的瘦子对了一下眼神,“是这娘们儿。” 他吹了声口哨,“呦,今儿一个人。” 瘦子在一边没出声,这人一副贼面鼠相,高颧窄脸,尖嘴猴腮,右眼肿的像烂桃儿,一半脸隆起,比猴屁股还丑陋恶心。他总爱歪个嘴笑,猥琐又狰狞,干瘪的牙龈下挂着几颗大黄牙,像没掰干净的老苞米棒子。 那领头的大汉勒住马回过头,他的目光探究的在胖瘦二人和这小妮子中间扫视一圈。但阿争好像事不关己似的,继续向前走。 “死娘们跟你说话呢,”胖子被忽视,气急败坏提高了声音,作势要下马,“看老子今天怎么……” 猴腮瞄了一眼前面已经策马远去的老大,他脸色一沉,呵道:“哎,莫误事!天老光子坠了,码红货,挑回架子!” 小酒馆门前的灯已经点起来了,到边军例行巡查的时辰了,他们得快些回山寨。 “她……” 阿争转过头,对上猴腮和熊背那恨不得要剜下她一块肉才解气的眼神,忽然笑了,“猴头军师怎么脸上贴狗皮膏药了。” 阿争忙着去怀府,没空跟这等腌臜纠缠,抖落一身谩骂,阿争顿觉神清气爽,会咬人的狗不叫,越是呲牙能叫唤的,看着唬人,实际外强中干。堂堂聚义寨智囊偷偷抢孩子吃食还被女人揍了一顿,这事儿要是传出去,这龟孙子的体面可就被踩在脚下碾的稀碎了。 一支边军从酒馆走出来,掌柜的满脸堆笑恭送他们,领头的军官红光满面,往阿争这边瞥了一眼,懒洋洋的带队走了。 医馆和怀府隔着几道街,往常都是阿争去送药,这条路她熟的很,闭着眼都能走过去,今个在她出门之前,阿婆却把她拦下了。 那沈莲翠从地窖里把酒坛抱出来,进屋穿个外衣的功夫,坛子就不见了,她转了一圈,却看见沈争在院子里抱着坛子要往外走,赶忙拦住她,“快天黑了,你要干啥去?” 还不等阿争回答,沈莲翠便把她往屋里拽,“身子还没好利索就往外跑,回来。” “阿婆,我早都好了,”阿争本就个儿高,她一手搂着坛子展示自己的力气,一手搂住小老太太,大鸟依人一般,“我去送药,去去就回。” “你看家,我去。” 看阿争还不放下,沈莲翠有点着急了,“阿争快点的,这事儿可不跟你开玩笑,天黑后怀公子得服下的。”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无论大病小病,都是在快好没好的时候最需要注意。怀远知他的身体更特殊,新病缠旧病,什么药在什么时辰吃都有讲究,药必须顶的上,怠慢不得。 阿争不解,从来都是她在城里到处跑,挨家挨户去送药,她知道阿婆不放心她,但她病已经好了,又休息了这么多天,能吃能睡,浑身是劲的,就算是送急药,也是她跑得快。再说阿争想到小老太太一个人抱着这么沉的坛子踉跄的背影都一阵心酸,都怕她倒在半路,怎么阿婆还和她抢上这差事了。 “哎。”沈莲翠叹了口气,她就知道,阿争这丫头病好了,她就又栓不住这只“大鸟”了,没辙了,只好搬出规矩,“天快黑了。” 日落前必须回家,日落后不许出门是阿婆新定的规矩,阿争知道阿婆担心她,更知道这样严格是为那般。 如今枯骨病四起,体格壮实一年四季身体倍棒的阿争前几日突然病倒了,阿婆整日围着她,直到现在还惊魂未定,邻居做女红的赵大娘家里又出了大事,姑娘萍儿失踪了。 在临秀这座边境小城,多的是纷争、匪帮、见不得人的买卖。恐惧在人们心里扎根,生长,罪恶的剧毒的花朵,在这片土地上肆意蔓延。既然现实无法改变,要么闭上眼装看不见,要么麻木的习以为常,毕竟日子还得继续过。 这世道,她和阿婆娘俩能靠一家小小的医馆在乱世中有条活路,背后少不得怀公子照顾,他从不言语,但阿争心里门儿清。怀远知身体本就孱弱,听说雨后又沾了秋寒,上午出门时还好好的,下午却是吐着血被老管家抬回来的。 虽然几日过去了,阿婆诊完说已无碍,但这人心都是肉长的,病床前的一杯热水胜过万钱珍羞,再说阿争这几日在家养病时,心里总是莫名突突,今儿个才得知是怀公子病了,她必须得去看看。 城里因为枯骨病病死的人越来越多,传言也沸沸扬扬,沈莲翠行医几十年,她日思夜想,翻遍医书,百般尝试,只为寻求治这邪病的办法,可她年纪大了,想要多做些事,却心有余而力不足了。所以沈争希望阿婆能多歇歇,有她这个现成的跑腿,何必累着自己去做这些呢。 正巧医馆来人找阿婆拿药,趁这功夫,阿争一阵风似的溜走了,只留下一句尾音。 “放心吧,日落前我一定回来!” 阿争闪身拐进暗巷,巷子弯弯曲曲像羊肠,高墙使巷子更阴沉,似一张编织好等待猎物入局的大网。身后时不时传来脚步声,有时离她近了,有时又离她远了。 这条路她比巷子里的老鼠摸的都熟,出了巷子就是临秀最豪华的酒楼,临秀位于北敕孛国的西南边境,也是南边最早迎来春天的城,故酒楼取名迎春楼。迎春楼在巷子里有个侧门,平时总是关着,这门挡得了人却挡不住油光锃亮的老鼠,看见人也不 闪躲,撑着溜圆的肚皮就缓缓隐入黑暗了。 拐个弯,快到巷子口,阿争这才发现,路被挡住了。一辆马车大喇喇停在那,装货的大车厢把巷子口几乎挡了个严实,车厢与墙壁之间大概留了不到二尺的距离,勉勉强强能供一个人侧身通过。 几个小兵围在一边闲聊,商队的最后一辆马车也已准备好,所有车辆整装待发。 楼上歌舞不绝,领队军官和迎春楼老板郭守义还在兄弟情深的推杯换盏,酒肉香气飘在巷子口,一个年轻人走来走去,好像多走几步就能把全部香气都吸进肚中似的。 “头儿,这都要出发了,怎么还人没给咱们送吃的啊。” “干好你的活就有你一口饭。”一个粗哑狠厉的声音响起,“想吃香喝辣就投个好胎,给老子好生等着。” 又自语道:“这畜牲,老子当年喝西北风也没这么多屁话。” “头儿,”没一会儿,那新兵似乎有些无聊,又贴上来,满脸好奇,“这郭老板在浊城也有生意?” 他盯着车厢看,“这里面装的是啥宝贝,瓶瓶罐罐的,这么金贵呢?” “小子,拿老子说话当放屁是吧。”那老兵一拳怼在他肩膀,力道不重,却是警告的意思。 “别怪老子没提醒你,人多眼杂,不该说的话别说,不该问的事别问。闭好嘴,干好活,你不干,有的是人抢着干。” 那老兵眼神极锋利,脸上深重的纹路填满了人生的风霜,“这世道挣钱不容易,有这么个路子能拿赏钱,不赶紧磕头谢你八辈祖宗积了大德,别让这张嘴折了你的福气。” “是是是,”新兵蛋子的脑袋越发低了下去,“是是是,大哥教训的对,”那小子连连点头哈腰,作势抽了自己两下,“肯定闭嘴,肯定闭嘴,这臭嘴,该打,该打。” 阿争贴着墙根无声的隐入阴影,谁不知道郭老板家大业大,能动用边军专门护送,可见其实力。 她不是故意偷听,巷子口一堆人,她溜个缝钻出去,不被当成可疑分子逮起来才怪,但她实在不想再绕个大圈重跑一趟,反正天还没全黑,护卫队也要出发了,她可以在这小等一会儿。 “老子去放个水,”年长的兵士叮嘱到“你在这好好守着。” “是是是,您放心。”小兵目送长官离去。 酒楼门口,两个店小二抬着个大篓子出来,里面是摞的高高的饼和咸菜旮瘩。 “军爷们,发餐了。” 那年轻人红眼饿狼般冲过去,其他小兵也一哄而上,生怕晚一步饼子就飞到别人嘴里了。 “军爷都有,军爷。”小二慌乱又束手无策,生怕篓子翻了,你争我抢,分配不均,几个年轻新兵直接扭打起来。 酒楼侧门突然“吱嘎”开了,这声音又长又刺耳,一个大嗓门骂骂咧咧出来了。 阿争赶紧闪身躲进车厢和墙壁夹缝之中,她虽是良民可也不想在这个敏感的环境下引火上身,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几只皮毛油亮的大黑耗子被拍扁了扔出来,“嘭”一声,门又被重重关上了。 此地不宜久留,现在倒是好机会,不如趁着骚乱溜之大吉。阿争后背紧贴着墙壁,一只胳膊夹着坛子,灵活的一寸寸往外挪,就在她准备全身而退时,坛子的大肚子“咚”磕在车厢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赶忙护住坛子,屏息凝神,那酒楼门口实在太热闹,根本没有人注意这边的一点声响,争吵声拉架声不绝于耳。 车厢里,突然传来一声“呜”的轻响。 “呜。”又一声。 阿争趴在车厢仔细听,里面又没声音了,那帮人还在吵,可能是她太紧张了听岔了,有可能是风声。但她还是试探性的又轻轻敲了两下,忙趴下仔细听,她好像又听见了“呜呜”的声音,似乎更急了起来。 那个去解手的老兵回来了,他沉着脸,提着个灯笼,昏暗的烛光下,浑浊的眼珠没有一丝神采,黑的可怖。 “王八犊子,”他朝一个小子的屁股狠狠踹了一脚,“臭叫花子,饿死鬼投胎的狗杂种,”他不解气,再踹一个,“都给老子滚回去!” 余光中,马车后好像有个影子极快的闪了一下。老兵放下灯笼,一只手摸上腰间的刀,无声的向车后靠近,像一只准备捕猎的凶猛的兽。 马打着响鼻,呼出白气,车厢微微摇晃。 车后空无一人。 老兵收刀入鞘,可他没有注意到,那车厢下端,有一道深深的划痕。 4. 搜查(二) “周将军,什么风儿把您给吹来了,”阿争笑着迎上去,“前些日子给您送去的新配的金疮药,可有效果?” 周伍表情微微一松,点点头,“最近有没有见什么生面孔?” “将军可是要寻人,”阿争问道:“可有画像?” “最近有没有外来的,像你这般大的姑娘,受了重伤过来诊的。” “没有。”阿争摇摇头。 “想都不想就没有!”周伍旁边一个方脸小子怒目圆瞪,他极想通过这次追逃立功,看医馆管事儿的就一个姑娘,诊室里两个老人,厉声呵斥道:“见没见过逃犯!不说就掉脑袋!” 阿争没搭他的话,她看向周伍,“将军您知道的,我们就是个小铺子,平日仰仗您,来几个左邻右舍,治点跌打损伤的小毛病,有情况肯定报告,不敢隐瞒,我这您还不放心吗?” 周伍没说话,他知道阿争和老太太两人相依为命,日子过得紧紧巴巴,这小孩懂事儿,平日里好的药酒没少给他送,看她被问两句就哆哆嗦嗦的模样,料她也不敢骗他。 “行了行了,别横眉竖眼的,好好问,”周伍大手一挥,“我去旁边瞅瞅,你们给我好好搜!” “是!” 周伍离开后,留下的五个小兵里,领头的就是那个方脸,名叫周亥,和周伍算是沾点亲戚关系。 “给我仔细搜!” 他腰杆一挺,脸涨得通红,带着几个人在前厅一顿翻箱倒柜,砸碎了好几个罐子,掀翻了抽屉,地上都是零落的药材。 诊室里,阿婆一边安抚患者,一边摇头叹气,这前厅除了单独隔开的诊室,巴掌大的地方,一览无余,抽屉里还能藏人吗? 阿争没说话,她在门前望着这场无法制止的泄愤,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前厅自然是搜寻无果,看见紧闭的通门,一行人向后院走去。 “军爷,”阿争挡在那道门前,“不是我为难您,实在不巧,有位大人在里边歇着,这后院怕是不方便。” 这方脸小子一愣,脸色变得极难看,本来就黑,现在更是红的发紫,紫的更黑了。他没想到这样一个丫头,竟有胆子在这么多人面前挡他的路,对他说不。以为认识千夫长就狂妄自大的丫头刚刚就已经惹火他了,竟还不知好歹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火上浇油,明明还是一副怯懦懦的样子,言行上却分毫不让,真是让他厌恶极了。 这么间小医馆,是开是关是死是活不过是他叔叔动动手指的事,这贱民还敢拦他? 再说有什么大人物会在这破地方歇着,一想到这丫头还拿大人物压他,更让他怒火中烧。 “滚!”他抽出刀狞笑道,“军令如山,包庇犯人,老子现在就能砍了你!” “我一个弱女子,怎敢违背您,”阿争从容不迫的解释道,“我拦着是怕您吃了眼前亏。” 一旁有个圆圆脸悄悄拉住周亥,“头儿,我来问问她。” 他细心,刚在街上时,他的确看见附近巷子口停着辆轿子,问阿争:“姑娘,你说的是哪位大人?” “景承侯,怀远知怀大人。” 这名头他们自然知道,大都督怀录的庶子怀渊,字远知,说是景承侯,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闲散公子,被抛下的病秧子。周亥打心底里瞧不起那位没能力的病秧子大人。 但周亥反而轻松了,他倒是错看了这丫头,以为她能夸下海口想出什么大人物来吓他,整半天憋出来个景承侯。 “老子奉命搜查,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让路!” “军爷可别怪我没提醒您,这一冲进去,冲撞了怀大人,他要是有个好歹,谁都担待不起。” 阿争心中有数,他不是出生牛犊不怕虎的孤勇之人,只是狐假虎威借势谋利之辈。周亥错把她对周伍的权宜,当成理所应当也应向他低头的畏惧,才越俎代庖。 周亥看威逼没用,阿争还是不让,挥刀作势要砍,阿争没闪躲,背挺的溜直,像一柄长枪。 后院门开了,一个身着深袍的长者迈步出来,周身散发着威严的气场。 “徐管家。”那个圆圆脸躬身行礼,他曾和徐福有一面之缘,认得这位就是怀公子在身边侍奉的老管家。徐福在这里,就说明怀远知的确在这里。 “阿争姑娘,何事喧闹?” “几位军爷奉命搜查逃犯,前厅搜过了,现在要到后院去。” 徐福拱拱手,“小兄弟们辛苦了,配合搜查应该的,”徐福露出不温不火的礼貌微笑,话锋一转,“只是不巧,我们公子才服药歇下了,几位若是不急,改日再来?” 圆圆脸给周亥递了个眼神,但周亥没理会,他一听改日,又尴尬又怒火中烧,一个丫头拦他,一个老头子也要拦他,可他又不敢发作,更觉都是阿争在作祟。 “我…我们也是奉命搜查,一家都不能漏……” “说的是,公务要紧,耽误不得。”徐福的语气依旧温和,好像怎么都不会生气。 “只是这后院只有我家大人在此休息,几位要找的逃犯,总不能和我家公子同在一间屋子吧?” 周亥干张着嘴,想要反驳,却说不出什么来,“万一……” 他这话一出,圆圆脸和其他几个小兵互相看了看,眼里充满了迷惑和惶恐。 “您尽管进去搜,”徐福从门口让开,“只是进去前想清楚了,若惊扰了大人有个三长两短,这责任……”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是你担,还是周将军来担?” “伍长,”圆圆脸忙扯扯周亥,“后院叫老大来,咱们做不了主。” 周亥无话可说,尴尬赔了个笑,匆匆带着人离开了医馆。 暮色西垂,搜查还在继续。 “公子方才动了气,服药才好了些,只怕路上颠簸加重伤势,烦请姑娘随行,能及时照应,到府上叮嘱新药,要如何煎熬。” 轿子已经抬到医馆门口,阿婆叮嘱了几句,怀远知在阿争的搀扶下,一起进了轿子。 “起轿。” 一个年轻兵丁冲过来,他提着手刀,眼睛死死盯着那顶轿子,正是午间砸医馆的那个行伍周亥。 轿夫已将轿子抬起,周亥大吼一声,“等等!”这人嗓门极大,“这轿子还没搜!” 轿夫们面面相觑,这情况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老管家徐福也没发话,到底走还是不走?不久周伍的身影在街口出现了,他快步过来,面色铁青。 周亥可算把长官等来了,他梗着脖子,一副邀功请赏的样子,“我看见了,还有一个女的上了轿子。” 徐福说:“是阿争姑娘。” “让她出来不就知道了。” 周伍快步上前,一个响亮的巴掌落在二愣子脸上。 他已经知道了周亥在医馆惊扰了怀远知的事,上头催得紧,搜查没有进展,手下又倒霉惹了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没想到在这个糟心的节骨眼,周亥这小子还能给他上眼药。 周伍向轿子里的人问好:“怀大人。” “徐管家。” 徐福向他回礼,“周将军,好久不见。” “这新来的小子,不懂规矩,”周伍一脸谄媚,“要是惊扰了大人,您大人大量,别跟个二愣子一般见识,回头我军法处置给您赔罪!” 徐福道:“时候不早了,公子身体不适,今个不便多言了,托您给张将军带个好。” “您请,您请。” “叔!”周亥梗着脖子,“那后院没搜,是给他面子!可这轿子要出去,万一里头藏了人呢,这功不就是别人的了?” < p>“胡言乱语!”周伍一声暴喝,四下兵士和路人都齐齐看他,“军中无叔侄,你再敢跟我攀上半个字,老子革你军籍!” 行军多年,周伍见过轴的,还没见过这么轴的,围观这么多人,让怀远知下不来台,更是把他架在火上烤。想到周亥惹了不该惹的人,他本就浑身燥热,那声“叔”更是扔到他身上的一把火,生怕他还不够煎熬。他感觉自己听见了哗哗的水流声,不是来浇熄这火的,是来浇熄他命的,那是军费流走的声音。 怀远知掀开帘子一角,看着周亥,他裹着那件厚重的狐裘,脸色在暮色里白得像纸。 “你要搜我的轿子?”他问。声音轻柔的像羽毛在心头拂过。 周亥刚被骂完,心中沮丧不已,虽然被怀远知看得直发毛,但立功心切,怀远知态度温文,不由得多了些鼓励,往前跨了一步:“职责所在!” 怀远知点了点头,他眼神轻飘飘点过周伍,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好。” 听这话,周亥胜券在握,他看的明明白白,他确定这个医馆有猫腻,这顶轿子有问题,他一个健步冲过去,抬手就要掀轿帘。 “腌臜东西脏了贵人的眼,”周伍一把揪住二愣子衣领,一脚把他踹翻在地,“猪狗一般的蠢货,你老子没教你看个眉眼高低,大人的轿子里能有逃犯吗?看老子今天不把你这贱皮子扒下来,还不快滚,给大人让路!” 徐福淡淡道,“军务要紧,也请长官好好管教自家亲属。” 周伍立刻赔笑,给轿夫让路:“是是是!周某定到府上赔罪!快起轿!” 轿子抬远了。 周伍抹了把额头的冷汗,一脚狠狠踢在周亥腿上:“蠢货!找死别带上老子!老子不想给你陪葬!” “老子差点栽你这个王八羔子手里!”他越想越气,又抽了他一个嘴巴,“真是生了狗胆子,你知不知道怀大人是谁?你敢掀他的帘子?” “不就是个病秧子……” “放屁!” 周亥还要犟嘴:“我这还不是为咱们营里立功……” “立功?”周伍指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你不是想立功,你是想死。” “老子走到今天全靠真刀真枪搏命,小兔崽子你眼睛被屎糊了,这点小心思,还想邀功!” “他让查了…...”周亥嘟囔着,因为这事儿被揍一顿,他不服。 “动动你的猪脑子,天高皇帝远,为什么整个临秀没有人敢动这个不受待见的病秧子一根手指头?”周伍头发都要竖起来了,他狠狠戳着周亥的脑袋,关于怀远知,很多事他也只是听到过风声,更别说周亥这个底层小伍长狗眼不识泰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让你搜,那是他的气度,你还蹬鼻子上脸,给脸不要脸。” “要真搜出来什么是你这个王八羔子倒霉,搜不出来是他清白,无论搜没搜出来,你冲撞贵族车架,就是僭越!他想弄你像捏死蚂蚁这么简单,今个是他仁厚,换了别人,老子得跟你一起死!” 二愣子才意识到他惹了多么大的事,脸色煞白,瘫坐在一边。 “那……那就这么算了?” “放聪明点,什么时候该装瞎,什么时候该装傻,怀府那边给我暗中盯着。” 周亥眼睛突然亮了,脸也疼,腿也疼,周伍下手是真狠,他一说话脸疼得直抽抽,笑道:“叔,还得是你……” “滚!还不长记性!” 轿中,“阿争”深色衣衫的后背早就被浸透,绽开朵朵梅花,她毫不在意身体上的疼痛,饶有兴味的看着坐在一旁沉默的怀远知。 “阁下是北敕孛怀都督府上的四公子?久仰。” 而另一边,阿争翻墙跑了。 她得走另一条路赶去怀府,和怀远知汇合。 5. 暗潮 那日的骚乱过后,边军又扩大范围搜了几天,似乎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挖出来。 医馆又来翻了一遍,一无所获,只是这次比较小心,没造成什么损失。 怀府表面上还是一片宁静,周伍以保卫安全为由,增派了巡逻,阿争进出怀府,明里暗里,总觉身上多了几道视线。 “多谢怀公子仗义相助,某乃晋安柳氏,单名一个瓈字,家里遭奸人陷害,又被恶霸夺了家产,被卖为奴,侥幸逃出,在此流落,得阿争姑娘和阿婆所救,得以保全性命。” “公子恩义,瓈必铭记于心。” 怀远知微微颔首,阿争和百灵都在,都是女子好说话,他不便言语,于是叮嘱百灵几句,只道了声姑娘好生休息就离开了。 暖阁,金兽衔着瑞脑,吐出袅袅的烟。怀远知靠在披着貂皮的紫檀椅背上,案前摊着一本书,灯火把晦暗摇曳的影描在云母屏风上,他的目光在字里行间,心思却不知云游到何处。 “公子,”徐福低声唤,见怀远知没反应,“公子,该休息了。” 怀远知回过神来点点头,但他没起身,思忖片刻问道:“这晋安柳氏几代前便南渡至裕江一带,可还留有北地遗风?” 这柳瓈并非寻常人家的女子,晋安柳氏乃是梁国北地名门望族,却于几十年前舍弃田产,衣冠南渡,于南方重建家业。 徐福瞬间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公子,非也。” 那时梁国疆域辽阔,百姓安宁和乐,而北方诸多小国如一盘散沙,战乱不断,为争夺资源,常骚扰梁国边境。后来北方一支豪强崛起,建立了北敕孛国,首领连云成率军南下,一路吞并小国,势力极速扩张,地界与西北余陵,南部梁国接壤,形成鼎立局面。 可平衡并未持续太久,连云成一路吞并,贪欲更胜,便把矛头直向余陵。余陵国土小,虽全国齐心奋起抵抗却不敌浩荡铁骑,便向大梁寻求帮助,可那梁国国君哪懂唇亡齿寒的道理,整日声色犬马,贪图享乐,无暇理会外界的战事。可惜余陵最终战败亡国,却也让北敕孛遭遇重创。临秀本是余陵西南部一座山美水美的小城,此后便成为了北敕孛的领土。 吞并余陵后,北敕孛更是胃口大开,继而盯上了梁国,不料连云成突然病逝,战事未起。那天真的梁国皇帝以为威胁解除,便完全放松了警惕。连云纵跋即位后,即刻向梁国起兵,梁国屡战屡败,连云铁骑直逼大都。 “当年北方连年战乱,人口大量南迁,晋安柳氏大宗南渡暂避,只留旁支守宗祠田地,却不想北方失守,落得个割地求和的结果。” 晋安、扶梁、余兴原是梁国北方三城,国君懦弱无能,主和派把持朝堂,对战事心生畏惧,梁国便用割地赔款的方式求一时安宁,连割北方三城。北敕孛版图进一步扩大,西边的临秀、浊城,东边的扶梁、晋安等地,都因战事从繁荣富庶的城市成了如今鱼龙混杂的边境灰色三不管地带。 “柳氏北支负隅顽抗,势单力薄,却未能等到王师北上。大宗南渡后,便将战败的北支削了籍,除了这个污名。” 徐福叹了口气,眼底情绪如深山迷雾,“而今百年过去,暖风醉人,乡音已改,哪里还有北地遗风呢?” 这柳瓈虽自称是晋安柳氏,流落余陵已久,可口音、习惯、礼节依旧是梁国北地方式,怀远知合上书,心里有了思量。也奇怪,他与南梁晋安柳氏并不熟识,但对柳瓈这名字倒是耳熟,却实在想不起来在哪听过了。 柳瓈在怀府休养没多少时日,药力作用加上府中体贴入微的照顾,恢复能力惊人,她逃跑时全靠求生意志在硬撑,待这一口气松下了,只觉浑身散架一般,贯穿撕心裂肺的疼痛在五脏六腑间蔓延,百灵扶着,能慢慢下地走动了。 沈争端着药轻轻推开房门,柳瓈盖着毯子,闭着眼斜靠在椅子上,日光斜斜照在那张素净的脸上,映出一道明暗交界。 “阿瓈,药煎好了。” 托盘与木桌发出一声轻响,听到声音,柳瓈睁开眼。 “百灵说你夜里睡不安稳,阿婆又增了一味安神的药,我给你加了一勺蜜,应该不会特别苦。” “谢谢。” “争姐,你和阿婆如此用心待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这说的什么话,同是天涯沦落人,谁没遇见过难事儿,不过是你拉一把,我拉一把。” 柳瓈摩挲着袖口,“我听怀公子说,外面一直在抓人,那些人又去医馆了。” “无事,”阿争笑道:“你只管好好养着,外面的事儿不用操心。” “这几日躺着,耳边一直听见马蹄嗒嗒的响,梦见那群讨债的闯进府里,还有爹娘……” “阿瓈,你且安心,”她轻轻覆上柳瓈微凉的手背,握住她的手,“凡事定有解决的法子。” 一碗药喝尽,柳瓈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倚在软垫上,她还想再和阿争聊聊,一阵困意袭来,眼皮不由得变得沉重许多。每次喝完药她都会感到困倦,阿争把毯子给她掖好,收了托盘。 “好好休息,明日我再来。” 待阿争关上门,脚步声越来越小,直至出了偏院,柳瓈睁开眼,望向门口。她的手指又攥紧了袖口,袖口内侧暗纹处,有一块格外厚实,若是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有个暗层。 被阿争背回医馆那夜,柳瓈时醒时昏,时而感觉周身被烈火烧灼,时而又感觉置身冰河,后来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只能模糊抓住耳边的声音。 她听到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听见匆忙的脚步声,后来她连声音也抓不住了,耳边只是嗡嗡的她听不清也听不懂的话。她用最后一点力气将眼皮掀起一道缝,她看见一张年轻女子的脸,半隐半明在灯火里。 她做了一个漫长的梦,她看着一个女孩从襁褓中到咿呀学语,看见她在暴雨中狂奔,又在一个春夜,在船头望断水底残月。梦里谁人叹气,谁人呜咽,又是谁人感念世间苦,念诵着淳古的经文。 醒后,柳瓈挣扎着坐起来,四下无人,她在四周翻找,一无所获。她忍着撕裂的剧痛俯身趴在床沿,方看见塌下有个小筐子,里面放着她的衣物。由于衣服和血肉粘连,在处理伤口时把衣服剪成许多小片,她在这堆碎片里,翻找着,终于她摸到了什么,紧张的神情稍稍放松下来。 门口响起脚步声,她沿着剪痕把布料撕成小块,来不及细看,赶紧藏在怀里。后医馆历经搜查风波,辗转在怀府,待重新处理好崩裂的伤口,换好衣服屏退众人,已是夜深人静时。 从花瓶下拿出那个她悄悄藏匿的布片,这是她缝在胸口处的隐秘夹层。夹层边上有一角被剪开了,她对着烛光翻来覆去仔细看,针脚细密,似乎没什么异样。突然柳瓈的眼眯起来,有个针角变了,她确认再三,的确是变了。 有人拆过了。 那人还照着原样,按照针孔位置,小心仔细的一针一针缝了回去,堪称完美的复原了,可这骗不过她的眼睛。 她小心挑开针脚,里面包着一张折叠的字条。 那是一份沾着血污的名单。 门外西风穿堂,如刀剑铮铮作响,室内温暖舒适,遮风避雨,得以安宁。柳瓈身在怀府,却有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这熊熊炉火,怎知不是烧身之火? 秋高气爽,天朗气清,阿争在回医馆的路上左顾右盼,走走停停,从大路穿小路,又从小路钻巷子,老鼠一般穿梭其中。 她快,后面的脚步也快,她慢,后面的脚步也慢。 身后那道视线从她出了怀府的门,就一直粘在她背上,俩人距离不紧不远,却粘的结实,几天了一直如此。 起初阿争并不能确定是跟踪,这段时间边军的大搜查让她神经紧绷,草木皆兵。待她观察足以确定后,结合门前突然增派的巡逻,她猜测是周伍的手下,但她没有告诉怀远知,还没有充分证据前,她贸然行动怕是会拱火,而且与军方势力发生正面冲突,会给她带来更大的危险,把怀远知拉进这场麻烦的漩涡之中。 可后来她发现,这人身法并非军中人士,倒是江湖野路子。 转角处,她一个健步,纵身一跃翻过矮墙,从破败的小院穿进另一户,再从后院墙头翻出到另一条巷子。 巷子是她的主场,甩掉跟踪者后,阿争没有回医馆,而是奔向城北。几个兵痞子在街边晃悠,其中一个朝她这个方向望了一眼,阿争低下头,拉了拉兜帽,混入人群中不见了。 听雨茶楼。 阿争绕过喧闹的前厅,跟小二打了个招呼,上了顶楼,楼上几个房间,阿争在一间门口停下了,敲敲门,听见里面有应声,推门进去。 屋里,一个穿棉袍的 老头正坐在窗边,大案上摆着账本,一旁堆着几本翻烂了的史书。 “忙着呢,许大爷。” 老头见是阿争,把账本放下了,“这不是小友阿争嘛,终于想起我了。” 老头儿姓许名大元,祖上就是读书人,自余陵成了北敕孛国土的一部分,家中遭劫,他虽有学识却不愿为北敕孛的人臣,在这茶楼里管了大半辈子的账。 阿婆说徐大爷年轻时也是个帅气小伙儿,他们是好友,大爷是她的暗中倾慕者,阿争完全相信,现在阿婆也是精神的小老太太,年轻时美貌可见一般。可惜当时连年战乱,天意弄人,阴差阳错,阿婆远嫁他乡,再回到故乡,孑然一身,风雨漂泊,已是中年。 阿争嘿嘿一笑,“哪有忘了老友的道理,最近医馆忙的很,看我带什么来了。” 她从怀里掏出热乎乎的炒栗子,香喷喷,配上一碗热茶,简直是仙品。 “大爷,你这听雨楼可是情报站,三教九流没有你不认识的,能不能推荐个靠谱的耳目,我想打听个人。” 许大爷挑挑眉毛,“什么人?” “我最近认识一个姑娘,过去孤苦无依在外漂泊,幸得贵人伸出援手日子才好过了些,她想找她的恩人,但只知道一个名字,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还在不在了。” “这可难找,”许大元喝一口茶,这世道,人如浮尘,随风飘散,“不说同名的,改名的,就是那堆在路边无人认领的,被抓了去打仗的……只拿一个名字,大海捞针呐。” “是啊,所以来求助您了。” “告诉那姑娘别找了,”许大元正色道,“沈丫头,你们不知道这其中水有多深。” “人总得活,总得想办法吃饭,那些人看你一个小姑娘,知道你想找人,随便编一段故事吊着你,今天说北边有线索,明天说南边有线索,耗了时间,银子也掏空了,最后还不一定有结果。” “骗你银子的都是善人,怕的是有人知道你在找谁就偏偏不告诉你,反过来拿这个做饵,引你上钩,把你也当成消息卖了。” “那怎么办,您智慧多,帮她想想办法,不能因为有困难就放弃了,这是再生之德,必须得找到这恩人啊。” 许大元沉思良久,“哎。与其把银子扔进无底洞,不如去求另一个人。” “是谁?”阿争急了,“您告诉我吧。” 许大元摇摇头,他想到了一些事,他知道阿争是个热心肠,但不想说出这个名字把阿争卷进去,可禁不住软磨硬泡,胡搅蛮缠,只好答道,“神算子。” 阿争眼中闪过一丝失望,“算命的?” “这神算子可不是你想的江湖骗子,他的本事神的很,天下之事,祸福死生,没有他算不出的东西,那姑娘若去找他,这人定能寻到。” “真能算?” 许大元一笑,“世事如棋,无论帝王将相还是山野匹夫,不过都是棋盘上的棋子,一颗棋子的死生,尽在眼中,有何算不出?” “这么神,”阿争大喜,“要去哪儿找这位高人?” “在寻常地方可找不着他,他在多少年前就销声匿迹了。” “还能跑天上去了?”阿争对老头的故弄玄虚有些无语。 老头儿环顾左右,凑近了,遮掩口型轻声道:“九幽鬼市。” “这是什么鬼地方?” “孤陋寡闻了吧,”许大元低声道,“这鬼市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子时开张,日出而散,走阴阳路,卖生死货,故称鬼市。” “老头儿,你唬我吧,”阿争深表怀疑,“怎么瘆得慌的,是正经地方吗?” “骗你干啥?” “那要怎么去这地方?”阿争又喜又惊,喜得是终于得到了找人的法子,惊得是这高人所在之处着实诡异,她平时好溜达,喜欢走街串巷,却不知临秀还有这种地方。 “要能轻易找见叫什么鬼市?得人带,我可以帮你探探。” “老友,您太了不起了,”阿争抱拳,笑道,“我替妹子谢谢你!” “不用谢我,我本不该指这条路。让你阿婆知道,我告诉你这个地方,怕是扒我一层皮还不够咧。” 想到这么快就有线索了,阿争心中不由欢喜,似乎一切近在眼前。 秋风起,于黄叶之末,静水微澜。 7. 追踪 自从鹤归崖回来后,许大元就开始追问阿争她那小姐妹会见大师后结果如何,阿争开始含含糊糊,后来打听清楚了,说相隔太久,的确寻不到了。虽是在意料之中,但他心中还是闪过一丝怅然,两人都默契的再不提此事了。 这几日更冷了,柳瓈在房里待久了,去院子里透透气,久卧体弱,又略染风寒,喝了药后在屋里小憩。福叔出门还没回来,怀远知便在书房研读文章,他在大案摊开宣纸,抚平边缘褶皱,百灵在一边为他磨墨。 怀远知低声自言自语道:“有几日没见阿争了。” “啊?”百灵一边研墨一边回答道,“阿争姑娘天天来啊。” 怀远知一愣,心里先是愕然,接着落空和酸涩便泛滥开来,他日思夜想的身影明明日日与他近在咫尺,他却全然不知。 研墨的声音变得格外刺耳,百灵觉得屋里气氛似乎变得有些诡异的可怕,她抬起头,看着怀远知那双静静的盯着自己的眼睛,才猛然反应过来,刚刚这嘴都胡乱咧咧出去了些什么。 “公子,阿争姑娘不是冷落你啊……是柳姑娘又病了……” 气氛越发沉闷了,百灵欲哭无泪,她不是那个意思,解释的不如不解释,越描越黑了。 怀远知叹了口气,“也罢,对旁人上心,倒偏偏绕开我。” 书房门轻轻叩响,正说着,门被推开了,带进来一股清气,稀释了室内的沉闷,是阿争提着篮子进来了。百灵一见阿争,不亚于天兵天将,仙女下凡,真是天降救星,可把她从水火中解救出来,让她能顺顺当当喘口气,心里比在地上捡了钱还高兴,忙不迭过来提篮子。 怀远知还在案后捋宣纸,“手怎么了?” 阿争自进来,右手就在身后背着,百灵过去一看,“哎呀,阿争姑娘,你受伤了!” 怀远知大步过来,拉过她的手,百灵在一旁好像看了一场变脸,她们怀公子白皙的似玉一般的面容,脸色却阴沉到发黑。 “没事儿,不小心碰的。”阿争要抽回手,怀远知反倒加了力气,牢牢扣住她的手不放开。 那伤口正在掌心下方,狭长但所幸伤的不深,切口整齐,像朱笔在手心批了一道,将旧掌纹拦腰截断。 百灵见状赶忙出去打水,先清理伤口要紧,可怀远知还不松手。 “怎么伤的?” 阿争知道,她不说个答案怀远知不会放开她,“不小心摔倒了,真不碍事儿。” 怀远知定定的看着她,她的目光从容而淡然,可他没有放开她。 阿争上午要去三户人家义诊,看看病人的恢复情况如何,她把每家对应的药包码在篮子里,除了药包,她还带了怀远知爱吃的蜜枣。 刚出了医馆,她就觉得身后黏着一双眼睛,好嘛,之前是在怀府门口蹲她,现在直接到医馆守着了。阿争挨家挨户走着,她明显感觉到,今天这个跟踪她的和之前的不一样,笨笨的,阿争走快些,那人竟跟丢了,这倒是有趣,她假装在摊子前问价,停下来等他。 离开蔡婆婆家后,义诊结束,那人还在跟着,阿争在曲折交错的巷子里不费吹灰之力把跟踪者甩开了,她站在小楼房顶,居高临下目睹了那人发现目标丢失又寻觅不到,在岔路东看看,西看看,懊恼离去的全过程。 阿争紧随其后,悄悄跟上,若即若离与那人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她今天倒是要看看,跟她的人要回哪里去,是谁派来的,跟着她又意欲何为。 二人一前一后快出市集时,路边一个人突然跳出来拦住了她,是猴腮,他脸上的伤已经好了。 猴腮是山上臭名远扬的土匪,和熊背并称胖瘦兄弟,打配合一个动脑一个动手。阿争对这种人一向避而远之,看着一副瘦瘦弱弱的窝囊样,老实巴交的三竿子打不出个屁,却还能位列干将,这种茬子可比虎背熊腰的大块头可怕多了,那小眼一眯,心眼子一歪,刀子捅起来可酣畅淋漓。 说起阿争和猴腮结下梁子,的确是她莽撞,但归根结底是猴腮那东西不是人,这厮从小娃儿手里抢饼子,让阿争撞个正着。 那娃叫福根,他是方才刚义诊完的蔡婆婆的孙儿,也是阿争的小友,福根说话不利索,是个沉默寡言的孩子。他娘在生四娃时难产,血止不住,没熬过来,他爹山上砍柴遇见劫匪,身上除了一把烂斧子什么都掏不出来,被活活打死了。家里现在就剩三个孩子,还有个常年患病的老人。 福根是老大,要撑起这个家,邻居张寡妇好心,福根出去干活的时候,经常搭把手照顾老人孩子们,可没成想,一场疫病,也没了。张寡妇家还有俩个娃,福根心疼孩子,给抱回来了,不管多苦多累的活儿,只要肯用他,他什么都愿意做,也什么都能做。有饭店老板人好,可怜他,有剩菜还给他留一些。 阿争时不时去给蔡婆婆义诊,给老人针灸,按摩。福根要强,心里觉得亏欠太多,坚决不让阿争再带吃的,虽然阿争还是会悄悄留下,但她知道福根没吃,他都分给了弟弟妹妹。 那天,离老远她就看见猴腮跟福根在拉扯,她跑过来,看的真真的,猴腮要把福根手上的饼子抢走。 “狗东西,娃儿的吃食都抢!”阿争一声厉喝,登时脚下生风,拳头蓄力,直捣猴腮面门,一下子就给他怼了个乌眼青。 猴腮和福根说话,没注意周围,突然半路杀出来个程咬金,没有任何准备,佝偻的小身板在阿争面前像个鸡崽子,被一拳掀翻在地。 他蜷缩着捂着眼睛,“死娘们儿你找死吧!” “愣着干啥,”阿争冲福根喊到,“快回家!”。 “阿…他…他…他…阿……”福根看上去吓坏了,他哆嗦着嘴唇,在阿争又一声“回家”中,抱着饼跑开了。 阿争薅着猴腮脖领子给他拎起来,“怪不得呢,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饿死的堆成山,你们这些狗杂种倒活得好好的。” 那猴腮开始骂骂咧咧,满嘴喷粪,阿争抬手抡圆了就是一巴掌,“抢百姓的还不够,还要抢孩子的。” 这一掌给猴腮扇懵了,不挣扎了也不骂了,他躺地上突然咧嘴笑了,笑得比哭还磕碜,“就你他妈的是好人。” 阿争又飞起一掌,又快又狠,“再欺负娃子,给你牙都掰下来。” “饿吗?” “饿就从你烂心烂肺烂腚眼子里掏两根蛆放嘴里嚼嚼。” 一阵风从身后袭来,阿争一个闪身躲开了,定睛一看是个黑胖大汉,她当然知道,这就是熊背。 这家伙是真壮实,阿争一拳打在他胳膊上像怼在柱子上,硬刚没有优势,便兜圈子闪躲耗他力气,熊背抓不着她,像个大木桶在滴溜溜的转。突然他耍奸扬起一把尘,呛的阿争直咳嗽。 “莫得!”猴腮吐了口带血的唾沫,爬起来,“莫得!熊背,压着腕子!” 或许是用劲太猛,震的阿争迷迷糊糊的,天上开始下雨,在熊背扶着猴腮离开之后,阿争就去郭老太家帮忙看房顶,刚爬上梯子,就摔了下来,在床上躺了好几天。 在阿争心里,猴腮就是晦气的代表,碰见猴腮准没好事。 “好狗不挡道。” “别往前走了。”猴腮说。 阿争要走,猴腮就拦,前面的人还没走远,阿争急了,“要来寻仇,另寻吉日,今天没时间跟你耗。” “我不是寻仇来的,咱俩没仇。” “那你让开。” “是为你好,别往前走了。” 前面那身影越来越小,阿争不理他,猴腮又拦,她知道今天怕是甩不开这狗皮膏药了,“要不撒泡尿照照呢,顶着这副嘴脸说为你好,不臊得慌吗?” 猴腮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难堪,他抬手抹了一把脸,露出一个苦笑。他看看阿争似乎想要说什么,最终只轻飘飘留下了一句让阿争摸不着头脑的话,转身走了。 “长得可真高啊……” 阿争跟踪的那人早就没影了,果然遇见猴腮没好事, 还耽误她大事儿。但她心里又怪怪的,说猴腮找事,他也的确找事了,招惹她一通,可又没实质发生什么。 他如此恰好在这个节骨眼出现,难道是发现了她在跟踪的事?但拦住她又是意欲何为,难道那人也是山匪,猴腮在帮他解围?可又没道理,山匪何必大费周章跟踪她,若是报仇,光叫那个熊背就够她对付的。 可若不是山匪,这事跟猴腮又有什么关系?阿争平时一向小心谨慎,与人交好,跟猴腮大打出手实属意外,被气的昏了头。虽然事后她也反思太莽撞太危险,但如果再来一次,她的拳头还是会毫不犹豫挥上去。 难道是暗中结了梁子,她不晓得。最近怪事颇多,她都不知道该从何捋起,正当她在心里盘算时,耳边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讥讽。 “哟,这不是看门的阿争姑娘吗?” 阿争抬头一看,是那日搜医馆时被她拦在门口的周亥,正带一支小队在街上巡视。 真是各路英雄齐上阵,她今天出门真应该看看黄历,是什么好日子。 百灵利落的打来温水,取出药箱,阿争伸手要接过棉巾,虽然伤的是右手,但这点小伤,她自己处理得来。 “我来。” 怀远知轻轻扣住她那只逞强的手,没有多余的言语,把棉巾浸入温水,一点点擦去凝固的血迹和尘土,避开还在流血的地方。 面对怀远知的追问,阿争没提猴腮,也没提周亥,有些不知从何说起,“最近不知怎么的,总感觉那背后凉飕飕的,回头一看,又什么都没有,心里瘆得慌的。” 阿争自嘲的笑笑,“最近睡不好,做梦一做就是一宿,怕是被魇住犯了癔症了。” “今儿个我过来,想着那梦,心里发毛就跑急了…看把给你带的蜜枣都摔脏了……” “姑娘是做什么梦了?”百灵问道。 阿争看着怀远知,像在观赏一幅画似的。他垂着眼,长睫似墨鸦羽翼,是何丹青妙手才能勾出这墨骨鹤姿,似幻似真。阿争不知究竟是自己在看画中人,还是自己也在画中了。 “具体我记不清了,”她道:“梦里好像下了好大一场雨,有个人拿着刀一直在追我,嚷嚷着偿命,偿什么陆家的还是谁家的债……” “吓得我往山上跑,可再怎么用力跑还是被抓住了,那时才看清楚,那人根本没有脸……转眼山也塌了,那不是山,是一堆堆尸骨叠起来的……” “啊,这么吓人。”百灵最怕这些妖魔鬼怪的故事,听着瑟瑟发抖。 怀远知眼皮微微抬了一下,手上动作没停,把手擦净后,他开始上药,用指腹蘸取少量药膏,薄涂在伤口上,再取出柔软的纱布,一圈圈缠好。 “梦是虚的。” 他轻声道:“醒了,就散了。” 怀远知身上熏香的味道萦绕在阿争鼻尖,让她心安,又让她忐忑。似香炉中升起的缕缕的烟,看得见却抓不住。 待阿争离开后,百灵去照顾柳瓈回了偏院。夜里,徐福风尘仆仆从外面回来,没见怀公子在卧房休息,心中一惊,赶紧来书房看看,果然见他一人坐在暗影里。 徐福赶紧把灯点上,“公子,怎么还没休息。” 怀远知抬眼,面色阴沉,眼底微红,大案上有个摊开的纸包,放着一颗颗裹着灰的蜜枣,他手里捏着那小药瓶,微微颤抖。 徐福看得出,这里发生了一场惊涛骇浪,这场惊涛看似已经平息,但他知道暗潮未消,平静下透着死寂的疯狂。 怀远知缓缓道:“阿争瞒我。” “公子,”徐福为他披上大衣,“瞒未必是骗,您知道的,不知有时反倒是保护,不是吗。” “我不信她口中那所谓的鬼神之事。” “可她说了,那便绝不是子虚乌有,空穴来风。” 那条切断掌纹的伤痕一直在怀远知眼前浮现,像是天裂开了一道口子,大河之水自天便倾泻而下。 只是,那是血河。 8. 周亥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在睡梦中是为数不多的能拥有幸福的时刻,眼睛一闭便可以逃离现实的惨状,即使这样,很多人连这样短暂的幸福都被剥夺了。一早起来,想到又是新的一天,便毫无精气神可言,不光人看起来灰头土脸,天也灰着脸,日头惨白兮兮更是悲凉极了,看着是要飘雪的预兆。 路上结着冰,一走一过直打出溜滑,狗冻得张不开嘴,街上也冷冷清清的,但有两个地方可热闹的很,一个是博坊,一个便是庙宇。 这又何尝不是某种意义上的殊途同归,虽然同样有关于命运,只不过前者是渴望得到命运的偏袒改写人生,后者是求命运垂怜高抬贵手罢了。 虽是白天,博坊内也是门窗紧闭,厅堂大梁上挂着一排排红灯笼,楼上设有包房雅间,楼下大堂红木八仙大案一一排开,何等气派。牌案最外围是休息区,狭窄又昏暗,有人在打盹,有人在发呆,大案上方蜡烛粗壮,烛火摇曳,柔和又明亮,使人目光不自觉被牌桌吸引,这里没有白天黑夜,时间在这里停止了。 每张牌桌前都挤满了人,他们的影子堆叠在一起,飘忽不定,似起舞的幽灵。阿争沿着一条条过道走过去,仔细看着周围的人,她是过来找人的。人一多各种气味混在一起就有些难以言喻了,还好她蒙了面纱,能起一点隔挡作用。 “大大大”“小小小”的吆喝声与银子铜板碰撞出天籁,有人狂笑,有人沉默,有人不动声色,有人捶胸顿足。他们的眼神或发亮,或呆滞,或猩红,但对于他们来说,这里都是希望之地,是梦想之地。 命运从来不会对他们温柔以待,可在这里,只要不下桌,人人都有机会改写自己的命运,实现他们的幻梦。 阿争捏着鼻子溜了一会儿,一无所获,正对着楼梯有张椅子腾出来了,这里是个好地方,不光是大厅,楼上出入的也都能收入眼中。她坐在那四处张望,等着等着,还真等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楼上下来。 那是怀府管家徐福。 福叔怎么会在这? 阿争包的再严实俩人也是老相识,徐福看见阿争也是一愣,他一个示意,阿争便跟上,一起出了博坊。 “福叔怎么在这?” “这正是我要问的,此地危险,姑娘独自前来,阿婆可知晓?” 来这种毒地,阿争当然不会和阿婆打报备了,本想瞒天过海,却在天边海边碰上熟人,属实尴尬。 “姑娘你别瞒我,”徐福单刀直入,“博坊那破落户徐老六是不是昨个劫了你东西?” 自阿争离开怀府后,虽已派人将阿争平安护送回到了医馆,怀远知心神依旧不宁,便嘱人去查近日诸事,阿争被博坊打手截住的事就先传到他耳朵里。 怀远知登时清楚了,为何阿争对他语焉不详,受了委屈却没和他提及一丝一毫,这事儿竟还牵扯到周亥那杂碎,涉及到边军,她便将这事隐去,自己扛下了。怀远知心中郁结,为何阿争不肯依靠他,可细细琢磨,又觉阿争在意他,护他,心里又微微窃喜,就这样郁结和欢喜交织在一起,拉扯着他,久久不能平静。 原来周亥这人生性好赌,欠了博坊几十两银子,利滚利,利滚利,像雪球似的越滚越大却不偿还,便故意躲起来,很久不来一趟了。若是一般人早就棍棒伺候,卖房卖地卖妻卖子,没啥可卖就以身抵债,可周亥不是一般人,苍蝇再小也是肉,他官再小也是个伍长,这世道,他们就是规矩,就是法度,任由为非作歹也无可奈何。 博坊本就是见不得光的地下营生,靠着维系关系,靠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能活。周亥小人得志,平日里仗着他亲戚周伍的威风作威作福,博坊以为他必有油水,便派人盯梢,这一跟便有发现。 周亥常出现在沈阿婆医馆门口,他有时进去,有时在门口探头探脑。这医馆里就一老太太和她孙女,想必那小姑娘就是周亥的相好的,俩人密会,于是就想从阿争身上榨出钱来。 徐老六是个破落户,贪生怕死但心狠手辣,欠了赌债还不上,就靠给博坊当打手催收抵债,便派徐老六带人跟着阿争。 阿争在路上碰见周亥时,知道躲不掉,本想打个招呼赶快离开,可周亥慢悠悠抽出长刀往阿争身前一横,把她拦住了。 “站住。” “篮子,打开。” 百姓怕他们,即使看着周亥一群对阿争一个女子群起而攻之心中怒火中烧,却也没有人敢站出来为阿争说一句公道话,索性眼不见心不烦,纷纷绕道而行。 一个跟班一把从阿争手中夺过篮子,篮子里只有要送给怀远知的蜜枣。 周亥接过篮子,撇了一眼,满脸轻蔑,便一脚把篮子踢飞。 “守门姑娘,我这可得说说你了。” “自己的东西,怎么都拿不稳呢。” 周亥五官小而紧密,这样一张扁平的丑脸上挤满了笑容,像被磨盘碾过又粘在一起似的,他晃悠着他的大头,趾高气昂的带着他的跟班扬长而去,比打胜仗的将军还要神气几分。 蜜枣四散,她挑的枣子又大又甜,光泽漂亮,还好枣子冻硬实了,在土里滚了一圈,没粘太多灰,阿争不舍得扔,擦擦还能吃,便一个个拣起来。 这徐老六一行人躲在一边偷看,他小弟说周亥和医馆孙女是相好的,可他一看,又不像。可周亥的确常在医馆门口鬼鬼祟祟,他们暂时又找不出别人,于是待周亥离开,徐老六他们便围上来。 徐老六道:“你就是周亥相好的,我们坊主有请,跟我们走一趟。” “你们找错人了。”阿争看徐老六有些眼熟,好像是赌坊的打手,便没继续理会便继续捡蜜枣。 “敬酒不吃吃罚酒!” 徐老六掏出匕首,使个眼神,手下小弟一个抢篮子,二个拽胳膊,几个人扑上去就要拽她走。阿争不明所以,缠斗间,感觉手心一疼,或许是匕首无意中把她手划了一道,她照徐老六胸口猛的一推,那泼皮无赖竟双眼一瞪,直愣愣倒下了。 “大哥!” “大哥,醒醒啊大哥!” 几个无赖懵了,纷纷围上去看徐老六的情况,等回过神来,只剩地上几个枣儿,阿争已经趁乱逃走了。 事已至此,阿争瞒无可瞒,与福叔二人一聊,事就对上了,她来博坊就是想探探徐老六的消息,那徐老六突然倒地,虽然是欺负人咎由自取,但阿争心里还是没个着落,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却意外碰见了福叔,知道了这些。 “徐老六怎么样了?”她推的那下力道是不轻,但也不至于直接晕厥,他们欺她掠她,若是不反抗被抓走,恐怕躺在那儿的就是她了,想想就一阵后怕。 “活着呢,”徐福安慰道,“公子都处理好了,姑娘不必担心。” 徐老六人的确没死,但跟死了也没太大区别,他倒地后被小弟七手八脚抬回去,找了个江湖郎中来看,也看不出什么毛病,说这个是中邪,他治不了,明明有气儿但人就是一动不动,像丢了魂儿似的,成了个活死人。 博坊看徐老六无用,周亥的债没讨回来反而自己还搭进去还不了债,就要借这个由头来闹医馆抵债,被怀远知不知用何办法堵回去了。 “阿争姑娘,老朽有一言。”徐福恳切的说。 “公子那人,平日里少言语,心里细的很,昨夜对着姑娘送来的蜜枣琢磨半夜,哪怕沾了灰,在公子眼里也是宝贝……” “姑娘要强,能处处隐忍,是不愿意牵连到公子,”徐福叹了口气,他理解阿争,知道她的苦遭的罪,“可往后若是有难处,别自己扛着。” “能为姑娘分担是公子所愿,他心里高兴,无需介怀。” 阿争点点头,“多谢福叔。” 据调查,那周亥这些年零零星星的还款都记录在案,虽然还的是九牛一毛,但所还的银两也不是 他一个小小伍长所能达到,钱从何来?他背地里定有见不得人的勾当。 福叔没有再接着往后说了,阿争还想再继续问问,突然,博坊内响起惨烈的尖叫。 坊里瞬时乱成一团,里面的人呼啦啦往外跑,在门口堆叠在一起,跑在前面的被扑倒了,后面的被前人倒下的身体绊住,根本来不及反应就重重摔下去,那屋里的还在死命往外挤,踩着前面人的身子,像地下的虫子拼命卯尽全身的劲儿从土里钻出来一般,想求一丝生机。 平日里博坊只开一个侧门出入,一旁锁上的大门根本来不及打开,一具具身体组成一堵在蠕动的,已经失去判断力和分辨能力的人墙,却没撼动那扇沉重的门分毫。 他们喊着“救命”“死人了”疯了似的往外挤,那门被堵的死死的,跑出来的却少之又少。徐福脸色一变,忙向前两步,可又突然站住脚,转头望向阿争。 “公子也在?” 阿争看着徐福,突然意识到什么,也面色一沉。来的路上,她记得街边有家木匠铺子,转头就奔过去,几个人在屋里干活,听见尖叫,也都好奇地探头向外看,一把短柄斧子在门边竖着。 “借用!”,阿争一把抄起斧子,也顾不得身后的叫喊声,便冲到博坊门前。 博坊门口像一锅煮开的粥,幸运逃出来的,有的衣服被扯坏了,像死狗一样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有的浑身无力被人扶着,或撑着墙呕吐,围观的不少,没有人敢上前,眼前一副地狱图景,那流着血,伸出扭曲手臂在嘶吼惨叫的,是一只只从地狱向外爬的出来的索命的恶鬼。 徐福连忙拦住阿争,“姑娘莫去!”,可阿争似野马一般,哪里拦得住。 “让开!”她朝门口大喝一声,乌云压得更低了,她抡起斧子带起一阵劲风,又快又狠砸向侧门的锁链上,远方响起滚滚惊雷。 “疯子吧……”一旁人议论纷纷,徐福看呆了,她如在风雪中傲立的松柏,眼神坚毅,徐福觉得甚至比她手中的斧子还有锋芒。 她像不觉疼痛似的继续挥舞斧子,一下……两下……三下…… “砰”的一声,那巨蟒一般的锁链终于发出哀鸣,耷拉下了脑袋,阿争抓起铁链猛的一拽,那扇门便被那堵肉墙冲开,泄洪一般哗啦啦向外跑。 “怀公子!” 阿争拎着斧头冲进大堂,原本热闹的博坊,现在空无一人。 骰子被扔的乱七八糟,满地都是,长凳都被踢翻了,灯火映着大案,泪还在流。大红灯笼依旧高高挂起,在那烛火和灯笼之间,有五个黑影晃晃悠悠挂在房梁上,像灯笼垂下的穗子。 那五个黑影,其实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应该叫肉干,他们的血肉已经被吸干了,薄皮包着骨头,像晾在架子的腊肉,像晒在院里的豆角,像在风中摇摆的豆皮。 吊着他们的,不是麻绳,是红绳,那根线自心口而出,圈圈缠绕,从胸膛,到肩颈,一直缠到头顶,打个结,被挂在房梁上,如一只只破不开茧的蛹,被蛛网缠住的虫。 “去去去!” “别看了!退后!” 在街上巡视的小队最先来了,几个小兵先把在门口因踩踏堆起的尸体抬走,再把悬挂的尸体卸下来,纵然是他们,看着这诡异的一幕心里也直突突。也有胆大的,好信的,趴着门抻脖子看,不久,医官也来了。 解开缠绕的绳子,明明全身干瘪,那眼睛却大大的瞪着,其中一具,虽然变形了,阿争也认得出,那颗黑紫色的大头就是周亥。 而在楼上,阴影中,一个影子将这场闹剧尽收眼底。 那人嘴角勾起一抹笑,拂袖而去,在这个充满污浊之气和铜臭的地方,飘过一缕香风。 周亥那干瘪的头歪向她,瞪着她,阿争回望徐福那略显蹒跚的独自离去的背影,耳边回荡“神灯又吃人了”的叫喊,只觉天旋地转,从内到外生起一阵恶寒。 9. 陆屠 “杨哥,”阿争掀开门帘进来,“忙呢。” 杨哥名叫杨巴,是个牙人,临秀巧嘴,凭借三寸不烂之舌,专做牵线搭桥,中间撮合的生意,经他手的交易买卖不计其数。这人跟谁都笑呵呵,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这幅笑模样也让他财源广进。 他不光牙尖嘴利,阿争有时觉得他简直是长了六只耳朵,老幼病残孕,东家长西家短的,他就没有不清楚的。 阿争进屋时,杨巴正在桌子上写簿子,经他手的生意都记在簿上,“不忙。” “老妹儿来了再忙我也得招呼,”杨巴把本子收到桌子下,“可是有一阵子没见着了,今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阿争和杨巴熟络起来,还是因为杨巴的老爹。一年冬天,阿争去各家送药天黑才归,在回医馆的路上,偶然碰见一摔倒老人,路上结了冰,再下点小雪一盖,老人本就步履蹒跚,更是一步一出溜。老人摔了腿站起不来,小路上又无人,叫喊也无济于事,几乎要冻僵时,是阿争把人背回医馆,保了杨巴爹一条命,自此杨巴逢人便说起阿婆和阿争救父的恩情,和阿争也兄妹相称起来。 “就数哥消息最灵通,最靠谱,除了你我是真想不着别人了,得来麻烦麻烦你。” “这说的叫啥话,你的事儿是啥麻烦,哥还能要你钱咋的?” 听闻此言,阿争笑笑,不置可否,“有个人想向你打听打听。” “有个小子,阿婆可怜他,给他先治病,再让他慢慢还钱,这人倒好,欠了不少诊金一声不吭逃走了,把阿婆气够呛。” 阿争把手心里的东西往案子上一扣,往杨巴那边推过去,杨巴听着声音盯着她的手看,打开,那是几枚大钱。 “姓陆,哥见多识广,帮忙看看。” “嗐,这是干啥,”杨巴倏地变了脸,佯装生气,把钱推回来,“拿我当外人是不。” “哥,受累了,”阿争推回去,杨巴看着那钱,还要再推回来。 “别,”阿争一把按住他的手,把钱塞进他手里,握住了,“麻烦哥帮我看看。” “你这丫头……”这次杨巴没再推辞,把几枚钱揣进兜,速速收好。 “叫啥名?啥模样,哪来的?” “哥,你这能翻出来多久的。” “凡是经我手的都能翻出来。” “哎呀,瞅我这破记性,”阿争一拍脑袋,“叫啥来着?” “等我想想啊,哥你先翻着,你翻翻我看看有没有眼熟的。” “行吧,”杨巴狐疑的看着阿争,拿起手边一本,往手指上吐了口吐沫,开始翻看,“姓陆的,这可多。” 阿争凑上去,目光死死盯着翻开的册子,越看眉头皱的越紧,什么陆大、陆二、陆三、陆小燕、陆光头、陆小草、陆狗蛋……光是这个叫陆大就得有十几个。 “哥,这咋都是陆大?” “陆家老大当然就是陆大。” 阿争竟无言反驳,因为杨巴说的真有道理,“那你能找见人吗?” “当然,”杨巴有个了不得的本事,经他手的每个人即使过了多年,也都记得清清楚楚,他对自己的记性无比自信,那可是赚钱的营生,“各个都认得。” 阿争明白过来,这本子只有他才看得懂,这么找下去,这烂本子再翻一百遍,恐怕永远也翻不出她要找的那个人。 她装作思索的模样,“哥你想想,有没有叫什么陆昭还是陆照,还是什么陆超的……” “陆昭?” 阿争一看他的反应就知道有戏,“认识?” 杨巴一愣,“他是害的什么病?” “头风病,”阿争想起刚刚离开医馆的大爷,随口一说,“头疼胸闷气短。” “妹子,哥跟你说句实在话,”杨巴问道:“你知道博坊出事了吗?” 她当然知道,微微点头,“听说了。” “那门锁,不就是你砸开的吗?” 阿争面色微动,没承认,也没否认,那天她明明蒙了面纱,“你看见了?” “听说的,他们说有个女的砸门老有劲儿了,我一猜就是你。” “别怪我说的难听,哥是为你好,”杨巴小声说,“我看你脸色不好,莫不是着了什么东西。” “那个卖肉的陆屠,在博坊吊死了。” 阿争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可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大吃一惊。 “陆屠就是陆昭。” “陆屠?”阿争经常在那肉铺门前路过,今儿个到是第一次听说那屠户的本名。 阿争大惊,“哥你确定吗?” “能骗你吗,这么多年,就认识这一个陆昭。” “妹子,你都不知道你脸色有多难看,”杨巴压低声音,好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你怕是真遇到事儿了,这都对上了,横死本就戾气重,你去砸博坊,冲撞了他,他刚吊死,阴魂不散,以为自己还活着四处找医,要不咋不声不响不见了,你赶紧去烧烧香吧。” “这人死的蹊跷,不沾赌,却横死在博坊,听说尸首也抬回不来,就立个衣冠冢……不知道是咋回事。” 阿争大吃一惊,不是被杨巴口中这鬼神说吓到了,而是多处打听毫无头绪,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来杨巴这找线索,没想到消息得到的如此容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谢了哥!” 阿争速速起身,离开杨巴家便往肉铺所在的市口奔去,还没走到,就听见一阵哭声,那哭声不尖锐,反而极度压抑,像是在嗓子眼里堵着似的,声音就是从肉铺传来的。 陆屠的妻子在料理后事,脸色蜡黄,双眼红肿,颧骨处还有青紫的淤伤,脸瘦的像磨好的杀猪刀,一看就是精干的人。门前围了几个人帮忙的人,边上还有几个闲人抻着脖子在看。 那旁边的大娘抹抹眼泪,“命苦啊,昭儿死的冤枉……”说罢,眼泪又流下来。 “哎,是啊,妻儿老小该怎么办啊?”阿争也在一边叹息,想到那日惨状,不由得悲上心头。 阿争拿出帕子给大娘擦眼泪,两人一言一语,便聊起来了。那大娘是他家邻居,从小看着陆屠长大的,不是亲儿子胜似亲儿子,阿争从她口中知道不少事。这才得知,陆家老汉原来就盼生儿子继承肉摊子,终老来得子,取名叫招儿,和她要找的陆昭根本不是一个人。 或许人并非只有生、死两种界限分明,一个人当真抛弃姓名苟活于世,躯壳尚存,可在人心里已经死了,何尝不是介于其间的一种状态。世道乱,横死的人多,若真死了,也总该有个去处,阿争去过义庄去寻尸,可哪儿的记录比杨巴的记事簿还要难懂,本子上更多没有名字,只有简单的相貌描述和死状。 “找人?”那守庄的老头子嗤笑一声,“有名的找不着,没名儿的没人找。” “看见没,”他颤颤巍巍用手指指向外头,“运来的,放不下。” 老人家的声音,如一首于残月下吟唱的苍凉古曲,扬着酒气,拖着长长的尾音,“挖个坑,人一扔,土一盖,来年草长起来,谁知道埋的是李四还是张三?” 阿争无言以对,明知打探不出什么,却又不舍离去。 “酒不错,”那守墓的老头又嘬了一口,“回去吧,瞎费劲儿。” “丫头,何必执念呢。” 她想起许大元对她讲过的话,人如浮尘,随风飘散,与守墓老人的话不谋而合,那时她有着天真又愚蠢的笃定,人过留名,雁过留声,无论死活必有痕迹,只要肯查肯问肯花银子,总能找得到。 她那时以为自己可以探遍临秀,去浊城,甚至走遍整个余陵,只要她够努力,总能从海里捞起一根针,可她现在只有一阵虚无。她才只查了临秀城,都举步维艰,更别说下一步了,有些事,不是坚持就可以的。 这世上就是有这样一种消失,他们被轻易抹去了名字,活生生的人化为一抔土,来去一生,如雾消散,不留下任何的痕迹,没有留下任何记录。 抱着希望查了这么多日,阿 争找过情报贩子,找过义庄,找到杨巴,通通一无所获。她越来越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像无头苍蝇在乱撞。 正如老人所说,何必执念,她到偏偏放不下,说来好笑,甚至是两个从未听过的名字,本应无半分执念,可她越想查证越没有结果,偏偏越是一无所获,越不肯善罢甘休。这二人,究竟和她忘记的过去,有着何等牵扯? 自肉铺离开,阿争满怀沮丧,又满怀不甘,本要回医馆,脚步却不自觉走向怀府。 柳瓈说她被卖为奴,侥幸逃出,阿争开始以为名单上那些人或许也是如柳瓈一般境遇的可怜人,或许,她的推断是错误的。 那本上的名字倒是提醒她了,昭者,日明也,屈子曾在《楚辞》中写道,“青春受谢,白日昭只。”又有亚圣言,“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昭这个字在一众贱名中如鹤立鸡群,这人身份或许并不一般。 路断了不一定是坏事,既然一条路走不通,那么她就可以试试另一条路。 那张名单可是一个重伤逃命的女子缝在衣服夹层里的,是醒后发现要立刻带走的东西,或许与她的命运息息相关,又或许,比她这条命还重要。 她是怎么得到的?是自己记的,还是从主家偷出来的?她贴身藏着这张名单,为的又是什么? 她在泥沟子里翻不见,或许是因为那人立于云端,中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她如在暗夜中独行,不断碰壁,可这一下,她似乎摸到了新的机遇,碰到了真相的门槛。想到这,她加快了脚步,向怀府走去。 怀府偏院,柳瓈在做绣工。 “柳姑娘这针法,怕是锦绣坊的绣娘也比不上呢。”百灵最喜欢看柳瓈做绣工,飞针走线,真是美的享受。 “就是家母教的女红,哪有锦绣坊的水平。” “阿璃,百灵。”阿争在门口唤了一声,手里提着刚炸好的果子。 “阿争姑娘!”百灵转过头,拉起阿争还包着纱布的手,“手好些了吗?” “快好了。” 柳瓈放下绣线,“姐姐,你怎么受伤了?” “都怪那个狗眼看人低的周亥……” 阿争打断了百灵,拉着柳瓈的手,“没事了。” 她的视线落在柳瓈的手上,真是一双妙手,如一支清雅的玉兰,拇指食指间,有一小块茧子,那是长年累月劳作的痕迹,不但不丑陋,反而相辅相成,温婉中自显力量。给柳瓈诊过后,她的身体恢复的很好,三人坐在桌前,一边吃着果子一边闲聊。 阿争也被柳瓈的绣工吸引,一朵莲已绣出雏形,虽是半成,却极具神韵,当真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惟有绿荷红菡萏,二者可是最为相配,可是要绣一幅红莲绿叶图?” 柳瓈笑而不语,百灵道:“是也不是,姑娘再猜猜。” “鱼戏莲叶图?” “阿争姑娘也没猜出来,”百灵笑了,“一蒂含双,柳姑娘绣的是并蒂莲呢!” 阿争听过并蒂莲的传说,情投意合的青年男女因世俗阻碍无法结为夫妻,无力反抗便携手跳入池塘殉情,幻化为坚贞不渝生死相依的并蒂莲,阿争摸着手上的纱布,怀远知为她包扎的场景犹在眼前。 “可真是一双巧手。” “我认识一个手艺极好的绣娘,定要介绍给阿瓈,因为她,那时我也生了学女红的心。”阿争笑道,“阿婆说俺娘是个粗人,也没生个精细娃儿,真是粗人学不会精细活,针一直扎手,阿婆以为我在手上绣花呢,果然不是干这事的料啊。” “不是某手巧,是熟能生巧,”柳瓈一边低头绣着花,一边回答,听了阿争的自嘲,她倒不这样认为,“那张翼德穿针尚且粗中有细,姐姐心细,哪有学不会的道理呢。” “待手好了,我来教你。” 正说着,门外传来匆匆脚步声,紧接着敲门声响起,徐福的声音在门口随之传来。 “阿争姑娘。” “医馆有急事,请速回。” 10. 愿 阿争跑回医馆,小塌上,福根双眼失神的躺着,脑袋和胳膊都用纱布缠上了,腿用树皮打了夹板,旁边立着一副拐棍。 “福根,”阿争蹲在小榻边,捋着他乱糟糟的打结的头发,“跟姐说,谁欺负你?” 福根不说话,也不看阿争,只是盯着房顶,轻轻摇摇头。 “是不是又是猴腮那个畜生?” 他还是摇摇头。 阿争还要继续问下去,被沈莲翠一把扯出来,“别在这叽叽喳喳,让福根好好休息一会儿。” “天天想些什么打打杀杀,还嫌惹的祸少是吧?”沈莲翠太清楚了,家里那位是侠肝义胆的性子,也是孩子们最大的“保护伞”。 当工友把福根抬过来时,阿婆吓了一跳,忙拉人问几句,才知道是福根是在河港码头扛包时出事了。 家里几张嘴,哪有活他就去干,他本就瘦,头重脚轻,走起路来像跟晃晃悠悠的豆芽菜,他虽瘦,但长期劳作,他有力气。码头按件计酬,扛得动就有活干,即使被克扣,这也是为数不多愿意雇佣他的了。 扛大包时重心不稳,肩上的大包往后滑,他本能伸手去抱,那些货本就超负荷,他本就饿得发昏,一个没抓住,擦着他的脸滑下来,把脸擦破了,手臂被带的砸向地面。他站不稳膝盖着地,被滑落的大包压住,腿骨折了。 阿婆把药包递给阿争,“把福根送回家吧。” 阿争叫了个周边的伙计,俩人一起把福根抬上担架,说是担架,其实就是一扇破门板子,再绑上两根木头杆子,福根在像担架上,像飘落的一片叶子。 福根的头随着担架轻轻晃,一只手动不了,就用另一只手挡着眼睛,他没哭,只是心里下了一场雨,这雨不会从眼角溢出来,全数被他吞回肚子里。天是灰色的,压下来,像块麻布,把他罩的严严实实。 一路上,没人再说活,安慰也好,同情也罢,这世道,言语太轻了,风一吹就散了。王侯将相你方唱罢我登场,在这片土地上尽演争名夺利的闹剧,只一声令下,数以万计的百姓奔赴沙场,蚕食着本属于众生的土地。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碾过所有是非成败,苦乐悲欢,每个人不过是浩荡岁月中扬起的一粒尘,没人知道何时见新天,个人的阵痛在时代的哀鸣嘶吼前,是如此微不足道,可那份苦难落到个人的身上,却是无法承受的生命的痛楚。 泪水是最无用的,却也是最泛滥的东西,可他的泪,早已经流干了。 阿争知道福根的痛苦,胳膊腿伤了做不了活,家里要怎么办。福根是家里第一个孩子,家人希望福气扎根,取名为福根,福根也的确是家里的根,他倒了,家也倒了。他还是个孩子,现在已经成为大人了。 阿争想到她第一次见福根的时候,是在寒冬腊月,江河已然冰封,庙外红墙前,却缓缓流动着一条灰黑的长河。 怀府支起施粥棚,风吹起落雪,纷纷扬扬落进大锅里,如撒落的盐。热气扑在脸上,阿争一碗一碗舀着粥,透过白雾,递到一只只手上。 队伍很静,一如每一个冬日的死寂的清晨,饿到这份上,当然也没有力气喧哗,也有因为插队骂起来的,嚷嚷几句,除了管事的没人会拉架,扯开二人后,队伍又恢复安静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怀远知在阿争身边亲力亲为,天寒地冻,阿争担心他身体,可他却不肯休息。轮到个矮个小子,远知舀了一碗给他,他却又掏出一个小碗窘迫的站在原地,小声说:“公子行…行行好,阿…阿婆病…病……,能……能给她一碗……”他越急,话说的越不清楚。 阿争看着怀远知欲要伸出的手,赶紧拦下了。她深知怀远知的道,救得一个是一个,能撑一天是一天,可他救不了天下人。他若为一个破例,后面队伍里不知要有多少个生病卧床的要代领的,这个口子一开,有多少粥都不顶用,仁若无锋芒,便是祸事,是要付出代价的。 “施粥的规矩是一人一碗,不能代领,”阿争道,“要规矩乱了,这棚子得塌,谁都喝不上。” 但阿争知道,怀远知还是让人偷偷给那个孩子塞了饼子,那孩子一步三回头,抱着碗赶紧跑开了。 天是灰蒙蒙的,人也是灰蒙蒙的,一双双眼睁着,瞪着,毫无生机,仿佛眼眶里嵌着的是毫无光泽石头子。那个孩子第二天又来了,他带着几个更小的孩子,望向阿争时眼睛亮的像在风雪中熊熊燃着的烛火。 当他又一次出现在队伍中时,闪亮亮的眼睛在等待时焦躁不安的偷偷看她,四目相对,他又迅速低下头,用那双冻成红萝卜的手接过碗,道了声谢,跑掉了,之后两天,只看见和他一起的小孩子,没再看见他来。 “阿争姑娘,你先回医馆吧,摊子我们来收拾。” 阿争点点头,在回医馆的路上,背后一道目光清冽又炽热,她很难不发现,那个孩子在偷偷跟着自己。 “小孩儿,你过来。” 他低着头,心惊胆战地朝阿争走过来。 “你叫啥名?” “福…福…福根儿。” “福根,你为什么跟着我?” 那孩子不说话。 “是没领到粥吗?” 他摇摇头。 “是因为阿婆的病吗?” 他抬起头,目光里依旧焕发明亮的光彩,重重的点头。 “那阿婆的病,能和我说说吗?” “阿…阿…阿婆…,”那孩子脸上又呈现出焦急的神色,“腿…腿…腿……” “慢慢说,我会听你说完,不要急。” 听了孩子磕磕绊绊的叙述,阿争大概明白了,老人患有腿疾,行动不便,她继续问道,“找郎中看过吗?” 他摇摇头:“请…请…请不起……” “带路,我去看看。” 他眼睛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可随即又低下头:“多少…多少…钱?” “义诊,不要钱。” 雪又下起来了,阿争和福根一前一后,穿过一条条巷子,来到一小房前,推门进去,内里狭窄逼仄,阴暗不见光,散发着腐败的气息。屋里有个小炕,长年累月炕洞子都被堵着了,烧不热,就放个破盆子取暖,里面生着火,可柴草也舍不得多添,火苗软趴趴的燃烧着。 炕上有老人和两个小孩,一个孩子睡着,一个孩子坐在中间,脸冻得发青,看人进来了,一直在笑。另一个稍稍大一些的孩子抱着哭泣声微弱的孩子在地上来回走,阿争对这几个孩子看着眼熟。 见到阿争来,她脸上闪过紧张的神色,看向福根,她不停摇晃着,哄着,试图用这种方式让孩子怀里的停止哭泣。可孩子不会停止,因为她没有奶水,也拿不出任意一点能够让这个小孩子饱腹的东西,家里现在连水都没有了。 角落里一堆干草,那便是福根睡觉的地方。 “阿…阿…婆,”福根摇摇阿婆,“俺…俺带……带郎中了……” 那老人睁开浑浊的眼看了一眼阿争,没好气的道:“出去,俺没病。” 福根怕阿争真走了,赶紧过来拉着她,“不…不……” “阿婆,我是东街医馆沈莲翠的孙女,我来义诊,不要钱。” “不花钱,俺也不治。” 福根急的团团转,“阿…不…不…是好人……” “傻小子!”阿婆重重咳了几声,声音嘶哑,“她们这种人我见多了,不是要钱,就是要人!”仿佛是被气到了,她咳得更厉害了,“我告诉你,别打孩子的主意,一个都不卖!” 稍大些的女孩有些紧张的往后退,怀抱的那个孩子似乎也察觉到屋里的紧张气氛,更是哭声不停。 “你认得我,若是信得过,我来试试吧。” 阿争从那姑娘手中接过孩子,哼着歌,轻轻摇晃,温暖的大手在腹部轻揉,没一会儿,哭声一点一点低下去,孩子睡着了。 “阿婆,行医的进了病人的门,没有被撵走的道理,我再穷不穷医德,义诊就是义诊,分文不收。” “阿婆,让郎中看看吧!”那个女孩也为福根帮腔,阿争明白老人为什么这么激烈的赶她走,她怕看病,更怕白看病。这年头哪有什么白给的东西,后面一定都标了她付不起的价,她只有这几个孩子了。 老太太闭上眼睛,没再说话。 “冒犯了。” 阿争掀开那床薄褥子的一角,布衾多年冷似铁,那老人的腿有溃烂的迹象,随意敷着些草药,与脓水混在一起,腿脚干瘪,这是长时间卧床萎缩的表现,墙边有支粗树枝,那是蔡婆婆的拐棍。 福根去打了清水,烧开后,阿争对伤口进行简单处理,她手边没带那么多东西,药得回医馆去抓,“阿婆,今后我定期过来给您诊病。” 出了门,福根往她手里塞了一个硬物,打开一看,是枚带着他温热的体温的铜板,想必在手中摩挲许久了,他的小手脏脏的,却厚实,手上长着茧,满是皲裂的口子。 “我不要钱。” 他摇摇头,固执的往阿争手里塞。 “我是义诊,义诊就是不要 钱的。” “你再给我,我以后可不来了。” 他这才不好意思的收回了。 自此,阿争经常来给蔡婆婆义诊,听阿婆说,福根家祖上还出过官,只是随着战争,一代代没落了。那个稍大一点的女孩叫小玉,是邻家寡妇的女儿,福根不在家时,她便负责照顾家里。阿争也会带些吃的过去,但福根不舍得吃,留着给阿婆和弟弟妹妹吃。 把福根抬回家,那伙计问阿争:“阿争姑娘,这孩子胳膊腿不得落残了,重活干不了,轻活怕是也难找了。” “别这么说,”阿争往屋里瞧了一眼,福根恢复成什么样她说不准,那伙计说的其实也是阿争最担心的,但她不能在病人门前说没指望,“七分人事三分天命,好好养着……” 她抬头望天,轻声道,“皇天慈悲。” 阿争托伙计帮忙把担架送回医馆,她心里堵着一口气,转着转着走到了庙门口,庙里烧香祈愿的人多,门口的人更多。 春夏雨水少,粮食收成不好,打的粮少,还没入冬,很多人家已经没有粮了。城外围的农民到城里,还有不少北方的难民拖家带口来到这边讨生存。 有大户人家的老爷夫人为积攒功德在施粥,庙前排起长队,捧起稀粥呲溜呲溜的喝着,脸上露出悲恸的满足。反正横竖都活不下去了,他们便来城里做工,没地方住,便在红墙下搭起了一溜简易的窝棚,冷是冷,但方便领到热粥。 边军都懒得抓他们,这些人不是叫花子,在他们眼中和叫花子一样,口袋都是瘪的,没有一点油水。衣着体面香客看见门口这些丑陋的窝棚,露出鄙夷的目光,如一张美丽的脸被人随意点上了大麻子。 寺内金碧辉煌,阿争穿过一个个殿堂,香客来来往往,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绫罗绸缎的权贵,有衣衫褴褛的乞儿……他们在蒲团前跪下,虔诚的合掌,重重的叩首,有人口中念念有词,有人沉默无声,是求的太多羞于启齿,还是根本不知从何说起,只是茫然的叩拜下去。 签筒的清脆摇晃声和经文声混在一起,一墙之隔,墙里墙外,倒像是两个世界。 国破家亡,百姓在乱世中苟全性命,兵匪一家,大灾大疫,草菅人命,卖儿鬻女,生离死别,哪个不是寻常。 “我命不好……” 众人感叹着,祈祷着,把这一切痛苦归结为命运。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啊。” 阿争站在大殿门口,殿内,巨大的泥塑像披着金衣,它是那么高,在盏盏长明灯的映照下,可以看到下半边脸。香火燃烧,袅袅的烟向上飘着,飘过莲花宝座,飘过金衣,到手边,便散去了。 来来往往的人都在求一个奇迹,阿争自问,她又是为什么走到这里来呢? 可若她求,又求什么呢?香火不停,长明灯不止,泥塑金衣高坐,那双眼是在睥睨脚下香火,还是芸芸众生?她不过众生之一,茫然行于天地间,周身四顾,满目凄然。一人之苦楚尚且如惊涛骇浪,苦海无边,有谁能救千万人之痛楚。 那吞噬魂魄的长明灯会是其中一盏吗?她悲,她怒,可又为何在此踯躅呢? 阿争凝望着那阴影中的半边脸,转身出了大殿。 阿争飘飘忽忽回了医馆,一路魂不守舍,不知道在想什么,百灵和她打招呼都没听见,回医馆后,阿争倒在榻上,只觉无力,她还有事没问怀远知,思忖许久也不知如何开口,她现在也没心思问了。 “阿争,吃饭。”喊了几句,沈莲翠都不见人过来,去到里屋,就见阿争睁眼躺着,不知在想什么。 “什么事要折磨自己的肚子呢。” “阿婆,福根的腿能好吗?” “阿争啊,”沈莲翠坐着她身边,握起阿争的手,阿争看着那双手,并不白皙,而是如松枝般有力,手指上一层厚厚的茧子,那是岁月的痕迹,阿争的手上也有,只不过是在掌心。就是这双手,从阎王手里抢回来一个个生命,这是真正的仁医的手。 她眼前又看见独臂老袁垂下去的那只手,曾经也是这般遒劲,握着兵器,在战场上冲锋,是一名顶天立地的战士。 她看到福根捏着饼子的那只手,义庄老人给死者阖上双眼的手,看见献出镯子的手,摸牌的手,握着锄头的手,捶打刀剑的手,捧着热粥的手,在胸前合十的手,还有只那金光闪闪的,吸纳香火的手。 阿争紧紧握着这只苍老的手,老人的眼睛里看不出悲喜。 良久,只轻声道:“皇天慈悲。” 11. 红线 新的一天也没什么特别的,日头升起来又落下去,天色灰的得跟昨天一样,一间间铺子开着,如同一个个黑洞洞的眼眶。临秀城安静伏在这片土地上,时间好像停滞了似的,干枯的尸体又抬出去了几具,新生儿的啼哭声响起,才让人意识到,时间的确在流动。 只是缓缓地,煎熬着众人。 沈争在茶馆楼上临轩远望,雾锁山头山锁雾,她看着医馆的方向,耳朵却仔细听着,而今四处都在议论纷纷,当然说的都是一件事:金羽军又南下了。 北方春夏雨水少,收成不好,饿殍遍地,世人皆道是连云家失德,遭了天怒,入秋后又阴雨绵绵,更别说岁末天寒,日子更加艰难。南方大梁国山美水美,土地肥沃,那北军自然是要在入冬前,得些好处的。 反正不是钱,就是粮,那大梁是出了名的软骨头,打不过,用割地赔款来□□也是一件美事,即便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长此以往也要把骨血掏空了。谁也不知道这个奄奄一息的王朝能撑到啥时候,众人竟在心里泛起一股惺惺相惜,打趣自嘲道,早晚一样当亡国奴。 阿争心里一紧,继而想到,前些日子柳瓈还提过回晋安的打算,这南方战事一起,更是有家难回,截断了归乡之路。 那北敕孛王连云纵跋的子女个个能战善战,而未来最有力的权力争夺者,当属长子连云衡,和四子连云杉。连云衡文质彬彬,体察生民之苦,时常救济百姓,屡次上书进言止战。而连云杉飞扬跋扈,手段凶狠残忍,认为“非吾等皆贱民”大肆屠杀百姓,那支名震天下的金羽军就是连云杉的麾下。 据说日头照下来,那军队满身的盔甲亮得像一片片金羽,立下战功赫赫,北敕孛信仰神鸟,此为所向披靡的大吉之兆,故大王赐名为金羽。 常言道慈不掌兵,情不立事,有传闻,连云纵跋很偏爱拥有铁手腕的四子,似乎有意传位于连云杉。尤其命连云杉率金羽南下讨伐一事,更见一二。 阿争听他们议论,越听心里越堵得慌,本想着出来透透气,又听见楼下说书的语调激昂的开讲,说的是那霍去病北征匈奴,封狼居胥的故事,底下却只有零零星星稀稀拉拉几声喝彩。 她听老袁讲过这段,深深吸了几大口冷气,把心中那股苦闷强压下去,阿争转身回了座。 医馆长期给茶馆供养生药茶,阿争把新方子拿来,顺便来结款,许大元已经把账目都算好了,包着递给阿争。两人闲聊几句,许大元便回账房了,阿争正要离开,却发现她的茶杯下压着一张小条。 她环视四周,没有人注意她,茶馆里依旧议论纷纷,从讨伐聊到了家庭琐事。阿争把纸条悄悄塞进袖口,装模作样拿起空杯一饮而尽,才不紧不慢地下楼。 自周亥死后,跟踪她的人仿佛便消失了,但她也放心不下,因为那时跟踪她的明明是两拨人,笨的是捉住了,可武功高明的也随着一起消失了。在街上绕了几个弯,确认身后没有跟随的小尾巴,她闪进小巷,把纸条展开。 纸条只有七个字:浊城,张府,柳天青。上面盖着听风二字的小印。 西有听风,东有结海,这是义庄看尸老人告诉她的。听风是个地下情报组织,据说和九幽鬼市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那时为查陆昭,陆承安二人,沈争假借柳瓈之名寻人,明明有这样的情报网,那许大元竟瞒了一手,不告诉她。 而那结海楼,是海上的琼楼玉宇,极尽豪奢的人间胜地。这一暗一明,只要出得起价钱,这天下没有查不出来的消息。 阿争之前找渠道花了不少钱,却一无所获,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虽说这听风在江湖上有如此之传说,她也怕雷声大雨点小,不敢轻信。于是阿争这次调转思路,再度借着假意寻亲的由头,从柳瓈入手,去查那晋安柳氏的关系网,看看能有什么收获,没想到还没几天,就得到了线索。 可柳瓈正是从浊城逃来,她自言幼时被卖,在北方流落,举目无亲,可这浊城,不就有一个柳氏族人? 阿争盘算着,等今个医馆的事情忙完,稍晚些时候去怀府一趟,连云杉南下是个契机,她不妨探探柳瓈的动向,寻个机会去浊城走一趟。 当然,她也有事想问怀远知。 那天阿争在博坊见着徐福,虽然没见着怀远知,但发生骚乱时福叔下意识上前的举动却骗不了人,虽然之后福叔再也没提过这件事儿,她几次想开口,却没有合适的契机,成为她心里暗戳戳的一根小刺。 事事透着古怪,若是因为她与周亥、徐老六之间的纠葛,徐福已经上了门,怀远知怎可能亲自下场到博坊?若不是此事,怀远知未出现在博坊,徐福又为何而紧张不安? 而更巧的是,就在那个节点,周亥等人就被红线吊死在博坊,在众目睽睽之下印证了那个长明灯索魂的传闻。 对于已经解决完的事儿,她尚且时不时复盘,更别说这事儿,她越想越觉疑点重重。 转了一圈,阿争把该送的药送到,该买的买完,她在市集上还买了条鱼,秋末冬初鱼正是肥的时候,人也得贴贴秋膘,近来阿婆因为枯骨病劳力费神,炖一锅鱼汤补补,福根伤了腿,也给他带些。 这几日,阿争觉得街上巡逻边军少了很多,据说是赤焰军夜里突袭北敕孛军的一个驻扎营,以少胜多,把敌军打得心惊胆战。余陵这个国虽已覆灭,但反抗连云家残暴统治的抗敌义军从未停止,最有名的就是赵酉金率领的赤焰军,来无影去无踪,军中人多,实力非常强悍。 但这样一来,街上少了监视的眼睛,大家走在路上也轻松起来,多了些自由的空气。 真是多世之秋。 阿争挎着篮子,心里正琢磨着,还没到医馆,一个身影猛地窜出来,两人险些撞在一起,定睛一看是小玉,“争姐,争姐!” “别急,怎么了?” 她跑的上气不接下气,脸上满是泪痕,“您快去看看吧,阿婆她,阿婆她……” 阿争心中升起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东西都没来得及放,赶紧跟小玉回去,两人刚一进院,阿争便听见哭声。小炕上,蔡婆婆躺在那,福根拄着拐在炕沿摇晃着蔡婆婆,只有老小坐在一边自己玩着还在笑,小屋里满是此起彼伏的哭声。 她搭上腕子,蔡婆婆身子早已经透,没有脉了,那个本就干瘦的老人而今更是皮包骨,瘦的可怖。 阿争伸出手,轻轻覆上老人的双眼,蔡婆婆眼窝深凹,狠狠瞪着眼,阿争想为她阖上眼,可那双眼就那样瞪着,似有万千愤怒,万千怨气,那眼,她怎么也合不上。 油尽灯枯,死不瞑目。 阿争心中酸楚,她知道蔡婆婆是有未了的愿望,这几个孩子,要怎么办?她俯下身去,凑在老人耳边,轻声说道:“阿婆,您放心走,这几个孩子,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他们一口吃的。” “我说话算数。” 说完,阿争再抬手,掌心轻轻覆下去,这次,那双眼睛,安详地合上了。 阿争握着老人冰冷的手,蔡婆婆腿动不了,便做鞋子来补贴家用,枕头边上还团着线团,阿争来看她,两个人就唠唠家常,她常和阿争讲年轻时的事,有时风淡云轻的让阿争觉得婆婆是在讲别人的事。 “这辈子啊,俺命不好。”老人长叹一口气,把锥子扎进鞋底,“俺全家命都不好,那时闹饥荒,爹娘不识字,管老爷借五两银子,后来识字的跟我爹说,要还五十两,就把俺和小丫头卖了。” “那时俊,他们说像花儿一样的,能卖个好价钱,不像现在老眉喀哧眼的,谁还能认出来呢?” 阿争认真看着蔡婆婆,那张脸上积着的是几十年的风尘,沟壑中,尽是岁月。 “您现在也是美人 。” 蔡婆婆笑了笑,“被卖了一回又一回,天天挨打,挨骂,俺也数不清了,日子过惯了。那时候少爷也说俺俊,说要娶俺媳妇,俺就信了,太傻了,真的,太傻了……太太狠狠踹我肚子……俺的孩子,太傻了,真的……” 这些事阿争听过,她知道这是蔡婆婆永远的痛,几十年的苦水一直攒在心里,她就这样不厌其烦的讲,仿佛吐出来,那苦难就被稀释掉了。 “后来打仗了,俺男人,俺儿子又被抓走了,几个孩子…都走了…福根他爹命大,却遭了匪……福根娘生老小的时候,家里没东西吃,太饿了,那老小,是饿傻的……” 一桩桩,一件件,老人一边说一边纳鞋底,“一个个都走了,俺的腿动不了了,人也走不了,偏偏就剩我这个没用的老东西……” 那时,阿争对蔡婆婆说:“阿婆,你在,孩子才有家,你得好好活着,看着他们长大。” 可如今,蔡婆婆躺在那里,再也不会念叨了,她真的走了。 阿争搂过抽泣的福根和小玉,轻轻拍着他们的背,泪也不自觉流下来,“婆婆享福去了。” 命运真的是在出生那一刻就写好了吗?她这一辈子,干干净净,勤快肯干,要强,心善,可她苦了一辈子。那红墙内,一个个陷在泥沼里在磕头祈愿的人,也是这样说的,这是他们的命。 荒年、征兵、剥削、瘟疫、暴行、不公……一切的一切,却都是他们命不好。 那日从庙里回来,阿争问沈莲翠什么是命,她越发混乱了,她有太多不明白,有太多想不通。 “阿争,人啊,自三途河坐着船来,最后回到三途河,兜兜转转这这辈子,不过就是河里行船,各有因缘。” “你爱在河边坐着,”沈莲翠握着阿争的手,“从此岸到彼岸,每个人划着自己的小船,都有不同的路,路要自己的走,桨要自己划,你在船上看着别人的船落了难,心里再急,你能帮他,可那艘船却不会因为你改变走向。” “医者医病,不能医命,”阿婆望着她,“万般皆是命。” “阿婆,我不记得之前的事了。”一想到这个,不安、恐惧,还有那张让她崩溃大哭的名单,像一张蒙眼的黑布,她不知道她的人生走过一条什么路,更不知道未来要去往何方。 “阿瓈的娘留给她一手好绣工,比锦绣坊绣娘还厉害。” “阿婆,我那二十几年的人生,做成过什么事?是不是从来都这样,什么都做不好。” 她蛮干、武断,空有一身力气,她医术浅薄,依靠着怀远知,在阿婆的羽翼下被庇护着,她救不了人。她沈争不过世间一颗尘,离开这间医馆,离开怀远知和阿婆,她又能走到哪儿呢?她为自己的弱小而痛苦,为不知道前路在何方而痛苦,更为万千生活在水火中的百姓而痛苦。 “不是的,”阿婆搂住她,摸着她的头,“阿争,有些路你躲不开,人一定会再次走上真正属于自己的那条路,水不知道要到哪儿去,但它永远不会停下来。” “百川东到海,阿争,不停止,这就是你的路。” 街坊陆续来了,大家都说,老天开眼,婆婆这是一辈子受够了苦,熬出头了,享福去了。 阿争擦擦泪,她用身上在茶馆结账的钱托人去置寿衣和一口薄棺,又留了两个妥帖的街坊来帮忙,这家里里外外,没有一个能做主的大人,她不能走,她得照顾这些孩子。 摒去旁人,阿争解开蔡婆婆的衣襟,准备为她净身,心口处,有一段红线,吸引了她的全部目光。 她颤抖的拉起那条红线,随着她的力道,一点点向外扯出来。她亲眼见过,在博坊,那些人被自心口扯出的红线,高高吊起来。 阿争感觉头痛欲裂,耳边轰鸣,寒意浸透全身,如坠冰窖。 那长明灯来吃人了。 12. 狱 茶楼里,不再讲那卫青、霍去病,也不讲起三国,这新来的说书先生和老袁一样,爱谈历史,也爱讲侠肝义胆的英雄故事,可那些已经过时了,大家不爱听,掌柜的跟他说了两次,他便再不讲帝王将相了,讲的是《搜神记》。 什么叼着尾巴在皇宫门前跳舞的黄鼠狼,长得像人头的树,还有会流血的树,老乌鸦生下了三只脚的红乌鸦……还有穷书生遇见美狐仙,天女下凡与穷苦凡人结为夫妻,还有什么夜里私会人鬼情未了……果真这些古灵精怪,儿女情长的故事更吸引人,大家齐声叫好,感叹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尤其听到劲爆处,大家眼神一对,哈哈大笑,彼此心领神会。 阿争站在门口,在喧闹声中,恍惚间仿佛又听见老袁讲曹孟德起兵讨董卓,他激昂吟唱《蒿里行》:“关东有义士,兴兵讨群凶。初期会盟津,乃心在咸阳。军合力不齐,踌躇而雁行。势利使人争,嗣还自相戕。淮南弟称号,刻玺于北方。铠甲生虮虱,万姓以死亡。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尤其在他吟到后两句时,眼含泪光,他将内心翻涌的波涛深深压下,继续往后讲,那是一个九死一生从战场归来的老兵的吟唱,那滴泪,或许只有阿争看见了。 台下,只有几个孩子在听,其他人围坐在一起,喝水聊天,骂骂人,泄泄愤,说些东家长李家短。富贵的,自有各路相助,不用盼英雄;贫穷的,水火之中,也盼不来英雄,听这些有什么用。 只有不知世事孩子在期盼罢了。 故事越痛快,现实越残忍,出了茶楼,一腔热血又冰凉,眼下,哪有什么英雄,不过些争权夺利的鼠辈,众人拾柴火焰高,人心凉了,哪里有柴?哪里能燃起火?这世道没救了。 阿争一边听书,一边想到了小玉。她刚从福根家出来,蔡婆婆的后事都料理完了,但她心里的石头没落下来。福根家里五个孩子,只有福根和小玉能做活,而福根又伤了腿,恢复情况还未知,平时小玉和蔡婆婆一起做鞋子,现在担子都落到她身上。 剩下三个孩子年纪小,小玉的妹妹体弱,福根二妹还小,只能在小事上搭把手,老小又是个痴儿,没有自理能力。他们未来的生路要怎么办,家里少了张嘴,可也少了一份收入来源。 那日,不知从何处听说,阿争意想不到的是,怀公子也来了,他和徐福二人,在灵前点了香。 “出去走走?”沈争问他。 怀远知点点头,二人提着灯,无声在暗巷里慢慢走着,最终还是阿争先开了口,“我好像做错了。” 医馆一直是阿婆在苦心经营,沈争虽另辟蹊径赚了些小钱,但阿婆从不过问,只让她自己攒着,而今一方有难,孩子的事无小事,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坐视不管。可这一下增了五个人的吃穿用度,还有福根的腿,妹妹和老小的病……阿争给蔡婆婆许诺时是那样干脆,而今才发现自己那句话有多轻飘飘。 在怀远知面前,沈争好像有一肚子话要说,她说她又去了他们一起施粥的庙里,说了蔡婆婆,说了和沈莲翠的夜聊,他就在一旁静静的听着。 直到她不说话了,耳边只剩呼呼风声。 “阿争,”怀远知看着她明亮的眼睛,轻声说道,“这世上有太多权衡利弊的人。” “有太多想清楚才做的人,也有太多想清楚不做的人,却少有不计得失,跟随本心去做的人。” 担当这两个字,说起来掷地有声,他耳边听过八百遍,可真正见过的,又有几个? 一个失忆的姑娘,一个在这动荡岁月自顾不暇的姑娘,却一口应下五个孤儿的生计,她每天跑东跑西,以自己的力量搭手帮忙,她明明瘦了那么多,可她肩上的却越来越重,她究竟还要扛起多少? 为什么,不依靠他呢? 怀远知递给阿争一个册子,那是一份安济堂的收孤文书,五个孩子的名字都写在上面。 “安济堂决定收下他们,福根在那能好好养伤,其他孩子的吃穿用度也不用愁。” “你……”她手上的那个册子是那么重,那是五个孩子生命的重量,就被他递到她手上。 去了安济堂,有人照料,短期内孩子吃穿得以保证,可阿争和怀远知都明白,解决的是暂时的生存危机,孩子们不可能一直依附在那儿,他们要学会如何在这世上立足,他们得有一技之长,有一门能独立自主自力更生的手艺。 “为什么?你怎么会……” 他好像总是想她之所想,永远快她一步,帮她铺好路。柳瓈落难时是这样,而今也是这样。 怀远知握住她的手,那双手是如此温暖有力量,“阿争,你不曾做错任何事。” “远知……” “你想做的事,一件都不会落空。” 阿争觉得她手上停了一只蝶,她的心随着蝴蝶的翅膀扇啊扇,轻轻颤动着,她的手握紧了,生怕蝶飞走了。 “远知,”她轻声问道,“你信这世上,真有一盏吞噬魂魄的长明灯吗?” 那根扯出来的红线,就在她兜里揣着。 可只凭一根线,又能证明什么呢,蔡婆婆不是自然死亡,是谋杀吗?可她要怎样去报官,她一个医者,难道说蔡婆婆的魂魄被这根线勾了,谁又真见过那长明灯?官府案头堆着一大堆案子,谁会在意一个穷巷老婆子的死? 怀远知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手中提灯跳动的烛火上,半晌,他道:“我不信。” 那句“那日你在博坊?”阿争终究还是悬在嘴边,没问出口。 阿争听着《搜神记》,脑中思绪纷飞,这几日跟着忙前忙后,她有些疲惫,起身出了茶楼,准备回医馆。 她突然想到,小玉想法活络,平日也爱听书,平日照顾阿婆和弟弟妹妹分身乏术,唯有去送鞋子时,她可以贪恋的在说书摊子前心满意足的听上一段,只一遍她便能在心里记个七七八八,回家再讲给弟弟妹妹,或许说书是适合她的。 阿争又想到自己,她是沈莲翠的孙女,却没有习得精湛的医术治病救人,她能依靠阿婆几时,她又要靠什么安身立命? 在路上正走着,两辆车缓缓往这边来,那是押送犯人的囚车,一前一后,隐隐见那木笼子里的一个瘦的垂着头,一个胖的挺着胸。 “这犯的啥事?” “哎呀,就是之前浊城劫狱的,闹闹哄哄的,可算抓住了。” 听到议论声,那瘦子看向人群,目光突然停了一瞬。 阿争在人群中昂着头,囚车靠近了,车上那俩人,竟是猴腮和熊背。那猴腮定是也看见阿争了,又低下头,把脸转了过去。 “抓的好啊!死土匪!千刀万剐,都死了才好!” “谁说不是,”旁人冷笑,“这日头也是打西边出来,军匪一窝生的,今儿咋舍得抓同伙了?” “老天开眼呐!” 押监不是什么新鲜事,但这浊城的大劫案,可把临秀翻了个底朝天,大家怨声载道,还寻思这劫狱的是个什么传奇人物,原来是猴腮熊背这俩孙子。 阿争心中疑惑,一个地儿有一个地儿的匪窝,这猴腮熊背就是本地土匪,怎么跑到浊城去劫狱了?但她听着众人的讨论,心中也不由得升起一股快意,这些土匪烧杀抢掠,欺男霸女,无恶不作,连孩子嘴边的干粮都抢,又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呢? 奸人伏法,大快人心。 这车要押到浊城去,一群百姓跟着囚车唾骂,车走远了,骂着骂着就散了,也有几个一直跟着的,要么无事可做的闲人,乞丐,还有就是对猴腮熊背有仇怨的百姓,还在追着骂。 阿争在囚车后,不远不近的跟了一段,最近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让她有些难以喘息,反正她也没别的什么事,看着两个恶人被关押属实是乐事一件,她心里不由得痛快了许多。 猴腮缩着头,还是一副窝窝囊囊的样子,他 更单薄了,显得颧骨更高,更猴里猴气了。这熊背被压在囚车还是那么横,虽然嘴被堵着,也能看出一副傲气,神采飞扬的,派头不亚于打了胜仗的大将军,知道的他是坐囚车,不知道以为坐步辇呢。 “有病啊。”阿争嘀咕道。 再往前走,就是去往浊城的路,阿争有些累,想要回去了,那囚车却方向一转,走了另一条。一看有车,路边又有新的乞丐跟上来。 怎么拐到那地方了?那条路通的可是城郊野地,是一大片乱葬岗,阿婆不让她往这边跑,她悄悄来过几次,白天都十分吓人。 车上的人突然开始躁动起来,熊背嘴里被塞着,发出急躁的“呜呜呜”的声音,没人想听他要说什么,也没人在意。 阿争跟上去,果然,终点是乱葬岗,这辆车不是押送他们去浊城的,是送他们上刑场的。 她没有凑近,只是远远的看着,猴腮和熊背被压下来,并排跪着,那熊背囚车上还昂头挺胸的,下了车还想反抗,被狠狠揍了一顿,这会儿老实了。他瞪着眼,浑身颤抖,被人按着把头低下去,让他消停些。 一个官差慢慢悠悠展开罪状,口中词念的含含糊糊,阿争也听的朦朦胧胧。 什么九日夜,二人劫牢,杀犯谋财,验明正身……那声“斩!”倒是响亮清楚。 “九日夜,二人劫牢……”阿争在心里跟着念叨了一遍。 九日吗? 猴腮却很平静,眼中如一潭没有波澜的死水,他看看天,看看地,眼神淡淡扫过围观的稀稀拉拉的人,他扫见了阿争,眼里闪过一丝惊诧,或许是没想到阿争能跟着过来,但那眼神终是亮了一点。 他盯着阿争,直直的盯着,看不出怒,看不出恨,直到刽子手把他的头按下去,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目光。 阿争越想越不对劲,临秀与浊城虽紧邻,来回一天也不能够,至少两日路程。若她没记错,她第一次和猴腮起争执,是撞见他抢了福根饼子,她气不过揍了猴腮,又和熊背起了冲突,那天下了场急雨,回去之后,她就病倒了,那日,似乎便是九日…… 可他俩…… 一口烈酒,刀起刀落。 两颗头被押送的提走带走复命了,尸身就那么扔在原地,围观的解了气,冲尸体吐口唾沫走了。 行刑的地点,熊背的突然慌乱,猴腮看向她的眼神,阿争一阵晕眩,她突然觉得自己无意间似乎撞破了什么。 她转过身,跟着人们往回走,走着走着,她回头看那两具尸体,那几个乞丐一拥而上,围着他们,翻着,搜刮着,如同啄食腐肉的鸟。 他们可是土匪,坏事做绝,各个沾着人命,这种人死了当然要拍手称快,死十次都不够。 那一切发生的太快,她有些想吐,却又什么都吐不出来。她转过身,跟着人群往回走,阿争觉得腿有些麻,她强迫自己步子不要慢下来,把脑子里杂七杂八的东西甩出去,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可是,浊城劫狱一事,真的是他们的手笔吗? 月光惨白的像死人的脸,风从高处俯冲下来,凌乱的坟包间,四散着骨架和血肉,风带着腐气血气又冲天而起,如恶鬼嘶吼,如同地狱。 都说地狱无灯火,此时却有一盏小灯在此游荡。 那盏灯时而高,时而低,提灯之人好像仔细的在寻找着什么,但什么都没有找到。 她听见有脚步声从背后靠近,灯火微晃,在她的黑影边,又多出一道影子。 阿争握紧袖中匕首,提起灯笼,她转过身,灯影里,那人高颧骨,细窄脸,消瘦的身体窝窝囊囊的佝偻着,眼中黑漆漆一片,如一潭死水。 手心冷汗直冒,她险些握不住灯笼,阿争感觉全身汗毛倒竖,一口气堵在胸口,那人也不说话,就只是看着她。 风又吹来腐败的味道,更浓,更重,仿佛就在她面前。 这里就是地狱。 13. 猴腮(一) 青天白日,她亲眼见到两颗罪恶的人头落地,魂断乱葬岗,晚上,当阿争看见那张脸再度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不禁发出了这样可笑的疑问。 人会死而复生吗? 要是在原来,她一定会斩钉截铁地说不,可如今,传闻四起,人心惶惶,身边一件件诡异的事让她越发迷惑,看着那张和猴腮如出一辙的脸,她竟然犹豫了。 “来干啥?”那人开口打破了这片恐怖的死寂,他嗓子眼里像卡了口痰,说话时鼻腔有很重的堵塞感,听着发闷,让阿争觉得都有点喘不上气来。 她冷静下来,壮着胆,略微拉进灯光,把那张脸一点点仔细看了,终究还是发现了端倪,眼前这人似乎更老一点,大眼袋,嘴有点歪,没有猴腮那股歪心眼子的精明,更多些木讷。乍一看两人像极了,如果他不开口,足够以假乱真,阿争自诩为胆大之人,也险些把她魂吓飞了。 “你在干啥?”或许是被阿争探究的目光看的心烦,他皱着眉头又问一遍。 阿争不是不说,而是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她现在都有些搞不懂自己了,她为什么半夜不睡觉,偷偷溜到乱葬岗来,自己究竟是在做什么。 猴腮和熊背死了是罪有应得,应该放几挂鞭庆祝,他们应该为自己做的恶事偿命。可是九日,二人中午确实尚且还在临秀,还与她发生了矛盾,又怎能做到晚上抵达浊城劫狱的呢? 想到这,阿争就翻来覆去睡不着,趁阿婆睡着了,悄悄摸摸翻墙溜出来,走着走着就来到乱葬岗,她是想来找什么呢?她也说不清。二人的尸体早就被乞丐翻遍了,等她来了,甚至连尸体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那时,浊城羁押的要犯被劫出逃,搜查令传到临秀,满城骚乱,边军为找逃犯和劫匪,大肆抓捕无辜百姓,不分青红皂白的关押。这些百姓有外来谋生的,更有生于这片土地,长于这片土地的,侵略者的铁骑使他们国破家亡,被迫沦为下等人,受尽侮辱欺凌,而这些边军又为中饱私囊收受赎金,从上到下,为搜刮民脂民膏不择手段,不乏严刑拷打。 而这般轰轰烈烈的跨城搜寻,结果却是抓了两个没有作案时间的土匪。 阿争知道,她若把“那两个土匪是替死鬼”的事说出去一定会被当成疯子抓起来,明明白天她还在拍手称快,一条贱命,死就死了,更没道理多管闲事来这乱葬岗。 可一码归一码不是吗? “东西掉了,来找找。”阿争装着掏掏空空如也的口袋,搪塞道。 秋风萧瑟,阿争却被惊得一身冷汗,此地不宜久留,她得赶紧走,可又不知道是不是被吓过了劲儿,还是知道不是猴腮后放松了,她又突然对这张相像的脸感兴趣起来。 “掉的在我那儿。”那人面无表情,上下打量她,脸僵的像块面板,他转过身,“走吧。” 他在前面走,也不提灯,仿佛走惯了脚下的每一寸土,习惯了黑夜。 阿争一头雾水,问道:“你是谁?” “给孤魂野鬼收尸的。”阿争真的很想给他拍拍背,让他把嗓子里的痰吐出来。 “听说上午在这处决了犯人。”阿争跟在他的身后,提灯,照着他们脚下的路。 “嗯,埋了。”他依旧淡淡的说。 阿争停下了脚步,那人没等她,继续向前走。 她现在可以离开,回去把眼睛嘴巴都闭上,就当无事发生,把这一页彻彻底底翻过去。 她也可以选择跟上这个不知底细的人,贸然行动会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真相是轻飘飘的,可为真相付出的代价未必是她能承受的起的。 都说冥府有个记账本,记录人间善恶,死后自会审判。可在人间,真相,生死,就能被简单的一笔带过吗?可是本不该有人不明不白的死去,不管是在穷巷里的老人,还是穷凶极恶的土匪。 她犹豫了,思索片刻,还是跟了上去,这个人跟他们猴腮熊背二人必有牵扯,跟猴腮那样相像,又为他们殓了尸,或许在他那能得一些线索。 义庄。 厅里点着灯,放着一个烤火盆,一个佝偻的身影在火盆子边喝酒,门开了,一阵冷风拉着一前一后两个人走进来。 出去一个,回来两个,喝酒的百无聊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进来的,他的声音嘶哑,身上泛着酒气,“哟,是给俺老头子送酒来的。” 义庄虽然陈列的都是尸体,可死人的秘密,不比活人少,之前阿争来义庄寻那陆家二人线索,虽然一无所获,但和那守墓老人相识,也是难得的收获。 在此之后,阿争又来过几趟,不是打探消息,而是来送酒,和老人拉拉家常,老头平时孤独,殓尸人都拉拉个脸,浑身一股衰气,可阿争不是,他也愿意和阿争唠嗑。 阿争觉得,老人虽于生活艰辛,历经人世之间沧海桑田,早已生死看淡,对阿争提出的问题和苦恼都能指点一二,有通达超脱的智慧,一来二去,两人便熟络起来。 阿争这样做不是没有私心,酒贱人情贵,义庄是一条重要的信息线,要是那两个名字真有相关线索,她便能搭上这条线,打探到情报。 快行致义庄时,沈争倒是放下心来,看见老人,她心里更是安稳了几分,说实话,她倒是考虑过一开门一群土匪或者缉拿的边军等着她该怎么办。 “不巧了大爷,今儿没带酒。” 老头抿了一口酒,“那你这趟不该来。” “那您请我喝一杯呗。”她当然知道不该来,可她还是来了。 “没有酒,”老人抓起小坛子在碗里哗啦啦倒上,“只有浑水一条。” 听到这,阿争缩在袖筒中握刀的手不禁又捏紧了,明明是她与“猴腮”相遇,可老人这话却说的微妙极了,像是知道她为什么而来,专程等她似的。阿争看着老人手中那只碗,花纹繁复,质地轻薄,工艺考究,在这破败的义庄格格不入,虽盛的是是浊酒,在这碗中却如琼浆玉露一般。 “不知您所言浑水是何意?” 老人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不正在你脚下吗?” 石砖像一块块碑铺在地上,听此一言,阿争一惊,自然明白何意,只觉脚下砖石仿佛荡漾起来,仿佛真踏上一条灰黑的河。 可这世道,谁脚下不是浑水,不都是在浑水中艰难地走?哦,倒也有人拎着鞋子提着衣摆,说些什么高高在上清者自清的话,装干净罢了。 “您说浑水,”阿争道,“我一个小人物,这辈子无非两种结果,要么同流合污,要么被滚滚洪流吞没,哪有不沾泥的办法呢。” 老人目光复杂的看着阿争,“唯有源头活水来。” 阿争琢磨着这句话,越想越觉奥妙,身处浊世,逃离是无用的,也不是踮着脚扯着衣假清高,是要成为这源头的活水,不断的注入新的清明。 老人把酒碗递到她面前,阿争端着酒,一饮而尽,辛辣入口,火盆中的熊熊燃烧的火光在她眼中跳动。 “那请赐教,源头在何处?” “猴腮”倒是噗嗤一笑,终于开口,声音压抑的让阿争感觉呼吸困难:“你不是都过来寻东西了吗?”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东西,扔给阿争,她一手接住,那是一个极其精致的葫芦香包,绣工繁复,用金线银线勾出蝙蝠和元宝如意,香调清雅悠长,一看就是不俗之物。 “他管我借了一笔钱,一直没还,劫狱前,给我这个,说能卖个好价钱。” “哪来的?”想必口中的这个他就是猴腮了,阿争问道,这香包质地绝对是贵人身边物件,不应该是他这个匪能接触到的。 “张老板赏他的。” “哪个张老板?”阿争继续追问。 “做香料生意的张金生张老板。” 张家可是赫赫有名的香料世家,深受北地达官贵人的喜爱,在各地都有香料生意,在南边的梁国销路都一片大好。临秀的生意是张金生在管理,浊城的生意张金宝在管理,二人是双生子,兄弟感情极好,还经常救济灾民,赈灾施粥,可以说是大善人。 一个是臭名昭著的匪,一个是声名远扬的老板,二人怎会搭上关系呢? 三人围坐烤火,阿争看着那张和猴腮极度相像的脸还是不太得劲儿,“你们也是亲兄弟?” “不是,”他喝了一口酒,他们是表亲,二人的母亲是亲姐妹,二人自小就相像,经常被认为是亲兄弟。 这香包是怎么得来的都不过是猴腮一言之词,需要再去查 证,但阿争对他所说的时间节点倒是很在意,猴腮是在劫狱的时间段前给他抵债的。 又回到了那次边军的大范围搜查,怪就怪在这,那犯人到底是何许人也,这么兴师动众的搜,抓了那么多人,却又不放出线索,连张画像都没有,只是让几个负责羁押过的小兵辨认? “不是不放线索,是没有线索可放,”老人说道,“本就是路过浊城,终是要把人羁到北方大都的,谁成想不到半日,就让人劫走了。” “劫的是谁的狱?”阿争只听说是个女的,想起那时怀远知所言,似乎是个极度危险的女魔头。 “道上说,”老人压低声音,“抓的是伯劳。” 伯劳?阿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屠夫鸟伯劳?” 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只是微妙的看了阿争一眼,喝了一口酒。 北敕孛信仰神鸟,那连云家族更是自奉为神族后裔,自他们南下步步紧逼,便在夺得的土地上大肆修建金羽神祠,日夜香火不停,供奉金羽神鸟。梁国丧权辱国节节败退之时,那只刺客队伍便悄然在大梁登场。 入幕客子规,报丧鸟鸺鹠,无脚鸟雨燕,送葬者秃鹫……各个是传奇。他们专杀叛臣贼子,地主商贾,还有北敕孛重臣要员,将军将领,坊间流传着不少他们的故事,百姓敬他们,富人恨他们,官僚惧他们。 梁国有一反战主和派大贪,曾神秘消失在宴会后,待他被发现时,死状残忍可怖,胸口被尖利的树枝贯穿,尸体被悬挂于树上,据说那就是伯劳的手笔。 伯劳鸟最爱将猎物刺穿吊起来,故又被称为屠夫鸟,鼎鼎大名,如雷贯耳,说书的也爱讲,阿争自然听说过。 有人说这个组织是独立存在的,也有人说他们隶属于结海楼,有人说他们的身份是代代传承的,传到现在应该是第多少代了……传闻很多,可以考证的却很少,给这个神秘组织蒙上了一层又一层面纱。 “那他们是怎么抓住伯劳的?” “这咱就不清楚了。” “为何不就地正法,漫漫长路,压去大都,不就是给她机会跑吗?” “好不容易抓到了伯劳,她背后那么大个组织,连云家能放她吗?”“猴腮”闷闷的插了一句。 在谈话中,阿争把事件的脉络摸了个大概,伯劳因不明原因在边城被抓,为牵出她身后的组织链,便命将其押送至北方大都,中途在浊城中转,怕生事端,全程保密押送,浊城知道是要犯,可也没想到是伯劳。 消息一旦走漏,可能会引来同伙或江湖义士施救,最恶劣的是,在民众心中,伯劳处处和北敕孛作对,根本就不是犯人,而是义士,影响极坏,更要对发现的苗头暴力镇压。 而待她逃了后,上头催着抓人,浊城才知道闯了这么大的祸,于是高压之下,搜寻从浊城拓展到临秀,底层军官嗅到机会,借机敛财,但寻人却依旧无所获。 高压之下,临秀城知名土匪猴腮熊背正好符合目击者所说劫匪一瘦一胖的特征,再加上这二人常年打配合,劫道劫财,臭名远扬,人尽皆知。简直一石二鸟,不禁体型外貌符合,又不是清白身份,抓了也无人喊冤。 恐怕浊城那边遮遮掩掩怕担责任,临秀这边还不知道逃掉的是伯劳,要不怎么抓不着就敢随便抓两个替罪羊糊弄了是,这俩小土匪能劫走伯劳? 这事眼前看是平了,若层层上报,必定还会引起轩然大波。 可就像沿路百姓都惊讶,所谓兵匪一窝,他们暗地里有见不得人的往来和勾结,更何况猴腮熊背可不是一般土匪,怎么就被推出去就斩了。 “你知道吗?我一下就认出你了。”“猴腮”看着她,认真的说。 “你认得我?”阿争每次来义庄送酒,也不记得见过他这号人,要不然也不至于吓得汗毛直立。 “你跟他说的一模一样。” “他说我什么了?”阿争之前把他揍的那么惨,猴腮定不会说她什么好话。 “他说,”他盯着阿争的眸子,“那个高高的女孩,长着一双野心勃勃,却慈悲的眼睛。” 那夜,在义庄,从他们的口中,阿争认识到了另一个猴腮。 不,应该是他的另一面。 14. 猴腮(二) 整个春夏,雨水少的可怜,祈雨的祭坛设了一个又一个,干燥的风,鼎盛的香火,所有人都在祈祷着,老天保佑,下场雨吧。 上天似乎听到了虔诚的祈祷,黑云飘来了。可惜那云带来的不是雨水,而是遮天蔽日的蝗虫,庄稼又一年绝收了。 连年大旱,天下大乱。 饿殍遍地,瘟疫横行,这是天罚。 天罚并未停止,他们又迎来了从北南下的金羽神鸟,只可惜这鸟并不会捉蝗虫,于是逃难的人也像蝗虫一样乌压压往南边跑,只不过这次,金羽踏上了百姓的尸骨。 猴腮本名不叫猴腮,熊背本名也不叫熊背,这俩人都是从余陵北方人,后来来到南边,俩人在山头成了拜把子兄弟,才有了这个代号。 “我说也是,哪有给自己儿子取名叫猴腮的,”阿争顺口问道,“那他叫啥名儿?” 人的名字是个咒,太长时间不被唤醒,仿佛这个名字就不属于他了。他在脑海里极力搜索着,说实话,他本人都忘记了,无论是他自己的名字,还是别人的。 “实墩,”他深呼一口气,“他叫实墩。” “那你呢?” 他没在回答了。 可猴腮既不实在,又不敦实,只是自他进了匪帮就成了猴腮,再也没人再叫他的名字了。 农民的孩子,活路在地里,在他还叫实墩时,娶了邻村一个姑娘,一起养育了三个儿子,两个闺女。最大的儿子跟他一起下地干活,最小的闺女刚会叫爹,日子虽穷,却也踏实有盼头。 “他说自己每天从地里回来,看着孩子,再累也不觉得。咱这辈子当父母的,没别的念想,就是把娃拉扯大,看着儿子娶媳妇,闺女嫁个好人家,就算对得起祖宗了。” 实墩这辈子的愿望就是想置地,想拥有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地,虽然现在手里没钱,勉强能把娃喂饱就不错了,但他还是有信心,他有劲儿,他还能干,慢慢攒,总能攒出来的。 那连着三年,北方春夏雨水少,河面露出河床,井水里都打不出来了,他挑着从远方打来的水去田里灌溉,杯水车薪,地里的小苗刚长出来都枯死了。 家里七张嘴,家的存粮省吃俭用的撑了一阵子,还是见了底,他到处借粮,大家都这样,哪有余粮可借。 村里的树皮已经秃了,草皮也被刨秃了,实墩的二儿子为了能多拨一块树皮,和村里人打起来,他饿得都站不住了,头晕眼花,被一把推倒,头磕树上,死了。 那个秋天,大家啃完了树皮,便去挖管饱的观音土,三闺女肚子胀得像一面小鼓,活活憋死了。 那年冬天下了场大雪,特别冷,因为没吃的抵抗力差,又冻死了许多人,他的四儿子,在一天夜里发了高烧。虽然生着火,可屋里四处透风,孩子妈用自己的体温给他取暖,抱着孩子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四宝在她怀里断了气,身体冰冰凉。 他们俩抱着老四的尸体,眼泪干了又流,流了又干,他们不敢大声哭,还有两个孩子,他们得想办法活下去,留下就是等死,他们等不来下一个春天了。 两个大人把家里最后一点东西收拾收拾,揣上几个破碗,拉着大宝五宝,跟着逃难的人群往南走,寻一条生路。 逃难的路上并不孤独,男女老幼,拖家带口,有人挑着担子,有人背着个破布包,更多的人什么都没有,两只手空着,走到哪儿算哪儿。 实墩一手牵着媳妇,一手牵着姑娘,自从三个孩子死后,她身子就垮了,他和儿子,半拖半搀地带着姑娘媳妇往前走,走下去,才有活路。 北敕孛大军在余陵愈战愈猛,战火不休,南逃的队伍也越来越壮大,前线人数不够,他大儿子年轻有力,直接被征兵队伍抓了上了战场,连一声告别都没留下。 剩下的走一路,死一路,尸体就堆在路边,散发着腐烂的恶臭味,野狗啃,乌鸦啄,只有它们吃了个肚皮溜圆,这些尸体没人收,也收不完。 大灾过后,随之而来的是大瘟。 后来他们到了一处渡口,那里挤满了人,都想坐船往南去,船却只有那么几条,他翻遍了全身,浑身找不出一个铜板,他们只能继续走,可孩子娘走不动了。 一路劳顿,四个孩子又接连离世,她本来就病着,一开始只是咳嗽,头疼,后来就开始发热,身上长密密麻麻恐怖的斑点,溃烂,终于,在一个春寒料峭的傍晚她倒在了路边,再也没有醒来。 阿争沉默着,“猴腮”凹陷的眼窝里蓄着清亮的水,接住了那场迟来多年的雨,“到了南边就好了,到了南边就好了,那边有粮食,有活路。” 逃难的人流从他们身边经过,有人看两眼,有人麻木的低着头匆匆赶路。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没人谁帮得了谁,每个人都要活不下去了。 现在到处征兵,或许大营里能有口吃的,但他不能被抓走,他走了孩子怎么办呢,他现在只有小宝了。 他抱着小女儿,一步一步往前走,春天来了,可草木迟迟没有抽芽冒绿,他不知道前方是什么,只知道不能停,他得继续往前走,山崖之上,他遥望这乱世的烟火,可命运还是没放过他。 余陵北方彻底沦陷,北敕孛铁骑势如破竹,在这片土地攻城掠地,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把上游的江水染成了红色。他们一步步逼近,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豺狼,他抱着孩子拼命地跑,却哪里能跑的过,又能跑到哪里呢? 一个乱兵举起刀,向他冲了过来,刀砍进他的肩膀,他从山崖滚了下去,可命运跟他开了个玩笑,他没死,可是在他身边,小宝的身体早就摔烂了。 实墩抱着女儿的尸体,坐在尸堆里,他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疼。他抱着她,就像那个在襁褓里刚出生的小婴儿一样,他给她唱歌,一直唱到天亮了。 这一辈子他挖了八座坟,爹娘的,媳妇的,四个孩子的,他相信大宝还活着,剩下一个,是他自己的。实墩走投无路了,他往山顶走,只求一个痛快的了结,走到半山腰,迎面撞上了一个提刀人,那个人便是熊背。 熊背早年也是个庄稼汉,被山上兄弟救济才当了匪,他听猴腮说起来时路,觉得这人命大,他说:“兄弟,这世道不让人活,咱得给自己找条活路,你不如一起回寨子里,好歹有一口吃的,咱得活下去啊。” 实墩就这样放下锄头拿起刀,成了土匪猴腮,可他下手又不狠,通常只是吓唬吓唬,真正动手都是熊背来做,把熊背知道他心软,也不勉强他,猴腮虽然心软,但办事牢靠,不会乱来,也不会把事办砸,但他不喜欢做土匪。 可猴腮知道做土匪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你不狠,别人就狠,你就没法活,想活着,就不能善,这世道没有善人,善人早就被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他习惯了做个恶人,习惯了刀口上舔血的日子,可他心里有好大一块都空落落的,那是他的土地和他的家。 他常常梦见他们。每次梦醒,枕头上都是湿的,他便再也睡不着,坐起来,望着窗外的月亮,一看就是半宿。 “后来,俺俩在乱葬岗碰见了,才知道,他也逃到这边来了。”坛子里已经没酒了,“猴腮”靠在墙边,眼神拉的很远。 “那天他犯了个大错,他们劫了个商队,抓了几个伙计,有个年轻后生,吓得直哆嗦,说自己家里还有老娘和刚出生的娃,他看着年轻人想起了自己的孩子,心软了,偷偷把人放了。” 那年轻人跪在地上给他磕头,走后,只留他站在原地发呆,他想,大宝也该这么大了,也该成家了。他叹了一口气,转身回了山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投在山路上。 “就是那时,我东拼西凑借了他一点钱,要不然,他会被 打死的。” “来送香包那天,他又挨了揍,可他挺高兴,问我认不认识一个个儿特别高的小丫头。” 那天他得胜而归,看见个面黄肌瘦的孩子,一边流泪,一边在地上捡着什么,地上是酥饼的饼渣子,他没包好,破了。 猴腮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看着那个孩子,小圆脸,大眼睛,他从怀里摸出刚才抢到的一包东西,那是一点干粮,他叫住小孩,把东西塞进他手里,又摸了摸他的头。 “拿去吃吧。”他轻声说。 那孩子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着手里的东西,又抬头看看猴腮,摇摇头要还给他,猴腮又推回去,可他没注意到,这一切都被一个人看在眼里,甚至她从巷子里冲出来的时候,猴腮还没反应过来。 他只觉得有一股劲风,紧接着一记重拳就抡在他眼睛上,他嗷的一声趴在地上。 “狗东西!”一个愤怒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猴腮抬起头,模模糊糊看见一个年轻的大个头女子站在他面前,极有压迫感。 “死娘们儿你找死吧!”这一拳把他打懵了,他又气又恼,又被这姑娘一把钳住,这人劲儿真大,他根本动弹不得。 “怪不得呢,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饿死的堆成山,你们这些狗杂种倒活得好好的。” “装蒜是不是?”那姑娘一巴掌扇过来。 “抢孩子吃食是不是?”,又一掌扇过来。 猴腮被打得头昏眼花,龇牙咧嘴,他看着眼前这个愤怒的姑娘,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当贼被贼打,当人被人打。 那姑娘看他不说话老实了,松开他,猴腮吐了一口血,抹了把脸,他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被打成什么样,可他心里却敞亮极了。 他笑道,“就你他妈的是好人。” 阿争想起自己打猴腮的时候,他鼻血流了一脸,这个土匪没还一下手,她当时以为他是理亏,不敢还手,可当阿争把这些碎片一块一块地拼起来,她想到了猴腮,想到了福根,想到了老袁,想到了许多人……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那是一个个在历史车轮下被命运碾碎了的人。 做个善人苦,做个恶人也苦,那一个踩在善恶边界,卡在黑白之间的人呢?他不是一个纯粹的好人,却也不是一个纯粹的坏人,他在夹缝中痛苦的扼住自己的喉咙,任其走向早应该走向的灭亡之路。 “丫头,回去吧。” “想知道的都知道了,今天的事儿出去了,就烂在心里吧。” 猴腮,或是实墩,她终于知道了他的名字。 阿争走出义庄,不久,东方既白,村落里一户户屋顶会升起袅袅炊烟,细长,幽远,像一个个飘零已久又无归处的魂魄。 她向乱葬岗的方向看了一眼,下了山,世间万物依土而生,最终又魂归于土,可在这片土地上,帝王将相兴衰成败荣辱,真的比得过寻常百姓家升起的炊烟,点起的灯火,添置的碗筷,盛满的饭碗吗? 可这世道,她又能改变什么呢? 阿争抬头望着天,她感觉自己不知不觉中被卷进了漩涡,谜团越来越多,迷雾困着她让她走不出来。 吸人魂魄的长明灯,猴腮熊背,柳瓈的身世,共同牵扯到的牵扯到的浊城张家,还有那个神秘的刺客组织,边军为何要抓他们二人抵罪,草草结案…… 还有她手上的名单,那两个名字,怀远知和阿婆缄默的她的过去,没有人能给她答案。 摆在眼前的似乎有两条路,一条路是真的从此烂在心里,另一条路就是继续查个水落石出,可她真的有两条路可以选吗? 前方是万劫不复的深渊,她回不了头了。 义庄里,老人将碗里最后一口酒饮尽,“该上场的都上场了,这盘棋,也该重新下了。” 15. 连线 回到医馆,阿争从后墙翻进来,悄悄溜回屋,却见一人正坐在她的榻上。 刚进屋看到人影时,她的心跳仿佛停了一拍,屋里也没点灯,借着微亮的天光,阿争定睛一看,原来是阿婆在等她,她的心才渐渐平复,随即佯做镇定,仿佛无事发生一般。 “醒了阿婆。” “你去哪了?”沈莲翠面色凝重的问道。 “哦,做梦了,睡不着,”她补充道,“出去跑跑,透透气。” “又做那个梦了?” “嗯。”她点点头。 沈莲翠看着阿争,心情复杂,眼中却满是心疼,那梦阿争和她说过几次了,到处尸山血海,总有黑影追着她,怎么也跑不快,逃不开。其实即使阿争不说,她也知道,因为夜里,她总是清楚的听见,一墙之隔的阿争睡梦中的惊叫。 虽然如此,但到嘴边的话她实在难咽下去,她在这坐了一夜,等了一夜,阿争一直没有回来。 她在骗她。 最近阿争很奇怪,应该说自此救了柳瓈那个姑娘之后就变了,她心里藏着什么,越发频繁的问起过去的事。沈莲翠已经有几个晚上发现阿争会趁她睡了偷偷溜出去,天快亮了再回来。 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真是有本事,”沈莲翠声音愈发大了,“院里装不下你了,翻墙出去透气。” 这夜里,外头又黑又冷,狗都不出窝,“要出了什么事,我……”她越想越后怕,“你要吓死我这个老太太吗?” 阿争抱住阿婆,把头靠在她的肩膀,这也是她道歉服软的一种方式,“我错了阿婆,让你担心了。” 只要是她错了,阿争绝不辩解,果断认错,挨打,立正。她只顾着查证猴腮熊背被斩一事,没注意时间,而沈莲翠穿戴整齐,看起来不像是刚醒的,阿争心里有数,没继续问,她确让阿婆担心了。 “下不为例,好吗?”她轻声问道。 “去去去,黏黏糊糊的,”沈莲翠的语气也软下来,“睡会儿去吧,吃饭叫你。” 阿争眯了一会儿,吃过早饭后,把病人订的药包送到后,路过茶楼找说书先生简单聊了几句,小六子热情的和她打招呼。果然今天大家议论的风向变了,搜查令撤了,绑匪被斩的事流传开了。 阿争转了个圈来到怀府,她非常想和柳瓈聊聊,危机解除了,她要作何打算。怀远知在书房议事,门口守着两个人,偏院依然安静,只有门廊下一个伙计扫落叶的唰唰声。 柳瓈坐在桌前绣花,百灵在一旁看诗集,那并蒂莲已经绣好了大半,更显清新雅致,她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 “阿争姑娘来了!”百灵招呼道。 阿争好像好久没见柳瓈似的,感觉她有点不一样了,又说不出来哪不一样,“最近也没来看你们。” “听说姐姐在为几个孩子的事奔忙,怎么样了?” “托怀公子的福,几个孩子被安济堂收留,有了个依身之所。” “听说搜捕令撤了,我看街上消停了好多。”阿争不动声色的观察柳瓈,她没什么大反应,眼睛看着手上的绣花,边绣着边听她们说话。 “可不嘛,”百灵干脆的答道,“外头都在说这事,他们办事能这么速度,我还不信呢。” “可算是把人逮起来了,伤了多少人,惹了多少事。”虽然周亥死了,但他带着搜查队大砸医馆的事,阿争还历历在目。 百灵笑道:“阿争姑娘,你这情报没我灵呀。” “不光逮了,那劫匪可是昨个午间就在乱葬岗斩了。” 百灵人如其名,脑子灵,消息也灵,虽然犯人是昨天斩的,但毕竟地点在乱葬岗,并没有多少人知道此事,直到今天才由小范围逐渐传开。 柳瓈手里的活停了,抬起头。 “斩了?”阿争故作惊讶。 “可不嘛,可真够干脆利索的。” “阿争姑娘,”百灵故弄玄虚,“你猜,斩的是哪个?” “这我上哪儿猜去。” 百灵故意压低声音,“是姑娘你认识的。” “不会是小六子吧,”阿争开始胡诌,“他还没给我推销新茶呢。” 六子是茶楼的小伙计,却是店里一块活招牌。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高挑端正,长相俊秀,老实能干,引得不少姑娘来茶楼,只为一饱眼福,给店里带来了不错的收益。 阿争和茶楼老板谈了合作,又有许大元这层关系,医馆新配的什么美容养颜,养生的方子,倒成了医馆另一个盈利的路子。 阿争和小六子平时关系好,她暗中把盈利也给他分,小六子十分感动,恨不得逢人就推,卖力极了。 “哪儿呀。”百灵不愿意提他,虽然和和小六子关系也不错,但她认为他名不副实,他的脸有哪么大影响力?甚至她和阿争讨论过几次,百灵尤其是不能理解还有专门去看他的。 阿争倒是理解百灵,也是,毕竟天天在怀远知身边,民间美男在她眼中也被衬成凡夫俗子了。 “是那个‘哼哈二将’。” “哪个‘哼哈二将’?”柳瓈问道。 “瓈姑娘你不知道,是这儿山头的土匪,猴腮熊背。” “真怕人,抓住就好,”柳瓈思索片刻,“那浊城的逃犯,怎么在这儿斩了?” “是啊,应该压回去才是,”阿争看柳瓈对这个问题感兴趣,赶紧接过话头,“百灵鸟,你说说为什么斩了?” “我还真知道,”她压低声音,凑过来,“密报。” “那俩,把犯人给……咔……”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吓人不?” “这犯人的身份倒也蹊跷,那你知道他俩劫的是谁不?”阿争问道,一边悄悄看柳瓈,她也一脸很感兴趣的样子。 “爱谁谁,跟咱们有啥关系,”百灵笑道,“这事翻了篇,咱们都能喘口气了,瓈姑娘在宅子里整天闷坏了,也能出去透透气。” “得各位仗义相救,这些日子劳烦各位为某费心,事已平息,伤病已好,某打算回晋安,赎回家中田产。” “阿瓈,金羽军为粮草南下,风波又起,晋安怕是不太平。” 名单上的那两个名字一定和阿争相关,这事还没弄明白,阿争虽不想让琉璃走,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只能尽量拖延,她必须得抓紧时间了,“不妨等些时日再做打算。” “对呀瓈姑娘,你就留在这,再做打算。” 柳瓈笑笑,又谢过了她们,说自己会再考虑。时间不早了,阿争得赶紧回医馆,怀远知书房里的客人还没走,门口还守着人。 阿争一边走,一边心里想着柳瓈的问题,她走着走着,脚步突然停下来,一阵寒意涌上心头,刚刚她只顾想着柳瓈的事,百灵的这两句话她却没当回事,让它们从耳边溜过去了。 “是姑娘你认识的。” “是那个‘哼哈二将’。” “认识”这个词就很微妙,她说的不是你知道的,而是你认识的。 如果只是听说过他们二人名号的“认识”,那百灵又有什么必要让她猜斩的是谁呢? 她细细回忆和猴腮熊背的“不打不相识”,起冲突那天,回去她就病倒了,那时她心里满是对枯骨病的恐惧,又怕阿婆担心,并没对阿婆说起这事,后来又和他们二人在街上遇见起的摩擦,她更不可能提起。 如果是彼此有交集,互相认得的“认识”,百灵又是从何得而知呢? 柳瓈的反应也很奇妙,她似乎并不知道劫匪被处斩,边军撤了搜查令的事儿,百灵没有告诉她。可听说后她又没什么大反应,又好像早有预料一样。 鼻腔传来一阵甜香,阿争一看,是孙大爷架起锅在炒栗子,锅底是乌黑的粗砂,一颗颗栗子裹着糖,饱满,油亮,大铲不停翻动,糖香包裹着栗香,颗颗爆开,诱人极了。 “大爷,给我称一点儿。” 大爷装了满满一包,“拿去吃。” 阿争要把钱给大爷,他却摆手坚决不要,两人拉扯一翻,阿争看拗不过,赶紧把钱放下,一溜烟跑了。 望着阿争的背影,孙大爷再看着手里的钱,每每看见阿争,心中满是感激和温暖。五年前,那时他家院门没关好,小孙子从门缝溜了出去,这世道,小孩子一个看不着,要么是被掳走了,要么是被下山的野兽叼走了,孩子肯定没了,在一家人痛苦悔恨之时,一个姑娘把孩子给送回来了,那就是阿争。 那时孙大爷才认识阿争,原来这个瘦瘦高高,面色苍白的姑娘,就是医馆里那个身体羸弱不出门的女娃娃,那时候怀公子时常陪着她在城里到处转,他孙幸运,没跑远就遇见了他们二人,一打听就给他家把孩子送回来了。 阿争捧着烫手的栗子,拨开一个,唇齿生香,幸福油然而生,似乎日子也甜滋滋了。 一个季节有一个季节的盼头,又快过年了,她便可以得了阿婆允许去买点炒榛子和一小把松子,虽然怀远知会给医馆送来很多东西,邀沈莲翠和沈争共度春节,但她总觉得怀府的美食少了些活气。 各家各店都把窗户糊上了,卖柴火的卖碳的,走街串巷的吆喝,冬菜萝卜在地窖里也储备好了,家家把大缸小缸刷的干干净净,要腌菜了。 再过两天,就立冬了。 四时八节,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逝者如斯夫,又是一年将尽了。 而今搜查令撤了,柳瓈的伤也好差不多了,算了却了她的一个担心,怀远知把福根和小玉几个孩子送进安济堂,但阿争心里总是放心不下,不是不放心怀远知做事,而是那安济堂大部分由张家出资,自从拿到了猴腮的香包,她心情就怪怪的。 一到立冬,怀府就开始着手准备施衣、施粥的事宜了,一个计划在她脑海中浮现。 趁着这个日子,她打算以看望孩子的名义约上柳瓈来安济堂走动走动,毕竟安济堂和张家有关,若有机会,她也好问柳天青的事儿。 回到医馆,吃过午饭,沈争把萝卜泥洗干净,沈莲翠把缸和压缸石抬出来,处理完后,她和阿婆一人一边,开始在石桌上切萝卜条。 “阿婆,立冬的时候我想去安济堂看看看看孩子们。” “去呗,”沈莲翠说,“咋的,不放心?” “我去问了新来的说书先生,收不收女娃娃当徒弟,开始不想收,我说孩子有天赋,他同意先见一见。” “哎,”阿争微微停顿一下,藏住她的难过,轻声说 ,“要是老袁还在,他肯定会收的,他很喜欢小玉呢。” 提起老袁,阿争心中不由得一阵激荡,老袁讲几路联军讨董卓时,台下只有她一人在听,讲完后,她缠着老袁再讲一段,他却跟她挥挥手。 “不讲了,该走了。” “你要去哪儿?”阿争追着他,却怎么也追不上。 “别哭阿争,去走你的路吧。” “我的路在哪?”没有人回答她。 睁开眼,泪水打湿了枕头,她才发现一切是梦,头七夜,老袁没有家人,只是在最后,来看了一眼那个爱听他讲书的姑娘,和她告了别。 阿争在老袁的坟前坐了许久,几十年的日月轮转,石化了土,土化了尘,那一抔土,又把几十年的岁月埋了,土盖着土,岁月盖着岁月。 不久,这里会长出草来,或许百年后,这里就不是坟了,会长出麦子。麦子黄了一茬又一茬,天还是那片天,可在这天底下的生命,会踏着这片土地,一步一步向前走。 沈莲翠察觉到阿争的心情的突然低落,岔开了话题,“看你这萝卜切的,比城墙都厚。” “记得给他们带点小腌菜。” “那儿有。” “那能一样吗,谁能有我腌的好吃。” “好好好。”阿争笑着答应。 一个圆圆脸扶着个伤兵进来了,后面也是连搀带扶的又进来几个人,那伤员的血顺着裤腿往下滴。阿争和阿婆两人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过来搀扶,这几人或轻或重都负了伤,轻伤搀扶着重伤,那最严重的伤口都露了骨头。 最严重的那个被搀进了屋,阿婆紧急处理,剩下几个在大厅,阿争把酒坛搬过来,给他们清理伤口,“军爷,这是怎么了,怎么伤成这样?” 领头的那个圆圆脸没说话,阿争对他有印象,周亥大闹医馆要闯后院的时候,还是他会看眼色,拉了周亥。 一边一个嘴快的没好气的说道,“剿匪呗。” 那个伤的最严重的是他老乡,两人一块进的大营。那土匪跟疯了似的,他过去拦还被砍了一刀,阿争一碗烈酒浇下去,他又疼又气又恨,眼前都发黑了。 “轻点轻点!” “好好的,怎么突然剿起匪来了。” “好什么好,”说起这事儿无疑是火上浇油,他越说越气,“要不是这帮龟孙子截了囚犯,俺们至于上山去剿匪伤成这样。” “顺子。”圆圆脸给他一个眼神,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了。 “怎么没看着周将军呢。”阿争转移话题,自周亥拦车事件后,她就没见着周伍,倒是周伍的手下来拿过两次金疮药。 “长官先带着些弟兄先回去了。”圆脸答到。 阿争手下故意一个用力,那人又要嚷嚷,被圆脸一个眼神就瞪了回去。 “老大,疼啊!” 老大。 阿争在心里琢磨着,倒是明白了,自博坊突发案件,几人不明不白被吊死,的确引起了广大的恐慌,博坊打扫场地关停了两天,在欲望面前,恐惧不值一提,还是穷鬼最可怕,博坊内又是人满为患了。 那周亥周伍长亡命于此,他的空缺,想来就是这位接任了,看着不同于周亥的嚣张跋扈,手下很是信服他。 “稍微忍忍,伤口里的脏东西不出来,明儿伤口就得发炎。” 受这么严重的伤,看样子是大冲突,而非小打小闹,想必也是伤员太多,大营里的医官腾不出手,让在医馆处理完再回大营去。 “军爷,你来看看。”阿婆在诊室叫伍长过去,圆脸看了阿争一眼,便进了诊室。 “说说话,分分心,就不疼了。”阿争手上不停,微微用力,“军爷,外头都在传,这劫囚的匪给抓住了,听说,都斩了?” “是真的吗?” “斩了斩了!”他答得飞快,“昨天就……嘶!” “这么快就斩了?”阿争刚放下酒,伤口已经被冲干净了。 “没办法,事太大了,”顺子把话接了过去,“上面催的紧,谁敢拖的起,必须得办利索。” “听说是浊城的犯人,”阿争拿干净的布轻轻擦拭周围,“不押回去么?” “押过去还要人手,路上再出岔子怎么办?”顺子笑了笑,“再说也不用这么麻烦,罪都认了,人头落地,案子就结了,是好事啊。” 所有人的伤口都处理完,包扎完,经过了一个多时辰。圆脸道了谢,把诊金搁在桌上,阿争笑了,这诊金实在是稀罕。 这事儿从抓了猴腮熊背,认定是土匪劫囚犯起就泛着古怪,他们不劫商贵,劫个囚犯,图什么? 就像阿争之前想的一样,那捉人的告示挂着,又是轰轰烈烈的跨城搜捕,所有人都在看着,高压之下,从上到下都盼着快快结案,土匪本来作恶多端,痛恨至极,根本没人替他们喊冤,自然是顶罪的好人选。 都说兵匪一家,多少年了,这是百姓心照不宣的事,而今又突然抓了劫匪顶包,又提着真刀真枪上山,实在是反常的很。 阿争望着他们离开医馆的背影,手中躺着的诊金像是某种暗示,说不定,这个圆圆脸,倒可以为她所用,成为将这些信息串联起的一条线索。 18. 立冬(一) 天色渐渐暗下去,天黑的越来越早,在安济堂待了半日,他们一行人要回去了。 虽然怀远知说不用送了,但福根还是拄着拐跟孩子们送到了大门口。孩子们想阿争,他们在安济堂生活安稳,却心中孤独,怀远知和两个新姐姐的到来,更让他们惊喜不已。 短暂一见,又要分开,他们不会在阿争面前露出一点儿遗憾和孤独,只是在心中暗暗的期盼,下一次见面,来的更快一些。 “小玉,去浊城的事儿,有变化及时来找我说,”阿争抱了抱小玉,“说书先生那边我会再去和他聊。” 小玉回抱着她,头靠在阿争的肩膀上,她的臂膀宽厚而坚实,像一座可以依靠的山。 在安济堂里,阿争总想着杨巴和她说的话,他的话像一滴滴杯子里的墨,虽然转瞬就在水里散开,融合,消失不见,可她知道,水,已不是清水了。 怀疑的种子最不挑土壤,一旦落下,便会生根发芽。 眼看着福根腿伤好了后,小玉要被送去浊城了,阿争有些后悔,她当时太震惊了,怎么就没多嘴问一句,杨巴又不是内部人士,是怎么知道的这样清楚的。这事关小玉安全,阿争一定要弄清楚。 虽然她心里怪怪的,但这里毕竟是安济堂,是临秀最大的,也是条件最好的收容堂,除了这儿,她还能信任哪里呢? 阿争又叮嘱了小玉几句,悄悄把她随身携带的小匕首塞给小玉,便离开了安济堂。 每年立冬时,怀远知、徐福、百灵三人便会来到医馆,大家其乐融融吃一顿饭。怀远知和徐福要先回怀府一趟,拿些要带去医馆的准备好的吃食,柳瓈和百灵便先和阿争来到医馆。 柳瓈一直想来看看沈莲翠,从医馆离开后,她很少见阿婆,都是阿争在怀府跑前跑后,如果没有阿婆和阿争,她早就没命了。 沈莲翠见着柳瓈先是一顿检查,确定恢复的不错,才如释重负。这漂亮姑娘,长相明媚,气质温柔,沈莲翠越看越喜欢,自医馆搜查闹剧后,她时不时就想起柳瓈的伤,她打心底里心疼这个孩子,心疼她的伤,心疼她受的苦,心疼她的不愿提及的过往。 百灵在静室里转悠,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花吸引了她的注意,这棵花苗还是她栽下的,绿叶红花,长势喜人,阿争喜欢,从怀府连花带盆端走了,却养成这个鬼样子。 她浇了些水,找了个小木棍微微松土,“阿争姑娘,我说你身板怎么这么壮实呢。” 百灵不怀好意的笑道:“原来是抢了这花的口粮,让它喝西北风呢。” 阿争领会百灵的意思,二人马上开始唇枪舌战,静室一下子热闹起来,沈莲翠无奈的看着二人,要是沈争也能像柳瓈这么稳当,她得省多少心。 “别跟她俩玩,一个大嗓门子,一个大碎嘴子,”沈莲翠来拉柳瓈,“来跟我走,阿婆给你拿好吃的。” “什么呀阿婆,”百灵非常不服气,“阿瓈姑娘可乐意和我聊天了,说我有意思呢。” “好好好,”沈莲翠可不想让百灵再叨叨她,她转头催着阿争,“赶紧收拾屋子,我要做饭了。” 阿争把墙边放药材的桌子收拾了,晒好的药材一样样分好,该包的包起来,该装罐的装罐。百灵拿着盆子去院里打水,跟着阿争一起拾倒,二人把地扫了,把桌子抬到中间,摆上凳子,挺长时间没用都落灰了,她准备大擦一遍。 柳瓈端着个盘子从厨房出来,那是一盘柿子饼,她给阿争和百灵一人嘴里塞了一个,那柿饼外皮裹着白霜,有些哏啾啾的,咬开却又甜又润,好吃不涩嘴。 “这小老太太,背着我藏好吃的。”阿争一边嚼,一边卖力的擦。 柳瓈去里屋厨房,帮沈莲翠择菜洗菜,阿争和百灵在外头听着,里头俩人可谓交谈甚欢,把老太太逗得乐不可支。 怀远知和徐福姗姗来迟,拎着好些东西,有鸡鸭鱼,还有一些卤肉,他们进屋时,阿争在厨房里剁馅。她一只手掐着腰,另一只手飞快起落,“梆梆梆,梆梆梆”,别说菜板,一旁的碗架柜都震颤。 “俺家樵夫又劈柴呢。” 沈莲翠赶紧进厨房,她可得看着点,别好好的菜板,又让她给剁裂了。怀远知捂着嘴偷笑,阿争听不见屋里他们在聊什么,她剁的火热,剁的陶醉,越剁声越响,终于,沈莲翠把阿争赶出来,她要搅馅了,这场激昂的“演奏”才被迫停止了。 怀远知脱了外头披着的厚袍子,沈争在一边想顺手接过,突然反应过来手上有油,又怯怯的赶紧把手缩回来了,生怕白毛蹭成黑毛,虽然她知道怀远知不会在意。 百灵接过来,叠好放在小塌上,怀远知回府一趟,方才在安济堂时还一身素衣,现在倒换了件华服,甚至连发冠也搭配着换了。 阿争在心里嘀咕,明明是来寒舍小聚,怀远知的打扮倒是如宫廷赴宴一般,实在是让这小小医馆蓬荜生辉了。她想起柳瓈说的锦绣坊的衣服,这要是不小心勾了线,蹭了灰……想到这,阿争脑门都要冒汗了。 真是花孔雀,孔雀花,花孔雀开屏到她家。但花孔雀好看,她爱看。 阿争都想把桌子凳子再擦一遍,但怀远知倒是毫不在意,坐的随意。 柳瓈在厨房帮阿婆,百灵拎着卤肉去切,徐福看看炉火,要去院子里拿点柴进来,阿争想让福叔休息,毕竟他年纪大了,却被福叔赶进来,屋里只剩阿争和怀远知二人。 家里好久没这么热闹了,屋子本身就有些小,平时不挪动,中间再放张桌子,在边上坐着会有点挤,阿争想把后面的小案子搬一下,这样能宽敞一些。怀远知来搭把手,阿争果断拒绝,这本来不是什么大事儿,她一个人就抬起来了,最重要的是,她太担心那身衣服了。 阿争三下两下挪过去,怀远知一个人坐在桌前,桌子上摆着柿饼,阿争推到怀远知面前,“怀公子来一个,事事如意。” 怀远知拿起边上的一个,圆圆的柿饼上却有个牙印,被人咬掉了一小口。 “哎!这是我的。”阿争赶紧叫住他,可已经晚了,怀远知看看阿争,把柿饼非常自然的放进嘴里。 阿争感觉腾的一下,身上像火烧起来了,刚才她拿起一个柿饼刚咬了一口,就被阿婆叫过去剁肉馅,她随手放一边儿,就忘记了。 她现在胳膊肘不知道该往哪放,腿也不知道该往哪放了,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她想去厨房,厨房不需要她,她想去帮福叔,福叔拎着摞好的柴火进来了。 可怀远知就这么看着她,眼神清澈,还透露着些许无辜,他细细的品尝,甜味在口中化开。 吃完,他说道:“事事如意,好事成双。” 阿争呆呆的点点头,“嗯嗯嗯,好事成双。” 徐福在一边偷笑,他虽然刚进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气定神闲的怀公子和强装镇定的阿争,隐约可以猜到。想到这儿,他笑得更开心了。 “沈阿婆。” “沈阿婆!”前厅有人在喊沈莲翠。 “哎,来了。”阿婆放下筷子,抹了把手就出去了。 阿争听着声音耳熟,赶紧跑到门口,她可算有个事干了,扒着门缝往外瞅,是那个圆圆脸伍长带着两个手下来了。 她后来特意问了,这个新伍长姓陈,名虎子,家里排行老六,长官都叫他陈六。阿争和他打了两次交道,倒是觉得他人与其名不符,他不但不虎,反而是非常小心谨慎的人,和前伍长周亥截然相反,周亥才是那个大虎哨子。 阿争估计是上次剿匪,那两个伤员伤的重,又来换药处理伤口的,她还想再瞅瞅,阿婆顺手把通门一带,她便什么都看不到了。 徐福净了手,挽起袖子,到小厨房接过阿婆没完成的活儿,把馅搅完。百灵刚把肉切好装盘,还摆了造型,又被福叔叫了回去。 “来来来,百灵,别闲着,来干活。” “把面板搬出去,一会儿一起包饺子。” 百灵咧咧嘴,把面板搬到外头桌子上,柳瓈把面盆和馅盆一起端过来,徐福看看已经发好的面,准备开始揉面,他年轻时还在酒楼当过帮工,煎炒烹炸,这些厨房里的事,他其实十分在行。 徐福在面板上撒上 面粉,把盆里发好的面往面板上一扣,面团散发着着麦芽的香味。他把面拉长,揪成一个个小球,拿起一个,在手心按成圆饼,擀面杖一转,一张薄厚均匀的饺子皮就擀成了。 几个人围坐在桌前,柳瓈也想试着擀,她非常小心,却擀出来张方的饺子皮,大家大笑。捏针的手也不好操纵擀面杖,纵使是心灵手巧的柳瓈,看来也有不擅长的。 其中属百灵笑得最大声,阿争知道自己不行,于是故意撺掇着百灵,“百灵鸟,你来。” 百灵哪干过这个,她看福叔擀皮可简单的很,自己上手才知道这活儿可不容易,劲小了皮厚,手里一用劲儿,却擀的中间薄四边厚,拿起来就漏了。 这次换阿争笑得最大声了。 “你行你上。”百灵对阿争这种故设圈套,隔岸观火,落井下石的行为颇为不满。 阿争倒是理直气壮,“我剁馅的,各干各的活。” 徐福无奈,把这两张“杰作”重新捏成团,重新擀了,小屋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别看徐福平时走路慢吞吞,手可灵巧,夹一筷子馅在面皮上,在边上捏几下,一个挺着圆肚的饺子就包好了,像元宝一样漂亮。 几个人不服,不甘心就这么输给老头,争着抢着要包饺子。柳瓈开始馅儿没放够,包出个瘪饺子,但包了两个越发上手起来了。百灵不会捏褶,就先把皮儿两边按在一起,再打两个褶,倒也能看。 阿争和百灵一样也不会捏褶,可她劲没用好,反而把饺子捏长了,她尝试补救,结果边上捏不严,中间肚皮又破了。她试图摆在盖帘角落蒙混过关,才包了两个,便被回来的沈莲翠以浪费食物为由轰了下来。 怀远知也动手包了,阿争在一边盯着,生怕他袖子粘上面,这人就是学啥都快,明明十指不沾阳春,包出来的饺子却比她们的都好看。 小屋里暖乎乎的,大锅烧着热水,热气蒸腾,盖帘上的饺子像一只只小肥羊,噗通噗通跳进去。 “能喝点酒不?”阿争问沈莲翠。 “喝,喝,喝,大馋鬼。” 得到应允,阿争开心的去拿酒,菜一道道端上桌,她给大家把酒倒上,沈莲翠端着煮好的饺子,“来吧,暖暖和和的,一起过个冬。” 阿争坐在怀远知旁边,一边吃着,时不时还要看看怀远知,生怕袖口粘油了,汤汁溅上衣襟了,而怀远知本人该吃吃该喝喝,阿争也不知道她在这替他紧张些什么。 炉灶里柴火烧得噼里啪啦,几杯酒下肚,柳瓈的小脸也红扑扑的了,她靠着椅背,静静听大家说话,悄悄观察着每一个人的表情。 这些人是怎么同坐在一张桌前的呢,他们可以说出自己的担心,说出自己的烦恼,甚至玩笑的说出自己的乌龙丑事,他们说笑,斗嘴,却不会生气。从踏进这扇门,柳瓈没有任何陌生与拘束,永远会有人接住她的话,会有温柔的眼神看向她。 就像什么呢…… 像家人一样。 家人,这个词出现在柳瓈的脑海中,把她吓了一跳。 可她已经没有家人了。 “阿瓈,你几岁离的家。”阿争像是想到什么,突然问道。 “六岁?七岁?”柳瓈摇摇头,“不记得了。” 柳瓈说过,儿时她家中遭歹人陷害,她又遇了拐子,拼死逃出后,便一直漂泊,有件事阿争一直想知道,借着酒劲,她就问了,“阿瓈,你是怎么来余陵的?” 她是被卖到北方的,还是自己逃来北方的。 柳瓈看着阿争,视线却穿过阿争,望见了远方的迷雾,那雾里,一个女人一个男人和女孩牵着手,可转眼,男人和女人被雾吞没,只剩那个无措的女孩和那团不断翻涌着靠近她的雾。 她以为只要不看,不想,那团雾就会越来越稀薄了,可再次提及时,柳瓈才发现并非如此。她与那团雾隔着越来越漫长的时间,可那雾却从未消散过,压在她的心上,堵在她的胸口。 柳瓈喝了一口酒,或许是屋子太暖了,这是她第一次,突然很想把那些阴湿的岁月晾出来烤烤。 19. 立冬(二) “争姐,你见过一片月亮吗?” 屋里没人说话,也没人再动筷,饺子汤还热乎乎的冒着气,可气氛似乎因为沈争挑起的这个话题,沉闷了下来,阿争不明白柳瓈口中的“一片月亮”是什么意思,坦诚的说:“没有。”。 柳瓈看着沈争,心思流转,眼中微光如月华流照,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无数个夜晚,她在高窗铁栏缝隙之中得以窥到月亮的一角,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那月光却洒不到她的身上。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柳瓈说道。这故事有多长呢,甚至在故事开始,柳瓈还没出生,那时南梁还叫大梁,她现在所记得的,都是旁人的讲述了。 阿争把柳瓈的酒杯倒满,“有什么憋在心里的话,都说出来吧。” 几十年来,北边一直不消停,小国之间互相啃咬,新王屁股还没坐热就被一脚踢下实在不是什么新鲜事,可唯有南边的大梁,似一头巨兽屹立不倒。 北方烽火狼烟一起,逃难的人就往南边跑,这富饶和平的大梁自然是好的归处,一叶落而知天下秋,南方大都依旧气派,歌舞生平,生活安稳,可晋安、余兴、扶梁北部三城却最先感知到危机,城里愈发不安分起来。 那时柳邵已是知天命的年纪,柳氏是晋安大族,他家只是柳氏的旁支,小门小户,虽不是大富大贵,日子过得却也安稳,他年轻时贪玩习武,没考上功名,可他的孩子倒是耳聪目明读书用功,子孙孝顺,承欢膝下,对于他而言,这便是很幸福很满足的一生了。可也就是那时,远方传来消息,西北方余陵失守,北方全全沦陷,而今,北敕孛大军准备南下,黑云已经压境了。 听到消息,柳邵当即就要吵吵着要往战场冲,家人吓坏了,怎么也拦不住,他的小儿子的劝道:“爹,你这一把年纪,跑也跑不动,这不纯捣乱拖后腿的嘛。” 这老头一听就急眼了,在院里嚷嚷着,“小兔崽子,贼寇来了,别说五十,就是七十,八十,只要老子有能拿起刀的劲儿,就得上战场。” 但当然,没遂他的意,征兵要青壮年,他的儿子们被征走了,没多久,边境那边便传来信,两方果然打起来了。那北敕孛的铁骑勇猛无比,马都像长了翅膀一样的,柳邵在家里急的团团转,每天传来的没一个好消息,一波波年轻人上了前线,那河里流的是红水,尸首摞起来像高高的墙,在高墙后又筑起了高墙。 听说王师在南边又集结了几万兵马正往晋安来,所有人心中又燃起了熊熊火焰,只要撑到大部队来,定能把这些北敕孛的蛮人赶出大梁,大家坚信着。 他们盼啊盼,终于盼来了希望,可那几万军没撑多久,便如泥牛入海,一去不返。南边传来消息,大都发了停战请和,这场战斗以巨额赔款而告终。柳邵小儿子命大,虽然受了重伤,但硬挺着回来了,却从此不能久站,走路都要忍受刀刮的疼痛,年纪轻轻却拄着棍,步履蹒跚。 余陵虽小却是个硬骨头,北敕孛所耗费的时间远比他们想象的要长,耗费的人力物力也比他们想象的要多得多,他们虽然已经统一北方却持续消耗伤了元气,现在最重要的,是要重新规划余陵。北敕孛原本对大梁边境的骚扰只是试探,他们固然是盘踞在北方的强大的霸王,虽有野心,可也不敢轻易招惹另一位老牌霸王,可这一试,来自大梁的请和书一递,他们倒是品出很多滋味来,秋天来了,他们反而不急着打了,大战虽然停了,可骚扰劫掠却一直在继续。 北敕孛虽然没有大动作,可在不断的骚乱中,柳氏一族嗅到了不同的味道,他们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决定举家南渡,可家里的田产,宅子得有人守着,旁支的小门小户便留下来守业,柳邵便是其中一个。 头两年,族里还有人来信,问问田产,问问北边过的咋样,后来便再也没收到过回信了,有人说他们是被大族抛弃了,柳邵不信,他还是乐呵呵的,他身上的担子不是为一个人扛的,不是为一个人守的,他是为后世的子孙,他们要做的就是守好家业,守住这片土地。 北敕孛的试探和骚扰越发激进,他们放火烧城,大肆凌辱百姓,烧杀抢略无恶不作,一支支抗敌义军坚守着,抵抗着,等待着,可王师没有来。他们等来的是一只金色大鸟,那只金色大鸟的羽翼扫遍整个北方,或许从一开始它的眼睛就盯上了这块肥肉。那时大家才知道,那是金羽军。 金羽军,听到这三个字,桌前人脸色无不一变,怀远知抬眼看着阿争,百灵握紧了柳瓈的手,沈莲翠摇摇头叹了口气,徐福默默喝了一口酒,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那金羽骑南下,直逼大梁大都,有人说,抵抗没有意义,南边议了和,把北方三城都赔给了北敕孛了,起初没人相信,没人信又怎样,金羽军大摇大摆驻扎在北方三城,可王师也再没来过。 白天没有人敢出门,晚上甚至灯都不敢点,街上传来惨叫,尸体被挑着扔到街边去,人人惶恐不安,谁也也不知道,下一户是不是要闯入自己家。 “某没福气,”柳瓈笑道,在那样的歹毒岁月里,她出生了。 北敕孛兵为非作歹,民众自发抗敌,无论男女老少,可抗敌义军惹怒了北敕孛军队,他们又开始报复的进行新一波烧杀抢略,也引起又一波反抗。 终于在一天,轮到她家了。 城里的地痞恶霸最会看脸色,北敕孛大军一到,他们迅速跪下认了新主,成了贼寇的引路狗。他们带人砸开大门,大喊着这天下变了,现在是北敕孛的天下,柳邵全家是忤逆,是贼子,要缴了他们的田产,但若是俯首称臣,便放他们一马留个活路,若是不从,就灭了全家。 “快,阿瓈,跟娘走。” 小柳瓈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被她娘扛起来就往外跑,她爹和祖父都在家里呢,街上乱哄哄的,有四散逃跑的,还有跑着跑着就被箭射中倒下的。而柳瓈的祖父,那个倔强的老头,那个年轻时有着一腔侠士热血的老头,想上沙场一直被阻拦的老头,拎着把刀出了门。 老头被抬回来时,他的身体已经被踩扁了,他死死攥着刀,那把刀像在他手里长出来一样,手指头钳的死死的,怎么掰都掰不开,最后,柳邵和那把刀,一起下了葬。 他们在北方坚守了几年的家业,转眼就被豺狼虎豹抢夺一空,一群反贼转眼间成了正道的维护者,正道的维护者却成了刀下冤魂。 从 刚刚开始,阿争就觉得头痛,不知是不是酒的缘故,她感觉天旋地转,柳瓈的声音在耳边,时而尖锐,时而模糊。她眼前闪过一幕又一幕,但她一件都抓不住,烈火焚烧的街,四散奔逃的人,人身鬼面的怪物在放肆大笑,这幅地狱图景从三十年前便在各片土地上上演,直到今天。 柳家跨了,树倒猢孙散,那些以往的亲友人人自危不敢再登门,可柳瓈的爹娘不认,这天下是大梁的天下,这土地是大梁的土地,怎么能容敌寇践踏,可又没办法。柳瓈她爹本就残破的身体被打的骨折,吐了血奄奄一息,他们只能带着孩子先在破庙里躲起来。 事情终于迎来了转机,柳瓈父母同族一位慈爱的远方表叔找过来,接济了了他们一家,他一直在南方做生意,没想到刚从南方回来,便得知了他们一家的遭遇,柳邵是他的兄弟,却没见上最后一面。 他听到了外面传的消息,那群恶霸在外头放了消息,等抓到他们,定要赶尽杀绝,再把丫头卖个好价钱。 “这可咋办?”柳瓈父母满脸阴云,他们不是担心自己,他们只担心这个年幼的女儿。 “把姑娘送去南边吧,”表叔说,“某在大都有个小宅子,还有朋友在那开绣坊,南边现在太平,等这边安定了,再把孩子接回来。” 柳瓈她爹娘自然不同意,可话还没说出口,转眼又犹豫了,他们当爹娘的可以过着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可孩子不行,他们现在没有能力保护孩子。 一夜沉思,他们信得过表叔,他们得到过表叔的照拂,而今关键时刻又是表叔伸出援手,雪中送炭。既然当爹娘的护不住,总把她交到能护得住的人的手里,这似乎是铺在他们面前的最好的一条路了。 柳瓈娘把手腕子上一只银镯子脱下来,这是仅有的家底了,她塞进表叔手里,麻烦他路上照顾好孩子,那表叔推了推,还是收下了。 “阿瓈,到人家要听话。”爹说。 柳瓈乖巧的点点头。 她娘拉着她的手,一整晚都没松开,“阿瓈,等家里安宁了,俺们去接你。” 柳瓈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柳瓈出发那天,满城柳絮,是春日的一场落雪。 爹娘把她送上马车,小柳瓈回头,爹娘就站在门口,她突然很诧异,爹的身子怎么这么佝偻了呢?娘的一头黑发何时落了那么多柳絮呢?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们每天在一起,她怎么没有发现呢。 柳瓈想哭,她不想离开爹娘,但她知道她得走了,柳瓈朝他们挥手,可爹娘却没对柳瓈挥手,他们搀扶着,努力挺起腰背,想要再站直一些,他们看着她,直到车驶离,直到马车从巷子拐走,他们还站在那,车走了,女儿走了,他们身体里的力气也被抽走了,可他们还要振作起精神,柳家的基业不能在他们手里丢了,他们要把失去的夺回来。 炉子里柴火还在烧着,舀出来的饺子汤却有些凉了,柳瓈靠着椅背,大口喝下一杯酒,暗暗吐出一口气。 没有人知道,这希望却是悲剧的开端,那辆车不是南下的,是北上的。 月光一片一片的,在伤痕累累的路上,蜷缩在一起的,是一个个伤痕累累的孩子。 20. 立冬(三) 酒盏满,灯花落。 “都过去了,”沈莲翠给柳瓈夹了一大块鱼,又夹了个鸡腿,“以后都是好日子。” 阿争也招呼到,“吃菜,吃菜。” 柳瓈有些不好意思,她悄悄抹了抹眼角的那滴晶莹,“哎,这么个好日子大家聚在一起,某说这个干啥,把兴致都搅和了。” 回忆是把钝刀子,她以为那一刀一刀经年累月的在心里割下来,那颗心早已经变得迟钝木然,可预演是预演,当真说出来时,她还是做不到心如止水。 她依旧走不出那场春雪,走不出那场怀着希望的离别。 阿争挽着柳瓈的手,认真的看着她,“阿婆和我说,人这辈子坐着船来,最后也坐着船走,一辈子兜兜转转不过是在河里行船,各有因缘。” “我们选不了自己的小船,那是老天给的,没法挑,可是你想走哪条路,想和谁共渡,是自己选的。”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阿争笑着看她,抚摸着她的手,“世间最贵是真心,人心相聚,何谈搅和兴致呢。” “嗯。”柳瓈点点头,轻声应着,她靠在阿争的肩头,往常她都是强压住心中的酸涩,可如今她觉得有了依靠。乱世之中,多的是人面兽心,多的是骨肉相害,手足相残,却少有萍水相逢不求回报照拂,她握着阿争的手,反倒觉得更多了些温暖和力量。 “立冬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阿婆把有些凉了的饺子端下去,“我再去热热饺子。” 大家碰杯,又喝了几杯酒,阿争静静坐着,她头疼了一阵,现在疼痛慢慢的退下去了,怀远知的脸色也红润起来,他身子刚好些,一杯又一杯,徐福提醒他今天到量不能再喝了,怀远知没吭声,又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柳瓈的话一直在阿争耳边回荡,说到孩子,沈争不由得想到了安济堂,想到小玉,想到了杨巴和她说的话,“阿瓈,今天我和福叔碰见个人。” 明明屋子温暖她却两手冰凉,阿争握着手里的盛着温酒的杯子,“就是小玉说的那个柳爷爷,也是晋安人士。” “姓柳,名天青。” 柳瓈看着阿争,几杯酒接连下肚,她迷离的眼神仿佛笼罩上了一层水汽,她轻轻合上眼,遮掩住了那一汪哀愁。都说酒后吐真言,但其实阿争也没想到,柳瓈愿意在众人面前吐露心声,撕开心中最隐秘的那道疤痕,这好像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触碰到真实的柳瓈,她坦诚,乐观,坚强,却好像一直蒙着层似有似无的纱,没有真正卸下了防备。 阿争问道,“你认识他吗?” 柳瓈睁开眼,摇摇头没说话,她自小离家,本就不认识什么人,这么多年过去,别说亲戚,如今就是连爹、娘、祖父、祖母的脸,她都不记得了。 “也是,”阿争说,“那柳先生是浊城仁济堂的管事,在张家本家经营多年,应该是早年就过来的。” “族里人多,世道又乱,那时大家争相逃命,或许是南渡的柳氏也说不定。” “争姐对那位柳先生了解不少。” 阿争摆摆手,“想着跟你一个姓氏,就多问了张管事几句。” “无论南来的北往的,血脉相连,要真是柳氏同族,说不定也好有个照拂。” 柳瓈说的那一片月亮总在阿争心里揣着,她觉得柳瓈也很像一片月亮,明亮却又看不清全貌,她不太明白,是什么把月亮切开的,又是何处有这“一片月亮”呢?她还想再追着问两句,被沈莲翠打断了,“别说了,大冬天的,赶紧吃口热乎的。” 热腾腾的饺子又端上来,阿婆给大家碗里拣上,还给柳瓈多拣了两个。 “阿瓈不是喜欢刺绣嘛,明儿个你带着去孟大娘那转转,去街上逛逛,吃点好吃的,躺了那么长时间,现在身子好了,得多活动活动。” “好,”阿争答应着。孟大娘就是之前阿争和柳瓈说过的那个手艺极好的绣娘,她还像模像样的跟着学了两天,“对了,小玉要去浊城学刺绣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跟我说的,是本家的管事带着,说等福根腿好了就出发。” 沈莲翠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哎!”百灵突然兴奋的喊了一句,“我吃到大红豆了!” 这大红豆属火,是火豆子,冬天吃进去就好像在肚子里点起一把火,暖暖和和,寒气不沾,便能安安稳稳度过寒冬。这是沈莲翠的祝福,他们在包饺子的时候放了六个大红豆,一人一颗,谁吃到,便是获得了好运气。 “有福气啊百灵鸟,”阿争朝百灵投来羡慕的目光,笑道,“这个冬天你耳朵不会冻掉了。” 阿争吃了一小碗,也没看见红豆子,她往嘴里又塞了个饺子,咬下一口,便感觉嘴里有个微硬的东西,一看,那是一颗大红豆。 “你也有福气。”怀远知笑着凑过来,轻声在阿争耳边说。 阿争感觉她的脸又腾地烧了起来,她喝了口酒,感觉更烫了,她看着怀远知,期待着他也能吃到大红豆,在阿争期盼的目光中,怀远知夹起一个打着补丁的厚皮丑饺子,小口咬下去,饺子里露出半枚豆子。 “怀公子,你也有福气。”阿争小声说。 所有人都吃到了大红豆,所有人都在心里暗暗许愿,希望过一个温暖顺遂的冬天。 窗外,细细的雪落下来,立冬了。 午夜,夜深人静,雪早就停了,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安济堂内,后院的孩子们早就洗洗睡下了,巡逻的伙计提着灯在院子里四处溜达,天冷,他缩着脖子缩着手,谁也不愿意巡视,这“好”差事偏偏落到了他头上。 他只是走马观花的随便瞧瞧,想着绕一圈儿赶紧回去,等他一路巡视回到前院,灯光照在雪地上,他却突然站住了。 伙计懵了,他到有点拿不准了,雪上干干净净,地面只有一排他自己的脚印,可不远处,那雪上似乎多了一条细细的线,他凑过去一看,原来 是一排脚印,一直延伸到前厅去。 他拎着灯过去,前厅门没关严,错着道缝,都这个点儿了,谁还不睡觉上这儿来? “是谁啊?”他敲敲门,问了一句,没人回答。 “有人吗?” 这脚印只有一条进的,没有出的,他一惊,今天自己偷懒糊弄根本没带武器,怕不是贼子来偷东西的,可贼也应该翻墙走,怎么能正大光明从门口进呢,再说偷也应该去仓库偷,前厅有什么好偷的。 还是没人回应,他推开门,厅里有亮光,屏风上映出一个影子。他往里走,却马上屁滚尿流的爬出来,前院响彻着尖叫。 “来……来人呐,……来人呐!” “吵什么!”不一会儿,张管事便带着人急匆匆赶过来。所幸孩子都在后院休息,否则他这般鬼叫,非得吵醒所有人才罢休。 那巡视的伙计趴在门口,已经瘫软在地上了,手拄着地往外爬,他吓得话都说不清了,手指颤颤巍巍指向屋里。 张管事从听见惨叫起,心中就腾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他太阳穴“突突突”的狂跳,好好的伙计突然这幅模样,也让张管事一惊。 “去去去,赶紧抬走,没用的东西。”二人把巡视的伙计架着送回他的住处去,张管事嘟囔一句,似乎也是给自己壮胆,“虚张声势,有什么好怕的。” 张管事和几个随从提着灯,进到前厅,光亮来自神龛前点着的长明灯,屋里不至于黑黢黢的,可见屏风后,隐约有一个黑影在屋里悬着。 “谁呀?”没有回声。 “赶紧的……”张管事推他身后那个小子,“你,你去看看……” 那小子没想到自己会被点名,本身他就怕的不得了,可又没办法,不能违抗张管事,只好战战兢兢提着灯走上前去。他紧张的吞了口口水,缓缓靠近,刚从屏风后探了个头,便“嗷”的大叫一声,灯都不要了,拔腿就往外跑,像发疯的牛一样撞开他们,旁人拽都拽不住。 剩下的人吓得都不敢动了,张管事毕竟也是老江湖了,迫不得已,他只好强装镇定探头去看,这一下,差点把他三魂六魄都吓出来。 屏风后有一个人。 那个人被一根削尖的木棍贯穿胸膛,像一根长钉,硬生生把他钉在在墙上,那个人耷拉着脑袋,头发散着,看不清是谁。 浓重的血腥气冲击着他的鼻腔,让他忍不住干呕,张管事颤颤巍巍的挪过去,那灯笼的光照亮了半张脸,他往下看,那人双眼圆瞪,张着嘴,好似在无声的呐喊,张管事腿肚子抽筋,抖如筛糠,还好被随从一把扶住。 “柳……柳老?!” 神龛里,金灿灿的神鸟昂着头,舒展自己的华美的羽翼,香炉里都是燃尽的香灰,神龛前那盏长明灯,火苗在灯油中一跳一跳的。 那人头顶上,悬着一方匾,每天都有人爬梯子把它擦的干干净净,匾上的字在灯火下忽明忽暗。 那是四个金色大字——厚德载物。 21. 失踪 “哥,给我倒杯水。” 门帘掀开,一阵冷风灌进来,阿争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她刚扛了一大捆柴送到杨巴老爹的院子里。 杨巴赶紧放下账本给阿争倒了杯水,又从柜台里扣出一个铜板给阿争,“谢啦妹子。” 阿争咕嘟咕嘟喝下去,“再来一杯。”杨巴忙不迭的又去倒水。 老杨头年纪大了,手脚也没劲儿,杨巴平时忙碌腾不出空,阿争有空便去帮忙。她有几个固定的老主顾,都是年迈的老人,开始她不要钱,老人就给她拿吃的酬谢,年轻人谋生尚且辛苦,更何况是这些老人,这些吃食来之不易,格外珍贵,但她推来推去也不是办法,于是阿争就定下价钱,她不肯多收,扛两次柴火只要一文钱,一文钱买不了半块饼,她本就不是为钱,只为多帮帮他们,她每回都尽量多帮他们扛一些,够他们多用些日子。 开始杨巴也两次给一文,后来不知怎么的,执意每次都给要她一文,她也没客气,收下一文钱揣进兜里,她背着柴回来,出了一身汗,杨巴的小屋里不热,她喝了一杯凉水,只觉解渴又清爽,身上的汗有点消了。 “福根腿咋样了?”杨巴问。 “好多了,恢复的不错,”阿争喝着水,“在那挺好,他们几个一间小屋,收拾的干净,有热乎饭吃,有新衣服穿,被子也是棉的。” 阿争把和怀远知一起去探望的事儿和杨巴简单说了,尤其是里头的环境还有那个让她印象深刻的张管事。最重要的是,阿争之前拜托杨巴帮小玉找找路子,小玉现在定下来了,她要去浊城学习刺绣,杨巴一直对福根家几个孩子很关心,她得跟他说一声。 “小玉应该不用去了。”杨巴冷不丁蹦出这么句话,阿争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你们去的可真巧,当天安济堂就死人了。” “谁?” “有个管事死了。” “张管事死了?” “不是,不是,我不认识,”杨巴摆摆手,“听说是从浊城来的,本家的,来送棉袄的。” “啊?”阿争握着杯子愣住了,汗消了,因汗水潮湿的后背现在有点发凉。那天她在安济堂和张管事聊天时还看见了柳天青,他还想帮伙计往仓库里搬东西,二人隔着又没有多远,当时人还好好的,怎么就死了? “从本家来的管事,”杨巴以为阿争没听清,一字一字特意加重,“死了。” “啥时候死的?” “不说了嘛,立冬,你去那天。” “咋死的?你咋知道的?怎么一点消息都没听说呢?” 杨巴反被阿争这连环发问搞懵了,他得一个个回答。 “那我肯定是有我的路子,你能知道吗,”杨巴撇撇嘴,“那都封锁消息了,他们里头也不见得人人都清楚,你去那门口看看,大门都没开。” “大哥快跟我说说。” 世界纷繁复杂,当然不缺消息,可缺的获取消息的渠道,杨巴的路子野,三教九流就没有他搭不上话的,临秀城都说他是长了张金贵的巧嘴,阿争以前只当这是生意人的赚钱的本事,可现在越发明白,金贵的不是他的嘴,而是他嘴里的消息,优先掌握信息的人,就会掌握更多主动权。 “那死的老惨了,我听着都冒冷汗,”杨巴这个岁数,经历的风风雨雨也不少,但他想起那跟他说的话,还是忍不住皱眉头。 “老吓人了,你都不知道,给发现的哥们儿魂都吓掉了,那裤子尿的,发大水似的。” “快快快,说重点。” “你见过那个管事没,长啥样?” “人样呗,就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头,”阿争催着杨巴赶紧说,“竟问些跑偏的问题。” “胖吗?” “还可以吧,中等胖瘦。” “跟和我说的一样,”杨巴点点头,瞅瞅门口,声音压低,“你都想不到那个老头咋死的,一根木棍,又尖又长,”他在胸口的位置比划着,“硬生生捅进去的,捅漏了都。” “他大爷的真邪门了,”想想杨巴就寒毛直竖,感觉后背都凉飕飕的,他抱着膀,好像要给自己取暖似的,他只在故事里听说过,还以为是说书先生胡编的,谁想到现实里真有这档事。 “跟烤串似的,把人串起来,你说有多狠,那棍子扎进墙里把都拔不出来。” “那老头都成肉干子了,遭瘟的,真成烤腊肉了。” 肉干子吗? 阿争心里咯噔一下,她马上想到长明灯招魂的故事,那是一个萦绕在所有人心头的梦魇。蔡婆婆离世时,她从蔡婆婆身上拽出来的那根红线像一个警告,也像一个预告,无论是老袁还是博坊里那几具吊起来的尸体,他们就这样堂而皇之的告诉所有人,事情不会停止,他们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她把那根线交给阿婆看,阿婆只是默默把那根红线收走了,除了告诫阿争不要说出去,谨言慎行之外,没再说什么。她是一个医女,当然不信所谓的鬼神之说,可一而再再而三的离奇死亡摆在眼前,怎能让她不感到疑惑,在信与不信之间,有什么在缓缓动摇着。 而今,又多了个柳天青。 可是如果是枯骨病,她更是清楚,明明从病发到死亡要用七天,可是那天她和徐福可是明眼看着的,白天柳天青还是好好的,只一天不到,这人怎么可能会暴瘦成干子? “半夜他们去报官,这帮狗娘养的,一听是安济堂出事,那人来的比兔子跑的都快,之前这儿半夜遭了贼,老子都逮住了,去报官还爱搭不惜理的,磨磨唧唧也不来,让人跑了!”杨巴每次想起这事都会涌起止不住的恨意,那是他最艰难最煎熬的时候,却偏偏遇见这种事,这件事搁他心里一辈子都翻不了篇儿,“老子不是人,老子的血汗钱不是钱。” “真是八字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这些个厚脸皮的老王八,还真是千年王八万年龟,当了王八不吃亏。” “哥……这么些年,你太辛苦了。” 贼跑了这事儿阿争听过好几遍了,她知道这是杨巴的一个心结,对于普通百姓而言,钱就是命,丢钱和丢命一样,她每次听杨巴骂也都跟着生气,是那些狗官的不作为,造成了一个个本不应该产生的悲剧。 可她现在太着急知道柳天青的事儿了,阿争安慰几句,杨巴也压下火,慢慢平复了心情,继续说道。 “他们两个人去拽棍子,怎么拽都拽不出来,又叫一个去搭把手,那都是身强力壮的大小伙子,三人一块使劲,前面的没收住劲往后仰,给后面的一顶……”杨巴倒吸一口凉气,“那干尸轻飘飘的,直接给撞下来了,真跟他大爷的撸串子似的,在那没有不哇哇叫的。” “这棍子是拔出来了,搁墙上留个大眼,能干出这事儿的是人呢,得有多大劲儿,能把墙给扎穿了。” 把猎物刺穿挂起来的,阿争只知道一个人,那是在故事中被说书人加工后广为流传的人物,屠夫鸟,伯劳。 守义庄的老人说,被劫走的那个犯人就是伯劳,浊城被猴腮熊背劫掠后杀掉的女人,却在不久之后,在临秀的安济堂,又出现了手法和她如出一辙的命案。 而现在猴腮熊背已死,此案已结,这案子是谁做,会她的手笔吗? 可柳天青死的这个时间也太巧了,怎么偏偏是立冬,偏偏是她们去安济堂那天,而她又偏偏查到了柳瓈和柳天青的线索。阿争感觉她走的每一步都被预判,被人堵死了前路,柳天青的死是神灯摄魂 的再一次威慑,也代表着,她寻找的线索又断了。 “哥,想起点事儿,我先走了。” “哎,咋说走就走了,我……”杨巴还没说完,阿争就已经跑出去了。 她来到安济堂,安济堂外,果然大门禁闭,她随即动身前往怀府,这消息封的再死,杨巴知道,怀远知应该也会得一些音讯,可还没到怀府,却看百灵从街另一边跑回来了。 “急匆匆干啥去?” 百灵过来,一把拉住阿争,“姐,你见着柳瓈姑娘了吗?” “没有啊,怎么了?”一种不安涌上心头。 “柳姑娘不见了!” “别急,慢慢说,什么时候不见了?” “今早起来,我去她房里,人就不见了,还以为她去院子里转,可找了一圈,也没看见柳姑娘。” “家里没人看见她,我还以为去医馆找你了,也没有,铺子能找的我都带人找了,也没有。” 百灵跑的手心里都是冷汗,她拉着阿争,声音也带着颤抖,“她的东西全都在,什么都没带走,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的门,她的身子还得养,这么冷的天,能去哪儿啊?” 一个女人。 一个受伤的女人。 一个从浊城逃来的受伤的女人。 所有的变故都发生在两天之间,沈争想起柳瓈那晚朦胧的眼,酒气热气下红扑扑的脸蛋,拉着她的纤长美丽手,靠着她的时候,那种妹妹对姐姐的依靠。 那晚她还问,认不认识柳天青,她摇头了,可那晚,柳天青就死了,而柳瓈,现在却突然不见了。两件事之间仿佛有一条隐秘的线连起来,而她现在想要探寻真相,却没有一个能抓住的人,件件都是谜团。 “怀公子怎么说?” “公子说继续找,别声张。” “哎,百灵姑娘,”茶楼里的伙计小六子跑过来,“可算找见你了。” 方才他没在,听许大元说怀府的小丫头百灵来找人,立冬后,百灵和阿争带了个姑娘过来,三个人喝茶听书,小六子见过一面,还在一起聊了天。 “我早晨去排羊汤,看见那个姑娘了,她还和我说你馋好几天羊汤了,她出来给你买。” “之后呢,她去哪儿了?”百灵着急的问。 “那我不知道了,我们就是打了个招呼,买完她就回去了。” 街上那家羊汤生意火爆,大清早就有人去排队,现在这都中午了,柳瓈去买羊汤,人到底去哪儿了? “你再好好想想,她还说过什么?” 小六子挠头想了想,“噢,她还问了哪有卖香包的,她好像想要个样子特别点儿的,我也不懂这个,就说可以去卖香草的铺子看看。” “会不会路上被人掳走了?”小六子担心说。 张家香行、安济坊、柳瓈、柳天青,任阿争在心里怎么排列组合,也不可能组出来个没有关系。 土匪?人贩子?还是……张家? “百灵,你快去香行看看,一会儿门口汇合。” “她不是什么都没带走。”一个念头在阿争心中闪过。 她转身就往医馆跑,柳瓈本就破衣烂衫的来,她借住在怀府,吃穿用度都是怀府的,于她来说都是身外之物。 最重要的,她带走的,只有一样东西。 就是那张写满名字的名单。 柳瓈才出怀府第二天就被人盯上了,阿争突然意识到,那张她看不懂的名单,不仅是对她,对别人,也同样重要。 街上人来人往,那一张张脸下又藏着怎样的假面,在背后盯上柳瓈的那双眼睛,是否也已经盯上了她。 北风呼啸,阿争打了个哆嗦,继续向前跑去。 22. 无绪 立冬的琼英早已被北风吹散,云顶之上,还在酝酿一场更大的风雪。 阿争跑回医馆,沈莲翠正在厨房做饭,她赶紧进屋关上门,从墙角小柜子的抽屉缝里抠出一张小纸条。她看了眼门口,在窗下亮处把纸条打开,阿争竖起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时不时眼睛往门口瞄,名单上那些名字她从头到尾一个个捋下来,她要找姓柳的人。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别的不说,沈莲翠这多年行医给病人一项项做排查的方法,倒是让阿争学会了,当排除掉所有的可能性,剩下那个再荒唐也是答案,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些答案一一排除掉,找到唯一的那一个。 她的目光顺着名字往下滑,姓柳的名字不光有,还有两个,可哪个都不是柳天青,甚至连陆昭和陆招儿这样的同音或谐音都不是。那些名字阿争翻来覆去查了好几遍,的确只有那两个是柳姓。 又是两个于她来说完全陌生毫无头绪的名字。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她手里这张名单,有没有可能是一张死亡名单?名单上写的名字,最终都会走向同一个结局。 阿争看不懂这张名单,问题却越积越多,可她又没有任何验证的办法,上面那那些名字她一个都不认识,而关于陆昭和陆承安的消息直到现在她都一无所知,更何谈他人。 她不敢贸然的广撒网多捞鱼,拿着名字出去问,谁知道他们是陷阱,还是已经被瞄上的靶子,秘密知道得越少越安全,可阿争知道了不该她知道的事,她的手上有这张名单。枪打出头鸟,没有完全的准备,阿争是不会轻易把自己亮出来的,谁知道出头的代价是多少,她付不付得起。 可又或许,这可能只是她没有依据的胡思乱想呢? 阿争多么期盼结果是这个答案,可她没法自欺欺人,柳天青之死和柳瓈失踪二者必存在勾连,但这两件事的突破口在哪儿呢? 她想到那根从蔡婆婆身上拽出来的红线,能看得见的,被一剪子剪断了,看不见的,深深藏在皮肉里扯也扯不出来。阿争曾自以为手里拿到了可以揭开过去记忆的锁,却发现那把锁上缠满了线,长线、短线、断线固执的缠绕在一起,她要如何从一堆乱线中捋出那个头来,捋不出头,别说开锁的钥匙,她连钥匙孔都见不着。 “阿争,吃饭。”沈莲翠在院子里叫她。 她又喊一遍,“阿争,吃饭。” “哎,来了!”阿争把纸条叠好重新塞进抽屉缝里,上午扛完柴她就饿了,得知柳瓈失踪的消息又让她忧心忡忡,也没了饿的感觉,她现在还不知道百灵那边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新消息,事无定数,话到嘴边,她还是把柳瓈失踪的事咽了下去,没和阿婆说。阿争两口把粥喝了,叼了块饼,急匆匆的就出门跑去了香行。 街边墙角还留有残雪的痕迹,路上人少了很多,铺子拉着帘子,少有大开着门的,往来的客人零零星星,风刮的急,大家买完就赶紧走。这才刚入冬,还没到最冷的时候,人与人寒暄就少了,显得孤寂又萧条。 “争姐,”百灵和小六子在街口,一见阿争来了赶紧汇报情况,“我把柳姑娘的身形样貌和那柜台伙计说了,可他们都说没见过,一上午都没客。” “一上午没客?他们几点开张?” 百灵问的太急了,光想着柳瓈来没来过的事,到没想到这个问题,“这没问。” “你们别进了,我去问问。” 香行暗香涌动,却不浓重,不刺鼻,是让人舒心的香气,柜台里的伙计瞄了阿争一眼,五大三粗的看打扮就不是有钱人,一副爱搭不惜理的模样,眼皮都不带抬一下的。 “我想看看荷包,送给妹子的生辰礼物。” 倒是在一边理货的小姑娘热情的推荐着,“姑娘这边看,多的是样子。” “令妹多大年纪,喜欢什么花样?”小姑娘问阿争。 “跟你差不多。” “姑娘来这边儿看看,”她挑出几个香包介绍着,“这几款怎么样,颜色不沉闷,都是锦绣坊绣娘的手艺,用的是上等丝线,纹样精巧不厚重,别致又不扎眼。” 锦绣坊,这个绣坊和张家香行果然存在着紧密的关系。 “姑娘你闻闻,”女孩把香包递过来,香气清雅不浓重,很是独特鲜活,“搭配年轻姑娘正合适,送礼体面,价钱也实在,姑娘不会太破费。” 这姑娘倒是贴心,阿争都有点被说心动了,她指着其中一个绣着荷花的香包问道,“这个多少钱?” “五两。” 看阿争没说话,姑娘以为阿争对她推荐的几个不合心意,“姐姐要是有心仪的绣样,可以告诉我,绣娘会按你的要求来定制的。” 阿争装着很感兴趣的样子,仔细挑选着,姑娘每报一个价,阿争都感觉她的心又被扎了一刀,这么个小东西,能买多少白米。这些陈列在架子上的精致物件,她哪个都买不起,要是真买这么个东西回去,她得当祖宗供着,饭都不用吃,看都看饱了。 香行很大,阿争一边转一边和姑娘聊着锦绣坊事儿,一个在装在精致盒子里放在高台上的紫金葫芦香包吸引了她的目光,上用金线勾出蝙蝠、元宝和如意的纹样,这香包她可眼熟的很,这不是在义庄,“猴腮”给她看看过的那个拿给他抵债的香包吗? “那个几钱?”阿争向上指着它。 “那个被一位贵人定走了。”姑娘笑着说。 “因为我要出远门,可能很早就要出发,若我来定制花样,咱们香行几时开门,我最早什么时候可以来取?” “一般巳时开门,您想几时来取可以和伙计说,店里会安排人等侯的。” 阿争点点头,“谢谢你,我考虑一下。” 姑娘应下,很热情的送阿争出门了。 阿争觉得香行伙计说的大概率为真,早上柳瓈拎着羊汤,应该想快些回去带给百灵才是,怎么会拎着羊汤逛香行,再说那个时间香行还没开门。柳瓈没有问百灵香行的地址,或许是有独行的目的,或许是她想要感谢百灵和阿争,去挑礼物也说不定,怎么看早上去其实都是不合理的。 阿争想了想,转头去了香行对面的成衣铺,老板和几个姑娘正在剪裁布料,“姐,我想问问,上午你见没见着一个姑娘。” 阿争描述了一下柳瓈的身形和外貌,“特别漂亮的,早些时候进了对面香行。” “不知道,没看见。”早上她们收拾店面,准备布料,一样样工作忙得很,谁还顾得上去看别人家来不来客。 “您这儿一般几时开门?” “辰时吧,准备好了就早开,这个说不准的。” 医馆也是,只要阿婆起来,医馆就开了门。 “那对面呢?” “说不准的,巳时吧。” “我去送客的时候倒看见香行门口有个人,但没看清,我出来的时候人已经进去了。”一个小丫头说。 “别在那胡说八道,”老板催她,“赶紧干活去。” “大概是几时?” 那丫头虽然挨了老板数落倒也不生气,小声对阿争说:“哎,我真想不起来了,忙忙活活一上午,也没闲着。”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那人是男的是女的,真没看清,但我真看见有人进去了。” 阿争谢过老板和小姑娘,和百灵离开了铺子。 成衣铺姑娘的话反而带来了更多的不确定性,她说上午有人进入香行,伙计们却说一上午都没有客,那身影是香行进出的伙计也说不定,这两种说法,孰真孰假目前无法考证,只好先暂时搁下。 “阿争姑娘快来看,”阿争去店里问询的时候,小六子一直在附近转悠,他有了新的发现,赶紧叫住她们。 阿争还以为小六子已经回去了,不想他一直忙前忙后的,跟着她们一起找人,“你不回茶楼?” “我告了半天假,毕竟早上我见着了柳姑娘,多个人多份力,也好帮着一起找找。” 入冬了,大伙都愿意往茶楼去喝口热茶,他休的这半天假可是要扣钱的,小六子真是个仁义人。 他带阿争和百灵往街的另一边走,那边有个巷子,进了巷子没多远,就见地上有一摊冻结实了的汤汤水水,油已经凝固了,地上没看见肉片,隐约见一点肉沫,只见泼的汤,却不见盛汤的食盒,或许是被过路的人捡走了,阿争趴下凑近闻了闻,的的确确那就是羊汤的膻味。 “柳姑娘一定是被劫走了!”小六子肯定的说。 的确有人到过这里,因某种原因撒了一碗羊汤,虽然不能确定到底是谁,但很有可能就是柳瓈。 可阿争又觉得有点奇怪,她有时会突然产生一种异样感,是灵光一现还是直觉,她说不好,有些想法她只是在心里琢磨,并没有说出口,她觉得这碗汤泼的当不当正不正的。不是在巷子口,而是在巷子中,虽说距离不算太远,阿争在心里推演了多种可能,其实是说不通的。 如果那个食 盒真是柳瓈丢下的,那条路和怀府完全是两个方向,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若真是遇见歹人被人拖了去,以柳瓈现在的身体恢复情况,为什么从巷口拉扯了这么一段食盒才掉落? 若是她走到中间才被人扯住碰掉了食盒,问题又回来了,她有什么理由走进去?这巷子虽窄却也是一条直路,巷口看进去一览无余,若前面有人埋伏,岂不是更不应该踏入这危险区? “争姐,报官吧!”小六子说。 百灵也急了,之前她还抱着一丝侥幸和希望,看到这滩羊汤时,只觉得心里最后一点希望破碎了,别看她平时古灵精怪能说会道,平时在怀府她那遇见过这种事,此时也六神无主了。 小六子拔腿要走,被阿争一把扯住,“你干啥去?” “报官啊。” 百灵也道:“对啊,争姐,咱们去报官吧。” 阿争看着百灵,明明刚刚她问过百灵怀公子怎么说,她还说怀远知说继续找,别声张,以怀远知的身份去报官,找人一定有法子,他为什么说别声张呢怀远知对柳瓈不薄,百灵和柳瓈更是情同姐妹,这其中有什么缘故呢。 看阿争还在迟疑,小六子又在催她,“姐,赶紧去啊,一上午了,耽误不得啊。” “争姐,要不我现在回茶楼,问问谁早上还见了柳姑娘,说不定有谁路上碰巧瞧见了呢。” 现在百灵和小六子都太急了,人一着急会失去理性的思考,阿争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她也着急,可这事儿没那么简单,这一切巧的太严丝合缝了,可又留下了空子可以给她钻,无论是安济堂还是香行,阿争怎么看柳瓈的失踪都和张家脱不了干系,这到底是破绽还是请君入瓮?她现在也说不清楚。 “这个人是不是阿瓈,现在不能下断语。” “那咱们现在也不能干等着啊!” “别嚷嚷,谁让你干等着了,”阿争压低声音,“我问你,真要有人下了黑手劫了柳瓈,你嚷的满城皆知,他们听见了,是会把人送回来,还是把头缩回去,把尾巴藏起来,让你上天入地皆不见?” 街上贴的寻人告示一层糊一层,官府案卷积压了一摞又一摞,有哪个回来了?火烧眉毛的时候等不了他们从河边挑的水,那杨巴明明逮着贼却让人跑了,这种事她不知道听了多少回。“这么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打草惊了蛇,怎么把人找回来?” “咱们现在都冷静点,”阿争顿了顿,“阿瓈本就是得了怀公子的照拂借住于此,人多嘴杂,有些话传着传着就变味了,什么难听的都能扯出来,那时又要如何收场。” 百灵脸色一变,现在轮到小六子无话可说了。 阿争从兜里摸出一个铜板,那还是杨巴给她的柴钱,她塞到小六子手里,“这事本跟你没关系,却对阿瓈的事这么上心,姐谢谢你,我出门没带钱,先补一点半天的工钱,等下次都补给你。” 小六子肯定不要,阿争道,“你在茶楼多听着点,听见什么,先来找我,嘴别大,这事儿一个字都不许漏出去,许大元也不行。”小六子点点头。 “争姐,咱们该怎么办?” “这事儿赶的太巧了,阿瓈刚出府两天,人就被劫走了,倒不像是寻常的人贩子或劫匪,”阿争顿了顿,“如果对方真是有备而来,那现在柳瓈应该是安全的。” “百灵,你赶紧回去和怀公子复命,把咱们在香行和成衣铺子里问的话都告诉公子,他自会定夺。” 阿争想了想,“怀府与香行近日有什么来往,回来告诉我。” “哎。”百灵应下,便赶回怀府。 百灵走后,阿争心里想着的都是那紫金葫芦香包,她在“猴腮”那见过,在香行见过,她觉得还在那儿见过,在义庄时,她就莫名觉得眼熟,可她想不起来了。 那逃走的女犯人是屠夫鸟伯劳的事,是义庄老人和“猴腮”跟她讲的,阿争突然停了脚步,劫匪、伯劳、香包,看似毫不相干,可阿争捋着捋着,却觉得头在一个地方——义庄。 可伯劳是从浊城跑的,柳天青是浊城来的,柳瓈也是从浊城来的,那场命案也是用伯劳的手法在安济堂制造的,阿争感觉她离真相是那么近又那么远,这些线的源头,到底在安济堂、义庄还是浊城张家。 有个念头一直在阿争心中挥之不去,那是她最不愿去想的,可怀远知不声张的反应,却意外与她的念头不谋而合。 柳瓈和伯劳,会有关系吗? 23. 走阴 猴腮被斩后,义庄老头跟阿争夜谈的话,她时不时就想起来,尤其是“为有源头活水来”,在心里翻过来倒过去的琢磨。 凡事皆有源头,伯劳的故事有,柳天青的死有,柳瓈的失踪也有,可这源头在哪儿,她却寻不得。毕竟她对伯劳的了解只限于说书人的故事,为了故事效果他们难免会进行加工,所以那老人之前和她说的伯劳的事,她原本是存疑的,可柳天青一死,让伯劳的故事又多了些诡秘。 阿争向义庄跑去,她有太多问题想问老人。猴腮和熊背刚死,看似这事儿翻了篇,一片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危机四伏。上头的能一手遮天,没有下头的能给上头的蒙了眼的,临秀和浊城为平息风波使出这点雕虫小技,层层报上去,假案早晚得被翻出来,上次是死两个替罪羊,下次又是谁呢? 谁说牧羊人不会成为待宰的羔羊呢? 伯劳这般在故事里堪称传奇的人,到底为什么会被抓住?风声未过,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又出现柳天青这一档子事,是那屠夫鸟狂傲的不避风头,还是有人顶着她的名在下杀手呢? 义庄门口的白灯笼都挂成了灰灯笼,本就是没有生气的地方,更添衰败消沉,里头人不多,一个个也是青灰的脸色在忙里忙外,阿争转了一圈,还没看见那个老人,那个“猴腮”的兄弟也不在。 “大哥,看门老大爷在哪儿呢?”阿争叫住两个抬棺的。 “哪个?” “就是爱喝酒的那个,颤颤巍巍的,说话爱拖长调。” “后头吧,不知道,你自己去找。”俩人忙得很,不愿和阿争多聊,抬着棺材出去了。 阿争来了这么多次,她竟还不知道那个老头叫什么名字,每次她来,都能在前厅里看见他,今儿个就好像知道阿争要来找他似的,不知道躲哪儿去了。 她按照那两个人的指引往屋后走,又找了找,果然找到了,那老头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在旮旯靠着门休息,见阿争来了,也没说话。 “我有事要问。”阿争单刀直入。 那老头撑着地要站起来,阿争挡在他面前,“不耽误太多时间。” 他只好又坐下去。 “浊城劫狱案,”阿争紧盯着老人的脸,不想错过他的任何一个表情变化,“你怎么知道劫的是伯劳?你认识她,还是那事和你有关?” 老头没开口。 “伯劳到底是谁?她是不是到临秀来了?” 老头还是不开口。 沉默仿佛就是老人给阿争的答案,她步步紧逼,“为什么不说话?明明你知道的,伯劳又杀人了。” 又沉默了一阵,他哑着酒嗓,依旧拖着长调,“我劝你一句,这事别再问了。” “怎么,我问不得?” “那时我来找人,你说我瞎费劲,猴腮死时,你说我蹚浑水,可为什么又一而再再而三的告诉我,为什么告诉我‘为有源头活水来’?你和我说的那些,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看他又继续沉默,阿争退一步,“我今天来就想问清楚一件事,伯劳是不是在临秀,她是不是在安济堂杀人了,她和柳天青,是不是有关系。” 老人靠在门板上,仰头看着高高挂起的惨白的日头,跟义庄门口挂的灯笼似的。日光照在老头脸上,头顶稀疏的毛发上,午后是一天里最暖和的时候,可入冬了,即使这时候,温暖也打不到人身上。 阿争本就个高,眉目英气,字字句句极有威压感,若是一般人可能就怯了,可老人还是靠在那儿,淡淡的,静静的看着她。 “我干这行,不怕死人不怕鬼,可你知道,活人里头,有比鬼骇人的。” “逃犯死了,土匪抓了,案子结了,天下太平,你又问我是谁,问人在哪儿,是不是又杀了人……” “我一个看门的老头儿,能知道什么呢。” 好一个一问三不知,若是别人,阿争或许相信他是真的不知,但是这个老人,她确信就是装不知。阿争本来也没指望这老头能跟她交底,她只想获得一些线索,找到那些乱线的头到底在哪儿。 阿争她一直在想柳瓈是不是伯劳的事,她不相信,以柳瓈的身体做不到把柳天青钉在墙上,可她又不能视若无睹,柳瓈太符合伯劳的画像了,若柳瓈真与伯劳有关,她失踪便是再一次的潜逃。 可是,柳天青变成了一具干尸,悬挂的确是伯劳的做派,坊间流传的故事中,伯劳亲力亲为,既然是她的手笔,怎么会是长明灯索命? 还是说有人借了长明灯,嫁祸给伯劳呢? 时间耽误不得,阿争现在就要赶去怀府,她相信怀远知,可她的心又不安定的很。她往义庄门口走去,刚刚就听到有吵吵嚷嚷的声音,出去一看,是个婆子在嚷。 “现在真腾不出人手了。” “那我不管!”婆子叉着腰,“咱们都多少年矫情了,你们还糊弄我?说好的帮手呢,下午就要做法事了,你还给我差一个人!” “哎呀王婆子,有话好好说,小点声儿,”那人是个管事的,想拉着她上一边去,那婆子不让他拉,还要嚷。 “不是我不给,是真没人了,昨天晚上壮子他们都出去收尸了,现在还没回来呢,下了场雪,他们城里城外都跑不过来,能干活的都出去了。” “我不管那些!”婆子依旧不依不饶,咄咄逼人,“谁不知道死的多,手底下人要宽敞我还能来借?今天要送三,日头落了就得做法事,你们早就答应了了,现在又不给我人,这时候让我去哪找?” “人呢,赶紧给我交一个出来!” “这不是没法子嘛,安济堂里那么多伙计,找一个给你打下手不就行了?” “放屁!”王婆子把袖子一捋,都想扇他了,“这话亏你说的出来,就欺负俺老婆子是吧!” 婆子上手就去扯他,要把他往外拽,“就你答应的,不给我人,你跟我去!” “我这还得干活呢!” 阿争本已走到门口,听到他们说“安济堂”,她又停住了。 安济堂的大门因那场离奇祸事紧闭着,消息封锁,所有的事都是秘密处理,若不是有杨巴这种灵通,外头的人根本不会知道里头的秘事。 她本以为山重水复无路可走之时,一个机会却摆在她眼前,这是柳天青死的第三天,再秘密处理,安济堂也要为他们的管事去做送三的法事,借这个由头,她可以潜入安济堂。再说黄昏后开始仪式,天一黑,大家又避讳这事儿,她只要能进去,就一定能找到线索,到时再去怀府也不迟。 阿争走过去,一副很惊讶的样子,“好久不见了阿婆,你在这呢。” 王婆子回头,她瞅着这姑娘眼熟,却又说不出来是谁。 “我是阿争啊,您还认得我不?” “这孩子说的什么话,阿婆能把你忘了吗?你又长高了,长这么漂亮,这大闺女,我都没敢认。” 四年前,王婆子的小闺女难产,产婆怀疑是双生子,孩子缠在一起了,折腾了一天,怎么也生不出来,再这样折腾下去就要一尸三命了,产婆没办法,赶紧去找了沈莲翠。那时阿争在边上洗毛巾,端血水,还要给产妇抓着胳膊借力。是阿婆坚守到最后,不放弃任何可能,最终母子平安,保住了三条命。 “你这孩子,我还想你呢,有空也不来看看老婆子,”王婆子拉着阿争,“我孙都会跑了,还说要带着去看你阿婆呢,我这忙着一直没时间,你阿婆咋样,一切 都好?” “一切都好。” “那就好,那就好。”拉完家常,王婆子忽然反应过来,“你咋在这儿呢?” 阿争绕过这个问题,“我刚刚听您说缺个人手,我可以去帮衬。” “这……” 王婆子迟疑了,她是急着要人,但干她们这行的有讲究,再说那安济堂的是横死的人,他们去找走阴人超度,人家都不接,纸扎铺子的伙计就推荐了王婆子。伙计知道的也只是知道个大概,安济堂那个张管事遮遮掩掩的,王婆子心里明白是咋回事,这场送三的法事是大凶,她也不敢找个外行来。 “阿婆,你跟他们要不出人,现在天黑的可早,可别耽误事儿。再说了,开膛破肚的我都见过,可不害怕这个。” 阿争又补了一句,“我不要工钱。” 王婆子动摇了,她她实在是抓不出人了,时间不等人,再这么耗下去日头真落了,可让阿争去她又担心,但想想,毕竟是医女,也是跟生死打交道的,也不算是新手。 “阿婆既然不用我,那我走了,改日我去看您。”看王婆子不动,阿争说着要走,被王婆子拦下来。 “哎哎阿争,看你这孩子,别走啊,”王婆子说,“你打下手就行,那些法器不用你拿。” “这事儿钱还是要给的。” “行,您看着来,谁还没遇见个难事,互相帮助嘛。”阿争说。 王婆子笑了,“真是帮大忙了。” 她转头又瞪那个管事的,“这年头啥人多?” “穷人多,死人多,出尔反尔的人多!” 看门的老头不知何时也出来了,在一边沉默的看着,看阿争和王婆子走了,他又蹒跚的的回去了。 阿争特意跑回医馆,跟沈莲翠打了个招呼,她中午急匆匆跑出去,怕她不放心。她说碰见了王阿婆,要帮她个小忙,之后还要去趟怀府,怀远知有事找她,可能要晚些回来。这样就算之后王阿婆和沈莲翠两个人说起来,也对得上。 沈莲翠正在屋里写方子,没说什么,“嗯”了一声。 “早去早回。” 王婆子的另外三个下手都在纸扎店等着,婆子一到,就开始检查准备的东西,一样样清点好,把该分的分了,他们换上白袍子,拿方巾把下半张脸挡上,这是挡煞。 日头一点点斜下去,王婆子带着四个手下到了安济堂侧门,张管事在门口候着,见了王婆子,领着她们进了前院。 阿争低着头,含着胸,在后面跟着,毕竟她和张管事见过一面,怕他认出自己,可她完全多虑了,张管事才不想管这摊事,扫都没扫她一眼。 立冬那天,阿争才来过安济堂,那天她们从前院走到后院,带着饺子,看孩子们吃得心满意足,吃得幸福。而今,她却蒙着脸装作走阴人从侧门悄悄进入,来为柳天青做送三法事。 冬风萧瑟依旧,却转眼换了人间。 前厅立着牌位,写着柳天青的名,王婆子开始在前厅布置东西,阿争听阿婆的指示,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在相应位置上。 她看见墙上那个洞,现在已经被堵上了,他们急匆匆用泥糊的,又抹的不匀,白墙上一个黑点,显得那个洞更大了。 果然前厅就是柳天青横死的地方。 神龛前,长明灯的灯油所剩不多了,火苗微弱摇晃着,挣扎着。阿争点起蜡烛,一根根摆好,厅里越来越亮,又映的神龛里金灿灿的了。 阿争仰头,望着那个写着厚德载物的匾,又看看供奉的那盏长明灯,五味杂陈。 神龛里的那只金色神鸟刺的她眼睛疼,阿争觉得戳在墙上的那个洞好像戳在了她心上,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不由得干呕了一声。 24. 送三 “准备好了吗?”张管事从门口探出个脑袋,脚却没迈进来。 “准备好了。” 张管事“嗯”了一声,就撤到院子里去了,阿争瞥了一眼,伙计们聚个堆,都躲的远远的,恨不得缩到墙角去,举行法事时他们必须在这儿,他们时不时往前厅瞅瞅,一副想看又嫌晦气不敢看的样子。 盛放柳天青尸体的棺材就躺在前厅,在牌位下面,头朝外,脚朝内,还是那个地方。自进门起,阿争的目光便避着那棺椁,可她避不开,覆水难收,木已成舟,一切已成定局。 天彻底黑下来,法事开了。 王婆子拿着瓢在外圈撒白灰,她的手稳稳的,她对这场法事格外小心,那条线是阳间阴间划下的界线,要连贯,完整,也是要“圈住”的意思。而仪式后,地上的灰线断没断开,乱没乱,有没有什么印子,有没有东西来过,都一目了然。 四个下手各一个方位,撒完灰,王婆子整整衣服,拿起发乌的铜铃,朝着棺材,轻摇了一下。 “叮铃……” 只一声,那院子里还在窃窃私语的伙计,都安静下来,本来天就黑了,这一声玲响,感觉从脊梁骨蹿起一股冷气。 “叮铃……”又一声。 “叮铃……”第三声。 在场的人都噤若寒蝉,而这时锣敲起来了,那锣敲的又低又缓,王婆子手里的铃却摇的又快又急,锣声垫着铃声,铃声和着锣声,声声都有着穿透人心的力量,让人竖起汗毛。 另两个都是老手,铃一响,白幡就跟着铃声的节奏晃,接着王婆子嘴里念起来,唱一段念一段,分不清是咒还是经文,调子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时而像嚎哭,时而像耳边低语。唱到高音处,铃声更急促,低下去的时候,锣声更深沉,火盆里的烧的噼啪作响,白幡哗啦啦,如风的清吟。 阿争听不懂她在念什么,就一沓一沓不断的往火盆里扔纸钱,火苗吞噬着纸钱,像一只张着大嘴的吞下猎物的兽,转眼间就消失不见。火烤着她,火光映着正中的棺椁,映着那神龛中的金鸟,阿争只觉得寒凉。 前厅的门开着,忽然阿争感觉一阵风灌进来,盆子里的火苗腾的蹿的老高,阿争吓了一跳,那火却没有烧到她,风把盆子里没烧完的纸钱卷起来,它们像轻舞的蝶在空中旋了起来,满屋子吹的都是纸灰,风卷着那些流火,吹到外头来。 “天王老子的……啥情况……” “显灵了……” 张管事本来就在门外头离得远远的看,看这情况他们赶紧又呼啦啦的往后退,伙计们彼此交换眼神,生怕退得慢了那些烧着的纸钱飞到自己身上。横死本来就怨气重,柳天青不仅是横死,还被穿心钉在了墙上,那恐怖的死相他们之中有人见过,有人光是听说都吓得冒汗,谁都不想沾晦气,谁沾谁倒霉。 王婆子的铃停了一瞬,更急促摇起来,盆子里的纸钱还在往外头飞,阿争也有些慌,她不知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了,但又怕被人看出来她是生手,只好佯装镇定抓起一边摞着的纸钱唰唰唰就往盆子里扔,“哗啦”,纸钱飞的更多了。 所幸,这风来得快,去得也快,风平后纸灰扑棱棱的往下掉,地上的白灰也被吹得纷纷扬扬,好像下了场雪。 铃声渐渐缓了,王婆子不唱了,铃声停了,锣声也停了。她向张管事招招手,纸扎的轿子,纸马,纸人都一一排在门口,一场仪式下来,王婆子仿佛格外疲惫,但还没结束,她交代张管事,让他吩咐下去,开始送三。 众人把这些纸扎抬的抬,捧的捧,一路送出安济堂大门,天晚了,他们抬着这些出去也不显眼,仪式最后一步就是把这些到空地上焚烧,送魂上路。 他们不少人都得过柳天青的恩惠,本家有头有脸的老管事,谁也想不到会是这般仓促且惊悚的结局,他们表面一如往常,可无不心惊肉跳,尤其是刚刚纸钱满天飞,纵是胆大的也冒了汗,胆小的更是险些被吓尿了裤子。但好在王婆子稳住了局面,他们相信柳天青的魂真的被送走了,虽然本家还在暗中调查这件事,但这几天他们的身心都承受不住已经到极限了,都想快点结束,好把这一篇儿翻过去。 临走,王婆子扫了一眼乱糟糟的前厅,跟阿争说,“你守在这儿看着点火,别让人乱动东西。” “哎。”阿争应下。 众人离开后,偌大个前院只剩一具枯骨,一地纸灰,还有守着火的阿争。她仔细听了一会儿,确定四下无人,只有火盆子里燃烧的噼里啪啦声,阿争端起一根蜡烛,径直进了一个房间,那是张管事的屋子。 立冬来看孩子的时候,阿争和徐福来前院溜达,他们没看见张管事,就在院子里找了个伙计问,那人说去他管事房找找,敲敲门,不一会儿就看见张管事从那个屋子里出来。三人在一起聊了一会儿,还看见了柳天青,那时她就记下了这个地方,没想到还真排上了用场。 阿争在门口鼓捣几下,手中长针一顶,门锁“咔哒一声”开了,她闪身进去,把门关好。 屋里很干净,东西摆放很规矩,阿争把抽屉挨个拉开,抽屉里有碎银子,有票子,还有一些首饰,金的银的大的小的都有,她又打开柜子翻了一会儿,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屋子角落里还有个柜子,阿争一拉,没拉开,是个上锁的柜子,她拿长针从锁眼探进去,终于她在小柜里看到了几本摞起来的册子,阿争翻开,是安济堂日常费用进出的账。 她打开另一本,那是孩子进出的记录。 阿争仔细翻着,上面详细写了孩子某年某月某日来,名字,男女,年龄,来历和去向,她现在手里拿到的是时间很近的一本。她着重去看每个孩子的去处,有的病死,有的被好人家领养,有的出门学艺,有的出去做工,有的逃走……最后一栏,标注着不同的数,三、五、七、十、十五、二十……又不是年龄,又不是日子,阿争看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她一页一页往后翻,前面每个名字都标着数,越翻到后面,就有没标数的了。 突然,阿争的手停住了,她看见了五个熟悉的名字,那一瞬,她只觉喘不过气来,一 种彻骨的寒意让她打了个哆嗦,如坠冰窟。 小玉的名字后,标注了二十,在后面还有一个小字,柳。 “这么些年了,可没见着有孩子回来……” “一个都没有!” 杨巴的话又在阿争耳边回响,阿争突然明白,那数到底是什么,是钱。 阿争的手凉透了,她再往前翻,她不知道除了这样,还能怎么解释那些数字。那一个个名字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孩子,他们有的以为脱离苦海找到了好人家,有的以为出去学艺,满怀着对未来期许,可他们不知道,在这个慈善的安济堂中早已给他们划分了三六九等。 他们是这里的货,那些烂命的价值就是变成账上实实在在的一两两银子,他们的人生从踏入安济堂起,早已再无归途。 还有那些病死的,后面也标着数,或许是真死了,做的是死人生意,又或许只是面上是死了,用了什么金蝉脱壳的法子,又被卖去了。 安济堂,可这里既不平安,也不济世,那些个在百姓口中鼎鼎有名的大善人,在这个本应接济广大穷苦孩子的慈悲之地做着如此肮脏龌龊勾当。阿争之前还疑惑,柳天青一案虽诡异,可张管事他们表现出来的惶惶不可终日未免有些奇怪,而今她明白了,这根本是一丘之貉,他们太清楚自己做的腌臜事,谁知手下有多少冤魂,会不会被厉鬼索命。可鬼哪在别处,不就在他们心里吗?这些人,难道不比鬼更可怕吗? 而那个账本只是过往旧账中的一本,安济堂也只是张家开设的一个,只是众多济堂中的一个。 阿争隐约听见一声铃响,她把账本合上,按位置放回原处,检查一番,锁上门赶紧回到前厅,不一会儿,王婆子带着人回来了,张管事和伙计们的脸色似乎好了很多。 法事已结束,收拾好东西,王婆子把拿到的钱分下来,多给了阿争几文,“替我给你阿婆问好。” 阿争点点头。 他们在路口各自散了,阿争往怀府的方向跑去,她心里琢磨着,一会儿见到怀远知时要说些什么。 通过这场法事,她看到了安济堂隐藏的另一面。柳天青罪大恶极,阿争承认,她在账本上看到小玉名字后的标注时,她甚至有一些侥幸,还好柳天青死了。 可是他只是一个管事,没有柳天青,还会有张天青,王天青,小玉她也只是暂时安全了,安济堂里还有那么多个孩子,随着孩子的离开,腾出的位置还会有新的孩子进来。安济堂一日不除,不知还有多少孩子会遭到毒手。 可这世道又需要安济堂,没有安济堂,又有多少孩子得不到帮助呢? 还有柳瓈的事,柳瓈小时被拐卖背后的始作俑者,很可能是柳天青。 好一个厚德载物,阿争冷笑一声。 阿争离开安济堂时,盯着厚德载物四个大字看了良久,这几天那块匾没人擦拭,它已不再金灿灿,上面落满了纸钱纷飞扬起的灰。 金色的羽毛也落的斑斑点点,而神龛前的那盏长明灯,灯油烧到了底,不知何时,熄灭了。 25. 假面 街上空荡荡的,只有酒馆还亮着灯,能见门口零零星星的两三个人,阿争大步往怀府跑,冷风无孔不入,顺着领口、袖口往里钻,白气刚呼出来,马上就在风中散了。 现在柳天青死了,柳瓈失踪了,阿争在心里合计了一遍又一遍,这盘棋每一步都让她始料未及,她真是看不懂了,如今落下的,究竟是死子,还是一步活棋。 怀府门口,阿争刚敲了两下门,门房便提着灯笼来开门,一见是阿争,赶紧侧身请她进来。 “公子在书房。” 门房引着她穿过前院,夜更静了,阿争脚步又急又快,嗒嗒的声音在院子里回响,最后二人在一间亮着灯的屋前停下来。 门房敲敲门,“公子,阿争姑娘来了。” 开门的是百灵,一见阿争忙拉住她,“争姐,你去哪儿了?” 阿争没来前,怀远知、徐福、百灵三人正围坐在桌前低声说着话,阿争一进门,他们的话便停下了。怀远知提壶倒了一杯热茶,示意阿争坐过来。 “身上一股什么味儿,”百灵皱皱鼻子,“燎猪毛去了吗?怎么这么呛……” “今天安济堂送三,我给柳天青烧纸去了。”阿争坦诚的答道。 她这句话如平地一声雷,三人都看向阿争,屋里骤然安静了。 “啊?”百灵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了一眼怀远知,不可置信的又问阿争,“你真去做法事了?” “是啊,”阿争疑惑,百灵这是问的什么问题,还有什么真的假的,“安济堂找王婆子做法事,她还缺个烧纸的手下,我就去帮忙了。” “你才是真正吃了熊心豹子胆之人。”百灵感叹到。 果然,阿争心里明镜的。百灵意外的是她通过做法事进了安济堂,而非柳天青怎么死了,那么看来怀远知早就知道这档子事了。 阿争知道她身上有味道,虽然做法事时外面套了个袍子,但她一直在火盆旁边烤着,从头到脚,每一根头发丝都被熏透了,她来不及沐浴更衣,又怕熏着怀远知,本想坐的远一些,怀远知却把茶杯摆在他身边,阿争只好坐过去。 怀远知仔细端详着阿争,阿争摸摸脸,还以为脸上沾了什么,怀远知抬手从她头发上拈下一片灰黑的东西,待阿争看清怀远知手里是什么东西时,顿时变了脸色,那是吹起来的纸灰。 “百灵,快去打盆水给公子擦手!” “哎!” 徐福表情也变了,从阿争进门起,他就已经紧张起来了。怀远知身子本就病弱,那纸钱是烧给死人的,她又刚参加了安济堂的法事,那柳天青本来死的就蹊跷,大晚上的,她又把纸钱灰带到怀府,还让怀远知沾了手,也怪不得徐福紧张,公子身体刚好些,若是冲撞了,可就麻烦了。 “没事,一片灰而已。”怀远知倒是不太当回事,淡淡的说。 阿争掏出自己的帕子,一抖,也是一股浓重的香火味儿,百灵去打水还没回来,阿争也顾不得了,赶紧抬起怀远知的手,把他指尖沾着黑灰擦掉,她把那纸灰包在帕子里,交给福叔让他丢出去。要不是当时起的那阵邪风,她也不至于弄的这么狼狈。 “我还是坐远点儿吧。” 怀远知却拉着她的袖子,点头示意她坐,阿争还要走,他还拉着不放手,“躲什么。” “我若怕晦气就不伸手了,你还怕什么。” 百灵很快回来了,要给怀远知擦手,怀远知没让百灵擦,拿起毛巾自己装模作样的随便抹了把,全当是让徐福放心,“你争姐都敢瞒天过海去给人家做法事,她什么都不怕,担心我做什么?” 青瓷茶杯冒着白气,阿争捧着杯子,喝了一小口,茶香在口中溢开,身上沾的寒气也一点一点散了,回暖了。她知道怀远知是担心她,没法反驳,这事儿她做的的确莽撞,的确危险,但机会来了就得抓住机会,哪有那么多考虑的时间呢。 百灵见状,感觉此情此景似曾相识,怀公子似乎又有些酸溜溜的了,急忙出来打圆场。上午她和阿争,小六子三人自香行分别后,便回府把店里伙计的话和阿争的推测和怀远知一一禀报了,想起来阿争管她要怀府和香行的往来,她一查,近期府中有熏香在香行购置,账上果然有几笔往来,百灵询问过怀远知,便誊了账送到了医馆,可阿争不在,医馆只有沈莲翠一个人在收拾东西。 “阿婆说你午饭都没好好吃就匆匆忙忙的跑了,我也找不见你,一个没找见,还以为又丢了一个。” 怀远知给徐福一个眼神,徐福点点头,便出了门。 下午,沈莲翠见百灵急匆匆来找,虽然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但她觉得不对劲,追着百灵问出了什么事。百灵见阿婆还不知道柳瓈失踪的事,就明白是阿争故意瞒着了,只说是她们姐妹之间的小秘密,是她们交心的小聚,说了半天让沈莲翠放宽心,这才稳住她,勉强应付过去了。 阿争这就明白了,为什么她说要晚回家,阿婆那么痛快的同意了,她听百灵说又丢一个心里也不是滋味,柳瓈行踪未定,她只期盼怀远知和百灵这边能有新的进展。现在时间拖的有些晚,阿争怕沈莲翠着急,她得先把找到的线索说了。 “在安济堂,我在张管事房里看见了账本。” 阿争把趁张管事他们出去烧纸人纸马所有人都不在的时候,潜进张管事的屋里看见了账本的事说了。那其中有本记录孩子进出的账本,标了孩子的名字,年纪,来历,去向,末了还标了一个数字。 “我怀疑……是钱。” 百灵瞪大眼睛,“你这是什么意思?”怀远知静静的听着,没说话。 “那病死的,后头也跟着数,”阿争顿了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人要是真病死的尸首就得有个去处,明个儿只要我去义庄就能问个水落石出,他们立没立坟,坟里有没有人。” 那群大善人打着接济的名义,却在背地里做着吃人的生意,若能沿着这条线摸进去,证明那账上的每一笔都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安济堂的孩子成了货物,成了他们牟利的工具,就能揭发他们这些“大善人”的罪恶。 “姐你为什么去查安济堂啊?我怎么糊涂了,咱们不是要找柳姑娘,和安济堂有什么关系?”百灵问。 难道在她出去倒水的功夫错过了什么?怎么现在她感觉自己跟不上了。 阿争看着怀远知,百灵糊涂,怀远知可不糊涂。 “有人说,这么多年安济堂里那些被送出去的孩子,无论是寻到人家的还是出门学艺的,没有一个回来过。” “那你知道小玉的名字后标着什么吗?标着二十,标着柳字。” “柳瓈,柳天青,二人同为晋安柳氏,柳天青是浊城管事,阿瓈又是从浊城逃难而来。立冬那天我们去安济堂看孩子,那是她身体恢复后第一次出府,而当天晚上,柳天青就死了,怎么偏偏是立冬,偏偏死在我们去安济堂的那一天,偏偏他从浊城来到了临秀,死在了这儿。” “百灵,你不觉得这一切太过巧合了吗?” 灯火跳了跳,百灵按住两边的太阳穴,那里也开始突突跳。 “阿瓈自小被拐,若安济堂的肮脏勾当被落实,那柳天青很可能就是当年拐走她的那个拐子,那柳天青之死,很可能和她脱不了干系。” 怀远知安静听完,沉思了一下,说道,“张家香行每半月会出发一支商队,运一批香料北上,按路线过临秀,到浊城,再继续北上。” “而安济堂孩子的进出,也是半月为一轮。” 阿争一惊,怀远知继续道,“柳天青的案子已经撤了,福叔走了一趟,听说浊城那边施了压,这事张家秘密解决,涉及到伯劳逃狱一案,牵扯甚广,临秀再不受理。” 阿争握着茶杯,越听越心惊,她冒险潜伏进安济堂才翻到了账本,自以为抢在所有人前面,可怀远知早就摸清了香行和安济堂,摸清了官府的动静,明明他深居在怀府,哪儿都没去,却运筹帷幄,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阿争心里,怀远知一直是那个温润公子,是她的密友,是她的兄长,是她心中不可说的秘密,她突然明白百灵刚刚为什么会那样问了,她去安济堂,怀远知早就知道了。 她突然觉得,她与怀远知这五年的相处,所看到的并不是真实的他。他仿佛到处都有耳朵,到处都有眼睛,让她有一种被看透的感觉,她想到那张名单上的那两个名字,想到自己对怀远知的试探,她东奔西走,自以为终于摸到了线的这一头,而那一头,或许早就被人攥在手里。 明线暗线,纵横交错,共同织就了一张大网,那张网捕的是谁?谁又是网中困兽? 阿争放下杯子,“那阿瓈找得怎么样了?” “茶楼那边有什么动静,除了小六子,还有谁见过她?” “没有。”百灵说,“都打听过了。” “这真是巧了。” 怀远知明白阿争的意思,若是柳天青一案和柳瓈有关,她若是走,当然要走的干干净净,何必节外生枝,可偏偏有个见证者。若不是,又偏偏只有一个见证者。 柳瓈是伯劳,几乎是板上钉钉。 “阿争,罢了。”怀远知轻声说,“萍水相逢,缘分尽了,不要把 自己卷到危险之中。” “那如果她真的不是伯劳呢?”阿争执拗的问。 怀远知沉默半晌,有些话他原本不想说,可他现在必须得说了。初见柳瓈时,怀远知就觉得这名字耳熟,可不记得这个名字在哪里听过了,他便派人去调查。 “阿争,我派人去了趟晋安,”怀远知看着阿争,仿佛是下了某种决心,他认真的说,“柳瓈早就死了。” 阿争一愣,“什么意思?” “晋安柳氏的确有个叫柳瓈的姑娘,父母早亡,六岁离家,”怀远知接着说,“可她早就死了。” “六年前,在晋安城外,那个柳瓈就死了,殓葬的记录白纸黑字,一清二楚。” 阿争脑子里嗡的一下,屋子是暖的,茶是暖的,寒意却顺着她的后脖颈爬上来。 柳瓈死了,六年前就死了,那她救的那个人,那个眼睛湿漉漉的叫她姐姐,靠在她肩头的人,是谁? 百灵听的眼睛发直,她从头听到尾,越听越不明白,一句都接不上,仿佛天书一般。 柳瓈死了。 柳瓈不是真的柳瓈。 柳瓈是伯劳。 “这都什么跟什么……”百灵嘟囔着。柳瓈借住在怀府的时间也不短了,她们生活在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处,几乎无话不谈,她不敢继续想了,她宁愿什么都不知道,当一个什么都听不明白的大傻帽。 “阿争,你认识的她,全是她给你编织出来的,那并不是真实的她。” 阿争回忆着,那时意外遇见柳瓈,又意外看到那张她藏匿的名单,也正是因为那张让她痛苦的名单,她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着,卷入这场诡谲的棋局之中。 一瞬间,阿争想通了很多,为什么怀远知得知柳瓈失踪的反应是不声张,因为他早就知道,她根本不是柳瓈。 柳瓈的事,名单的事,猴腮熊背的事,安济堂的事,账本的事,阿争一直觉得这个圆缺了一块,现在终于补上了。 临秀和浊城想掩盖伯劳逃案一事,撇清责任,才草草结案,若柳天青一案为伯劳所做被传出去,伯劳没死,他们杀猴腮熊背当替罪羊,不作为一事就会被公之于众,那时大家会知道伯劳没死,会被重新究责。而伯劳专杀恶人,柳天青“大善人”的身份也迟早会揪出来,官家和张家暗中的勾结往来,也会被公之于众。 任何涉及到伯劳的事都是敏感至极,“柳瓈”若真是浊城劫狱的那个伯劳,阿争救了她,她在怀府修养,所有人都会跟她有牵扯,一个都摘不干净。 “阿争,到此为止吧。” 阿争看着怀远知,那不是真实的柳瓈,可眼前的怀远知是真实的怀远知吗?就连她自己,沈争是那个真实的沈争吗? 陆昭,陆承安,还有她的过去,她曾以梦境之事试探过怀远知,可怀远知的反应分明是知道陆家,却闭口不答。 他在瞒她,还是在骗她?阿争也不知道。 什么是真的? 就像怀远知说的,她和柳瓈之间不过萍水相逢,所谓姐妹情谊不过是一场欺骗,可对于阿争来说,无论“柳瓈”是谁,只有她和那张名单有关,只有顺着她找下去,阿争才能揭开那张名单,得到关于那两个名字的线索,找回她失去那段记忆,知晓她和那名单上的二人到底有什么关系。 阿争没说话,怀远知知道,阿争还是要找,她这是不放弃的意思。 阿争突然觉得自己很像过去她所鄙夷的博坊赌徒,她是个新手,不知道哪些能押,哪些不能压,她的筹码太少了,输不起,一旦上桌她就没有任何退路了。可进了博坊的人迟早要上牌桌,她有哪些能押上桌的筹码呢?有哪些牌她可以亮出来,哪些牌她要藏起来呢? 赌桌前,每个人各自怀着心思,她不知道怀远知手里有哪些牌,他到底站在哪一边。 怀远知看着她,眼神复杂又温柔,有些话他也无法对阿争开口。自晋安的消息传回后,他才突然想起来,那个名字他究竟在那里听过。 那是一个惠风和畅的黄昏,他沿街去找她,远远见她和两个路过游历的姑娘道别。 “一路平安,有缘再见。”她向她们摆手。 回去的路上,她同他讲起那两个姑娘。她们从北边来,那个爱说话的姑娘叫柳瓈,另一个姑娘不爱说话,脸上生了斑,蒙着脸,总是低着头,她们一路不容易,跋山涉水,但好在,快到家了。 他那时急着寻她,不曾细看,只是匆匆一瞥,隐约瞧见那双垂下的眼眸中,闪过琥珀般润亮的光泽。 而那,是在六年前的扶梁。 26. 浊城 连绵的雨,土地散发着腥气。 阴云连天蔽日,像永远看不到尽头,她仰着头,遥见远山轮廓,雨水流进眼睛,又顺着眼角滚落,像一滴滴无根的泪。 她撑着地想站起来,脚下大地却如棉花一样柔软,“睡吧,睡吧。”有个声音在耳边低语,蛊惑着她,仿佛要把她拉进母亲温暖的怀抱似的。 “站起来,站起来。”又有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她半跪着,腿上一痛,再次跌倒,眼前愈发模糊了。黑压压的雾似一面不可摧毁的盾牌,它们动起来,尖锐的笑声肆扰着她,像一只只从地下里伸出来的手,拉着她,要把她扯进地狱里去,她用尽全力挣脱那些黑手,像一只残破的矛跌跌撞撞像黑雾刺去,那雾却突然散了。 眼前清晰起来,那是一具具尸骨堆成的山,血水混着雨水在黑土地上肆意流淌。 阿争打了个哆嗦,猛的睁开眼,她抬手去擦湿润的眼角,又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这么冷的天,她居然还能睡着了,她起身,伸伸胳膊跺跺脚,让自己清醒起来。天还没亮,阿争把下巴颏缩进衣领,手交叉塞进袖筒里,她从高处向下望,眼睛紧紧盯着不远处山路的拐角,又过了一会儿,有光点向这边靠近。 马蹄声越来越近,是商队来了。 这条路上,南来的,北往的,阿争来踩了三天点,等的就是张家北上的这趟香料车。 商队越来越近,货车两旁是骑马的护卫,阿争在心里默数着,一、二、三……八、九、十。一共十辆车。 前后三辆都是高厢车,车厢上铺双层油毡,防晒防雨防潮,中间四辆车厢更大,虽不似那么精致,但前后都有佩刀护卫。路呲溜滑,马车走的不快,车轮碾过路上的冰,发出清脆的“咔嚓咔嚓”的冰裂声,显然车厢里货物不轻。 阿争瞅着护送的那些浩荡人马,应该是是边军的配置,和她去送药酒时在迎春楼门口看到的边军卫队是一样的。这一趟趟商队,又得防匪、防盗、放杀手,还要防那些反北敕孛统治的义军下山对他们劫掠骚扰,因此边军揽私活,为大车队护航,早就是公开的秘密了。坊间道兵匪一家,和官商又何尝不是呢,毕竟背靠大树好乘凉,彼此就是彼此的树呢。 待商队一行人过去,阿争从藏身的高处下来,在路中蹲下身,仔细查看马车留下的车辙印。 前天又飘了点小雪,正午太阳出来,雪虽然不化,却也有点微融,车马行人把雪都踩结实了,太阳转过脸,那路面就冻得锃亮,一走一滑。 都说踏花归来马蹄都是香的,香车一过,阿争感觉那些碎冰里好像都飘着淡淡的香,但香料这东西本就轻巧,她盯着脚下碎冰看了许久,这批运香料的马车,车辙印也未免太深了些。 那晚在怀府,阿争从怀远知口中得知,张家商行每半月一支的北上商队和安济堂孩子进出的日子重合,下一批孩子往外送的孩子,极有可能就混在这商队里,一面是柳瓈的去处,一面又是安济堂的孩子们,两个棘手的问题,摆在阿争眼前。 “远知,信我一次。” 阿争想起柳瓈的一颦一笑,想着她灵巧的手,翻飞的针,还有手中精致的绣样,这句话阿争在心里翻来覆去倒腾了几遍,她知道怀远知担心她,也知道她接下来要说的这话太没有说服力了,但她还是要说。 “她不是柳瓈,不代表她就是伯劳,是杀柳天青的人。” “她是我背回来的,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能证明她清白,我也要找到她。” 阿争知道,在所有人眼里前,她现在的所作所为是任性,和一个假身份的人去纠缠不清没有任何好处,她的孤勇是把众人绑在一条可能随时会沉的船上。但是在真相没有彻底查明的时候,就能轻易下结论吗?就像病人还吊着一口气的时候,难道该放弃吗? 但阿争不想把别人牵扯起来,尤其是怀远知,她说,“这是我的事。” 怀远知眼眸微动,明明一桩桩一件件他都清清楚楚摆在阿争面前,可她还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他更嗅出一丝不一样的味道来。 “我信你,但这不是你自己的事。”怀远知定定的看着她。 “下一次商队路过临秀就在三天后,但我不能让你自己去冒险,”怀远知继续说道,“我会跟着商队去浊城走一趟,去张家探探虚实。” “远知,你……”阿争没想到怀远知会这么说,“这事跟你无关,我会先去一趟义庄,再从中想办法。” “现在最要紧的是三天后可能会有一批孩子运往浊城,伯劳的事可以从柳天青这条线摸进去,但这件事耽误不得,我们必须得抢在前面。” 怀远知眸中似有千言万语,“你不能出事,他们也不能出事。” “谢谢你,远知。” 平日里,怀远知不喜欢阿争总是对他道谢,阿争知道,但她此时除了谢谢,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这么多年,无论她遇见什么难事,要做多么荒唐的决定,只要她一转头,怀远知都会在她的身后,一如既往。 “你说有没有可能,下一轮取消了。”阿争轻声问。 柳天青一案后,安济堂人人自危,柳管事的魂是被送走了,可凶手又没被送走,各方又都在掩盖,谁知道张管事会不会是下一个活靶子呢?他们还会再继续交易吗? “不可能。”怀远知肯定的说,“如果真如我们所想他们在背地里做买卖孩子的营生,那商队只是经过临秀,他们早就出发了。” “现在货在路上,他们不会因为这事停止的。” “那柳姑娘会去浊城吗?”百灵问。 “我觉得她还在临秀。”阿争说,“既然从浊城来,定有她来的目的,在怀府停歇了这么久,要做的事儿一定没有做完,我不认为她会走。” 天下那么大,谁也不知道她跑到哪去了,可若换个思路,猜她下一站可能去哪儿,会针对谁,倒是可行的办法。如果她真的是伯劳,杀柳天青是私人恩怨,为什么不在浊城解决,岂不是更方便?再说柳天青出城本就有不确定性,如果说都是巧合,实在是难以让人信服,既然她的事没做完,就不会走。 况且立冬夜,那案发现场只有一排进去的脚印没有出来的,一个带着长棍的人,是怎么无声无息了结这一切,又不留痕迹离开的呢。 还难不成飞出去了? 阿争想起那个神龛里面供奉的黄金神鸟,一切的真相,或许只有它看见了吧。 徐福提着个食盒从外头进来,从里面端出来一碗热乎乎的米粥,有饼,有小菜,还有个鸡腿。 “到现在没吃饭吧,”徐福把饭菜一一摆上,“来不及准备什么,只能煮点粥,先吃点垫垫肚子吧。” 粥没端上来,阿争也不觉得饿,她这一天,一早去杨巴家送柴,跑到怀府报信,又跟百灵去香行找柳瓈,中午去义庄,又去安济堂做法事,晚上又跑回怀府,这一整天脚打后脑勺,全靠中午抓的那块饼子撑着。她没想起来已经到吃东西的时间了,也没心情吃,但这会儿闻到粥香,才觉得前胸贴后背了。 “谢谢福叔,那我不客气了。” 她低头喝了一大口,真香,抬头正撞上怀远知看她的眼神,赶紧又低下头去。阿争刚把话起个头,怀远知就这么干脆利索的答应了要去浊城调查,这可不是简简单单这顿饭喝粥还是吃面条的决定。她怀疑,但她也犹豫,猴腮熊背的死历历在目,一切不能不明不白的结束,她需要怀远知,但她并不想把怀远知牵扯进来,心里沉甸甸的。 “你吃过了吗?”阿争问。 “吃过了。”怀远知伸手把鸡腿推到她面前,“这个好吃。” 可不嘛,这都几点了,她还明知故问,但阿争的确饿了,她一边大口喝粥,一边听怀远知往回说。 他们合计下来,三天后,跟着那条线,先去浊城摸个底,但夜长梦多,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他们也不知道到了浊城会是怎样一番情景。商队天不亮过就会到达临秀,约莫傍晚到浊城,怀远知计划,怀府的车马前一日就动身,他和徐福白日里先把四下摸了一遍,张家商队进城后,他便可以尽在掌握。 而百灵乘车马去安济堂,阿争在商道蹲守,她们二人汇合,跟在商队车马后,留意着行踪。 傍晚,醉春楼楼下亮起花灯,阿争摇摇打瞌睡的百灵,她看见了怀远知和徐福在接她们。待她们下了车,怀远知接过阿争的药箱,引她们去了一家茶摊子。 张家香行的车马进了浊城后,在大酒楼醉春楼的后院停着休息,那里守卫森严,后门对着的不远处便是烟花巷。 怀远知和徐福白天在浊城逛了逛,城中灯红酒绿,虽然靠近边境,但浊城要比临秀安宁的多,路上虽然见边军在一队队巡逻,比起边陲的临秀,少了很多恐怖的高压感,百姓 生活也比较松弛自在。接应商队的是一个叫张发的,排行老三,也叫张三爷,听说是张金宝的表弟,在这边负责接应,安排招待。此人极为贪财好色,常出没在烟花柳巷。 浊城里有大大小小的茶摊子,夏天棚子一搭,遮住烈日,来一大碗茶清爽解渴,天寒时节,帘子一挂,炉子一烧,大家捧着热茶唠唠嗑,挤在一起取取暖,虽吵吵嚷嚷,却其乐融融。 怀远知一身玄色便袍坐在乌黑发亮的长条凳上,难掩气质,四人既然碰头,怀远知和徐福交换了白日的见闻,阿争和百灵也交换了信息。 掀开遮风的帘子一角,阿争能看到前面那条不算太长的巷子,以及醉春楼关起来的后门,后院停着四辆休整的货车。 “后院里停的,就是商队的车。” “怎么就四辆?”阿争不解。 “那六辆已经在张家香行的后院了。” 那四辆不是铺着毛毡装香料的高厢车,而是夹在中间守卫集中的四辆。 “看来猫腻儿,就藏在这四辆上,”阿争问,“我们怎么进去?” “别急,”怀远知说,“今天我们倒听见一些有趣的事。” 摊子上有不少茶客,三教九流,男女老少,聊着家长里短,鸡毛蒜皮,谁偷了腥,谁挨了揍,谁家喜结连理,谁家孩子丢了,上到宫廷秘史,下到猪肉涨价,没有聊不到的,茶馆就是个民间情报站。 “哎,你们听说了吗?”对桌的一个瘦子瞄了瞄四周,身上污垢泛着油光,他压低声音,和他同桌的几个人忙凑上前去,“昨晚醉春楼又闹鬼了。” “你看见了?”坐在他一旁的敦实汉子回问道,瘦子在家净受媳妇白眼,大家对他的听风就是雨也习惯了。 “你看,”瘦子着急了,“捡破烂那个瘸老头跟我说的。” 那壮汉嗤笑一声,“拉倒吧,那死老头天天喝的迷迷糊糊,连偷带骗的,偷我家酒多少次了,你还能信他。” 阿争侧耳细听,在她斜对面的男子她刚刚就注意到他了,脸色蜡黄,心神不定,听到醉春楼闹鬼,像蛇被捏住七寸,脸色更加难看了。 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似乎在心里经过一番搏斗。 “真的……”他的声音不禁颤抖,他不想再去回忆,感觉全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我看见了。” “你看见啥了?” “昨个我收工的晚,就寻思抄个近道从巷子里过,醉春楼后院有个白影子,身子都折过去了,在飘……” “真假的?” “你看仔细了没?” “骗你干啥,吓得老子都没睡好觉!” 另一个沉默的男人接话,“是真的……” “在醉春楼当伙计的都知道,那些东西就喜欢后院停的货车,醉春楼的确有蹊跷,明明没有人,却能听见有人哭,有白影过去地上一滩血,还有一缕一缕长头发……” “它那后院才邪门儿,太阴,多少年前有女的从楼上扎下来,也不说来找人驱驱邪,就招不干净的东西。” 阿争和怀远知对视一眼,这醉春楼闹鬼,看来见怪不怪了。 而终于,在稍晚些时候,一个看起来四十多的男人被几个婆子笑容满面的簇拥着从烟花巷里出来。 那人五短身材,看上去像个老实人,若再仔细看看,脑满肠肥,一双眼睛又滴溜溜地转,眼神中有甩不开的油腻,脸色疲惫又亢奋,圆脸上带着泛着油光的红晕,偏偏腿又细,看着上宽下窄,走路脚跟不着地,晃晃悠悠的,像个被抽的冰嘎。 “慢走三爷,您安排的贵客我们一定好好招待。” 阿争扒着缝儿往外看,三爷,想必他就是张发了。 张发歪歪扭扭从穿过巷子,经后门进了醉春楼,院里守卫开了门,随即就又关了。 四人回到醉春楼,伙计在大厅热情的招呼着,“公子您回来了,里面请。” “给二位姑娘开两间房。”怀远知吩咐道,“哪儿有靠窗的包间?” “得嘞,您请。” 四人在小二的带领下到二楼,怀远知把窗子错了条缝,那个角度能清晰看到后院,他们的包房在楼上。 阿争在酒店转了一圈,没看见张发,一楼的后门是关的的,客人从后门出不去,后院有人看守的,换班的时候,后门才会开。 他们要如何接近呢? 27. 盯梢 阿争他们到醉春楼时天刚黑,大堂里灯火通明,客人坐的满满的,伙计吆喝着穿梭其中,他们在二楼包间点好菜,在等上菜的空当,阿争坐不住,就一个人下了楼,去一楼转悠。 阿争在酒楼转了一圈,没看见张发,就开始找通往后院的门,后门在楼梯后,门栓是插着,小夹道堆着一些杂物,客人从后门出不去,想必没事儿也没人会到那边去。阿争从一旁的窗子往外看,隐约可见醉春楼后院,黑漆漆的院子里有二三暗淡的光点,像被孤立的没有神采的眼睛,正盯着热闹明亮的大厅。 她靠在柜台边,装模作样的翻菜谱,眼睛其实看着后门方向,有个伙计记得她刚上楼,就过来问阿争,“姑娘要点菜?” “点完了,”阿争催他离开,“你去忙吧,我随便看看。” 柜台旁边那桌,几个哥们儿在喝酒,其中一个刚从外地回来,他们聊得热火朝天,不亦乐乎。 “听我媳妇说仁济堂出事了,怎么了?” “听说了?” “可不,大家都在传呢。” “哎,就前些天的事儿,你没回来不知道,仁济堂的那个柳管事,没了……明儿个都头七了……” “啊?”那人很是惊讶,“我还不相信呢。” “可惜啊可惜,那可是大好人啊,”那大哥提起柳天青就一阵惋惜,“前一阵那个洗衣裳的孙寡妇死的时候,我还在看见他把小孩接到仁济堂里养呢,那时身体还好好的,怎么就突然走了呢……” 另一个人也感叹道,“年纪大了,操劳过度,今年又闹饥荒,还得操心临秀那边的事。” “老天就这么不长眼,好人没好报,”一人咬牙切齿,“俺家娃生病的时候,医馆说没药,没法子了俺去仁济堂求,柳管事二话不说就给了,就是那些狗犊子为卖天价药,才故意说没有的……真的,这辈子的恩情忘不掉。” “可不,张家到处建济堂,去年一个冬天施粥施衣撒了多少银子,救了多少人?现在一个个的,长了贪心,狠心,毒心,黑心,就是没有善心!还有几个像仁济堂这样纯粹做好事不求回报的了?” 阿争翻菜谱的手停下来,她想到柜子里的账本,想着那一个个名字后标注的数字,想着神龛里的那只金鸟,还有那块写着“厚德载物”的匾,心里不知是何滋味。在浊城,柳天青死的何等安详体面,善人善终,他是为拯救众生操劳而死,死的赤胆忠心,死的满身正气。 “这就是老天不开眼,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不该死的死了,该死的还厚脸皮的活着。” “不用拐着弯儿的骂,不就那姓林的吗。” “这又啥事?”刚回来的问。 “那两口子心比砒霜都毒,搁外头装大善人,装模作样地收养孩子,背地里怎么虐待那些孩子的?光收钱不办事,人家捐的银子转头就揣自己怀里,饭也不给吃,衣也不给穿,打折了腿让去乞讨!” 几人摇头叹气,刚刚对柳管事的惋惜现在都变成义愤填膺的怒骂。 “伪善之人不得好死!” “也别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报应也是落到他们身上了,”一人说。 “我呸,那算什么,虎毒还不食子呢,去年他儿子饿死那事儿,啧啧,”即使过去一年多了,再提前那件事,他们还是兴致盎然,“多损吧,报应到自家孩子身上了呗,还搁这儿行善积德呢!” “听说那恶人还拐别人家孩子,他家闺女前一阵也丢了?” “哈哈,还有这等好事,报应呐!” “这就是报应,”大家很认同他的话,纷纷点头,“对,报应。” 阿争看着他们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又得意洋洋眉飞色舞的脸,好一个天理昭昭,好一个因果报应,她只觉一阵恶寒,恶心极了。她不认识那林家夫妇,也不知这天下大大小小的济堂到底还藏着多少污垢,就算大人再怎么作恶,孩子是无辜的,儿子饿死是活该,女儿走失是报应,嘴上说着什么天理,字字句句却毫无道理可言。 阿争放下菜谱,回到二楼,菜已经上齐,就等阿争回来开饭,怀远知看阿争脸色不好,问她,“怎么了?” 阿争把楼下的所见所闻细细说了,百灵嗤笑道,她都想为张家鼓掌了,“这移花接木可真有一套……柳大善人让人恨得心都给扎烂了,在浊城倒是美名扬呢。” “百灵,你看到的只是一方面,”怀远知说,“不管他背地里做了什么,发心如何,可切切实实让难民得到恩惠是实,所以百姓自然会感念他,这是两回事。” 阿争知道怀远知说得对,可她依旧感到恶心,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什么偷梁换柱,过海瞒天,世人真假难辨,也不必去辨,这世道魑魅魍魉小鬼成圣,群魔乱舞,冤屈难诉,何日见青天? “不过他们说的林家……”怀远知提起来,脸色也不好看。 “你认识?”阿争问道。 “有过一面之缘,”怀远知说,“明天有空,我们去一趟吧。” 阿争点点头,“好。” 四人简单吃过饭,阿争便守在窗前,把窗子错个缝,盯着后院的一举一动,视线落到那几辆车上,她不禁愣了神。这一趟浊城之行,比她原想的复杂的多,在她眼中恶贯满盈的柳天青,在浊城百姓眼中却是不折不扣的大恩公,她已经预感到,接下来两天的调查会是多么举步维艰。 那时杨巴和她说安济堂的事,吞吞吐吐,欲言又止,阿争终于明白,那种话只靠信任是说不出口的,要有多大的勇气豁出去了才能开得了口。她想起那时她的反应,她何尝没有害怕,那种猜忌善人的混账话要是传出去,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可她现在的处境又何尝不是杨巴。 可那时,阿争相信杨巴,这里的人,可不会相信她。 商行的车停在浊城三天,接着继续北上,他们最多只有三天时间,阿争感觉她的头上压着一座山,若是这三天他们没摸到线索,再一次就要半月之后,那是一条条人命,他们赌不起。若是查清楚了,压根不牵扯什么肮脏交易,一切都是她判断错误,她自会收手,再不牵扯。 为了证实她这个没有事实依据的推测,怀远知还跟阿争一起跑了这么一趟,还拉上徐福和百灵,说是胡闹一点也不夸张了,甚至这次外出的机会还是怀远知登门来医馆骗沈莲翠骗来的。前一阵怀远知和阿争身体都抱恙,他担心的不得了,平时他要么闷着府里要么就是来医馆,两点一线,现在怀远知身体好些了,他想着趁着刚入冬路还好走,去浊城凑个热闹,赶个大集,找找名贵药材,顺便去大庙里祈福,带上徐福和百灵,也想带上阿婆和阿争,一起去散散心。 沈莲翠说要守医馆,坚决不去,但她自然希望怀远知能多走动走动不要总窝在府里,带上阿争她也放心,还说他们可以多待上两天,四处转转。怀府派了两个伙计来医馆顶阿争的班,虽然沈莲翠说不用,她能顾得过来,但有人能帮她里外忙活,还是挺好的。 阿争一直盯着后院,她端着放在窗台上的那杯茶早凉透了,怀远知重新倒了杯热的,递给阿争。 “谢谢。”阿争接过来,她觉得怀远知就像一杯冬日的热茶,无论她提出的还是没提出的,怀远知都会为她兜底,有个念头在她心里一闪,他究竟能为她做到什么程度呢? 又盯了一阵,楼下还是没有动静,天晚了,二楼的客人越来越少,他们不能一直在包房里耗着,让人起疑,徐福叫小二结了账,便回到楼上住处。 怀远知的房间可以看见后院一侧,百灵去一楼盯着,醉春楼一直到晚间还有表演,她可以坐后门边上看热闹,注意着后门开没开。徐福年纪大了,盯梢这种耗神的事,就不劳烦老人家了,阿争劝他回去休息,老头子前脚答应的好好的,后脚就跟百灵一起下楼凑热闹去了。 楼上,只有怀远知和阿争守在房间里,继续盯着后院车马。 他们在茶摊子观察时,就看见有一队兵从后院出去,去烟花巷方向了,剩下的就在后院守队。后院有个打更的小屋,冬夜太冷,起初他们还在院里巡视,在货车边上守着,守着守着,人就一个个钻进屋里烤火去了,时不时出来一个,在院里转悠一会儿,又赶紧回去了。反正门都栓上了,高墙大院,一览无余,他们还有这么些人,能出什么事? 客房里没开灯,借着月色,阿争反倒把楼下看的更清楚,他们都盯半宿了,院子里都没什么动静,车队一路车马劳顿,他们也要休整,今晚,怕是没什么动静了。 “咱们又要盯到什么时候?”阿争没话找话,压低声音问一旁的怀远知,“敌不动我不动,这也不是办法。” 院里守卫其实很松散,但要进院子,却不容易,酒楼把院子三面围起来,客人走后门进不去后院,门是锁上的,打更房就在后院门口,没有特殊身份不允许入内,一走一过都会被发现。 “你说我把你的帕子扔下去,他们能让我去捡吗?”说完阿争自己都笑了,她也知道这个计划非常可笑,这么冷的天,大半夜开窗还掉东西,未免也太刻意了,别说人家给不给她开门,让不让他们捡不捡都不一定,就算捡,也顶多让伙计过去,咋能放她进去。 怀远知看阿争笑了,自然领会了她的意思,也轻笑起来,他就坐在她的身边,阿争身上的草药味顺着清凛风一缕缕飘到他鼻腔里,像羽毛似的,一下一下拂的他心痒痒的,他们好久没有独处了,月光落在窗台,撒在他们身上,他离阿争这样近,他们之间只有月光。 “还有什么可扔的?”阿争想了想,“也别说没有。” 阿争想起在茶摊听到的多少年前有人从楼上扎下去,化作厉鬼的醉春楼恐怖传说,她打开桌子上的药箱,箱子不重,她从箱底掏出来个东西。 “远知,给你看个好东西。” “这是什么?”怀远知问。 “迷香。” “你怎么有这东西?”怀远知一惊,因为那迷香看起来又粗糙又没形状,他怀疑是沈争手搓的。 “有备无患嘛。” 他们在三楼客房,高度不高,但也不算低了,阿争有个想法,“你说,我顺着窗户溜下去,把迷香扔到他们屋里,怎么样?” “不行。” 以她这两下子,虽然说不上能飞檐走壁,到也是上房揭瓦的能手了,阿争也反思过自己,虽然医术不咋地,但莫名发现自己打人很有一套。沈莲翠说她娘是个练家子,她小时候跟着学的,所以才长得高,以她的身高,她可以顺着窗台扒着栏杆下到二楼房檐,扒着房檐再跳到一楼,院里暗,守卫他们又缩在房里,虽然冒险,但不是没有可能,她有勇气一试。 阿争知道怀远知会反对,他不会同意她去冒险,但她今天就想明知故问,“为什么?” 怀远知没说话,屋里安静半晌,他拉着阿争的手,语气柔软,“别去。” 他把头靠在阿争肩头,气息撩过她的耳廓,“别去。” 阿争握着他的手,“手这么凉!” 她把怀远知的头架起来 ,去摸他的脸,脸发烫,额头烫,耳朵也烫,她赶紧回身把窗关严了,“我天娘嘞,别是发烧了。” 在楼下包厢里,为了观察,阿争就把窗户错着缝儿,回到客房依旧,怀远知又一直在她身边,屋里虽然暖和,寒风肯定是吹着他了,这事儿真赖她,怀远知身子好不容易好一些了,这一下又让她给吹发烧了。一提到发热阿争就特别敏感,枯骨病的阴霾笼罩着她,让她忍不住胡思乱想。怀远知跟着她刚换个地方就发热,要是这有个好歹,她要怎么办,要如何交代,她最怕的就是疫病。 “我没有不舒服。”怀远知说。 阿争赶忙把蜡点上,她催着让怀远知去床上休息,又下楼叫了伙计来送热水,好让怀远知洗漱。 “都发烧了,在我面前逞强什么,”阿争催他,“快躺下。” 怀远知拗不过,被阿争按着塞进被子,只好躺下,他心里嘀咕着,眼睛又一直盯着她,追随着她,看她在房间里来来回回,看她在药箱里翻找,看她接过热水,看她拧毛巾,看她给他擦脸,看她把凉毛巾敷在他头上。 “有我在呢,”阿争给怀远知掖掖被子,“这两天太累了,睡吧。” 阿争看怀远知闭上眼,把蜡烛熄了,估计着他睡了,在窗口又盯了一会儿,她怕风吹着怀远知,用身子挡着,但她总觉得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她去看怀远知,他像是睡熟了,睡颜恬淡安然,她再回到窗边,那道目光似乎又黏了上来。 又过了一会儿,有个人走向打更的小屋,是个提桶的伙计,屋里有人开门接应,他放下桶,就离开了。怀远知的客房虽是可以看到后院,但是是侧面,那个突然出现的伙计从哪儿进去的,这个角度是死角,加上车马一挡,她完全看不到。 阿争给怀远知换了条了毛巾,又摸摸他的脸和额头,好像真不烧了,真是奇怪了,虽然怀远知睡着了,但阿争还是轻声在他耳边叮嘱一句,“远知,我下楼一趟。” 阿争跑到一楼去,百灵面前瓜子皮摞成小山,“有人往后门来吗?” “没有,我看着呢,没有人过来。” “我看有个伙计拎着桶进了后院,送去打更房,不是从这出去的?” “争姐,不可能,”百灵虽然在看戏,但她就在后门边上,谁往这边来,她不可能没看见,还是个拎着桶的就更不可能了,她扬扬头,“福叔也在那边盯着呢。” 顺着百灵的目光,阿争看见徐福正和一桌不相识的客人打成一片,聊的火热,看见阿争,徐福对阿争举杯微微示意,“老头子觉少,让他去打探消息,要不帮不上忙,他可浑身难受。” “怀公子歇下了,我再去找找,百灵,有事叫我。” 都这个时辰了,那伙计拎的很可能是饭,饭送到了人却没从百灵这儿走,那就说明肯定这醉春楼里,一定还有一道通向后院的门,可那扇门能在哪儿呢,阿争在一楼游走了一会儿,心里琢磨着,做饭,送饭,难道是后厨? 厨房重地,闲人免进,她转了两圈,又悄摸回到楼上,没个由头,后厨可怎么进呢。 阿争回到房里,坐在怀远知床边,他体温已经恢复正常了,她看着药箱,又看看熟睡的怀远知,从药箱里抓起一包药就往外跑,这还是她怕怀远知染风寒特意带的。 阿争“噔噔噔”跑下楼,一边跑一边找人,“小二,小二!” “哎,姑娘慢点儿,”几个伙计正在二楼收拾,看阿争慌慌张张从楼上跑下来,忙迎过来,“姑娘,怎么了这是?” 阿争一把扯过伙计,昏黄的灯光下,她把手里的帕子抖抖,“怎么办啊,我们公子咳血了。” “啊?”伙计也急了,他最怕遇见突发的事,尤其是夜里发病的,“我这就去请夜间急诊!” “哎,不用,”阿争赶紧拉住伙计,“老毛病了,白天我们刚在医馆看过,抓的药,我能不能借个灶,给公子煎个药?” 阿争抖着帕子,给他看上头的“血迹”,“行行行,姑娘别急,跟我来。”伙计领着阿争下楼,往后厨那边去,半道上不放心又问她,“姑娘会煎药吗?” “我会。” 阿争往楼上看了一眼,拿着药包跟伙计下楼去煎药了。 夜里点菜的少了,后厨忙碌了一晚,他们也去吃饭了,伙计把煎药的拿出来,交代两句就回去继续忙了。阿争把药煎上,一边看着火,一边在后厨转悠,果然,后厨最里头有道门,门栓上挂着把锁头,但是没锁上,只是搭在哪儿,她把门推开一条缝,果然,外头就是后院,那四辆车马大概在离她十步开外的地方,隐约能听见几声门口小屋打牌的笑声。 阿争环视一圈,厨房随时可能会回来人,能给她的只有很短的时间,她把门掩上,手里捏着开锁的针,蹑手蹑脚靠近一辆车,她刚把针插进锁眼,那更房的门就“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人拎着桶往后门走来,阿争赶紧闪身溜回去,院里黑,那人也没看清是谁,只是看见一个身影从后门进去。 后门开了,那人扯着个大嗓门,“干啥呢?” “煎药呢,”阿争大力扇着药罐子,“熏得慌,开门散散味儿。” 后厨烟味混着药味,那人看看低着头捂着鼻子在扇火的阿争,再看看冒烟的药罐子,他把饭桶一撂,“给你送回来了。” “哎,麻烦军爷了。” 那人出去,走两步,又停下,他虽然没看见脸,却感觉刚刚那个后厨的姑娘有点熟悉,他又折返回来。 “哎,真是你啊,阿争姑娘。” 28. 头七 都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做事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阿争琢磨着这一天发生的事,不禁苦笑,她这一趟,天时不利,地利不占,人也不和,三样能做到一样都不占,何尝不是一种运气呢。 盯梢没什么结果,好不容易有个机会以为能通过后厨溜进后院,结果什么都没做成,还被人发现了,本以为打个马虎眼糊弄过去了,危机解除,那人却杀个回马枪,还叫出了她的名字。 好一个酣畅淋漓惊心动魄又一无所获的夜晚。 阿争听见那人叫她,僵在那儿,也不知应该抬头还是应该低头,虽然她很想像小虫子一样找个地缝钻进去,但现在是冬天了,她变不成小虫子,也没有地缝能让她钻。刚刚她只顾低头遮着脸,都没仔细看来者何人,但听声音倒是耳熟。 阿争把手背到身后,摸到别在袖口上的那根准备开锁用的针,转过头看向门口。 那人从门口大步进来,反倒先笑了:“我就说没看错。” 看清那人,阿争悄悄把手里的针又别回去,脸上也扬起笑,“哎,顺子!” 上次猴腮熊背劫狱的事一出,边军便出动队伍上山剿匪,兵匪混战时,这顺子为保护同乡兄弟,还硬生生抗了一刀,周亥死后,他成了那圆圆脸伍长的手下,之前剿匪的伤兵来医馆,顺子的伤口还是阿争给处理的。顺子是个敞亮人,问啥答啥,若不是那时圆圆脸打岔,关于剿匪的那些事,阿争还能从他口中再问出来。 “阿争姑娘,你咋在这儿呢?” “可不呗,你说多巧,”阿争没答,反问他,“你咋在这呢?” “嘿嘿。”顺子不说话,只是憨憨一笑。 阿争知道他是押车的,毕竟是接私活,他肯定也不好意思直说,阿争也不点破,笑着拍了他一下,“行啊你。” “跟我还瞒什么,有钱赚,不寒碜,你这多气派呢。” “嗐,别这么说。”顺子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倒也没否认,他对阿争的印象很好,精干又漂亮,他疼的龇牙咧嘴被伍长骂的时候,是阿争安慰他,和她聊天的时候,伤口不知不觉就处理好了,后来顺子再去医馆换药,没见到阿争还觉得可惜,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了。 “伤口恢复的怎么样了,还疼吗?” “扛造,”他笑着,“没啥事了,多亏了姑娘,神医哈。” 顺子的目光落在炉子上的药罐上,“这是……” “我借个灶,熬点药。” “哦哦,”顺子点点头。 阿争笑着问他,“你们伍长也来了?” “屋里呢,我去叫他。” “哎哎哎,不用,”阿争赶紧拦住,像唠家常似的问他,“扛造也得注意身体知道吗,伤口又不是一天长上的,可不能掉以轻心,你们这趟要走多远啊,身子能扛得住吗?” “真没事儿,”阿争的关心让顺子很高兴,“俺们就是临时顶一下,过两天就回去了。” 过两天不就是车队继续北上的日子吗?阿争想,或许因为柳天青的事,张家护卫也害怕了,押车的每段都换或许更保险,看来顺子他们只是护临秀到浊城这段路,北上时又有新人押队了。 “顺子!”院子里有人喊。 “叫我了,”顺子朝外头瞅了瞅,“我得回去了。” “顺子,今儿个你在这儿碰见我的事,能不能别说出去?” 阿争凑近了,压低声音,“浊城大集,我寻思出来寻点金贵的药材好回去……”阿争递给他一个你懂得的眼神,“但我是瞒着家里出来的,要传出去,阿婆可要收拾我了……” 他点点头:“放心吧阿争姑娘,我嘴可严。” “还得是你啊,”阿争笑道,“谢谢你了。” “顺子,在哪呢,咋还没回来呢?”那人又喊。 “去吧,”阿争向他摆摆手,又补一句,“明天你还在这儿吗?他乡遇故知,我请你吃饭。” “行啊,太好了,”他笑的朴实,“回头见。” 顺子出去,外头传来声音,“哎,这儿呢。” “跟谁说话呢?” “没事儿,里头煎药呢,冒烟了。” 脚步声远了,阿争感觉后背的汗都凉了,她扒着门缝往外看了看,院子里没人了,刚才听见有人叫她的时候,她是真起了动手的心思,但还好遇见的是顺子,要是那个圆圆脸伍长,可是没有这么好对付的。她听见又有拖拖拉拉的脚步声往这边来,阿争也不敢往院子里再去了,把药盛出来,把罐子收拾利索了,转头向小伙计道了谢,赶紧上楼了。 阿争担心怀远知的身体,虽然他不发热了,还是让他把放风寒的药喝了,后半夜,醉春楼陷入沉寂,声音在夜晚格外清楚,阿争一直守在窗口,她隔一阵就去窗边看一回,直到清晨,楼下一切如常,并无变化。 他们还有两天时间,而这一日是个特殊的日子,是柳天青的头七。 临出门,阿争计划着,兵分三路,百灵留下继续盯着后院,徐福是老管家,在浊城有人脉,可以去打探仁济堂,而她和怀远知要到大家唾弃的林家济堂去。 去的路上经过仁济堂,仁济堂和安济堂是一样阔绰的门脸,黑匾上三个金色大字,潇洒豪气。在仁济堂门口搭起一间间棚子,架着一口的一口大锅,锅里咕嘟咕冒泡,一旁等着领粥的,领馍馍的,领饼子的排着长队,像一条盘踞的长蛇。 有人领着孩子,在仁济堂门口“咣咣咣”磕了三个头,有人跪下痛哭,嘴里还念叨着“大好人哪”,百姓用他们自己的方式,送他们的恩人最后一程。 “张家仁义,柳管事仁义啊。” 阿争和怀远知没停留,和徐福就此分开,她和怀远知买了些米面吃食,拎着往林家去。 林家的济堂在巷子口,门脸不大,萧瑟冷清,墙上,门上有一片片污秽的深深浅浅的痕迹,看得出来一直有人收拾,用力把那些脏东西往下擦,只是脏东西一旦泼了,可就擦不干净了。 怀远知敲门,开始无人应,怀远知又敲门,过了一小会儿,院子里有棍子“嗒嗒”点地的声音,接着一个沙哑沧桑的男声问,“谁呀?” “林叔,我们从临秀来,是来捐助孩子的。” 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颤颤悠悠挪过来开了门,他一见怀远知,那双无神的眼睛就直勾勾的盯着他,怀远知叫他,他才回过神。 老人怯怯的开口,“怀,怀公子……” “是我,林叔。” “快请进,快请进……”他慢腾腾把门插上,向里头喊,“来人了!” 怀远知说老林要比徐福年纪小,可阿争看上去,却比徐福老很多,看刚刚他看怀远知的眼神,眼睛应该是有毛病,他头发都白了,走路也是蹒跚,行动不便,拄着棍子,如同耄耋之年的老人。 怀远知忙扶着他,阿争在另一边掺着,注意着老林的脚下,怀远知说:“此经一别,已是两年了。” “是啊,”老林说,“那时多亏遇见了公子,才能支起棚子,让孩子过了冬,时间啊……” 怀远知看着老林,满头的白发,脸上的皱纹,凹陷的脸颊,佝偻的腰背,和他印象中的那个人大为不同。两年时间,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足以换一番天地,也足以把一个人熬成另一番模样。 屋里就一张小桌,屋里没生火,外头太阳照着还能暖一些,屋里比外头都阴冷。 “公子您坐,”老林用袖子擦凳子请怀远知坐,“寒舍让您见笑了,别嫌弃。” “您别这么说。”怀远知忙去扶老林,“什么公子,别跟我这么客道。” “哎…哎……”老林挪到桌前,朝阿争点点头,“姑娘请坐。” 他想给怀远知倒杯水,可家里没有热水,他弯不下腰捡不了多少柴,院子里也没有什么柴火了,晚上睡前烧一点,夜里能让孩子被窝里不那么凉,能睡个好觉。老林窘迫的搓着手,他连一杯热水都拿不出来招待怀远知,他要去烧水,被怀远知拦下了。 “您坐。” “这是百灵姑娘吧。”老林迟疑的问。 “这是沈争大夫。” “哎,年纪大了,看不清了……” 里屋门口有个男孩,大概十来岁的样子,黑黑瘦瘦的,自怀远知和阿争进门起,他就握着棍子挡在门前,面带凶光。林婶子听见动静赶紧从里头出来,她开始都没敢认怀远知,是老林向她介绍说是怀公子,她才敢人。 她把男孩手里的棍子拿下,搂着他,“这是怀公子,是恩人,没事儿的,别怕。” “去把妹妹带出来。” 那男孩拖着残腿打开门,在他挡着的门后,屋里还有两个缩在角落里的小女孩,长相素净,大的和男孩年纪差不多,却不会说话,小的可能五六岁,瘦的几乎脱了相,他们衣裳补丁摞补丁,却看着干净,刚刚听见老林在院子里喊,那个大孩急忙关门挡在前面。 怀远知看着林姨,两年光景,她已然如老妪了。那时院子里还不是这的模样,他们一家虽然日子过的紧巴,但有儿女和帮衬的孩子在身边,大家庭其乐融融,而今院里空空,屋里空空,只留两个老人和三个孩子相依。 “沈大夫,麻烦您给我们小宝看看,”林婶把那个瘦小的孩子抱来,“也不不知道怎么了,饭吃不进去,一天比一天瘦了。” 阿争给孩子搭上脉,那孩子手腕还没个树枝粗,她听林婶的描述,心里感觉不是很妙。 “孩子烧过吗?” “前些天烧了一阵……” “几天了?” “四五天了,五天了。” 阿争在心里措辞,但她怎么也说不出口,这似乎是枯骨病的状况,她拉着那孩子的手,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小宝要好好吃饭,才能长大呀。” 林姨在屋里生起火,阿争带来的烧鸡还热乎,她按照阿争的叮嘱,把米下锅煮粥,配着小点心,香气飘满整个济堂,三个孩子眼里也亮起来。 “外头那些话,公子想必也听见了,”老林长叹一声,“只有您还记着我们……” 阿争一边给另两个孩子诊脉,一边听怀远知和林叔在讲什么。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怀远知问道。 林家的济堂是老林爹妈年轻时办的,那时他们做生意,手中有些钱,北方正乱,不少孩子流落失所,颠沛流离,夫妻俩刚开始是接济几个孩子在家,后来孩子渐渐多了,就建了林家济堂。可后来北敕孛军踏平北方,四处劫掠,济堂被劫,可有这么多孩子得照顾,他们到处筹钱, 强撑着运营下去,那时大家日子过得都紧,他们的善举却也得到不少好心人的支持,反而让这家小济堂在艰难时还扩大了些规模,接济了更多的孩子。 那时张家的人一直都有上门,说要把各个济堂合并到一起,劲往一处使,由他们张家接济各处,所有孩子统一归仁济堂管理,有的小济堂觉得是机会,和仁济堂合并了,但林家他们没有。他们知道张家是大族,仁济堂是浊城最大的济堂,能让孩子过上好日子,但他们也听到一些流言,权衡之下就拒绝了,虽然他们没有仁济堂那么富庶,但是他们相信可以凭借自己的努力让孩子过上好日子。 后来仁济堂又来了几次,打那时起,浊城就有了一些关于林家的传言,随着那些传言的扩散,他家的小生意也一日不如一日,最终无法再经营下去。那时林家的家底被掏空了,欠了债,没法保证孩子的生活,老林也想过,要么和仁济堂合并,可柳管事却一反常态以各种说法拒绝,说仁济堂名额已满,救济不了林家济堂的孩子了。 “我的确有罪,”老林说,“我对不起那些孩子。” 那时他拖着一帮孩子,却无人用他做工,只能做苦力打零工,因为名声臭了,他拉不到善款,有的孩子没打招呼自行离开了,也有生病的孩子因为得不到即时救治,从此离开了。 只要是来林家看一眼,就能知道,外头的话都是假的,如果他们把捐款揣进自己兜里,又为何家徒四壁?外头说他们苛责孩子不给烧火,这是真的,他们没柴没炭,连招待客人的热水都窘迫,他们说他们不给孩子衣穿,孩子们虽然穿的破,却一针一线都是好好缝补的,他们说他们把孩子打残了去乞讨,那孩子的腿却是在外漂泊乞讨时,被马车压过落下的残疾。 “还有清儿……姝儿……”老林抱着头,“都是我的错……” “都怪我,”他无神的眼里流下一行泪水,“立冬前,庙前有施粥的施衣的,孩子们去领,可姝儿一转眼,就不见了。” “报官了吗?” “报了,”老林老泪纵横,“他们说……” 他几乎说不出话来,“他们说孩子自己跑了……” 消失都是无声无息的,这些年,无论临秀还是浊城,丢的丫头小子,还有大姑娘小伙子,墙上贴的厚厚的寻人告示一层层剥落又一层层贴上,哪里数的过来,又有哪个寻回来了呢。 “没人愿意帮俺们,我去求过柳管事,柳管事说帮着找,就没了音讯……” “我名声不好,连累了姑娘,连累了儿子……” “都怪我……” “我还咋能张开嘴呐……” 那些说他们是报应,是活该的话,一直在老林耳边回响,睁眼闭眼,都是儿子女儿流着泪的脸,是济堂里孩子流泪的脸。听外头骂着,时间久了,好像他也真的信了,这就是他的报应了,他对不起被连累的妻子,对不起女儿和儿子,对不起那一个个无辜的生命。 怀远知把钱袋子搁在桌上,老林起身要推,他按住老林的手。 “好好活下去。” 从林家出来,阿争和怀远知从原路返回,下午,仁济堂门前依旧排起长队,门口堆满了人,其中不乏自发送别柳天青的百姓,怀远知走在外侧,给阿争挡着挤来挤去的人。路过一个卖烤芋头的摊子,烤好的芋头都板板正正码在炉子边上,怀远知停下来,买了两个,用他的帕子包着,塞到阿争手里。 “吃点东西。” 怀远知拿着另一个,被烫的直换手,阿争把帕子给他,怀远知却不要,说他就是要暖手的,他细长白皙的手上捧着个黑滚滚的烤芋头,颠来倒去的,若是平时,阿争难得看见怀远知这幅模样,一定会大笑起来的,可她看着手里这方被抹了黑炭的帕子,那污浊刺着她的眼睛,仿佛她心里的空缺,也被那一方黑色填满了。 “阿争,我们做不了所有事。”怀远知轻声说。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无论是枯骨病,还是安济堂的事,她一次又一次的感觉到自己的弱小,她被命运的大手任意揉捏着,摆弄着,像风中的飘絮,像雨中的浮萍,她什么都做不好,她什么都做不成,她抓不住任何,也改变不了任何,包括自己的命运。 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谗人高张,贤士无名。 她仰着头,一如那时在善堂,老人仰着头看着灰白的日头,午后是一天里最暖和的时候,可暖意打不到她的身上。 “远知,我该怎么办呢?” 仁济堂门前的香烛味混着米粥的香气,四周嘈杂纷扰,怀远知在往来穿梭的人群中,轻轻扣住她的手,像一种无声的诉说,无言的宣示。 回到醉春楼,后院多了几辆车,那四辆车,还是没动,阿争回来后径直进了卧房,怀远知眼神示意百灵,别打扰阿争,让她静静。 距离商队北上还有不到一天半的时间,阿争打开窗,望着城里的高低起落的房屋,望着街道,望着街上的路人,她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她独自下了楼,绕到后院,后门开着,有车马正在进,门口有两个守卫。 她脸上扬起笑容,“军爷,顺子在吗?” 她愿意做撼树的蚍蜉,她愿意做挡车的螳螂,她愿意做风中飘荡的那一点星火,她偏要知其不可而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