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官爷你认错人了》 1. 第一章 要说善缘县这样一个只是离主城稍近的小地方,实在没什么可注意的,但唯一一个使这边人广为传言的,便是那民间小偷——“笑盗女”。 民间小偷,顾名思义,就是偷东西的非法份子。而之所以被如此多人知晓的,仅是因其每每盗走一家物事时,总是会留下一张狂秀的字条,上写“本江湖人士借你一钱去做善事,有缘再还。笑盗女留”的字样。 看到字条的人们无不嗤笑,一介小偷竟也自称江湖人士? 但奇的,是每每有人报官,正当本地官员出动调查时,却又不知为何不过一日就都没有任何动作,甚至几日后竟然主动请辞,做回平民身份,这让善缘县民们无不猜测那笑盗女到底是个怎样的存在,连官爷都怕她? 笑盗女是何人也?非异人,只一恰好双十年华依旧孑然洒脱的寻常女子。这女子最多是会一些江湖武术,尤为轻功,上可飞屋爬檐,下可踏泥不溅的境界罢了,一位类市井又非市井的奇葩女子。 此时,这位“小贼”正于一员外家得手后准备施展轻功跑走,突然觉察上方有黑影闪过,不由停下身子警惕的躲在暗处,却没想瓦檐下走过两个巡哨的小厮,他们的对话也一点不差的传到她耳中。 “听说了吗,过几天这里又要来新的官爷了。” “知道,很寻常啊,这有什么稀奇的。”他的同伴打了个哈欠,显然不是很有兴趣的模样。 “诶呀,这你就不知道了,”那小厮却显得很兴奋,“还是听说啊,那个新官爷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但似乎很得当今皇上重视,说不定有什么厉害之处呢!” “嘁,被看重还能分派到我们这鸟不拉屎的无闻小县?真厉害的话等他可以降服我们这里的魔女小偷再言吧,你是多无聊总想些有的没的。” “哎,说的也是……”小厮觉得同伴说的竟很有道理,不由声音小了去。 直至他们越走越远,杨笑才动了动有点酸痛的胳膊,长时间撑在一个地方可真是累啊。不过听那两个小厮的言语,倒是获得了有用的信息。 新官爷?杨笑勾起邪恶的笑容,不知这一个似乎年轻的官老爷比起那些老古董,会不会更好说话呢~ 手腕猛然被人拽住,杨笑立即反应过来倏然提起右腿侧踢向来人头部,但那人敏捷的侧过脑袋只被踢中了肩膀,下一瞬她挥起被抓住的手腕想趁机挣脱开并借贴着的墙一脚蹬过借力将那人往外冲,本以为可以彻底脱了控制,结果对方只是稍微后退半步,居然再也纹丝不动! 杨笑不死心,招招都是借着巧力袭向那人,但那人虽对于杨笑不按常理的招式扰得他总算严肃以待,却也防守得毫不含糊。 是的,此人一直在防守,主动出击的一直都是杨笑,这一认知使得她差点爆粗口。 你大爷的,逗小鸡呢?这人到底是谁?! 杨笑感到了危机感,趁着夜色轮廓,她能明显看出这是一名男子,他戴着的一副半黑半白的狐形面具遮住了全脸,只有眼眶处镂空,给人一种诡异的感觉。 “你谁啊,我和你无冤无仇,干嘛抓我!”武力不成,杨笑只好开始用她第一擅长的口舌来对付,她能看出,依男子的功力,若是真要杀了她,她早就没命了,因此胆子便也大了些。 “是没仇。”男子开口,因被面具盖住,听不出到底什么样的声音,只觉低沉,“但你不觉得你现在做的事并不正常吗?” “哪里不正常了?我只不过是不小心迷了路,刚想找路出去就被你拦下了,你可别血口喷人。”听对方说的,杨笑内心腹诽,这人这么爱管闲事的吗,功夫明显是大家,可怎么会有精力时间来管她这样一个江湖小卒一样的人物? 收到杨笑狐疑的视线,也不指出她一副小贼装扮说出此话多么可笑,被面具遮挡看不见任何表情,只有声音逐句发出:“哦,那这个便也不是你拿的,是无意捡到的?” 只见其没制住杨笑的手上拿着一个浅蓝色的上等钱袋,其绣工质地明显是只有大户人家才有的。 “……”杨笑默默盯着他手中的东西,淡淡别开眼,“好,我承认,是我偷的。” “既然已经承认,那你可知这个行为被官府抓到是何下场?” “随便呗,又不是死,大不了二十年后老娘还是一条好汉,”无所谓的转转眼,旋把刺转向男子,“莫说我,阁下这身行装也不见得比我寻常到哪去,莫不是和我一路的?那敢情好,同行遇同行,两眼泪汪汪呀,江湖上彼此过过招的便算是认识了,我们就应该坐下好好喝杯茶聊聊才对,此地明显不是个好地方嘛……” 装出激动得不行的表情,说着还想直接抓起他的手。 男子被杨笑一连串的胡言乱语弄得烦了,一把甩开她的两只咸猪爪,语气更显低沉:“善缘县近日新官上任,希望你不要太快给抓到,民间小贼——笑盗女。” “啊,多谢阁下吉言,到时也希望阁下还能完好的出现在我的面前哎~”男子瞬间轻功走远,杨笑收起僵掉的假笑,呼出一口浊气。 总算走了! 要知道,她只是一个乡县里的小小盗贼,哪里斗得过这类“武林高手”,要是对方正义之心爆棚,把她就地解决可就不妙了。 但危机过后,她便开始忿忿不平。今日到底怎么了,运气如此之差?第一次行事失败,杨笑不由气恼抓头。 真是! 三日后—— 迎归斋饭馆内。 午时的饭馆总是忙碌,更何况这样一家已经说得上年代的老饭馆自然是客人不断。 又一位客人进店,穿着小二服饰的女子敏捷的到客人桌前,笑容灿烂又微带一丝讨好:“客人想吃些什么?” “这……” 眼见客人踌躇的面容,女子瞬间明了,道:“客人是新来这善缘县的?”看他点头,女子又道,“怪不得会不知迎归斋了,不如我给客人点一些本店的招牌菜,保证实惠又美味,若是不好吃,本店不收客人您一铜钱!” 客人被她说服,便也同意了,遂女子朝灶房喊道:“刘婶,招牌菜!” “好嘞!”一高昂却又不刺耳的声音向她应道,而浓郁的香味不断飘到外头,这倒是所谓的闻香知佳肴了。 正当迎归斋热闹当头之时,外头突然变得吵嚣,有几个客人甚至不待吃完放下菜钱就往外头跑去。这倒让小二装扮的女子不解:“这是怎了,怎么那么吵闹。” “笑丫头你不知吗,好像是那新上任的官爷早到了咱们善缘县,现在 刚好就正要经过我们这条道呢!”旁边老顾客看到杨笑这副模样,善意解释道,“哎,不过现在我是对来什么官都没有任何感觉,反正啊,也是斗不过那个‘笑盗女’的。” 说完摇头抚须,似是看清了世间一切,拾起筷子继续吃着桌上饭菜,倒是津津有味。 但杨笑听到这个消息后,眼内的兴趣毫不掩饰。 哟,原来是新官老爷呢~她这个小小百姓不出去瞻仰瞻仰他的“真容”岂不拂了他的排场? 有想法便行动,杨笑丢下手上的擦桌布,就往店外走去,却被熙熙攘攘的人群给制住了脚步。 这些人疯了吗,前几任官老爷来的时候都没见到这么多人,这位官老爷那么大魅力的?杨笑不禁内心吐槽,却也没停下步子,用一种奇特的步术敏捷地穿过人群到了前方。 一匹高大鬃毛骏马慢悠踏来,后面跟着十几个官兵,马上的那位红衣官服男子即是善缘县的新任官老爷了。 顺光而看去,仰头的杨笑看到了这位百姓官。他的面目毫无表情,神色几许苍白且低垂着眼睫,让人无故觉出一种脱尘之感。 一身九品官服在他身上,却倒是衬出光风朗月的少年气概来。 嘁,这不就是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吗? 正当杨笑嗤笑不已时,他那轻飘的视线似乎时不时转向她所在的位置,杨笑想确定她感觉的真实性,突然右耳被猛地拽起,疼的她呲牙咧嘴。 “哇呀,刘婶你你你轻点,我做错什么了又拽我耳朵?” “做错什么了?你还好意思说!” 拽着她耳朵的是一位妇人,身材稍肥壮,身上围着一条沾满油污的围裙,出口的声音粗壮有力。 “瞬间看不到你的影子了,不用想就晓得你又来看热闹,咋的,店不用看了?桌子不用收拾了?不要这个月月钱了?” 一连三个问句吓得杨笑连连讨饶:“诶嘿嘿,怎么会不要呢?要的要的,当然要了!我这就回去看店,刘婶你消消气哈,消消气……” “那还不快给我回去!” “是是!”说完飞快的跑回店里,揉揉生痛的耳朵小声道,“真是的,刘婶就不会温柔点,我还是柔弱的黄花大闺女呢。” 街上迎接新官的热闹依旧,一直到官队抵达了官邸亦不见消停。谈论最多的,皆是那年轻官员如何如何的俊美,如何如何的年少有为。而且,会如此谈论的,多为女子。 这也不可否认,毕竟那位的确是生的好看,与当今美名远播的皇上之容相比,也可能是不相上下吧? 洗着多如叠山的盘子,杨笑也停不下快速转动的脑子。 不过,可要找个机会去探一探那位官老爷啊~ “啪!”随着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响起,杨笑赶忙捂住耳朵蹲下。 “杨笑!你居然给我摔碎盘子,扣一半的月钱!” “不,刘婶你听我解释——”听到这个结果,杨笑绝望,瞬间把这个错记恨到了新任官老爷身上。 为什么要把错记恨到他的身上呢?杨笑表示,就是看那个白脸书生样不爽怎么了?不行啊! 哎,瞧她如此刁蛮撒泼,或许正如刘婶平常吐槽的那般,至今不得姻缘圆满,确也是因得。 2. 第二章 新官爷,迎是迎来了,本以为会大张阔斧地做一些什么大事来个下马威,可让百姓们疑惑的,是这六日来就好似从未有过官老爷般,府衙安静非常。 毕竟太年轻了,胆子小,就算有什么年少轻狂的热情也不敢贸然行事的。 杨笑无聊想着,对这个新官老爷的印象更是一落千丈。 她此刻坐在空无一人的饭馆饭桌长凳上,此时还未到饭点,客人是一个都没有的。一般这种时候,杨笑都会把店门拴上,一人在里面休息。 她没有家,也就没有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在迎归斋赚取的月钱亦是穿吃有余,但总不够租一家好点的屋子。也是杨笑这样一个花自己细软大手大脚的人才会一直存不到租屋子的钱银,刘婶不止一次说她实在太缺根筋了。但说是这样说,其实在私底下,杨笑有着自己的一套精明行事。 刘婶看不过她无家可归的样子,曾好心肠想腾出自个的房间给她睡,却被杨笑一口回绝,说是不吃人软饭,要靠自己劳动所得,于是直到现在都以迎归斋为暂时落脚的地方。 突然,门外响起一阵阵的急促敲门声。 “店家开门,快开门!” 杨笑被吵扰到,奇怪的开了门,暗道这时候什么人这么大阵势。 却是两位衙役样装扮的男子。 “你老板可在?” “老板?官爷们找她是要做什么?”杨笑内心警惕,面上不动声色地疑惑问道。 “这个你就无需多问了,把她叫出来就好。”说话衙役一脸正气,看向杨笑时倒没有以往那些衙役的不屑神情,这让她有些侧目。 “诶诶,那也不成啊,我老板呢她是个很有原则的人,没有任何原因叫她,嘿,官爷您也知道,我这小小的员工岂不要挨批评,这挨批评是小事,要是没叫来误了官爷您俩的正事可就不好了呢……” 瞧到他们的动摇,又加了一句:“小女子绝对不会对除了老板以外的任何人说的!” “这……是我们大人有事要问,关于笑盗女。” 嗯? 叫了刘婶出去,看她和两个官差走了之后,杨笑就一直等在店中,直到太阳落西,星辰初起的时候,刘婶才堪堪回来。一看到她完好的身躯和稳健的步伐,杨笑立马迎了上去,殷切地说:“刘婶您累了吧,来来,快坐下,先喝点茶。” 刘婶嫌弃地打开杨笑扶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没好气道:“喝什么喝,还不都是因为你。” “啊?” “你说说你,那日为何不在店中,害的官老爷怀疑你是那个笑盗女的同伙,若不是我苦口婆心的解释,你早就被捉进大牢,吃牢饭了,哎,你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孩子!” 被刘婶的大嗓门这么一说,杨笑内心抽搐,也总算是明白了怎么得一回事。 那日,便是两个月前,她蹿入一个大商壕的宅邸,例行“公事”准备大干一番的时候,突然火光通明,一大批埋伏在附近的士兵突然出现,要不是她杨笑身手矫捷,早就被抓去牢房严加审问,并很可能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但因为那天一时不察,也被剑刀伤到手臂,在引开那堆士兵的追击后就赶紧跑回迎归斋清理伤口。当官爷后半夜命令士兵在街道大肆搜查时,不得已,她只好躲起来,不然这伤口可不是能轻易遮掩的。 不过……那日明明无人看到她躲入迎归斋,怎么这刚上任的官老爷就要来查问了呢? 奇怪……奇怪了。 “发什么呆呢,啊?” 被刘婶的大嗓门惊醒的杨笑赶忙谄笑道:“这是在想我家刘婶对小的大恩大德呢,要不是刘婶你,我可要含冤入狱了……” “你现在可别放轻松,依我对这个新官爷的第一印象,我觉得第二日会把你我一起叫去再次审问一番,到时可别犯傻,别害怕的讲错了话,知道吗?”刘婶警告的瞪着杨笑毫不在意的脸蛋,心中却是无奈。 这丫头都要被冤枉成笑盗女的同伙了,还这么没心没肺的样子,让身边人担心,倒是自个跟个没事人一样! “知道了啦,别人不知道您能不知道我杨笑是什么人嘛,怎么可能会是那个什么‘笑盗女’的同伙,明摆着是冤枉,绝对不会有事的!”对呢,太冤枉了,明明她是笑盗女,才不是同伙呢,所以也不算说谎。 拍拍胸脯,杨笑表现得义正言辞,给刘婶稍稍安了安心。 “你呀……哎,说实话的,其实有时觉得那笑盗女也不是什么大坏人……” 杨笑假装没听清她后面的嘀咕,好奇问她在说什么。 “没说什么,臭丫头!碗洗了吗,桌子擦了吗,还在这待着啊?” 躲着刘婶那恼怒的“飘飘拳”,杨笑轻巧跳开,嘴里笑饶:“好了好了,小的收到,这就去做事,这就去!” “这丫头真是……记得关紧门,别又被什么人乱闯进来了!” 听到应声,刘婶就回去了自己的住处,半日的紧张兮兮在躺倒被窝后就陷入了深深的睡眠。 回到杨笑这边,当把一切整理完毕后,就换上夜行衣出了店门,悄无声息地往一个地方而去。 那里是——县衙。 已是半夜,未点一灯的衙邸寂静非常,有黑影不时闪过,除了微弱的风动,就听不到任何响声。 此黑影,便是不久前换上夜行衣的杨笑。 其实对于刘婶被叫去审问她还是有些不安和不满的,既然怀疑的是她,为何偏偏只叫了刘婶一人,而不是她本人,害得刘婶无故担忧。她倒是想立马知道这个新官爷是怎么一回事,实在不行,偷他个一两样东西,也算是给刘婶赔罪了。 想到这,杨笑也已经到了官爷的卧房外头,一颗繁茂大树上。门外有两个士兵看守,她能看出这两人脸上有一股类似军人的肃杀之气,不禁心衬,这个官爷有点儿意思。 遂从袖口抽出一截木管,瞬身到屋顶上,把木管放于嘴中往下吹去,一股无色无味的淡白烟雾弥漫出来,那两名官兵皱眉瞬间就晕睡过去。 哼,姑奶奶的梦魂散果然万能,瞧瞧这看起来杀伐果断的官兵都拜倒在它之下。杨笑得意勾唇,不稍一刻的立马在窗纸上捅破一个小小的洞口,把梦魂散吹进了屋内。 在心中默数五个数后,杨笑轻手地推开门,确定无任何异常后便走了进去。 整个卧房简单不奢华,没有发现一个值钱物品的样子,连挂画看起来都是路边摊位随手买来的,这些发现不禁让杨笑失望。 难不成还真来了个清正廉明的官?可再廉,也不该什么都没有不是? 不确信的把视线最终放向了安安静静的床铺上,她随意走去,像是一点也不害怕对方会被吵醒。近了,就看到了床上之人,那位这些天一直被含春少女们提在口中的“少年官郎”。 唔,长得倒是好看。既然你这里什么都没有,不如让本小姐摸上一摸,也不算是空手而归。 这算什么,揩油吗?思到这,杨笑差点笑出声,手也抬了起来,向那人面庞而去。慢慢地,在即将触到他时,夜能视物的杨笑注意到,那一双好看密集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下。她挑眉,直接就把手拖在了他的下巴上。 瞬间,手被人猛的攥住,但杨笑毫不意外,甚至说出了声:“哟,原来大人您醒着呀,是民女吵到你了么?” 对上已经睁开的双眸,杨笑弯起眼角调笑道,就看着他睁大眼皱着眉头有些痛苦的模样,但神情依旧充满警惕。 “你个贼人……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民女能做什么呀,真是冤枉,只是您中了我的梦魂散,沾到就会身体毫无力气,甚至只要一动就会痛苦万分,闻了立马昏睡不醒,虽不知为何大人能够醒来,但……”杨笑轻松用另一只手拿开他攥住她的手,对上他诧异又屈辱的视线,杨笑觉得更欢了,顺带捏着他下巴的手指稍稍摩擦着,“您现在怕是对我动不了什么,就连喊人来,也是有余心无余力,还是不要挣扎了,越挣扎越痛苦哦~” 嘻嘻一笑,觉得效果达到了就松开手,又四处观察起来:“我说大人,您一个堂堂官老爷,怎么会睡这么寒酸的卧房呢,这样让小女子如何下手呐。”很是苦恼地敲头,恍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转头直直的盯着他,盯得他连汗毛都警惕着。 便听她道:“看大人您如此容颜,甚好,不如……” 嘿嘿奸笑,这副模样混像山野色胚子,揉、搓着双手就朝他的床边走来。 他铁青着神色,浑身没有丝毫力气,就是动动指头,也疼得如抽髓一般,该如何呢,难道真的就要被这贼人……想到这,他心中蕴起一股阴霾。 本来就要抚上脸的手忽然转折,他用仅仅可动的眼睛看去,就见她手中拿着一个通体荧光的玉佩物什。这个玉佩正面刻有一个大大的“沈”,背面双龙图案下刻了个小小的“箐年”两字,做工精细简洁,明显出自名家之手。 “没想到大人睡觉都要枕着它,看来很重要嘛,还不错,我就拿下啦~” “你敢!” 和他恼怒的视线交接,杨笑无所畏惧:“有什么不敢的?”转动下眼珠,灵机一动,“看你这么不情愿,我只好……” 公鸡鸣晓,新的一天又将到来。杨笑躺在还没开门的迎归斋长凳上,手里吊着的正是晚上从那个官老爷床头边“拿”到的玉佩,她此时正在细细观摩。 “沈箐年……可真是个好名字!” 想到早上他的下属打开门将看到的场景,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3. 第三章 后园假山凉亭处,晨光微照进这一静谧地方,偶有虫鸣鸟叫使旁边人沉静的面庞更添一缕不难察觉的焦躁。 “嘿,我说你有必要那么在意么,只是绑着身子挂在床沿,顺带留下证明身份的字条,人家笑盗女没把你脱光了都算好的。” 声音来自凉亭边上一颗庇荫大树上,那人姿态随意的靠躺在最粗的一根枝干,身穿黑袍,面带半黑半白狐样面具,竟是和那晚阻碍杨笑得手的高手打扮一模一样! “……” 见他不答,树上那人也毫不在意,似是早已习惯此人脾性,继续凉凉开口,仿若一点也不知情自己正在触及逆鳞:“也不知这位笑盗女何许人也,居然突破你身边的层层护卫兼暗卫,并且还把你给迷倒了……” “我并未昏厥。” “不能动和晕了有什么差别?”听到回话面具男反倒说的更流利,“亏你还被师父夸赞机敏过人,那么一个迷魂药居然都中了招,师弟啊师弟,是不是当了官,就饱暖思淫欲了,能力下降呀?” “你若再说一句,以后你的麻烦事休要我善后!”甩袖而走,丝毫不抬头看树上貌似闲的发霉的人。 啧,脾气真是越来越差了,这么烂得性格是怎么在外人面前伪装得那么好呢?难不成,是被自己同化了? 越想越觉得可能,深感自己真是个好榜样,又想到那笑盗女神不知鬼不觉的身法,心道有趣,想着若是有机会定要会会这个民间小偷,毕竟,自从好奇跟师弟来了这个善缘县后,这几天都实在是太无聊了。 “不过话说回来,他那天拿了我的面具到底做了什么,还给我后却什么都不说……” 犹带着疑问自语的男子面具内却突兀地传出了轻微鼾声,沉稳平和。 新官上任三把火,沈箐年这段时间其实并没有外人以为的那么闲散,相反,他每日都在调查核对以往的大大小小案件,了解曾经的办事方式,并且人不知鬼不觉的调换了原先府衙上的一大批人,改为了一些从未在这工作过的素人或是自己可以信任的心腹,并非是怕有人害他,毕竟实在太少,但他还是奉信一词,有备无患。 何况,若不是那个原因,他也不会到此县…… 似是想到什么,沈箐年好看的眉峰微皱,犹带几许怅然。 “报告大人!” 一衙役上前,恭敬又含代一丝焦虑。 沈箐年对这年轻衙役只是稍一侧目,问:“何事?” “容府大少爷尸首今早在府邸后院发现,状似他人谋害。” “哦?他人谋害?”听着下属报道,他眉角微挑,俊秀的面孔隐有沉稳。 “是的,府差们刚于容府大少爷身上发现此物。”说完把一张纸条物什递上,沈箐年接过,就看到其上醒目的几行大字——[容小儿长相不赖,然心甚歹毒,我笑盗女今刻便拿了他命,不必言谢----笑盗女留。] 手骤然握紧,那一张纸便被他捏皱一团,这熟悉的字音口气,今早还见过类似之物。一股烦闷火气骤然升起,令得沈箐年有半晌不知思考,还是那衙役叫了他三声大人才方醒神。 “走,带本官去看看。” …… 都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容府大少爷尸体在后院发现的事情已是被不知哪的好事人传遍大街小巷,饭时茶点间都在时不时地谈论猜测着。 要说这容府大少爷容炳成,就得先说起他的家世。 这容姓府邸也许在善缘县外没什么名气,但在善缘县里可是数一数二的豪门大户,据说容府上上任家主无意中救了一个无名商贾,后者感其恩情,便许诺若是发达必不忘报恩。 过了十年多,上上任家主都去世后几日,那段时日由于一些原因也正是容府难以度过的时日,突然来了一大批人马,带有十几箱金银珠宝上门,听那领头的男子说是为报恩,并表示此恩可一直算数,容府于是由此开始重新发达起来。 前几年,听说远房表亲好像还出了一个在大殿内上朝的仕官,容府更是仗权而得了善缘县民们的敬畏,也算是正式在此有了些威信,一般人是不敢得罪容府这样在他们眼中的大家的。 而容府现今子嗣单薄,大夫人多年来,只生下一名男丁。则这嫡亲的幼子便成了容府最为宠爱的存在,就这么宠着宠着,容炳成最后被混养成了一个二世祖,仗着自个身后有点钱有点权就总喜欢乱来,好的不做坏的倒是极尽所能的去干。 善缘县里的人对他的评价印象从来不好,对他的一些行为也是表不做声,背地骂死了这个害人精。 没有想到,今天那个二世祖居然死了,有些人想欢呼,又害怕被当成嫌疑犯,只好忍住,悄悄地和身边人述说这个好消息。 本来此事件与杨笑没什关系,甚至都不是她平常在意的八卦,却未想到居然提到了“笑盗女”。 怎么一回事? 笑盗女是谁?是个小偷!哪有小偷杀人的?若是和笑盗女有关系,不就是和她有关系一样了? 真是人在家里坐,罪从天上来。 杨笑自认奉行的“偷盗守则”中的其中加粗线的一条中,就有“非常时期,不可杀人欺人害人”,她平日行动用的一些迷药之类的药剂亦是只要睡一夜便可彻底痊愈,一点后遗症都不会存在,哪来的杀人? 这是有人要把脏水往她身上泼啊! 瞬间想明白这点的杨笑非常气愤,痛骂那陷害她的人从祖宗十八代到远房近亲,深觉那人甚是歹毒。 一条白黑混合颜色的东西突然拍到杨笑脑门,杨笑一惊,正在内心唾骂歹人的她下意识就想口出蜜饯,但看到下手之人是谁后,那句“哪个小子竟敢扔老(娘)……”给硬生生憋了回去,字音间转了个弯,恁是换成一脸媚笑道:“哎~哟,这是哪个臭小子惹得我家刘老板不开心了,瞧这抹布扔的多快狠准,我这就去帮你教训他!”说完就想跑去别处,脚都已经跨出三步路远。 “给我站住!”脚步生风的走到定住的杨笑身前,刘婶感到痛心疾首,“你说说你,连个小小活计都做不好,让擦桌子你刚在干嘛?” “就,擦桌子……啊……” “呵,是,你是在擦桌子,但那张桌子你擦了多久了?怕是没擦出一个洞你都不会换过一张桌子是吧?不招呼好客人便算了,连个小小的擦桌子都没做好。” “怎会!我……” “你再说一次?” “我错了,下次一定会注意的……”能屈能伸大女子是也,她不和妇人一般见识。 看杨笑低头认错的模样,刘婶更是恨铁不成钢,正想再教训几句,外头竟开始闹腾起来,间或有高声的,听着像是什么“沈大人出府了”“沈大人往容府的方向去了”之类的。 刘婶觉得没什么有深意的内容,便转回头想接着说杨笑,结果面前空空如也,哪有 那个低头认错一脸悔意的人儿。不用想,定是被热闹吸引,出去随波溜哒了。 “这臭丫头,女孩子家家的,行事作风总是和个混小子般。” 跑路的杨笑可一点也不知刘婶对她的嘀咕,跟着人流直接就到了容府门前,四个守在门前的衙差守着不让人进去,让一队人马挤在门外。 不过嘛,区区一介守门衙差,她杨笑可还不放在心上。 转转兜兜,寻到一处杂草丛生的墙头,轻而易举就翻飞进去,落地不漏一丝声音。 “让我出去,我儿怎可能死,怎可能死?定是如从前般作弄你我,我儿没死啊!” 凄厉哭嚎的女声突兀传出,杨笑一惊之下赶紧闪身到一旁的大树上遮蔽,没成想这个地方倒是成了视野最佳场所。 那出声的女子,哦不,是妇人,她正被一众婢女拦着,她状若疯癫,使力想要挣脱身前众人的束缚,但一直以来深居简出的女子是不可能抵得过众人的力量的,只有无力的蛮劲。 撇撇嘴,看来此人定是那个死掉的容大少爷的亲娘了,该说是嘲笑还是可怜她呢?毕竟要不是她的过分宠溺与教管不严,才得以教出了这样遭人记恨的二世祖。 这哪会不被人笑叹一句:死有余辜! 可这个杀人凶手也太不道德了,把锅丢给她,她可不想在偷盗的罪名上加上一席命案。 转过身,往守卫最森严的后院而去。 要说后院这,严肃紧张的氛围正悄然弥漫。 “他何时出门的?” “报、报告大人,少爷前日午时出的门。”容炳成贴身小厮紧张地低头回答。 沈箐年看着尸体已被抬走的草地,凝神细思。 据手下所说,容大少前夜进入了清茶斋后,直到被发现尸体之前,都未出来过。 忽然,眼角瞥到地上草丛中一角。 嗯?那是…… 正在这时,一声极大的东西掉落声伴随侍下人们的惊呼声暂时制止了沈箐年的思考。衙役们瞬间把沈箐年保护在圈内,各个抽拿佩刀警惕发声地,蓄势待发。 “老爷,我儿命苦啊!” 衙役们看到是何人后,接到沈箐年的手势,收回刀柄。原先还被众人制住的妇人磕磕绊绊地奔来,刚那落地声音正是她不慎摔倒一旁花簇时弄出来的,她此时满脸脏污,发髻散乱,不似豪宅贵妇,倒像个疯婆般。 “你们是怎么照看你们夫人的!?” 容府大老爷直接一个眼刀射向了夫人身后亦步亦趋追在她身后的婢女们,吓得她们一个个寒颤噤声。 “老爷!”妇人一把抓住容老爷的袖摆,泪流不止,“素娘不求别的,只求老爷将我儿还来,还给妾身啊!” “胡闹!来人,”他一挥手,招呼了小厮,“把夫人带下去,今日不许她出一步房门!若是我看到你们谁看管不严……” “是,老爷!” “放开我放开我,老爷啊,把我儿还来,还来啊!” 妇人依旧癫狂喊叫,但小厮的力量可不输于侍女,根本没有一点挣扎的力量,那疯子般的话语也总算消弱了。 在檐顶看了好一会戏的杨笑无声砸吧下嘴,觉得这闹剧好是无趣,不禁内心吐槽,深宅大院糟心事真多。 也不知是不是杨笑的错觉,这沈箐年有好几次把目光看似无意地转向了她躲藏的房子。 错觉? 4. 第四章 直觉再待下去会发生不好的事情,杨笑便想着要先离开此地,找其他的突破口调查。 没想一股劲风袭来,她身体第一时间反应闪身躲过了来者的偷袭,三两步跳出房檐,即刻拿出袖中随时准备好的面罩遮住脸系上,头也不回地往外跑去。 “哟,身手不错嘛。” 已站在原先杨笑躲着的地方的面具男子赞赏言道,不消片刻亦瞬身向杨笑追去。 …… 皇宫,未央殿。 皇后李桂茹已在门口等了三炷香时间,却依旧不见皇帝叫人传唤的迹象,她的满腔怒火无处可发,只好瞪着拦着她的小太监。 小滕子只能有苦难言,皇后娘娘呀,可不是小的不让您进,陛下不发声,哪敢放人呐。 手里的锦帕质量实在太好,被她撕扯得到现在还未破,又不能真在皇帝面前做出有损皇后形象的事情,不然这小太监早被她拖出去杖刑了。 这时皇帝身边的亲信出来,对她恭敬的行了礼,道:“陛下公事已完,皇后娘娘可进来了。” 看到这侍卫这么一板一眼的行礼,让李桂茹算是心理平衡了些,昂着头颅轻哼一声,步入了未央殿。 未央殿乃皇帝处理行政的地方,除了贴身亲信和护身侍卫是无任何人会于此地的。而李桂茹却毫不知自己其实在皇帝眼中已是一愚蠢不可及的刁妇,还在肆无忌惮地做着自己觉得理所应当的事情。 “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李桂茹扭捏着帕子给皇帝行了礼,却半天不闻陛下叫她起来。虽然她目中无人,可给她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对皇帝生出丝毫不满,只能尴尬咬唇等待皇帝出声。 而反观皇帝,他坐于案桌之上,桌上是满满当当刚批奏好的折子,眉峰正不耐叠起,左手轻轻按揉眉心。目光移向行礼还未起的李桂茹,寒光一闪而过,似是刚觉察来人,开口:“原是皇后来了,起身吧。” “谢陛下。”李桂茹直起已经有些发酸的细腰,可面上可不敢有任何难受。 “也怪朕一心放在这些奏折上,怠落了皇后,让你等如此久。”嘴上说着关心的话语,但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孔一点都不让人察觉有多少担心的成分。 明明明眼人便能听出的,她李桂茹恁是听得当了真,满脸羞涩欲语还休:“这怎会久呢,为了陛下,让臣妾等多久都没有怨言。” “……”卓煋聿自认今日对她说的话已经够多了,对一旁站着如木柱背景的贴身侍卫莫漓使了个眼色,便不想再说任何。他很疑惑,李老家是如何养出这种单纯到只剩刁蛮的女儿来的? “皇上,不出半盏茶时间新晋状元郎将会前来面见您。” 李桂茹对莫漓横空插话气的牙痒痒,不过就一个区区侍卫,几次三番总在她(自认为)与陛下培养感情之时凌来一脚,待她抓牢皇帝的心,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好好教训教训莫漓。 被某皇后内心凌迟不下百遍的莫漓面无表情,仍旧木木地站在皇帝身边。 “既如此,那臣妾也是来得不是时候,待陛下得空了再来寻便是。”做出可怜憔悴的模样,用手帕稍微点了点额,“倒也怪妾耽误了陛下正事,虽等了许久能见一面已是心满意足,望陛下不要太过辛劳,免得如妾身这般……妾先告退。”盈盈一服,就要退出未央殿。 这样看来,李老的女儿并非太蠢,还是有点脑子的。 卓煋聿唤住将走的李桂茹,在她欣喜若狂,眼含热泪的时候,道:“也是朕没反应过来,小滕子,待会召袁太医去凤栖宫,就说若是治不好皇后病症,那这太医之位让去他人也罢!” “嗻。”一直在门口守着的小滕子退身下去,直往太医署去。 被莫名其妙说了有病的李桂茹到给宫人领着回凤栖宫,直到袁太医疾步前来为她号脉为止,她混沌的脑海中方堪堪冒出一个念头:她平白无故怎的得病了? 而未央殿内,卓煋聿虽赶走了一个烦人精,可心情依然明朗不起来。 “莫漓,和我说说他最近在做什么。” 那个“他”是谁,作为皇帝最亲近的贴身侍卫,立马明晓。 “回陛下,沈大人自到善缘县以来,一直在调查有关笑盗女的事。” “笑盗女?”把玩毛笔杆身的尊贵男子滞住,似有喃喃溢出,“她又做了什么……” 莫漓似乎在他们皇上那总是冷情无温的眼中看到了一瞬的落寞,转瞬即逝。 不言皇宫,来谈江湖—— 说起杨笑这边,为了甩开那个烦人的“跟屁虫”,并没有往人迹罕至的巷角奔去,反而愈是朝人多的嘈杂闹市钻。她就不信了,在这么多人来往的地方,还能找着乔装打扮后的姑奶奶么? 正如杨笑所想,面具男子望着往来的人群,不过瞬间,他便已找不着刚那小贼的一毫身影。心中一动,倒是个及擅隐匿人群的,还以为是个小角色,没想竟给跑了。若是给沈箐年晓得了,指不定要怎么嘲笑他。 哎,做人难,做兄弟的下属更难啊…… “哇,娘亲你看,这人带着个面具,好好玩~” 一个被妇人牵着手的小男童仰头看着面具男子,黑亮的眼眸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别管他,不赶快去学堂,迟到了小心夫子拿戒尺打你手板心!”小男童母亲匆匆看他一眼就扯着小男孩往前走,有一段路了母亲就小声对男童说着些什么,以他练武之人的听力,倒是听了个真切,那妇人对男童说:“以后少惹这样的人,一看便是怪人怪样,你把他惹生气了小心他把你卖给人贩子!” 被称作怪人的男子面具下牵牵嘴角,只觉纠结万分。想他一个文质彬彬卓尔不群风流倜傥美男子,却如今被妇人评为怪人…… 仿佛顺应他所想,好多经过他身边的男女老少都投以看奇异人士的目光,惹得他只好不再追刚才那小贼,仓皇而“逃”。 至少,于在一铺前假装挑选物品的杨笑看来,就是如此。 “这位姑娘,也不是我不要你买,先不说您用不用得着这些物品,便是用得着了,您看了这许久也该买上一买罢,倒是只看不买嘛……小铺只是小本生意,后头还有别的客人呢,姑娘您看……” 被店家一提醒,杨笑才看到自己站在怎样的一个小铺,原是卖些杀畜生之类的刀具。刚被那人追得太紧,慌忙乔装之下随意站在了一个店铺前,也没看是卖什么的。也幸好那人没仔细查看,不然,她这样一个奇怪的要买刀具的女子,定是要被怀疑的。 “呵呵,谁、谁说不买,本姑娘定是要买的,家中正好有只老母鸡待宰,就愁没把好刀杀得快些,本姑娘瞧了半天,也不知哪把刀好使啊。” 听杨笑的确是要买,亦不管她说的内容多怪异,立马换了副笑脸,欢天喜地的给杨笑介绍起自己商品来。 当杨笑回到迎归斋,刘婶就注意到她手中给粗布包着的东西,看那形状,刘婶迅速上前,问她:“这啥玩意儿?” “杀老母鸡的……菜刀。” “什么?” “哎呀,这不就是看婶儿您平日用的那刀已经不利索了么,买个新的,更好切菜啊!”杨笑急忙打着马虎眼,可刘婶要是真那么好糊弄的,和她相处的这些年那也是白过得了。 “刀不利索了不会磨吗,天天想些有的没的,店不好好看就知道凑热闹,现今还开始学会乱花钱了?难道你——”刘婶瞪着杨笑,在杨笑脸部笑肌逐渐僵硬时,终于说出下文,“你外头有男人 了?!” 哈!? 拜托大婶,您这措辞对于一个黄花大闺女来说真的没关系吗?虽说她杨笑是女子中的另类,也不该这么想她呀。杨笑只觉无语又松一口气。 “哪有啊刘婶,我要是有男人了,第一时间和你讲,况且,我也没这心思。” “你还好意思说!?”听着杨笑如此回答刘婶更是气的不行,语气中尽是苦口婆心,“如今像你这么大的女儿家,孩子都上了好几年学堂了,你呢?到现在孑然一人,羞还是不羞……” “咳咳。” 一男声突兀传出,总算让本想喋喋不休说教杨笑的刘婶停下了话头,杨笑虽疑惑何人能使刘婶噤音,但还是把感激的目光投去,不期然对上一双灿灿星眸,仿若一眼便可望入底,可深看又觉得充满了莫名的不谐和。 居然是沈箐年! 打死她也想不到,这刚不久还在容府调查的官老爷,这会居然到了她迎归斋悠闲喝茶了? 是发现了她么?不应该啊,她应该把痕迹消灭的一干二净了,到底怎么回事? 刘婶听到那声咳瞬间就反应回来,哎哟,这说教这丫头的老习惯一来,都忘了还有个大人物在店里了,忙隐晦地用力一拍还发愣着的杨笑后背,对她道:“还发什么呆,客人在这都等你好久了,还不快上去。” 受了沉重一击,杨笑受力向前走,没几步就到了安然坐着之人的桌前。刘婶在经过她时顺手把她手里用布包着的菜刀拿走,还偷偷在她耳边小声说道:“我觉得这个小白脸长得还不错,丫头可要把握好机会~”使得杨笑哭笑不得。 这个人一看就知道不是个好相与的,看他一脸友好的微笑就……嗯?微笑?友好? 眼前男子,严谨来说只能说得上是俊俏二字,穿着不论布料的话,便如寒窗苦读的书生,却也是萧萧肃肃,爽朗清举。这样之貌,若是与善缘县里的人来比对,绝是好看极了的美少年之流。 依刘婶说的,这人竟是直接要来找她的。可她貌似与这位官老爷没什交集吧,除了那晚扮作笑盗女夜闯他房,便也没了,她有信心沈箐年认不出当时变换声线且蒙着脸的自己,可又何故为了找她还包下了这整个迎归斋? 对着整个店内仅有他一人坐着的方向,杨笑先开口:“不知道这位客官找小的有何事?若仅是不知吃什么,小的可为您推荐一二。” “这就不了,本……公子并非来这吃食的。”声音如珮,朗朗悦耳。他笑意深深,像是特别友善之人,心思纯粹,对她的笑颜好若是相识已久的故交,让她又有了那不谐和的感觉。 掩藏眼中一丝谨慎,她恢复寻常不着边际的笑颜,随意就坐在桌子的另一条长凳上,托起双颊与他对视。倒是沈箐年给她突然的动作弄得笑容不着痕迹地一滞,但杨笑没有在意。 “要是不来这吃饭,又来找我,莫不是看上本姑娘了?不过我看你貌似弱冠都还未及,虽然长得不赖嘛,但姐姐我可不喜欢老牛吃嫩草哦~” 犹如调戏的话语使得沈箐年脸色兀的燥红,连笑容也浅了许多。杨笑看了甚觉有趣。 居然是这么容易害羞的小子吗,如此少年,皇帝竟会派他来此县上任?反常,实在反常。 “我……并非此意。” 犹似喃喃的话语令杨笑不解,只听他又言:“为何……你为何会说出此等市井话语。” 有点头疼,杨笑开始反思自身。难道说她,貌似,不小心,轻薄了人家?虽然只是话语的“轻薄”。 放下托腮的双手,改为右手半握,掌心撑着脑袋,歪头看他:“怎么,本姑娘就是市井之人,说的话自然也是市井话,若是听得不舒服了,客人您慢走,免得污了您矜贵的耳朵。” 5. 第五章 此时此刻,杨笑简直一秒都不想与他多说,不发一言倏然起身,就想要离开。 这沈箐年本来就是要找杨笑的,看她要走,一下有些慌神,忙喝道:“站住,本官允你走了吗?” “哦~大人是不准备继续人物扮演了吗?”杨笑侧着身子看他,倒是没走了,也未坐下,斜靠着桌沿一副没有骨头得模样。 不知是杨笑的话语刺激到了,还是她现在这副不成体统的样子惊到他,沈箐年无措地垂下眼眸,并没有对杨笑早知他身份有丝毫惊讶。盯着面前他喝的已半空的陶制茶杯,声音反而镇静了不少。 “本官……我只是想要来确定一些事情而已。” 挑眉,不在意他换来换去的自称,对他话中要确定的事情,杨笑在心里上了一叠警钟。 “小店怕是没什么值得大人确定的东西,今容府出事,大少爷尸骨未寒,大人在小店这浪费时间……怕是不妥当。” “你怎知此事?” “整个善缘县都知道了,大人,可莫要小瞧了人与人之间传播的力量。” 短短一个早晨,这件事已经男女老少皆知,亏得是容府为善缘县大家,却不热善好施,且其嫡子还纨绔可恨,不然亦不会有如斯多人知晓此事后,一个个只觉得,罪是应得。 不过要不是牵连她“笑盗女”名声,她是一点也不关心谁死了的。虽然也没什么好名声可言,但谁愿意替别人擦屁股当个背锅侠呢? 她杨笑可没那么好心肠。 “这件事我心里自有定数,我……也是因此恰好路过,方进此店。” 啥?路过? 她宁愿相信他是怀疑了什么,所以才因为这件事找她。 杨笑突然想到昨日他找到刘婶询问“笑盗女”的事,难不成……他已发现她便是本人? 那晚她应该有好好遮掩身形相貌,就连说话也是掐着声音,又怎么会被认出? 不,不可以自乱阵脚…… “哦,那更应该和小女子没关系了,大人,”站直起身,杨笑失去耐心,语气亦稍显不耐,“若是大人觉得平日实在过于无聊无趣,建议您可去清茶斋,而不是在这说些毫无关联的话语。”衣袖拂过桌沿,引起相触的刮擦声。 沈箐年不懂她为何生气,却也有点恼她话中话外对他的深切不耐。他明是好声好气与其谈话,怎么就惹烦了她?一时之间又有点不知由头。 在沈箐年自个都未反应时候,隐于暗处的一侍卫随即出现,拦在她要走的方向,手握剑柄,眼含警告。 嘶,什么时候藏得一个高手,她竟半天未有发觉…… “大人问话未完,请杨姑娘莫擅自走开。” “好……”好得很! 若不是有这样一个高手,身手未知,且明目张胆与官家作对,亦是对她杨笑来说不是个好对策,她是一丝一毫一分一秒都不想待这了。 官老爷什么的烦死了! 重又坐回原先位置,坐姿端正,双手叠交置于膝头,对面前的年轻官爷轻眨眨眼,浅泯嘴角,微笑。 那侍卫见她回到原位,在她余光中,悄声跳上了房梁。 杨笑:“……”忒个梁上君子! “方才是小女子不知所谓,可能是适才外头吹了凉风导致头脑发昏,言有不当之处求大人宽恕。” 句句字音,沈箐年怎可能没听出其间微有切齿之意,但他决定当没听懂。 “嗯,亦是本官着急了。”他抚上杯沿,忽不看杨笑那滑稽可笑的“正襟危坐”,半阖眼睫,俊朗的面容有一瞬寞落,像是杨笑看错一样,转顷不见踪影,平淡微笑浮现其上,“本官来找姑娘,实只因你长得像本官少时识得的一位故人,故而一时情急,未有告知,便前来叨扰姑娘。” 此时的沈箐年情绪语气与方才似乎无多大区别,但杨笑不知怎的,这幅神情一下子让她思起一位已好久不曾想过的人。 那位至高至尊却令她胆寒不已之人。 这个沈箐年,到底是何人,他是如何能耐,如此年轻,便做了这善缘县的官老爷? 其实都不重要吧,从到这个地方已待有五年之久,她也一直都很寻常的生活着,要出事早就出事了,也不会到现在还没一人抓到她。 “故人吗?但小女子实是想不起在哪见过大人,莫不是大人认错人罢。” 极力思索,杨笑确定想不出什么时候和这样一个俊秀的男子相识过,若是真的旧识,这样一张相貌的男子,即便她不沉溺容颜,也不会忘得。 停下摩挲杯沿的手指,似是深吸一口气,沈箐年方抬起头来,直视杨笑,认真未含笑的神情令得杨笑兀的怔住。 “是呀,本官倒是认错了人……”一顿,笑意又浮现嘴角,刚才的神色不见丝毫,“倒是叨扰许久杨笑姑娘,已是无事了,本官就此先走了。” 说完站起身,毫无留恋就走了,那侍卫也跳下房梁紧跟其上,还很礼貌顺手将门轻轻合上。 杨笑:……上别人房顶倒是一点不含糊。 到最后整个饭馆就剩她一个,心中只有无数问号。 尼玛能说话说清楚完整点吗?没头没尾谁猜的中你心思啊!?到底找她说这堆话是为的什么? 杨笑深疑,此少年官,或许是走小门当上的。 点头,没错! “诶,咋走了?” 刘婶走出厨房才发现只有杨笑一人,寻思才一盏茶功夫都没到人就走了,必然是笑丫头话不投机。 不远处那恨铁不成钢视线的袭击,杨笑怎会毫无感知,就是有些无奈。 “刘婶,人走了我还能拦着不成,不过就是问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罢了。” “问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刘婶惊奇,“你居然还有事情让人家公子好奇的?出息了哇,笑丫头。” 刘婶将手往还算干净的围裙上擦了擦,额头已是半湿,一角葱花不知怎么弄到了她发上,带着烟火滑稽。 无奈,杨笑近前伸手自然的把那角葱花拿下,刘婶觑她一眼,继续话头。 “哎呀,回我话呢,咋不说话?” “不是那什么容府大公子出事人没了吗,来询问的。” “什么?”听她如此说,刘婶更不懂,“这事我当然知道,可和那个公子有什么关系,还问你?莫不是不安好心,找你麻烦的吧!” 从刘婶话内,杨笑惊讶:“难道刘婶您不知他就是我们善缘县前不久刚上任的沈大人?” 刘婶面露惊悚。 嘴角抽搐,果然。 “昨日你被叫去问话,难道没见着他吗……” “那怎么可能见着,人家可是官老爷啊!”刘婶不满的瞧她,大有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不懂,“我这样只不过一介小百姓,到那了只是由一个小差问询,顺带让我认些东西是否和那笑盗女有关,官爷的面又岂是那么好见的。” 官爷的面好不好见她不知道,杨笑只知道,昨夜时候她调戏了一番那个小白脸官爷罢了。 但刘婶也不是傻的,瞧她无奈的神色,有些反应过来:“难不成……刚才那位是……哎你这臭丫头,为什么不早和我说呢!不然我就准备好鱼好菜了,才不是一杯茶就完事了的!” “可我回来时婶不也没问,我还想着你知道……” 刘婶拿起旁的扫帚就开始追着杨笑打,骂道:“臭丫头一天到晚就不会做让我省心的事,尽只会添乱!” 已被刘婶当成“垃圾”来扫的杨笑有苦说不出,她又不禁怪念起那个刚走出店门的沈箐年了。 似 有所觉的沈箐年猛的打了两个喷嚏,一旁护卫见了,忙担忧询问:“大人可是着凉?” “无事,仅是鼻头发痒导致。”沈箐年轻抚鼻尖,略略转身回头又看一眼刚从迎归斋出来的方向,只不过已看不见那家饭馆了。 想起方才杨笑与他所说的话和那隐隐刻薄的态度,直让他胸腔发闷,不知所言。 忽然,沈箐年状似无意,问向似与寻常百姓融入其中的护卫: “你可知,清茶斋是什么地方?” 侍卫道:“回大人,此地乃善缘县最大的青楼。” 这个答案令本还步行慢走的沈箐年愣住,因而不察路况迎面和一人撞了个严实。沈箐年除了开始被撞一下有轻微的摇晃后,就立马稳固好了身形,反而是那个全力跑来的人被弹开了老远,仰趴地上大呼小叫。 “哎哟喂,你这人怎么走路不看的,疼死爷了!” 此人穿着十分残旧,脸孔污迹不堪,实难看清其真实长相,活脱脱是一个乞丐形装。 可谁人听了都觉着他那语腔着实狂妄。 沈箐年还没因知晓“清茶斋”是做什么的事情中回过神来就被这人不分原说地顶撞,本就心情不愉的脸庞差点维持不了表面。 深吸口气,沈箐年的话音淡淡:“可我看着,是你先不管不顾冲将过来,理应是这位‘兄台’,你,未曾看路罢。” “你胡说什么,要不是你突然站在马路中间一动不动,爷怎么可能撞到你?”这人仍还坐在地上不起来,只是坐姿极其不端,“现在倒在地上的是爷,这也不知是伤到了哪,总归是得赔点医药费才行吧!” “大胆!你……” 侍卫忍不下去想制止这人的胡言乱语,却被沈箐年制止,他摇了摇头。 这样一个在光天化日下的“碰瓷”现场,早已在那个乞丐倒在地上时就陆陆续续围起来人,此时除了看热闹的,还有个别百姓在看到正“讹诈”沈箐年的人时,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 “哎呀,苏小九又出来讹人了。” “就知道是他,这些天还想着莫不是怕了新官爷,都没听着他的新事迹,现下看来,是用度不够不得不又‘重出江湖’了罢。” “这被苏小九讹的小公子看着斯斯文文的,怕不是要吃哑巴亏,真被讹上一笔?” “反正也不关咱们的事,这苏小九不是和笑盗女还有所交情,不然以他这明目张胆讹人的本事,早就入监牢了。” “是啊,不过看那小公子穿着就不一般,能被苏小九讹上的,也都非富即贵,只是这小公子倒面生的紧。” “……” 四周七嘴八舌,各类八卦闲谈,就像是对于此类情景司空见惯,甚至无一人出口说要帮上一帮的。 这令沈箐年奇怪不已。 不再关注那些人说了什么,只是在面对苏小九死赖着不走的模样,他望了望天,有一瞬的迷茫。 也仅仅是一瞬,他低头看着苏小九,依旧用不咸不淡的语气回他:“不如你我前去报官,事实怎样,自可见分晓。” “好啊,去就去,就怕你耍赖不认罪呢!” 苏小九颠倒黑白的语句信口拈来,若不知情人士听了甚至觉得莫非真像是他说的那样,是这位小公子撞倒了他? 因着被刘婶赶出来补购食材,看到许多人围成圈不知发生了什么,本着热闹不看白不看的杨笑在终于挤进人堆内圈,听到两道熟悉的声音对话时,顿时一个激灵,内心哀嚎: 我滴个老天鹅,难道今天恰逢水逆,不然怎么到哪都会遇到这个沈箐年啊?! 越多人想来凑热闹,后面的往前挤,前面的又不肯让步,推搡间,杨笑一个不查,“哎哟”一声摔进了这两人之中。 场面倏然安静一瞬。 6. 第六章 苏小九在杨笑突然闯入并且直挺挺摔到地上时,就惊了一瞬,心想这人莫不是也学他的来碰瓷吧?这可不行,凡事讲究先来后到,怎么还有个不懂这道上规矩的? 心念一转,苏小九扬声:“你看你看,这姑娘定是见你仗势欺人,看不下去而为爷现身打抱不平来的。” 沈箐年瞧着这不久前方还见过的行装穿着,心下微讶。 她怎突然来了? 周围看戏之人愈加增多,嘈嘈窃语不断,苏小九正想借势再添一把火,哪知刚要开口,一只手便猛地捂了过来。 杨笑根本就不想参与进这两人的任何纠纷中,她只希望苏小九能明白她的眼色,赶紧摆脱离开。 她用劲地捂着苏小九,而被她突然行为一惊,本想挣扎一番的苏小九在看见杨笑的脸后,瞬间睁大瞳孔,停下动作眨了眨眼。 感受到苏小九冷静下来,杨笑放下捂住他脸的手,非常自然地起身,清嗓般地干咳两声。 “这一切我都清楚了。”杨笑双手交叉,右手装模作样地抵了抵什么都没有的鼻尖上方,看向沈箐年,“这位公子,你这不是明面着欺负人吗?” 围观者们哗然。 侍卫听到如此意义明确的指责,最先没忍住,站出身来反问:“姑娘是何意思,不分青红皂白便诬陷我家主子?” 杨笑挑眉:“哦,你是说你有证据?” 侍卫冷声:“要何证据,本就是此人自己撞上来,如今反而倒打一耙。” 可在他还未说完最后一句时,苏小九就趁此时机倒地哀嚎。 “哎哟,爷啊不是、我的身子给撞得也太疼了吧,站不起来了哎哟喂……” “你!” 侍卫还想争辩些什么,一旁沉默许久的沈箐年拦住了他,目前若是再顺着对面所说的话争执下去,只怕会越加复杂。 从一开始听那些围观人□□谈的内容来看,只怕此等事并非特例,甚是心内默许。 就像是…… 虽心中疑虑很多,沈箐年并不想继续和这人纠缠下去。他轻轻看了一眼杨笑,对方见他看自己立马移开视线,心下一叹,很快看向苏小九方向。 “今日确是我行走观察不周,令兄台撞倒,既如此,便先到医馆诊治一番,我会负责所有诊费。” “不用去医馆了,”苏小九貌似虚弱的出声,“谁知道你们这样的大家少爷到时候会不会翻脸不认呢,不如现在就将银钱给我,我,咳咳咳,我自己去医馆,咳咳咳咳咳。” 被他这一番劣质表演无语到的杨笑只想赶紧当做不存在,却无可奈何的站在了围观群众中心,她只好顺着苏小九蹲下扶着他,表面顺气,悄声对他道:“演超过了啊。” 但就因杨笑的这一提醒,本想收敛咳嗽的苏小九反而在收气时没喘顺,倒是被自己口水猛地呛到,疯狂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 此时的他不像是被撞坏了身体的伤者,反而犹如得了绝症一般。 杨笑有些绝望的想着。 围观的人群也看着苏小九如此严重的反应,小声私语。 “难道这苏小九真的是受伤了?” “看他如此咳嗽,不会是得了什么……绝症?” “天呐,若是真的,不会传染给我们吧?” “怎么可能,看他那样子,说不定又是演的。” “但要是真的……” 顿时间,杨笑他们站得圈扩大了几分,有些更胆小的,已快速的跑散开。 此时,杨笑按住已经满脸鼻涕口水泪的苏小九,朝沈箐年痛心斥责:“公子你竟然将一个如此虚弱可怜幼小的病人撞成这样,太过分了!” 沈箐年感到有些头疼,揉着眉心,问杨笑:“那么,你想如何?” 哦吼,就等你问这句! 杨笑故意一字一顿:“得加钱。” “云止,给他们。” “……是。” 被称作云止的侍卫冷硬着一张脸,极其不情愿地从腰边扯下钱袋,走到杨笑他们身前。 “拿好了。” 杨笑正要将其接过,这时有巡街差役路过,发现此地围着不少人,便上前来。 “你们围在这作何,散开散开!” 围观群众们见着官差来了,一个个都惊作鸟兽散,而官差领头本想教训一番引起此番骚动的人,却在见到站着的其中一人竟是他们的官爷,赶忙低头行礼。 “见过大人!” 沈箐年挥手让其起身,只是再一转头,原本杨笑和那个苏小九待着的地方早已不见任何人影。 竟然能在他毫无所觉的情况下离开么? 到底还有多少秘密,是他还不知晓的呢? 而早已走出好远的杨笑才不关心沈箐年的烦躁疑惑,她将方才趁乱拿走的钱袋丢给苏小九。 “老大,今天多亏你啦!” 苏小九还是那身脏破的穿着打扮,但他对着杨笑却没了先前对沈箐年时的嚣张狂妄,此时双目湛亮,充满崇拜信任。 “你是得多亏我了,”杨笑真是被什么也不知道的苏小九要气笑了,“你知不知道今天你要讹的人是什么身份?” 被她一问,苏小九满脸单纯疑问:“身份?我看不也就是某个有钱人的公子哥。” “你动动你脑瓜子想想,如今善缘县还有什么富家公子哥是你不认识的?” “啊?”苏小九挠挠脑袋,没想通杨笑问的,“那可能是某些外地来我们这里经过的商人呀,总不可能是近日新上任的官爷吧哈哈哈……” 杨笑微笑着看他,不语。 苏小九愣住:“不是吧,他真是……” 知晓他总算转过弯来,杨笑叹息的拍他脏兮兮的脑袋。 “是呀是呀,方才我可见你想自投罗网,去‘报官’哦,感人肺腑,就如此想自首么?” 苏小九被她拍的低下头,随即憨憨一笑,道:“嗐,幸好老大你及时出现帮我了,不然怕是又要进去被关一段时间了。” 杨笑并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真的只是不小心出现在那的,她干咳一声转移话题。 “行了,不说这个,是不是他们出了什么事,按理说你不该这么早出来‘上工’,甚至,你今日出来都没和我说过一声。” 听到杨笑问他,苏小九眼神有些闪烁。 “也……没什么……” 苏小九是个对外谎话张口就来的孩子,但面对杨笑时,他从未说过谎。 杨笑正色道:“小九,不要觉得能瞒过我。” 苏小九面露纠结,最终还是泄了气。 “好吧,是小妹和奶奶不让我与你讲。” “她们的病情加重了,医馆先生说的药材都很难求得,所以原本应该够的用度,现在不够了……” 杨笑问他:“很严重?” “嗯,小妹还好,但是也已经疼的不太能下地了,奶奶就……” 苏小九没说完,但杨笑也能猜到。 她深吸口气,对苏小九缓缓道:“晚上我去找你们,你先回去吧。” 离她出来帮刘婶买菜已经过去许久,若是太长时间不回去,她定然会生疑。 杨笑作为“笑盗女”,苏小九便是她帮助过的穷苦人之一。 还记得当时,苏小九因为偷窃被发现,而被一堆人追打的奄奄一息时,正完成一家盗窃行径的杨笑在阴暗的墙角发现了他。 送到医馆一番救治,清醒过来的苏小九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求她救自己的家人,但又因太虚弱而晕了过去。 一来二去,杨笑知晓了苏小九的身世。 也 是个可怜人,她不可能视而不见。 杨笑回去后,等刘婶回去休息,一切整理完毕关好店门,杨笑穿上夜行衣便出了门去。 夜色中,无人发现屋檐房顶略过的一道快捷身影。 到一处偏僻地,破旧的由木头与稻草盖成的房屋中,杨笑在外头就听到了忍耐不住的痛呼声。 “小妹没事的,吃了药,就能很快好了。” 苏小九的脸已经不像白天时故意弄得脏污不堪,他拿着一碗汤药,正一勺一勺的喂给一个看着不过总角之龄的女孩。 敲门声传来,苏小九警觉一瞬,便听出是熟悉响动,放下药碗,开了门。 “老大。” 杨笑应声,走进了房屋。 苏小妹看到杨笑,本躺着的身子就想起来。 “笑笑姐……” 杨笑赶忙上前制止她:“先躺着,好好休息吧。” 苏小九也在一旁附声:“是啊,听你笑笑姐的。” 虽说这间房屋外间看着非常残破不堪,但内里倒也算是家用齐全,一些原先破漏的地方也被修补好。 “笑笑姐为什么今天过来了,一定是苏小九你和姐姐说的对不对,奶奶都说不要让……” "不是,是我自己想来看看你们的。" 杨笑赶紧出口帮苏小九说话。 “啊,笑笑姐不要来的,你平时那么忙,奶奶也说了,我们总是麻烦你。” 虽说苏小妹年龄不比苏小九大,但都说穷人孩子早当家,却是比苏小九成熟稳重许多。 “可是笑笑姐想小妹了呀,只是想要来看看你。” 杨笑上前蹲在苏小妹躺着的床旁,苏小妹在她靠近时极快的把整个人所进了被子中,只剩个脑袋在外头。 但杨笑眼尖的瞧见了苏小妹脖子下的样子。 通红一片,长着密密麻麻的红肿小包。 果真严重了…… 但杨笑没说什么,拿起旁的药碗,对苏小妹说:“怎么缩进被窝里,我也很久没看小妹了,让我来喂吧。” 苏小妹很听杨笑话,于是又默默撑起身子起来,由杨笑一勺又一勺的喂着。 隔壁房,老人家也早已喝下药休息了,因此杨笑便没有再进屋去打扰她。 待喂完苏小妹,药效很快上来,没多久她就睡去,杨笑这才和苏小九出了房门。 “怎么会又严重了,之前不是说有所好转么?” "都是我的原因……" 苏小九满脸自责。 经过苏小九的解释,杨笑才知道了事情经过。 竟是因为奶奶嘴馋说想要喝鸡汤,而当时他们病情正好转,苏小九耐不住老人家的念叨,但因家中不好做整只鸡,便咬牙去酒楼买了只做好的鸡来。若只是普通的鸡汤自是不会有任何问题,但因是酒楼所做,鸡汤中加了许多利于调味的食材,其中就有致使他们病情加重的。 当时,奶奶与小妹都吃了那鸡汤。 也因此,孝心办了件坏事。 杨笑只想扶额。 “都怪我,要是我坚持,不听奶奶的话就好了,或者我买来自己做,也不会让他们现在这么难受……” “不怪你,如今后悔也没什么用,这事我来解决吧,买不到的药材我来找。” 杨笑又给了苏小九一些银子,多加嘱咐了几句就离开了。 苏小九说的那几位药材不难找,但难点在于,年份。 需要有不小于五十年的药性。 在善缘县这样的小地方,并不好找。 即便找到了,但长此以往,就算是把千年灵芝寻来,怕也不是根治之法。 或许,她只能去找那个人了。 想到此,杨笑只觉得头又疼了。 没想到过去五年,她还是要去求他。 7. 第七章 又是一日清晨,迎归斋饭馆开门,三两老客如常入店中。 杨笑招呼好他们入座后,就拿着抹布到隔壁桌子擦拭被凳子压着的印子。 善缘县因着靠山傍水,虽不比主城远,却比之主城的干燥,反而潮湿许多,适宜居住,因此每到炎热夏季,总会不时有达官显贵到此避暑。 正干活中,那几个老客在等刘婶做好早食期间,开始闲聊。 从一堆不重要的日常琐事,天南海北的内容中,杨笑探听到了自己想知道的。 因容府大少爷被杀害一案,最大嫌疑人笑盗女目前不知所踪,官府已下达追捕令,只要有人能有线索先给官府,甚至抓到笑盗女,便有不菲奖赏。 杨笑又认真听了一耳朵,在终于听到抓到笑盗女的具体金额时,顿时气着了。 我去!才五十两! 她这么不值钱?! 以她曾经累累“战绩”,盗得了古物又能戏弄了权贵,少说不得……一百两往上吧! 杨笑对于自己的“身价”总是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又想起前两天夜探沈箐年卧房,他那简单的一眼看完的布局,又明了。 得,这位沈大人就是太抠了。 不如让她自己假装抓到自己自首,混淆视听一下他们,把这五十两拿了,还能功成身退的话…… 做完客人要的餐食的刘婶在喊了好几声杨笑还未得应声,出来一看便瞧见正在畅想“自投罗网”可行性的杨笑拿着抹布撑在已擦干净的桌上愣神,甚至不时发出嘿嘿痴笑。 刘婶:“……杨笑!” 刘婶那中气十足的吼声立刻拉回杨笑心神,赶忙向刘婶认错。 “对不起刘婶我错了,我这就干活!” 杨笑态度诚恳,步伐快捷,风一般的在刘婶还未说出下一句时便去了后厨将刘婶做好的早食端出,准确无误地按照各个客人点的放到了桌上。 刘婶:“……”面对杨笑这已经如此炉火纯青的一套,她没招了。 一旁的老客们见着这一幕,早已熟悉不过。 有老客道:“笑丫头,偷懒怎么总是被发现啊!” 另一老客也跟着接茬:“哈哈哈,笑丫头不被发现,又怎么让我们一早就能见着有意思的场面,也是每天都看不腻哟。” 被他们调笑的杨笑也不害羞,朗声一笑,道:“哎呀,你们都叫我笑丫头了,不会点逗笑你们的活计,这名不白起了。” 顿时又是笑声四起。 暂时歇息的刘婶在听得杨笑这一番话,也是无奈摇头。 忙碌的一日很快过去,热闹的饭馆最后一名客人也吃完付钱离开后,杨笑熟练地收拾碗筷,拿到后厨中去,开始洗盘子,刘婶也在旁刷洗锅灶。 “笑丫头,说吧,有啥事。” 本安静的狭小空间中,刘婶突然问出此句话,令杨笑有些懵。 “啊?我啥事。” “不要瞒我,这几年我能不了解你,今天干活一下愣神一下勤快的,还时不时看我一下,我哪能不晓得你有啥事想同我说,我瞧你憋着也难受。” 刘婶依旧是干着手上的活计,头都没向杨笑那抬一下。 平淡的阐述,其观察到的却是她与外表不相符的细腻。 杨笑只好夸张的恭维道:“刘婶您可真厉害,这都能给你发现了!” “行了,莫和我打马虎眼,快说。” “……就是,我想着,告个假。” 刘婶把锅灶上的脏水倒出,又舀一瓢清水进锅里。 “告假?” “嗯,就是有些……”事。 “行啊,笑丫头你要告假几天。” 心中想的好几个说辞都还未讲出,刘婶极为爽快的同意,打了杨笑一个措手不及。 “啊,什么,刘婶您同意了?” “有什么不能同意的?”刘婶像看白痴的看一眼杨笑,道,“我是那种难说话的老板吗,告个假而已,况且笑丫头从你来我饭馆做事三年,一次假都未有过,你也不是小孩,有自己的事多寻常,我能理解。” 被这一通话感动的杨笑,觉得整个人都被温暖了,忍不住起身就想给如此善解人意的刘婶一个大大的拥抱。 被刘婶一个漏勺抵住脑门制止。 随即而来的是熟悉不过的喝声。 “杨笑!不要用你洗碗的油手碰我,还有,给我好好把碗洗干净,若是碎一个,就减一天假!” “遵命!” "……" 于是,在杨笑勤勤恳恳认认真真地洗完碗擦完桌子搬放好椅子扫干净地板等活计后,开始了她人生中第一个假期。 当晚,杨笑决定再去苏小九那一趟。 到地方后,她并未进门,而是让苏小九出门来与自己碰面。 杨笑注意到苏小九憔悴的面容,问他:“你一晚没睡?” 苏小九叹气:“没办法,奶奶与小妹的病症一直反反复复的,白日里还好,但到了晚上总是发作,我必须打起精神照顾他们。” “这个,你拿着。” 杨笑从袖中拿出一个白玉瓷瓶,递给苏小九。 瓷瓶就算是外行人,瞧着这样质地的,也知是价值不菲,苏小九不敢接过:“老大这贵物我拿了也没地儿换呀,不行不行。” 苏小九是个乞丐,善缘县唯一的典当行是容府名下的,他们有个奇怪的规定,不给向他们这样的人交易任何东西,只要是有拿出贵重之物,定都会被定性为偷盗行为。 其实早先没有这样的说法,但因笑盗女出现后,曾有好长一段时间,典当行出现了一幅奇怪的画面。 一群无家可归的落魄人们各个手拿贵物去典当行典换钱银,后来是发现其中一幅名贵古画竟是容府老爷前两日刚被笑盗女盗走的,大怒之下将那些人全部告了当时的官老爷。 虽很快那官爷被杨笑威胁,没过两天便放了他们,但即便是一两日的牢狱之灾,却也让他们受尽了折磨。 苏小九曾也被关进去过,在毫不留情的鞭打与盐水浇灌中,那些狱卒审问他笑盗女的行踪,他却愣是没说一句。 他是少有的几个,知晓杨笑便是笑盗女的人。 杨笑只好与他解释:“瓶中装有几粒药丸,它能缓解疼痛,这几日我要出门一趟,夜里奶奶和小妹疼的话,就给他们服下一粒。” 苏小九这才安心接下。 想到什么,杨笑又道:“这些天,你若得空,帮我盯着点县衙与容府那边的事。” 毕竟大概是短时间逗回不来,关注不了诬陷牵连她的命案,只好让苏小九他们在此期间盯紧案情发展如何,等她回来,也能及时作应对。 这段时间因着家人病重, 苏小九没有太关注外头的事情,但也略知一二,经杨笑提醒,他应声:“好的老大,需要我和阿牛他们也说一下吗?” 杨笑略一思索,点头:“你们人多,打好配合得到消息也快,不易被发现,但不管如何,安全是首位。” “嗯嗯,我明白的老大!” “回去好好休息吧,你家人都病不用担心,我能解决。” 这一句话瞬间让苏小九知晓杨笑离开这几天是为的什么,顿时低下头,想掩住泛红的眼睛,低声:“老大,谢谢你。” 与苏小九告别后,杨笑只是简单收拾了下,便背了个不算大的包袱,于早晨城门刚开时,租了匹马,出了城门。 大概赶马不过一刻钟,认真骑行的杨笑忽的想起什么,猛扯马缰。 “吁——” 还未彻亮的山路犹带雾气,清凉微风刁钻地穿入杨笑脖颈,引她一阵激灵。 貌似,她有些不记路了。 五年前,她是往哪个方向走来善缘县的? 太久远了,况且当时的自己能看清路都不错了,又怎会清楚记得具体路途。 哎,自己这个头脑一热,不做任何准备说走就走的性子,怎么就改不了呢? 杨笑不禁开始在原地深深地自省中,租来的棕毛大马亦是很安静地吃着地上的青草。 便是在如此安静诡异的山路中,蹿出了一伙粗犷的大汉,各个手拿大刀阔斧,长得颇为凶相, 他们围堵着杨笑四周,为首的大汉左脸带疤,他朝前行了几步,拦在骑着马的杨笑面前。 “小姑娘,怎么一个人出门,要不要哥几个帮忙呀?” 当他说完四周大汉紧接着哈哈大笑,充斥着山野地痞之流的恶心味。 杨笑手指点点额头,状似真的在认真思索,不一会便回他:“这位大哥,我觉得不太需要帮忙呢~” “呵,这可由不得你!” 为首大汉给旁边人示意,站他旁边的一名大汉直接上前,伸出手来就要拉扯杨笑。于他看来,杨笑不过就是一个独自赶路的弱小女子,能有什么反抗的手段,抓她简直易如反掌。 而且看她神情,就是没见过世面的闺阁女子,若是有钱人家的女儿,他们还可以挟持她好好地大赚一笔。 就在大汉即将抓到杨笑胳膊时,忽的眼前景物倒悬,刹那间向地面扎倒下去,动静之大,溅起一阵尘土,惊得马儿都马蹄抬起,后退了几步。 “怎么没听懂人话呢?”一缕光照透过薄雾闯入,恰好落在杨笑半阖的眸中,只听她反问,“我不是说了,不需要帮忙吗?” 杨笑语调轻缓,平和的声调在陈述事实,却令那些山野强盗霎时警觉,均持着武器对向马上的杨笑。 "臭娘们,你做了什么!" 眼见着自己的手下不知死活的倒在地上,那刀疤首领厉声质问。 可杨笑毫无波动,只是施舍般地撇他一眼,早不见往日浑不吝姿态,眼底隐藏冷芒:“该是我问你,你们都做了什么罢!” 说起来,她可是很记得这伙人。 本应半年前被官府关押,在牢房中待到死的罪犯们,怎么如今会出现在离善缘县不过三四公里之外的山林中? 她还忘不了被他们欺辱得已不成人样的女子在咽气前最后的眼神。 官府,果然都不值得信任。 8. 第八章 并不需要出何力气,杨笑只是撑着马鞍,进行了几个漂亮的避让动作躲过挥向自己的几把刀斧后,顺便将袖中药粉抛洒向他们。 不过顷刻,以多欺少这一本该毫无悬念的局面,却在接触到无色无味的药粉时,那几个看着强壮的大汉们瞬间齐刷刷晕趴在地,不省人事。 只要触碰吸入她特调的独家秘粉,若无她给解药,即便是老虎来了都得脱劲昏迷,何况这些除了一身肥肉外再无其他的强盗? 杨笑悠然下马,走到那首领面前停下。 她专门留了一手,让那个刀疤首领还留有些许意识,因她还有问题想问这人。 但他和废了也无甚差别。 “女侠,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求求你放过我吧!” 都到这一地步,再笨也知晓杨笑并非一般人,为保小命,他只好求饶。 这位身量有两个杨笑还多的刀疤脸壮汉,竟吓得哭出泪来,丑陋的脸上爬满殷切恐惧。 他不断用唯一可动的脑袋向杨笑磕头。 “我只问你,”杨笑在距他一臂距离蹲下,“你们到底是做了什么,使你们即便是证据确凿,竟也能让上任县官将你们放了呢?” “女侠你怎知此事?”刀疤首领惊奇,他没见过杨笑,也就不明白面前女子咋晓得自己的来历,一下都忘了磕头。 一把带着寒光的匕首抵在他一侧脖颈,冰凉的温度犹如能渗入身体般异常瘆人。 “莫扯其他,好好回答我。”杨笑警告他。 刀疤首领这回想磕头也不敢了,就怕脑袋没收住力一偏移,脖子就能给割出血来。 他只好老实回答杨笑:“女女侠,我也不清楚具体是怎么回事呀,只是我和弟兄们关了一个月后,突然有个神秘的大人将我们放了,那个大人让我们在善缘县外头按照我们自己的方式生活,每隔段时间还会给我们一些钱粮,唯一的要求就是有需要我们弟兄做事的,得随传随到……” “你没骗我?”杨笑质疑。 “真的!千真万确啊女侠!我我这都生命攸关了,那还能骗你!女侠我以后一定改过自新,饶我一命吧……” 按照刀疤首领的说法,是有人与官府勾结,专门将他们放了,且其人要么官职大,要么便是那人把握着县官把柄,可以让对方全权听从,暗中放出罪犯。 甚而言之,他们可能已然放出的并不止这伙人,事实定远比目前看到的还要严重。 那个神秘“大人”,到底什么来头,想要这些亡命罪徒做些什么? 因感觉到那把锋利的刀刃貌似又往自己脖子深入半寸,刀疤首领吓得已失了禁,一股浓厚的腥臊味从他动弹不得的□□处氤氲开,飘入杨笑的鼻腔中。 她这才回了神。 察觉自己想东西太认真,差点真的亲手杀了他,既然问出了想要的线索,她正准备将匕首收起,握住刀柄的手还未动作。这时,一道极其细微的破空声袭来,杨笑被那物瞬间打中手背,紧随着强烈的震麻传遍整只手,脱了力,沾了血线的匕首也随之掉落。 而那个袭击自己手的东西也滚落一旁,杨笑定睛看去,竟只是一枚黄豆大小的石子。 不远处,有个戴着纯白椭圆面具的黑衣人,他负手站立,姿态挺拔,长发只由一根木簪随意系了个圆髻,散落不匀的发丝被风吹得很乱,面具的眼眸处镂空却漆黑看不清内里,只是能感觉到,面具下的眼睛,正紧紧地盯着自己。 杨笑有些许悚然,不知为何冒出被某种可怕东西缠上了的错觉。 对,错觉,世上并没有鬼神,一切都是她的错觉! 还不待她开口,那位戴着面具的黑衣人倒先说话。 “既是有罪者,交由官府便是,何必赶尽杀绝。” 声响闷在面具中,更显低沉。 熟悉的感觉让杨笑立马想到了前段时间第一次行动失败的夜里,那个多管闲事的阴阳狐狸面具男。 绝对就是他! “是我赶尽杀绝,还是他们要我性命?”杨笑起身,为了缓解麻意轻轻揉转着右手,心内臭骂他的同时,面上亦冷嘲道,“若不是小女子有点自保能力,怕是早就被他们抓去,不知会落得个怎样凄惨下场。” 接着又道:“况且,官府才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些个败类,就是你说的官府,把他们放出来的。” 面具男沉默,没有立刻接话。 趁此时机,杨笑将掉了的匕首捡起甩向面具男方向,就在刀刃即将刺进大腿的瞬间,她以为在发呆的男子极其轻巧地微移身子,躲开了那本该必中的利器。 匕首没入面具男身后的树干中。 哎,打也打不过,偷袭也没用。 杨笑选择放弃反抗,摊手,泄气道:“好吧,你赢了,我刚开玩笑的。” 地上的刀疤首领在看到还有比杨笑厉害的人出现,以为来了救星,随即努力抬起自己的脑袋朝面具男方向大喊:“壮士救命!——” 没等他最后一字出声,杨笑非常顺手地给他撒了一把粉,刀疤首领歇了声音,眼也闭上,睡着了般。 “你怎……” “没死,不过就是晕过去,醒来大概率得个半身不遂的病症罢了,看你武功也不简单,怎么连他们死没死都看不出来?” 杨笑吐槽完,懒得再说些什么,转身就要回去骑马。 她可还要找路呢,没时间耗费在这里。 “他们这次不会再被放出来。” “得了吧,你还要把他们报给官府么?还不如让这群败类在这里自生自灭。”杨笑头也不回,她觉得这人也是有意思,戴个面具看着好像来头不简单,结果单纯是个嫉恶如仇相信正义的热血青年么? 手正摸到马鞍,侧脸忽的冒出一张纯白面具,漆黑的镂空处与转过头来的杨笑对视,顿时,吓得杨笑一蹦三尺远,差点尖叫。 “我去!你是鬼啊走路没声响的!” 像是没想到杨笑的反应这么剧烈,面具男本还踏出一步的脚似乎有些茫然地,小心翼翼地后撤了半步。 但已然惊魂未定,平缓自己狂跳不止心脏的杨笑并未注意。 “不是,难道这位壮士你想抢我的马?” 看面具男站在自己租来的马旁边不动,还没缓过来的杨笑不假思索地提出自己的怀疑。 “我并非此意。” 知道杨笑并不相信他的话,面具男也不想再解释什么,他在杨笑的注目下,往旁移动几步,离马远了点。 虽然这人奇奇怪怪,但她认为对方也不必说谎骗她,不解问他:“ 那你要做什么,突然离我那么近,不知道很吓人吗?” 人吓人吓死人啊喂! “我只是好奇,”面具男顿了下,继续沉声道,“你到底是谁。” 杨笑神色如常,面不改色:“我只是一名喜爱游山玩水,享受独行冒险的普通女子而已。” 面具男一动不动,只是头微歪,似在思考。 “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 杨笑回的很快,她才不想在这个神秘面具人面前暴露自己还是笑盗女的身份,只希望赶紧打个马虎和他分开。 “没什么事我真要走了,咱有缘再见吧!” “去哪?” “这你就不必知道了吧,咱俩不熟……” 正说着,杨笑转念一想,问问他也不是不行,说不定呢? 虽然以她所熟知的那人习惯,一般说来除了自己人,不会有其他人会知道那个地方,但若是这个神秘面具男能够有一点点知道的线索,比如给她指个模糊的位置,或许也比自己乱转来得好。 面具人也沉默着,看面前杨笑变化不定的神情,忽而皱眉忽而展颜,非常精彩。 直白的让人一眼便能读懂她在想什么。 她真是一个奇怪的人。他想。 有时候,分明心墙高筑,无人能侵入其中窥探分毫。 可有时,正如现在,却能轻易让他理解内容。 复杂,又简单。 戴着白色面具的他只是站在那里,对面女子也看不见他真实面容,不知他真正身份。他仅是静静的站着,等着,朝着她的方向,透过面具眼部深色的网状间隙,隐秘又肆意地细细打量着她。 “行吧,我是要去一个地方,但那地方,我不知晓名字,可能也没有个具体地名地标,我只是记得一些场景,”杨笑沉吟片刻,又补充一句,“大致五年前的样子。” “五年前?” “是呀,毕竟我都离开五年了,要不是……真想一辈子不去了。” 杨笑满面愁容,说着话,走到马儿身边,摸摸它的脑袋,随手就扯起地上的杂草喂它,马儿也非常乖巧的张嘴就吃,毫不嫌弃,马尾悠闲地左右晃动。 “我记得,那里有一间茅草屋,外头一边是篱笆围着养了鸡鸭,另一边有一张石头与竹子搭建成的茶桌,再一旁是条特别清澈的小溪,里面有时还会有小鱼,但最大只的也不过拇指大小。” 杨笑摸着马儿,放空的眼神像是看见了自己口中描述的地方,“再越过一片灌木林,穿过几颗矗立的大树,就能看到瀑布,瀑布底下水浅处还有十几根过膝高的木桩……” 说到这里,杨笑突然停下。 她感到一阵烦躁,脑中看到的场景也不再像刚开始时的宁静。 深深呼出一口气,她不愿再说下去了。 “哎,算了算了,我说的这么模糊,一般也没什么人能听懂吧啊哈哈……”杨笑觉得让自己再回忆一遍真是个错误的决定。 “那个地方,我知道。” 马儿正好这时打了个喷嚏,糊杨笑一脸口水,致使杨笑以为自己没听清。 “你说什么?” 面具男声音沉静,字句沉闷却异常清晰地传入杨笑耳中:“那里,我能带你去。” 9. 第九章 没想到只是随便一说,竟然真有人知道她描述的地方,杨笑觉得这也太过顺利。 “你莫蒙我,该不会等我信你话跟着你走,结果带我到一个荒郊野地后趁我不备打晕我,然后卖了吧?” 说完,杨笑警惕地双手捂胸抱住自己,对他道:“我是不会跟你走的!” 面具男有片刻沉默,不明白杨笑到底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倘若我真要那么做,你还可能站着与我说话么?” “那保不准。”怀疑的种子一经种下,杨笑越想越认为自己的假设非常在理,“我都能打过这一堆抠脚大汉,你肯定是忌惮我的实力,所以得找准时机才能制服我,防止我跑了啊。” 鄙视的眼神送给面具男,杨笑满脸就差把你以为我傻五个大字写在脸上。 “行。” 面具男吐出一字,转身就走,留本还准备再表达自己“威武不能屈”的志气的杨笑没反应过来。 这人就这么走了? 很好,男人,你成功引起了她的兴趣。 欲擒故纵的把戏?呵呵呵——她还是败了。 “侠士你等下!” 杨笑伸长一只手喊他,脸上神情变得后悔莫及。 唯一可能认路的人可不能真的就被自己嘴炮走了啊,你快回来,咱们重新开始呀! 可是见他没有丝毫要停下的动作,杨笑只得再挽留:“我早就一眼看出侠士浑身的浩然正气,就算是面对凶徒亦能仗义出手,行事光明磊落,是小女子有眼不识泰山,恳请侠士再给我一次机会!” 杨笑语气诚恳、情真意切,已走了好几步远的面具男似乎停下了,杨笑捶胸低喃:“难不成,要我跪下?……也好!” 双腿颤巍巍的,开始弯曲。 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可惜性别不对,不然她今个可能就暴富了。 双膝还未真的接触到地面,面具男几个瞬步便闪身到她身旁,扯着她手臂让她站好。 “不要开此种玩笑!” 杨笑看不见面具里的表情,却能从他生硬连带急促呼吸声的话语中感受到。 他生气了? 她只好虚心承认错误:“好的,我错了。” 到底是哪一个玩笑,杨笑分不清,算了,都承认总归没问题。 面具男:“……” 两相无言半晌,杨笑干巴巴提醒他:“侠士,你可以放开我了吗?” 面具男这才注意自己离杨笑距离极近,左手还抓着人家的手臂处。 他急忙松手,收回袖中,背到身后,侧身退离了几步。 杨笑抽着气揉了揉,暗衬此人不愧是习武之人,力气真不小,怕是要留下青印了。 “抱歉……” 滞涩的音节从面具中传出,带着某些无措。 不过杨笑倒是无所谓,平时不小心磕磕碰碰撞出的淤青多去了,只要不是伤及性命的事都是小事。 她不在意道:“没事没事。” 面具男不再看她,说:“我知晓你并不信任我,我可以比你先一步走,在前方留下标记,你顺着印记走,最多不到两日,就能到你想去的地方。” 杨笑觉得他的建议可行,点头同意。 “但我并非无条件帮你带路,此番助你,便是欠我一桩人情,往后若有事相托,我会告知于你。” 点点头,杨笑表示赞同,这才对,不然她也不安心无端受人好意。 “只要不做违背道义良知的事,小女子定当竭尽效劳。” 面具男颔首,有说要离开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再回来。 “你要去做什么,找同伙吗?” 杨笑又开始一惊一乍。 开始习惯她性格的面具男无言摇了摇头,只吐出两字:“善后。” 她低头环顾一下四周,横七竖八的一群不省人事壮汉,明白了他所说的,抬头再看过去,就发现原先站着人的地方已不见身影。 杨笑真不知该感叹这人武功高强还是做事仔细了。 所以刚才他半天都没离开就是在故意看她表演么? 一整个白日,杨笑独身骑着马在山路疾行,在发现某棵树干留有面具男的标记时停下。 太阳已在落山,橙红夕阳挂一半天色,周围的鸟鸣声也逐渐清晰。 身下棕马喘气剧烈,跑了一天早已累了,目前不该继续赶路,她得找个地儿先休整一下。 杨笑寻到一处,翻身下马,执起马缰,将其栓缚一棵树干。 这里有一棵极为粗壮的老树,杨笑决定今夜便在此树上度过。 这时,腹中一阵轰雷声响起。 嗯,在此之前,她得先吃点东西。 从小包袱中翻找出自己带着的所剩无多的干粮,今日于马上饿时没忍住已吃了一半,这使得她不得不考虑接下来的行程如何节省些吃的。 因此,杨笑只咬了一小口,便将干粮收回包袱里。 垫个胃就行了。 杨笑如此安慰自己。 睡至半途,杨笑做了个梦。 她梦见自己的面前放了一只美味烧鸡,勾引得杨笑口水直流。她正要咬下去时,却落了个空,才发现那只烧鸡竟然活了,还从手中飞走,急的杨笑跳起来要去追它,结果没注意前方,当她终于双手抓住那只烧鸡时,人却站在了悬崖上空。 一阵坠空感袭来,杨笑猛地与树下一簇茂密的草堆中来了个亲密接触。 杨笑彻底清醒了。 紧随而来的是与梦中如出一辙的香味和自己狂叫不止的空腹。 顾不得自己嘴角口水、头发身上的杂草树叶,她追寻着香味来源看去。 就在不远处,烧着一火堆,柴火噼啪燃着,其上架着一只已经去了毛的全鸡,油脂顺着焦黄外皮滋滋往下流淌,醇厚肉香从其中漫开,正一缕一缕地钻入杨笑鼻尖,勾人心神。 “有鸡鸡鸡鸡……” 杨笑不可置信地指着一醒来面对的场景,惊得口吃了起来。 忽然传来一声轻笑,杨笑猛地朝声源处看去,手已下意识伸向袖中。 面具男依旧一身黑衣着装,他手中抱着几根枯木,慢慢从阴影处走出,火光倒映在纯白的面具上,竟显出些温柔色彩。 杨笑觉得自己可能还没睡醒。 于是片刻后,杨笑已坐在火堆旁拿着半只鸡大快朵颐。 平常杨笑的胃口并没有这么大,或许是白日只吃了那毫无味道的干粮,还有半夜本就加倍感到饥饿的肚子,杨笑手中半只鸡吃的特别快,不一会就吃了大半。 有了饱腹感,人的脑袋才开始愿意思考事情。 在她一旁同样席地而坐的面具男,单调的黑袍令他与背景的黑夜融在一起,纯白面具的眼睛镂空处对着火势已逐渐变小的火堆上。 “侠士,你的手艺可真好!” 杨笑恭维道。 面具男没有回应。 杨笑继续慢吞吞吃着手中鸡腿。 “侠士,你咋不吃?” 还有半只烤 好的鸡架在火堆上,肉香弥漫,但杨笑已吃了个半饱,倒没刚开始那么馋了。 面具男回她,语音淡淡:“不用。” 哦,晚上的面具老哥是换忧郁属性了么? 又是片刻无言沉默,只有火堆不时的噼啪声与吃东西的咀嚼声。 杨笑总算咽下最后一口肉,随手将手中骨头丢入火堆。 一张白绸质地的手帕递到面前,杨笑愣愣的眨下眼。 “给你。” 手帕离自己太近,杨笑不得不后仰头。 “不了,我有我有。” 杨笑支撑身子,屁股往后移了几许距离,掏出自己的粗布手帕擦了擦嘴,接着不甚仔细地擦擦手,便塞回了袖中。 面具男看着杨笑这一通行云流水的动作,手指僵硬一瞬,默默地收回了手,手帕亦是收拢袖内。 唯一光亮热源是两人围坐的火堆,杨笑手肘撑着曲起的膝盖上,双手托脸,任火光映照脸上。 “侠士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不是说你会先我一步在前面探路留标记么?” “已标记好了。” “你这是都往返来回啦?” “……” 杨笑缓缓闭上张大的嘴。 意思是,他白天一直在用轻功加快速度赶路,所以才能在晚上与她碰面,且看不出一点疲惫虚脱。 她不清楚对方轻功与自己比孰快熟慢,但此刻她深知,这人真正实力怕是不止对外展现出的那样简单。 寂静的深夜,两人虽同坐一片地面,相隔不过一臂之距,却好似远极了。 隐秘的,苦乏的,带着涩意,涌上喉腔,与焦躁思绪混杂,令他头晕目眩。 杨笑察觉不出,他也不能让她察觉出。 “侠士,我该怎么称呼你?” 面具颜色苍白单薄,他在面具里轻轻开口,说出了许久未曾喊过的名字: “雪生。” “雪、生。”杨笑重复一遍他说出的名字,两字在舌尖转一圈,随之下意识赞道,“感觉是个非常美好的名字。” 从杨笑口中再次听见那两字,面对她毫无触动的神情,他轻轻移开视线,回她:“嗯,也有人这么说过。” 身披霜雪,向死而生。 恍惚间,他又回到那年冬雪夜。 野兽环伺,奄奄一息。 女孩手中枝桠化为利剑,杀退一切,将他救起。 犹带体温的大氅披裹全身,意识混沌中,只有那清脆稚音回响。 ——你不要死呀。 ——没事了,我会保护你的。 面具男,也就是如今称呼为“雪生”的他突然起身,抬头看眼天色,月已过梢头。 “我走了。” “现在吗?” 杨笑奇怪此人怎么一下变一下的。 “嗯,要事在身,不方便离开太久。” 吃人嘴短的杨笑面带可惜,道:“好吧,那有缘再见,保重了。” “保重。” 直到他离那火光愈远,再也看不见后,他才停下。 急剧的喘息自面具中传出,他抬手将面具摘下,捂住嘴角逐渐溢出的血丝,忍不住的呛咳。 他还是失手了。 不过想必那人也好过不了多少。 也不知,有没有帮到她。 即便这一切都只是自己一腔情愿的做法。 月光落下,却因杂乱发丝遮挡他大半脸庞,映起浓厚阴影,只给照出个分明轮廓来。 10. 第十章 本还按照那位叫雪生的面具男做好的标记走着,临近处,四周景象逐渐与自己记忆中的场景重合,使她认得路来。 不一会,杨笑便在马上看到了不远处的一间独立茅草屋,与五年前相比,周边的树木愈发茂盛了些。 此时,面对只需几段轻功便能到的目的地,杨笑不由得开始迟疑。 真的要去找他吗? 但要彻底治好奶奶与小妹病症的,怕是只有他了罢。 这几年她们病情从未真正治好过,遗传的病因,如今所有药方皆是治标不治本。 苏小九所说的要几十年份的药材,只不过是大夫为她们医治多年,心有不忍让他不至于想不开有念想而开的方子。 若是有用,早就治好了。 人命攸关,她不能因私人感情,而放弃能治好她们的机会。 她早些明白就好了。 但是……她真的不想回去面对一个深井冰啊啊啊啊! 杨笑抓狂抱紧脑袋,努力做着心理建设。 心中祈祷着,她最终还是决定下马,自己徒步走上去。 今日晴空明朗,茅草屋前的篱笆中不再养着牲畜,似已长久无人清理而长满了不知名野花野草,一旁由石头竹木组成的茶桌也是因一直以来的风吹日晒,有了裂痕与深浅青苔。 杨笑走到稍显破烂的茅草屋门前,木门并未拴上,半掩缝隙。推开门,便见满地狼藉,地上到处都是摔碎的瓶瓶罐罐,和倾倒的简陋桌凳家具。 就像是被盗匪抢劫了一般。 这里是发生过什么?难道说,她来迟一步,那个人早就被自己的仇家找上门报仇雪恨了? 杨笑从地上还未干涸的药水痕迹,判断出目前场面也就是这两天发生的事。 这也太不是时候,被追杀就被追杀了,可那位做了好事的大侠晚些来寻仇多好,待她拿了要的东西,也不白费她这一趟。 难道真的这么不凑巧? 杨笑只能尝试着呼喊,那个他最不想念的名字。 “宿星,你给我出来!” “是死是活,给我回句话!” “不管你有什么诡计,都别藏了!” 杨笑走出茅草屋,在茶桌旁环顾四周,她喊得那两声,没有获得任何回应。 除了仇人追杀,她还怀疑是他故意设计,或许还有什么阴谋在哪里等着她。 她已经记不清了,宿星这个人正常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记忆里,只还残留着混乱的、恐惧又讨厌的感受。 朝下看去,是一条清澈的小溪,流水潺潺,杨笑眯起眼睛,细细观察。 本应干净见底的溪水,此时竟有丝丝缕缕褐色。 此一发现,杨笑立即沿着溪水,往上游走去。 不一会,杨笑停下,她见到了自己要找的人。 瀑布的下方,有一个昏迷重伤的男子躺在水中,身体被瀑布的水流冲带着不断飘游,他的身下,缓慢地晕开一朵朵水中血花。 杨笑将他带回了茅草屋中,放置到还算完好的床铺上。 他的胸前受了非常扎实的一刀,脚筋像是被挑断,杨笑只得给他做了点简单包扎处理,并接连在几处重要穴位用真气封住,制止继续流血,暂时缓解伤口恶化。湿透的衣服被她换下,只留一件贴身衣裤。 做完这些,杨笑发现他身体颤抖,发起高热,只好去溪边打了一盆水,浸湿毛巾,放置他的额上。 不知不觉间,天色变暗,杨笑才注意时辰过去许久。 她坐在门前,嘴中叼着随手扯来的一根杂草,眉头紧蹙,满心纠结。 本是她来找他要救命药,怎么如今成她来救他命了? 杨笑疲惫地将后背靠到门框上,抬头望天,有一瞬迷茫。 如果这人一直昏迷不醒,她还要在这里待着么? 小妹她们的病不能再拖了。 “咳咳。” 屋内传来咳嗽声,杨笑愣了片刻,紧接着就听见虚弱沙哑的声音喊着要水,杨笑这才起身,捡起地上的缺口陶碗,走到床铺边,看着貌似还没清醒胡言乱语的男子。 如今他已有沧桑模样,原本清雅斯文的面容蓄起了青色胡茬,但眉目间依旧辨出几分端正温润,只是此番重伤失血,面庞泛白,一头半长的自然卷发尽数散乱,湿缕黏在额角与颈侧,尽显狼狈憔悴。 实在不成样子。 她用陶碗从一旁用布浸湿过的水中盛起一碗,便直接往他苍白的唇瓣倒去。 起先正常喝了两口后,也许是因吞咽不及时猛地呛到喉咙,竟咳出血来。 同时间,重伤的男子缓缓睁眼。 见他竟然醒了,杨笑于是收回还没喝完的陶碗,把里面的水倒回盆里,碗搁置地上。 “你……回来了。” 一道虚弱的声音传到杨笑耳中。 背着身的杨笑僵了僵,呼出口气,转回身,与他温和的目光对视,嘲讽道:“没想到,五年不见,这么惨了。” 头上湿漉漉的布条因剧烈咳嗽的动作斜挂一半脸上,他不甚在意地将其取下,并用之把嘴边的血丝擦去。 他尝试支撑自己坐起,但只是略一用劲,胸腔还在开裂伤口的痛楚便残忍将他拍回原地。 这位被杨笑称做宿星的重伤男子不太稳的喘息着,带着痛嘶。 “五年过去,你也是我徒弟。” 一晃多年,当初的小女孩已长大,变化许多,却仍是让他一眼认出。 “你可得了吧,”杨笑觉得他果然烧糊涂了,冷冷提醒他:“我早就与你断绝师徒关系,不要再用那可笑的称呼喊我。” 宿星放弃费劲起身的想法,他现在需要被人搀起才能靠坐着,但显而易见,一旁唯一站着能够帮他的人,并不愿意与他接触。 如今还被杨笑嫌弃,他感到痛心疾首:“我都这样了,你还要气为师么,不如就让我死了算了。” 杨笑:“……” “好痛,痛得要死了。”宿星躺在双上,闭眼哀嚎。 杨笑:“……” "难道你忍心眼睁睁看着一条宝贵的生命消失在这世间么?你好狠的心。"宿星不敢置信杨笑一句话不回,理都不理自己。 他感到好失败。 杨笑在他说的一句又一句话中,沉默,并掏出一根火折子,吹燃,对着地上碎了一地的瓷瓶残渣和房顶落下的一堆堆干枯茅草。 她朝宿星颔首。 意思再简单不过:他若再说一句,她就把这屋子烧了。 宿星识相噤声。 “我问你,还清丹,是否还有。” 她直入主题,并不想听他再瞎胡扯。 当世人基本都听过一个传说:世间有三宝,分别为碧琊琴、拟天剑、还清丹,三者若是尽数到 手,便可执掌机缘,谋定天下。 碧琊鸣弦,幻境丛生,娱人清梦,亦可于幻寐中夺人性命。 拟天出鞘,摹天地威势,剑锋利芒所过,断尽生杀路。 还清一丹,涤尽沉疴旧疾,肉身缺憾尽彻根除。 杨笑不清楚这些都是从哪听来的说法,但作为喜爱于收集各类市井八卦的杨笑来说,并不难知晓。 前面两件东西她没见过,也不了解是否与人们口口相传的那么玄乎神奇,可还清丹这物,杨笑不仅是见过,她还吃过。 当初宿星第一次拿出来给她吃时,杨笑还以为只是普通的药丸,且因为入口的苦涩感,杨笑非常排斥它。 过了不知多久,某天宿星又兴致勃勃地跑她跟前,再一次拿出那药丸,说是改良了全新版,让她再吃一次。她半信半疑地把外表没甚区别的黑色药丸放入口中,一股清香充斥口腔。 从那之后,杨笑将还清丹当成了糖丸吃。 也是多亏了此,她再也没生过任何病疾。 曾经的杨笑不懂还清丹的神奇与稀有,只因信任宿星,不论他给自己吃什么,她都觉得是对自己好的。 确实是好的,若不是后来她明白了一些事,全身心只想着逃离,宿星可能还会接着用他的“好”,将她骗在身边。 再之后,杨笑选择留在了善缘县,孤身一人的艰难日子里,杨笑才渐渐知晓了这还清丹是怎样的救命良药。 “你要它做什么?这东西以前你不都当零嘴吃的么,如今于你早已无用了。” “你只用告诉我它放在哪里。” 被问询的杨笑只是压低了眉眼,不愿轻易回答。 “是救人罢。”宿星轻飘话语带着肯定,“看来是病情非常严重到你不得不再回来找我。” 杨笑闻言,并不意外他能猜到,将一把长凳扶起,杨笑坐上去,她这个的位置恰好能与床上躺着的宿星对视。 宿星此时因伤痛处失血过多而显得异常病弱的面容并不好看,他不在乎如今的自己或许会成为残废,却只对着她弯了眉眼,带了几分杨笑未看明的笑意。 “没有了。” “哈?” 杨笑觉得这位半残之人是在于自己开玩笑,故意说没有。 她质疑道:“不可能,以前你总是会做好多囤起来。” 宿星仿若被杨笑的话逗笑,却因扯到伤口,疼痛令他额上溢出冷汗,但嘴角仍是微微牵起。 “你忘了吗,”像是确实要帮杨笑回忆起来,宿星语速缓慢,眸底青色深深,“你离开家的时候,不是坚定地说过这辈子都不会再吃它,并且毫无保留地把所有的还清丹都倒给了篱笆里养的那群牲畜。” 杨笑一怔愣。 “就算是那样,重新再做对你来说并不难吧。” “可是,曾经我做这些东西,都是为了你啊。”宿星声音尽显埋怨,“五年不回,那丹药给谁吃呢?” 宿星没等杨笑接话,叹了口气,接着道:“你说要救别人,可为师好像也快死了,与我说说那人名字叫什么,到时路上碰到了也能有个伴。且还能被自己久未归家的徒儿送终,也算此生无憾了。” 一口气说完这些,宿星便闭上了眼,睡着了般。 她喊了他几声,发现怎么都不应。 起先还以为他在装模作样,半信半疑地上前探脉后,这才确定他是真晕了。 11. 第十一章 齐治二年,春雨三月,润物无声,下了一整个白日的零星雨点终于得停,与宵禁时的城内街道一并沉默歇息了般。 有弯月半弦悬挂无星无云的夜空,微弱银光投在城外潮湿糜烂的地面,其上似还有被车辙轧过的痕迹,蜿蜒交替着印下一道又一道。 有人哼着不知名山调,身后背着个木质书箱,乘着夜色正好走过这条小路。 他穿着一双早已磨的粗糙破旧的草鞋,不甚注意,才一下脚便陷入了软烂的泥地中,抬也不得,下也不得。 他感到脚趾间夹着的鞋带断了,心下悲呼,看来今日他与草鞋的缘分,就此尽也。 非常不舍得放弃了脚上的草鞋,他光着脚,裤腿挽至膝盖,总算艰难走出了这条糟糕的泥道。 幸是附近有一条小河,他将木书箱放到河岸边的一处还算干净的草上,走到河边准备将沾了一堆黄泥的脚伸进其中洗了洗,刚伸进水中他被河水的寒凉刺得倒吸一口凉气,过好一会方才适应。 正待弯腰动手清洗,他忽然注意到河对岸边的石头有些奇怪。 静滞不过两息,那个一动不动的“石头”在他眼中隐约间微弱移动着,确定自己并未看错后,他才反应过来。 我去!这是见鬼了?! 迅速爬上河岸,抱起书箱便要跑。可不过三四步他就停下来,再次确认地看一眼那“石头”的方向,略一沉吟,将手中箱放下,打开盖子,没怎么翻找地在漆黑一片中摸索到了火折子。 拿出来后,他便把它吹燃,火光微弱却聊胜于无。 今夜风儿轻微,但他亦用另一只手掌小心护着火苗,重新跨入了河中。 这处河水还算浅,水线只是没过自己小腿。越走近,隐约火光便照的越清晰。 那是一个孩子。 他顾不得火折子会灭,快走几步上前,轻拍了拍似乎已神志不清的孩童,探她脉搏,极其微弱。 “小孩醒醒,能听到我说话吗?” 但对方并未给任何反应。 小孩浑身湿透,本应舒适宜人的春夜,小孩却冷得不断发抖,手脚僵滞冰凉,与此相对的是她全身发热,尤其湿漉漉的面庞上布满冷汗。 他不敢迟疑,将小孩托抱起,从书箱中又掏出一双新的草鞋穿上,再单手背其书箱,脚底运气,顷刻间不见了踪影。 待小孩醒来,就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黑漆漆的地方,目光所及,皆是石壁。一旁有早已烧尽成木炭的火堆,一套一看就是小孩身量的衣物置于木架上,看起来已晒干大半。 而自己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白袍,并非自己本来着装。 这里像是个山洞。 男子从洞外进来,手里拿着几个洗好的青色果子,袖口与衣摆处有几块水渍晕开。 见她醒了,他很高兴:“总算是没事了,醒来饿不?给,拿着吃。” 小孩不认识此人,对于他这一番熟稔语气有些不能理解,肚子适时响起,她也思考不及,便接过对方递来的青果,张嘴咬了一口。 甘甜果肉充斥口腔,她双眸顿时一亮,快速吃了起来。 男子看她,唇角浮起一抹浅笑,目光温顺柔和,告知她不要着急,不够他还有。 不过果子再好吃,重病刚好,且还是个不过十岁出头的小孩,只吃了两个多便已然撑腹,再想吃,也吞咽不下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双手紧攥着没能吃完的半个青果,低垂头颅,没有说话。 “吃饱否?”他问。 “……嗯。” 低低应声,她还是伸手把剩下的果子给他:“谢谢,吃不下了。” 秉持着出门在外食物难寻不能浪费的想法,他接过那枚只剩一半的果子三两口便将其吃完。 他将火堆重新点燃,温暖橙光映入坐在一片被衣服干草垫着的临时床铺的小孩眸中,她愣神地看着那光芒,似是失了神思,木讷呆滞得紧。 男子暗衬。 “你叫什么名字,小孩。” 既然这个孩子基本清醒了,便该将她送回家人身边了,虽然有些拖延了自己的行程,倒也不算什么大事。 听见他问自己名字,小孩把视线放到男子的脸上,双眸似乎因方才直视火源还未聚焦,涣散着。 “嗯?小孩你……” 男子觉得她有些不对劲,还想说什么,却见她猛地眨了两下眼睛,黑瞳忽然有了焦点,此刻,她的双眸异常的亮。 “杨笑。”小孩绽开一个微笑,对他说道,“我叫杨笑哦。” 看她如此突兀的转变,虽有些摸不着头脑,想抓住些什么但一下又思考不起,竟然没能立马给她回应。 “你救了我,对吗?那就是我的恩人了。”也不待他回话,自称杨笑的小孩又自言自问道,“恩人,你叫什么呀?” 他让自己赶紧回神,不再多想。 “宿星。”他将名字说与她,且注意到,正落于自己脸上的眸光,竟是无比干净澄亮。 “可我不认字,恩人可以教我那两个字怎么写吗?” 宿星些许诧然,并未拒绝她的请求,从地上随手拿出一节木枝,在地上书写起来。 笔走龙蛇,却是写了一手方正的楷书,便于小孩看得清楚明白。 杨笑仔仔细细瞧着那两字,努力记下,并试着回忆刚才他下笔的顺序,用手在自己的手心试着模写了遍。 她开心的告诉宿星,自己记下了。 宿星点点头,还是趁此时问出了自己的疑惑:“那么,你还记得自己怎么会出现在城外的河边吗?是发生了什么?” 杨笑思考了下,眉头微蹙,努力回想:“具体的话,不太记得了,我只知道我在努力的跑,当时有好多人,闹哄哄的,于是我就被挤着走,好像是出了个非常大的门,之后慢慢的就没什么人了,我就觉得很饿啊,又困想睡觉,然后醒来就是这里了。” 说话时,杨笑也手舞足蹈的比划着,表述得活灵活现,惹人注目。 “是和家人走散了么?” 他从杨笑的描述中,知晓她应当是从城内走失,被人流带出了城门,大概是因饥饿困顿,龄岁还小,感染了风寒,晕倒在城外河边。 这样推测,倒也算合理。 “我没有家人。” 没什么波澜的稚声传入宿星耳中,他为保没听错,重复了一遍她说的,问她:“你没有家人?” “是啊,就我一个。” 看着不过十一二岁的孩童,说出自己孤身一人时一脸淡然,没有任何难过伤心的情绪。 宿星一时辨不出她说的话是真是假,有点头疼:“那你是从哪里来的?就是原本住的地方,我可以带你回去。” 杨笑歪了歪头,对他露出可怜的表情,瘪瘪嘴道:“没有住的地方。” “……” “恩人,我卖身报答你吧!” 小女孩兀的冒出了惊人之语吓得宿星差点没稳住身形,他觉得自己今天的耳朵一定出问题,不然怎么会总是听到一些奇怪的东西。 “别别别,你这小孩,我可不要你卖身。” “可是我没地方去了,恩人你带我走吧,不然我会饿死冷死的。” 杨笑睁着双澄亮的大眼睛,朝宿星恳 求道。 “可是我也居无定所,如何带你走?跟着我风餐露宿么?” “都行啊!”女孩对于他所说的毫无介怀,坚持原先的说辞,自荐道,“我学东西很快,带着我不亏哦。” 说完,杨笑鼻头发痒,打了个毫无形象的大喷嚏后,伸手搓搓鼻子。 见火堆火势渐弱,宿星加了两块干柴进去,不一会便又暖意融融,杨笑朝他咧嘴一笑。 也不知她是如何能开怀至此,无家无亲,他只不过是恰巧碰到,顺手救了她罢了,但按目前来看,是被对方赖上了? 他从怀中拿出一翠色小瓷瓶,从里倒出一粒比豌豆还小的药丸,与不解看他的杨笑说:“诊脉时发现你的身子先天虚弱,这是能增强体质的东西,一日分两次食用,半年大概能有所效用。” 他把整个瓷瓶放她身旁,倒出的那粒药丸杨笑乖巧接过,便毫不迟疑的服下。 “有点苦……”杨笑皱眉,吞咽后满脸难受。 宿星看他一眼,不知从哪里取出来个油纸包,从里面拿出一个蜜饯,拿到她面前:“哝,甜的。” 蜜饯入口,甜丝丝软糯糯的,像是要在口中化开。 这是杨笑第一次吃这种东西。 “这个好吃!” 还未吞下,杨笑便着急的发表感想。 看她认真品味蜜饯的神情,宿星开口:“等你衣服干了,换回自己的衣服后,我会送你进城。” “我不要进城。” 本还犹自喜乐的吃着新奇零嘴的杨笑闻言,毫不犹豫抵触拒绝。 但她自说自话所做的选择,却并不是她一个普通又弱小的小孩子能决定的。 大人有必要负起大人的责任。 况且他并不想身边再带上其他人,打扰自己以后的清净生活。救下这位叫杨笑的女孩不过是意外,她所说的一切怎么看也都不能全信,只需要尽快送她回到该回的地方,何必要自惹麻烦。 宿星只是沉默的往火堆中又加了一根干柴,杨笑知晓他铁了心要送走自己,气馁的锤了下身旁干草。 她不想理大坏蛋了! …… 杨笑揉着略疼的额角,睁开眼睛,入目的是自己临时清理,空出来的一片空间,她便是寻了些宿星的衣物垫在身下,头靠着墙板睡着的。 她撑着地板起身,转个弯便是隔间,宿星的卧房。 此时他已靠坐着,上半身重新包扎好,比第一次更厚实了些,不见血迹。 他半长自然卷的头发却因久未洗,黏连着一条又一条的贴在脑后,脸上胡茬又长些许,本应看起来极其邋遢的模样,却因其看向自己温润清朗的眉眼,竟也显得出与众不同的气质来。 杨笑真看不得他这样的表情。 五年过去,如今见了,仍是令她觉得虚有其表。 宿星看到她的对他的嫌弃,面露痛心:“徒儿你一直在伤害我,小时候的你多听我话,长大了怎么就叛逆了呢?” 杨笑是真的烦了:“不要再让我提醒你,我们早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她想起了刚才睡着做的梦,怪不得一醒来就那么头疼,原来竟是梦到了以前。 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她非常后悔以前的决定,是她识人不清,跟错了人。 若有后悔药,她进城后绝对不会…… “哎,当初明明是你一路跟着我,死缠烂打要我带你走,还用命威胁我收留你,如今却对曾经的恩人,你现在的师父恶言相向,吾心甚痛啊!” 音之哀戚,情之悲彻,任谁人听了怕是都要不禁动容。 12. 第十二章 杨笑并不吃他那套。 不过也明白了,他根本不会听自己说的什么,与其毫无意义地同他争辩,还是省点自己的力气,看怎么从他身上拿到还清丹方为上策。 “你什么时候能再做还清丹?” 杨笑不废话。 宿星咳嗽两声,明明长着个中年男人的脸蛋,却是一幅做作的柔弱姿态:“丹药制作不易,材料易寻,可劳费心神体能,如今为师已然与半残废人无差,总归是,难以做成的……” 杨笑给他提议:“我可以帮你,告诉我要什么东西,我去找,步骤又是什么,我来代之不就可以了?” 语气显带急迫,宿星眯眼轻叹声,道:“不愧是小笑儿,总爱说笑,你都已经不认我这个师父,我又为何要将自己的看家本事,教与你?” 杨笑听他这么说,沉默几许。 “但是,”宿星转而卖起关子,告诉杨笑,“若你用心照料我到完全好,我可以考虑重新再做还清丹。” “……” 杨笑被宿星的无赖要求给气到了。以他现在的伤势,先不说看得见的伤及肺腑的偌大刀口,还有被挑断的脚筋、一直紊乱在经脉处无章法乱窜的真气,都不是十天半个月便可以彻底痊愈的。 他分明是想要拖延时间。 不知时日,先不说自己与刘婶的告假临近时间,苏小九的小妹与奶奶,都是来不及等的。 杨笑决定冷静地与宿星谈一谈,她正想张口,宿星打了个哈欠,对杨笑说:“饿了,小笑儿给我做个吃的吧。” “……你要吃什么?” “你做的,我都吃。”宿星满眼都是对她的期待,“正好看看这么些年,小笑儿进步了多少~” 进步么…… 她点头,说:“我可以给你做吃的,你得告诉我还清丹的材料都有什么。” “行啊。” 没想到的是宿星答得爽快,倒是令杨笑有些惊讶。 不过得了他的同意,杨笑很快出门去寻找做饭的食材。 三刻过去,杨笑抓了只棕毛野兔,按照记忆中刘婶的手法,架锅煮水,决定做一道“水煮咸香兔”。 她还记得,当时刘婶做的,没有多难的步骤,但一经出锅,兔肉软烂,手撕即食,味道清香扑鼻,汤汁清淡,也比较适合受伤之人吃食。 于是过了三刻又三刻,宿星觉得自己可能会饿死于床上时,杨笑总算捧着一铜锅进来,并放在一旁的陈旧木桌上。 “做好了。” 杨笑干巴巴地说道。 宿星看她满身灰扑扑模样,即便饿的快虚脱,还是不忘打趣两句:“小笑儿这是从哪个灶坑爬出来的,难不成你花如此久的时间,这锅食物竟是从别处搜刮来的?” “你到底吃不吃?” “你做的我自然要吃。” 杨笑打开锅盖,卖相倒是不错,最先溢出的是姜片与兔肉香味。她盛了一勺肉汤,并用筷子加下一块软烂的兔肉,瞬时肉骨分离,瞧着似是一道非常成功的美食。 宿星接过杨笑递来的碗,迫不及待的夹起一块肉就吃下去,一顿。 “?” “你怎么了?” 杨笑发现宿星像被人定住一般,疑惑问声。 “小笑儿,你没尝过自己做的?” “没有,为何要尝?” 宿星慢悠悠嚼着口中的兔肉,终于咽下后,低头喝了口汤,神色自然寻常,对杨笑道:“嗯,大概是已有很久未曾吃过让我如斯怀念的口味了,为师很感动。” 说着,竟落下两颗珍珠泪来。 杨笑:“……”神经。 杨笑才不信他说的一堆胡话,她自己拿出一个空碗,满满盛一碗清汤,便喝入口中。 “等——”宿星伸手,似是想要制止杨笑。 刚入口的汤汁,一瞬间被她吐回碗中。 又咸又腥又油。 味道复杂得难吃到想呕吐。 杨笑此刻很想把这锅东西倒掉,简直是在糟蹋本该美味的食物! 宿星毫不在意的继续吃着碗里兔肉,慢条斯理,杨笑不解,朝他伸手要把碗拿回来:“给我,难吃就算了。” “怎会难吃,这可是小笑儿做的,为师吃得很满意。” 看他说的不像假话,甚至吃的津津有味,杨笑无言。 不一会儿,他便吃完一碗,要杨笑再盛。 “……你确定还要吃?” 接收到的是宿星务必肯定的眼神。 杨笑拿着空碗正准备转身拿勺盛汤,靠着床头的伤患一阵抽噎,终是没抵住食道抗议,还未到肚中的食物又反涌至喉头,全数吐了出来。 宿星:“呕——” 得亏他吐得位置恰好放着杨笑倒了没收走的水盆,没有弄脏地板,不过那个木盆怕是也不能要了。 杨笑扶额道:“算了吧,我去附近摘点果子给你。” 话落,杨笑也不管身后人怎样,就出了茅草屋。 她记着,以前瀑布旁长有好几颗果树,如今春季还未过去,那天经过时没记错的话,应当还有很多结了果的灌木。 到地方,果如杨笑想的,灌木上结两种不一的浆果,红的蓝的,各个看着果肉饱满果汁丰富。 杨笑仔细得将其摘下,装入从宿星屋中偕来的布袋子中,一颗又一颗,已然装了大半。 待要回去,杨笑感到身后似是被人注视着,正要走的身子一僵。 “你为何要救他?” 压低的声线从身后不远处传来,语气中竟隐隐带着不解。 前几天还见过的人,杨笑不至于听不出是谁。她回过身,见那人站在瀑布之下,立于一个比之其他有更多破损的木桩之上。 遥相对望,这次他戴了个有着戏剧脸谱色彩的面具,貌似是个长满獠牙的官将形象,若地狱来使。可白衣似雪,瀑布飞溅出的片片水花不时落他身上,两相交错,使得他整个人犹如冒着柔柔白光,与茶馆说书人口中所讲的菩萨模样极为相似。 真是个矛盾的气场。 “雪生兄弟,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我没明白。” 他是宿星的仇人么? 雪生只是陈述:“他本就不值你救他。” 这句话让杨笑更觉疑惑,好奇道:“难道我们以前认识?” 对方不回,只有凉风将他衣 袍吹起,身后长发纷扬搅缠,添几许凌乱。 或有可能,他并不如表面所呈现出的冷静。 "你不答话,就是说我们以前的确见过,对么?" 可是那人像是被石化住一样,没有任何对她问话的反应与回复。 杨笑毫不迟疑转身要走。 有身影快速飞过,挡在她要走的路上。 “他伤害你,不可原谅。”他对她道,固执阻拦。 “这些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杨笑冷声,后撤几步,满眼审视看他。 这个人,浑身充满谜团,第一次见是她用“笑盗女”的身份接触,那时并未觉得他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但那天出善缘县,遇到他后,本以为他那种若有若无的亲近感是自己错觉,但按他今日说的话,她可以肯定,此人知道些什么。 但她并不记得,自己不过二十年的人生,有什么奇怪人能与这位名叫“雪生”的男子对上。 每次见面都是戴着面具,还跟换衣服似的回回不一样。 怕不是本体是面具。 杨笑心下其实是感激的,若不是因为有他的帮忙自己才能不过两天就找到地方,怕不是现在还在不知在哪座山头。 忽然,杨笑福至心灵。 “他,是你打伤的?” 瞬间,一切都对上了。 他在给杨笑留下标记时,比她先一步到了这里,将宿星重伤后,返回途中恰好与她碰到。那天他离开得那么突然,也许是受伤了。 虽然不想承认。 宿星,以他的功力,并不是随便一个习武之人就能得手的。 他身上的伤口,是位于背部刺入,且用尽全力,一般人肯定是死了。 宿星还可以活着,任她怎么理解都只能是他血厚,即便是泡着水,隔了一日夜,等她到时,居然还留着一口气。 “我以为这是你想要的。” 杨笑深吸一口,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位兄弟,你我第一次认识吧,到底是什么样的原因,让你觉得你把他杀了,是我想要的?” “请不要以你自以为是的私心,来将所有责任推卸于是为我好。” “我知晓你的本领很大,因此并不想自找麻烦,请你让开。” 说完这些,杨笑不知道他有没有懂,只是往左侧移动两步。 发现面前的人没有任何动作,杨笑便找准时机,脚步生风,往另一条小道奔去。 身后并未有紧跟而上的响动,杨笑呼了口气,抱着身前的一袋浆果,消没于与瀑布隔开的浓厚灌木之中。 雪生看着杨笑消失的方向,脚底像有千斤重,迈不开腿。 他在想方才杨笑说的话。 是做错了么? 他自以为是替她选择,减轻负担的行为,竟然让她徒增烦扰。 难道那人对自己说的都是假的?若是那男子曾伤害过杨笑,她怎么还要救他? 一股锈味漫上喉咙,雪生捂住窒痛的胸口,没能稳住身形,半跪身子,有血从面具獠牙处喷出,落到面前草地上。 他想起,自己并未问过杨笑,是因何缘由,要来这里找人。 13. 第十三章 翌日,杨笑打着呵欠起身,准备去那条小溪洗一把脸。 冷水扑面,杨笑立马清醒了大半,有些浮肿的眼皮耷拉半张着,在清澈见底的水中看了看自己。 憔悴、疲惫,眼角细纹似乎都加深了。 只不过是照顾人整整一夜,她觉得自己就快要当场升天了。 由此可知,这可真不是个好活计,不论如何,不可以再浪费时间了,她今天一定要撬开他的嘴! 于是乎,杨笑气势汹汹地走回茅草屋,还未进去,正巧又听到宿星在叫唤。 喊饿了。 杨笑在门边冷冷一笑,从包袱中拿出放了许久时间的油纸包,走到他床前,“啪”地甩他脸上。 “……小笑儿你这是何意味?” 宿星拿下脸上东西,看是用来装置干粮的油纸包,平静问她。 “早餐啊。”杨笑摊手,回他,“一大早听你张嘴喊饿,这不是怕你饿死,立马就把我珍藏的食粮拿出来给你吃,是不是要被这种牺牲小我的精神感动到?哈哈哈没事,我活该的。” 神色中带着挑衅与看戏之意。 宿星:“……” 他拆开油纸包,里头放着半张饼,有一边的缺口,怎么瞧都像人为咬下的痕迹。 宿星指着那处,问:“这是你咬的?” 杨笑点点头,肯定道:“嗯嗯,没事,已经放很久,口水早就干了的,放心吃吧!” 宿星默了几息,缓缓放下那半张饼,面色寻常地开口:“嗯,为师对于小笑儿如此辛苦照料我特别感动,决定将还清丹所需材料交给你,也好早做准备。” 直到杨笑把纸笔拿给他,他一道道材料名写于其上,递给杨笑,才确信自己没有听错。 今日竟然真的松了口,愿意将丹方给出。 她拿起纸张看了一眼便收入衣襟中,决定立刻出门去找,却被宿星叫住。 “你要去哪里找这些?”宿星问她。 “药店、山野都能找到你写的这些东西,有何困难?”杨笑不解他突然一问。 见她没懂,宿星提醒道:“我这附近,能够找到丹方上大部分材料,但其中有三味,大概只能到店铺中购置,可是我这里离得最近的,只有两个地方。” 杨笑知道他所说的地方,一个便是善缘县,而另一个,是主城——雒都。 只听他接着说下去:“不论何地,来回即便快马加鞭,亦皆需三日两夜,为师这样的病患,怎能失了人照顾?若是我晕死家中,又有谁能来炼制还清丹呢?” 听完,杨笑咬牙切齿:“你没了人照顾,会死吗?” “会。” 宿星回的面不改色,斩钉截铁。 杨笑感到无力:“那么你说,我该怎么办,这些材料何处还有地可寻?” “除非你答应为师一件事,或者等着,直到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知道他无端好心必有所图,杨笑闷声:“说。” “回到为师身边,我们再同五年前一般,过着归隐生活。” 没有片刻犹豫,宿星总算说出了自己真正的本意。 杨笑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到底都在说些什么? “你疯了吗,你觉得我会同意么?” “说不定呢?”宿星微笑,并不意外杨笑的反应,“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究竟是你个人意愿重要,还是救人更重要。” 杨笑深深盯着他的脸,没能想通此人的脑子到底都在想什么。 “没想到五年过去,你的厚脸皮程度与日俱增,我不明白,什么原因让你对这件事执着的这么久。” 她与宿星曾是亦师亦友,在她发现宿星的真实想法时,都是将他作为自己唯一的家人,她亦相信对方也是这么想的。 只是,他对“家人”的理解,实在是与众不同。 吓得她在五年前,用尽手段,逃离了他。 并且,也从此约定,若不是自己去找他,他绝对不可以出现在她的面前。 “你一直都知晓的,小笑儿。” 坐卧于床榻上的宿星脸色苍白,未得很好梳洗的身着尽显落魄,可他眼中酝酿的复杂神色,杨笑却看不清晰。 如五年前她决绝转身离去,这人也是用这样的眼神凝望着她。 直到如今,五年后的再次见面。 她不想同意宿星的要求,好不容易有了独属于自己的生活,为何又要被他的想法桎梏。 可若是按后者,他要猴年马月能达到照顾自己的能力,杨笑觉得,以对他的了解,定是又要用他的嘴皮子功夫耍赖一番,故作拖延。 想到这些,杨笑置于身侧的手下意识握紧,捏紧了拳头。 宿星注意到,于是宽容的说:“不需要小笑儿立马考虑好,随时都行啊,毕竟我也在这里等了你五年,多久不是等~” 意有所指的话惊醒杨笑,她方发现自己的指尖已嵌进掌心肉里,也不知是否流血。 “我只是很奇怪。” 杨笑开口,宿星抬头,示意她接着说下去。 “都五年了,你要是真的觉得孤单,大可再找一个比我好拿捏的孩子,愿意跟在你的身边,但这五年你什么都没做,只是干等着?你是确信我一定会来找你么?” “……”听完杨笑的连续问话,宿星没有立刻回她,只是垂眸,嘴角含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淡淡开口:“是的。”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一直在等。 在这处鲜有人来之地,这间山林茅屋中。 只得到轻声两字回答的杨笑愣住,似乎不曾想过这人还真的是一直等着她? 杨笑感到头一阵阵的疼,良心似乎在谴责她。 或许脑筋不正常的人都是这样的,思想简单? 深深叹口气,杨笑不再问其他,只是确定他方才所说的:“如果答应你,你确定会做还清丹给我?” “自然。” 宿星瞧见杨笑似有动摇的迹象,眼中色彩都亮了几许,满是期冀。 “那好,我……”下定决心,正欲要说些什么。 一股劲风穿过窗棂,携着某种利器,在这瞬间擦过杨笑左侧,直直往宿星面门正中而去。 幸是宿星在紧要关头猛地偏过头,那利器只刮过他右侧面颊,插入了身后墙板中。 此时才看清,那物不过是个被刀切下的细枝竹条,刀口处故意斜面切下,那尖锐处 已深深没入墙板。 “谁?” 杨笑警惕环顾四周,窗子外头,她并没能感觉到有人隐藏的存在。 这时候,本就狭窄的屋内,又突兀地出现了一人。 白衣獠面,此人正是昨晚杨笑见过的雪生。 “你不必答应他。” 雪生出现后,还不待杨笑问询,略显急促地冒出此句。 而宿星,在见到雪生,原先对着杨笑悠然的神态不见了踪影,眼中弥漫怒火。 “是你,小笑儿,为师就是他打伤成这样的,如今又来,怕是想继续毁尸灭迹啊!小笑儿可要为为师报仇!” 宿星哭嚎着,不断指控雪生的一切恶行,方才被刮过的伤口正溢出血来。 虽然杨笑并不想理会宿星,但她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他被别人夺去性命。 他还罪不至死。 杨笑挡拦着面前雪生,不让他向前一步,质问:“这位好汉,你暗箭伤人,现在又说什么不必答应他,你到底是什么人,凭什么为我做决定?” “我……只是个过路人。” 雪生面对杨笑如陌生人般的冷讽,声涩干哑。 “那便奇怪了,”杨笑不理解,只是警惕着身形,随时注意着对面人是否还要再行偷袭之事,嘴中说道,“一个过路人,何故要置人于死地?” 雪生仍旧原地不动,只是背于身后的双手紧了紧,一片汗津。 他又失手了。 这个人绝对不简单。 “……他身上的这些伤,都并非我造成的。” “我两只眼都记得,就是你!”宿星看他不承认,用衣袖摁着脸上伤处,紧接着出声,“别以为换了个鬼一样的面具我就不认得了,那天虽然是戴着个白面具,但你们的体型一模一样!你那天对我做尽了各种丧尽天良之事,害得我只能卧病在床,如今竟还打道回府,怕是看我还没死,要再行狠毒手段,简直恶徒啊!” 宿星喊得那是撕心裂肺,朝杨笑痛诉:“小笑儿,若不是他,我也不用你花费这么多时日照顾我,或许你要的,我便给你重新做好了。” 杨笑根本不相信他最后说的话,若是他不受伤,可能还不如现在好说话。 “根本是一派胡言!” 本面对杨笑时似乎无措的雪生,在宿星倒打一耙的哭诉中厉声反驳,他觉得宿星对他的指控简直莫名。 “我并未真正得手,那日你早已发现我,与我交手几十回合后,最终不过是被我伤了内息,除此,你身上的其他伤势,与我又有何干系。” “你听听,你这人谎话张口就来,此乃歹徒之言,小笑儿莫信他!” 好复杂,好混乱。 这两人都在说些什么? 杨笑一瞬间,认为自己还没睡醒,想掐下自己确认是否还在梦里。 她有些无力:“我说你们,别吵,让我烧烤……不是,让我思考思考。” 这两人说的话,她到底该信谁的? 一个是她有所求,一个是曾有帮过她。 “小笑儿……” “姑娘不是需要还清丹么?我有。” 雪生沉静的声音抢在宿星落下的话中开口。 14. 第十四章 这不异于平地惊雷。 杨笑第一时间觉得是这个人在框自己。 “你确定么?我要的可是那个传说中的‘还清丹’,你真有?” “嗯。” 雪生肯定回她,背着的手拿到身前,袖口中落出一个瓷瓶,被他捧于掌心,递给杨笑。 他说:“若是你不信,可验明真伪。” 听他这么说,杨笑毫不迟疑便接过瓷瓶,打开红色布塞,一股熟悉的清香瞬间弥漫鼻尖。 她倒出一粒,拿在手中,仔细观察着。 安静了一段时间的宿星这时开口:“不可能是真的,小笑儿你又不是不知,此丹方制法,世间绝此一样,就连为师我都从未透露过。” 经过宿星打断提醒,杨笑亦是明白他所说的。 他教过自己很多东西,不论武功还是药理,皆是细致教导,可以说得上是倾囊相授,但“还清丹”之制法,却是她无论怎样纠缠讨要,都不见他松口。 今日要得了宿星写的制作还清丹的材料,虽说收集可能麻烦了点,但均不是任何稀有之物,甚至与寻常的一些养生之丸的材料无甚差别。 最终,怕是只有在制作的那一道程序上,是为关键。 不然也不会那么多人趋之若鹜,遍寻丹法,却均都无功而返。 宿星曾经的身份可不简单,只是他厌倦了一切,隐居于此。 那时她也想着,这样的生活很好。 因此她也对手中的“还清丹”保持怀疑态度,语气模棱道:“确实,还清丹已消失多年,一般人不可能有渠道获得,更莫说你这一瓶起码有不止十丸。” 若这些都是真的,再从黑市卖给那些愿高价收购的富人们,怕不是可赚得…… 发现自己思绪跳的有些远,赶紧捞回来,用质疑的目光看看手中药丸,又瞧瞧面前面具男子。 “可以证明。” 雪生向她提议:“你可以给我与他一丸,我们一起吃下,这样一则不用担心丸内有毒,二则,若是他的伤势好了,便可证实我给的这瓶为真品。” 杨笑深觉有道理。 将刚才倒出的一粒丢给他,杨笑又从中到处一粒药丸,放到宿星嘴下:“吃。” 宿星嘴巴闭得很紧。 杨笑往他胳膊处用力一扭,疼的宿星龇牙咧嘴,杨笑趁机将药丸塞入他嘴中,并压着他的下颌,直到看他咽下后才放开。 完成这一切后,宿星哀怨的看着她。 不过杨笑并不理他的情绪,转回身时,一抬头,隔着面具,她似乎与雪生的视线对上。 他当着她的面,将面具轻轻从下掀开,遮盖处随之显露小半。其下颌清隽精致,线条匀净利落,唇色浅淡干净。 他垂首将手中药丸放入嘴中,脖颈微收,似带着几许矜贵秀气。待杨笑还想再多看几眼,他却已经将面具按回原位。 不知怎的,杨笑内心稍许可惜。 这下,两人都各自吃下那枚药丸,若是真的,不过三息,宿星的伤势就能大好,尤其是他体内那乱窜的真气,是最能见效的。 杨笑只是稍一等侯,便上前为宿星把脉。 脉象平稳从容,气血充足,且真气运转顺遂,康健无比。 杨笑双眼发亮,拿着手中瓷瓶,对雪生感激道:“多谢你啊,这一瓶竟然是真的。” 虽然并不知这瓶对方是如何得到的,但对她来说,都是帮大忙了。 这样,她就不需要再受宿星的使唤,况且刚才还清丹已经治好了他的内伤,外部伤口什么的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她不需要有任何担心。 而且以他自己的医术,杨笑可不信治不好自己。 活死人,化白骨,于他来说不过只是顺手的事。 ……等等,若是雪生方才说的都是真的,那他这一身的伤,又是何人做的? 难道还有第三人? 杨笑兀自发呆想着东西,身后的宿星却突然伸手抓住了她。 惹得她从被他抓到的手腕处传遍全身,直接惊得一个激灵。 她用力甩手,发现不能轻易甩开,不解问他:“你做啥,放开!” “这瓶就是假货,为什么不相信呢?” 宿星压着眉梢,斜向上的神色所形成的场压异常迫人,让本应温润的眉眼竟显着些许戾色。 他见杨笑没有反应,就再一次重复一遍这句话,低语声像是耳语呢喃。 看到宿星有点不正常的模样,杨笑不清楚他是不是又发作了,只好先应付着:“好好好,你说得对,我信你,先放开我。” 可得来的是宿星抓的更紧的力道。 雪生见到宿星对杨笑不可理喻的纠缠,忍住不管不顾冲上前去将其打倒的想法,他现在把握不住,杨笑对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看法。 若是又做了惹她不愉的事,他绝对……不能再让这种事发生。 他忍着,压低声开口:“我可发誓,若此瓶还清丹有一丸是假冒,我自愿废去一身功力,任由你们如何处置。” 可当听完雪生的话,宿星像是听到什么有意思的笑话,压抑的呵笑逐渐变成了大笑。 他仍紧紧抓着杨笑的手腕,视线却看向了雪生,缓缓开口:“证据呢?难道说,这瓶所谓的‘还清丹’,是谁,给你的?” 顿时间,雪生哑了口。 这一瓶“还清丹”,确实是别人给的他。 但也是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见过那人,也一直不再有那人的消息。 直到多年后,他终有了能够保护他人的能力,如今,他也只是想找到那人。 并不惜一切,不论她要做什么,他都会竭尽所能,助她一臂之力。 今日,他就站在那人的面前,即便那人不识他,也无妨。 难道现在还是只能看着她,什么都做不了么? 窒闷感袭上胸腔,又是熟悉的锈味上涌,吞咽时只觉喉腔刺疼。 哪曾想,雪生还在纠结如何行动时,便见到杨笑趁宿星在挑衅看着他时,猛地高抬腿,给了宿星一个毫无收力的回旋踢。 宿星侧颈与后脑被迫承受这一脚,只发个“你……”的急促字音,便软软倒下,一动不动了。 杨笑忙上前探他鼻息。 呼,还好,还活着。 揉了揉被这人抓得生疼的手腕,杨笑不解气的抬脚又踹了踹晕倒之人,道:“哼,你以为我会让你又发病吗,天真!” 做完这些,杨笑才想起屋中还有其他人的存在,赶紧喊上雪生。 “走吧!” “啊?” 雪生似是还未反应过来,应得还有些愣怔。 杨笑摇头叹气,懒得解释,直接经过他身边,带起一阵清风,扬起雪生本还垂 落的几缕落于面具额前的长发,总算唤起他的心神。 他紧忙追着杨笑往门外走去。 出去的杨笑直奔这些天拴着那匹租来的马儿的大树下,她解开绳栓,见紧随而来的雪生,向他再次道谢。 “这回我又受你帮忙了,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可提来。” 毕竟平白受人好意,杨笑总觉得说不上来的怪。 她与这个面具人,统共也没见过几面。 “没事,你……” “哎,”杨笑及时制止他要说出的话,道,“你可别跟我说什么客套话,无功不受禄,之前你帮我指路便是欠你一回,再加这次……还清丹并不是寻常人可以拥有的,这些价值,足够我欠你好几回了。以后若是有用得上我的,可以随时到善缘县的迎归斋找我。” “好。” 雪生看着杨笑待他洒脱肆意的模样,在她看不见的面具之内,眸光中漾起柔和的色彩,嘴角微弯,不错过面前女子的一举一动。 “我叫杨笑,接下来就回善缘县了,你呢,要去哪里?” 杨笑问他,并将还清丹仔细地放置好。 听她问话,雪生稍稍垂首思考。 “我,也要去善缘县。” 闻言杨笑惊讶:“这么巧么,难道你是住在善缘县的?” 那就奇了,没道理杨笑会对此人的身形如此陌生。 不过雪生摇头,回她:“只是恰好朋友来此,我去叙旧。” “哦这样啊。” 气氛凝结,一下没了话头,杨笑询问他那要怎么回去。 杨笑自己有马,可她看雪生无事一身轻的,怕是什么坐骑都没有罢? “几步脚程,这点气劲还是有的。” 不知为何,从这句中,杨笑总觉得听出了一点……炫耀? 她不确定的再看看雪生,那张獠牙面具。 ……啥也看不出,算了,定是理解错了。 “好,那么后会有期。” 杨笑翻身上马握拳与他告别,雪生也向她轻轻颔首,在杨笑面前,足尖轻点,运起轻功踩着树枝逐渐消失于山野,不见踪影。 杨笑亦是翻身上马,心内感叹一声,不愧是高手,这么自给自足,如此远的路,还要用轻功跑,实在是太爱锻炼了。像是她这么咸鱼的,如非必要,能节省一点气力就节省好了,要知晓,轻功也是浪费体力的! 无言,她挥动马鞭扬长而去。 此时,茅草屋中被杨笑踹晕的宿星却睁开了眼睛。 他痛嘶着,摸了摸被杨笑踹中的脖子与后脑,嘴中自语抱怨:“死丫头,对我下手从来就没有个轻重。” 缓了一会,方才看了一眼四周空荡的屋内陈设,微扯嘴角。 “小笑儿,五年过去,你还是这么单纯,为师怎么会放心呢?” 又是长叹口气,将手臂枕在脑后,躺在床上,悠闲地翘着个二郎腿。 杨笑要是还在场,定会震惊于他那本应被挑断脚筋的双脚,怎么如无事般。 苦肉计都没用,倒是在他意料之中。 不过啊,既然小笑儿自己打破了曾定下约定,那他便不会再如这枯燥的五年时间里,只是单纯的等待着了。 即便现在不管他做什么她都不愿相信,但无妨,作为他唯一的徒弟,孩子叛逆,总归是年长者该宽宏大量原谅的。 15. 第十五章 杨笑本以为自己与这位叫雪生的好心面具人短时间不会再碰面。 却没想到,不过半日,她又见到了他。 当时她正骑着马儿想趁天色完全黑时赶到当时歇过的地方,却发现了前方传出一些异样响动,令她警惕着减缓了速度。 她做好了随时从袖中抛出迷魂散的姿势,离那奇怪响动之地越近,骑在马背上的杨笑恰好从她的那个高度看到一截白色身影。 再近前几步,杨笑总算确定了,那个躺在地上的人,便是不久前刚先她离去的雪生。 此时他像是已不省人事,杨笑于是赶紧下马前去查看。 在探他脉象时,杨笑都一直是保持着警觉,只因她从未见过面具男的真面容,而现在他仍旧戴着面具,她不能保证这个人是不是某些别有用心之人故意使得障眼法。 但这脉象,却令杨笑一怔。 脉息飘忽不定,带着一股戾气奔突散乱,冲撞着他的血脉,血气受阻,脉搏忽急忽衰…… 这是中毒的脉象! 而且,此毒,她有一种莫名的熟悉,可一时又不清头绪。 不过,似乎还有一股不同的真气与体内毒性相抗衡,因此才使得他能坚持着一直到这时才晕倒。 杨笑先是用真气点在他胸前几处穴道,短暂抑住毒性在经脉中的流通。 可是靠脉象她并不能确定他到底毒发到什么程度,虽不经人同意,掀人面具不太礼貌,可性命攸关,若是不及时看一下他的脸色,怕是会拖延救治之法。 她伸手抓住面具下沿,触感凉润敦实,在落日余晖中,杨笑渐渐看到了先前看到的精致下颌,白似雪的肤色,再往上,是浅薄无色的唇峰,此时竟溢出血丝。 正待再掀开,却被一骨节分明的手掌按了回去,本昏迷的人一下撑着身子后退些许。 “你……在做什么?”将面具戴回原位后,雪生捂着衣襟警惕看她。 “别误会,我只是想检查你的毒到底到了什么程度。” 杨笑立刻摊开双手,她可是良家好女,就算是作为“笑盗女”,也只是偷人财物,才不是采花大盗啊! 雪生像是终于醒了神思,放松了紧绷的神经,不太利索地说:“我,没事。” “你知不知道你已经中毒了,而且我估摸着毒素在你体内至少有三日了。” 她很想提醒雪生此事的重要性,再拖延下去,危及性命。 面对杨笑的提醒,雪生却好似不以为意,对杨笑说:“不过是些小病痛,无事,我能解决。” 他有些踉跄地起身,杨笑看他如此艰难,想上前扶他一把,但又是被他后退制止。 杨笑不解:“你知不知道自己快没命了?” 又想起了身上还带着他给自己的还清丹,立刻从包袱重拿出瓷瓶,对他说:“对了,还清丹,你的毒或许吃了它就能好。” “它于我无用,莫浪费。” “什么叫浪费呀?”杨笑快被他胡言乱语给气笑了,在她眼里这人就是不想治,“如果说浪费,今天你和他吃的时候就……” 杨笑愣住,她想起了白日里,他已是吃过还清丹了。 那么,这个毒竟是连传说中的还清丹都无用么? 只听雪生低声道:“此事无需杨笑姑娘操劳,我已有解决之法。” “什么方子,竟然让你在这荒郊野岭毒发昏迷,病理我也是粗懂一二,你可不要框我。” 面对杨笑咄咄之言,雪生一时不知回什么好。 自己身体如今到底是什么样了,他非常清楚,本尽快回去便无事,或可能路上一直用轻功赶路,真气运转太快,倒是导致那毒素又发作,半途晕倒。 还恰好被杨笑发现。 雪生咽下口中血味,却见杨笑再一次欺身而上。 “既然不愿意脱面具,要保持你的‘神秘’无所谓,但我绝对不会眼睁睁看你死在我面前。” 她的逼近使得雪生不断后退,最终后背被一棵粗壮的树干挡住,退无可退,杨笑伸出手将他困在自己的双臂之间。 “脱衣服。” “?” 雪生一时间无法理解她说的这三字,面具后的耳朵漫出粉红,但杨笑并未立刻发现。 “为……” “隔着衣服怎么给你运送真气抵制毒素蔓延?”杨笑直接打断雪生要出口的疑问,无奈解释道,“快些罢,这样也能让你至少坚持到城中,到时咱再找别的办法。” 知晓杨笑要做什么后,雪生还是猛猛摇头。 “不不,姑娘,我能坚持……” “是我帮你还是你自己脱?” 懒得与他废话,杨笑直接给出选择。 虽说令杨笑意外的,竟是没想到,这位武功高强的大佬还有这么纯情的反应。 就在雪生惊怔于杨笑给出的两个他都不想选择的选择时,杨笑趁机直接上手,开始抽扯他腰带。 “杨笑姑娘!” 雪生吓得声音都变了调,不敢置信于杨笑居然一言不发地做出如此惊人行径。 腰带意料之外的好抽出,杨笑不待他再有别的反应,在他双手摁着自己腰侧已松散的衣物时,目光上移,立马将目标放在他的衣领处。 瞬间,雪生胸前小半肌肤皆露于杨笑眼中。 被橙红落晖映着如雪身躯,却有一枚落于左锁骨之下的红痣,在杨笑的视线中,显眼非常。 “你……” 现下雪生因体内毒发,根本使不出足够的气力制止杨笑的行为,羞愤之余,想再说什么。 便是这时,变故突生。 杨笑被一捧不知名粉末糊了满脸,快速跳开后,却不见四周有任何其他人身影。 “阁下暗算之举,算什么本事?既已至此,不妨出来说话,别躲躲藏藏的丢人。” 目下天色愈加暗淡,乌云蒙蔽,不见星月。 山野之林寂静非常,除风声与他们两人的呼吸声外,似再无其他。 在杨笑看不见的某处阴影,那人见杨笑还能好好站着,不见有任何反常反应。心下暗疑。 奇了,此女子竟不受他改良版蒙汗药粉的影响? 有一丝无比细微响动,杨笑侧眸,瞬息扔出袖中暗刀,没入 一棵茂密高大的树隙中。 并未有打到人。 怎么会……杨笑惊诧,却只觉有具充满凉意的身躯在自己身后,靠的极近。 呼吸落于她颈侧,瞬间激起她一阵冷颤。 有陌生男声,语调带着赞许传至杨笑耳中:“挺敏锐哟~” 下一刻,后劲受到一阵巨力,杨笑软了身子,在即将倒在地上时,那人扶着她放到地上。 在杨笑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好似听见那击晕她的男子,喊了雪生。 语气熟稔,带着某种调笑。 …… 再次醒来,杨笑发现天色彻底暗下,身下还垫着一件白衣,杨笑仔细辨认,怎么看像是雪生的那件。 环顾四处,不见半分其他人影。 他去哪了?身上的毒是否得到缓解?那个突然出现没能看到脸的男子,难道说,是雪生熟人。 她没忘记最后一刻听到的。 但也不能保证,那人或可能还是雪生老仇人? ……还是莫想了,一时半会大概也找不到人了,还是先赶紧回善缘县吧。 杨笑摸着包袱中的一瓶还清丹,不打算歇息,再次骑马乘着夜色往善缘县而去。 又过去三四个时辰,从黑夜到清晨,杨笑总算进了城门。 一进善缘县,她将马匹还回去,便火急火燎地往苏小九的住处走去,正巧碰到了出来买包子的阿牛。 阿牛一身与苏小九当时讹人不相差的着装,拄着一把形状奇怪的羊角状拐子,不过十五六年岁模样,却是佝偻着脊背,行路颤巍,不甚顺畅。 阿牛一眼看到风尘仆仆的杨笑,忙挥手与她招呼:“老……杨笑姐好!” 在外头有别人在场时,杨笑要求他们不要喊她老大,而是正常的喊“杨笑姐”,年长的喊作“笑丫头”。 “你这小子。”杨笑轻拍阿牛肩膀,佯装生气道,“什么老羊笑姐的,多日不见,我看是你这只小羊头长本事了哈!” “怎么会呀,杨笑姐别取笑我。” 阿牛不好意思道,正好包子铺老板装好包子,拿给阿牛。 这老板也是认识杨笑,不禁寒暄:“笑丫头这是去哪里玩了,好多天不见你,我们还寻思是不是回老家去嘞。” 听闻,杨笑自然接茬:“嗨呀,吴叔又不是不知道,我哪来的老家,这善缘县才是我家,街坊邻居都是我亲戚!” “哈哈哈,还是笑丫头会说话。” 又是小聊了几句,杨笑与这位吴叔告辞,继续往苏小九家的方向走去,阿牛亦是在她身后一拄一拐地跟着。 杨笑特意放慢了步调,让阿牛能轻松保持在她不远的距离。 期间杨笑又碰到了好多些熟悉的、常来迎归斋的面孔,杨笑皆与他们简单打个招呼后,未有停留。 左拐一个弯,这里两边的建造开始变得更加陈旧,在外走动的人也少到没有。 这时候,杨笑又放慢了点速度,让阿牛跟着在她不过一拳之距。 阿牛朝她低声道:“老大,苏小九给官府抓进去了。” 杨笑脚步一滞。 16. 第十六章 “什么时候的事?” 杨笑问他。 “就在昨日下午。” “那他的奶奶和小妹呢?” “老大放心,昨天他被带走后,我便来帮忙照看了。” 对于苏小九被抓,杨笑心内深深不解:“他是为何被抓走?” 说到这个,阿牛也是面浮不忿:“那些衙差说是有人向官老爷举报小九,说小九威胁诈骗他。” 阿牛为自己兄弟说话:“他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走在前头的杨笑默默闭嘴,毕竟,苏小九还真有可能做这事…… 但因此,杨笑立马想到了是哪几个有可能举报苏小九的。 怕是看新官上任,并且最近又有命案,眼见那官爷有做着表面实事,又开始动了小九九罢。 为此,苏小九被举报这件事,她得另想法子。 “对了,”阿牛想起杨笑前段时间让弟兄们盯着的任务,忙再开口,“最近容府大少爷那个案子,又有了新的进展。” 杨笑侧眸,示意他接着说。 听着阿牛认真的陈诉告知,杨笑知晓了近期发生的所有。 原来是那位新来的沈大人,他找到了某样关键证据,并且一道又一道的排查,且做的并非如以前那些官爷般,作表面功夫,竟是用合理的线索,洗清了笑盗女的嫌疑,就在前两天,先前那些对笑盗女的追捕令全都撤下。 杨笑默默惋惜,看来自己抓自己的计划不能成了。 还有一件,但目前作为八卦闲谈居多。 只是因笑盗女的嫌疑没了后,这位年轻俊美的沈大人竟然说真正的凶手就在容府之中,有在现场吃瓜的群众便将这些知道的说与亲人朋友听。 一传十,十传百,正如刚开始容府出事那么多人知晓一样,经过各类传播加工,在一众五花八门的猜测里,“容炳成并非容府老爷亲生儿子,容老爷得知真相大义灭亲”这一谣言,开始传进善缘县的每一位寻常百姓耳中。 愈传愈夸张。 杨笑好奇,这个谣言怎么说都有扰民心了,那沈大人这么不出面制止一下? 对于杨笑的疑惑,阿牛为她解答:“这也是奇怪,似乎沈大人因身体不适,少说也有七八天罢,已不见外人很久,据说都是他的亲信进行传话。” “七八天?那他又怎么在昨天,命人将苏小九抓了的?” “我也奇怪着嘞。”阿牛挠挠头,对她道,“我觉着其中定大有蚊子”。 杨笑心中为他改正:是大有文章。 不过阿牛想的没错,绝对没有表面露出来的那么简单。 那位沈大人……生病的时日竟与她离开善缘县的日子差不多。 若是碰巧,那也太巧了哈。 事出反常必有妖。 犹带思虑,杨笑他们到了苏小九家门外。 苏小九的奶奶与小妹正搬个木椅在屋檐下晒着朝阳斜照进来的阳光,老者持着蒲扇慢悠悠一下下扇着,一旁的小女孩拿着竹条做的蚂蚱不住地把玩着。 小妹最先看见杨笑,立马起身朝杨笑小跑来。杨笑怕她没走稳,朝小妹方向快走几步,便被小妹抱了个满当。 她的身高堪堪只到杨笑肚子,小妹双手抱着杨笑,在她怀中抬头仰着脑袋看她,笑嘻嘻道:“笑笑姐,你又来看我啦~” 杨笑双手抓着她手臂下,将她高高举起从空中转了一圈,在小妹开心的欢呼中将她稳稳放下。 “对呀,小妹好像变重了呀。” 闻言,小妹得意道:“那当然,我都长高了很多呢!” 看小妹这幅献宝样,杨笑忍俊不禁地摸摸她的脑袋,但手心刚触到头发,小妹就快速蹦开,口中直道:“不能摸头,会长不高的。” “好好好。”杨笑收回手,看小妹今日与上一次见她相比,明显地有精气神了,总算松口气。 还在椅子上坐着的奶奶见是杨笑她们,亦是笑呵着脸, 今天小妹和奶奶的精神好像都不错,看来这几天病情并未变得严重,应当是她给的那些延缓病情的丹药起了用处。 但这只是治标不治本,只要丹药吃完,病情反而会因此加剧,若不是那日知晓他们已经不能再拖延下去,杨笑也不会给她们用。 这都只是权宜之计,幸好,最终她拿到了最需要的东西。 想到这,杨笑走上前去,在面朝奶奶的左膝处蹲下,双手轻轻打在奶奶搁在身前的手掌上方。 这是一种依偎的姿态。 “笑丫头,瘦了。” 那天她睡着,并未见到杨笑,仔细算来,倒是有一月没见了。 “嗯,奶奶最近感觉怎么样?”杨笑问她。 奶奶已年过半百,因着半生辛劳,她的手粗糙生茧,头发早已花白,脸上沟壑纵横,又有不时病痛的折磨,面皮枯瘦干黄,嘴唇干燥苍白,眼底藏着常年疲惫。 她满身皆是烟火劳碌留下的刻痕,可当抬眼看人时,其神色尽显宽厚和善。 让杨笑总是想与之多多亲近。 “挺好的,你来看我,我就开心。” 老者将拿着蒲扇的手也放下,与杨笑的手掌交叠,安抚的无意识拍着。 “奶奶开心就好。”杨笑衷心地说。 想到苏小九被抓的事,杨笑转头去找阿牛,就看到小妹拿着先时阿牛买的包子在开心吃着。 杨笑问阿牛:“小妹没吃早食么?” “早上我煮了粥的,但她非得尝尝我买的包子。” 阿牛无奈地回答,小妹吐了吐舌头,说:“是的笑笑姐,小九最近很少给我买包子吃呢,我都快忘记包子味了。” 说完,像是报复地狠狠咬了一大口包子。 “是得少吃,”杨笑不赞同道,“你要是吃多了,病情严重了可怎么办,小九他让你少吃可没做错。” “唔……”听杨笑也这么说,从来都是听她话的小妹只好乖巧点头,保证道:“笑笑姐,我知道了,下次我一定不吃了。” “等你病好了,包子还是别的什么,我都会买来给小妹随便吃。” 得到杨笑承诺,苏小妹开心地原地蹦跳。 一旁的奶奶听着他们的交谈,只是喃喃着说:“病好了好啊,康康健健的才是幸福。 ” 杨笑离得最近,听得最清楚。她抽出一只手,拿出那瓶还清丹,对奶奶说:“这是世上最好的药,是可以治好你与小妹病情的灵丹哦,你们很快就会变得很健康了。” 把瓷瓶交到奶奶手上,对方看着手中的小瓶子,不解问她:“笑丫头,这个药是不是很贵?” 杨笑摇头:“不要钱,是一个老神仙手中得来的。”为了不让奶奶他们多想,她开始胡编乱造,“他被苏小九的孝心感动,便给了他这瓶仙丹,刚巧最近他有要事出门一趟,便拖我把仙丹拿给你们。” “哦,原来是忙事去了,那他要几时归来呀?” “大概……不出几日就能回了,这期间,阿牛来照顾你们,”杨笑转头,扬声朝阿牛问道:“你说是吧,阿牛?” 被突然喊名的阿牛,有点不明:“啊?” 见他没听懂自己的意思,杨笑努力传递眼神:“你这几天不是恰好无事,小九拖你帮他照顾奶奶小妹,是吧?” 瞬间阿牛明白,忙点点头:“对对对,这几天就是我代他来照顾。” 又是一番闲聊,不知不觉过去了一个时辰。 因着刚赶回就来苏小九这里,杨笑浑身上下都没能好好清理一番,便与他们再多交代一番便离去。 她与阿牛说了还清丹的事,让他在她们两人晚上饭食后吃下一粒即可,基本上,她们的病就能痊愈。 剩下的,便让阿牛将它放置好,总归以后有用得上的还有剩余。 或者再碰到雪生,她就把这些还给他。 想到他,杨笑内心为他默默祈祷,希望他一切无恙,好好活着。 那个毒实在蹊跷厉害,连还清丹都无能为力,她是真想不出这人能怎么活下来…… 犹自想着,杨笑便走到了迎归斋饭馆门前,正要推门进去,却推不动,才发现正门已经上锁。 杨笑:“什么情况?” 她只是告了不过七八日的假,饭馆怎么关门了? 难道是刘婶一个人把好好的老饭馆给弄倒闭了?、 ……怎么想都不可能啊! 杨笑不可置信,但迎归斋的大门确实是上了锁,正原地思考人生时,有人喊杨笑。 她回头,是隔壁另一家开酒馆的老板,刘婶店里的酒大部分都是她这边进的货。 “笑丫头,今儿个回来啦,你刘婶最近都不在善缘县,她出门了。” “那沈大娘您晓得她出门去哪了么?” 沈大娘想了想,对杨笑说:“三天前的事吧,你刘婶她走的还蛮着急的,当时还有个瞧着极其尊贵的男子带着个仆从在等她。我听着个说是去参加婚宴……还是什么的,那地儿啊还在雒都。” 杨笑吃惊,雒都?那不是她女儿在的地方么。 难道那个婚宴,是她的女儿要成婚了? 沈大娘说完,将一串钥匙交给了杨笑,对她道:“这是你刘婶托付我交给你的,让你回来就跟往常一样住店里便好,这段时间暂且闭店,让你安心等她回来。” 接过钥匙,杨笑向刘大娘道谢,便打开锁,推开门走了进去。 17. 第十七章 既然刘婶有事离开,倒是方便了她接下来要做的很多行动。 于是入了夜,杨笑又穿上夜行衣,做起她笑盗女扮相,便又从暗处跳上屋檐踏着月色,与黑夜融为一体,悄无声息地向着自己所熟知的地方奔去。 她轻车熟路,没有惊动一兵一卒,到了地方——县衙牢房。 牢房不比地牢,它是关押一些罪名不算严重的犯人之地,还有一些证据不足的候审嫌疑人。因此寻常时候,此地的监守亦是无比疏漏,看守的狱差们在夜半基本都会偷懒。 或许是错觉,杨笑总觉得今日牢房比以前还要好进,狱差比她上一次来时还要少了许多。 难道是那位沈箐年沈大人查案子人手不足,竟还把这里的人也分拨了一些去? 她今夜是要来找苏小九的,想确认他是否安全,以方便她考虑接下来该如何行动。 小心地隐匿身形在几个遮蔽处轻跃,此时悬于离牢房大门最近的一处檐上装饰遮挡,大门前有两名狱差正守着门。 看着那两人昏昏欲睡的姿态,杨笑趁此时机,从袖中取出一截打磨光滑的细竹筒,将淬过梦魂散的银针置入筒内,筒身小巧趁手,她将手臂平举瞄准远处一人,眯眼凝定,唇口贴近筒尾,猛地用力一吹。 银针借着气流疾射而出,悄无声息,精准刺入那人皮肉,当场软软坐倒下。 于他一旁的狱差瞧他这样,还以为是睡着,正待取笑其两声,杨笑便很快将另一根银针吹刺入他的身上,紧随其后昏迷。 杨笑轻巧落于门前,本以为一切安全,从一狱差身上搜出钥匙,刚把钥匙插入锁孔,杨笑忽的一僵。 “还道是哪只小猫闯了进来,原来竟是贵客来访,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呢?” 杨笑在对方最后一声落下时便快速起身,几步飞跃,远离了方才那出声之人站的地方。 “真有意思,上次就是你罢,叫什么来着?”那人佯装苦恼地想了会,猛地惊声,“对了,我记起了,你就是那位善缘县里大名鼎鼎的笑盗女吧!久仰大名啊。” 对方在杨笑警觉的视线中朝她行了一礼,抬起身来,稍许冷静的杨笑才看明他的模样。 与其说模样,不如说是带着张半黑半白的狐样面具。 雪生? 不,他与雪生毫不相像,体型、声音,还有性格,毫无一致。 可能现在流行带面具见人?杨笑难以明白。 只是系紧了脸上面巾,想要转身就离开。 自从这位沈大人来了善缘县后,便不知怎的各种高手云集,随便一个碰面都是看着来头不小的存在。 看来她得换个方式才能见到苏小九了。 不出意外的话,杨笑其实转身就想跑,但在对方的视线下,她又很清楚,目前难以轻易跑脱。 思绪稍转,杨笑想到了办法。 遂将视线落在底下那男子的身上,对他隐晦打趣的话回道:“我倒是不知,善缘县何时又来了个假面大盗?莫不是与我一同道上的?” 与之前她对雪生用相同的内容听到时的反应不同,这位狐狸面具男听她如此说,语调中的兴味似是都要溢出。 却见他乐不可支,轻快着语气:“哈哈哈,一个道上嘛,那敢情好,不若笑盗女大侠教我如何行动,我也好请教个一二。” 说完,不待杨笑反应,此男子竟突然倾身袭来,周身气息比起与人说话时的不着调,带着肃冷杀气,本就仔细注意着他举动的杨笑立刻回身还击。 袖刃出鞘,银光一闪横档住其狠厉掌风。掌刃相接,脆响乍起,一股沉猛的力道顺着刃身轰然传来,使她腕骨发麻,整个人被震得连退两步,肩头微沉,心下了然。 看来此男子与雪生的功力不相上下,甚至比之还要难缠几分。 不等她稳下身形,对方攻势再至。他掌势错落,进退有度,招招锁死她闪避的方位,杨笑被压制得在不断躲闪,辗转腾挪间,两人所站的位置到了一个稍显狭窄静谧的小道。 杨笑借此地段用手中短刃频频回刺试探,却次次被他轻描拨开,根本碰不到他半分衣襟。 他指尖倏然扣向她的手腕,力道迅疾霸道。杨笑偏身避开,虽躲开擒拿,小臂仍被掌风扫中,一阵钝痛蔓延开来,身形不由得踉跄一晃。 几番对拆下来,高下立判。 见此,面具男缓了身形,悠悠道:“嗯,身手不错,躲得挺快嘛。” 杨笑本就是擅长潜行偷盗,正面硬碰对她本就不占优势,若是再缠斗下去,必然被生擒。 她不敢恋战,趁着面具男子收势蓄力的一瞬空隙,杨笑眼底精光一闪,手腕猛地一抖。 一蓬浅灰细粉骤然扬开,弥漫身前,遮挡视线。 这只是寻常普通的迷药,最近没有制新的梦魂散,而剩下的又都被她用来淬洗银针,因此今日只带了这临时之物。 烟尘起势的刹那,杨笑毫不犹豫,足尖发力翻身掠起,借着夜色与偏僻小路,身形一闪,迅速消失于牢房之地,似乎已遁走无踪迹。 面具男屏息一挥手臂,劲风瞬间扫去大半烟尘,周围景物又清晰显现,他抬头望着杨笑方才消失的位置,面具下的嘴角微勾:“跑得挺快,不过,我不信你还能再从我眼皮子底下溜走第二次。” 她一定也是那天在容府窥视的女子,面具男子不待停留,瞬息运气,飞身朝早已见不到任何痕迹的位置快速追去。 已是跑出许久的杨笑不敢随处找地躲藏,目前她并不认为回到迎归斋躲起来是个好选择,虽目下身后似是根本无一人追来,可杨笑又隐隐预感,此人断不会轻易放弃,说不定下一刻就出现在她视线里了。 晚风萧萧,寒月照影,在本已安静如常的静夜中,有一道身影越过一道又一道屋檐巷弄,未曾停歇。而在经过几息,那道身影已离去不见踪影的位置,紧接着又出现一道身影,且不待迟疑地往前飞身而去。 而在善缘县,还有一处亦与之安静深夜完全相反之地。 此地落于深沉夜色之中,四周街面早已沉寂悄然,却唯独这座楼灯火未歇, 楼门轻掩,其上一张牌匾写着三个烫金大字——清茶斋。 外头瞧着,本质是一座无甚奇异的酒楼,可若是开门寻去, 便能立刻看出与众不同来。 连片琉璃灯笼悬于墙边和楼阁间,暖红光影吹落,映亮雕花朱栏与曲折游廊。夜风穿巷而来,吹动楼上窗边轻纱帘幔,簌簌轻晃,犹似将满楼馥郁的脂粉香和着酒香吹得四散,香气醺然。 清茶斋外长街空荡寂静,车马绝迹,唯有这一栋高楼灯火灼灼,在沉沉黑夜里格外醒目。楼内各间雅室窗纸透着暖烛微光,隐约传出低声笑语,和着杯盏轻碰的清脆响动,是怎样一番暧昧慵懒之境。 偶有零星丝竹悠悠传来,断断续续,低柔婉转,廊下一些侍女轻步穿行,罗裙掠地,步履放的极轻,不干扰了楼中贵客。 若不是亲眼所见,只怕无人能想到,在善缘县这样一僻壤小地,竟有如此奢靡之地,完全是一派风月尽藏的绮丽之景。 这是面具男在一进入清茶斋时,心中冒出的想法。 有一稍显年长、打扮艳丽风俗的女子瞧见了她,手摇纨扇,一扭一摆着身躯地过来。 她就是清茶斋的鸨母。 “这位爷~”她本欲如往常迎客般将身子靠在男子的身上,却落了个空,心下便已有了计较,神色不变,盈盈笑道,“爷~可是第一回来,瞧着面生的紧。” 迎面扑来的脂粉气太浓,令他非常不适地后退了两步。 哎,想他风骨凛然芝兰玉树,如今为了帮助病重的好兄弟查案子,竟然要舍身入青楼,待事后,他定要向其讨要精神损失赔偿。 心中忧愁,面具男子在原地不动声色地再一次环视整座青楼内部,一楼基本是些散客,三三两两各坐小卓喝酒,看台上有蒙面女子弹琴,其中有侍女来回服侍加酒。 但人都不多,主要是楼上,雅阁包间中。 面具男子最终指定了楼上某处,问一旁已被自己冷落半天的鸨母:“请问,那个房间里,是谁?” 鸨母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恍然:“哎呀,客人是要找我们晴莺姑娘么,那可真不太凑巧,今日她身体不适,接不了客……” 他可不管她说什么,若是没有看错,他跟着笑盗女的前后脚进来的,最后一瞬,便是楼上那间房。 看男子抬脚就要往楼上走去,鸨母忙喊他:“哎客人,客人您等下。” 她快走几步拦在楼梯处,委婉语气道:“客人啊,您别这么一声不响地走呀,我们这里还有琉音姑娘,她可是比我们晴莺还要受欢迎,恰有空闲,不如客人您……” 想制止他自顾自上楼,可话未说完,哪想到男子一个跃身,便轻易地跳上了二楼。 鸨母哪见过这架势,一瞬间怔愣原地,楼下的人注意到这一幕,皆好奇抬头探寻发生何事。 面具男子很快就走到那扇挂着“晴莺”牌子的门前,毫不犹豫将其推开。 却只听一声娇呼,几缕丝帛四下飘落,有的直接挂落在他脸上,一瞬遮挡大半视线。而鼻尖嗅到一股甜香,不似脂粉艳俗,亦非草木寻常,清泠浅浅一缕,干净脱俗,香气极轻极淡,却缠绕鼻息间,不肯散去。 胸腔不知怎的,突突震动。他不禁探寻着眸光,下意识朝那道出声的方向落去。 18. 第十八章 杨笑在发现自己并未彻底甩脱那人时,便立刻调转身形,决定往清茶斋而去。 清茶斋作为善缘县最大的青楼,是达官显贵们最常去之所,笼络交易、寻欢作乐,是个于他们来说最合适的消遣之地。 到了楼外,佯装在门口徘徊,转瞬间便非常轻车熟路地借力跳到二楼一处半开的窗口,钻了进去。 里间烛影摇红,纱帐轻垂,熏香袅袅浮动。妆台罗列珠翠,屏风隔断内外,壁间挂着仕女卷轴,处处绫罗锦绣,一室皆是风月柔糜之气。 进入屋内,杨笑将窗户拴上,靠着墙坐下大呼一口气。 太难缠了,跑了整整一个时辰都还紧追不舍,她都快累死了。 这时,门被打开,一女子推门进来,隔着屏风,她听到有第二个人的动静,惊声:“谁!” “是我。” 杨笑无力出声,女子在听出是谁后,立刻关上门,越过屏风看到了正坐在地上缓息的杨笑。而杨笑也顺着她走近的步伐,抬头,看到了那名女子的模样。 这女子生得一副清冷骨相,眉峰淡淡微蹙,眼尾轻扬,顾盼之间,又藏着勾人缱绻,将冷艳与魅意揉在一处。 她的鬓边斜簪着一只浅银珠花,长发随意挽起。身着一件月白软罗襦裙,外罩一件半透鸦青色纱制披帛,松松搭在肩头,衣衫颜色素雅,偏偏衬得其身段玲珑,教人难以挪开视线。 这样一套着装,却是清茶斋中女子的基本行头了。 而她,便是清茶斋的前头牌,晴莺姑娘。 也是如苏小九他们一般,少有知道杨笑真实身份的人。且许多秘不可知的官宦商贾的把柄,皆倚靠晴莺的套话与旁听得来。 “你受伤了?” 她语气焦急,从一旁妆台匣子内取出一盒药油,移步至杨笑身前,蹲下,将药油倒在手中,抹在她青肿的的手背上。 杨笑这才觉察到疼痛,经由药油抹到手上,清凉之感,令她倒抽口冷气。 “晴莺姐,我惹麻烦了,你这让我藏一下吧。” 涂完药油,晴莺将盖子合上,正要将东西放回原处,听她说话,下意识一怔。 她头也不回,问:“你又被官府追捕了?” 杨笑不好意思道:“大概是官府的人。今夜我本想去牢房看下被抓的小九,但被这人发现,且功力在我之上,非要抓我,一个时辰都甩不开他。” 晴莺的药油效果非常好,杨笑已经感觉不到手背的疼痛了,手指也能很顺畅的伸展握紧。 “以你之言,那人岂不是很快就会追着你寻到这里?”晴莺立马意识到事态紧急。 “是啊,”杨笑已经有些疲累,这些天她从赶路回到善缘县,就没有一夜有好好休息,本想着溜进牢房与小九见面也就一会时间,怎想遇到如此大麻烦。 此时,杨笑深刻反思,自己的功力还是太半吊子了。 她的确很讨厌宿星,但不可否认,宿星以前教她都是非常认真仔细,只不过自己心不在那,感觉差不多了便不愿深造。 教学时的宿星,可比平时的他,要严厉许多许多…… 猛一回神,发觉自己的神思不知不觉又飘到了那人身上,实在不该,再一抬眼,晴莺已拿了一套衣裳扔她面前。 杨笑:“要干嘛?” 晴莺理所当然:“穿啊,难不成让你再穿这身又黑又脏的破衣服,任谁看了都知道你是做什么的。” 如她所说,杨笑此时一身夜行衣无比显眼,与其躲在某处会被抓到,换一身着装掩人耳目反而是最好的方式。 杨笑捏着晴莺挑选的,说是一套的衣服:“晴莺姐,你确定这个,是人穿的?真不是还未织好的布料残片……” “啧,怎恁多要求。”轻嗤一声,不耐烦浮现眉眼,她的这一番毫无形象的表情,皆与晴莺对外表现出的清冷面容有所区别,“你可知什么是反差,与平常表现愈不相符的,别人自然愈是察觉不出奇怪来。” “真的吗?”可她怎么都觉得是晴莺自己想看她穿。 杨笑用狐疑的眼神望向她,晴莺不敢对视地慢慢移开视线。 果然! 最终,杨笑还是选择了一套与晴莺相差不大的翠色暗纹罗裙,样式是楼里姑娘常穿的款,倒不张扬。领口是合宜的交襟,不会置于敞的过低,长袖宽松,拖长得遮住涂有药油的手,外头罩一件半透的灰青色薄纱褙子,松松披在肩上。 看杨笑新奇地荡着两条长长的袖子左右甩动,晴莺心下虽不满于她拒绝了自己推荐的那套穿着,可转念一想,这也是第一次见杨笑穿成这样具有女子风韵的服饰,怎么说都算是满足很久以前的心愿。 她上前,将杨笑按往妆台前,“我来给你梳妆一番。” 杨笑不太习惯地将薄纱褙子捂紧,点头。 也不做多复杂打扮,发髻松松挽成一个简单的垂鬟,仅斜插一只普通玉簪,鬓边别一小朵绢制浅粉花。薄施一层淡淡的脂粉,眉黛轻描,唇间点一抹浅樱色。 “好了。” 晴莺起身,颇为得意自己的手艺:“这下才像样嘛。” 铜镜中,杨笑睁大着眼睛看,仿若都不认识自己了,只觉着脸上和嘴上都糊了一层东西,憋气得紧。 抬手想擦掉嘴上的胭脂,还兀在欣赏着的晴莺眼疾手,把她要捣乱的手压下去。 “不许动,在危险过去前,你都不许动擦掉。” 杨笑还想反驳什么,楼下似乎传来几许喧闹。 “不好,那人找过来了。” 晴莺皱眉,告诉杨笑:“我方才给你找衣服时,也和妈妈通了信,对外说我身体不适不便接客,但也不知能拦多久。” “怕是不太……”有用。 门外一声极其轻的落地声。 那人用轻功直接上二楼了! 思及此,杨笑赶忙让晴莺去床上先躺着,作重病昏睡状,杨笑让自己假装忙碌收拾着一些散落四周的衣裳披帛。 正这时,门被推开,杨笑做出被吓到的表情,惊呼倒地,手上拿的东西也直接脱手飞出,她故意将一些会遮挡视线的布帛扔到那面具人脸上。 为显真实,杨笑让自己不作任何动作,重重地摔到在地,屁股与地面来了个密切接触,瞬间震得发麻。 “哎哟。” 疼感逐渐蔓延开来,杨笑真心实意地哀嚎。 紧接着,一双手扶着她的双肩,将她拖扶着站起来。 那人语带歉意:“是我不周,吓到姑娘了。” 凑近 时,那香味更是浓郁,可少见的,他并不讨厌。 怎么还隐约有……药油的味道? 面对近在咫尺的狐狸面具,漆黑的双眸镂空处,杨笑能感受到那里面的眼神在紧紧盯着自己,还有身后肩背那一只紧紧压着的手掌。 杨笑悄摸咽了口唾沫,目光移开,捏着嗓音开口:“不、不怪公子,是奴、奴家没有注意到公子,都是意外。” 天啊,这矫揉造作的声音竟然是自己发出来的。 好想吐。 面具男子姿势不变,也没说话,杨笑只好再提醒:“公子,您可以放开了么?” 似乎这时才反应过来,面具男收回手,杨笑如蒙大赦地小跳几步,低垂着脑袋,貌似不敢看他。 男子轻咳声:“你是晴莺?” 杨笑摆摆手:“奴家不是晴莺姑娘,晴莺姑娘今日身体不适,现下正卧床休息着,奴家是来帮忙照看她的。” 离他们相隔一臂的屏风内,便是晴莺躺着的床铺。 “哦?生了何病,可有看大夫?”面具男试探着询问,放在杨笑身上的视线终于移开,落到了屏风上。 或者更准确的说,是屏风后躺着的晴莺身上。 “有的,大夫说只是伤寒所致,配了药方,歇息几日便可无恙。” 那人沉吟,不发一言直接往屏风对面走去。 杨笑赶忙上前拦着,本走着的面具男被杨笑的手臂挡住,停下。 只听杨笑继续捏着嗓音,柔声道:“公子,晴莺姑娘真的不宜见客,免得过了病气给您,不如过段时间,待姑娘病好,您再来点她。” “无妨,我只是看一眼。” 面具男硬是坚持着,侧过身避开杨笑的手臂,往前走时,那一股药味更重。 绕过屏风,垂纱软塌,床上女子素白着脸,冷汗溢于额头,似是睡不安稳。 没有靠近,他便闻到了更加浓郁的药油气味。 原是她身上传出来的么。 这时,门扉再一次被人推开,鸨母带着几个打手,对里面的面具男高声喊道:“公子,老身也是做生意的,您连银钱都未给,擅闯我清茶斋,是何用意?” 她指挥着身后的打手,要让他们进去抓面具男。 杨笑默默远离,退到房间角落,以免被波及到。 那三四个打手,身材很是高大,气势汹汹地将面具男围住,几人对视几眼,俱都举起拳头上前。那面具男用极快的速度闪身避开并反击,不出两息,打手全都痛哼倒地。 惊得鸨母把手中扇吓得掉地上了也不觉。 她瞪大美眸,浓烟唇妆下的嘴唇颤抖着,不可置信地指着他:“你你,你若是敢乱来,我就报官了!这没天理了!” 被她话中“报官”两字提醒,面具男似是想到了什么,微颔首,从腰侧掏出一钱袋,扔至一旁妆台上。 “这些是医药费与赔偿,今日事,我并非有意,下次,我会正式来此。” 面具男拉开栓住的窗户,撑住窗栏一跃而下,瞬间消失无踪。他离去时,杨笑仿佛感受到那双充斥着别有深意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杨笑只觉浑身不自在。 那眼神,怎么觉得……到底是看上她还是认出她了啊喂! 19. 第十九章 清茶斋是位于善缘县主街道的街尾处,往左走是偏僻巷弄,但邻边就是一些家底殷实之人的府邸,或少数几家商铺。 其作为善缘县最大青楼的名号,除了下血本的修建风格,主要缘由,便是其作为此地唯一的一处风月场地。 是的,清茶斋是此地独有一家的,青楼。 还是清晨,清茶斋只在晚间开始迎客,白日里,便是姑娘们自由行动,其他侍女小厮们将整个清茶斋里里外外清扫整理,以便晚上客人们的良好体验。 可虽说是自由行动,除非有重要之事,楼里的姑娘们都是待在各自的房间中,即便要购置一些日常之物,亦是派自己的侍女出门去买回。 经过昨日一事,杨笑请求晴莺暂且收留她待个几日,正巧刘婶也未回来,饭馆暂不经营,只要在约莫刘婶快回来时再回去打扫几下便可。 而晴莺也和鸨母说明,杨笑是她找来的临时工,对此,鸨母并未多问什么便接受了。 毕竟,晴莺算是清茶斋的老人了,她做的事只要不出格,鸨母都不会管。 杨笑此时正无聊趴在窗边,看着外头街道上零散几个行人,以前从未在白日来过此地,她才发现,原来这个地方是这么偏,但视野倒是异常宽阔。 比得上苏小九他们住的位置了。 不由得叹气哼声。 晴莺正于镜前梳着发髻,斜睨一眼,见她这般百无聊赖的模样,只觉好笑:“因何事叹息啊,公主殿下?” “胡喊些什么。”被她调侃的杨笑坐回身,无奈道,“诶,我只是想着寻常这时候我和刘婶已经在开店忙碌了。” “哦,你是有劳碌病么?” “可别打趣我了。”杨笑才不想被她这么说,无奈道,“我可不是想自虐呀,不过是刘婶不在,颇有些想她。” 话落,晴莺正要将一支飞花玉簪插入发髻,在她说完反而停了手,将玉簪压回桌上,引起清脆声响。 她转头盯着杨笑,面带埋怨。 可惜杨笑没明白她的意思,挠挠脸:“是我脸上有什么吗?” “你脸上有花!” 晴莺气鼓鼓地呛她一声后,就立刻不再看她,只是故意小声嘟囔着。 “多久不见,也不晓得问问我最近是否过得好,竟是只会有事才跑来我这里躲着,杨笑你就是个没心肝的……” 一旁的杨笑一扯嘴角,笑得没底气。 忙凑近晴莺身边,靠她腿上:“我当然是有一直念着你的,晴莺姐,我哪有不关心你,这可太错怪我了。” “是吗?” 晴莺敛眸,瞧着似是在讨好自己撒娇的杨笑,起先不满早已不见踪影:“好了好了,别做这幅姿态,我瞅着反胃。” “嘿嘿,还得是晴莺姐好。” “可别贫嘴。”复将玉簪插上发髻中,晴莺从妆奁中最下层扯出一层格子,从里头挑选口脂,“昨夜那人走后还没来得及问你具体的,你便已睡下,与我说说吧。” 杨笑装傻:“还有什么事,不是已经说了吗?” 晴莺冷笑:“到底说不说,让我猜猜啊,是不是你的真实身份被发现了?” “没有。”杨笑毫不犹豫回应。 见她不像撒谎,晴莺柳眉微蹙:“那为什么要长时间待在我这?你能陪着我自是好,可清茶斋总归不是好人家长留之地,若是遇到个不好相与的客人,你……” 面对晴莺的担忧,杨笑心中很是熨帖:“无妨,我都会注意的,你看。” 她拿出一面纱戴在脸上,余一双黑眸,透着股狡黠。 “怎么样,阿圆这几日不是恰好回老家,这段时间就让我做你的侍女啦。” 晴莺只好叹气,“你呀你,早就让你不要做危险的事,总时不时躲躲藏藏的,多大了还未有心仪之人,我看只有你自己一点都不着急。” “停停停,打住,晴莺姐你怎么和我的刘婶一样,开始唠叨我人生大事了,哎呀还早还早,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 面对杨笑的油腔滑调早已习惯,晴莺也只是提一嘴,并非真要让她立马嫁出去。 她比谁都清楚,如今的男子真正靠谱的没有几个,身边跟着一个,心里念着一个,外头再养一个…… 这么一想,确是急不来的,她并不想让杨笑受到伤害。 “对了晴莺姐,你不是早就存够了赎自己的本金,怎的还待在这里?对我来说是不错啦,只是自由身不是更好么,成家立业,正是时候呀!” 杨笑已软了骨子般地躺在一旁的软榻上,双手枕在脑后。 晴莺看着这般无形象姿态的杨笑,拿着一枝朱笔起身,嘴中答:“那不是习惯了现在的生活么,等以后下好决心,再思考出去罢。” 走至杨笑榻前,她让杨笑闭上眼睛,杨笑听话照做,晴莺便将朱笔于她眉心轻画两笔,于杨笑而言,只觉似一滴水落在额头,略感清凉。 “可以了。” 晴莺起身走回妆台前,将朱笔置下。 “晴莺姐,你是给我画了个花钿么?” 晴莺不置可否。 “过来,我再给你精细一下妆容。” “我自己可以……” “就你那手艺,吓着谁呢,到时候把客人吓到妈妈扣的可是我的月钱。” 对于晴莺瞧不上自己的化妆技巧这件事,杨笑深感受伤。 想她学任何东西都非常快,不就是平时打扮的少么,又不是画的见不得人,仅仅只比晴莺姐差些…… 一道平静的目光投来,杨笑一个瑟缩,乖巧上前,坐到方才晴莺坐的圆凳上,一副任君处置的坚定神情。 时间很快到了夜里。 清茶斋门前,一辆不太引人注目的车马停下,看门的小厮见着此情景,细心地向前。 他问询还未下车的车夫:“这位客人,可是要进店中?” 车夫听他问话,并未回复,只是请示车内人。 好一会都没人下车厢,看门小厮有些不耐。 对他来说,面前马车并无多奢华,想着也只是小有资产的人家,他提声:“客人,若并无进店之意,便尽快离去,莫占了他人道路。” 话落,车中便传来爽朗笑声。 一把鎏金折扇掀开帷幔,随之显露的,是一张极为美丽的脸。其眼若桃花,眸光潋滟,不经意与人对视时,似落了一地流光春色,尽显风流肆意。 小厮兀的瞧见这样一张不输于女子的脸,看愣了片刻。 “倒是第一次听说,有地方不迎客人的,真是奇了。”他下了车,微歪头朝车内扬声道,“你说是吧,沈兄?” 一声干咳在车内响起,随之帷幔再次被掀开,此男子虽不若先出现的男子容貌有女性之美,却也是十分俊秀,眉目疏朗,风骨端正,看着便是气度不俗。 只是其眉眼唇色,带了几分病态苍白。 小厮忙换上殷切神情,躬身要引他们进去。 沈箐年紧皱着眉峰,抬眼看门匾上的“清茶斋”三字,极为抗拒。 见他还在作此姿态,木融打开折扇,挡着脸上,给他做神色,让他跟上。 小声与他提醒:“别忘了,你答应我的。” 碍不过他的催促,压住喉间痒意,轻咳一声,跨步跟上小厮,进门而去。 木融欣慰点头,也跟着走了进去。 进了门,方知内外的不同, 里堂珠围翠绕,满室灯影琉璃,正可谓暖香萦回,伴着笙歌不绝。 第一次进入这样花天锦地的场所,沈箐年一瞬无措止步,却这时,有俏笑声越来越近,不待任何收力地撞到自己背侧,力道之重令他踉跄着往前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哎哟我去!” 杨笑觉得自己像是撞到了个柱子一样硬的人,倒是没把自己撞倒,只后撤几许,捂着有些散了的发髻。 完了,给晴莺姐看到自己把她辛辛苦苦梳好的发髻弄乱,想到可能迎接她的埋怨斥责,杨笑心下想哭。 方才她正与刚认识 的一个名叫小萍的侍女说着话走路,听她讲着一些客人的八卦趣事,正聊起劲呢,谁知会有人无端占道站在她正要经过的位置? 她捂着头,簪子要掉不掉,与她走一起的侍女也在惊呼后反应过来,忙上前问她:“小玉,可还好?” 小玉便是她与清茶斋里的人介绍自己的名字。 “没事。”杨笑宽慰她,遂抬头要质问那男子,“我说你这人……” 杨笑突然止了口。 不只因小萍悄悄扯她衣袖,让她不要冲动,且,那男子已转过身来,与她打了个照面。 噢哟,沈箐年啊! 好多天不见,这张俊脸瞧着虚弱得紧,她一瞬间差点没认出来。 联想到他来此地会做什么,霎时醍醐灌顶。 难不成,是来太多次下元虚亏了…… 杨笑心下不禁了然,毕竟年轻气盛,倒也正常。 忽的又警觉,他不会认出自己罢!?感觉到脸上的面纱还牢牢地挂在脸上,松一口气。 沈箐年确实并未认出杨笑,只是浑身冒出拒人千里之外的气场,不发一言。 看来也不想说什么,甚至不关注自己,杨笑想趁机偷偷溜走,抱着小萍的胳膊,正要拉着她离开,却被人拦住路途。 木融弯着眼,上翘的眼尾带着勾缠笑意,缓缓道:“这位姑娘,撞了人就跑,可不是好习惯呀。” 虽然被面前男子异常美貌的姿容惊艳到,但对于他的话,杨笑下意识反驳:“我才是被撞的好吗,若不是他突然站在必经之路上,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这样啊,”木融不准备与她争执她的这番强词夺理,只是极有兴味地侧头,手持折扇支于下巴直直盯着她,“那依姑娘之言,确实是在下友人之错,我代他向你赔个不是。” 说完,双手作揖,朝杨笑躬身行了一礼。 这一套动作,杨笑感到莫名其妙。 站在一旁被硬生生撞了,没说一句话的沈箐年,也被他的行为膈应到,不愉反问:“你代我?” 木融极快地走到沈箐年身边,极其自然地一勾他肩,笑言:“有错便要承担,为兄的代你认错有何不可?” 手下使劲,使得沈箐年僵硬了身子,本就病弱的脸色更加难看。 依杨笑看来,沈清年那想揍人的表情,不像假的。 自认为稳好兄弟情绪,他对杨笑他们道:“相逢即是有缘,可让在下知晓姑娘芳名?” 好油腻啊。 杨笑内心吐槽。 为了尽快摆脱这两人,尤其是减少与沈箐年的接触,她只好捏着嗓子,对木融道:“小女子名唤小玉,是清茶斋姑娘的侍女,若是无事,小女子要去忙了。” 用力一拉貌似看着木融看呆的小萍:“是吧,小萍,姑娘待会要着急了~” 听着杨笑意有所指的话语,胳膊被拽的有点点痛的小萍忙点头道:“对对,晴莺姑娘着急寻我们呢。” “你们是晴莺姑娘的侍女?”木融半眯眼睛,遮掩眸内闪的精光。 杨笑还没开口,小萍抢先解释:“小玉是晴莺姑娘的侍女,我是翠鸾姑娘的。” 杨笑哀怨着眼神,这小萍,怎么面对美男子就全交代了。 见异思迁的叛徒! 木融非常开心地感谢小萍的回答,正巧这时鸨母看到这几人一直站着门边,以为是出了什么事,赶过来。 她挂着媚俗殷切的笑容,询问沈箐年他们:“哟,客人是生面孔,可有想要点的姑娘,若是不知,可以说下客人喜好何种的,我这里可以为两位推荐最符合的姑娘。” 沈箐年被她身上浓重的脂粉味呛得后退几步,呼出一口浊气。 他就不该同意木融的请求,若不是他同他说的重要发现就藏身在此处,他才不想来这种地方。 被沈箐年唾骂的木融并不关心他如何作想,他将折扇抵在下颌,眼底含着笑,对鸨母道:“素闻晴莺姑娘茶艺非凡,此番我与友人正是为此而来。” 20. 第二十章 雅苑净室,纱灯暖照。女子低眉垂袖,坐在案前煮茶,先温杯,再投茶,随后提壶注水,动作从容娴雅,轻柔而熟练。茶汤入盏,清香渐起,她抬眸将茶盏递出,神色平静自然。 茶烟于她纤细的指尖中袅袅升起,衬得她的眉眼格外柔和。 两侧席上坐着两名男子,并未打扰,偶有闲谈,其中一男子只是沉闷着不发一言,另一男子倒是含笑着看着面前女子的一套娴熟茶艺,眼底带着欣赏,并未有轻佻冒犯之意。 “传闻不如一见,仅是普通泡茶,于晴莺姑娘手中,竟是如此有观赏之美。” 木融打从心底夸赞,随之端起茶盏轻嗅茶香,小饮一口,赞叹:“好茶!” 晴莺敛眸,抬手用袖子遮住嘴角浅笑:“公子委实谬赞,不过是寻常手艺。” “莫谦虚,今日在清茶斋能让晴莺姑娘为我们煮茶,果然不枉来此一趟也。” 话落,引得对面女子吟吟娇笑。 听着木融与晴莺其乐融融的交谈,沈箐年只是在一旁不发一言,拿起桌上茶盏直接饮完了一杯,满脸沉闷。 有人默默地在他身旁轻搁放下一果盘,未曾出声与停留,起身便走。沈箐年抬眸,见是方才在入门处有过“撞面”的侍女。 不知何故,他总觉得她有种不清缘由的熟悉之感。 她叫什么来着,好似是——小玉? “小玉。” 本还与晴莺聊着天的木融不知怎的发现了她,喊住了脚底抹油,即将推门出雅室的杨笑。 无法,杨笑只好转回身,带着面纱的脸挂着笑,应声:“是,木公子可有什么需要的?” “据我所知,你是专门负责晴莺姑娘的侍女?” “是的木公子。” 杨笑不明所以,他问一遍这个是要做什么,与晴莺暗中对视一眼,理不出头绪来。 坐于席上的木融姿态闲散,极是恣意随性,手持茶盏放在唇边嗅着茶香,轻烟缭绕,与他那一张绝色姿容相映衬,如画中美人到了眼前般。 如果是别的任何时候,杨笑觉得自己一定会特别欣赏并且眼馋这幅美人美景。 奈何前路危机重重,尤其还坐镇着个官老爷,这位没见过的名叫木融的男子也不知是何身份,杨笑都只能谨慎应对。 木融让杨笑近前来,她只好照做着走到晴莺身侧,与其只有一茶案之隔。 “只是有一事,觉得好奇。” 被突然一问,不清缘由,只好顺着他回道:“木公子请讲。” “昨天听我一来此的友人说,晴莺姑娘身子不适,卧床难起,但今日这一见嘛,”话音有意一顿,继续道,“倒是觉着精神十足,不见半分病气。” 听他这么说,晴莺先一步替杨笑解释:“这事,妾身还要多亏了小玉,皆是因她一直不辞辛劳的照料,妾身今日身子骨方能好了大半,况且妾身脸上抹有胭脂水粉,自是红润许多,毕竟妾身怎可让公子见到一脸病气的模样。” “哦~这么说,还得感谢一直照顾晴莺姑娘的小玉妹妹了。” 被“妹妹”两字膈应到的杨笑身子微僵,直到被晴莺暗中踢了小腿提醒才反应过来,道:“公子言过了,这都是我该做的。” “当谢的,”木融颇为慎重地坐直身子,将茶盏放下,起身朝杨笑作揖后,接着道,“若不是你,今日在下与友人又怎可能品到晴莺姑娘的上好茶艺。” 面纱下,杨笑的嘴角抽搐,她认为此人实在太会做戏了。 从进来的那一刻,她的第六感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位叫木融的男子,一直在用各种余光注意着自己。她自是不会觉得对方是看上自己,或者说,其实是这男子是否发现了什么,因此才第一次一来,便选了晴莺。 可如今看来,他真正要找的,只怕是自己。 这位从未见过的男子,还是带着沈箐年一起来的,能与之平起平坐,绝非常人,莫非—— 他是昨日的面具人? 并不知杨笑心内所想,木融忽然朝晴莺问道:“说到这,晴莺姑娘,你用的是何牌子的胭脂水粉,刚好在下的友人急需此物遮一遮他那青白吓人的脸。” “木融。”听见他调侃到自己,本想充作透明人的沈箐年出言警告。 被直呼名字的木融仍只是微笑,转头看沈箐年大有一种你不识好人心的痛惜:“哎,我这都是为了你呀,不理解便算了。” 又将视线转回来,对着她们道:“你们说,他这张脸是不是一出门,会把人吓得以为鬼来了一样?” 杨笑与晴莺默契地移开视线,不知如何回答。 被木融这般混不吝的姿态扰到,沈箐年无奈对她们说:“你们莫管他,这人总说些胡话。” “我哪句是胡话了,可不要随口污蔑啊。” 被拂了面子,木融不满与沈箐年呛声。 即便如此,杨笑还是从两人的斗嘴中,察觉出他们关系实则不错,看似争执不耐,其实没有一人是真动了气的。 从木融话中与沈箐年的面色看来,正如阿牛与她说的一样,这位官老爷确实是得了大病。 普通伤寒感冒?还是别的什么…… 罢了,又与自己无关,她好奇是什么病症有什么用? 却这时,晴莺在两人歇了气沉默间隙,横插一嘴:“若是这位公子不介意的话,妾身的侍女小玉可以帮忙诊断一番。” 瞬间,对面两双眼睛都落在了杨笑的身上。 她不敢置信地偷偷瞪一眼晴莺,没能想明白晴莺怎么要出卖自己,却就在目光到她脸上时,只见她目光中充满鼓励与期待。 犹如母亲看自家孩子向外人表演才艺般的骄傲神情。 这一刻,杨笑感到深切的无力。 只听那位木融极为感兴趣地询声:“真的么,小玉妹妹有此等本事?” “是啊,”晴莺仍旧没接收到杨笑抗拒要她别再说的殷切目光,“往常生病,都是因为小玉为我开的方,我才能好的如此快。” 晴莺说完,这才侧头,要同杨笑说话,也终于看到她彻底绝望无神的怨念目光。 完啦,她好像不经意间说漏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现下挽救还能来得及不? 晴莺内心颛颛,没了方才说话的顺畅,开口找补:“不过也只是一些小病症,若是复杂的偏症,小玉她可能也帮不了公子……” 沈箐年并未多想晴莺现下有些前后不搭的态度,只是礼貌道谢:“多谢挂怀,不过不用麻烦小玉姑娘,在下已找有大夫开了合适药方。” 然而木融倒是非常有兴致:“让小玉妹妹帮忙把把脉又没事,说不定,民间出高手,试一试又不会掉块肉。” “不需要。” 沈箐年沉声拒绝,清润的眉眼下压,垂眸已不愿再多言。 得了,看来是真被闹烦了,木融没意思地撇嘴,师弟就是不经开玩笑。 遂不再多说什么,撑着一只腿,伸出自己的手来,对杨笑道:“没事,他不需要,你诊我的。” “啊,我吗?”杨笑觉得此人脸真的城墙厚。 “是呀,小玉妹妹放心,我会给你与寻常医馆看诊费一样的银钱,不会白让你诊脉的。” 听到能给钱,杨笑眼睛一亮,所有迟疑都消失了。 微微弯身,敛去多余情绪,伸出三根指尖,轻轻搭在了木融的腕间。 木融抬眼落几缕目光在女子脸庞,却被她额间粉红花钿吸了心绪,但又很快眸光清明,无人发觉他的片刻 失神。 室内一时静了几分,她垂眸凝神细辨,心头已有计较。 “木公子,你的脉象起落均匀,和缓沉稳,节律平稳有序,气血安定,并无淤堵或是虚损之相,身子很是康健。” 杨笑语调缓缓,将自己把出的脉象细致地描述出来。 鼓掌声起,木融赞叹道:“不愧是小玉妹妹,竟如此专业,我的身子自然是非常康健坚稳。” 沈箐年见不得他这模样,但也惊异于面前这位看着平凡无比的侍女真有医理之能。 这时晴莺为沈箐年面前的空茶盏续上,“公子请。” 沈箐年点头,再次拿起茶盏慢慢饮下清茶。 坐他旁边的木融这时却突然向晴莺问话:“晴莺姑娘,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问不当问。” “公子请说。” “我想问问,你们这,给姑娘赎身,大概要多少?” 正饮茶的沈箐年差些将口中还未喝完的喷出。 晴莺轻眨眼眸,不解:“这……妾身不知公子问此话是何意?” 被木融突然转换的话题惊到的何止晴莺,杨笑被喊着不能离开站在晴莺身旁,时不时帮她加热茶倒热汤的,也不能理解这人到底在问什么。 难道说,他看上了晴莺,要帮她赎身? 好是好,可晴莺早就能自己给自己赎身了,和别人为自己赎身可是两种定义。 有自己选择与受人恩惠都是不一样的。 在杨笑替晴莺纠结时,木融缓缓开口:“是这样的,在下实在是欣赏晴莺姑娘……” 杨笑与晴莺都一瞬间挺直了背脊,只听着他往下说,“身边的小玉妹妹,想将她买下,让她去我府上做事。” 杨笑和晴莺:“?” 沈箐年:“?” 三人不约而同猜测,这人怕不是喝茶喝醉了。 晴莺为难道:“实不相瞒,小玉并非是卖身契奴,只是临时来替补妾身近些天回老家的侍女,过几日她回来后,小玉也就不在这儿了。” “竟是如此。”木融略作沉吟。 杨笑见对方似要放弃那不切实际的想法,紧跟着附和:“对。” 即便带着面纱,其心思已明晃晃于双眸中显露出,沈箐年有些看不下她那劣质的演技,以他对木融的了解,不会轻易改变要做的事。 果不其然,木融勾着无比完美惑人的嘴角,话音一转:“那可太好了,那便待晴莺姑娘的雇佣结束,在下愿真心聘用小玉妹妹到府中做事。” 被木融殷切的目光看着,承受不住美男进攻的杨笑不得已望向晴莺求助。 木融又道:“若是担忧安全,随在下一道来此的友人可担保证,”他将沈箐年推出头来,知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的沈清年虽心有不满,但还是选择不制止他,“实不相瞒,咱们的沈箐年沈大官人知道吗,就是他。” 合上的折扇指向沈箐年,杨笑顺着看向他,只觉得这位寡言少语的沈大人简直如进冰窖般。 够冻人的。 故作惊讶地瞪大双眸,道:“啊——他就是……” “没错,但不用在意他,仍将他当做平常客人对待即可,在下近些时日正好暂住沈大人的家中,因此如我这般风骨之人,怎么都不会亏待了小玉妹妹……” 木融侃侃而谈,对自身条件尤为自信,但杨笑只关注到他说的最后一句。 打断他:“你说要高价聘我?” 木融挑眉道:“自然。” “好。”这下,杨笑答得爽快。 晴莺吃惊地看向她,杨笑投以安抚神情。 虽说此人难缠要雇佣自己颇为意外,但这却不失为一好机会。 钱与线索两者兼得,何乐而不为呢? 21. 第二十一章 待送走这两尊大佛,杨笑才与晴莺解释了自己的打算。 晴莺知道杨笑要用假身份进去,觉得此行还是太过危险,她认为杨笑还是考虑的太少了。 “不会的晴莺姐,我已是想好,只要有合理的身份进入官府,一则是早点让苏小九被放出来,二则,我实在是好奇,那位沈大人到底是找出了什么证据,竟能让笑盗女解脱嫌疑,难道你不想知道么?” 现下屋中只有晴莺与她两人,因此已将面纱摘下。杨笑说此话时,眼中充斥着探寻未知事物的光芒,令晴莺看得一怔。 深知她决定的事,再怎么劝也无用,妥协道:“我也说不过你,既然想好了,接下来你准备做什么?” 只因与那位木融公子说的是五日之后,时间并不长。 “我大概要麻烦晴莺姐帮我一点小忙,做梦魂散的材料不够了……” 五日很快过去,杨笑今日穿着一身普通的粗布衣,手中抱着个小包袱,头发只是随意绑着个单髻,面上仍旧带着张深色面罩遮挡半脸,站在清茶斋对面的小道上等着。 木融并未见过她真正的长相无所谓,可沈箐年可是去过店里找过她的,甚至当时与她交谈时,语气中不时透漏出似乎曾经他与自己认识的暧昧态度,保险起见,杨笑还是不敢露脸的。 等了大概不出半柱香,一辆朴素的小马车慢悠悠开来,车夫扯着马缰停到杨笑旁边,问她:“可是小玉姑娘?” 杨笑应声,车夫便拿出带有官印的雇契予杨笑看:“我是奉大人之命来接你的,速上车罢。” 接过那张雇契,杨笑不待细看,便纵身跃上马车,车夫并未惊异她轻巧的身手,只是目不斜视地驾着马车向府邸开去。 差不多一盏茶的功夫,杨笑感到马车停了下来,经车夫提醒,她掀起车帘轻跃下马车,有一个稍显年长侍女装扮的女子立于门前,车夫向那侍女行礼,对方点点头,朝杨笑颔首:“小玉姑娘是么。” 杨笑向她点头应是,只听她又问自己:“何故蒙脸?” 杨笑说出一早编好的说辞:“小女脸上有从娘胎便长着的瘢记,容貌粗陋,难登雅观,因而只敢蒙面见人。” 闻之那年长侍女不再多问,只道:“随我来。” 杨笑便抱着自个的小包袱跟上。 她来过很多次官衙府邸了,虽谈不上熟门熟路,好歹也算认得路径,只不过如今是她第一次,正正经经地从大门走进来。 怎么说,这种感觉,倒是颇为奇妙。 这位暂不知名姓的侍女领她去的方向,杨笑很快认出。 她们现在是走去书房的路。 那个木融,住在书房? 还未得想通,已到了书房门前,书房门上牌匾上书“知微轩”,瞧着是近些时日方挂上去的,成色极新。 毕竟她还记着,上任官老爷的书房名可不叫这个。 侍女轻敲门示意,不出片刻,得来里间隔门传来的低沉应声。 杨笑觉得这道声音,有种莫名熟悉。 门打开,侍女示意杨笑自己进去。 向她道谢后,杨笑走进书房,那位带她一路的年长侍女便默声在门外候着。 书房内布置亦是极其简洁,正中一张实木书案,摆放着些笔墨书卷,旁侧立有书架,窗边安放一张软榻,陈设不多,整体干净敞亮,有墨香淡淡萦绕。 那人便立身站于一书架旁,手拿一本书正翻看,侧目看到杨笑进来,这才将书籍合上,放回书架中。 杨笑看着这位脸色比之几日前稍显好转不见病气的沈箐年,脑子一瞬没能转回来。 今日不应是木融与自己签正式的雇佣纸契么?毕竟先前是他说他要招自己来为他办些日常琐事,虽不知此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杨笑都已做好各种应对。 如今又是个什么情况? 隐秘地环视一圈,并未感应到有其他人在场。 已坐到案前椅凳上的沈箐年轻咳一声,开口:“今日本应是木融同小玉姑娘签约,但因他临时有事不在府中,便托我代为签之。” 杨笑这才明白,那人原来是不在沈箐年府上了,不由得暗衬,这走的也太不是时候,真不靠谱。 沈箐年将一张看起来是已经签好并盖了官印的纸契推至桌前,应当是与方才车夫给杨笑的那张一模一样。 杨笑上前,提笔签下名字,便将纸张推向沈箐年。 一时无话。 “那,接下来我该做什么?” 见沈箐年对着桌上签好的纸契看的入神,杨笑只好开口提醒他。 被杨笑声音拉回心神,沈箐年半阖的眼眸颤了颤,他闭眼又睁开,遂敛了情绪,不再看那字迹,抬头与杨笑对视,眼底闪着她看不清晰的微光。 “嗯,待会我会让茯苓指导安排你需做的活计。” 得到回复的杨笑点头,表示明白,等着他下一句安排,将本抱在身上的包袱背到肩上,稍整了整,却未想半天没等到对方说话,杨笑不解地抬眼看他。 沈箐年眉头轻拢,这才开口:“恕我冒昧之言,当时以为面纱是作为小玉姑娘的装饰,但如今看来,竟是平常时候也要戴着面罩么?” 不意外如此一问,杨笑于是将刚与那位侍女说的话再重复一遍与沈箐年说。 得到此番回答,沈箐年不知是又沉思什么,半晌无言,杨笑不得不再次提醒:“那沈大人,那位要安排我活计的人,在何地呢?” 杨笑只觉得这位沈箐年沈大人是不是生病发烧,把脑子烧坏了,反应竟然迟钝得如此严重。 她无比质疑这位沈大人破案的手法是否是别的人为他干的,就这情况,怎么也看不出脑子有多敏锐。 所幸沈箐年总算喊来他说的茯苓,原就是那位引她进府的年长侍女。 跟在茯苓身后,杨笑试探道:“茯苓姐,辛苦你带我。” “职责所在。”茯苓回复一板一眼,浑身上下透着股公事公办的气势。 此时杨笑才发觉,这位叫茯苓的年长侍女,样貌寻常,瞧着似毫不起眼,可她行走之时,脚步轻得近乎无声,呼吸绵长匀净,不见半分急促,一举一动都藏着深不见底的分寸,内里定是藏着非同一般的功底。 得此结论,杨笑更加放松自己的行路方式,以免气息的变化中被对方察觉出自己也会功夫。 真没想到,这位年轻官老爷沈箐年,他的府中随便一个侍女竟然都不可小觑,身手不凡。 她真是越来越好奇,他到底是有什么自己所不知的秘密了。 难道说,我们当朝至尊,总算愿意管一管善缘县的事,派了个真正有本事的? 她不能了解那位的想法,太复杂了,她过好当下能够自在生活方为主要。 由此,杨笑算是用“小玉”这一假身份,成功成了官老爷府上的临时雇工。 但其实府上的人手早已足够,能分派到她手上的活计极少。茯苓交予她的多为零碎闲散差事,有时整理廊下杂物 ,偶尔帮忙传递物件,或是后在一旁听候差遣,大半时候反倒无事可做。 简直清闲舒适的可怕。 目前来说,她竟然觉得比之迎归斋饭馆中的忙碌,这里就是天堂。 待到晚上,杨笑的工时结束,按照纸契上所定的条例,茯苓为她结了当日工钱。 细细算了金额,杨笑内心惊呼,这些都比的上自己在饭馆的半月银钱了。 若她真只是普通来此干活的,杨笑都不愿意离开了,她可以一直干到老! 刘婶,并非杨笑要背叛你,实在是他们给的,太多了—— 如今杨笑能直接接触到沈箐年这边的工作,对她来说,好处常常伴随着危险。 不知何故,她被单独分了一间比较偏位置的卧房,只有她一个人住,令她不禁疑惑,本以为这位沈箐年应当是极为节俭的性格,没想到对她这么一个临时雇工,待遇竟然还不错。 当时她并未想通,就是因对她有所怀疑,才让她单独居于一室。 等至子时,杨笑偷摸溜出卧房,想趁夜踩踩点。 圆月半挂天际,却被一片乌云掩藏大半身躯,只剩散碎银芒映在云层边缘。 杨笑在不惊动任何人中基本逛完了整个府邸,这对于杨笑来说简直轻而易举,似乎除了沈箐年卧房守着有本事的一些侍卫外,别的不太重要的地方看守巡逻都特别松懈。 看来只要多待两日,摸清他们牢房那边的换班规律,就能轻易进去。 那晚追着她的狐狸面具男……杨笑已经能够肯定,就是那位要雇佣自己的木融。 她不了解对方是否已认出自己还是察觉出什么,有没有与沈箐年说过什么,这些杨笑都没怎么在意,毕竟若是要从这里逃脱,于杨笑看来不成问题。 更何况那人并不在府中,今日杨笑并不打算再次潜入,谨慎起见,等他们对自己松懈了,杨笑再去找苏小九。 思考着事情,杨笑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自己以前就没走过的地方。 此处像是一个偏僻□□,这里的绿植长得又高又密集,遮挡大半视野不易被人看见里面景象。 杨笑注意到,有隐隐想水汽的白雾往上飘着,这一异常现象引起她的好奇。 难道说这里是处新建出来的隐秘露天澡堂子? 足尖一点,杨笑轻松跃起,落至一颗树上,紧接着又跳落到另一棵树干中,隐藏好了身子。 水声潺潺,热气弥漫,烟雾缭绕中,杨笑看到了一个小型的露天水池。 看起来像是临时挖出来的,池边泥土裸露,石块参差堆砌尚未精细修整。 令杨笑吃惊的,是水池正中,有一男子似是未着寸缕地盘坐着,乌黑长发尽数散开,湿淋淋垂落肩头与后背,大半身子浸在水里。他双目轻阖,脊背挺直,明显是在打坐调息。 但其眉间紧皱,像是在承受着某种痛苦,强忍着。 乌云不再遮蔽月光,恰好洒在池中男子身上,银辉裹住他,湿发泛着冷光,池水轻轻漾动,整个人周身散着沉肃冷寂的气息。 如雪一般的男子。 不知何故,杨笑脑中下意识闪过这样一句话。 因此稍不注意,脚下踩的树枝未收好力,断了大半,声响清脆。 杨笑心下哀嚎,完蛋了。 “谁!” 有石头带着水汽迅速朝杨笑这边的位置袭来,但当这枚石头穿过树梢,嵌入树干中,却是击了个空,此处已不再有任何站着的身影。 22. 第二十二章 离开方才地方的杨笑不敢耽误地跑回了自己住的卧房。 没有想到那位沈箐年身手也一点不简单,她总算能理解为什么自从他来善缘县后,她就见到了好几个高手了。 或许都是他带来的。 那个木融,那位茯苓侍女,还有那位不知生死的雪生。 刚才沈箐年在那个水池中,似乎并不是单纯泡澡,他的姿势像是在调息,且她闻到池中有股不甚明显的中药味。 刚将外衣脱下,突然有一阵敲门声传来,因已在卧房中,杨笑以为是茯苓来找她,确认面罩仍戴着,便前去直接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却不是她以为的侍女茯苓。 是沈箐年。 此时他的衣襟歪歪斜斜,腰带也稍显松垮,衣料褶皱凌乱,看起来是仓促间将衣衫穿好。方才湿透的长发倒是有些半干,给他平添几分狼狈。 杨笑没想到他会就这副模样来敲门找自己。 难不成,他已经看到了自己? 不等杨笑开口,沈箐年直入主题:“小玉姑娘,可看到奇怪之人经过。” 她面带茫然:“什么人,我正准备歇下,没注意到哦。” “是吗?” 方才他在扔出石头的同一时间便立即起身将衣服穿戴好追了出去,但只是那顷刻迟疑,竟瞬息不见踪影。 按当时他隐约看到的那人离开方向,即是杨笑这居处的位置。 杨笑本是木融感兴趣的人,可如今他却因那事无奈离开,沈箐年原先还庆幸清净了,没想到木融委托他帮忙将杨笑放在身边。 最初他是拒绝的,木融无法只好告诉了他之所以一定要选择她的原因,他的猜测。 她或许与笑盗女有深切联系。 众所周知,笑盗女是善缘县官一直以来最头疼最难以捉住的小偷,甚至于其在民间还有着不少的拥趸。 若不是因前些时日,容府那件大案,他再度深入调查后,知晓了这个笑盗女并非是个普通的小偷,她每一次偷盗,都有原因,并由此从中找出漏洞线索,排除了笑盗女是杀害容府少爷的嫌疑。 但现下…… 沈箐年盯视着面前女子,外衫已换下,徒留一张面罩遮挡住大半张脸,双眼似是带着疑惑,不解看着他。 这双眼睛,看的久了,他总觉恍然,像是在哪里见过。 “大人?” 杨笑的问询声拉他回神,沈箐年轻咳一声:“嗯,或许是我看错,打扰小玉姑娘了。” “没事没事。”杨笑表现了一番听见上司道歉充满惶恐的反应。 沈箐年向杨笑告辞,正要转身,他突然一阵摇摆,双脚似乎站不住地要倒下去。 本就站在门口,离他最近的杨笑见此情形,身子先于思考,下意识要去扶住他。 往前倾身,双手紧紧抓扶着即将摔到地上的沈箐年,同一时间,沈箐年倒下的左手却状似无意地,刮到杨笑的面罩上,直接勾扯了下来。 杨笑:“……” 靠之,她被做局了! 被杨笑拽住的沈箐年看着那张不再被面罩遮住,完全展现在他面前的面容,霎时愣住,忘了起身。 杨笑心中冷笑,直接脱了手,男子“啪”的一声,实实地给摔在了地上。 “嘶。” 头部与地面俩了个亲密接触,沈箐年不由得到抽一口气,爬起身来,只见杨笑双手捂脸,状若失力地蹲倒于地上,嘤嘤哭出声来。 “小、小玉姑娘,我不是有意将你面罩摘下的。” 不知杨笑怎么突然哭了,沈箐年顿感无措。 他看见了杨笑面罩下的真容。 果如她所说,从左半边脸到右下脸颊处,蔓延着深浅不一的暗红胎记,银白月光打下,似还显着荧光。 可是杨笑只是一个劲哭着,不说任何话。 这一下让沈箐年不知该怎么办,他安抚道:“我会将方才的事的当做没发生过,小玉姑娘你,你莫哭了。” 听他说了此句,杨笑嚎的更大声了。 她哽咽着,捂住双颊,悄摸用手缝中的空隙偷瞄一眼沈箐年,哭诉:“你,你都看了我的脸,怎么还可以说是当没看过,你知不知道这对我多重要呜呜……” 沈清年愣住了,看面前女子这样崩溃的反应,他貌似做了件不太好的事。 杨笑接着下狠招:“我的娘亲说过,若是被人看到了我的真面容,那,那个人就得,就得……” 抽抽噎噎,似乎话都说不连贯,沈清年不由问她:“就得如何?” 杨笑将手掌握成半拳,搁在双颊上,只露出湿漉漉的双眸,泣声道:“就得对我负责嘤嘤嘤……” 沈清年彻底惊呆:“你,我……” “我知道,我配不上大人,所以我明白,不会让大人为难的,小玉这就拿条白绫了却此生。” 杨笑瞬间起身,转身要往房间走去。 沈箐年立时拉住杨笑的胳膊,他也不知自己现下要有什么反应了, 这种时候,他突然想念起了木融,若是他在这,必然知晓应对之法。 “小玉姑娘,你莫要想不开。”沈箐年干巴巴劝慰道。 她的手被他拉着,但并不回头,只是用另一只没被抓住的手似是擦着脸上泪水,低语道:“嘤,像我这样的女子,命如草芥,大人不必忧心,就成全我罢。” 说完,就用力要甩下沈箐年得手。 不过他拽着的力道很大,杨笑甩了好几次都甩不掉。 沈箐年怕她真做出什么傻事,脑中快速思考,终是艰难开口:“小玉姑娘,此事需要我考虑一番,定会给你好的答复,你不要……” “好,你考虑吧。” 杨笑突然冷静开口。 沈清年:? “嗯,大人你先回去考虑吧,我不会想不开了。” 本还哭成泪人的杨笑忽的没了方才的崩溃神态,只余哭肿的双眼与泪痕留在那半张都是胎记的脸上。 尤其那双黑眸,此刻因湿意浸得极亮。 沈箐年愕然:“真的吗?” “嗯嗯,大人回去吧,我好累,我要睡觉,明天见大人,祝你有个好梦。” 杨笑将手臂从他已然松劲的手中撤回,朝他弯眸一笑,便不等他任何回应,“嘭”得一声,关上了门。 徒留门外的沈箐年还在凌乱中。 返回房里的杨笑靠着门扉,黑暗中,勾起了嘴角。 哼,小子,竟敢和你姐姐我耍心机。 幸好她早有准备,在这府上她随时都把下半张脸的胎记画着,以防若是不小心掉了面罩也好有应对之法。 从这晚过去,不知是不是沈箐年故意躲着杨笑,她已连着两日没再碰到他,也不知是忙什么去,又因为一直未能得到苏小九牢里的消息,杨笑心下有些着急。 在白日里,她也有意无意地接近其他侍女侍卫之间打听,但基本都没什么有用的内容。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总归摸清了牢房里现在的换班规律,于是便在当晚,做好细密的准备,换好夜行衣,便悄无声息地从窗户翻出,隐于狭窄暗道中,朝牢房方向行去。 善缘县的牢房中,苏小九坐在一张破席子上,是这间牢房唯一还算干净之地,也是他平常睡觉休息的“床铺”。 他已经被关牢房多久了?约莫算下来,该有不止七天了。 也不知道阿牛有没有好好帮他照顾好奶奶与小妹,她们的病情有没有好转。 还有老大,这么多天了,若是回来知道自己被官府羁押了,应该会想方设法来牢房吧。 一想到这可能性,立马摇动脑袋,要把这个想法甩出去。 他觉得这位沈大人很不简单,真怕是陷阱,老大被抓了可怎么办? “你在摇什么头?” 一道声音压着嗓子问他,苏小九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回答: “我不能让老大身陷险地。” “可真是令人感动,你被抓了都还要顾虑我安全。” 苏小九猛地抬头:“老大!” “嘘!” 看到杨笑骤然出现在牢房中,苏小九惊喜出声,杨笑不得不提醒他小点声响。 “你再大声点,是要把衙差都吸引过来么?” “哦哦好。”苏小九明白她的意思,赶紧也跟杨笑一般,压低声线,用气声交谈。 他两手抓着牢房的木栏,问杨笑:“老大你何时回来的?” “已回来好多天了,今天总归是找到机会来与你碰面。” 杨笑仔细瞧着苏小九的状态,并没有被人严加审打的伤痕,除了没能好好洗漱脏臭了些,似乎都一切正常。 心下一松,问他:“小九,你被抓来后,他们有说什么时候放你么?” “没有。”说到这个,苏小九也觉得奇怪,“他们说暴发户陈秀举报我威胁他,还抢他财物,但这怎么可能,我最多也就讹过他几笔,但都已经过去好久了。” 说到这个,苏小九就觉得气急:“早知道,我就该把他讹到倾家荡产,反正他这样一个檐下郎,霸占了原本妻家产业还横行霸道的人,怎么对他都不足够。” 与苏小九一栏之隔听着的杨笑略一思考:“那么他们是给你定罪了?” “没有吧,”苏小九也皱着眉,不理解现在是怎么个情况,“当天问完我后,就同我说了句在这等着,便不在管我了,只是一日三餐都准时送来,甚至不曾对我做过任何刑罚。” 倒不是苏小九有自虐倾向,只不过按照他曾多次进过牢狱的经验来看,那时的狱卒哪个不会动个死刑,让罪犯承受不住伤痛好开口。 可如今,别说私刑,除了住的地方不好外,连饿肚子都没有。 如果外头没有还等着他需要他照顾的家人们,苏小九认为自己再在这牢中待久些,也是非常妥当的。 “对了老大,奶奶和小妹她们怎么样了。” “她们很好。”杨笑将自己找到良药的事告诉了苏小九,到时他出去,大概就能见到已不再受病痛折磨的奶奶与小妹了。 闻言苏小九呼出一口气,少年人的喜悦绽放脸庞,杨笑似也被感染一般弯了弯眼眸。 但同时,杨笑心下微沉。 看来,他们是因知晓苏小九被传与“笑盗女”有交集,所以用苏小九作为鱼饵,想引她上钩。 那日戴着面具的木融恰好出现,也绝对是早有预谋。 这位沈大人,果然还是想要抓她。 但是又很矛盾。 既然已经确定笑盗女定会来牢中找苏小九,怎么现在又不派人继续暗中潜伏呢? 她这两日以小玉身份踩点,便察觉牢房外守卫没有任何变化,经过那次她出现后,也没增添多的人手看守。 她有点摸不准沈箐年到底想要干什么。 除非…… 杨笑心中总结出了基本肯定的猜测。 沈箐年已知晓,她就是笑盗女。 23. 第二十三章 “小玉,这些新到的书卷,你拿到知微轩去吧。” 茯苓将怀中包着的物件递到了杨笑手中,杨笑接过应下后便往书房走去。 昨晚与苏小九见面后,总归是消除了原先的担忧,至少他在牢里过得还算不错,除了没有自由,一切挺好。 现在只需要确定这位沈大人到底是有什么打算,最好让他能有个合理的缘由,尽早吧苏小九放了,才是正事。 毕竟也不知那个木融到底何时回来,此时是她接近沈箐年最好的时机。 只不过自那晚与沈箐年开了玩笑之后,她总是碰不见他。 躲着自己? 现在还有如此纯情的男子么? 又想到当时在迎归斋他突然找上自己,被她揶揄了几句就脸红的模样来看。 若真如此,他不会真去考虑那晚她与他说的玩笑话罢? 思及此种可能,杨笑都被自己逗乐,不禁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因何事发笑?” 太认真想事情以至于走进了书房也没关注四周的杨笑被这一声吓一激灵,抬头才注意到不远另一侧书架前,沈箐年便站在那。 他今日身着一件素净月白直裰,没有多余繁复纹饰,腰间仅束一条素色细带,身形挺拔端正,面庞白皙秀朗,尽显干净斯文的书生气质。 以至于杨笑看到这样一张脸,什么气都消了大半。 长得好果然养眼啊。 看着就让人心里舒服,正所谓赏心悦目,看得久了或许真能让人活更长时间。 一直未有回话,沈箐年便瞧见杨笑对着他的位置,眼神失焦,似是失神想着其他事。 这让他不禁回忆起那晚自己因扯落对方面罩,而被对方哭诉着差点想不开的事。 沈箐年不自然地抬手握拳,放于唇下咳嗽两声,顺带拉回了杨笑的神思。 她居然在沈箐年面前发愣,太不应该了! 杨笑惊道:“大人,方才你问了我什么。” “没什么。” 沈箐年移开目光,看向别处,杨笑觉得奇怪,却发现他侧颜与耳尖,带着些薄红。 令杨笑傻眼。 莫名其妙吧这人,做什么了,害羞个什么劲。 她沉默转身,将怀里的这些书卷一个个放好,最后还剩下一书卷,它要放在书架最上层,这对杨笑的身高来说,有些难以够着。 要是这里面没有其他人,她就直接施展轻功一跳就放好了,但因为沈箐年还在此,她只能憋着气,努力垫脚伸长着手往前上方塞去。 可怎么都不太稳当,总还差一些高度。 就在杨笑快坚持不住时,一只手将杨笑手中的书卷拿过,并因身高优势,轻松将其放了上去。 她瞪大双眸,看向身后离她很是近的沈箐年。 放好书卷,他便极快地与杨笑退开了距离。 “多谢大人。” 没想到他会帮忙,杨笑干巴巴地谢道。 沈箐年已坐到书案前的椅子上,翻开卷宗看了起来,神色自若地道:“没事,你若是不忙,便来帮本官磨墨吧。” 杨笑发现,他只有在办公务时,才会用官话自称。 她凑近书案旁,一手拿起墨条,一手压着砚台,因力道拿捏不稳,磨得有些重,一圈一圈缓缓转动,零星墨汁溅在砚边,清水开始晕开暗沉墨色。 她只看过晴莺磨墨,自己并不熟稔此事,如今看着墨水一点一点被自己磨出来,一瞬间颇有成就感。 不一会,她将墨条放下,语气轻快地与沈箐年道:“大人,磨好了。” 在杨笑看向他时,沈箐年不着痕迹地将视线收回,点头,从石质笔架上拿起毛笔,蘸了刚磨好的墨,提笔在展开的纸卷上写着什么。 从杨笑站着的方向,她能很清楚看见沈箐年写的内容。 是苏小九相关的案宗。 也不过半盏茶时间,沈箐年已写好此案宗,他抬手取过一台石镇纸,轻轻压在宣纸的边角,待墨晾干。 这一番操作,让杨笑先前的猜测直接坐实。 沈箐年已明确自己是笑盗女这个身份了。 现在,他在和自己演戏,那她也不能拂了他的“好意”,打乱这场好戏。 她犹似好奇,问道:“大人,那个苏小九,不是因为威胁人被举报关起来了么,为什么要放了他?” 是的,沈箐年刚写完的这张案宗,其上明确表述了对苏小九的一系列审讯结果,最终落笔:苏小九无罪释放。 闻言,沈清年暼她一眼,道:“他确是被举报入狱,但本官已查出近些时日并无他出来犯事的任何证据,不过是恶意举报,苏小九本无罪。” 案上纸张墨色已干,他移开镇纸,将其卷起,放入桌案上的一个空着的竹筒,将其塞了进去,盖上盖子,置于一层竹筒之上。 最后六字语声淡淡,却让杨笑如被定在原地。 她大概是第一次在善缘县见到,官府里的官老爷竟然也会以“证据”来判决案件,实在难得。 不由得嘘声:“哦,大人英明。” 听着杨笑毫无情感的恭维之言,沈箐年侧目。 心下暗衬,她又是怎么了?怎和那天晚上的说话情绪如此相似。 不禁清了清嗓子,又铺上一张全新的宣纸,对杨笑道:“若你还有事要忙,可以先退下,不用再磨墨了。” 话中之意是让自己离开,看来他方才写的那张是故意给自己看见的,这样一想,苏小九怕是最晚明早就被放了。 思绪一转,杨笑手下磨墨的动作更快了,殷切地对沈箐年道:“不忙不忙,能为大人办事,小玉深感荣幸呢!” 未曾想过她还会继续待在旁边,沈箐年握笔的姿势明显一僵。 “你……” 沈箐年纠结着,却只说了一个字便没下文。 而杨笑手中墨条下已墨汁四溅,有两滴甚至还飞溅到沈箐年刚展开的空白纸上,赶紧停下,不再磨砚。 “大人可是要说什么?” 立于一旁的杨笑神情期盼,定定地看着沈箐年,令他不得不又回想起那晚他答应要考虑的事情。 难道,她是在等自己的答复么…… 他没遇到过这种事,即便过去几日,他依旧没能想明白该怎样委婉表述。 今日本是没想过要与她碰到,刚写的案 宗她如果不来,他亦是要这时候写的,只是未想到她刚巧来了书房,两人就这么碰了面。他便想着,既然她来了,让她看完苏小九最终的判决,应当能放下心来。 可他似乎有些难以招架,这位作为临时工雇来的“小玉姑娘”。 尤其每每看着她那双眼眸时,总使他想起那个人。 不知为何,总有些莫名的相似之感。 他已有很多日没能获知那人的消息了,也不知是否安全回了善缘县。听说哪家饭馆的老板去了雒都,短时间不回来,到时她又会去哪里待着? 脑中念头繁杂扰乱,他只好随意找些话题:“你这些时日,在府上可做的习惯?” 不被察觉得微一挑眉,杨笑点头:“嗯,府上人都挺好,蛮照顾我的,活计也不会很难。” 沈箐年闻之,轻道:“那便好。” 随之又蘸了墨,正提笔写下两字,杨笑见他又没下文,决定试探询问:“大人,我听说最近容府的案子是不是已经要结案了?” 笔尖一顿,墨汁落下,晕染漆黑一点。 杨笑眼疾手快地为他换下,拿上全新的宣纸铺上。 这全是她这两年在迎归斋干活,锻炼出来的眼力见儿。 这一流畅的操作令沈箐年惊异侧目,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回她;“容府么,还在调查。” 杨笑见他不愿多说,也不气馁,继续道:“原来是这样,我还说大人解除了笑盗女嫌疑后,是因为有真正凶手的确切消息了呢。” “此话何意?” 杨笑故作谨慎地左右瞧了瞧,对沈箐年低声道:“大人可不要怪我好奇,府上的人都这么猜测,说大人一来善缘县便遇到大案,还不出半月就已经有真正凶手的线索,大家都大为夸赞呢。” 说完,杨笑煞有其事地朝沈清年用力眨眨眼睛,比了个大大的拇指。 一般情况,得知自己手下的人在私底下谈论自己,应当都会有不愉的情绪,不过沈箐年并没在意,若是木融,他或许还会恼他多嘴。 经杨笑说出大家的此种猜测,沈箐年沉思,对她解释:“线索是有,只不过还差一些更确切的证据。” “还差什么证据?”杨笑是真的好奇了。 沈清年缓缓开口: “人证。” 谈起这起案件,沈箐年也是很费心神,容府里的事情,越是深入调查,越比他想到的还要复杂。 “是人证啊,大人是说容府里的人不愿意开口么?” 微微思索,杨笑面罩上的双眸眯起,精准地说出沈箐年忧愁之事。 “大致如此,你怎么会知?” 面对沈箐年的疑问,杨笑并不答,只是意味深长地沉吟一声:“嗐,毕竟小女子是善缘县的市井百姓,知道一些东西,也无可厚非罢。” 她说的并无道理,可她是如何一下便能分析出差的是容府之人的人证呢? 这位“小玉姑娘”,确实不简单。 沈箐年心下暗衬,只听她倏然问道: “其实我现在更好奇,是大人你如何解开笑盗女的嫌疑,毕竟现场都有她留下的纸条,这可是板上钉钉的‘物证’呀。” 24. 第二十四章 沈箐年听她如此一问,一下明了她的想法。 这才是她真正想知道的事吧。 他将笔搁下,站起身来。于桌旁候着的杨笑不知他突然要做什么,看他行至右侧书架上,拿下一个毫不起眼的木盒,回到书案上。 这时杨笑才发现,这个毫不起眼的小木盒,有个看起来极为精致的铜锁。 他毫无遮掩地在杨笑面前,从袖中拿出一只极小外观别致的的钥匙,将其打开,露出了放在盒中之物。 看到里面的东西时,杨笑蓦然愣住。 其中并不是什么昂贵稀有之物,只不过是许许多多已然写过字的纸条。 沈箐年随手拿出两张,其上字样,内容,还有纸张的大小,杨笑都无比熟悉。 这些皆是她曾在每一家进行偷盗,得手成功后都会留下的字条。 看这小木盒中数量不算少的纸条,沈箐年不会是将她每家扔下的纸条都收集了吧? 似是应她心中所想,沈箐年缓声开口:“这些都是本官从那些被笑盗女得手过的人家中所得。” 他又从将书案上最角落里一个比之其他都要小上许多的竹筒拿起,打开后从里面扯出一张纸条。 纸张瞧着极新,杨笑看到了上面写的字。 与县里人们市井闲谈时所说的内容,别无二致。 ——容小儿长相不赖,然心甚歹毒,我笑盗女今刻便拿了他命,不必言谢。笑盗女留。 豁,亲眼见着这一张纸条,杨笑满是稀奇。 只因这些字迹还真与自己的相差不大,若不细看,乍一眼都会觉得是她写的字。 足以见得,想要嫁祸罪名给笑盗女的家伙,是下了功夫,笃定了要让她背这个锅呀。 实在狠毒。 但是…… 这些东西他藏的地方是否有点太莫名其妙了,毫无意义的举动啊! 并不知杨笑心中所想,沈清年将那张留在容府的字条与盒中拿出的两张纸条摆在一块,进行对比。 “虽说这张与之前笑盗女留下的字迹极为相似,可形再像,其细节之处却是怎么都会有差别。 这真正笑盗女所留的字,下笔力道、一些笔画的轻重转折、收尾处细微的习惯,却是那模仿字迹之人怎么都仿不了的。” 听着沈箐年有理有据的分析,杨笑深以为然。 如她这么优秀的江湖侠盗,那一手人人称赞的狂秀笔锋,怎可能被人轻易模仿了去。 “你说得对。” 此人胆子真是肥嘟嘟的,别让她找到这个人。 “而且,容府大少爷死亡是在酉时三刻,那个时间,笑盗女并未有作案可能。” “啊?是吗。”杨笑一时没反应过来,那个时候她没有作案时间么? 沈箐年被她的不解反问给噎到,干咳一声:“是的,那日她正在……另一个地方行盗,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因最近事情太多,导致杨笑一时想不出那天她到底做了什么,怎么沈箐年能够信誓旦旦地说笑盗女不在场。 见杨笑茫然的神情不像作假,沈箐年也不欲再多说什么,将那张仿迹放回竹筒中搁回原地,再把剩下两张纸条放回木盒内,合起盖子就要重新锁上。 杨笑看他动作这么快,急忙上前一步想再说些什么,但转身动作有点太大,左边腿根猛地撞到书案桌角,一瞬没站稳便往前扑了过去。 而在杨笑转过身的正前方,便是手还放在木盒上的沈箐年。 他也没想到杨笑会骤然往自己身上扑来,那一刻发生得太快,让两个本都会武功的人都未能反应过来,只一瞬间,杨笑已将他压在了身下。 桌案上有些笔和竹筒因杨笑方才的那一碰撞,窸窸窣窣得滚落地上,现场显得有几许狼藉。 知微轩房门轻掩,此时却无人步入这样一静谧之地。 杨笑双手撑着地面,分别位于沈清年臂膀两侧,乌黑秀长的发丝落下,有几缕落在沈箐年的脖颈处,唯有那双同样愕然的双眸与下方沈箐年怔怔的目光对视。 他们离得近极了,从沈箐年的这个视角看向上方的杨笑,不禁恍神。 像极了“她”在面前。 那个刚被沈箐年放回的小竹筒本因杨笑磕碰滚到桌案边上,似掉不掉,最终,还是没能支撑住,落了下来。 声响清脆。 杨笑赶忙起身,并非常懂事地将被自己推倒的沈箐年也扶起来。 “对不起大人,我不是故意的,您没伤着哪吧?” 说着就要上下其手地检查沈箐年,被他及时制止。 这才让杨笑收回手,不再动作。 沈箐年总觉得,她的眼中带着可惜。 嗯,定是他错觉。 “本官无事,你不必自责。” 在他说完最后一字,杨笑已在同时刻,把地上掉落的东西都拾好,依照记忆放回了原地。 那木盒因未锁上,沈箐年脱手掉到地上时,它直接敞开甩出来好多纸条。 将那些纸条捡回时,杨笑发现了一张熟悉字样。 是她近些时日最后一次留下的。 她总算是回忆起,沈箐年所说的,笑盗女不在场证据充分的缘由了。 那日夜晚,她可是特意夜探府衙,调戏了一番善缘县新上任的官老爷呢。 怎么会把那天的事忘了呢?太不应该。 她倏的又忆起,从沈箐年枕头下拿到的玉佩,还放在迎归斋的某处。 若是长久相处下来,他没什么大问题,倒是可以找时间还给他。 不着痕迹地把东西都整好,将木盒交给沈箐年,语带歉意:“确是我让大人受惊,所以我想要挽回我犯下的过错。” 接过木盒,闻之沈箐年不解:“本官并不需要你挽回,况且此事只是不小心绊倒的小事罢了。” “不!” 这一声,气之高昂,声之坚定。 “不论大错小错皆是犯错,有错就得承担,我小玉绝对不会做那种不承认错误的无道德之人。” 不知为何,杨笑说的满脸认真,使得沈箐年在那瞬间似是都被唬住。 他斟酌着语言:“可我并不需要……” 他不知她到底是怎么了。 难道不是就一个单纯的摔倒吗? 对,只是个单纯的把沈箐年地咚了的摔倒! 杨笑心中大喊。 正是因为如此,她将早就想说的话提出: “什么都不要说了,请让我助大人的容府凶杀案一臂之力吧!” 沈箐年:? 面前女子那语调中的声势犹似要进行参军般的激昂恳切,眼眸中的光芒溢出,恍得他看不下眼移开目光。 “此事不行。” 沈清年想都没想地拒绝。 杨笑并不放弃,顺势而问:“为何?我只是单纯想要挽回一下我的过错,做点帮得上大人的事。” 从她说出此话时,他已知晓她真正意思。 但让她参与此案,怎么说都有点奇怪。 毕竟她可是…… “大人,你难道不着急找出真正的凶手么?” 忽的,杨笑直击重点的问话拉回他思考。 抬眸看向她,面前女子的双眼眸微弯,眼底是对自己所说之语的自信。 他一愣:“自是要找出的。” “那你绝对非常需要我。” 沈箐年用眼神询问她。 面罩下杨笑唇角一勾,颇为自得。 “不是缺人证么,我有办法能帮大人取得,只是我需要大人无条件信任我,也不能疑惑我如何取得。” “你说的可是真的?” “自然!” 杨笑扬声,但沈箐年却突然沉默,沉吟着。 他转身绕过书案,往门口走去。 杨笑以为他还是不想答应自己,要出门去,忙道:“大人你要去哪?” 话方说完,只见沈箐年行至书房门口,将那扇虚掩的房门给轻声关上,并上了门栓。 知晓他是决定信任自己,杨笑也不急了,站于原地戳着手指,扭捏道:“哎呀,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传出去我还怎么做人啦~” 听到杨笑调侃之言,沈箐年刚放下门栓的手一滞,他惊惑地看一眼杨笑,似是惊觉自己确实有点冒犯,转身就要把合上的门拴拿下。 一道身影迅速地靠近他身旁,制止他又想开门的动作。 杨笑无奈叹气:“不是啊大人,我只是开玩笑的,你别当真。” 她真有些疲累了,这个人根本分不清玩笑与真心的区别啊。 太容易轻信他人说的话,是会吃亏的! 沈箐年这才松口气。 他还以为小玉又和那晚一样,要做些或说些他难以应付的事了。 他与她解释自己的行为:“因与案情有关,本官此举仅是以防被有心之人偷听。” 杨笑敷衍点头,她走到书房内摆放的软榻上坐下。 没办法,整个书房只有书案那有一张椅子,便没有其他可以做的地方了。 除了这一张软榻。 况且自己也没躺着,只是坐在一边,抬眼看了下沈箐年,见他也并未多说什么,杨笑便更放松着身子坐着。 “大人,那现在案件到底是到了那一步?缺少人证的话,是说已经知晓凶手是谁了么?” 沈箐年点头,斟酌着开口:“是的,我已经知晓真正凶手是何人。” “是谁?” 杨笑紧随其问。 只见其迟疑几许,终还是决定予以信任,将所查到的结论告诉她: “是容府大夫人,秦素娘。” 25. 第二十五章 “秦素娘?” 对于听到的人物,杨笑非常意外,“外面都传,说是容老爷有嫌疑,怎么在你这里说的是大夫人?” 这可与阿牛与她说的消息有着出入,更引得杨笑大感兴趣。 “此事本官也没想到会传成这样,不过若是能因此引真正凶手跳出来,或许也可借助传言的力量,只是,成效甚微。” 莫说真正凶手露出马脚,当他再想细查细问下更多,之前审问过的人们,似是统一口径,都一概不知更多线索。 有的还称之前给的口供只是因一时害怕,记错了内容,竟是换了说辞,推翻了之前说的所有。 一时间,令本应有进展的案件停滞到今天。 “翻供?他们胆子这么大!”杨笑惊奇。 以前百姓被抓取审问,都怕被刮下一层皮,一般人有什么都说了,怎么可能还想着推翻供词? 他们不怕若是被发现,会有更严重的惩处么? 被杨笑如此一问,沈箐年也是无奈:“并无确切证据能证明他们说的话有假,因此只能口头警告一番,便将人放了。” 倏然,杨笑想起了之前刘婶被他喊去审问安稳回来,还有苏小九毫发无损地关在牢中的样子。 略一思索,杨笑迟疑开口:“大人,你是不是从来没对人用过私刑?” 不出她所料,沈箐年皱紧眉峰道:“私刑并不可取。” “好!大人真是个好官!” 杨笑为其鼓掌,掌声清脆。 “我算是知道那些人为什么不怕你了。” “为何?”沈箐年不解。 “症结就在你是个‘好官’身上。” 杨晓语重心长,与他分析:“在以前,你的那些前任官爷们,虽说都不是什么好人,但因其只要抓到罪犯,不论对错,都定会以私刑囚问,将其折磨得精神脆弱不堪忍受。” 说到此处,杨笑不由一顿,只因让她想到了某个不好的回忆。 接着道,“这种情况在你上任以前,那些人都一直是这么执行的,所以大家都怕被审问。可你不同,一不雷厉风行,二又优柔寡断,三还年轻气盛……” 在沈箐年紧蹙额头愈加低沉的气息中,杨笑不自然地低咳一声,“那这些对大人的传言便被大家传播知晓,既然被审毫无弊处,别人给点好处或是威胁,自然而然就换一套说辞了。” 被杨笑这么一通分析陈述,沈箐年只一言不发地沉默站在门边。 杨笑只好问他:“你还好不?” “嗯。” 得到的,是一道沉在胸腔中的应声。 沈箐年终于抬起头来,却不是杨笑以为会有的气恼或是气馁,反而舒展开了眉头,星眸竟蕴含着轻松的笑意。 这一转变让杨笑没能想清楚他是想通了什么,只见他走向前来,离杨笑一臂之距。 “小玉姑娘果然不是寻常人,这一番见解使下官深受启发,在此要多谢小玉姑娘了。” 他向杨笑深鞠一礼,倒是令杨笑不会了。 “哇,大人这可使不得。” 她赶紧起身,意思地客气道。 不过沈箐年早已行完那一礼,起身,朝杨笑勾起嘴角,她瞧着,极是清俊淡雅,一股书卷气。 接下来,沈箐年与她说起了整个容府凶杀案他所查到的一些线索证据。 正如外界传的那般,容府少爷容炳成确实并不是亲生,却并非指的容老爷,而是他的结发妻子,秦素娘。 据沈箐年查的,秦素娘经常让他们府上的医师给她单独开一副方子,此方重在温养气血、调补冲任之用处,尤为对不易受孕的女子方有药效。 十来年她都不曾断喝过此药。 因此可以肯定,秦素娘有疾,不易怀孕。那她又如何能怀有孩子? 再细加审查,沈箐年派人找到了十多年前,曾为容府接生过的稳婆,才从中得知,容府大少爷,他其实是容老爷与一丫鬟所生。然而那丫鬟在生下孩子后,便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无一人知晓她到底去了何处。是拿了重金隐世埋名,还是遭遇不测?皆不得而知。 世人都传,容府溺爱容炳成,使之如今成个坏事做尽的纨绔二世祖。可他们不知的是,容老爷只是为了有个儿子继承香火,只要是容府能兜住的,便随了他去。而那位容府夫人秦素娘,对待容炳成却是变化无常。 时而宠爱无比,时而严厉规训,使得容炳成每次面对她时都是一副谨小慎微,恭敬无比的姿态。 听到此处,杨笑惊疑:“我的天,原来那个容炳成还有惧怕的人啊,我还道他天不怕地不怕呢。” 又一想到他已不在于世,忙呸声合掌:“罪过罪过,逝者为大逝者为大。” 沈箐年被她突然打断,看她这般举动,叹息一笑,接着再说下去。 时日久了,那秦素娘反复无常的性子,每当面对容炳成时,看着他与自己毫无相像的面容,令她对这个“儿子”的情感无比复杂。 或许是十来年的心神折磨,又终日躲在深宅大院里,精神极度脆弱下,恰好受了某种刺激,于是终于下了决心,要将容炳成杀害。 “不对呀大人,你对秦素娘要杀害容炳成的动机,还不清楚吗?” 听了一会,杨笑又出声打断,提出自己的困惑。 “是。”杨笑问的很是准确,沈箐年依言回答,“目下,我们只找到了真正杀害了容炳成的凶器。” 杨笑坐于软榻上,将手肘撑着膝盖上托着面颊,脸上面罩下的布条同时将手至腕处遮住,沈箐年见之,眸光微动。 他回忆起,那日于月夜下瞧见的面容。 因被占据下半张脸大部分的“胎记”实在醒目,让他忽视了很多细节。 应当是无丝毫联系的两人,只不过每每自己看到那双眼睛,他总有种恍惚感。 “你们居然找到凶器了?是什么?” 得知这一事,杨笑立马想知道那物是什么。 “是一支簪子。” “只是簪子么。” “并非普通的簪子。”沈箐年见杨笑语带失落,不明白她以为的凶器是什么,“此簪子雕刻处的精细度之高,非一般人可拥有,且它的簪花处有着极简玉兰花印记,上刻有‘琢华’二字。” “琢华阁?!” 一听如此意义 明确的标识,杨笑很快便说出此店。 沈箐年并不意外杨笑对此物件的了解,肯定道:“嗯,琢华阁,作为主城最有名的玉器店铺,在善缘县自是也开有一家,正巧是在容府名下。” “除了簪子,还发现了容炳成手中紧紧攥着一样东西,这定是他在挣扎时,从凶手身上取下的。” “那是什么?” “香蜡碎粒。” 香蜡,一般用于女子盘发时抹的特制之物,与头油的用处一致,皆是用来固定发丝,使得做好的头型不易出现碎发、歪散,且用的多为已婚女子。 但只是这一线索又实在是太广泛了,如今用香蜡的女子并不少,官府并不能因此而直接确定犯人是谁。 转念一想,杨笑问:“那么那位大少爷抓在手里的香蜡,难道是那人独特配料,除了她,便无人会使用它?” 沈箐年颔首,不置可否:“我已寻专业的人来分析过这香蜡碎屑的具体出处,并无售卖之源头,但被告知,此等香蜡曾在琢华阁出现过,仅放置一日,便给撤下了。” “哎,说来说去,大人你提出凶手是容府大夫人,依然只是猜想嫌疑罢了,毫无确切根据嘛~” 此时杨笑已听得有些困意,非常自然地就靠在了软榻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看杨笑这般毫无淑女形象,与那天与木融在清茶斋见到的第一印象完全大相径庭,但这时的她反而让人觉得才是真实模样,不禁恍然。 但心下也是肯定杨笑所说。 这便是为什么缺少人证之因。 当初第一次审查那些人时,有一些人有说过对香蜡有印象,尤其是照顾秦素娘起居的几个侍女,起初还信誓旦旦说是独属她们夫人用的,他们便是因此将秦素娘带到衙门,哪想竟然会改了口供。 只不过那次开审,并不是他本人……木融将所有经过告知于自己时,他才知晓这案件并非他想的那么简单。 又因为自己身体的一些问题,休养了很多时日,木融这段日子还不在这,便只能全权自己着手调查,少了很多便利。 轻叹口气,他问杨笑:“确如小玉姑娘所说,这一切根据站不住脚,小玉姑娘可有好的想法?” 被沈箐年总是姑娘姑娘的喊自己,总觉得很不自在,她对沈箐年提议:“先不说想法,大人啊,你还是直接喊我小玉吧,总觉得太文绉绉了……” 沈箐年一怔,愣声:“好,那——小玉。” 男子的嗓音还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朗,杨笑听着很是受用。 “大人,其实只要让他们改不了口不就行了。” 沈箐年不解:“怎么能让他们不改口?” 他知晓杨笑说的意思,比如用私刑进行招供,可他并不愿无故伤害无辜之人。 “这种事情嘛……”杨笑拉长了字音,面容讳莫如深,似是已想好了最终对策。 “大人,具体我之后再慢慢与你解释,倒是今夜,你有没有兴趣与我去做点有意思的事情。” 沈箐年语带犹疑:“有意思的事情?” 她双眸闪着某种不怀好意的微光,竟让他心下一紧,生出些无端不安。 26. 第二十六章 入夜,子时。 容府。 两道融入夜色的身影俱皆趴伏于一处屋顶之上,一动不动,呼吸亦是放的极轻缓。底下有侍女来回巡视走动着,竟是无一人发现其上不对之处,只是偶有谈论声传来,两人便竖起耳朵听。 但并没能捕捉到真正有用的内容。 这时,又是两侍女提着手灯走过回廊。 “哎,夫人感觉最近的状态愈加差了,再这样下去会不会哪天也把我们……”其中一侍女压低着声音,对与自己一道走的侍女吐露自己的忧愁。 “不会吧?”被问询的侍女也不敢多说,只是小声安慰,“你莫多想,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夫人再闹疯病也不会对我们做什么的。” “可是她今天砸了好多东西,还差点把屋子都烧了呢。” “嘘!”一旁侍女赶紧让她噤声,“你再说,被人听到告到老爷夫人那去,我可救不了你!好了莫多嘴了,快走……” 那侍女也是知晓自己说的过头,只好讪讪点头,不再多聊什么,与同行侍女加快步伐离开了。 杨笑带着沈箐年趴在此处已有两刻,这段时间他们不得不吹着冷风,即便被蚊虫侵扰亦不敢有其余动作。 再过些时刻,容府便要彻底熄灯不再有人走动,本以为要无功而返,现下总算听到了有用信息。 杨笑与沈箐年暗中对视一眼,她对他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跟我走,与杨笑一样穿着夜行衣的沈箐年点头,便准备等她行动。 看他还是没能理解自己意思,杨笑只好凑近他耳侧,轻语:“我是要你带着我去秦素娘卧房的屋顶上啊……” 她加重了“带”这一咬字。 怎么说呢,杨笑觉得即使沈箐年已知晓自己就是笑盗女,但既然两人都未直说,那就互相演咯,她是不想将自己会武功这事表现出来的。 能不被任何人发现到这里躲着偷听,其实也是沈箐年带着她跳上来的,没道理之后就不带自己了罢。 一经提醒,沈箐年方明了,他皱着眉头,似是下了决心,并未多说什么,只是依言起身,拽着其后领衣襟,将杨笑一把揪起,便不落一丝声响地飞身往前行去。 杨笑也是才发现,这位沈箐年沈大人,武功深藏不露,带着她一个人都能轻而易举地施展轻功。 虽说这姿势她觉着有那么点怪,像揪着只小鸡,但总归是让自己歇着麻烦了对方,杨笑也懒得指出槽点。 看出他很不喜欢与人接触了。 容府作为善缘县数得上名头的高门大户,其府内建筑便不一般。杨笑曾偶有来过几次,得手并不难,只是地方真的太大了。 弯弯绕绕,路段繁杂紧凑,因此杨笑并不太喜欢到容府来。 而且,除了容炳成这样一个二世祖遭人记恨微词外,容府并未做过任何伤人之事。 甚至每逢一些大节日,容府还会给一些穷人施粥补助。 对外所做的事令人找不出过错。 或者说,是装的太正常了。她想。 沈箐年记得路,更莫说在屋顶一间一间跳着过的,比正常行走快了不知多少,不一会,他们已到了秦素娘的卧房屋檐之上。 杨笑拉开一瓦片,便露出了屋内情景。 他们的位置恰好位于妆台上方,从这位置,依着两人在夜里看得还算清晰的视线里,能看见妆台的铜镜中倒映出一张床,其上躺着的是早已睡熟的人。 她就是那日杨笑凑热闹来看到的状似疯态的妇人,秦素娘。 杨笑提醒沈箐年看正下方妆台桌上摆放着好几个铜盒。 顺着杨笑指的方向看去,他看出那些是琢华阁专有的装饰盒。 “我们把它拿走。” 隔着面罩,杨笑气声提议道。 于是,她便看到沈箐年唯一露出的双眼之间的褶子更深了。 杨笑非常无语,真是的,再挤下去,都要能夹死蚊子了。 懒得再看沈箐年有什么反应,她从身上拿出一只木管,正待放到口中,这时却有一只手伸过来,拦住了她。 杨笑用眼神询问他什么意思。 却只见他摇了摇头,杨笑只好再压低声同他解释:“没有毒的,只是让她睡的更深,不会有任何不好的副作用。” 但沈箐年的手并未收回。 杨晓简直是要气笑了。 早知道就不要让他来,自己行动多好,碍手碍脚的。 她趁其不备,眼疾手快地移开位置,将木管中的粉雾吹出,并从袖中拿出一粒药丸递到他眼前,示意他吃下去。 被杨笑一通先手操作整的无言的沈箐年只好接过她手中药丸,掀开面罩将其塞入嘴中吃下。 见此杨笑才略微满意,姑奶奶来帮你破案,还这不行那不行的,束手束脚可不是她的风格。 白雾往秦素娘的卧房中蔓延,床上之人的呼吸声更加深沉,得知已起药效,杨笑便让沈箐年再带自己跳进屋中。 ——从屋顶? 沈箐年用眼神质疑。 对啊,你破个洞,咱不就下去了? 杨笑用眼神加上无比形象的动作表达,告诉他,此事的可行度。 哪知,动作太大,手不小心碰落一片檐瓦,惊起一道突兀声响。 门外守夜侍女立马起身,往杨笑他们的方向走来,就要查看出声处发生何事。 沈箐年已然想要逃走,杨笑不得不拉扯住他的衣摆。 无奈被制住动作的沈箐年不理解她要做什么,在那些侍女已然到他们站得屋顶之下,还在奇怪声音是何缘由造成时,杨笑随手一甩,袖中粉末随之倾洒,往下落去。 两名侍女甫一闻到,俱皆软了身子,晕睡过去。 “好了,这下我们说话时可以稍微提点声音啦。” 杨笑轻巧跳下,如若无人般自然地走到门前,推门而入。 已然被杨笑一套熟练操作看的怔神的沈箐年,在杨笑开门时才反应过来,紧随跳下,从正门走了进去,跟在杨笑后头,并顺手将门合上。 “你是经常如此行事么?” 他低声问杨笑。 “沈大人,您就说是不是成功潜入了?” 不欲解释太多,杨笑的回复又让他沉默,他发觉此女子的一套准则总是可以令自己哑口无言。 杨笑开始观察起秦素娘的卧房。 她倒是第一次来,毕竟她总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解的不多,没什么传闻。 整体是很有华贵妇人住着的卧房,所有家具物事看着都是用了极其不菲的材料制成,不过感觉有很多应当防止物件的地 方,好似空了些,置物架、花架之类的地方,皆未放任何东西。 是都摔了么? 杨笑又将重点放回那梳妆台上,发觉沈清年正蹲着身子观察什么。 “你在看什么?” 她学着沈箐年一样,在他一旁蹲下观察。 被她有些靠近的距离不太自在地一顿,很快调整好思绪,向她指出地上连接着梳妆台的黑色痕迹。 “你瞧,这里应就是她们说的,起火的地方罢。” “嗯,确实是,她是想要将这个梳妆台烧掉么?” “看来是的……”沉吟中,场景骤然一亮,热意袭来,迎面是杨笑拿着一盏烛火清晰的蒙面脸庞。 “你在做什么?” “太黑了啊。” 语气理直气壮,站起身来将它搁置于台上。 “哎,你放心好了,这些人一时半会都醒不过来的,既然是查证据,就要仔细探索,摸瞎能看清楚啥呀。” 不再理会沈箐年还有什么其他想法,她开始一件件打开妆台上的每个盒子。 给杨笑怼了一番的沈箐年还没站起身,就听到杨笑的惊声:“沈大人,你快看。” 杨笑拿出一个妆奁盒子到沈箐年面前,已然打开,但其内空空如也。 “空的,而且不止这一个,是每一个,都是空的,整个梳妆台,除了这些盒子和铜镜,什么都没有。” 接过杨笑手中的空盒子,他站起低头妆台上的物件,大部分盒子皆出自琢华阁,外装精致,由上等白铜锻打而成,盒面錾刻分毫细纹,可见手工之高超,尽显高雅。 可这些里面本应放有首饰或脂粉之物,此刻却空空如也,可有的盒中,沈箐年观察到有个不太起眼的小盒中,似乎还有因之前放置过某种蜡物,留下的一点细渣残碎。 “这盒子里难道就是放那个香蜡的?” 杨笑亦发现不对之处,他将盒子收气,淡声:“嗯,但还需找人来分辨两者是否一致。” “好吧,那今日就到这,回去了?” 沈箐年点头,便打开门走了出去,这次是杨笑跟在其身后,看他头也不回,不由压低声喊他。 “喂,等会!” 沈箐年回身,便见杨笑走至那两位晕倒的侍女身边,让他过来帮忙。 “沈大人来搭把手。” 瞬间明白她是何意思,沈箐年上前与杨笑一道将她们放到原先守着的位置,这样待她们醒来,只会以为是自己做了梦,不易多想其他。 离开容府,回到府衙后,沈箐年才放下被他一路揪着衣领的杨笑。安全着地,杨笑将后领理了理,再不到地方,她觉得自己就快被自己的衣服给勒过去了。 他们此刻又站在书房之中,如白日里两人所站位置,只不过双方都穿着蒙面的夜行衣,颇有几分怪异。 “今天还算是有收获,对吧大人?” “嗯。” 沈箐年将那盒子拿出,放于案台上,面罩被他拉下,露出一张俊美面容。 “只是感觉还是有很多疑点……” 为何要烧妆台,定是想要掩盖什么东西,而且妆台里的东西全都不见,是去了何处? 一旁的杨笑看他陷入沉思,心下了然,下了决定:“大人,我想向您告一天假。” 27. 第二十七章 告假得到沈箐年允许,甚至提前结了她当天的俸银,杨笑自然喜滋滋地收下。 第二日一早,杨笑便去寻了苏小九。 看到杨笑来,苏小九将正在揉面团的动作停下,往身上围裙擦了擦手,惊喜道:“老大,你不是在给那官大人做事么,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那当然是挂心你们啦,小妹呢?” 话落,便有一个小脑袋从厨房门边探出脑袋,脆声声喊道:“笑笑姐!” 她朝杨笑位置开心的跑出,一如往常冲入杨笑怀中,紧紧抱着,抬头,露出张红彤彤的脸蛋:“笑笑姐,你又来看我啦~” “是呀,来看看小妹乖不乖。” 她捏了捏小女孩的圆圆脸蛋,只觉触感软软,似比之前胖了许多。 “我可乖的,刚才还和奶奶在屋里缝衣服呢。” 小妹鼓着面颊,任杨笑随意揉捏。 “好了,你笑笑姐肯定有重要事情过来,你先进屋里跟奶奶一块等着吃早食。” 苏小九这时走来,拉开缠着杨笑不放的苏小妹,苏小妹很是不满:“我知道啦,但是屋里好无聊,我要出去看蚂蚁搬家!” 其精神度,已不像是得病之人会有的状态。 应杨笑心中所想,苏小九感激的对她道:“老大给我们去寻的药丸真是无比神奇,听阿牛说,他只是给她们吃了一粒,她们的状态就显而易见的变好,直到我被放出去时,奶奶与小妹已然完全无事了。” 并无意外还清丹的药效,但总归亲耳听到结果杨笑也是松了口气,总归不是白跑一趟,最终还是帮到了她们。 “没事便好。”话锋一转,杨笑说明今日过来的真正原因,“你与阿牛他们最近是否有探听道一些有关容府的奇怪之处?” 听杨笑问及此事,苏小九面色一凛,正要说什么,杨笑忽的插声:“你可以先揉着面团,不然要裂开了。” “哦哦。”苏小九才想起自己的面团,赶忙将手放在其上揉着,边与杨笑说这段时间与阿牛一起探到的事。 最近容府的一些侍女小厮总是拿一些首饰到善缘县的每一家典当行换银两,还有的是拿到一些私人小铺进行售卖,数量之多,也令有的人上了心。 有家典当行发现其中有的饰品是曾是容炳成重金从过路商行买来的,当时他刚好在现场瞧见,那容炳成在大街上将人商队拦下,若不是出手阔绰,他那得罪人的嚣张姿态早已被那商队的护卫赶走了。 拿着饰物要典当的侍女胆子也小,被其一问,竟然磕磕绊绊地说出缘由来,是因她们夫人不想睹物思人,于是将这些饰物全都赏给手下仆从们,随他们出卖或丢弃。 “怕睹物思人?这是什么蹩脚理由,正常人不就该留着物件聊以慰藉么?” 杨笑不由得嗤笑,她越来越好奇这位容府夫人到底是想做什么了。 “确实是这样。”苏小九跟着应声,但又想到最近杨笑住在最危险的地方,不禁忧声,“不过老大,你现在住的地方离官府最近了,可要注意安全,别被抓了。” 他并不知杨笑的笑盗女身份大概已被他觉得危险的那位沈箐年大人猜出,不过也不准备让他想太多,杨笑应道:“嗯,我会小心的,也不看看你老大我是谁。” 又是一番闲聊打趣,杨笑在苏小九家蹭了一顿早食后,便前往苏小九说的那几家典当行。 当然,她并不准备正常的进去。 虽不是夜里,但杨笑自然也有她自个的方法潜入其中。在打晕一名到外头解决小解的店员后,她熟练地扒下对方的衣物,并穿到自己身上,抹黑了面容后,便走进了典当行中。 这家典当行并不大,因此管理店铺的只招了一名店员来看店,不过因其老板出了名的抠门且容易发脾气,基本没多少天那店员变回主动不干了。 恰巧这位被杨笑打晕的店员就是刚新招来的,所以即便换了个人,老板也发现不了。 见杨笑进来,他厉声喝骂:“怎的如此慢,你撒泡尿的功夫是掉沟里去了?” 被如此训骂,杨笑心下毫无波澜,无比习惯地扯着笑脸,对他恭维道:“是是是,您说得对,小的确实是掉到茅坑里了。” 老板瞪大眼:“啥?” “掉了茅坑呀,不过您莫担心,已经洗干净了,所以才花了点时间,小的一定会好好干活的,您不要辞了我。” 最后两句说着还带有泣声,满脸真诚恳切。 听到她态度还算真诚,那老板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嫌弃地嗯声,让她好好看着店,便出了店门不知往哪去。 而那位本被杨笑打晕于后门总算醒过来的真正店员,揉着有点酸痛的后劲,骤然发现了身前放着的一吊钱与一张未有署名的纸条。 ——借尔一天工,日钱已结。不知名侠士留。 见此,这店员只是瞪大了双眼,极为欣喜地拿着抵得上自己好多天工钱的吊钱,就开心跑走,准备逍遥去了。 至于为何突遭偷袭,占用他一天工作又是何意?无妨无妨,皆不如天降横财呀! 那位原本店员到底如何开怀,杨笑在典当行中是不知晓得,只是无聊的坐于台前,望着街道上来来往往之行人,无所事事。 或许这份工作还得要她进行一些典当物的清点? 正好能查下那些天容府拿来典当的饰品。 如此想着,杨笑便走向后室,一些置物架内,下有一本极其加厚的账本,用于记录那些典当之物的来历、日期、进出情况、时限等。 看着这厚实一本,杨笑抿唇,从后往前寻,找最近的日期看去。 总归是让她找到了容府下人们前来典当的记录,在其上按着人名与物件一个个比对着。 皆不过是琢华阁所制的饰品,还有极个别是别家饰品店制作,但都是名贵至极。 在这些下人名字中,杨笑发现了一个自己还算眼熟的,不由眯了眯眼,看着那一溜字眼。 “当物:流光玉簪;当户:盈盈;质当日期:齐合十年*月初九;当价:银贰两柒钱。” 杨笑沉吟,这人…… 正巧这时有人前来典当行,本是精神满满地招呼着,结果都没有等来自己想等的人,半日过去,典当的、典回的,她已记不清具体多少了。 那些典回的还好说,照着记录去寻找便可,但一些典当之物她并不能准确辨出值得典多少铜板,那位甩手掌柜还不在行中,无奈之下,她就懒得管太多,随自己心意与之典当交易。 直到午时,杨笑饥肠辘辘,正纠结着是否要先出去买点吃的。 有一人进了典当行。 她小声地喊着店员:“可有人在,我有物件需要典当。” 彼时杨笑因有点困意,精神萎靡,闻言抬起头颅将身子趴置台前,下意识问询:“姑娘典当何物?” 一绢帕包裹着的物什推于杨笑眼前,她 将其拆开,看明其上专属的店铺标识,眼顿时一亮,这才把视线投向前方站着的人。 来典当行之人是个极为娇小瘦弱的女子,面容普通,并不太出众,可她的声音犹带水漾,听着便极其让人印象深刻。 因不敢直视他人,这位要来典当行的女子只是半阖着眼,回她:“是对琢华阁所制成的耳坠。” “哦,琢华阁,近来总是收到这家店铺饰品的典当,我瞧着姑娘面善,似也不只是来过一次罢?” 被突然问及,女子不知回复,只是低头呐呐不语,半晌,杨笑对于这个闷脑壳也演不下去,于是扬声:“盈盈,别低着你那脑袋了,你看看我是谁?” 杨笑不再哑着嗓子,甫一听见有点熟悉的声音,被杨笑喊作盈盈的女子惊得抬起头来。 “你是,杨笑?” “当然是我咯~” 杨笑朝她做了个滑稽的表情,惹得那女子噗嗤捂嘴笑起来。 “杨笑你怎么晒得这样黑,还来典当行做事,你刘婶那不干了么?” 遇见熟人,原先还不会与人交谈的女子突地成了话匣子,问出一串话来。 杨笑也习惯了她的此般性子,依言回她:“嗨呀,这不是干临时工赚点小钱么……欸,我还想问你呢,最近哪里得的造化,天天有好东西拿出来典当?” 说着话,杨笑已然从台前绕出,走至盈盈面前,拉着她往里走,在迎客间让她坐下。 被杨笑带着没任何不满的盈盈在坐下后,听她说的那话,反而面带忧愁:“你莫贫嘴我了,这哪算好事呀?” “你当的每一件饰品看着都是价值不菲呀。” 杨笑惊叹。 面前这位盈盈是杨笑以前好友,她在迎归斋时,盈盈便在她隔壁的酒馆打工,因总有交集,一来二去,二人便熟悉了起来,起先杨笑还以为这位身形娇小的女子是个不善言辞的闷葫芦,后来才发现,确实是闷葫芦,但对熟悉之人,那便是百灵鸟,话多的紧。 后来某天发现她不再在酒馆干活,再一多问,才知晓其竟然进了容府卖了身契去当侍女。 再一多问,原来是她唯一的父亲因欠债不忍受辱,竟跳井了结生命,徒留还在世的女儿要接手他的烂摊子。 无可奈何下,盈盈便决心将自己卖给了容府,总算拿了足够的银钱还了那些债,只是从那之后她便不再且不便出来与杨笑碰面了。 杨笑曾有专门找时间潜入容府去看她,发现她结交了新的朋友,整体状态也很是精神,没有任何郁结病态,杨笑才放心,也不准备打扰她悄摸离去了。 未想不过相隔一年,竟然在这个典当行中,杨笑突如其来的想法中,让她们总算再次见面。 只是面前这位就别重逢的“故友”此刻却愁绪满面,似有满腹心事。 盈盈叹息一声,抬起右手掌放于面颊,对杨笑悄声道:“我只同你说,莫告诉了别人,这些饰品夫人让我们对外说是赏赐给我们下人的,因为怕睹物思人……” 杨笑颔首,这便是她听来的消息。 只听她接着道: “但其实这些用我们名义典当或是售卖得来的银钱,其实都是重新还给了夫人,我们下人只拿了个跑腿费。” “这些天大家都在传,夫人她啊……” 盈盈左右看了看,确定无人,便让杨笑再凑近些。 她告诉杨笑:“夫人她怕是要卷款跑路呢。” 28. 第二十八章 得到还算不错的信息,杨笑直接提前给典当行关了门,也不管身后那位老板发现后会不会气恼跳脚,拍拍尘土,转身就走。 本欲喊盈盈一道去吃个午饭,但盈盈却说是容府有要求下人出府时间,且她已吃过,杨笑也只好同她告别。 从盈盈那,这位久违重逢的友人口中,听她说了好多现在和以前的,关于容府她所知晓的隐秘密辛。 众所周知,容府是因之祖上曾救过一人,其后知恩给予了大量钱财才让容府重新发家至此。 这位带来了无数金银珠宝的领队男子,随行的还带了个未及弱冠的儿子。只因舟车劳顿,大批人马拿着这么多东西到善缘县来也是不易,他们在容府住了许久。 当时,还没继承容府的年轻老爷刚与夫人成婚不过三月,同处屋檐下,一来二去,这对新婚夫妇与这位未及弱冠的男子交流的便也多了。 后来不知怎么的,有谣言传出,说是老爷有意将夫人推给那位男子,想要多拿好处。那段时日,他们两人也总是口角不断,甚至有的侍女在某些夜里,看到夫人与那男子在亭里独处。 传的多了,传到了老太爷的耳中,老太爷火冒三丈,直接给容老爷一顿家法伺候,并跪罚祠堂整整三日。 这期间,夫人反而常常到祠堂照料受伤的老爷,所有人都感慨他们夫妻情深,传谣言之人实在可恨,直至在老爷跪祠堂的第三天,那位领队男子带自己的儿子和自己的一队人马离开后,事件貌似方为停歇。 遮羞布被彻底撕开的那次,是在老太爷的灵柩上,下人们本安静随着守灵,或有的打下手,却不知怎的,老爷夫人突然又吵起来,从两人情绪激烈的话语中,才终于知晓。那时,是夫人移情别恋,爱上了那位少年郎,从始至终,都不是老爷怂恿其去接触,一直都是夫人自己主动的。 说至此处,这些内容对杨笑来说不过只是些无甚有趣的带点爱恨伦理的家庭纠纷,在盈盈接着往下说后,她才猛然察觉,事件之复杂。 后来,那位离去的少年郎考取了功名,直接入翰林院编修,不过短短十来年,他如今已是刑部侍郎,官职极大。 现下他为皇帝办事,手握实权。却不知何故,不时用职权之便,总会来善缘县,到容府与老爷小聚一番。 或许是曾短暂相处而生出的情谊罢。大家无不如是猜测。 而夫人,早在那次灵柩的大吵,若非必要,已极少出门,除了随身侍女,基本无人再见过夫人模样。 ……如此这般,杨笑在回去路上,不禁努力转动思绪,尝试想出个结果来。 怎么绕来绕去,还牵连到了与其他的官员? 死去的容炳成、对外表现疯魔的秦素娘,总是一脸沉肃的容老爷、虚假的宠爱、所爱非人的煎熬…… 乱乱乱,太乱了。 忽然之间,她觉得这案件或许并不如自己所认为的那么有意思了。 她其实并不太擅长处理这样混乱的东西,既然沈箐年早已将自己与这起案件的罪名解除,那便没任何可忧心之处。 大概,她当时就不该在书房说大话地要帮忙这起案件的。 这可与她平时的观念不相符呀…… 倏然想起这段时日,好似发生了许多事,要不……赶紧撤离吧,她又不是破案的料,不过是个夜行侠盗,还是做回老本行更好罢。 可,沈箐年的能力与之前那些官老爷们相比,厉害了可不止一点,对上他,杨笑略有些不太能保证是否能成功逃走。 而且现如今他知晓“小玉”这身份便是笑盗女,却仍留在身边,也不知是心大还是另有安排。 几经相处,倒是让她开始对他的印象渐渐改观。 沉思中,杨笑正考虑要不趁此机会赶紧逃走,做回“杨笑”身份,反正那沈箐年不是目前并不晓得她与“小玉”是同一个人么? 路上走着,面前突兀出现一浅蓝衣袍,杨笑左移一步让他,哪想到对方竟也同自个一起移动,杨笑再一右移一步,对方亦是同时同方位移一步。 “麻烦借道。” 杨笑心不在焉出声提醒,结果对方根本没动,这让杨笑心火蹭起,猛地抬头。 “你这人……” 在看到拦路之人的脸时,杨笑骤然噤声。 面前站着的,豁然就是沈箐年。 咋一逛街了便能碰到他? “杨笑姑娘。” 沈箐年主动与她打招呼,她只好也回道:“沈大人,嗯……好久不见?” 即便自己其实昨天才与他见过,但对沈箐年来说,两人应当半月时日没见过了罢? “嗯,好久不见。” 沈箐年似是词穷,说完这句后欲言又止,面容瞧着沉稳,但杨笑察觉其瞳孔收缩,像是喜悦? 被杨笑一直盯着看,沈箐年不适应地移开目光,将视线落在杨笑还未换下的典当行店员帽上。 “杨笑姑娘可是找了新的活计?最近不见迎归斋开门。” 这下杨笑才想起自己还没把这身行装换了,甚至脸还黑黑的,不甚在意地解释:“啊,是的,毕竟不干活就要挨饿呀,小女子只是个普通老百姓,不比富商权贵,总归得找出路。” 话头一转,“大人这是要去哪?” “我……”沈箐年话音拉长,并未直接回复她的问题,只是答道,“我出来散步。” 杨笑眼皮微抬:“哦,那不影响大人您散步了,我也要去找地吃午饭,便就此告辞。” “等等。” 在杨笑要擦肩而过是,沈箐年侧身拉住她的手臂,只是稍一接触便立马放开。 “上次的事,还未答谢杨笑姑娘出手协调,这顿饭便由我来请吧。” 男子说此话时,眸光定定地看着杨笑,等她的答复。 想了好一会,杨笑才记起他说的是那次帮苏小九坑了他一笔钱的事。 其实不用感谢的,她怎么好意思再坑如厮正直的官爷呢? “在下实乃真心诚意,愿在好客楼答谢姑娘。” 沈箐年言辞恳切。 肚子这时激烈响起,声如闷雷。 杨笑深深点头,对他道:“那好,小女子却之不恭了!” 好客楼,是善缘县名声不错的大酒楼,一般都是用于招待非富即贵之人的地方,毕竟里面即便是一道小菜,那价格都 够普通百姓一月月钱了。对杨笑来说,也是第一次作为客人进入此酒楼。 他们进了一独立的隔间,有小二上前来殷切地倒茶招待,询问他们要什么吃食。 杨笑朝沈箐年看了一眼,收到她的眼中之意,沈箐年颔首:“杨笑姑娘想吃什么尽可点,无需客气。” 收回视线,心道此人倒是大方,问了下小二酒楼里的招牌菜,便点了足够二人吃的菜量,让小二下去准备。 不一会,一道道香气腾腾的佳肴便陆续上桌。 杨笑瞧着桌上满满的琳琅菜式,胃里馋虫早已迫不及待,也不顾沈箐年是否动筷,先一步就夹了一块肉塞入口中。 真不愧是善缘县的独一大酒楼,手艺没得挑,与刘婶那满是烟火味的做法不同,满是精细无比的高贵食材调味而成的美食。 别有一番滋味。 杨笑于是开始风卷残云。 本就饿了许久,从遇到盈盈又聊了有将近一个时辰,杨笑饿的已经不知天地为何物,不过半刻,杨笑已吃完三碗米饭,桌上大半吃食已是入了杨笑胃中。 终于有了饱腹感,杨笑放下碗筷稍许歇息,这时才发觉,沈箐年好像就开始吃了两口便没再动作了。 “你怎么不吃?” 看着他面前那一碗根本没动过的米饭,杨笑疑惑出声。 “哦,今日我的胃口不是很好,吃了几口便已撑腹。” 沈箐年语带笑意,含笑的眉眼犹带春风,微微拂过杨笑眼中。 顿时,她老老实实打了个饱嗝。 打顺了那瞬间不知何缘由停滞的呼吸。 这人什么小鸟胃,长相又斯文,若不是亲眼所见,怎么样都想象不出他居然能有那么好的身手。 “好吧。” 杨笑默默翻了个白眼,正咂巴着嘴,忽的一只甚是白皙的手伸来,拿着一快手帕,落于杨笑面前。 移目看向沈箐年,他无比自然地眨了下眼:“杨笑姑娘,可以擦下嘴。” 呆愣一瞬,杨笑抚上嘴角,只觉油腻,对方又将手帕往她跟前递了递,杨笑只好将其接过,不太自然地擦了擦。 “这个手帕……我会洗了再还你。” 擦掉嘴上油脂,杨笑将已然脏污的白手帕收起,已经不再看沈箐年的方向。 “无妨,你若用着习惯,不用还我。” 沈箐年仍只是看着杨笑,双眸明亮,心情似是极好。 哎,她为什么总觉得这氛围那么奇怪呢? 她正想着要怎么开口离开,沈箐年那倒是提起了话头。 “杨笑姑娘,可还要再加菜食?” “不了,已经吃饱了。” 摸着已然圆润许多的腹部,杨笑觉得再塞点吃的怕是得吃吐了。 “好。” 沈箐年应声,却没了下文。 沉默片刻,杨笑觉得再待下去也不太好,便开口:“沈大人,没什么事……” “杨笑姑娘,可以听我说个故事么?” 屁股刚离开凳板一寸的杨笑,在说的话被沈箐年打断后,不得不又重新坐了回去。 她就知道没那么容易离开。 29. 第二十九章 七年前,新帝已上任一年,却不过是个傀儡皇帝,实权全由摄政王卓景熠掌控,却早是权贼一气,朝堂之人为自保无人认真上奏,各自为阵。因而盗匪横行,无数人家皆因之被劫掠、迫害,即便是告到官府,却也只是表面做个样子,无所作为。那些盗匪仍旧做着他们的山大王。 在那年冬雪时节,有一大户人家携着一家四口,坐着马车要去山上庙堂为来年祈福,却没想到,便是在那时,遭遇盗匪拦路。 男子护着妻子与自己的一双儿女,欲与那盗匪谈判,怎料到那盗匪根本不听人言,早就杀红了眼,一刀将男子杀死,如对待脏物般丢落山谷。而妻子见自己丈夫惨死面前,即便悲痛到浑身发抖,亦是紧紧抱着自己的两个孩子,不断磕头祈求对方放了他们。 但所做一切不过痴人说梦,那些盗匪掳走女子与两个小孩,满脸猊笑,说的话尽是下流肮脏之语。 本是要将他们带到山寨中,交给他们的盗匪头子处置,这时,有狂风袭过,忽遭雪崩,盗匪们四下逃奔。 混乱之下,女子将离自己最近的女儿抱在身前,却在即将抓住儿子的手时,被冲来的树枝打到,失了力道,男孩因而被冲了下去,不知所踪。 说到这里,沈箐年却是一顿,杨笑正认真听着,却被他停在了关键剧情上,不禁督促:“接下来呢,他们怎么样了?那个被冲走的男孩又怎么样了?” 沈箐年眼皮半阖,低垂眸光似是在回想。 后来,所幸当时女子所掩藏的地方,位置恰好少有山雪冲下,只不过掩盖半个身子。 女子抱着女儿,满山林喊着自己的另一个孩子名姓,一直到夕阳斜落。 同一时间,女子发现虚弱的女儿竟发起了高烧,无法,她只好步行找着回程的路,走至半夜,才终于到地方。 她将女儿放置于医馆,回到府上,又找了大批人马,去山上找寻另一个孩子。可山雪厚重,气候严峻,接连找寻了好几日,根本没有任何结果。 而那时,又恰好女儿烧方退却,因经历过那些可怕之事,精神脆弱,极其需要女子的贴身照料,因而也不再有更足够的精力亲自出去找,只是一直不停派人出去搜寻。 但她一直没有获得任何的好消息。 失去了当家男子,家中所有事都已乱成一片,女子不得不亲手处理,早已身体精神双重疲乏,后来,或是已认清现实,渐渐不再派人去找那名失踪的孩子。 “啊?那个小男孩,后来怎么了呢?” 故事太过沉重,杨笑听得非常认真,忧愁的询问沈箐年接下来的剧情。 他深深看她一眼,发现杨笑已然沉浸在自己所说的故事中,不由牵起一抹涩然的弧度。 那位失踪的男孩,之所以没被人找到,其实是因为他被好心人救了。 或许是命不该绝,男孩紧抓着树枝被大雪冲了很远很远,远到一个他完全陌生之地。醒来后,男孩本能的一直往前走,却因为饥饿与寒冷彻底晕倒。直到被人所救。 后来他被救他的恩人养好了伤,后来男孩拜了个师父,离开了恩人身边,因为他想变强,多年以后,他终于学成而归,恩人却不知所踪。所幸,他又回到了家人身边,这些年,女子一直都在暗中打听消息,在终于见到他失踪的孩子,喜极而泣,外界尽皆惊叹,最终一家人团聚。 故事到此结束。 “就这些么?” 杨笑意犹未尽。 许久未说过如此多话的沈箐年有些口干,默然点头,拿起桌上备着的茶盏饮下茶水。 依照杨笑多年来的经验,类似“我有一个朋友”这样的开头,其“朋友”实则都是讲的自己。 此故事中只出现两名男性,而其中一个又早已逝世,毫无悬念,沈箐年讲的那个故事里的小男孩,便是他自己。 他讲这个故事给她听是为的什么? 不过若他所说皆属实,那他的人生经历也真是跌宕起伏,成如今这副模样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沈大人,你讲的故事甚为精彩,结局亦是皆大欢喜,可喜可贺呀。” 倒是真心实意的恭贺,杨笑决定还是捧点场。 “你觉得,这就是完美的结局么?”沈箐年看向杨笑,对着她那还未收回的笑容,他的眸色深邃,藏着很多杨笑现在看不懂的东西。 “难道不是么?至少,他平平安安长大,还学了一身本事,并回到家人身边。” “但对那个男孩来说,在被人救起后,他便是抛弃了曾经的一切,以全新的身份活着,对他来说,用一辈子报答恩人,乃他毕生所求。” 意有所指的内容,杨笑听着只觉莫名。 他不会说是自己救了他吧?就好比那时在迎归斋说自己长得像他一位故人……哦,长得像故人! 斟酌着语言,杨笑缓缓开口:“这么说那个男孩,找到恩人了么?” 沈箐年目光并未移开,只是略微压着眼睫,下挑的眸光又似是没有聚焦:“是的,只不过她已然忘记了那时一切,忘了曾救过的人,忘了……”与他的约定。 最后几字藏于心间,却没能说出口来。 只因面前人儿飘忽目光,躲他视线,神情毫无触动。 桌下双手不由握紧,面上并无显现其他情绪。 “嗯……说不定是找错了呢?可能只是两个长得很相像的人,毕竟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认错人也很正常啦。” “不,他不会认错。” 其语气极其坚定,令杨笑都有点不太自信了。 不想在此上多费口舌,知晓他一时半会也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杨笑拿起一旁的茶杯,正准备喝下,却在杯口送到唇下时顿住动作。 黑瞳骤缩,将茶杯猛地搁回桌上。 她闻到了某种药物的气味。 在沈箐年毫无所觉下,杨笑快速起身将沈箐年方才喝了大半的茶杯拿起,凑至鼻下,同样的闻到了一模一样的气味。 于一旁还坐着不明情况的沈箐年看来,杨笑的这一通行为极其突然。 “杨笑你……这是作何?” 手中仍拿着那茶杯,杨笑并未立即回话,只是问他:“你身体可有觉得异样?” 虽不知她为何有此一问,依言感受一番,他向杨笑摇头,目前他的身体并无任何别的奇怪感受。 杨笑只好告诉他:“我们的茶水中被人下了药,尚不知其药性,但我能辨出,这并非是个好东西。” 这些话,却是她靠近沈箐年,在他耳边悄声说的。 本应杨笑靠近身躯僵滞不知所措的沈箐年,在听到她说的话后才定了心神,神情凝重。 若是如此,他方才已然喝下大半杯,以杨笑估计,现在就该起了药效才对,但他毫无反应,又是为什么? 倏然想起什么,杨笑退离沈箐年几步远,警惕疑声:“难道这一切是你给我下的圈套?” “并非是我。”沈箐年无任何迟疑地否认,原先还算沉稳的神色竟显出几许急迫慌乱。 但杨笑一时不知他说的是不是真话,还正隔桌对峙着,这时方才的小二腋下夹着托盘走进两人隔间,问道: “两位客官可是吃好了?” 与此同时,杨笑与沈箐年皆察觉到,这时候本应热闹的酒楼,竟安静无比,即便他们是在隔间,也应能听到外头食客的嘈杂之声才是。 却是已经有好一会没有那些声音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在那小二装扮的人眯眼笑着靠近时,先于杨笑动作,沈箐年一个闪身上前,在那人还未反应之时,将他双臂反折,摁压于桌上。 “哎哟!” 小二惊呼一声,被突如 其来的变故惊到,慌言:“你你你怎么还能动,我明明见你喝了那杯茶水!” 沈箐年制着他,冷声:“说,因何故陷害我们?” 但小二不可能回答,他努力挣扎,发现确实挣脱不开,于是扬声喊道:“你们还等什么,出来啊!” 话落,门外便蹿进来十几号蒙面黑衣人,各个拿着不一的锋锐兵器,向沈箐年的位置挥刀过来。 沈箐年不得不收起压在“小二”身上的手,折身应对四面八方的袭击。 他拿起桌上的朱筷,抵住迎面过来的一把长刀,一脚踢飞身边凳子撞倒即将近前的两个黑衣人,并响起两声断骨的脆响。他运起内劲,朱筷顺着刀刃前移,划过一道流光,插进黑衣人脖子中将其推开,又拿起桌上方才杨笑吃的一干二净叠起来的饭碗,用着极巧的身法躲避刀刃的同时,将碗依次向他们扔出,每撞到一个黑衣人便响起一声惨叫倒下。 紧接着他拿起桌上放置筷子的筷筒,一手便用指缝夹起四根,快准狠地将它们一个个插进举着武器的手肘中,力道之大,竟将他们牵连着钉入墙壁或地面木板中。 霎时,一片哀嚎。 那原本是在门外指使这些黑衣人的“小二”看到不出片刻便已被沈箐年扭转的局面,十几号人尽皆被打败,面露悚然,吓得转身就要跑。 杨笑虽也被沈箐年这毫不费力打十多个人的身手震撼到,但也时刻注意着四周,于沈箐年未注意的地方,间或躲避击晕个别朝她而来的黑衣人,发现那人的动作,忙出声提醒沈箐年: “欸,那人要逃!” 沈箐年离得最近,先一步走出追他。 那“小二”似乎是用尽全力奔跑,在酒楼二楼的廊道中跑了不过一会,脚下突然好似绊到了什么,原是沈箐年又拿了一支朱筷带起内劲,携着疾风精准一击,那“小二”只感到脚踝处犹如骨裂,哀嚎一声扑倒在地。 行至他的跟前,沈箐年沉声问他:“是何人指派你的?” “大人饶了我吧,不要杀我,求求您饶我一命……” 这人并不回答沈箐年的审问,只一个劲地哭喊求饶。沈箐年不由得再压进一步: “再问你一遍,你是受何人指使,为什么要做此事?” 杨笑在沈箐年出来追那个“小二”时,便也越过一地惨叫的黑衣人们跟在其身后,她踩着精妙的步法在他们后头毫无声响。 毫不意外那人被沈箐年拦下,却在那一瞬间杨笑感受到几许不同寻常,浑身寒毛竖起,胸腔漫着莫名不安。 她忽的停下脚步,骤然跳上酒楼一处阴影木梁上。 只因就在刚才,本还一直跪地求饶的“小二”装扮的男子,迅速地从袖中射出一只暗箭,沈箐年在那瞬间堪堪躲过,还未有下一刻反应,便感到身后有破空声传来。 本应能立马做出躲避动作的身体突然感到一阵发麻,脑袋晕眩。 怕是那杯下了药的茶水,药效起作用了…… 利箭彻底穿透他的胸膛,他低头看着从自己身体钻出,沾染赤红的箭尖,嘴角咳出一口血来,失了意识倒下身去。 而那些藏匿于各个隔间里的黑衣人们都显了身形,大致算着,怕是不少于二十个人。 已然察觉不对隐于暗处的杨笑看着底下的一切,只觉事态危险至极,脑中急速运转,想着应付之法。 “刚才那个女人呢?” “小二”装扮的男子跛着还受伤的脚,问四周的黑衣人。 半晌,才有人出声。 “并没注意到,似乎逃走了。” “……算了,反正那人只叫我们杀了他而已。” 原来,沈箐年才是他们的目标啊…… 偷听他们谈话间,杨笑将自己气息掩藏的更加极致,微弱如无。 她突然认出了那个“小二”。 30. 第三十章 深夜,善缘县城外,有两个农户装扮的男子推着一车稻草匆匆往外走着,行至一处山崖,两人正待将车倾倒。 车上稻草慢慢滑落,露出似乎是人的轮廓来。 一阵山风袭来,空气中漂浮着某种粉末,两人一吸入鼻中,顷刻双双倒下,不省人事,已然托起一半的推车亦随之落回原地。 杨笑从暗处走出,并不理会那两个晕倒的人,将盖在表面的稻草推开,便看见那张青白着的俊秀斯文脸孔,嘴角血迹已漆黑凝固,似只是一睡着的男子。 但他的胸腹并无任何起伏,心脏处也是安静无比。 竟似死了般。 杨笑仔细观察一番他的状态,把那些稻草再度盖回他的身上、脸上,一个人推着车,往回走去。 整整一个多时辰,从山崖走至山谷,从山谷又走至有溪流的某处山洞中,杨笑不曾歇息,抓紧着时间,艰难推着车放置于山洞深处。 她出去寻了一些干柴,拿进洞里,把车上稻草拿一些放于柴堆里,便拿出火折子将其引燃,火光霎时照亮本是漆黑寒凉的空间中。 她将车上躺的人半拖半抱地放到地上,脏污的衣裳浸染深色污迹,多处显见的刀割破的破口,使得这衣服根本看不出本来面貌。 他就是今日午时才请她吃过饭的沈箐年,如今已然没了气息,透体冰凉。 但杨笑只是将他放置好后,拿一根还算粗的木棍搁置他的脖下枕着,并将他身上几处重要穴位点上。 沈箐年身上有好几处刀伤,最严重的大概还是酒楼中最先给他穿膛而过的箭伤,伤至他的肺腑,差一点便直击要害了。 想至此,杨笑将他的衣裳一层层拉开,她的本意只是为他医治那些布料下的伤口,手中动作不停,总算敞开所有衣物时,杨笑突然被沈箐年左锁骨下的一颗红痣吸引了片刻神思。 一眨眼,她便又继续手下动作。 时间很快过去,天还未大亮,东方渐白,有一层又一层的云边散着金光,投射于四周更高的天际,逐渐变淡。 山间清晨水雾弥漫,犹如下过雨般,弥漫着泥土树叶的清爽气味。 沈箐年便是在这样的体感中醒来的。 睁开眼时,入目所及是漆黑的石顶,略一转头,第一眼就看到背靠石壁,虽是在休憩,似仍睡不安稳眉头紧皱的的杨笑。 微撑身躯,他发觉自己浑身被一些破布条包扎了身上的大部分伤口,肩头上一些小刀口也是被撒上了某种药粉,看着或许还算可怖,不过他并不感到痛楚。 彻底支起身子靠坐于身后不算平整石壁上,他才感觉到被包扎的胸口处的钝痛感。 若是没有感受错,伤口应当是裂开了。 不禁眉头紧蹙,本就苍白虚弱的面庞又白了一层,嘴唇因缺了水的滋润失色干裂。 杨笑一醒来就是看到沈箐年的此副模样。 “你别动!”才睁开眼看到他动作的杨笑紧忙出声。 这三字一出,高昂的声调让沈箐年视线投向已然几大步跨向自己面前的杨笑,这时他才注意到,只见她满脸有着各种碎屑炭黑,身着下摆犹似踩过什么污泥之地沾满土块。 还在沈箐年愣愣瞧着杨笑出神时,杨笑已然探完他的脉象,确认并无大碍后,才呼出口气来。 “你怎么一醒来就动来动去,伤口还没愈合,大出血我可救不了你。” “是你救的我?”他听到自己声音沙哑断续。 “当然,不是我还能有谁华佗再世将你从阎罗殿拉回来?” 杨笑得意得一拍胸脯,非常骄傲的自夸一番,转头看了眼洞外天色,对他道:“我去给你弄点水吧,先别再动了啊。” 再次强调后,杨笑便起身出去。 而沈箐年只是看着杨笑出洞去的背影,怔怔瞧了很久很久,直到眼眶因长时间未眨而开始酸涩,像要落下泪来,他终是眨下眼,上下眼皮相合,霎时片刻黑暗,再一睁开,光落进来,有人站在了他视线所及处。 是出去打水的杨笑回来了。 她手拿着一个竹筒装着清澈的溪水,鞋子与裤腿浸湿一片,踩在洞中地上,留下一道道湿印。 她把手中水拿到沈箐年跟前,不着调的开玩笑道:“沈大人,是否虚弱的需要小女子喂你饮水呢?” 如梦初醒般,沈箐年这才垂眸,视线掠过她手臂上某种条状红印,将杨笑手中的竹筒接过,仰头喝下,不过几口,那竹筒中的水已被他喝了个干净。 确是渴了。 经昨日那一遭,除了要补水外,他还得以后慢慢补血才行。 杨笑心中思索。 喝完水,沈箐年觉得嗓子总算是不那么干涩,也稍微有了点精神,他才问出自己的疑问:“昨日之后,是发生了何事?你是怎么带我逃出来的?” “昨天啊……” 杨笑席地坐下,开始回想昨日沈箐年被偷袭后的事情。 那时,沈箐年被暗箭射中倒在地上晕厥过去,杨笑看着那些人将他先是丢到了酒楼角落处一杂物房中关上,杨笑听着像是要去请示某个人接下来要如何做。 如今还是白日,贸然逃走跟去很可能被他们发现,杨笑不得不一直隐在暗处,只是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人来,唯有两个黑衣人站在关着他的门前守着。 这酒楼,就像是被某个大人物包了场一般,不再有接待任何客人。 等待的时候,她也没忍住睡了过去。 浅眠中,杨笑听到了交谈的声音,她猛地睁开眼,有些恼于自己这种时刻都能睡着。 原是那个“小二”回来了。 他因被沈箐年击伤的脚还未好,拄着木拐,且不知什么缘故,似乎生着闷气,问守门的两人有什么变故没,他们回他并无任何动静。 其中一个黑衣人见他脸色不好,问他:“是又出什么问题了么,这个人我们还要不要杀?” 跟他守了大半天的同伴也是抬头应和:“是啊,这人中途我进去看,感觉虚弱的也快不行了,到底还杀不杀了?” “着什么急!” 那人厉声吼道,“现在是那边的人不先给钱,非要我们先把他杀了。” 方才第二个出声的黑衣人很是不解的道:“那咱就把人做了不就好了么?” “你懂什么?他可不是普通人,找我们杀他的也不是简单的,若是我们把事干了那些人反咬一口怎么办?最保险的必须要先把这笔钱拿了,我才有安全感,到时有了这笔钱,咱们弟兄逃到别处去那才叫自在!” “哦哦,说的是!” 两黑衣人醍醐灌顶。 躲在暗处的杨笑听着,无声冷笑。 又是那种黑吃黑的戏码,她都看腻了。 这些人,本应是以私立帮会、纠集亡命,肆行不法等罪名关在牢狱之中,轻罪的流放蛮荒之地终身不得回乡,而那头子,就是那个装扮小二的人,他名叫郭岂,手上有多条人命,且带着自 己的手下们多次劫掠,本应斩立决,对外是证据还待细致调差延后处决。 可杨笑却是知晓,只因他上献了足够多的钱财给了上任官爷,因而只不过获得了个关押候审,秋后再问责的这一可笑延缓之计。 如今,竟是直接再次出山,不知收了暗中何人的钱财,要杀了沈箐年。 不过目前看来,双方并不互相信任。 这不由得让杨笑松口气。 她其实保不准自己能不能够独身将沈箐年救出来,躲在这里不曾离去,也只是在想着看看能不能找个合适的时机出手。 不知道关在杂物间的沈箐年是否还好,他那个伤口实在太危险了,再拖延下去,她不能有把握将他救回来。 就在这时,屋内想起了一些声响。 门外郭岂与那两黑衣人对了颜色,郭岂站着不动,两黑衣人直接手握刀柄推门进去。 在杨笑的角度,她看不见里面的情况,只能听见杂乱的打斗声。 不一会,那两个黑衣人双双被打了出来,倒在地上。 郭岂不可置信,看着面前这个浑身刀伤,胸口还插着一支箭矢,没有一件兵器的人,竟然就轻而易举地就将他两个弟兄打晕了。 这一刻,郭岂脑中想的是那个要他们来杀这人的人。 本是说的只不过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瘦弱官爷,谁曾想是个武林高手? 若不是如此,他也不会想着去与那个人谈判,不过是多加些银钱,不然他那些受伤的弟兄们怎么办?治疗也是一笔不菲的费用啊。 结果是双方相持不下,对方不愿再多出钱,最终不欢而散。 现下,那个他本要杀了的人站在他的不远处朝他走来,他注意到,此人虽睁着眼,却毫无聚焦,神情呆滞,似乎并不清醒。 不得已,因脚上有伤,他只好再次向沈箐年甩出暗器,结果自然是被他一个侧头轻巧避开,郭岂便趁着这个时机转身就跑。 结果沈箐年一个闪身,顷刻追上才跑没两步的郭岂,一个甩手,猛地把他震了出去,划过长长的一段距离,最终倒在楼道扶手上。他感到五脏俱裂,一口黑血从口中吐了出来。 “你……” 真是个怪物。 他痛喘着说不出话来,遭受如此重伤,他心中大骇,只觉眼前男子实在不似常人。 杨笑便在这时在藏身处出来,落在沈箐年身后。 那郭岂很快就昏厥过去,不知死活。 她一个手刀,将不像是正常状态的沈箐年再度劈晕,把他缓缓放到地上。不妙的是听到楼下传来的许多人谈话声,因是到了晚间,郭岂手下的其他弟兄就要回来了。 她只好赶紧把那两个黑衣人与郭岂拖到杂物间中,并将其中一个黑衣人的衣服脱下套到自己身上。 从身上拿出一颗丹药,她扒开沈箐年的嘴强制塞进去,让他咽在喉中。 不消两息,浑身是伤的沈箐年失了气息。 胸腔中的跳动亦逐渐趋于平息。 这是一丸辟气丹。 也是世人常说的——假死丸。 这可是她的压箱底的好东西。 待那些人上来看到躺在地上的沈箐年时,杨笑已用乔装打扮好的黑衣人身份,先一步告知他们这人已经没气了,头让他们找人把他的尸体给处置掉。 有人问她怎么不见原先那两个黑衣人,杨笑只说是头儿有别的任务交于他们,倒也无人生疑多问什么。 31. 第三十一章 一直沉默听她说这么多,沈箐年靠在洞中石壁上,心内是止不住对她所做一切行径的惊诧。 “所以是你一人将我运出来的?” “哪能啊。” 说着,她觑他一眼,“是单独找了两人把你放到推车上,盖上稻草装作农夫,把你给偷偷运出来的,我只是在后面偷偷跟着,得亏那守城门的兵小哥没多检查就放行了,直到他们将你运出城,要把你抛尸我才出手把他们弄晕,再千辛万苦将你拉到这儿来。” “而且辟气丹除了能让人假死外,也间接护住了你全身机能,减缓伤处,以防你真的失血致死。” 随口咬了一颗她刚才取水时随手摘下的青果,入嘴清脆甘甜。 察觉沈箐年在看他,以为是也想吃她手上的这果子,便拿出一颗抛高扔向他。 青绿的果子先是落在他光裸的右肩上,随后因没有支点骨碌滚下,经过被破衣料包扎的胸口,再而往下到他劲瘦的腹肌上,因他正靠坐着,恰好卡在了那一道交接的腹股线窝上,果子残留的水浸到他的皮肤中,引得他一刹极轻微的凉颤。 他这才抬起手来,将其从身上拿起,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那一枚青果,不知怎的,竟让人觉得那果子更加美味了。 口中还未嚼烂的果肉被杨笑囫囵吞下,快速移开眼来,只觉得这人实在犯规。 仔细想来他也不是那种无比绝色的样貌,比之那位惊鸿一面过的木融来说,他应当只算是中上游的水平,远不及人家一见难忘,再见勾心的程度。 只是,她也有种说不上来的感受,似曾相识般…… 侧过头去的杨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答谢,她回身去,沈箐年已然拿着青果吃起来,并不知晓杨笑纠结的想法。 “你现在怎么样?” 杨笑问他,觉得还是得多关照一下从鬼门关回来的病患。 此时他正吞咽下口中果肉,动作带着几许矜贵雅意,熟悉的轮廓与气质令杨笑的眸光闪烁。 细细感受一番,沈箐年其实比杨笑还了解自己现在的身体,对她道:“应当没有太大问题,只是伤口还没能全好……” “放心。”杨笑打断他的担忧,“你的这些伤我会帮你治好的,毕竟我还欠了你好几回呢。” 外头日头又往上升,因而日光亦往里再探了探,刚巧覆盖坐在靠近洞口的杨笑外侧身躯,半抹斜光覆在杨笑一边眼睛上,映衬出纯粹的琥珀色彩,澄澈透明,与另一半未得光照偏显黑沉的眼眸相对,如是一对异色瞳仁。 也令沈箐年一时间未能明了她说的最后几字是何含义。 “欠我几回?” 沈箐年犹如呢喃出声,还是将没想通的她刚说的话问出。 杨笑极其自然地应道:“对啊,都说了无功不受禄,帮了我这么多次忙,总不可能对你见死不救。” 她说的话并无大问题,但似乎并未直接回答他想要知道的。 “可我,并未做过什么帮了杨笑姑娘的事……” 看他还在装,杨笑深深叹口气,让沈箐年还要辩解装不知晓的话句也一下卡住。 她调整了个更为舒适的姿势,盘起腿面向沈箐年,也将原先照在半侧身子的阳光挡在了背上。 “沈大人,我已经知晓,其实你就是当日帮过我的好心人,那位面具人,雪生。” 沈箐年还想挣扎:“什么雪生,我并不懂杨笑姑娘在说什么。” 只是说此话时,垂下眼竟不敢看她。 “不要再藏了,而且你并未做任何坏事,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对我来说不管你到底是雪生还是沈箐年,都是一样的,帮过我的人我都一定会报答。” 闻言,沈箐年抬眸与杨笑的目光对视,见她眸中的真切之意,怔愣一瞬,似是想通了般,松了紧绷的眉眼,淡色薄唇勾起一抹青涩弧度,又压下眼睫不与杨笑直视,轻应一声:“嗯。” 瞧着啊,竟是那般的羞涩作态。 杨笑看着他那一套神态转变,愕然一瞬回神,不知怎的,她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杨笑姑娘……” “咳,直接喊我杨笑便好。” 闻之沈箐年点头,道:“那你也可喊我……沈箐年。” 那两字名在喉中不断咀嚼,最终还是被他压回肚里。 但杨笑听了却反问他:“沈箐年?还是——雪生?” 从她口中念出的名姓,竟使他心尖一颤,猛的一跳,震出唯有他自己能听见的闷响。 杨笑歪头,见他不答,再次问询:“所以,到底是叫哪个?” “都可以。” 低声轻语,他不愿再纠结她的纠缠问声。 “那私下喊你雪生,对外喊你沈箐年沈大人如何?” 对自己如此机智的建议非常满意,杨笑开心弯起眉眼,又一转动姿势,将自己的脸沐浴在阳光之下,任由它刚好舒适的暖融蔓延全身。 一瞬沉默,沈箐年在她闭眼的时候抬眼落她身侧,那张秀气的脸庞上。 “你是如何发现我是他的?” 最终,他还是没能忍住,想知晓缘由。 哪知,杨笑只是加深了嘴角笑意,带着某种促狭,姿势不变道:“秘密。” 沈箐年:“……”不知为何看着那抹笑,突然有点不安起来。 晒够太阳,杨笑终于舍得睁眼,侧眸觑一眼沈箐年,视线下滑准确落在那一滴于雪白肌肤中无比突出显眼的,朱砂般的红痣上,很快收回眼,眯着眼皮提起了另一件她在意的事。 “话说回来,我发现你身上有种很奇怪的毒。” 被杨笑直白说出,沈箐年看向其他地方,但杨笑并未停止话头。 “我还记得那天你身上的毒已然快逆行经脉,危险至极,后来不知何故我被人打晕,醒来你已不见踪迹,想来那人是来寻你的。” 余光中,旁的人似乎身躯一僵,她继续道:“如今你身上还是有那毒素,可它如今竟然像是你身体中本就存在之物,不仅对你身体无任何害处,反之,好像还在滋养你五脏六腑。” “这也是我能将你这么快救醒的原因之一。” 在探查到他体内的这个奇怪现象后,虽不知何故,倒也是方便了杨笑对沈箐年的救治。 不枉她把身上全部的救人药剂全拿出来给他用。 想到这,杨笑只觉一阵肉疼。 再重新找药材制作又是一笔不小的支出啊! 哎,罢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些不过是浮云之物,冷静冷静。 ……她还是想找时间问她要回那些药钱。 脑中沉浸许久,才发现旁边人怎还一句话不说,将头转过去,才发觉他不知怎的,闭着眼睛,头无所觉地耷拉着。 原是又晕了。 …… 沈箐年再一醒来,只觉身上暖意爬满全身,甚有种灼热之感。 才睁开一条眼缝,被面前光芒刺的霎那重重闭上。 一道阴影打来,有人站在了他身旁,挡着那道逼人光线。 “这位兄台,你可算醒了。” 复又睁开眼,眼中所见色调不太清晰,她的身躯似有红色重影,再一眨眼,聚焦视线,总算看清了杨笑模样。 她还是刚才见的脏乱模样,此刻正咬完最后一口青果,将果核随手丢至远处杂草泥地上,拍拍手,对清醒了的沈箐年颔首。 “我刚给你吃了点补血丸,还给你喂了点水,现在怎么样,还好吗?” 他知道刚才自己的状态,她说着最后一句话时他也都听了进去,只是那一瞬间不知何故一阵巨大的眩晕袭来,很突兀的他便没了意识。 摇头,现在他觉得一切正常,刚才那种突如其来的不适已不再有。 杨笑一手摩挲着下巴佯作思考:“嗯,你这种我听人说过,失血与饥饿引起的……呃,厥证?是这么个说法吧,没事,你缓缓,我在你昏睡的时候专门摘了很多很多野果子,放心,我对这些果子非常熟悉,哪种甘甜、那种有毒我一眼便知。” 说完,杨笑稍弯腰把放在地上的一堆果子捧起,被她用一片半臂长的大叶子包着,还带有几缕湿漉,应是刚洗干净不久。 沈箐年这才发现自己是被杨笑放在了洞口外头,他此时正躺在一辆推车之上,身下铺着厚厚稻草,没有衣物的肌肤触碰到那些稻草,略有几许膈人。 “你把我拉出来的?” 他不由得开口问她。 “是啊,专门把你拉出来的,不是都说,病人该多与大自然接触,多晒阳光,才能让伤处好得快呀~” 杨笑说的理所当然,令沈箐年不知如何回她。 怪不得他睁开眼是如此烈日照耀,怕是已晒了很久。 要说不会医术,她能将快死去的自己救回,身上还藏有许多救命丹药,尤其那可令人假死的辟气丹,竟被她轻易拿出。就但若说医术高超……她这些言论,对沈箐年来说,都是第一次听得。 或有其独到之处罢。 沈箐年放弃深度思考。 他尝试着自己从推车上起身,身下稻草有些许粘贴他后背与裤腿,长发已被杨笑解开束冠,乌黑发丝铺散开来,额前长发落于身前,贴着眼眸额角,杨笑顺着看去,突然发现他的睫毛也很是细长,一双秀气的瑞凤眼微垂,至眼尾收敛被泄下的发丝遮挡。 总算在推车上坐起身来,离开被杨笑挡住日光投下的荫蔽,他不禁抬手遮挡依旧还不太适应的强烈光线。 杨笑将那一叶包裹的果子又往他身前递了递:“吃点儿。” 面对杨笑坚持要给他吃的物什,沈箐年还是伸手从那一堆果子中随手拿了个,这枚果子通体红润,唯有底部带有一点青绿。 有云层慢慢遮住日光,视线所及不再刺眼,沈箐年便也放下遮阳的手,将果子吃下。 很是甘甜。 杨笑蹲下撑着右腮瞧他,上下左右,反反复复。 瞧得沈箐年浑身不自在,脸部逐渐溢起某种热度,令自己尽量不去注意她的视线。 “雪生,你到底是谁呀?” 半晌,杨笑幽幽开口。 32. 第三十二章 一处驿馆酒楼,某间客房中。 有一将自己全身用黑纱包裹遮挡,不露出一丝皮肤,头上也带了一顶盖着黑纱的毡帽,唯留有一双眼眸露出,露出某种焦虑神色。 虽遮掩的如此严实,但从体型看来,便能很轻易辨出事一名女子。 她此时坐在客房中的茶桌上,且因来的着急,早已倒了一杯水饮下解渴,用过的空杯搁置身前,双手紧紧握着杯沿。 茶桌前有一屏风,其上是最为寻常款式的山水画图,屏风内侧便是客房的卧床。 最终还是这名黑纱女子在一室诡异的沉静中开了口。 “允郎,你何时才能带我走?” 屏风内的床沿坐着一人,他一身中衣并未完整着装,似是还在休息时被这人闯入,无奈起身。 “你做成我交代的事了?” 那人开口,音调轻缓不带情绪,却是不回女子所求,反问于她。 “……做成的。” 女子沉默几许方才开口,想让自己的话有可信度。 但他听到只是悠悠叹息:“素娘,怎么还是那么爱撒谎呢?” 他的话中带着无奈,犹似宠溺之言,句末声调上扬,却是暗含某种警告。 就这么一句质声,女子已然僵滞了身躯,手中的杯沿被她握得更加使劲,指腹间被压得泛白。 “我没有,他确实是受了致命伤,就差一口气了。” 又是一叹,坐于床沿的男子便在这时起身,从屏风中能看到隐约身影,似是拿起一旁的外衣开始穿上。 她不知这人是何意思,即便自己认识了他十多年,她都不能很好的猜明白他的心思。 不过片刻,男子已然整好自己的着装,他略跨一步便从屏风内走出,出现在她的面前。 她仰着头,愣愣地看着他。 男子长相温润,轮廓线条柔和秀丽,肤白眉浅,倒是一副面若好女之相。 是她自第一眼见着,便无可自拔深陷其中的难以忘却的脸。 被她这么看着的男子并无任何不满,他只是朝前几步,行至女子身前,微微弯下脊背,伸手探入毡帽黑纱之中,抚上那被黑纱覆盖着的半边脸颊。 那一瞬间,唯一露出的双眸便落下泪来。 “都到这了,为何还藏着自己?” 女子只是一个劲地安静流泪,将自己的侧脸更靠近他的手心。男子也任由她的依赖姿态,将她的毡帽摘下,用另一只手,将她包裹大半张脸的黑纱摘下,那只放在她脸颊的手也就跟着黑纱一道收回。 这是一张不过三十出头的美妇人的面容。 若是杨笑见了,定然能认出。 此人,就是容府大夫人,秦素娘。 美人含泪,脆弱不堪,但男子只是将毡帽放到桌上,便走到客房窗边,将其打开,透进更多光来。 此时不过清晨,朝阳初升,街上人往来不多。 “允郎……” 席承允转回头,坐于桌边的秦素娘正殷切看他,双手不再握着杯沿,而是置于身前,交缠紧扣。 “嗯,我信你说的。” 他朝秦素娘微微一笑,完美的看不出任何错处:“只是现今我是因公务而来,若是突兀带个人回去,总归不方便。” 听他如此说,秦素娘骤然起身,面容难掩疯态,但她尽量压抑着情绪:“允郎,明明你传信给我时,说的是事若办成,便可立即将我带走,如今为何又说不方便了?” 不再立于窗边,他走到站起来的秦素娘面前,伸手托起她身旁的手掌,将它们包裹置于自己身前,与她对视,眸光满是真切。 他对她说:“我绝不会骗你,素娘,是真的有其他原因。” 秦素娘侧过脸不想看他,她还是对他说的存有疑虑:“为什么,你总是推脱,从不真的为了我着想,我已经待不下去了你知不知道啊,允郎。” 说到后半,秦素娘又是哭了,他将她脸托回,为她擦拭着止不住的泪水,指腹压向她紧咬下唇的唇瓣,叹息:“素娘,待时机成熟,我定会带你离开,现下是真的不行。” 她总算松开那可怜的下嘴唇,留下一道深的快要咬破表皮的印痕。 她仰头瞧着他,他俯首与她发额相贴:“再过几日,那位至尊至贵之人,就要到善缘县了。” 与此同时。 再回到杨笑这边,还在善缘县城外的一处山底崖洞外。 “你到底是谁?” 在杨笑倏然问出此句时,沈箐年正张嘴咬下最后一口果肉,一不小心便歪了位置,咬到自己的拇指与虎口处。 沈箐年收回口,看向她:“……本名就是沈箐年,雪生之称,是恩人所取。” 单手托腮,杨笑很理解地点着头,不错过沈箐年的脸:“哦哦,这样啊。” “可是有何问题?” “好奇啊,”杨笑觉得单手拿着这些果子不太方便,还是将他们搁回地上,从中又拿起一枚给沈箐年,等他接过后,道,“我觉得你真是一个非常有神秘感的人,突然上任为善缘县的新官爷,竟然是戴着面具帮助过我的武功高强的侠客,可真是不得了。” 杨笑略略沉吟,狐疑的看着他:“难道你对我别有所图?” 说完,下一刻就双手捂住身前,对他面露警惕。 “我只是单纯想帮你……” 因杨笑说出的猜测,看她那一副不信任他的模样,沈箐年毫不犹豫就要解释,但由于情绪略微激动,胸口伤处似乎又有点裂开,他不禁捂着痛处,一时说不出话来。 “哎,我开玩笑的,可别激动了,你这人怎么总是较真。” 杨笑见他被自己两句话急的上头也不敢再刺激他,让他冷静下来。 其实她真的只是想调节一下目前的气氛罢了…… 但她并不知道沈箐年心中真实所想。 或许在一些隐秘角落里,他到底有没有别的心思,他自己也不明白了。 他抬头望了望天,大片的云层仍在挡着空中太阳,他忽的出声,提起了方才晕过去前,杨笑与他提过的那个话题。 “你不是说过,我身上有毒么?” “啊,是的。” 杨笑一时没明白他怎么又说了这件事。 “那其实并不是毒,而是蛊。” “蛊?!” 杨笑惊声。 “嗯。”沈箐年并不意外杨笑的反应,他只是很平淡地说着,如讲故事般,“我从小就有种奇怪的病症,会在熟睡时毫无所觉地醒来,但那时候的我并非是‘我’,等醒来后,我并不知自己当时做过什么。” “后来母亲遍寻名医,只可惜,没有任何人能找到缘由,折磨了家人很久,我也从此害怕睡着,害怕醒来后是在别的地方,害怕自己……不 知做了什么。” “在那之后,遭遇变故,我被人救下,又经过一些事,被我现在的师父收为徒弟,他恰好有一可抑制我这一病症的蛊虫,便用于我的身上,从此,我睡着后确实很少会再出现那种梦魇般的行为。” 杨笑愣愣地听着他说完话,恍然:“原来如此!那天你突然睁眼把那俩黑衣人和那个郭岂打伤的时候,是梦游了?” “……嗯,应该是的。” “可是不对呀,不是说这蛊虫治好了你,怎么还会复发?” “蛊虫是活物,若是它感应到有危险,便会躲起来,也就压制不住我的这一魇症。” 联系起沈箐年对她解释,杨笑算是懂了,所以他当时被重伤,许久无人救治止血,蛊虫感受到危机就躲了起来,让晕过去的沈箐年再一次梦游复发,还在梦游中反击了。 这么说来,他可比一般梦游的人厉害多了。 如果不减少这种情况发生,对于已经有一身武功的沈箐年来说,谁也不能把握他睡着后会做些什么罢? 杨笑深以为然,不再多想其他,点点头:“我明白了,但你这个蛊对身体无害么?那天我记得你都吐血躺地上了。” 她指的是那日从宿星那回去的路上,又再碰到他时的状况。 当时任何人见了,都能感觉出事态的紧急,怎么看都是到了危及生命的地步。 她对于以身饲蛊这种事,是曾经在宿星口中听得的。 不知为何,宿星对于蛊虫嗤之以鼻,并且极为嫌恶,只是对杨笑略一提过此事,便不再多说。 不过他也着重提醒过她,制蛊之法至阴至邪,可救人命、亦可断人气,甚为诡异。 但不论怎么说,只要是被下了蛊,便得养蛊,一招不察,被蛊虫反噬,都会危险万分。 想到这,杨笑觉得当时情况应当就是因某种原因被蛊虫反客为主,后来应是及时安抚好了那蛊虫,因而如今那蛊虫继续潜伏于他的体内,甚至还在滋养着他。 沈箐年仅仅是摇头,不愿多解释什么。 “嗯,如今已无事了。” 见他兴致不高,杨笑也不逼着人家说,毕竟谁没点秘密呢? 杨笑起身,抬头看了眼日头,对沈箐年说出自己的打算: “我准备先回去打探打探,你先在这个洞里休养,中午我再带吃的来。” “你一个人?” “对,放心好了,我能从那些人眼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出来,自然有保命的法子,你现在伤的太严重,等身体差不多没事了再回去罢。” 杨笑对他提议。 沈箐年也知晓自己现在的状态,只是仍面露迟疑。 让她一个人回去,真的好么? 看他这纠结模样,杨笑又再加一句:“待会我进去后会乔装打扮一下,即便那些人还在,应当也认不出我。” 目光环视一圈四周,道,“你呢,就在这个一般人发现不到的荫蔽崖洞中好好歇息,不用想太多,饿了渴了就吃我给你摘得果子罢!” 说完,杨笑也不管他有什么反应,抬脚准备走。 “等等,”身后,沈箐年叫住了她,提醒道,“若是回去碰到木融,可全然信任。” 杨笑未回身只是头微侧,斜向下瞧着坐于稻草推车上的沈箐年,听到内容后眉头一挑,表示知道,看他再没别的要说,便很快离开了。 33. 第三十三章 等杨笑再回到善缘县,街上已是与平常时候毫无二致。 她戴着一顶白布纱帽,脸上也戴着白纱,一身白裙显得杨笑身姿修长纤细,倒是与平常她的风格毫无一致。 甚至走姿也是尽可能扭捏着小碎步,一点一点地往前走着。 这一套装扮是她偷溜进城后,在最近的一家成衣店买的。 思及此,杨笑便要肉疼一下自己的钱袋。 若不是赶着时间,她定是要与那店家好好讲一讲价。 这么素的一身行装,竟是要收她五十文! 简直就是抢钱!黑店! 怪不得开的如此偏僻,靠近城门,原是净找着外头进来不懂行情的外来人坑啊。 虽心中悲愤被人狠宰一番,不过一路上杨笑也同时仔细观察四周,并没有看到有可疑生人在街上徘徊,心下稍安。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沈箐年的府衙门前。 她想着自己是直接进去还是掩人耳目地溜进去,思索着便沿着门边院墙走,走着走着,她发现自己竟然摸着墙,走到了另外一侧的墙边,这里是比较偏僻的阴处,再往前走几步就能看到仅能一人进的后小门。 便是这时,杨笑觉得有什么不对,似是被人盯住的不适感,倏地仰头,看向自己头顶,这颗百年大树蔓延出的树枝上。 在它分叉而出的有两胳膊宽度的树干之间,此刻正站着一人。他头戴半黑半白狐狸脸面具,歪着身子倚靠于树干,气质闲散悠然,此时正低垂着头,恰与仰起脸来的杨笑对个正着。 还没看清具体,不过一息之间,那本站于树干上的男子顷刻间下俯至杨笑面前,只隔着白纱毡帽的距离对视着。 面前白纱帽帘因其接近的速度过快,掠起一阵风来,将白纱从两边掀开一瞬,掉下来时,竟挂在了那面具上。 杨笑:“!” 一时没稳住身子,杨笑就要往后倒下,却被一只手臂稳稳当地拦腰接住,自面具中传出话语: “姑娘小……”心。 还未说出最后一字,他手中女子突然一骨碌往旁转过,让自己彻底实诚地摔到了地上。 杨笑在掉到地上时用双手撑住,很快便站起身来。 其实她的想法很简单,她可不想被人用如此奇怪的姿势接触,她受不起。 “谢谢。” 缓过来杨笑便对这男子道谢,并拍去手上的灰尘。 半黑半百狐狸面具男:“……” 他见杨笑不再注意她,不害怕也不好奇,转身就要再沿着墙走,他不得不追上前去。 “姑娘要去哪?” “若是需要,在下可以帮你。” “姑娘……” 前方杨笑穿着她那身素色长裙在前头走着,对于身后一直传来的声音根本不做回复,直到那人泄气地喊她: “小玉姑娘,别再走了,是我,木融啊。” 杨笑这才停下脚步。 她转回身,只见他已将脸上面具脱下,露出一张妖冶昳丽的容貌,令杨笑一阵晃神。 真不怪她这片刻痴样,这脸怕是任何人来看到了,都要愣神好一会。 在他总算表明身份后,杨笑这才装模作样地对他行礼,道:“原是木融公子,小玉竟一时间未能认出,还以为是登徒子呢,是我的过错。” “……呵呵,无事。” 木融被杨笑的话堵得只能干笑应声,忽的想到什么,问她:“小玉姑娘,你怎么在府外面?” 今天他刚回来,发现沈箐年并未在府上,以为他可能是出去办公事,问了茯苓,却得知他已一夜未回,也没给府里留下任何消息。 而本是他的随身侍卫云止,最近也被那人召回了主城。因而他无法确认其是否安全,便想着出来找一找人。 才从后院出发,跳到府外树上时,竟给他发现了这个如猫一般的女子。 一身白衣白毡帽,瞧着倒是孱弱至极的闺阁姑娘,但他一眼便已认出,这女子就是那晚逃跑后到清茶斋乔装打扮,想糊弄他离去的—— 笑盗女。 后来他带着才刚好些身子的师弟前去,就是告知他找到了笑盗女的所在。 本以为师弟与那笑盗女对峙过,应当能轻易认出,结果人都到了面前,却还得自己提醒。 不得不说,师弟认人的本事还是得多加修炼啊。 随后提出要雇佣她,也只是为了能留到师弟府上,帮他制约观察。 结果第二日却收到师父消息,急事召他回师门,因而离去许久,今日尚回。 一回来,就让他又碰到了这位有意思的女子。 多日未在府里,他并不知这些天发生了什么,而且师弟也不见踪迹。 她,能知道些什么吗? 师弟失踪,又是否与她有关? 不论如何,既然被他碰到了,他都不能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中。 被木融这么一问,杨笑并没直接回他,直入主题:“你是不是要找沈大人?” 木融诧异:“你知道?” 杨笑不置可否:“他现在不再善缘县里,我可以带你去找他。” “我为何要信你?” 收起不着调的笑意,木融这才总算正经起了神色。 从她的字里行间,木融察觉出事态有点不对,说不定师弟已遭遇了危险。 这让他不得不重视,失了玩笑的心思。 “这里不方便说。” 杨笑低声,不欲在外面随便告知。 木融认同她的意思,不过也不能尽全信她。于是决到府里再聊,两人都默契地躲着府中下人,随意进了后院一处空置厢房中。 杨笑将昨日发生的事大致告知给木融,毕竟他是沈箐年单独着重与她说的可信之人,但也略过了是如何被她用假死脱身,又因何到了城外山洞中。 既然如此巧地遇见了,那刚好,待会带去找沈箐年,可能他后续治疗能更快痊愈。 于此,在听完杨笑说的,木融眉心微微蹙起,目光也沉了几分,狭长的眼眯起,下颌稍收,似在心中捋清她与他说的事件真假。 “这样……” 不知道他到底还在想什么,杨笑只好略催促他:“现在沈大人独自留在那地,倒是安全,只不过也不能一直没人去给他治疗伤处,况且还饿着肚子。” 想着早上他坐着都能晕倒的事,杨笑觉得急需带点补血的吃食给他,才能好的更快些。 “嗯。”木融颔首,到底是决定相信杨笑说的话,“小玉姑娘,你即刻便带我去找他罢。” “不行,”杨笑否决他的提议,“还是要先找点吃的,补气血。” 木融深深看她一眼,因她朴实的说辞而不禁微微睁大美眸:“……在理。” 差 不多又是近两个时辰,杨笑带着木融出了善缘县,到了她带沈箐年藏身的崖底洞口处。 木融还在惊叹于杨笑如何找到这样一处山水宝地,却在很遥远之地便已问到了似是烤肉的香味。 杨笑:“?” 木融:“……?” 两人对视一眼,虽不知具体情况,已换回正常短打的杨笑还是加快了步伐,带着他朝洞口行去。 直到走进洞中,看到那被木棍插着的鱼,此时已烤的鲜香酥脆,金黄的色调,常人见之便知晓其定然鲜美无比。 沈箐年正拿着那根插着一条鱼的木棍,伤口处仍旧是被衣物包扎的很是牢固。 他同样也有些呆愣地看着突然出现在洞口的两人。 木融率先摘下掩藏容貌的挂有白纱的笠帽,语带揶揄:“哟,看来咱们沈大人一个人在这山洞里也过得很是有滋有味啊~” “木融?” “是我啊,不过几日不见,是认不出你如此完美的师兄了么?吾心甚痛啊~” “……”即便是习惯了他的做戏姿态,但他总归不太擅长应付此种,懒得理会,将视线朝她身后看去。 杨笑背着个小箱子进来,见他看自己,也是回以一笑,面带惊奇。 她脱下背带,将小箱子搁置到地上,边说道:“没想到你居然好的这么快,我还想着你可能要再躺个一天呢。” 小箱子打开,先入眼的事一些小布包分装的干肉条,杨笑将这一层拿出,很快就显出下一层的东西,是由一些油纸包好的枣泥糯米糕、芝麻糖块之类的糕点,每块都单独包裹,极为细致。 最后一层,是一堆干红豆、花生、红枣、桂圆等物。 “这些是……” 沈箐年把烤好的鱼肉搁置一旁,他看着那小箱子一层又一层井井有条放着的东西,有点不解深意。 听他问声,杨笑直接指向一旁跟她一起来的男子:“这些都是他建议的,说受伤之人就该吃这些,补血养身,还方便携带。” 被杨笑指着的木融睁着那双好看的桃花眼,也跟着指了指自己,又转头看向沈箐年,美目一眨,道: “是啊,都是我提议的,不要辜负我的一腔好意,你都不知我听到你受伤的消息,多担心啊,看到你没事才让我把心收回了肚子。” 杨笑见他非常识相地将这事揽在身上,也是觉着好笑。 因他这一通调侃的话而恶心到的沈箐年默默移动,远离了他些,满脸嫌弃,不欲多言。 “诶,你这是何意啊。” 对方跟本不理会甚至还转过头给了他一个漆黑的披散着长发的后脑勺。 看够两人有意思的互动,杨笑只好忍着笑解释:“其实是我买的,我是想着这些便于携带还可以放得久点,吃起来也不麻烦,毕竟现下不比在府上,不能煎煮太复杂的食物。” 绝对不是她不相信自己的手艺哈,只是为了方便食用,这些也都只是权宜之法。 多合理。 “原是这样,劳杨笑姑娘多虑了。” 闻言沈箐年将目光投到杨笑的身上,向她露出笑意,微微点头。 已然给沈箐年故意冷落的木融看了看沈箐年,又看了眼杨笑,最终又转回视线落在沈箐年嘴角那一抹弧度。 他竟能露出这么温柔的表情? 这两人,倒是出乎他意料的合得来啊。 34. 第三十四章 “你是到外面那条河溪中抓的鱼么?可是你伤口还没好,剧烈动作会造成伤口撕裂的罢。” 杨笑忽然提起。 此时三人皆围坐在沈箐年方才拿来烤鱼的篝火堆旁,火堆已经熄灭,一旁放着一只烤好的鱼。 听到杨笑这么问,沈箐年知道她的意思,但也只是摇了摇头:“并非是我抓的,当时我就坐在那条溪流不远处,这条鱼突然自己跃了出来,掉我面前。” “有这么神奇的事?” “确是如此。” 他将这条朴实无华的烤鱼拿起,递到杨笑跟前。 杨笑指了指鱼,又指指自己:“给我的?” 沈箐年言简意赅:“嗯。” 木融:“?” 木融也指了指自己,提醒沈箐年:“我的呢?” 奈何对于他的质问,他的好师弟根本不待理会的。 只见沈箐年斜睨他一眼,淡漠无感道:“没有。” 见异思迁啊这家伙! 木融无比悲愤。 杨笑赶忙摆手,她还不至于和更需要吃食的病患抢吃的:“不了不了,你吃吧,我方才已吃了东西垫过肚子了。” “好。” 沈箐年依她所说,把烤鱼收回,拿到木融面前:“给。” 木融:“?” 别人拒绝了才想着给他啊,随即傲娇抱胸转头,倔言:“我、不、要、了。” 然而就在他说出“我不”两字时,沈箐年已经毫不犹豫将其收回,搁置辉旁边的木架上。 才发现他真的只是顺带问问的木融不可置信地指着沈箐年,简直想要捶胸顿足,只觉自己的师门兄弟情谊全都喂了狗。 杨笑倒是看着那一张好看的脸竟然能做出那么多有意思的表情,感到无比新鲜,让杨笑对其隐隐有点改观。 “咳咳。” 沈箐年突然干咳两声,吸引了杨笑的注意。 “你怎么了?” “是有点口干……” “我去给你出去盛点水吧,你俩在这待着。” 说着杨笑立即起身,拿着木壶就出了洞口去。 不一会,杨笑拿着一装满的木壶进洞口,不知为何,总觉得那木融看她的表情有点奇怪。 就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上上下下打量观察。 “木融公子,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杨笑语调正常轻松,然其友善目光中的深意令木融莫名一抖。 哦,是沈箐年暗中捶了他一下才抖的么? 不细思其中关节,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沈箐年倒是先一步开口: “辛苦杨笑姑娘取水了。” “小事儿。” 杨笑将打好水的木壶递给沈箐年,又坐回了原先位置。 坐下她就发现,沈箐年旁边多了个已经空了的油纸包。 “杨笑?你叫杨笑?” 这时,听到沈箐年喊她的名字后,木融像是又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不禁重复了两声她的名字。 杨笑觑他一眼,反应过来他好像是只知道自己之前给的假名“小玉”,这么说来,他从没在迎归斋见过自己,而是直接以“笑盗女”这一身份认识。 那这位叫木融的男子,眼睛竟是如此细腻,即便没见过真面目,认人之法倒无比准确。 总归都不是简单的来头。 “是的,木融公子,这是我本名。”杨笑并无任何心虚,坦然承认。 但话又说回来,沈箐年似乎还不知她就是“小玉”…… 喝了一口杨笑亲自打来的水,沈箐年把木壶放到身旁,突然提起其他事来。 “我感觉我的伤快好了。” “这么快?” 杨笑惊声。 早上还是多动两下就会晕倒的状态,这难道是什么逆天的容易自我愈合的体质么? “嗯。” 沈箐年点头,抬起一只手转动两下。便将手放于胸口伤处,将自己的感受说出:“虽然伤口还没能彻底痊愈,但我感觉已经无碍,基本运气之法,还是能用的。” “你的意思是要现在就回善缘县?” 一旁木融接话。 “嗯,我想,最晚酉时便可起身。” 他将目光投向洞外的天色,时值午后,日头高挂,天气正好。而他所说的,大概是在傍晚落阳的时刻,即将入夜。 沉吟着,杨笑靠近沈箐年身侧,伸手便再为他细细把脉。而沈箐年早在杨笑刚靠近的那一刻就紧绷了身躯,神情突然无措。 离他最近的木融看他这种反应,哪能不知自己的好师弟是什么想法,无奈摇头,余光中却不禁将视线落在了那搭在沈箐年手腕上的三根干净圆润的手指。 “还真是。” 杨笑感受他那无比正常的脉象不由惊道,“你这种体质,也是那蛊虫的原因么?” 在杨笑说完这句话后,沈箐年极快的瞥一眼木融,立马没任何意外地看到了他那张瞪大的眼,像是在质问,你怎么还把这事都告诉了她? “应当是的。” 为他把脉的杨笑并没有立马收回手指,还在仔细感受着,沈箐年便低头看着杨笑的发顶,又稍稍下移,瞧着她认真低垂的眼睫,小巧的鼻尖下是一张紧抿的浅粉唇瓣。 正失神间,杨笑倏尔抬头,堪堪擦过沈箐年的下巴,发丝掠过他的面颊带起一阵极弱的风,只感到几缕细微痒意,也让他很快调整好表情。 “沈箐年,你的师父是谁,我可以去请教么,这种东西也太厉害了。” 管他什么至阴至邪,她决定把宿星说过的话全部扔掉,时不时发疯的人说的话有什么好在意的,这种神奇的蛊,她突然非常感兴趣。 “这……” “你想当我们的师妹么?” 木融这时插话进来,让两人都将视线投向了他。 “拜师才能请教么?” “是啊,”木融非常肯定地告诉她,“若不是师门之人,是绝对不可以外传的,甚至都不能被知道,不然,会有很可怕的下场……” “木融,别再说胡话了。” 见沈箐年警告他的眼神,木融轻叹口气,无辜道:“哎,我只是想调节下气氛,开个玩笑哈,不过呢,” 他一手支着地,微一倾身,让自己能越过沈箐年直接看向坐于洞内的杨笑,“也是奇了,箐年能将他身上有蛊虫这事都告知你,足以见得他待你有多特别了,杨笑姑娘。” 最后的称呼故意飘忽了语调,带着某种意有所指之味。 可杨笑并未多想,只以为他是气自己知道了太多沈箐年的秘密,作为师兄的木融护短,生气了。 既如此,她还是很识时务的,于是解释道:“我不太懂这些,若是我问了些失礼的话,原谅我收回前言。” 不带一丝迟疑,杨笑又退离回原先坐着的地方,沈箐年与木融的对面,隔着一个已然熄灭了的小火堆。 “无妨。” 沈箐年在杨笑说完那句话回去后,嘴巴几经张合,总算是鼓足气,蹦出了这两字来。 等杨笑抬头因他那两字而凝视着他时,他方牵着嘴角,与她道:“你若想了解,可以直接找我,我定会竭尽毕生所学教与你。” 这时,杨笑注意到他眼睑投下的一缕弧光,只觉得温柔无比,让她有种对方真的会把所有东西都献给自己的错觉。 原本总想插两句嘴的木融在这时不知怎的,反倒缄默不言, 默然注视着沈箐年与杨笑的这一幕。 欸,怎么觉得自己是多余的呢? 之后三人还是将那些糕点肉脯分着吃了,而那条因放置好一会半凉的烤鱼最终还是进了杨笑的嘴里。 不得不说,这次的烤鱼,上次的烤鸡,只是普通手法,怎么还能做得那么好吃。 相比之下,她自己做的…… 可能还是调料的问题,下次一定要再试试,对,等刘婶回来后,多多向她讨教。 杨笑顿时对未来充满无限斗劲,三两口把手中美味的鱼肉吃进嘴中,不消片刻只剩下鱼头刺身。 虽然目前情况特殊,几人算是都吃了个还算饱腹,木融听杨笑所说的,还带了身全信的衣物与新纱布给沈箐年。 见此,沈箐年总算对木融嫌弃的神色和缓了几分,看的木融简直不知是该欣慰还是别的什么感想了。 即便先前他的伤处都是杨笑给包扎的,但既然有另外的人在,杨笑自然选择避嫌,于是又出了山洞,悠闲看风景中。 就在杨笑离开,木融用着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与沈箐年道:“你是怎么想的?” “什么?” 沈箐年将身上的衣裳布条解开,露出仍血迹斑驳的胸前,瞧着颇唬人,但那穿膛处的前后伤竟然已愈合了大半。 但两人都习以为常,并未有任何吃惊神色,木融对沈箐年装傻不知也只能泄了气。 “别给我糊弄,刚才趁她打水问的你,她是不是你一直找到那个人,不是已经默认了,还在这跟我打哑谜么?” “那又如何?” 见他还是这副模样,木融不得已,只好更压低声音:“难道你不觉得这次冲着你来的人,非常奇怪么?” “如何奇怪了?” 将全新的干净纱布独自给自己包扎好,并打了个牢固的结后,便拿出木融给他带的衣物往身上套。 根本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 木融不得已,也不跟他说些弯弯绕绕的,正色道: “可不要忘了你之所以来这是因为什么原因,那个人交代的事,你到底还做不做了?” 对于他的再度质问,沈箐年扔只是自顾自做着自己的事,穿好了里衣,正在套上最后一件外裳,背对着木融。 于是木融绕道沈箐年面前,对他道:“你受的这些伤说不定就是那人派的来警告你的,毕竟府上全是眼线,云止回去后定然将此地发生过的种种都上报了,师弟你可要清醒点啊。” 木融言语中皆是恨铁不成钢。 “然后呢?”沈箐年突然发问。 “然后?还有什么然后,我可建议你最好找准时机将她带走,那人交给你的任务也好做交代,别把自己命都赔进去。” 沈箐年穿好了衣服,这套着装完全是按照木融的喜好挑选的,即便表面看着很照顾他的风格,找了个鸦青色便服,表面素净,衣摆内衬是低调浅灰,可走动时那暗纹便随着广义浮现,明显不是凡品。 他已经懒得吐槽木融所选之物的审美了。 他对那个在旁替他担心的人回道:“无所谓。” 木融:“哈?” “他不信任我,我也对他所说的有所怀疑,以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对我而言并不是重要的。” 他敛眸,将地上杨笑带来的木盒收进眼底。 “你难道也疯了?” 木融不可置信,压低的语调都拉得些许尖锐。 “我很清醒。” 沈箐年淡然陈诉,并不被木融的惊诧反应所影响。他将目光望向洞口,明亮的日光进入眸中,像是又看到了她向他走来时的模样。 他对木融说: “若她不愿,我定会帮她离开。” 35. 第三十五章 杨笑看到沈箐年与木融一前一后地从洞口走出,对于沈箐年似乎已焕然一新的穿着,捧场道:“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又变回那个玉树临风的沈大人了。” 沈箐年被她这么一说,反而顿住了步伐,耳尖漫上热气,目光微微偏移,避开与她直视,抬手不自觉拢了拢衣襟,道:“不过一身寻常便服罢了,不值当这般说。” 木融从他身后走出站他前头些,看着师弟那下意识站直了些许的身形,眉间溢出只给沈箐年看得懂的调侃之色。 杨笑可没空在意这两男子在做些什么眼神交流,她问沈箐年:“那我们现在就回善缘县么?” 沈清年朝她点头:“嗯,不管如何,那些人也不可能直接能当着衙差的面,在大街上做行凶之事。” 对于他说的话杨笑深以为意,她把能遮住容貌的毡帽递给沈箐年一个,自己拿着一个,才想起忘记再多准备。 不由得视线落在木融那张即便满是怨念,却别有一番楚楚动人姿态的脸。 杨笑:“……要不我这个给你?” 沈箐年随即出声:“不行。” 木融已经对自己亲爱的师弟“大义灭亲”的言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了,他仿若看开了般,对杨笑淡然道:“我不与你们同行,我会先一步走,为你们探路,若有不对可以及时与你们报信,” 他说的杨笑觉得确实是合理的,也没多说什么,告别后木融便迅速离去,经过之处竟未惊动一叶一草。 而她与沈箐年就用双脚一步一步地往回走,这一切都是为了他的伤势。 至少不出七日,他都不可再运行任何内劲,因而用最为普通的脚力走回去,反而是目前最好的方式。 从此处到城门,杨笑预估要三个时辰,傍晚时分方能到达。 走了一段路,杨笑率先打破了两人的沉默氛围。 “沈箐年,你确定不需要我用推车拉你么?” 她说的推车,就是昨晚拉沈箐年的那辆,目前他们走出的距离已经离那洞口很远,但若是用轻功前去,还是能快速到达。 “无事,我能坚持。” 杨笑本意是担心他伤势未愈体力不够,但瞧着他那貌似精神不错的气色,不知怎的像是闪着碎光充满干劲的双眼,杨笑还是不再多说什么,选择相信他说的。 两人走的很是安静,这条郊道不是商贾之人常经过的路,因此他们也一直都没碰到过其他人,两人无言的杨笑都要以为旁边这位与她同行之人是不是疲累了。 但目光悄悄落在他那张格外清俊的脸上。本不是多么明艳的模样,偏偏骨相生的极好,尤其是那对别人淡淡一瞥时,就可叫人移不开视线。 此时他额上因步行许久额头溢出薄汗来,可杨笑看着那张带着某种笑意的嘴角,她也不明白,是想到什么让他如此开心? 毕竟,怎么说这人可是从鬼门关回来没多久呢。 四下无人,杨笑恰好想起自己漏了与沈箐年说的重要线索,便适时开口:“说起来,我知道当时给我们下药乔装店小二的人是谁。” 本就时刻注意着杨笑的沈箐年闻之,视线落到杨笑身上,认真倾听。 步履未停,杨笑将自己对郭岂势力所知晓的一切都告诉给沈箐年,他听后思索片刻,对杨笑道: “这些人定都是我来之前便已隐秘完成的私下行径,怕是有个一直与官府勾结的人,给了官府好处后,将这些本有罪之人收买,以便他们为其做事。” “如此,倒也方便后续调查最有可能做成此等事件嫌疑人。” 看出沈箐年心中已然有了计较,便也不再多说什么。 庆幸的是,不过半个时辰,竟遇上了一辆马车。 看着马车上熟悉的酒馆牌标,杨笑忙上前出声喊停。 “等等,等一下!” 车中人听见音乐叫喊,便让驾车车夫停马,掀开车帘往后看去,杨笑早就快步凑到车旁。 “沈延之,好巧呀,可载我们一程?”说着杨笑将毡帽下纱幕掀起,露出自己的面庞。 “杨笑?”刘延之见是熟人,惊讶一会,便非常好说话地让他们赶紧上车来。 他是迎归斋隔壁酒馆沈大娘的儿子,一年前他便去了雒都的学堂进修,偶尔回来一趟。 今日,正恰好是他趁休沐回一趟家,刚巧赶到城门口,遇到了杨笑一行。 上车后杨笑便把那毡帽摘下,沈箐年仅稍有迟疑,便也将其摘了放于一边。 沈延之离上次回来已过去三月。先不说一般人见不见得官老爷,且当时沈箐年上任时他都不在善缘县,因而更不认得沈箐年是谁。 杨笑倒是非常自然的向沈延之介绍:“这人是我刘婶远房亲戚,迷了路,我也是出来好一番找,在城门外的郊野之地才总算寻到他,当时马受了惊,没办法我们只能不行,幸亏遇到你。” “竟是如此。” 沈延之老实听着杨笑说的,不疑有他,只点点头:“也是碰巧,今日我恰好回善缘县,不然你们也不知何时能回去了。” “嗐,谁说不是呢!” 接着杨笑便非常熟稔地和沈延之聊起了他这段时间出去的那些所见所闻,还有最近善缘县发生的事,两人之间的气氛竟是无比热络。 比之他与杨笑两人并肩走时,那一路无言的静默,看来这才是她与人更舒适的相处方式。 莫名的,他感到些挫败。 该怎样她才能将目光,将话语更多地,放在他的身上呢? 杨笑正与沈延之说完一个趣事,就感到从沈箐年那位置一直传来的专注目光,她噙着还未落下的笑意将头转向就坐在自己身后同一位置的人。 但他像是被人抓包似得,杨笑才转过来,沈清年极为快速地移开目光,假装自己在欣赏这毫无特色装饰的车内。 不知为何,他好像总是避开自己的视线。 哦也不全然是,一般是被自己发现他在看自己时。 什么情况,开始怀疑她的身份了么? 不然还是找个时机,把一切脱出,也省的自己心里还怪不得劲的,毕竟他都知道了“小玉”就是笑盗女,那她告知他其实那个人还是自己,应当也没什么问题罢。 决定不再多想,杨笑回神接着听沈延之说的话。 杨笑性格使然,使她基本上能很好地和身边人相处,此前沈延之还未出去读书时,也与杨笑很是交好,算是他少有说的上话的女子,两人关系还算不错。 即便是出去了,偶有回来,两人都能很放松着状态相处。 虽然他们心中没有任何其他旖旎念头,但其他人可不这么看。 尤其是刘婶,每每见着他们凑到一块,就总是调侃他们,说什么时候喝喜酒,时日久了才品味出来,那沈延之她保不准什么心思,但她是真看着杨笑没任何别的想法,便也就慢慢消了那些对她和沈延之的揶揄玩笑。 不知不觉间,马车进了城门,沈延之让车夫将马车开到迎归斋才停下,杨笑与沈箐年随之下马。 马车上,沈延之招呼杨笑有时间可到家中吃饭,杨笑熟稔应声好与其告别后,车帘落下,车夫一挥缰绳,马儿喷出一声响亮鼻息,车轮轱辘伴着马蹄踢踏逐渐远去。 “好了,我先送大人走到府上我再回来吧。” 之所以不直接让沈延之先将沈箐年送到地方,不过是省些不必要的麻烦,若是被他知道面前坐着一个官老爷,以他那老实劲,不得吓得话都不敢说了。 “怎么了?” 杨笑这才发现沈箐年一直不应声,靠得近了才注意到他周身莫名的低气压,满是疑惑。 “你们关系很好。” 沈箐年陈述。 “大概是吧,他人蛮好的。” “你们是不是……” “打住,你在想些啥呀,我和他只不过是像你和木融那般的关系罢了。” 她杨笑是不懂情啊爱的,但也感觉他一定是误会了她与沈延之。 等等,她和沈箐年解释个什么? 杨笑于是抬头看一眼沈箐年,此时他并没看她,并且戴回了毡帽,往回府的方向走着,但也不快,只稍领先杨笑一多步。 她不过加快两步很快便追上沈箐年,与其并肩同行。 她并没看到沈箐年毡帽下欣喜松懈的模样,只是听见三字从他口中说出,隔着纱,传至走在右侧的杨笑耳中。 那便好。< /p>他嗓音压得很低,沉润如玉,以近乎呢喃的音量如风拂过耳畔。 此时夕阳未落,正淌出熔金般的光芒弥漫天际,将连绵云絮染的透亮,一重叠着一重,恍如一片金色海洋倒映头顶,投下一层层绚烂的流金光影。 那些流光亦散在了他鸦青的衣裳上,轻缓的声调落入杨笑耳里都好似暖了几分,温在她的胸腔中。 酝起一点奇异莫名的感觉。 她说不上来,还没理清方才那细腻的感受,却见前方不远处,一高墙之下,站着个戴了半脸面具,唯留鼻子下方露出,即使如此,瓷白的皮肤与殷红薄唇亦勾魂三分,教人见之移不开目光。 看他那未换的衣着与还不算陌生的身量,她立马便认出是谁。 待他们走的离他越来越近,他才一歪头,虚抬手挥了挥,算是招呼。 “哟,你们走的挺快呀。” 看到木融脸上面具,沈箐年滞了下步伐,想起了先前他戴着面具掩藏容貌与杨笑相处的时候。 不知她会是什么反应,不由得往她脸上看去。 是一副对此毫无意外的神情。 杨笑问木融:“你怎么又换了个面具?” “自然是为了遮住本公子那完美无缺的姿容,哎,你们凡人是不懂的。” 木融抬手拢了拢衣襟,旋身潇洒转上一圈,衣袍翻飞,站定,唇角噙着一抹自得的笑,微抬下巴,金色光芒映在他那半截脸上,话音中带着几分怅然矜傲。 杨晓无语,第一次见到这么自恋的人。 杨笑干脆当看不见:“沈箐年,我们走吧。” 沈箐年同意:“嗯。” 说罢,两人也不再多说,非常默契地抬脚远离了木融站得范围。 见两人忽视自己的存在,木融喊了好几声,发现真不理自己后,只好巴巴地追上他们,嘴上依旧不停。 “你们怎么回事,也不问问我先回来遇到什么没,有没有什么奇怪之处?” 沈箐年根本不带回应的,杨笑倒是依着他话头,问:“那有吗?” 木融摇头:“没有,只有一处奇怪。”目光语气瞬间严肃无比。 这倒让沈箐年侧目,刚斜眼看来,在两人的注目下,木融一手撑着手肘,一手抚上自己下巴,道: “善缘县无数女子皆因本公子那无与伦比的美貌而惊叫大打出手,实在是奇怪。” 暗自沉浸中,再一回神,那两人的身影早已不见。 “咦,人呢?” 快行几步,就看到杨笑与沈箐年站在府门外,正做告别。 “怎么,不进去么?” 木融极其自然地插入两人的对话中,对杨笑问道。 被他这么一问,杨笑心中腹诽他多嘴,不过面上扬着笑,推辞:“不了,我还是得回店中,不耽搁你们了。” 说完便又往回走去。 直到杨笑身影不见了,沈箐年才收回凝望的视线,走回府去。 门口茯苓已然在等,向沈箐年行礼迎他回来。 两人走着,木融也不再有先前的胡闹之言。 沈箐年准备回书房。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脚步一顿。 他问茯苓:“小玉,是否回来?” 茯苓垂首回道:“未曾见到。” 沈箐年点头表示知道,推开知微轩的门进去。 木融紧跟其后。 门甫一关上,木融便迫不及待出惊奇声:“你不知吗?” “知道什么?” “小玉啊。” “她?怎么。” “她就是笑盗女啊!” 还以为他要说什么,沈箐年一点不意外地回他:“嗯,我已知晓。” 木融微眯眼,哑然,随手将面具摘下,拿在手中打着转,身若无骨地躺在了一旁的软榻之上。 “哦,原来你已经知道啊,那看来杨笑也告诉你她和小玉是同一个人了?她倒是对你诚实。” 语调慵懒,正要闭眼小歇,却听见一道声响,转眸看去,只见椅凳倒在地面,沈箐年正双手撑着案台。 眉头紧皱,他干涩着喉头,问木融:“你说和谁是同一个人?” 36. 第三十六章 经过还算惊险刺激的昨日,在往迎归斋走的途中,杨笑只觉得非常困倦。 她现在已经没什么心思去多考虑什么,只想赶紧回迎归斋,好好休息一番。 很快看到迎归斋的大门,还不待走进,她视力极好地便注意到了不对之处。 本上了锁的店门,为何不见了门锁? 难不成,是有小偷见此地久久未有人来,便计上心头,进店行窃? 她倒是不知,在善缘县,还有谁能那么大胆,敢将手脚摸进她的地方? 心中冷笑,她疾步向前,直接推门而进,年代久远的木门因大力推开,两扇木门猛地敞开向后重重掼去,与后方墙壁碰撞,响起轰然巨响。 门扇受震又回弹,不消停地还兀自来回摇晃。 可杨笑在跨进店门的那一刻就蓦然顿住双脚,如灌了铅般,动弹不得。 此时,杨笑的脚下恰好踩住了铺进门内的夕阳光芒。 店内陈设物件与她出去前没有任何变化,唯独多了一个与这间冷清破旧饭馆中丝毫不相符的存在。 那人站于无光的阴影中,四下却静的只余下店门外晚风的微响,和自己骤然深而慢的呼吸声。 沉寂片刻,屋内之人传来一声轻笑,但那笑声中并无任何暖意,混着一声浅淡的叹息随着笑声落下。 那人抬步向前,仅一步,便踏进了杨笑站着的同一片夕阳中。 金红光线漫过他肩头,一点点褪开原先笼罩他身上的晦暗,完整的面容,终于显露出来。 他的容貌生得俊美无铸,虽是一身极其普通的寻常装束,可那份常年凌驾众人之上的风骨依旧藏不住,身姿挺拔卓然。 对于杨笑的呆愣神情,他毫无意外。 开口如老熟人般:“好久不见,是又忘了我吗?” 他的嗓音比沈清年还要沉哑几分,带着某种能搔麻全身的磁性,让杨笑瞬间回神,站稳身子,下意识极细微地往后退了半步。 但在他高杨笑一头的身量下,他无比轻易就发现了这一小动作,眸底划过一缕失望。 “你,您怎么来了?” 一张口,杨笑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你觉得,我为何而来?” 他细细瞧着杨笑脸上藏不住心思的神情。 我哪知道! 简直是时运不济,天要亡她也! 怎么就隔了几天回迎归斋,里面居然会冒出这样一尊大佛? 她迟疑着:“是微服出巡,查访民间?” 因她这幅小心翼翼的逗趣模样差点没能绷住表情,面上不动声色,唇角几不可察地想上弯了弯。 “有之,但非为主要。” “哦哦。” “……” “……” 倏尔缄默,两人此时仍站在门口,一前一后。 卓煋聿转了身躯,侧头问她:“怎么不请我进店喝口茶?” 杨笑用力点头,答应着就要跟着往里走去。不过才走两步,却忽然感到一阵高深的内劲划过,店内的灯烛依次亮起,令昏暗的屋内亮堂起来。而一道身影出现于门扉前,拉上两扇门,稳稳地关好。 此男子着装更为利落些,面无表情,抱剑矗立于门前,意义明确的看守之态。 哦,原来方才卓煋聿的身后应该还站着一人,只是她一下被他吸引了全部注意,吓得都没有别的心思多观察四周,又怎么会察觉还多一人呢。 她不由指了指他:“这是……” “只是妨生事端,有莫漓守着,我比较放心。” 不再多问,杨笑只好假装不在意地继续去为他准备茶水。 她想不通,这位尊贵的存在,怎么来的如此突然,还不给她传一点消息直接来找她。 甚至,破了店门锁,只是为了给她一个“惊喜”么? 不禁苦笑,那可太“惊喜”了。 此男子不是一般人,他便就是当朝皇帝,齐恒帝——卓煋聿。 不稍一会,杨笑已经端起临时在厨后煮好的一壶茶出来。 杨笑本是不想坐下的,但在对方的眼神示意下,还是缓缓坐在了他的对面。 她翻出茶杯倒入热茶,蒸腾的白气缓缓从杯面浮起,推至他身前,但卓煋聿并不急着饮茶,沉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独有的压迫感。 是一种审视的目光。 “是否遇到麻烦了?” 不明白他问这问题的用意,杨笑回道:“没有,一切安好。” “真的?” “真的。” 卓煋聿不错过杨笑面上任何变化,听到她最后的回复便不再坚持,茶杯中正浮起的白雾突然将他看向她的目光隔开,片刻朦胧。 “好。” 轻应一声,卓煋聿将桌上茶杯拿起,吹散扰人的雾气,浅抿一口便放下。 “我会在善缘县待至少十日,若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到‘好来客栈’寻我。” 他从身上拿出一个令牌放于桌上,推移至杨笑方向。 杨笑看着桌上这个金色的代表某种身份的牌子,脑子仍旧卡壳。 “哦好。” 知晓现在不能让自己与她再多待,便起身决定离开。 卓煋聿往门口走,守着的莫漓便把门拉开,垂首退于他身后跟上,在即将跨出门槛时,卓煋聿回头,说了今日对她的最后一句话。 “明日见,” 脚步跨出,两人离开了迎归斋,莫漓很是细致地将门合上。 徒留还坐在桌前的杨笑,脑中不断回响着他最后说的两字。 那声—— “皇妹。” 脑子很乱,杨笑觉得自己想不清任何东西,再回忆刚才见到他时的模样都好似一瞬间的模糊。 她很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曾经她也有过这样的情况,但已经很多年没有复发了。 不由得深呼几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身体的反应并不是她能控制的,只能尽力不多思考。 她将桌上那个令牌拿在手中,正要收好。 门外骤然响起敲门声。 她知道不可能是刚才离去的卓煋聿,毕竟对他而言,不需要做敲门这种毫无意义的举动,直接就可以推门进来了。 随手将令牌塞入袖中,杨笑前去开门,入目的是前不久才告辞分别的沈箐年。 “你怎么过来了?” “你是小玉?” 还没待杨笑说完,沈箐年也同时开口。他定定看着杨笑的眼睛,他这才发现,之前一直觉得的似曾相识是多大的错误,他本该立马辨认出来的。 看来还是被他知道了事实,杨笑本也不准备再隐瞒,应道:“是我。” 沈箐年倒是没想到她承认的这么快,一时怔愣不知如何反应。 杨笑便对他说:“先进来说吧,天黑了。” 此时已天沉暗淡,只剩最后一缕夕阳的红芒要落不落的。 沈箐年再一次踏进店里,这次比之上次刘婶留空间给他俩假意到厨房做活,现在倒确确实实只剩两人在这店中了, 不过杨笑还有些纷扰的思绪没能让她联想到这件事。 沈箐年亦是。 他注意到桌上的茶壶与茶杯。 “刚才是有人来了么?” “没有,我有点口渴倒给自己喝的。” 她把那杯已经半凉的茶水移到自己的方向,又为沈箐年重新倒了一杯。 两人坐下,此时莫名熟悉的场景令杨笑总算回忆起当时他们两个也是坐 在同样的位置,进行过一次并不算和睦的交谈。 没想到不过是一段时间过去,她和这位新官爷也算是半个熟悉了。 沈箐年没有质疑地拿起茶杯就饮下,杨笑震惊地看着他咕嘟咕嘟直接将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水喝完。 她仔细观察着,瞧不出他白净的面容上有没有任何被烫到时应该有的反应。 不由发问:“你不怕烫么?” 一杯热茶下肚后才感觉到烫的沈箐年面色如常:“嗯,温度尚可。” 只是身体已开始涌上热气,后背湿汗,脸上也逐渐冒出薄汗。 不由得抬袖按了按额角。 他还是决定继续聊他才知道的事情。 “那时候,你为什么要掩藏身份?” “为什么你会出现在清茶斋?” “还有那次夜里,你对我……” 最后一句问话突然顿住,他改了措辞:“为何捉弄与我?” 虽然好几次他总将小玉幻视成杨笑,但因那次摘下她的面罩时的面容,便让他不再怀疑,仅以为两人不过眼睛相似。 现下想来,或许是因在深夜,视野昏暗,使得他不能很好地分辨那破绽百出的易容。 又回想起那时她哭泣着,说着因自己看了她的脸而要负责的荒诞言辞。 在这之前他还总是想着要如何委婉拒绝并决定找时机补偿她,却突然发现,杨笑和小玉竟然就是同一个人,那么,之前种种,如今看来皆不过是她一时的趣味罢了。 他左手握着空的茶杯,垂眸时,不由得感到哀伤。 她真的从未信任过自己。 “我说,沈箐年。” 突然听见被叫全名,沈箐年抬起头来,与杨笑认真疑惑的眼对视。 “你在难过什么?” 杨笑问他。 “你是官,我是贼,我不信官府,不是理所当然么。” 说着,牵起嘴角,却不见笑意。 “若是我真的不愿意相信你,我大可逃的远远的,也不会想着试一试相信你,而选择留在你身边,用‘小玉’的身份。” 沈箐年听着杨笑的一句句话音,发现确实是自己想错了。 他强压情绪的稳重姿态,却被她那丝毫不顾及他感受的真实话语彻底打散,慌乱的不敢再看她。 不是的,事情并不应该如此的。 他和她,早就认识了。 他做的这一切,都只是为了找到她,他可以为了她做任何事情。 即便是抛弃一切…… 太多太多曾经的回忆撕扯着他,酸涩蔓延鼻尖,上涌至他的眼眶之中。 啪嗒。 似是一滴水渍落在了桌面上。 杨笑讶然,迟疑道:“沈箐年,你……不会哭了吧?” 沈箐年低头,不语。 啪嗒。 又落下一滴。 杨笑不知怎么办了。 她还是第一次遇到会哭的男子。 接下来怎么做?是自己说的话太严肃了?没吧,她只是在陈述事实啊! 她只好对他说:“你也别多想呀,经过城外的相处,我也算是把你当做我的朋友了。” 还犹自悲戚的沈箐年忽的顿住,仍然垂着头颅,沙哑着声音问她:“你还愿意将我当做朋友?” 杨笑无奈点头,道:“当然啊,我杨笑一般不说假话。” 只会睁眼说瞎话。 得到如此答案的沈箐年心下一松。 是朋友,便也足够了。 他胡乱擦拭了狼藉的面庞,抬起头来,看着杨笑,眸光清澈粲然。 他的声音带着轻微哽哑:“其实,我并不是想来质问你什么,只是希望你能试着多信任我。” 37. 第三十七章 杨笑本以为这一晚难眠,却没想倒是给自己一觉到天亮。 或许真是这两天太累了,身体比起精神来说,更先于休息,而且一夜无梦,睡得极其舒坦。 拉开迎归斋的大门,变迎面碰到正在赶集回来的沈大娘。 她也看到杨笑,招呼着:“笑丫头早啊。” 杨笑回道:“沈大娘早,是准备做大菜么?” 之所以如一问,是注意到沈大娘手上拿着一竹筐的菜,手上还提溜着一整只活着的大草鱼。 沈大娘满脸是笑:“是啊,延之昨个回来了,今日自是要做点好吃的。恰好碰上,待会也不用我叫延之喊你来了,笑丫头午时直接来我家吃饭啊。” 她对杨笑热络邀请。 杨笑摆摆手:“不了沈大娘,我可能还有临时工要做呢,怕是中午来不及。” “哎,那多可惜,我们一家三口人,菜做得多了也吃不完,笑丫头你那儿中午一顿饭的功夫都告假不得?” 沈大娘真是奇了杨笑到底找了什么临时工,但杨笑也只是摇头不多解释,沈大娘倒也理解的不再多问,毕竟她也知晓杨笑一个女子生活不容易,遂放弃,但还是说若是得闲了,随时都可到她家去吃饭。 又闲谈了几句,沈大娘总算聊够回家去。 杨笑看着她的背影,思绪也不禁放的很远…… 沈大娘,就像是别人口中所说的,祖母一般的存在罢? 嗯?那刘婶,像母亲? 想到此,瞬间猛地甩头把不切实际的想法甩开。 就她和刘婶之间的相处模式,她那说一不二凶巴巴的脾气,怎么都不像是她心中认为的娘亲模样。 真是好奇她与自己的女儿一块时,是不是也这样强悍性子。 说来刘婶都已经去雒都好多天了,到现在还未回,她也不是那种会写信给杨笑的人,因而刘婶何时回这真是个未知数。 不过也能理解,毕竟母女两人已许久未见,如今还是婚嫁之事,待的久点,倒也合理。 昨日与沈箐年彻底摊牌,纠结还是否要去他府上干活。 毕竟那里一天给的工钱真的还挺诱人的,可是再见面的话,她倒还好,就怕那看起来薄皮子的沈箐年会觉得尴尬,到时候气氛又变得奇奇怪怪的,她有点懒于应对。 可又想到,昨日因事出突然,她也忘了将自己那天从盈盈那听来的消息告诉沈箐年。 只是那口中传闻,其实也不能算是重要证据。 不然,在白日亲自去再探一探容府? 本是坐在迎归斋门槛上的杨笑,余光中忽然掠过一道不同于常的身影。 那人全身黑衣,头戴黑纱毡帽,整个头连着脸都给黑纱包住,不见其貌,且行色匆匆,低垂着头小步在街上走着。 杨笑觉着奇怪,反正她现在也没什么事干,便起身将门锁好,踩着刚才那怪人走的路跟上,保持着距离,仅隔十步之远。 她能看出,那人只不过是个普通人,没有丝毫武功基础。 跟着好一会,杨笑发现她在一家客栈门前停下,不知何故踌躇了一盏茶时间,方走进店去。 杨笑抬头看了看客栈门头—— 好来客栈。 眉头一挑,可真是碰巧。 好来客栈基本招待的都是除了善缘县的外来人士,且租金不菲,一般寻常人不会选择在这家客栈住下。 看来只是个外来人,是她多虑了。 正要转身离去,却突然听到客栈内的几许嘈杂,貌似是有人起了争执。 街道上一些人也注意到客栈里的动静,便往客栈门口聚起。 杨笑自然是不能错过这个看好戏的机会,跟着人群隐于其中,找了个还算合适的位置,看见了客栈内的情况。 原是刚才那全身裹藏起来的怪人与前堂小二起了争执,那人想要往楼上走,但前堂小二和另一个店员拦着。 “让我上去。” 那怪人开口,竟是一道女声。 前堂小二面露难色:“客人你今日并未被邀请上楼,按规定我们不可以放你上去。” “凭什么!”女声嘶哑,异常尖锐,“识相点让我上去,仔细我让你干不了这份工。” 话语间尽显威胁之意。 她到底是谁,说话如此张狂? 在门外人群中的杨笑心下不禁暗衬。 可那两店员仍然是拦在楼梯口,楼上这时候又走下一个伙计,他对两人低语说了些什么,说完他便往门口走来,要将杨笑他们这样看热闹的人群给赶走。 “好了好了,别堵着店门,快散了去。” 觉得没什么意思的人群瞬间散开,杨笑也紧随着假意离开。 她看到刚才还拦着那怪女子的两个小二撤了开去,似是楼上的客人愿意邀她上楼了。 杨笑走了几步路后,便脚步一转,绕到了好来客栈的另一侧。 轻身一跃几步上了二楼一廊上,这时外廊无人,她熟练地往前走去,就这么进了客栈内。 非常凑巧地,她看到一抹黑袍进了某一件屋内,关上了房门。 仔细瞧了瞧那屋子位置,在小二即将上楼迎面碰见杨笑时,她已然快速又退了出去。 她又换了一侧位置,沿着客栈外墙往前走,看到那颗大树停下。 果然没记错,那间屋子靠近窗户的左侧,有一颗已然长到枝条搭在客栈上的歪脖子树。 此客栈老板曾找大师看过风水,本是想将这颗碍事的树给砍了的,但经大师看过后,说是此树虽有斜枝横出,却是聚财护宅之木。老板听了,半信半疑不砍,客栈生意竟是真的越来越好,这也再舍不得有砍树的想法了。 甚至每半月都会让人来好好讲其修剪一番。 她扶着树干,脚尖一点,接着力跳上了那歪靠在窗边的枝干上,恰好树叶遮挡,即便那窗户开起,只要不仔细观察,杨笑是不会被发现的。 正想着,窗户正好给人打开一半,在杨笑那的位置,看见了一点里间情景。 窗边站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男子,再往里看,那怪女子坐在了桌上,毡帽脱下,面罩也已然解开,露出侧边面容。 杨笑努力回想一番,想起了她是谁。 容府大夫人,秦素娘?! 她为何来这? 窗边男子本是看着窗外街上熙攘来往人群,似是想放空心神,却还是因女子的低哼哭泣而感到烦扰。 他没有回过身去,只是微闭了眼,沉声:“昨日我已与你说的够清 楚,为何还来寻我。” “可是我很不安啊,允郎。” 允郎? 杨笑默默记下秦素娘对男子的称呼。 “你只需在府中等待,别的事不用你担心,这都不行么?” “你根本就不懂。”秦素娘的声音充满幽怨,“是我啊,是我为了你,才把炳哥儿……” 席承允总算转过身去,眼眸紧紧凝着她:“我不是让你不要再提此事么。” “可我真的等不及了。” 秦素娘坐在桌前崩溃捂着双眼,呜咽道:“只要还在那个房间睡着,我就会一直梦到他,问我为什么要杀了他,为什么要抛下他……我真的受不了了。” “……” 他沉默看着秦素娘的萧索模样,背在身后的双手微微握紧。 秦素娘仍在哭诉:“他,他已经有点怀疑我了,若不是我与侍女换了衣服出来,再换上这身衣服来找你,我大概永远也不能见到你了,我不要回去。” 悠悠叹息,席承允终于还是伸手抚上她的头颅,轻声道:“这些我都明白的,你的辛苦我都记在心里,可是素娘,” 他抚着发顶的手缓缓下移,经过她的后脖颈,略一停顿,接着往下,轻拍了拍她后背,以作安抚。 他说,“待一切结束,定然会带走你,可现在你突然不见了,若是被人发现你躲在我这,岂不功亏一篑?” 还在捂脸哭泣的秦素娘倏的哽住。 她总算拿下双手,怔愣着眸光,那张雍容的面容满是湿意:“那我,该怎么办?” 席承允行至她面前,半蹲下,牵起她的一双手落至膝上:“素娘,现在已经不是十多年前了,你该懂事了,不能一有处理不过来的,就想着寻我来安慰你,就当是为了我们的以后,可好?” 秦素娘认真看着面前这位她爱了十多年的男子,只要是他说的任何事情,她都愿意去做。 或者,他说的是对的。 可是昨天老爷他看自己的眼神……她才会这么不安的。 可她太清楚席承允是怎样一个人。 他并不在乎,也不想多知晓这些时。 那罢了,左右都等了十多年,这短短几日也无甚差别。 秦素娘轻一点头:“嗯,我信你。” 一阵风袭来,吹动窗棂响起咯吱声响,也推打着窗外枝桠,窸窸窣窣不断,落叶飘飞吹入屋中,扬进细碎沙尘。 席承允起身,将乱晃的窗户拉回重新关好。 挡住了外面的光影。 而在外头,杨笑却是被人点了穴,动弹不得,扛着进了客栈中的另一间房屋。 席承允的隔壁间。 莫漓将她稳稳当放下,杨笑僵硬着身子一动不动,徒留眼珠子乱转着,看到了正坐于在室内案前,指尖翻看着一纸密函,一派自顾做事不被外界打扰姿态的卓煋聿。 身子一松,是莫漓解了她的穴道,终于可以动了。 杨笑转着手指,快速眨了好几下眼皮,干笑道:“啊哈哈,这么巧又见面了。” 本落在手中纸页的视线上移,对上杨笑心虚的双眸。 卓煋聿亦是朝她勾起一抹笑意,理所当然道:“不巧,我已与你说过,今日我们还会再见面。” 38. 第三十八章 卓煋聿住的这间客房与寻常客房不太一样,多了一隔间,分出了一间茶室,用纱帘半掩,可用于待客密叙,再往里便是卧房。 茶桌,案几,檀香书柜,一应尽全。 上等房,可不便宜。 杨笑暗中观察格局后不禁感叹。 “你在想什么?” 面前隔着一张桌子与杨笑相对的卓煋聿问她。 他已将方才看的东西重新收好,放回密匣中,此时正看着杨笑,没错过她刚才眼珠子隐秘巡视的小动作。 “没有,我只是惊叹这客房真是大啊。” “不是想找准时机跑?” 卓煋聿语调和缓,极为自然地捅破杨笑的真实想法。 她身后守在一旁的莫漓在卓煋聿说完这句话后便稍许逼近一步,杨笑感到他身上传来的厚重压迫感,猛往一侧退离两步,远离了这位实力深不可测的护卫。 结果是,虽气势上的压迫感没了,但现在她又离卓煋聿坐着的位置更进一步,仅仅是一臂距离。 她只好堆着笑脸,掩饰道:“我跑什么呀,当然是要坐下来好好和您聊天了。” 拉开他桌对面下的椅子,直接坐了上去,甫一坐下,便两相对视着。 卓煋聿有些好笑地看着她。 杨笑眨巴好几下眼睛,勾着嘴角,露出点殷勤的笑。 卓煋聿饶有兴趣地单手支在桌上,托着下巴,反问:“聊什么?” 聊什么……她哪知道!自己都是被他的护卫强买强卖地带进来的,还能有什么想聊的话? 该是她问他想聊什么才对吧。 难不成质问他,抓我干嘛,你这是绑架,是强盗行为,是犯法的! 吗? 呵呵,面前这位,给她十个胆子,都不可能真的这么说吧。 因而几经权衡下,杨笑总算憋出了一句: “今天天气还真不错。” 卓煋聿转头看了眼隔间旁小窗,认同:“是不错。” 杨笑:“……” 充当木头人的莫漓默默走远,退到隔间外的门边。 卓煋聿看了一眼莫漓,又看一眼怎样都不太自然的杨笑,与莫漓道:“你先出去。” 莫漓应声,依言退出了客房。 关门声让杨笑不由得侧身看了一眼那扇的确被关了的门。 “还是想走吗?” 似是知晓杨笑心底的盘算,卓煋聿直接点出。 这不是当然的么。杨笑心中暗暗腹诽,面上却是一脸无辜:“怎么会呢?” 一声轻笑,卓煋聿起身,离开桌案,走向那扇半开着的小窗,目光落到街上。 杨笑不知他突然走到那里要干什么,可能男子都喜欢在说话的时候站在窗边,也许是觉得这样比较深不可测,顺带呼吸呼吸外面的清新空气。 毕竟这客房虽说五脏俱全,但隔间还是比较小,空气不流通。 还在涣散思维时,卓煋聿已是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与她道:“皇妹,这些年,过得可好?” 移开脸,不去看他那张忽然认真的神色,她回他:“挺好的啊,不如说是特别舒适,这里的人都非常友好。” 不意外得此回复,又是问她:“那你平日都在何处安身?” “店里。” 昨日他都直接在店里等着她了,又怎么会不知自己是住何处。 不过杨笑并未问出心中所想。 他接着问道:“这些年岁,可曾有个能互相照应之人?” “自得其乐罢了,现下我也过的挺好的,不受束缚。” 随手拿起桌上一支毛笔,有些无聊地放在手中转玩着。 束缚……卓煋聿听见这两字,只是略一敛眸,脑中回放着这两字,便决定将其忽视。 “那么……”话语一顿,卓煋聿抬眼定定看着杨笑的侧颜,“可是有心上人?” “哈?” 杨笑满脸疑惑,朝他坚定摆头:“未曾有过。” 看来真是年龄到了,谁都要来一嘴自己的终生大事。 莫不是下一句他要说帮自己推荐合适对象,择日成亲罢? 这可不行! 杨笑赶紧表明自己的态度:“现在我很满意自己的生活,实在不想有太多变化,其他的我并无考虑,顺其自然即可,不用……您操心太多。” 她还是喊不出那两字。 ——皇兄。 对杨笑来说,他的身份,就像是自己莫名其妙攀上的。 她也从未想过,五年前,才知道自己有个皇帝哥哥……当时发生了太多事,杨笑不愿再回忆。 听得杨笑如此说,卓煋聿并无意外,只是突然话题一转,提起了别的事来。 “听莫漓与我说,最近容府似乎出了大案,牵连到了笑盗女?” “嗯是的。”杨笑奇于他们消息真是灵通,刚到善缘县便知道了。 不过街道上也总有人闲谈,想不知晓也很难。 注意到卓煋聿要让自己接着说下去的想法,杨笑就简略和他说了一下自己所知晓的此案发展。 卓煋聿听后突然说了一句:“这位‘沈大人’,你觉得如何?” “是个好官。” 杨笑言简意赅,将对沈箐年这段时日相处下来的感受用之四个字阐述。 确实是她到善缘县多年以来,遇见过的第一个如此朴实之人。 虽奇怪于他竟然不关心此案件的进度如何,毕竟目前还算是悬案,嫌疑犯人还没有确实证据。 因是坐着,杨笑并未能看见卓煋聿在她说完对沈箐年的看法后,眸底那一闪而过的阴沉暗光。 还待说什么,杨笑肚子突然传出一阵闷雷声,在还算安静的空间中异常突兀。 卓煋聿蹙眉,倒是杨笑面上一派自然,解释道:“早上到现在还未吃食,可能肚子忍不住了。” 她想趁此时机提出离开,毕竟对方总归不会让她挨饿待在这吧。 结果还未张口,卓煋聿先于一步,稍一扬声:“莫漓。” 门被推开,一直在外头守着的莫漓踏进一步:“臣在。” “备车马,找家酒楼。” “是。” 莫漓直接下楼去了。 杨笑目睹这不让人反应便极其迅速交代完一切的展开,愣了半晌。 不愧是说一不二的皇帝陛下,根本不给人有任何开口的机会。 莫漓的效率很快,不一会便已找来车马,杨笑只好硬着头皮跟着他一块下楼去。 幸好这里没有一个认识她的人,以防回去后自己被传出一些五花八门的八卦好。 马车上,杨笑与卓煋聿也是相对而坐。 因在善缘县,租的马车再好也只是使用的材质好些,内部宽敞些罢了。 卓煋聿倒是不太在乎,杨笑自然更不可能在乎这些细节,只是在到酒楼的路上,杨笑对于卓煋聿会时不时与自己交谈而不得不回上几 句的时间,觉得太过漫长。 因有马车,不过多久,很快便赶到酒楼门口。 感受到马车停下,杨笑第一个掀开车帘下车,才发现,莫漓带着他们到了前不久她刚去过的酒楼。 好客楼。 那一天过去,这里貌似又正常开张,并无传出任何奇怪的传言。 随后下车的卓煋聿见她呆站在门前,询声:“怎么” 杨笑回神:“没想到来这,太破费了。” 被杨笑朴实之言逗笑,机灵的店员早已出来迎接,观察到卓煋聿浑身的不菲气质,满脸堆笑,殷切地领着几人到楼上雅间。 与那日她和沈箐年待的雅间位置不同,但整体格局相差无几,唯一多出一个靠窗矮几,可以三两好友坐于其上品茗赏景。 落座后,仍还站在卓煋聿一旁的莫漓问了店员推荐菜系,点好后说了一些忌口,店员一一记下后便离去。 对于他的忌口,杨笑微微诧异。 他居然不吃大蒜。 那没有蒜调味的菜,还能吃么? 腹诽后的杨笑再仔细观察了那记菜的店员,能从细节之处辨出他的确是酒楼里的普通小二,应当不会又出现和那天一样的事。 “可是还有要吃的?” 卓煋聿发现杨笑一直盯着那店员离去的方向,还以为是没点到她自己想吃的。 杨笑赶紧摇头:“不用,已经足够多了。” 甚至,莫漓点的菜系中,有好几样都是很合她自己口味的,也不知是不是巧合。 未等太久时间,菜肴陆续上桌,最终摆满了一整张桌子。 莫漓并未入坐,坚持着在角落当个守门人。 杨笑疑惑问:“他不用吃么?” 瞥一眼掩藏气息站着如松柏的护卫,卓煋聿对她道:“不用担心莫漓,他自有安排。” 闻言杨笑也不好多说什么,毕竟他们的规矩是多得要死,可不是她能理解的。 还是当个普通老百姓,远离纷扰的生活,更合适自己。 于是便动筷开吃。 有人请客,不吃白不吃。 过了一会,杨笑吞下最后一口饭菜,终于放下碗筷,对一边一直盯着自己的卓煋聿,总算问出口: “您不吃么?” 不怪杨笑心大,实在是这些菜确实很美味,她又真的饿了,即便是感到点对方的奇怪之处,也没有停下嘴吃。 勉强饱了肚腹后她才忽然注意到,卓煋聿竟然一口都没动。 不会是菜里下了她尝不出味的迷魂药吧? 杨笑表情倏然僵硬,简直要被自己如此心大而气晕。 “放心好了,菜里无毒,只是很久没见过你吃饭的模样,很是怀念,一时看忘了。” 卓煋聿的解释无比诚恳,说了句让杨笑震撼的话语便拾起身前筷子,夹起离自己最近的一道菜,悠然吃了起来。 对于卓煋聿所说的过去,杨笑努力几番回想。 因脑中毫无熟悉场景而很快放弃。 其实,她根本没有十二岁前的记忆。 更准确地说,是遇到宿星前,作为卓煋聿的皇妹,与他曾经相处的任何过去。 还有她原来的身份。 她只记得她是杨笑。 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哪来的皇亲国戚呢? 因此她总是觉得,是这位至尊至贵的人,或许只因自己的长相与那人相似,便将她认错了。 39. 第三十九章 卓煋聿夹菜吃饭的声响极小,正如他从小生活的地方,一股自得其然的贵气在身,杨笑怎么瞧着,都觉得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忽的想到以前认识的一户人家,曾一直想有后却因接连生三个女儿失望不已,最终在下一年总算生下了全家期盼的儿子。 为了让儿子能更好的养活,他们狠心将最小不过一岁多的小女儿给卖给了无法生孩子的富贵人家。 十多年后,他们家也是命好,开的店慢慢也打出了口碑,算是小有成就,一家子越过越好。 某一次突然打听到之前买他们小女儿的富贵人家竟然生意失败,这几年过得很是艰难。 他们本就一直都牵挂着她,于是前去问其是否愿意再回到他们身边,他们也愿意为收养她的人们给足够的钱财。 富贵人家并未说什么,让小女儿做选择。反倒是那被卖出去的小女儿毫不犹豫地拒绝,她自有记忆起便不在他们家中,从小带自己长大一块生活的并不是他们,她宁愿待在生活困难但已相依为命的养父母身边,也不愿回到所谓有血缘关系的陌生家中。 这户人家虽极为遗憾,但也理解小女儿的抉择,便留下了足够的银钱离去了。 当初听了这个故事杨笑便无比唏嘘,那时还没立马联想到自己,今日忽然觉得这个故事与她现下发生的事情,怎不能说一个形不似神似。 总有一种不真切感。 而在她神游之时,卓煋聿便于此期间吃完了一碗饭。 看着矜贵,吃食速度也不见得慢。落筷时筷子与空瓷碗接触发起清脆声响,杨笑才回神。 就看到卓煋聿已拿出一张锦帕擦了擦嘴角。 贵公子整好一切又如不食人间烟火的姿态,对杨笑突然看过来的目光好整以暇地回以一笑。 “可是我脸上有东西?” 表面说是问话,却带着某种杨笑自己都不清楚的亲昵促狭之意。 “我只是觉得你吃的还蛮快。” 杨笑只好收回眼,只用余光觑他。 对杨笑的回话不置可否,他注意到她面前吃的极为干净的空碗,也是一问:“今日饭菜不合你口味?” “不会,很好吃。”杨笑不懂他怎么这么问。 好客楼的菜不好吃,善缘县也就没有地方的菜会好吃了。 哦,或许可以让刘婶把迎归斋做大做强,说不定就成了第二个“好客楼”呢? 到时便也不用只她一人做所有活计,只要去多招些店员,她也可以轻松些。 时刻看着杨笑的卓煋聿看她又开始涣散着瞳仁盯住一点不动,便明白准是不知又想到什么事,他也不明白杨笑的小脑袋瓜中都有些什么东西,但也不舍打搅她。 不过这次杨笑回神很快,并没呆愣太久,卓煋聿便紧跟着刚才她回的那句道:“既如此,怎不续饭?” 按理说,她的饭量三碗保底。 但也都是些捕风捉影的消息来源,这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与杨笑同坐一桌安静进餐,或有所变化也不一定。 没想到卓煋聿竟然是对这个有疑问,她迟疑几许,决定和他透露前几天发生的事。 毕竟他可是皇帝,这样的事,说不定也能管管? “实不相瞒,几日前我也来过这家酒楼里吃饭,但是他们似乎和某个势力有牵扯,不知为何在茶水里下药,要追杀我,幸好我及时发现,逃走了。” 杨笑将那日他们其实要对付的真正目标是沈箐年给略过,只说了与自己有关的情节,本意是想让卓煋聿拿出精力去查一查,减少对自己的注意。 发现他认真听着自己说的内容,刚说完,只听一道极其冷静的声音传出:“莫漓。” 气息显现,本就在雅间的护卫站至卓煋聿身旁。 “把此楼掌柜带来。” 卓煋聿给他下达指令,语声淡淡。 “是。” 话音一落,本还躬身领命的男子一瞬不见了踪影。 没想到卓煋聿决策这么快,杨笑惊异地看向她,卓煋聿拿起桌边茶水饮下。 不似那日,今日吃食茶水一切正常。 他同杨笑表示:“放心,始作俑者,朕会为你找出来。” 从昨日相见到现在,卓煋聿第一次换了自称,只是因听到自己说的话,便生气了么? 她正纠结要不要感谢或者劝他些什么,眼眸一瞥,只见莫漓拎着个东西便进了雅间。 他将那人扔下后,便将门给顺手合上,减少了些外廊的声音。 杨笑认出这个被莫漓扔进来的中年男子,他就是好客楼的掌柜,罗丰年。 罗丰年似乎是刚清醒过来,看到他们,惊叫道:“你们是谁,为何将我掳来,再做此等行径我我报官了啊!” 他说着话,强自硬气,还没看清当下形势。 只觉一把异常寒凉的冰凉锋利之物搭上自己的劲边,次物只稍一往里倾斜,其上倒映的寒光掠过他尖细的双眼,脖子上传来一股刺痛。 他彻底僵住了身子,仍旧保持着方才被扔下时双腿跪地双手支撑的姿势,满脸惊恐。 “大大大人饶命啊,大人,您刀下留情,我我不知是犯了何事,饶我一命啊大人。” 说着话时那张堆积肥肉的脸正簌簌震颤,若不是莫漓拿刀之稳,怕是刀刃早就更深入几分。 他不断喊着饶命,面上爬满虚实不一的认错与害怕。 卓煋聿并不看他,只是向杨笑示意。接到他的意思,杨笑只好朝跪着不敢动弹的掌柜问话。 “你还记得三日前发生的事吗?” 罗丰年又是一僵,最终囫囵答道:“三三日前?我不知道啊大人,那天我因事都不在店……” 莫漓的刀这次更近了一步。 “不不不,大人饶命我说我说,那天我被东家要求午时不再接客,并不引起骚动地用银钱让已经在吃食的客人离开,而且只让我们后厨专门负责某一雅间的客人,后来便将我们所有人临时赶了出去,一直到晚上才让我们回酒楼,那段时间发生了是什么我真的都不知啊。” “你不是这家酒楼真正东家?” 杨笑抓到重点。 见罗丰年因 不敢动脖子便用力眨眼代替点头,她问:“是谁?” 本有点迟疑的罗丰年因感受到脖子那柄刀刃往身上压的力道的加重后,为保性命豁出去般快速说出了一个名字。 容府老爷,容归野。 得知此结果,杨笑稍感错愕。 她知晓容府是善缘县最大的豪门大户,可却是从未想过容府的产业竟如此大,感觉只要是善缘县经营的店铺很大的,生意不错的,其背后的真正东家,都是容府。 这位容老爷,真是不简单。 本一直在旁听的卓煋聿在这时突然开口:“是他啊——” 杨笑看过去,只见他面无表情,眸底却犹如渗了冰渣,半阖着眼睑,垂视蹲着的罗丰年, “好大的胆子。” 不过轻淡五字,杨笑却从中听出了如有实质的杀意。 他是真的动了杀心。 九五至尊,万人之上,他的气焰,可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即便是跪在地上不知其身份的罗丰年,也仿若感受到了其中危险,在不断的求饶声中竟失了禁,一股难闻的腥味至他下摆弥漫,罗丰年眼前发黑地往旁一躺,晕死了过去。 莫漓将染了血色的刀锋熟练擦拭,转个刀花便收入鞘中, 卓煋聿挥手:“把他带去官府。” 于是莫漓又拎起这个下半身狼藉的罗掌柜,如方才不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出了酒楼。 “皇妹,欺你之人,朕定会让其付出代价。” 他并未靠近自己,却不知为何,杨笑只觉此话犹在耳边,并非如今平静陈诉,而是紧贴着的,呼出气息于耳中,带着不可言说的偏执呢喃。 脑中突兀地有一股昏沉之意,她不禁下意识双手撑在一旁桌上,逐渐阵痛的头的让杨笑说不出话来。 她这是这么了? 她的一只手抬起捂住愈加疼痛的额头,撑住桌布的另一只手却因太过使劲带着布往前一滑,她一下没能站住就要趴到桌前。 卓煋聿见其不对,及时上前将杨笑扶住,稳住其不稳的身躯。 “你怎么了,皇妹?” 她已经回不了任何话语,阵阵疼痛弥漫整个脑袋,她感觉有无数混乱的画面在眼前不断变换。 杨笑真想立刻昏过去,但异常清晰的意识不断让杨笑能清楚感受到她现在所处的地方,她也知晓卓煋聿在扶着自己防止摔倒。 似乎有幽幽琴音从遥远之地传来,让杨笑本混乱的脑中片段瞬间定格,所看到的场景,是那次她去找寻宿星的地方。 五年前的场景。 “好痛……” 杨笑抓紧了卓煋聿的衣袖,受不住力地将他袖子中的胳膊也一并用力掐着。 卓煋聿并不觉得疼,只是看着杨笑这突如其来的模样,本一直沉静的神情漫起慌乱疼惜。 无措之下,他点了杨笑的睡穴,她总算不再难受,松了抓他的力道瞬间睡过去。 只是眉间还拧紧着,即便是沉入梦中依旧不得安稳。 卓煋聿半环抱着杨笑,看向她的双眸黑沉不已。 40. 第四十章 待杨笑醒过来,看到的是陌生的床顶。 白纱幔帐垂落,令刚睁开眼的杨笑神思有点恍惚。 她撑着身子坐起,上好棉被从上半身滑落堆于腰间,发现这是一间她从没见过的房屋。 屋内并无人点灯,昏暗静谧且沉闷,空气中漂浮着一点微尘,似乎是一间不常有住人的地方。 这是谁的客房么? 捂着还仍有点胀感的头,掀开棉被,落脚穿上放在床边的布鞋,她这才又注意到自己身上穿的中衣,不是自己原先穿的那套。 杨笑:? 是何意味?谁给就自己换了衣服? 边回忆昏迷前的画面,边往屋门外走去。 她还记得当时是被卓煋聿带去好客楼吃饭,然后她和他说起了那天的事,卓煋聿像是生气地让护卫去把掌柜找来,知道了好客楼真正店家竟然是容府老爷,之后…… 之后就回想不起来了,似乎记忆便是从那时候断开。 难道说自己还是被下了个无色无味极其高明的迷药么? 谁下的?卓煋聿?不可能,他真要抓自己早抓走了,下迷药做什么? 心绪有点混乱,她拉开紧闭的房门,并未被锁上,轻松拉开,一阵微风涌进,拂开杨笑面颊的几缕乱发。屋外场景骤然开朗,她这才发现外面的日头已然半落,只剩半边天还有些许光亮。 难道说自己睡了大半天么,好几个时辰? “你醒了。” 一道男声传来,卓煋聿就站在屋外空庭,他的左侧搭着一可让两人对坐的石桌。 真看到卓煋聿就站在屋外,好像就是在等着自己醒来,杨笑感到有点不自然。 “我这是睡了多久?” “四个时辰。” 他将手背于身后淡声回应,空庭正中还栽种着一颗看起来上了年份的高大柿子树,倒是青翠浓郁,长势喜人。 “我这……” 她捏着身上中衣,话音犹疑,但所问之意不言而喻。 卓煋聿与她解释:“我让医女为你换的,当时你浑身出汗,已不适合再穿原本的衣服到身上。” 心下一松的同时,杨笑又从他的话中抓到新的疑问:“我当时浑身出汗了?” 见他点头不语,杨笑还想说写什么,但傍晚凉风阵阵,杨笑双手搓着胳膊,问他:“我的衣服在哪?” “屋里。” 屋里?杨笑只好又转身走到床边,这才发现有一套已经叠好放在床头的衣裳。 只是因自己刚醒过来看漏了。 她快速将衣服穿好,却察觉到这身虽与自己原先的款式比较像,但其实是另一身毫不一样的衣服,摸着质感都比原先自己穿的那套粗麻布匹舒适多了。 懒得多想其他,整理好自己的杨笑又走出房门,卓煋聿依旧站在原地,只是侧了身仰头看着天际。 听到动静他才又将视线移回到杨笑身上。 杨笑往前走至他面前,他微微低头,看着她:“身体可还有不适?” 杨笑此刻觉得自己身体一切正常:“还好,没什么感觉。” 于是她问他:“为什么我会晕倒?” “忘了?” “不记得。”杨笑老实回答。 不知是不是天色逐渐黑下来的缘故,卓煋聿的双眸似也浸染墨色,深深地看着她的脸。 “当时你突然头疼,承受不住,我就点了你的睡穴,结果你却一直昏迷不醒,大夫也查不出缘由。” 说完经过,他将问题抛给杨笑:“过去,可有过类似情况?” “不清楚……” 按说她应该一次都没有过这种情况,可明确的回复卡在喉咙,不知为何回了这三个字。 难不成,自己得了绝症,命不久矣? 哇哦,那她这辈子也是过得很快了。 杨笑无不跳脱的想。 最后一缕光线彻底下去,不远处亮起灯火烛光,凉风习习,有隐隐饭菜香飘来。 卓煋聿与她道:“昏睡这些时辰,你大概也饿了,随我到前厅去罢。” 他准确地察觉到杨笑吞咽口水时的嘴馋模样。 杨笑没有拒绝,答应一声随之跟上。 缓慢前行的路上,杨笑好奇这是哪里。 “是我买了很久的一处户宅,不过今日之前都只有每月初前来打扫的下人。” 情理之中,得知答案杨笑并不觉得惊讶。 甚至她还觉得这住宅小了些。 又走了几步,杨笑又换了想法。 倒也是善缘县里算大户的住宅了。 两人到了前厅,杨笑才终于看到忙碌的下人身影,他们已将菜肴端上桌子,正整着桌椅摆放。 莫漓也在,他站在外头一眼便看到了杨笑他们。 上前一步,对卓煋聿道:“膳食已经备好。” “嗯。” 卓煋聿抬步上阶,杨笑紧随其后,待他先坐上了主位,杨笑坐在了隔了他两个位置的凳子上。 才一坐下,就接收到主位传来的令人难以忽略的视线。 她抬眸瞅他,眉头紧蹙,眼含不满。 “坐我旁边。” 他命令道。 并抬起右手落在一边的桌上,意义明确地点了点,那里恰好还放着一副碗筷。 而杨笑坐着的地方除了菜外,是没有任何可以用膳的器具的。 知晓远离不了,她只好让自己听话地起身,拉出圆凳,坐在了卓煋聿的右边。 这才让他满意收回视线。 杨笑观察着前厅门口站着的两排人,她建议道:“可以让他们离开吗,在这么多人面前吃饭,蛮奇怪的。” 依言,卓煋聿让那些下人退下,只剩莫漓守在前厅门口。 桌上摆放的菜肴都制作的无比精致,犹似画卷上的山水美景,完美无缺。 她确实是觉着有点饿了,可眼中看着这些被细致摆盘的食物,又让她有点排斥。 努力将脑中这股莫名的违和感给排出去,杨笑拾起筷子便开吃。 中途卓煋聿还为她夹了几次菜,起初的意外过去,接着便不再理会,吃着碗中饭菜。 待吃完,杨笑放下筷子,手搭在着微微撑的肚子上,打了个不太雅观的饱嗝。 “明日县衙会开堂审理容府之案。” 突然,卓煋聿提了这件事。 “是终审么,案情有进展了?” 杨笑讶然,这是怎么回事,她记得沈箐年也就刚回府不久,距现在也就过去一日,他的伤都不知有没有好全,就紧着时间继续查案了 ? 除非,他在这一天得到了完整的凶案证据。 卓煋聿嘴角噙着一股深意:“或许是的,想去看看么?” 她当然是好奇想看的。 双眼浮起兴味的光亮,只是说出的话稍委婉:“如果是有时间的话,那自然是想知道真凶是谁了。” 瞧着杨笑如此真实的模样,卓煋聿心情也更好了些许,他对杨笑说:“明天的公堂,必然会精彩纷呈。” 其中话语意有所指,杨笑并不在意。 毕竟他知道些什么实在太正常不过了。 卓煋聿又瞥杨笑一眼便不再看她,目光落在外头漆黑的天色,开口:“今夜你就在那间房休息,明日我带你去。” “不用吧,我可以回去的。” 她不是很想待在卓煋聿的地方,有种奇怪的感觉。 若说是因为寄人檐下,倒也不是这样,只是有些不自在,一种被束缚的感觉。 知道杨笑会拒绝,卓煋聿不意外,但他依旧坚持:“回去哪呢?这里离府衙也近,你可以多休息会,现在回去又是一段路途,徒增麻烦。” 卓煋聿说一不二,语气强硬,杨笑只好勉强应下。 “那我去散步消下食。” 杨笑起身,换了个话题。 “嗯,我陪你。” 无奈之下,杨笑和卓煋聿两人走了不过一盏茶时间,杨笑不得不说自己困了,进了自己的房去。 门外,卓煋聿对双手搭在两边门框准备关门的杨笑颔首:“好梦,皇妹。” 因那两字称呼,杨笑下意识哽住,挂着笑应声:“好的,你也是。” 门被她轻轻合上。 他退出几步,看着屋内的晕黄烛光,人影往里走去,直至逐渐看不见,他才收回了目光。 莫漓显出身形,向卓煋聿禀报:“陛下,他来了。” 那个“他”是谁,不用说明名字,卓煋聿便已知晓。 颔首,往外走出,出了杨笑所住屋门的空庭,只一转角,停下。 已有一男子在他过来时躬身与地面平行,一动不动。 “陛下,臣来迟,前来请罪。” 卓煋聿看着他这副作态,面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道:“此事后谈。” 他将视线落到男子脚边,又移回他身上:“去吧。” “遵命。” 男子躬着的身子再往下弯曲,将脚边的宽长物件抱起,走进了杨笑门前的空庭。 夜里视野暗沉,唯有杨笑房内的光线从门中透出,微微照亮外头,恰好也将本在黑夜中的男子面容渐渐浮现。 白皙阴柔的容貌,却是那与秦素娘私会的席承允! 本在房间里还未睡下的杨笑,突然听到有人走进来的脚步声响,她谨慎地仔细辨认,并非是卓煋聿或者莫漓的步伐,听着应该是没有任何武功的普通人。 是有下人过来么? 她听到似是有什么东西被那人搁下,放在石桌上发出沉闷之声。 正疑惑,一缕琴音响起,单音震颤,杨笑脑中某根弦似是被什么拉扯般,一下在床边坐直了身躯,黑瞳扩散。 紧接着琴音开始如潺潺流水般荡进屋中,杨笑只觉脑中愈加恍惚,眼皮几经张合,最终没能支撑柱,侧躺到床上,再无知觉。 41. 第四十一章 ——今日她的头疼,是否与当时的记忆有关? ——是。陛下可以回想,当时大概是说了什么或做了什么。 ——……可有避防之法? ——臣可尝试一番。 …… 杨笑好像听到了隐约不清的交谈声,似熟悉,又怎么也回想不起。 她环顾四周,发觉自己站在一个漆黑无光的奇妙之地,她不知何时,这又是哪里,于是无目的地朝前方走去。 像是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在牵引着她,提示她要往哪个方向前进。 具体走了多久、多远,杨笑一概不知。 有低低哭泣的呜咽声从前方传来,本只有黑暗的地方终于显出了微弱光芒。 她加快步伐,越往前走,光芒愈亮。 直到她见到那发出光源的地方。 有一个梳着两只小巧圆髻的女孩子,她蹲在地上,双手环绕抱住自己的小腿,整张脸埋在双膝中。 那呜咽便是她发出的。 明亮的光围绕着她,但在这样一个黑暗的地方,杨笑却不觉得是安心的光芒,反而像是某种牢笼,将她束缚,关在此地。 杨笑不知不觉,已走到女孩的面前,却不知为何,进不去光里。 她用手试探着拍了拍前方,只觉得有一个无形的屏障将她与这个女孩隔离起来。 没有别的办法,杨笑便蹲下身子,让自己与小女孩的姿势齐平。 她轻轻开口:“你怎么了?” 此时,杨笑用了连她自己都惊讶的温柔语调,就怕吓到这个不知何种原因独自待在此地的女孩。 那女孩听到杨笑的声音,竟是下意识瑟缩,但总算是停了哭泣,头仍埋藏在双膝衣袍中,嗓音闷沉细柔: “……很害怕。” 杨笑觉得以她身形来看,应当和苏小妹一般大,于是她又问:“害怕什么?” “……” 就在杨笑以为她不会说时,女孩磕磕绊绊地回答:“外面,坏人。” “所以躲在这里么?” “……嗯。” 杨笑试探着问她:“那你想不想要出去,我可以保护你。” 埋着脑袋将自己紧紧抱着的女孩只是一个劲摇头。 她不要出去。 杨笑将手撑在挡着她的透明光壁上,她还想说些什么,却听到那女孩喊了她的名字。 “杨笑。” 不由惊讶:“你认识我?” 她并不回杨笑的问题,只低着嗓音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那声音犹如吞在喉腔,囫囵模糊,又异常清晰地,让杨笑听了个真切。 她说:“你不要被抓住了。” “快逃吧。” “不要消失……” “我好害怕呜……” 她又哭了起来。 杨笑想安慰她,也想再多问问她为什么这么说,可是有琴音从头顶响起,像条可见到的紫色线条从黑暗深处冲出,往杨笑身上袭来,在她还未反应时带有琴音的紫线便将杨笑一圈又一圈地紧紧裹缠住。 她动弹不得,且她能感受到这琴音而形成的紫线有股拉力,要将她拉走。 还没能开始挣扎,面前的光圈与在中心的女孩突然急速远离,缩小,在杨笑的视线下,藏进了更深的黑暗中。 勉力挣出一只胳膊的杨笑只是伸着手,想抓住那道已然再也看不见的光芒,不过顷刻间,一时卸了力的杨笑便被紫线重新缠绕,紫线彻底将她从头到尾完全覆盖,并朝着后方拖拽而去。 鸟鸣声清脆,将还在睡梦中的杨笑吵醒。 她撑开一条缝的眼,看着头顶的白纱幔帐,因知晓所处之地便也不再惊讶。 只是她觉得自己的眼皮千斤重,缓了好一会才终于完全睁开,掀开被子侧坐在床边。 她用双手支着自己的脑袋,揉了揉还有些从深沉睡梦中醒来,还有点胀痛的太阳穴。 昨晚应该是做了个梦。 但是具体做了什么梦,在睁眼的一瞬间便忘了个干净,任是她如何回想都不行。 遂放弃,不再纠结记不起来的梦。 起身换上衣物,拉开门,清晨犹带潮湿凉意,温度正好舒适。 她第一眼就注意到坐在空庭石桌上看书的卓煋聿。 ……不是吧,早上看书都要到她这里吗? 杨笑就不信他住的地方没有这种石桌,怎么想都比她这里朴素的简易石桌好吧? 真那么喜欢就自己住这个房间,她不介意住得再差点,毕竟睡哪不是睡呢。 卓煋聿收回落在书里的视线,颔首与杨笑打招呼:“昨夜睡得可好?” “还不错。” 对于一脸理所当然的人,杨笑也不好意思真将心中的吐槽表露出来,毕竟人家身份摆在那呢。 比起官老爷,这位才是重量级呀。 想到这,她问卓煋聿:“今日的县衙审案是在何时开始?” 卓煋聿却只说了句还早。 他站起身来,与她道:“我叫下人给你准备洗漱用具,好了便来前堂吃早食。” 说完就离开了这里。 敢情是专门亲自守在门口,喊她吃早饭么? 终于整好一切,杨笑按照昨日的记忆走至前堂。 今天桌上的早食还算清淡,卓煋聿已经做好,就等她来。 待她拉出卓煋聿旁边位置的圆凳坐下后,莫漓便给她拿来了一碗刚盛好的青菜粥。 “多谢。” 杨笑向他礼貌道谢,接过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粥,放置桌上,汤匙搅着,带来青菜粥的清香。 卓煋聿早已开始吃自己面前的粥点。 两人在异常的沉默中,就着桌上的早食,喝完了一碗白粥。 卓煋聿拿出手帕擦着嘴角,突然开口:“我倒是忘了件事。” 确认他是与自己说,疑惑:“什么事?” 他微微眯眼,注视着杨笑此时的表情,张口:“你那做工的饭馆店家,是叫作……刘婶罢?” “是啊,怎么了?” “我听到些消息,她好像被人关了起来。” 圆凳乍然发出与地面摩擦的声响。 杨笑在听到此事已是猛地站起,目不移视地看着卓煋聿,像是想要确认他开玩笑的可能性。 “为什么?被谁关了?” 刘婶不是去参加自己女儿的婚事么?怎么会出事了? 也是,雒都贵人无数,或是她一个不 小心,就惹怒了哪个大人物都极有可能。 因此才这么久都没见她回来,或者书信一封给自己。 这段时间事情太多,她都忘了细想此事。 卓煋聿没有去看她已经爬上焦急的面容,将手怕搁到空碗旁,淡声道: “听说是冲撞了相府公子,现在一直关着,就等问罪了。” “为何现在才告知我。”反问语调犹是杨笑从嗓子眼中抠出般,逐字逐句。 闻言卓煋聿这才舍得抬眸,即使是面对站着俯视他的杨笑,他周身的气势却丝毫不输她。 只听他淡声解释:“这种事并不是朕该在意的,不是么?” “此时记起了,且还及时与你说,并未隐瞒,何故不满呢?” “皇妹,质问朕时,或许需要想想,你现在是何身份。” 卓煋聿陈述语调,接连说的内容皆只有对杨笑突然气恼的疑惑。 杨笑懒得再和他争辩,转身便走了出去。 莫漓向卓煋聿示意是否要追上,他只是摇了摇头,嘴角抿紧,毫无温度。 便让她自己冲向他为她而留的陷阱中,既如此,他可以慢慢等她自己跳进来。 出了卓煋聿的宅子,才发现这地方只要转个角便可到达府衙。 此时街上有许多人加快脚步,杨笑听了一耳朵,知晓是去府衙看容府审案的。 但因突然知晓刘婶的事,杨笑已经没了去看热闹的心思。 她不清楚卓煋聿所说的是否有诈,虽雒都并不是她愿意去的地方,却因为刘婶可能面临危险而不得不抛却那些顾虑。 不过两年相处,她已然将刘婶当初自己的亲人般的存在,若是无事,她也不过是浪费点时间来去一趟,若是真的出了问题,杨笑总归都要想方设法去救她出来的。 她先是加快步伐回到迎归斋,将自己的一些东西简易整好,只带上必带的物事装在包袱中,绑起,斜跨到肩上。 接着又简单写了一封信拿给邻居沈大娘,让她帮自己收着,若是看到苏小九或者阿牛便给他们,到时他们也会代她去与晴莺姐说声。 沈大娘看出杨笑似乎要出远门,问了她一嘴何时回来。 杨笑朝她露出平常一般的笑意,说:“很快便回。” 正告别要离去,忽的想到什么,她转回头问还在原地的老人:“沈大娘,当时你说看到刘婶是被谁接走的?可还记得大致容貌或者带着什么特殊的有标识的东西?” 闻之,沈大娘仔细又回忆了一番:“你这么一说我又记着了,那个瞧着很尊贵的男的,左手手背有一个梅花标记,因为太显眼了我至今还记得嘞!” 得知此重点,杨笑心中记下,谢过沈大娘后,紧接着就前往租赁车马的店里,要租一匹马。 那店家见着杨笑,也问她多久回,上次杨笑骑了太久,马儿回来后都休养了至少七日,少了一匹马儿接活直让他亏损好多铜板。 杨笑今日不欲再与他多做纠缠,狠下心掏出大半家底给出了三倍的租金,店家直接瞪直了眼,皱起满脸的笑,毫无介怀地让杨笑去马栏处随意挑。 选到不错的马后杨笑又去干粮摊子买了几个能长时间存放的饼便直接出了善缘县。 往雒都而去。 42. 第四十二章 日夜兼程,杨笑不敢停歇,从清早到夜里,一直赶了一个日夜,感觉到身下马儿基础的喘息和过热的温度,知晓再这么跑下去不是办法,怕是不到半路,马就要累死了。 于是她减慢了马的速度,复又行了大约一刻,前方出现一间破庙,杨笑眼睛一亮,夹紧马腹驱使马儿往那处走去。 将马儿栓在外头的木柱上,让他自个吃着地上的青草。却这会她才感到自己有些头晕脑胀,手脚发软。 应是一直没有吃饭导致的。 她从包袱中拿出一个烧饼,囫囵吞下一大半,算是回复大半气力,便往这间破庙里走进去。 残旧的庙门半敞着,她轻轻一推便发出吱呀刺耳的木响。进到里堂,倒是一片荒废之景。 屋瓦残缺,几处窟窿露着此时灰沉沉的天色,风顺着破洞灌进来卷起地上尘土飞扬。殿内正中唯一一尊泥塑神像外皮大半剥落,地上碎稻草瓦片交错。 杨笑才走几步,就被一侧的蜘蛛网挂了大半张脸,无奈挥手将蛛丝撇开。 烧饼下肚,打开水囊解渴后就找了一处勉强还算干净的空地,把稻草堆在一块,便就着躺下。 她现在需要补充一下睡眠,保养精神好继续赶路。 不出一会杨笑就陷入深度睡眠,响起轻微鼾声。 庙门外,闪过一道黑影,但熟睡的杨笑并未察觉。 这一觉杨笑睡了整整一个时辰,睁眼看着还破着洞的檐顶,依旧是灰云聚集,似是要下大雨般。 不由拧眉,担忧待会行至半路若是下起雨来,会非常不方便。 “醒了?小笑儿。” 那不着调的尤为熟悉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吓得杨笑一鼓溜坐直身,因她躺的过久,身后的衣裳与发上沾着许多稻草灰尘,但她此刻可关心不到这些。 她把视线投向声音传来的位置。 只见那个她根本不想再次见到的宿星正坐在她对面的稻草地上,一腿盘着,一腿支着膝,手臂搭于其上,好笑地瞧着她的反应。 “你怎么在这?” 杨笑警惕问询,余光瞄着庙门,思索合适时机跑走。 宿星当做没看到她随时要找机会离开的的小动作,双手捧心状,满脸忧郁:“自是为了我的乖徒儿,你在这为师自然也要在了。” “你不应该是还在养伤么?” “伤?”宿星装作相思考,恍然大悟,“是说我的外伤与脚伤么,不用担心,有小笑儿给为师吃的那粒还清丹,自然好全了。” 说完,还向她展示了下自己完好无损的脚踝,无任何不适地左右转了转。 虽然他行为有一种滑稽之感,但杨笑可一点都笑不出来。 若他毫无伤处,那她能逃走的概率极其小。 她太清楚宿星的实力了,更何况自己本就从未看清过他。 不欲和宿星纠缠,杨笑起身,拍了拍身上沾着的稻草碎屑,让语气尽可能自然: “我不关心你伤好没好,现在我要赶路,你最好不要挡着我。” 宿星并无所动作,悠然坐在原地,背靠身后柱子,朝着杨笑站着的方向眯眼:“若是去雒都,那我定是要挡着你的,小笑儿。” “为什么?” 面对杨笑点的问询,宿星并不回答,他对她说:“唯独雒都,我不能让你去。” 杨笑少有的见着宿星严肃的神色,他说的话都是认真的。 但她真的不能理解。 “五年前你答应过我,不会再管我的事。” "可前段时间,是小笑儿自己打破的约定,既然是你先不遵守,也不该怪为师来寻你。" 杨笑不由一哽。 他说的确实是这样,是她亲自去找的他,破了五年前的约定。 但她仍然道:“那又如何,我并不是小孩子了,你到底为何总是要做奇怪的事?” 就好比她要去雒都,好比不让她离开要让她和他归隐尘嚣。 杨笑不知那山林有什么好待的。 也不知小时候的自己为何会愿意与宿星待在一处,在山野的生活还毫无怨言,甚至一点也看不出他的奇怪之处而无条件相信他。 或许是不懂事,被表面的好给蒙蔽了罢。 五年前她察觉一切,知晓宿星是个有心理疾病的人后,对她的一切好都只因个人私欲而做的,她便下定决心,永远不会原谅他。 那时…… 不知为何,杨笑突然又想起了在卓煋聿的宅邸中睡的那晚,不知何故依稀想起了一点,睡着前听到的如在耳边的幽幽琴声。 她突然记起,五年前,她也曾听到过。 但是宿星并不会弹琴啊,那里也没有一把古琴乐器,又从何处是何人弹的琴音? 又也许只是自己记错罢…… 一旁的宿星暂不知杨笑发散的思绪,他将头抬起看着她的脸,认真道:“你不明白,为师不怪你,若小笑儿你真的去了雒都,一定会后悔的。” “不过是去个雒都,有何后悔的?” 对于宿星的说辞,杨笑都想发笑,也不欲再与其浪费时间纠缠,脚下运气,便趁着宿星还坐着时飞步往外疾行而去。 却只是一个呼吸间,本还虚掩着的庙门口霎时间站了一人。 宿星拦在门口,言笑晏晏地瞧着杨笑:“鬼影步?莫忘了,这还是为师教你的,小笑儿。” 杨笑不死心地又转向另一边的破庙窗口,却只是两步就被宿星拦下,挡在半途。 杨笑和宿星便在这不算大的破旧庙宇中转着圈地用着各种奇妙步法,两人掠过过的劲风带起地上稻草也跟着旋转半空,又悠悠落下,本缠着许多的蛛丝网都被他们的气劲刮掉了大半。 最终杨笑放弃,大喘着气停在佛像前。 一直在拦截杨笑路线的宿星也跟着停在杨笑面前,虽未有杨笑那般的剧烈喘息,额角后背也是留下细汗,深呼吸稳着自己的气息。 真不愧是小笑儿,能坚持跑如此久。 他随手用袖子一擦头上汗水,与她好生道:“小笑儿,以你的能力,不可能跑得过为师,你……” 本还说着话,便有一极微小且迅速的物件往他面上飞来,却被宿星眼疾手快地伸手用二指夹住。 “暗器么?这东西也对我无用。” 他把淬了杨笑梦魂散的银针拿到眼前仔细瞧了瞧,“这不是简单的迷幻粉,是小笑儿自己调制的么,很不错啊。” 他夸赞着杨笑,就如一个正常的师长对徒儿的态度。 得知什么都对他无用,杨笑对自己实力感受到浓重的挫败。 她此时不想回复宿星任何话,但宿星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他对杨笑说:“为师当年便说过,小笑儿你有不输于我的天赋,武学、药道,可你就是不愿认真练,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还总找理由推脱,现在五年过去,也没见你有多进步,为师深感痛心啊。” 宿星又开始说起胡话来。 杨笑想着。 她已经不知该如何脱离此刻场面,杨笑不得不硬着头皮低声请求:“请让我走吧,我真的只是去雒都看看,那里有我重要的人,确定她没有危险我就会回到善缘县的。” “重要的人?”宿星疑惑,“有谁比师父还重要,小笑儿别被人骗哦。” 面对杨笑的话宿星简直油盐不进。 她看到宿星手腕翻转,也拿出一根银针,比她的那根长短更短些。 他告诉杨笑:“为师知道你并不会那么容易与我回去,无妨,正好可以让你尝试一下为师这五年来新研制的东西。” 杨笑面露惊悚,她不知那根针上到底涂了什么毒物,她正欲闪躲。 此时,一阵闷雷轰隆,灰沉的天更暗了几分,转瞬间,便噼里啪啦地下起雨来。 刚巧宿星站得位置上方是镂空的屋顶,没任何预兆的给头顶淋了个半湿。 他赶紧左移一步,远离了那漏水之地。 却又猛地转头,将手中拿的那根银针往庙宇上的一处阴影梁顶扔去。 那银针裹挟着深厚的内劲,使得躲着的人不得不运起全身气劲堪堪躲开,才没被那银针扎到。 “喂,前辈你来真的啊!” 这道声音…… 杨笑惊异地看过去,那本躲在梁顶之人因躲避方才宿星的那一明器,才算是彻底显露了身形。 他带着杨笑熟悉无比的半黑半白狐形面具,一身黑衣使他在暗处易于掩藏。 竟然是木融。 他怎么也会来这里? 木融翻身轻巧落地,位置恰好隔开了杨笑与宿星,站在两人之间。 他面朝着宿星。 “小子,像你这般的梁上君子,我自是要来真的。” 宿星手腕一翻,便又抽出一跟银针,往木融身上袭去。 速度之快,不见残影。木融面具外的耳朵微动,竟是无比敏捷地比之银针还要快地躲了过去,闪身至一边。 只是略有狼狈,扑到地上。 那根半指银针恰好擦着身后杨笑的衣角,插入身后放着空盘的残旧供桌中。 宿星扔出此针本意并不是真的射中这人,且小笑儿还在他身后,宿星不过是掐准位置,让他退开了。 毕竟,小笑儿的小手段太多,不在他视野下,他不放心是否她会用什么手段巧妙藏起来。 杨笑看着木融的方向,眨了两下眼。 刚才他背着手给她做的手势是…… 43. 第四十三章 郊外一处破庙在突如其来的暴雨中孑孑独立,风声簌簌不断,于雨幕中显得摇摇欲坠,似随时都将被吹走。 风雨如柱,冲刷着泥土,庙檐,还有栓着无处可躲的马儿,低垂着头颅想躲过接连砸向自己的雨水。 但就在这样一破败不堪之所,竟还有三人待在其中,前不久,刚进行过一次你跑我拦、你藏我打的对抗。 而现下,在愈加严峻的气候下,在不断有带着寒意的雨丝从空顶落入庙宇时,三人形成了诡异的沉默。 木融打破了这一诡异平衡,率先开口:“前辈,不若我们先好好谈一谈,我的师父与你还是同一师门呢。” “同一师门?哪个?” 因木融说的话终于有点兴趣,他问道。 但木融并不顺着他的问话而回答,与他谈条件:“前辈,我听师父说过,你其实是一个有原则的人,所以,在我告诉你是谁之前,可以不再扔什么针还是刀的,咱们和平共处,可好?” 宿星答应的畅快:“自然可以,但若是你骗我用以拖延时间——” 对着木融面容含笑,却不尽眼底,“后果如何,那便是未知数了。” “自是!” 一直在看他们两人对话的杨笑站着的位置恰好是没有镂空的屋顶处,身后还有一尊佛像,虽已脱漆掉皮,但其巨大的身躯,倒是为杨笑挡住了许多朝屋内乱飘的雨水。 此时本满是灰尘稻草的庙宇地面已经被丝丝缕缕吹落进来的的雨水打湿,三人的衣摆俱都多多少少有了几许湿意。 宿星对杨笑关心道:“小笑儿,可会觉得冷,为师可……” 话未说完,杨笑抬手制止,宿星不解,不过停下了要宽解衣袍的动作。 “不需要。” 杨笑言简意赅,不想他又对她做些神经般的行为,说些神经的话语。 宿星只好把手从身上放下。 “哎——” 小笑儿对他可真是冷漠,孩儿长大真是留不住啊。 因有木融在旁,这些抱怨都只是憋在心中,唯有长叹。 遂把目光投向木融:“现在可说你的师门。” 闻之,木融正了衣襟,朝宿星深深一礼,道:“在下木融,乃灵生阁主戚嵘之徒。” 骤然听到木融说的师父名字,宿星话音拉长:“戚嵘?” “是的,前辈。” “……” 宿星没想到,竟是那人…… 不禁面浮厌色。 他盯着已直起背脊的木融,不悦道:“我已和他少有来往,师门情谊早就断了干净,你无需再喊我前辈。” 但木融像是听不出他的语气,仍坚持道:“万万不可,师父可是让小辈见到您,一定要好生拜见。” 他又是一礼。 宿星觉得他是故意装作不懂。 旁听着的杨笑亦是意外于木融的师父居然和宿星同一师门,倒也是从未听说过曾经宿星有这样一号认识的同门。 双眼忽的一怔。 不,或许曾却是有提过。 这时候她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沈箐年与她讲过身上种下的蛊。 在她五年前还与宿星和谐相处时,他提过一嘴。 他口中每讲一句与蛊相关的都厌嫌极了,无比抗拒又奈何当时杨笑一个劲地缠着他要听,才勉力讲下去。 她记得,宿星不知从什么旮旯角落寻出一本泛黄的残本,掀开发现竟是一本手写有关制蛊的方法和注解。 后来杨笑觉得太过复杂也便不了了之,看了两页就扔了。 那本手抄本,最后一页的落款,写着的是—— 戚嵘。 想通此种,却听宿星哼声:“不愧是他交出的徒弟,一样惹人生厌,若没猜错,这头戴面具的规矩,也是你那师父要求的罢。” 戴着面具的木融并不气恼,微笑言道:“师门规矩,理应如此。” 宿星又是嗤笑,正待再阴阳怪气说些什么。 就在此时,杨笑痛呼一声,就要倒在潮湿的稻草地上。 宿星顿时换了神情,急切上前,托住了即将摔倒地上的杨笑。 “小笑儿!” 他喊她。 非常熟练拿出一只手为她把脉,眉目紧皱。 同一时刻,已不在宿星视线中的木融趁此机会,闪身向前,用了全力点了他的定身穴道,宿星保持着姿势彻底一动不动。 杨笑立即睁开眼睛,立马单手撑地一个跳跃离了被宿星抱着的地方。 唯一能动的眼睛乱转着,宿星知晓,自己给他们俩联合起来骗了。 “不错啊,反应蛮快的。” 杨笑对木融夸道。 “彼此彼此,得亏你看懂我的手势。” 方才木融刚开始给杨笑做的手势其实她并不是没看懂,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帮自己,虽知晓他是沈箐年信任之人,但却不是杨笑足够可以交心的。 但在他有一次的隐秘提醒下,杨笑还是决定试一试,没想到会如此顺利。 木融的身手果然不错,能让宿星没能及时察觉。 她不知的是,皆因宿星是真心担忧她,全步注意力都落在她的身上,才致使木融轻易得手。 “他的功力高过我,怕是没多久就会破了定身,杨笑姑娘,”他喊着这个从沈箐年那知晓的真正名字,建议道,“你最好现在便动身离开。” 杨笑当然知晓他说的,只是当两人走到庙门边,风雨洗脸,吹乱两人的衣袍与长发。 要在这样恶劣的气候下骨赶路,也很有一番挑战啊…… 杨笑吞了口唾沫,不禁心下祈祷。 佛祖啊,看在信女总是劫富济贫乐于助人的份上,让这场雨停吧。 蓦地,又是一声极响的雷声轰隆,几道带着金白光芒的闪电划过,映亮杨笑的脸孔。 乌云慢慢移开,雨势渐小。 杨笑些许呆怔看着逐渐要出太阳的天空,旁边木融惊异呼声拉回她神思。 “这天气,变得真快。” 全靠佛祖显灵啊。 杨笑心中回答,不发一言转身到佛前,无比虔诚地合掌拜了三拜,从包袱中拿出一张烧饼放置于供桌上已经积灰的空碗中,不留一点余光给还保持着半蹲姿势的宿星,走到木融旁边,对他颔首。 “多谢你的帮助,因急于赶路变就此别过。” 说完此话杨笑还没走两步,木融便跟了上来,见杨笑投以疑惑的目光,语带笑意:“是去雒都么?” “你怎么知道?” “自善缘县出来,只有这一条路是去往雒都唯一的路径啊,我看出来了不是很正常?而且,我也要去那。” 木融对着杨笑的视线,黑白狐狸面具却让她看不清他的神色,杨笑真的很想把它摘了,总面对这样一个假面实在诡异。 但对方刚帮过自己,杨笑也没什么好说的,她也要赶时间,再不走只怕宿星又要追过来,便应道:“嗯,随你,不过你怎么和我一道,我是骑马的。” “自然也是骑马。” 面具中吹出一声哨音,一阵马蹄踢踏跑来,停在了木融和杨笑的面前。 瞧着是一匹高大的骏马,比之杨笑在马行租的那匹好了不知道多少。 杨晓无言看着木融像是炫耀一般摸着骏马的头,好一阵抚摸,杨笑无意再停留,便走向栓着马的地方,解开绳索,这才发现,马儿被刚刚的骤雨淋湿了全身,尤其马鞍,已被浸透。 正纠结是否直接不管跨坐上去,这时木融朝杨笑丢了一块干布,杨笑顺手接过,见他微抬头示意,她自是理解了他的意思。 对木融说了句多谢,将还算宽厚的布匹对叠盖在鞍上,防止直接与湿漉漉的马鞍接触,杨笑一个翻身骑上马,先一步走了。 木融亦紧随其后,把持着这马儿的速度,只略略落后于杨笑一臂之距。 路上皆是被大雨冲刷后的清新气味,且因积水泥路坑洼,倒是使得在马背上多了点颠簸,速度不如刚从善缘县出来时的速度,稍微慢了几许。 即便如此,杨笑依然尽可能让马儿跑快些前进。 但善缘县虽临主城最近,可即便是她不眠不休的赶路也要至少三四日,现在她就算再快也还要一天左右才能到地方。 可已经快要入夜,泥路湿滑不安全,在此期间稳妥起见她还是该再找个地方歇一会。 这是一直在右后侧的木融突然开口:“前方大约六里之遥,有一户人家,即将入夜,要不在那借个宿?” 他应是看出了杨笑的担忧。 “你走过这条路?” 只听木融倏的朗笑道:“这是自然,我已不知走过多少次了。” 果然如木融所说,两人再骑行不消半刻,就已看到有一户木屋人家。 木融率先下马,并顺带将脸上面具摘下。有一老者恰好从门口走出,看到他,两人如老友相识,便交谈起来。 既然有人代自己去与人打交道,杨笑自是乐得自在,在木融向那老者终于说明来意,并介绍杨笑给那老者。 听到他喊自己名字,杨笑便凑前与老者友好地打了招呼,他眯着那对被长眉快遮挡完全的双眼,瞅着杨笑,忽的非常开怀地夸道:“好好好,真是个俊女娃。” 这倒是她第一次听人这么说自己,感觉很是新鲜。 木融多看了了两眼她,在旁煞有其事地点头:“确实。” 杨笑对于木融直想翻个白眼,没事瞎附和干什么。 44. 第四十四章 在这样一偏僻之所能有一户人家委实不易,与老者谈论时,杨笑从中知晓了他还有一个儿子,不过在雒都给人做跑腿活计,而且还是木融推荐去的。 听到这杨笑颇为诧异地看了看他。 这人这么喜欢给人介绍工作? 杨笑想起了自己还没向他们暴露身份时,在清茶斋里,也是他非常热络地要雇佣自己。 当然,如今细细想来,应也是为了把“笑盗女”放在眼皮子底下更好把控吧。 不过无所谓,至少她在那干活时每日都有工钱,还是日结,嗯~对此实实在在得到的东西,杨笑可以包容一切。 更何况他与沈箐年并没有真的抓她,这位叫木融的男子甚至还在帮她。 或许还真是个……好人? 木融唤老者余伯,他们到他门前是正是余伯准备饭点时间。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木融便自发说要自己来做菜,让余伯去休息。 余伯自是不让,说怎可让客人做饭? 两人争执不下,杨笑上前劝: “老人家,您就听我们的歇着吧。我们两人既然要借住在此,已是承了您的情,本就该搭把手,总不能白吃白住,做饭这活计我熟,您就放心交给我们罢,不然,我反倒住的不安心了。” 一番嘴皮子功夫,老者见她实在诚心,态度恳切,倒是拗不过两人的客气劲。便不再坚持,叹了口气,便随他们去了。 当时老者出门来便是要拿一捆门口堆积的木柴去灶房,杨笑极其熟练地拎起一捆往屋里走去。 一旁木融盯着杨笑的动作,略有些意外,她这一套犹如做过无数次,跟上前走进灶台,问她:“你经常下厨?” 杨笑把木柴扔到简陋的烧火灶旁,闻言头也没抬:“是啊,我也算是厨房的常客了。” 沈箐年并未仔细告知过木融她原来是在哪里做活,只私以为是一直做这些闲散工作,比如说——清茶斋的临时侍女。 当时的名儿也是假的,倒也正常,毕竟在那样一个场所,用些假的名字掩藏身份合情合理。 所以杨笑这么回答,木融理解成她厨艺驾轻就熟,他只用打打下手便好。 正还如此想着,却看到杨笑停在了厨房中的一篮筐蔬菜中愣了神。 “你在想什么?” “……”杨笑深吸口气,转过头,无焦点的黑眸对着木融,“我不会做。” 木融:“?” 木融不解:“可你不是说你是厨房常客么?” 杨笑点头,双目依旧无光,语调没有波澜:“我是经常进出厨房,但是下厨这件事,还是有点……” 她欲言又止,木融从中听懂了她的意思,他上挑着那对好看的桃花眼:“普通家常菜呢?” 其实杨笑已经饿了,听他问家常菜,就想起刘婶做的,口水分泌,无比嘴馋。 她对木融诚实道:“会吃。” 木融怔了好一会,方反应过来,顿时捂着脸背过身去,脊背微微颤抖,最终没能憋住,溢出闷笑。 “……很好笑吗?” 杨笑不满,她突然觉得刚才大夸海口要帮那位余伯做饭简直是错误之举,都怪那木融当时先提出的要做饭,她就不该横插一步也说要做饭的话。 她实在太不自信自己的厨艺,不出意外的话,等她真下手炒菜就真的会出意外了。 包袱里还有干粮烧饼,本就可以用来垫胃。 要不然把包袱里的烧饼拿出来拿锅中炒一炒…… 正待想着解决晚饭方法的杨笑,却见木融收了笑直起身转过来,与她说:“我来做罢。” “你会??”杨笑不敢相信。 “会几道菜,足矣。” 昳丽的面容在陈旧的厨房中犹似会发光,他眯着眼时嘴角噙笑,犹似随时会勾人的妖精,不敢想这样一幅美貌会出现在一名男子脸上。 比之无数高门贵女都要好看。 嗯?高门贵女? 杨笑对于心中突然冒出的比喻觉得奇怪无比。 她见过多少个高门贵女么?记忆中,只有善缘县里的人,真要比喻也该为富商子女,何来高门? 理不清便只当是用错形容,这时候木融已经捋起衣袖,摘分起青菜来。 他未抬头,对还站着的杨笑说:“可会淘米?” “这个会。” 她便走去米缸开始盛米。 注意到她依言照做,木融不禁勾起嘴角,少了平常时来逗弄调息的风流肆意,只是最普通不过的发自于内心的浅笑。 但已开始认真淘米的杨笑并未能看见。 半个时辰不到,木融已然炒好了三样家常菜,和一汤锅。 杨笑看着这一桌色香味俱佳的菜肴,衷心佩服道:“真没想到你的厨艺这么好。” 木融无比自然接受她所说的:“这并没什么,若是我师弟来做,怕是会比我做的还好吃。” 沈箐年? 杨笑脑中闪过他那清瘦的身躯,和满脸书卷气的清朗俊容,突然好奇他下厨时会是怎么样一副姿态。 热锅下油,冒气滋滋声响,或可能溅起几滴到他身上,幸好围了围裙,不弄脏衣袍。 倒菜下锅,一阵热气白雾从锅里冲上来,打在他还来不及退出锅口的脸上,那张白皙的面庞便瞬间通红,热意弥漫逼仄的厨房,额角不由溢出层层热汗,有一滴挂不住便顺着他额头留下,经过眉尾,划过颧骨,落到下颌,接着没入脖颈衣领之中,只余那一缕细汗经过的湿痕…… 不知为何,她将刚才木融的脸代替成沈箐年,本当时极为正常的一幕,却被她此时的奇怪遐想给变了个味道。 赶紧甩头,从未想过此种事情的杨笑脸庞微红,幸好太阳已落下山头,昏黄烛光本就照的四周都是一片赤橙,倒是没让木融察觉有何不对。 余伯出来后对于他们准备的一桌饭菜,又是接连夸赞了好一番。 三人很是和谐地吃完这餐,杨笑与木融也是极其默契地让老者早点去歇息,他们收拾碗筷并清洗整理完好。 接下来便该是休息了。 因着木屋本就不大,可以睡觉的卧房只有两间。一间余伯睡的,另一间便是他儿子睡得。 现下余伯已经回屋睡觉,木融不可能去吵醒他说 他要和他睡一间。 杨笑也不可能和木融这么一个大男子同处一室。 当时他们都忘了提一嘴这事儿了。 而余伯,他早已心中默认木融与杨笑是夫妻关系,根本没有多问,老人家只是满脸慈笑,一声不吭地回自个儿屋中去了。 这可真是个令人尴尬的误会。 除了两间卧房,便只剩下厨房与养鸡的篱笆□□,怎么着都不像是能睡的地方。 木融思考一番,想着那他就去厨房的柴堆那铺上点衣物,对付一晚罢了。毕竟他也常常睡在树上,那地与树枝也无甚差别。 因此他正准备开口:“杨笑姑娘……” “进屋吧。” 木融:“?” 见他好似没听懂,杨笑无奈:“等会拿椅子排一排,应当也能做个可以睡的地儿,你不会想着要去外头睡吧?” 没想到杨笑竟然主动让他同住一屋,且脸上也毫无羞涩之意,木融不知是喜还是愁。 依杨笑说的,弄了个临时的“床铺”,他本想坐上去,那只杨笑先他一步,抢占了位置。 “你作何?” “睡觉啊。” 杨笑觑他一眼,指了指干净的床铺,“你去睡那。” 木融眉头微蹙,用着玩笑语气道:“在下倒是不知,杨笑姑娘喜睡此种地方。” “是啊,你说对了,”杨笑稳稳接着他的话中话,悠然道:“本姑娘最爱的就是这样硬邦邦的地方睡觉,你不知道它对人的颈椎好么?” 这一套说辞成功唬住了木融,他半信半疑:“从未听过。” 杨笑已经支着脑袋在凳子上翘起了脚,对他道:"没听过正常,这可是我发现的,一般人我可不告诉。" 知晓杨笑一心要睡在此处,木融不得不听她的,去那床铺中躺下。 两人都没有脱下外袍,也没盖着被褥,听着外头几声夜里鸟鸣,不知何时,都沉了呼吸,轻轻睡去。 天未大亮,杨笑猛地醒来,因身下躺着的触感还未清醒的脑袋令她以为自己仍在迎归斋中,但睁开眼后看着有点陌生的房顶,记忆回笼,立刻想到自己是在哪,便蓦地坐了起来。 木融一听到旁侧杨笑的动静,也是很快睁眼,恍惚一瞬也跟着坐起身,与凳子上的杨笑对视。 一声公鸡鸣叫。 他们趁还黑着的天,在不吵醒余伯的动作下,出了房门。 在离开前,杨笑还扔下一小袋银钱,放在桌上,引得木融侧目,但也仅是目光闪烁,没多说什么。 他们加快速度又多赶了半天路,总算赶到了雒都城门,高大的城墙落于眼前,看着可比之善缘县还要牢固深厚,不愧为国之主城。 守门士兵看见两人,照例拦下,杨笑和木融齐齐一拉缰绳,从包袱中拿出文引,官兵对着看了眼杨笑,又望向戴着面具的木融,面露狐疑。 “面具摘下。” 士兵厉声道。 闻之木融依言摘下脸上面具,一张毫无特色的普通男子面容露出,士兵见之确认了下文引上的面容,皆能对上,便收回了交叉拦着的兵戟,给他们放行。 45. 第四十五章 待成功进了雒都,杨笑总归是被主城的繁华之景给吸引到。 午时日头正烈,穿过城门,阔达长街便扑面而来,两旁楼阁鳞次栉比,酒旗招展。 满街行人车马,夹杂着叫卖声、骡马嘶鸣声,喧闹不绝。再往前行,抬头间,依稀能远远望见都城深处的巍峨殿宇。 杨笑像是被正午的阳光晃到了眼,不由得单手举至额前,挡住那莫名夺目的色彩。 两人皆已牵绳下马不行,一旁木融步伐稍顿,在这时突然出声。 “我尚有要事,便在此出分别罢。” 杨笑抬眼:“好,这一路多谢你了。” 她看着木融此时这张极其普通的脸,心中还是不止一次觉得神奇。 这是木融在一刻钟前,半途中骤然停下,与她说自己进城要稍微乔装一番。 原本她只以为对方说的只是弄黑一点脸或者画个别致的妆,却不出多久,木融便顶着一张基本看不出任何破绽的另一幅面孔出现在她面前。 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木融的视线落在看他的杨笑身上,因眼中逐渐荡漾开的如春笑意,竟让这幅假面孔平添几分不容忽视的艳色。 他说:“若是有事,可到灵生阁来寻我。” 他从腰封内侧拿出一枚铜玉,递给杨笑。 杨笑注意到这铜玉印着从未见过的字符,应了一声后,再抬头,有微不可查的风拂过,本站一旁的人突然便不见了踪影。 那匹木融骑来的马在它主人走后,与杨笑租来的马儿亲昵地蹭了蹭脑袋,又往杨笑方向探了探头,温热鼻息呼呼喷在她手背上,一声响鼻,便毫不犹豫朝另一侧方向跑走了。 而在大马路上有一匹没有任何人骑着的马奔驰而过,街上络绎的行人们皆无任何惊讶,无比默契地在马要经过的路道分开空地,让它顺利通行。 都说这主城规矩严格,却又包容至极。 如此看来,倒也没有说错。 因手里还有一匹马,杨笑不得不找一间客栈,方便将它安置在马厩中。 临街寻了一家,杨笑进去,却被其高昂的住宿费制住了自己住下的想法。 况且目下她不知还要在雒都待上几日,思索几番,她便放弃了租住客栈的想法,问那伙计附近马店在哪。 幸好那马店不远,虽仍旧比之善缘县的寄存费用柜上几铜板,倒也能接受。 扔下定金后,等到把马带走再交付剩下的。 目送马儿被带入后院马棚,杨笑转头扬起一贯友善亲切的面容,问那伙计:“你可知丞相府是在哪?” 伙计疑惑:“姑娘问这作何?” “小哥有所不知,先父曾受过丞相恩惠,如今他老人家因病辞世,最后的心愿便是要到丞相面前好生报答,所以我才从隔壁城县一路风霜无阻寻来,只为圆了我父心愿……” 说着抬起袖子擦了擦并未流泪的眼角,不过说的话情感充沛,使人闻之动容。 那伙计听到是这个原因,瞬间眼眶含泪,感动不已:“原是如此,姑娘孝心实在伟大。” 未曾想这位伙计小哥是个感性之人,倒也省了她许多口舌。 得到丞相府的位置后,杨笑与活计小哥道别,往丞相府寻去。 天还没亮便一直赶路,一口吃食未进,于是她从包袱里拿出最后一份干粮,随意两三口便全部入了,总归垫了胃,缓解肚腹中的闷雷之响。 依照那小哥所说,约莫一炷香,就到了目的地。 她不禁驻足,仔细望向丞相府。 青阶叠起,一对白玉石狮镇守,朱漆大门厚重,守门侍卫威严肃立,似因此越靠近丞相府的路段,行人愈加少了。 或许见杨笑与其他人不同,竟直接站门口看了好一会,其中一侍卫手握佩刀,有意驱赶出声道:“你……” 才发出一字,杨笑就要转身走开,那侍卫只以为她是好奇没见过这样的高官之所,多看了几眼。 毕竟过去也有很多这样的外地百姓,来到丞相府门前,犹如瞧个稀罕物件般,起初还有驱赶,后被丞相知晓后,吩咐只要不是,便让侍卫们随了他们去。 如今那侍卫只把杨笑也当做了那些人一般,也就不再关注。 与此同时,一马车悠悠驶来,停在丞相府门前。 马车旁还跟着骑着马的侍从跟随两侧。 车上人掀开帘子,赶马的车夫极其有眼力见地拿出踩脚凳放在其下,那人便踩着稳稳下来。 是一个看着不过及笄年岁的柔美女子。 她下了马车并未立即离去,而是在车旁等待。随之马车中又走出一人,她探出头后,车下的女子温言提醒她:“母亲,慢点。” 说着她便要伸手去扶那妇人, 妇人不在意挥手,朗声:“嗐,这孩子,我自个来就行,下个马车而已,还不到要自己女儿搀扶的地步。” 话音落,妇人已经稳稳当跳下马车。 但似乎因为身上的华贵衣裙,不太适应地耸耸肩背,难受的把裹紧的衣领扯了扯。 本就还未走出多远的杨笑听到后面那一道熟悉声音,猛地转回身去,因被马车遮挡,唯有那年轻女子侧脸朝向杨笑这边,而那妇人是背对着她的。 她看到妇人梳着一头垂云髻,发丝盘叠如云,垂在脑后,鬓边簪着一朵银鎏金小珠花,表面看来,是个极其温婉雅致的装扮。 年轻女子对那妇人的话不置可否:“好了母亲,我们回去吧。” “哎,好。”妇人应着,语带几许愁绪,“怎么时间过得这样快,真不想回来。” 就这么两句,那让杨笑熟悉无比的语气,她确认了心下想法。 不带犹豫,杨笑一个快步绕道马车另一边,那两女子侧前方。 本随行的骑马侍从见了,俱皆挡着她再往前进,沉声喝道:“站住!不可再进,小心冲撞贵人!” 门口的守门侍卫见着竟是去而复返的杨笑,也跟着将杨笑的后路围上。 此场景,让她想起曾在善缘县夜里行动时,也是遇到过这样前后被堵的危急情况,只不过当时那些官兵皆为酒囊饭袋,没有任何实力,被她轻易突破逃走。 可现下,先不说此时是白天,还有这前后极其有压迫感的视线与兵 戈,杨笑不得不举起双手,表达自己的无辜:“诶,官爷们,我可没要做坏事啊……” 为首之人并不信她,冷声质问:“那为何突然冲过来,明显是意有所图。” 此时杨笑也没什么心思再跟这些人搞什么嘴皮子功夫,扬起脸,高声哭嚎道: “呜呜呜呜,天老爷啊,老板娘要狠心把自己的亲传伙计给杀人灭口啦,亏我大老远跑来找你,你好狠的心嗷嗷……” “等下!” 在杨笑哭嚎是随之而来的是妇人的急切制止声。 她让那些人让开,为首之人不得不听从,散开一条道来。 妇人在原地看着不远方的杨笑,一脸不可思议。 她滞声开口:“你……真是笑丫头么?” 杨笑憋着嘴,矫揉造作地哀怨看她:“难道,您不认我这个,干、女、儿了吗?” 刘婶:“?” 杨笑接着哭嚎:“我懂了,我这就走!” 说着转身就要悲戚而跑。 刘婶捂着有点头疼的头,快走几步拉住本就没真想走开的杨笑,对她低声咬牙道:“过了啊,笑丫头!” “哎呀……” 原是刘婶悄摸掐了她一下耳朵。 果然还是原来的刘婶,还是原本那个强悍味道。 穿着华贵衣服,做着华贵打扮的刘婶根本不管那些那些已经有些看呆的侍卫们,拉着杨笑的胳膊走到了那位看起来无比娇小柔美的女子面前。 柔美女子此时正双手捂嘴,睁大着那对美眸看着眼前的一切。 她轻眨两下眼眸:“母亲,你这是……” “她就是我常与你说过的。” “是她啊——” 瞬间明了,她将目光落在杨笑脸上,看着她风尘仆仆的一身,非常热切地上前,到了杨笑另一边,轻挽起她的手臂。 “你就是母亲总提起的笑笑姐。” 还不待杨笑说话,她便对周围提声道:“这是母亲与我的友人,你们无需戒备。” 这些侍卫听到后,应声便垂首散开,不再围着杨笑。 “我们先进去,外面不是谈话之地。” 杨笑另一旁的刘婶亦是跟着点了点头,她和那位年轻女子一起一左一右地拉着还蒙着的杨笑,一块儿走进了府去。 两旁的侍卫重新站回原位,微垂脑袋不再拦着。 有管家装扮的年长者恰好这时出来,见着奇怪并排牵着手的三人,尤其那个被两人夹在其中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不由得顿住。 “少夫人,刘夫人,您们回来了,这位是……” “她是我和母亲的多年好友,现在我们好不容易旧友重聚,要到房中畅聊,有什么问题,让周无忌回来后亲自来找我。” 本看着柔弱娇小的女子,此时的语气却冷硬无情,放下话后,也不理会那管家是何表情,和刘婶一块,带着杨笑进了丞相府中。 老管家瞧着三人离去的背影,摇头叹息,朝门口还站着的骑马侍从招手。 他对为首之人吩咐:“你速去与公子通报此事。”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