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死后死遁,全宗门都想狠狠弄我》 第1章 九圣堂怎么会来 【本案没有灵宠受到生命危险】 【禁止带脑子入内】 - “我不就是给大师兄下媚|药,让他跳脱衣舞给全宗门看吗?” “不就是把二师姐的灵宠烤成叫花鸡吗?” “我是担心四师弟想父母了,才会把他父母的尸骨挖出来放在他房间里的。” “还有五师妹的未婚夫,我替她把把关而已,谁知道他会爱上我?” 戒堂之内,十八大长老虎视眈眈,气氛凝重如山。 宋杳颓废地跪在正中央,破罐子破摔:“抛开别的不说,难道他们自己就没错吗?” 为首长老头冒青筋,须发皆张:“他们全因你走火入魔!如今还在闭关,他们能有什么错!” 不说也罢,一说这个宋杳更加来劲。 她掰着手指头认真道:“大师兄腰这么软肩这么宽,天天勾引我,谁知道他是不是自己想跳?” “二师姐的灵宠这么肥,天天跑到我跟前,谁知道它是不是想被我吃?” “四师弟整天闷闷不乐,我让他们家人团聚有什么错?” “还有五师妹,天天抱怨未婚夫不解风情,我帮她一了百了,她怎么不谢谢我?” 细数完一通,她仰起头寻求认同:“这能怪我吗?” “你,你这个逆徒!噗——” “竟敢如此编排同门!你!” 此起彼伏的吐血声混杂着怒吼响起。 宋杳惊慌地望向一众破防的长老,试图劝阻:“别吐了,屋里不让放烟花......” “宋杳!” “你给我闭嘴!” 很显然,十八个长老再次破防,不顾七窍流血,朝着高堂之上的虚影齐齐跪下:“堂主明鉴,自这逆子入宗以来,我九圣堂何曾有过一日安宁!” “全宗上下,谁没遭过她的毒手?外界已有传言,说我九圣堂养出一个魔头,专克同门尊长,半年前若不是因为她,您也不会破境失败!” “九圣堂如今气运日衰,人心涣散,内外交困,皆是因她而起,求堂主严惩此獠,以正门规!” 高堂之上,虚影化出人形。 最疼爱宋杳的堂主他老人家满眼失望,带着几分沉甸甸的疲惫:“地境近日动荡,大妖猖獗,已有数座凡城遭难,你身为九圣堂第三亲传弟子,修为不弱,却从未将心思用在正途。” “此次便派你前往地境镇压妖兽——” 话未说完,几个长老猛地抬头。 地境何其凶险,如今还被千魂院掌控,宋杳虽说是万年难得一遇的剑道天才,但孤身一人,哪里镇压得了妖邪? 堂主似也不忍心,眉头细微蹙起,缓步走下台阶,停在宋杳跟前。 而后蹲下身,与她平视,带着一丝期盼:“杳杳,你真的不知道自己错哪了吗?若是你肯认错,改过自新,为师可以......” 宋杳眨巴眨巴眼睛,打断他:“师父,其实你腰也挺细的,你也想学脱衣舞吗?” “?” - 宋杳是被一巴掌扇到地境的。 死讯是在半月后传回九圣堂的。 再醒来时,耳边响起系统机械音:【恭喜宿主,反派任务完成,全员怨恨值100%,已为宿主发放任务奖励,祝宿主身体健康,未来可期!】 宋杳眼睛还没睁开,两行泪就流了下来。 终于。 终于完成了。 自从五年前被车撞飞穿越过来,她就成了修真界的奴隶。 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狗系统说她是恶毒女配,需要虐翻整个九圣堂让他们全员黑化,从而给善良小太阳男主铺路,让男主去攻略治愈全宗门。 是的。 男主。 这是一本极其心理变态的龙傲天万人迷娇男文。 听说到最后,男主当上九圣堂堂主,几个师兄弟任劳任怨成为他左膀右臂,师姐师妹则按照套路成为他的红颜知己。 为了剧情进展顺利,加上系统拿着电棍在后头追,这五年来,她可谓欺男霸女丧尽天良。 九圣堂里有一条狗没黑化都算她不尽责。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她坚持不懈的作死下,全宗上下都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而她也就顺势死在地境,圆满完成任务。 只不过,系统当初说完成任务就给她一个低调的新身份,让她继续在修真界活下去,这个新身份会是什么? 低低呜咽声打断她的思考。 宋杳抹了把脸,艰难睁眼。 视线所及是一间光线昏暗的柴房,角落里蜷缩着四五个瑟瑟发抖的少男少女。 再一低头,粗布短衫,腹部极其空虚。 好饿。 感觉下一秒就要饿厥过去。 系统到底给了她一个什么吃不饱穿不暖的雷霆身份? 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犹豫片刻,决定摒弃自尊,手脚并用朝角落里的少男少女爬去:“各位同僚,我想问一下......” “啊啊啊!!!” “鬼啊!!” “救命啊啊啊啊啊!” 尖叫声刺破耳膜,宋杳硬生生停住动作。 鬼? 她? 不等她反应,破木门“砰”地一声被人踹开。 满脸癞子的老头杵在门口,手里拎着根黑漆漆的烧火棍,眯缝眼里全是凶光:“吵什么吵!老子睡个觉都不消停!” 话说到一半,他扭头看见宋杳,烧火棍“哐当”掉在地上。 脸上横肉抽了抽,嗓子眼里挤出半截变了调的声音:“你,你怎么醒了?” 宋杳朝他友好笑笑。 可惜他更加惊恐,倒退两步抖若筛糠:“你不是死了半年了吗!我,我亲手把你从坟里刨出来的!你是人是鬼!!” 宋杳:“......” 所以,狗系统给她的新身份,是一个刚从坟里刨出来,挺了半年尸的—— 死人? 兢兢业业打了五年工,就得到这么个报酬,宋杳怒吼:“我要售后!” 刚吼出两个字,她饿得大脑缺氧,头一歪,差点晕过去。 反倒是门口的癞子老头回过神,突然想起点什么,眼里闪过一抹精光,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黑色的烂牙:“管你是人是鬼,活着总比死了值钱,正好今天老爷要招待客人!挑两个人去伺候!” 而后快步上前,一手抓住宋杳后衣领,又在人堆里挑挑拣拣,精准地揪住抖得最厉害的少男的衣领往外拖。 后背磨过碎石子和干草,火辣辣的疼。 宋杳在身旁少男惊恐求饶声中捕捉到几个关键字眼,勉强拼凑出当前情况。 这里应该是个邪修聚集地,抓了不少有灵根的年轻男女以作采补。 只要被带去见“老爷”的,就没有活着回来的。 而她作为尸体,功效不如他们,但也勉强能用。 万恶的狗资本家。 真不要脸。 变成尸体就算了,还是一具这么惨的尸体。 勤勤恳恳当了五年牛马,终于可以变成牛头马面了。 骂着骂着,忽觉不对,朝体内探去。 她的神级满阶金灵根还在,传承剑脉也还在! 修为竟一丝一毫都未减退。 只不过这些力量被一道蛇腾封印完全镇压,她刚尝试着调动,封印便开始运转,五脏六腑像被一只大掌突然掐紧。 宋杳本就体虚,痛得两眼发昏几近晕厥。 不等她缓一口气,背后撞上门槛,耳边传来癞子老头谄媚的声音:“老爷,药材带过来了。” 很好。 现在连尸体都算不上,直接变成药材了。 宋杳强扯了扯嘴角,把着自己的经脉估算了下。 金灵根是用不了了,倒还有一段从未修炼过的木灵根可以用,搭上这些年学过的心法剑诀,拼上半条命,说不定能逃出去。 她费力掀起眼皮,瞧见屋内放着口大鼎。 鼎内咕噜咕噜冒泡,热气蒸腾,臭气熏天,底下压着几节森白骨头。 鼎两侧分别盘腿坐着两个人。 一个瘦得像竹竿,脸颊凹陷,眼珠子暴起,火光映衬下像两颗死鱼眼,另一个矮胖如球,脸上堆着油腻腻的笑,手里捏一把符纸,正往鼎下添。 瞧着修为都不高,应该只有金丹水平。 先前在九圣堂,她连化神境炼虚境都折磨过,总不能死在几个邪修手里。 宋杳鼓了鼓气,看准时间一骨碌爬起来。 还没来得及撒腿跑,屋内两个邪修陡然看向她,目露惊恐。 宋杳迈出去的脚又停住,惊喜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难不成这系统终于做了件人事,给了她一张威猛霸气的脸。 什么都不用干,就能威震四方?! 甚好甚好。 她清清嗓子,正准备发表一番获奖感言。 身后,一道清冽寡淡,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猝不及防响起:“动手。” 宋杳:“......” 不是。 九圣堂怎么会来? 第2章 九圣堂弟子 身体反应快过脑子。 她几乎想也没想,就地卧倒,试图将头埋进地里。 这声音烧成骨灰她都认得。 她最最温柔可爱的四师弟,谢昼。 死之前,自己挖了他家祖坟,把他父母尸首搬进他房中以示挑衅。 他气得当场吐血走火入魔,现在应该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 不过,自己容貌大改,他认不出来才对。 出于谨慎考虑,宋杳决定就这样当鹌鹑,直至所有人离开。 可惜天不随人愿。 刚刚吓得屁滚尿流的少男一把将她从地里拔起来,满脸兴奋感动:“醒醒!我们有救了!是九圣堂!九圣堂的人来救我们了!” “……” 宋杳试图挣扎。 少男更加兴奋:“你别怕,九圣堂可是大宗门,一定会把这群邪修都抓起来的!” 宋杳:“……” 她怕的就是九圣堂。 挣扎的动静稍大了点,有人朝前走来,伸手扶住宋杳胳膊,声音清朗温和:“这位小友说得没错,我们今日是专程来肃清邪修的,姑娘不必害怕。” 一抬头,宋杳两眼一黑。 又是熟人。 内院北峰的首席三弟子,余景。 曾经被她一脚踹进粪坑里,在灵泉里泡了七七四十九天还感觉自己身上有味道,发誓早晚要把她大卸八块扔进粪坑里喂蛆虫。 为了不被扔进粪坑,宋杳强装镇定道谢,爬到一旁蹲着,努力降低存在感。 这一片院落连着院落,邪修数量不少。 九圣堂弟子散开到各处,外头时不时传来打斗声。 看样子得等他们办完事,才能想办法逃走。 至少不用死了,也算好事。 蹲了会儿,宋杳余光不由自主扫向院中央的谢昼。 少年人一袭月白长袍,身型清瘦修长,像山间经冬不凋的孤竹,和破败肮脏的院子格格不入。 眉眼舒展,眼尾微微垂着,本该是温润无害的长相,此刻却透出股天生的疏离。 和她记忆中,总喜欢软声软气叫师姐的人相差甚远。 看样子她给他留下的心理阴影还不小。 不过有一点很奇怪。 老四不是走火入魔得挺严重吗? 怎么恢复得这么快,这才过去多久? 宋杳终于察觉到一丝不对,转头问那满脸崇拜的少男:“现在是什么时候?” 少男一愣;“应该是申时。” 宋杳:“不是问这个,年份。” “年份?清源二百三十七年,过两日就是中秋了。” “……” 距离她死在地境,居然已经过去了大半年。 也不知道九圣堂的人得知她死讯后会是什么反应。 觉得大快人心? 宋杳默默伤春悲秋了会儿,又开始研究体内的蛇腾封印。 为了让自己死得有价值一点,她刚到地境就直捣千凰大妖的老巢跟它打了个昏天地暗。 本有六成胜算,结果被偷袭,一道禁制压下来,她原地去世。 蛇腾封印定然是那时候留下的。 只是......偷袭她的人到底是谁? 不像妖,应该是修真者。 修真者为了妖对她动手? 她怎么说也已达到无上剑术,就算是九圣堂堂主,也就是她师父想杀她,都不可能在一息之间做到。 这幕后之人到底什么来头? 想了半天想不出个所以然,宋杳干脆抛之脑后。 算了。 重活一次,她只想安安稳稳当个普通人。 有间小房子,有个小院子,种种地养养狗,偶尔修炼一下就行了。 也不知道哪里的房价便宜....... 她越想越觉日子有盼头,旁边少男突然激动地开口:“走了。” 宋杳回神:“走了?去哪?” “去九圣堂。” 余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绕过来,“还有事情需要问问各位,姑娘不必太担心,事情解决完之后,我们会护送各位回家。” 宋杳:“......” 她去九圣堂,跟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别? 邪修可能只是要她命,九圣堂的人怕是想让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她蹲着不肯起,扭扭捏捏商量道:“不如就在此处问?我,我还有事......” 余景面露难色,旁边冷不防插进来一道声音:“听说你此前是被人从墓中掘出来的,尸身腐朽,却突然起死回生,眼下不肯去九圣堂,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宋杳身子一僵,抬头对上四师弟那双清冷无波的漆黑眼眸,心里咯噔一下。 她了解谢昼,露出这种眼神,多半是起了杀心。 肯定以为她也是什么邪修或是祟物,要把她除之而后快。 算了。 九圣堂又不是龙潭虎穴,她也已经不是原来的宋杳,走一趟能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猛地站起身,刚想张嘴,眼前突然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向着四师弟的方向倒去。 失去意识前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完了。 失策。 她堂堂大圆满无上剑修,居然饿晕了。 - 宋杳晕也晕得不踏实,脑子里走马灯似地做着梦。 一会儿梦到大师兄逼她跳钢管舞,不跳就要把她削成生鱼片,一会儿梦到二师姐的灵宠拿着菜刀追杀她,要把她扔进锅里炖成汤。 她边跑边求饶:“我又没真的烤你,我只是把你的毛全拔光拿去卖了而已!” 千钧一发之际,有人往她嘴里塞了两颗丹药。 药效发作,拿着菜刀的灵宠在梦里消失,意识也渐渐回笼。 睁眼前,她松口气。 还好是做梦。 睁眼后,那个跟她一起被救出来的少男脸色绯红万分喜悦:“告诉你个好消息,咱俩现在都是九圣堂弟子啦!” 宋杳:“?” 她两眼一阖,再次躺倒。 肯定还在做噩梦。 再睡一会儿。 可惜那少男不肯放过她,扯着她的肩膀使劲晃:“快醒醒!马上就是收徒大典了,若能被哪位长老瞧上,或者被堂主看上,咱们就可以进内门修炼了!” 宋杳被晃得头晕眼花,坐起身,十分苦涩:“我们怎么就成九圣堂弟子了?” “你说巧不巧,最近正好是天枢境各宗门的招新日,九圣堂也不例外。” 少男说起这个就来劲,“昨夜跟着四师兄到九圣堂,经过一番查验后,咱俩的资质竟然都还不错!四师兄就说,若是我们有意愿,可以留下来。” 宋杳看到希望,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往外冲:“我没意愿,我要走了。” 少男一把拽住她:“不行啊,你走不了。” 第3章 入门 宋杳:“为什么?” “昨晚你被祟气入侵,身体又十分虚弱,需得服用丹药,可这丹药只有九圣堂弟子才有资格用,我就做主,替你拜入宗门了。” 少男颇为得意,“不用感谢我。” 宋杳:“......” 她好不容易才从九圣堂跑出来,怎么一转眼又回去了。 感觉好像被做局了。 不确定。 再看看。 她忽然想到什么,宛如抓住救命稻草:“我记得九圣堂对从未修炼过的弟子要求在十七岁以下?我都二十了,不合适不合适。” “二十?” 少男匪夷所思瞥她一眼,“昨夜测的骨龄,你才十五,比我还小一岁。” 宋杳:“谁?我?十五?” “当然,屁大点还装成熟。” 少男莫名有点恨铁不成钢,转身朝屋外走,“你快换身衣服收拾一下,我在外面等你,别误了收徒大典的时辰。” 门关上瞬间,宋杳扑向桌边铜镜。 看到熟悉的稍显稚嫩的脸,她怔愣在原地。 这竟然是穿越来之前她自己的身体。 那时她正好十五岁,被飞驰而来的卡车撞进修真界。 如今重新得到,竟让人莫名有点感慨。 只不过,这张脸现在委实有点脏,头发毛毛躁躁,衣服破破烂烂,像个讨不到饭吃的乞丐。 宋杳权衡一番,决定先换件衣裳,然后去收徒现场找个话事人退宗。 倒不是她不想直接逃跑,而是她手腕上已经有了九圣堂的印记。 九圣堂弟子经常要出去走南闯北,这印记是为了保护他们而存在,可以帮助尽快找到弟子的行踪。 放在宋杳身上,就变成了监视器。 不把印记消掉,跑到哪都会被九圣堂的人发现。 与其打草惊蛇,倒不如堂堂正正地走。 - 群山峥嵘,云海翻涌。 赴光台前人头攒动,少年们着素色道袍排成几列,面色红润,眼底压不住兴奋光芒。 能站在此处的,都是入了九圣堂第一道门槛的弟子。 天枢境内,谁人不知九圣堂名号? 千年传承,剑道正统,天下修士挤破了头想往里钻,即便只是外门弟子,那也是诺大的造化。 宋杳混在人群里,眉眼微压。 身侧少男正喋喋不休:“昨天我测出了个水土双灵根,也不知道什么品阶,哎,你太丧气了,留在九圣堂有什么不好的,咱俩一起还能有个照应……” 说了半天没得到宋杳回应,他转移话题:“对了,我叫宁周,还没问你叫什么?” 想当普通人的宋杳给自己编了个十分普通的名字:“林木。” “林木?你五行缺木吗……” 话没说完,右边队伍前方的测灵台陡然爆发出一道耀眼光芒。 “江烬,骨龄十七,天级满阶金灵根!” 赴光台前顿时一片哗然。 世上罕有单灵根,大多人都只能育出三到四条灵根,更别说还是天级满阶的金灵根! 这可真真是为剑修而生的! 连宋杳都忍不住抬头,朝那个方向望去。 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 江烬。 这本书的玛丽苏男主,竟然这时候才出现。 书中江烬刚出场就因为极致的天赋炫翻所有人,被一众长老们争夺,最后拜入堂主门下,成为这一代最后一个亲传。 果不其然,如书中所写一般,远山晨雾被一道道御剑而来的流光撕开。 几道身影踏剑而至,衣袂翻飞间灵压沉沉覆下。 为首的是执法堂三长老,须发皆白,看向江烬目光炽热:“天级金灵根,最适合来炼器堂!不如拜入老夫门下!” “放屁!金灵根天生就是剑修的料,去你炼器堂打什么铁!糟践!当然要跟着老朽!” “九圣堂还缺剑修吗!自然是要跟着我灵修!” “好了好了。” 三长老打断争执,目光灼灼地看向江烬,“老夫也不与你绕弯子,今日在场的诸位长老,怕是都想把你收入门下,你若有心,老夫可以亲自带你,日后执法堂的位子,未必不能留给你。”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 执法堂是什么地方? 九圣堂七堂之首,执掌宗门戒律,权柄之重,常人难以想象。 三长老这话,几乎是在明示要把他当接班人培养了。 四周少年们眼中的羡慕几乎要溢出来,压低声音的惊叹此起彼伏。 “天级满阶......我想都不敢想。” “三长老亲自开口,这得多大的面子?” “人比人气死人,我要是有个玄级灵根就烧高香了。” “别说了,再说我要道心破碎了。” 窃窃私语间,其他几个长老也坐不住,纷纷抛出橄榄枝。 一时间,赴光台前热闹得像集市。 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央的少年眉眼弯弯,笑得有些腼腆。 只有宋杳注意到,他的视线时不时瞥向主峰,显得有些焦急。 宋杳知道他在等什么。 他在等堂主。 照理说,堂主这会儿是应该出场,大手一挥把他收入囊中结束这场闹剧了。 怎么还没来? 角落里,十二长老懒洋洋站着,出声打断众人争执:“好了,也不过是个天级金灵根,哪至于争成这样,等堂主来再做决断吧。” 这话说得不太客气,一众长老想到什么,都没反驳,也没有要走的意思,显然准备就在这里等着。 唯江烬脸上温暖笑容一僵。 他身后几人忍不住嘀咕起来:“什么叫不过是个天级金灵根?这还不逆天吗?” “这都可以做亲传了吧?” “哪能啊?你们忘了吗,亲传里有个真正的怪物!那可是神级满阶金灵根,神级!听说短短五年时间便剑道大成,旁人都叫她剑魔。” “神级?!!那天级确实有点不够看......” 几人说着,见江烬表情不对,忙又凑上去宽慰道:“不过听说她无恶不作,已经死在地境了,再天赋异禀,还是得活着才行啊。” “什么无恶不作,地境不也因为她消停了一段时间吗?” 宁周挤在前面听了一会儿,转过头来满脸羡慕:“也不知道当这种天才是什么感觉。” 宋杳:“一般。” 宁周鄙夷地瞥她一眼:“说得好像你当过一样,过来过来,到我们了。” 第4章 神级 先前长老们只在云山殿里遥遥看着,瞧见合心意的弟子才会给玉牌收入门下。 现在为了江烬,一个个都在赴光台上端坐,导致气氛凝重不少。 “宁周是吗?骨龄十六,玄级二阶水土双灵根,不错。” 这一列队伍测灵根的修士是余景。 他抬头刚称赞一句,五长老一道玉牌扔过来:“这孩子我要了。” 宁周接住玉牌,完全压不住笑,一把将躲在身后的宋杳扯到人前:“哇哇哇,我进内院了!林木,到你了!快!你不是说要当天才吗!你一定也可以的!!” 他嗓门过大,周遭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宋杳杀了他的心都有了。 跟前全是长老,个个想把她千刀万剐,她本意要维持低调,一下子被拉到台前,头埋得像鸵鸟。 众人都想看看天才长什么样,一眼望去,只见这清清瘦瘦的小姑娘耳根泛红。 整个人裹在件过分宽大的素色道袍里,袖口长出一截,袍子下摆拖到脚踝,显得身子骨也单薄。 大概是因为害羞,脑袋垂着,头发乱糟糟地遮住小半边脸。 剩下半张脸露在外面,皮肤白得过分,像是许久没见过太阳。 眉眼生得极好看,不是那种张扬的漂亮,而是冷冷清清的,如山间初融的雪水,带着点天然的疏离感。 不言不语,很是内敛。 余景先前见她时,她灰头土脸,像被人刚从土里挖出来,眼下洗了脸,竟是个这么好模样的少年郎,不由笑着道:“来,把手放到测灵台上。” 大言不惭说要当天才,众人眼中多了几分戏谑。 偏这小姑娘犹豫再三就是不伸手,好半晌,扭捏地开了口:“那个,我要退宗。” 余景:“......什么?” 周遭人再次炸锅,赴光台上不少长老听到此话也朝那方向看去,微微蹙起眉。 入了宗,还未测灵根拜师就要退宗? 这是什么道理? 旁人可都生怕自己留不下来。 宋杳顶着一片审视目光,硬着头皮重复:“我要退宗。” 现在不说,等拿到玉牌可就更麻烦。 一道身影翩然而至,半倚在桌边,纤细手指抬起了她的下巴,迫使她仰头:“原因呢?” 来的人是十二长老。 宋杳和她关系还算正常,除了在她的浴池里放癞蛤蟆之外没做过其他坏事。 宋杳斟酌片刻,诚恳开口:“我不想修仙,我就想当个普通人。” 十分简单直白的理由。 周围人面露不解。 不想修仙? 怎么会有人不想修仙? 十二长老细眸中一闪而过兴味,指尖轻勾了下宋杳的脸又收回:“不想修仙,我们九圣堂也不强求,走吧。” 宋杳一喜:“多谢......” 半个字没说完,一道霞光掠过,有人落在台前:“不行。” 宋杳两眼再次一黑。 不是。 四师弟怎么又来了? 总不能是认出她了吧? 余光瞥见那道月白身影徐徐走来,周围的弟子们下意识让开一条道,目光追随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好奇与敬畏。 十二长老细长的眸子弯了弯,眼底漾开一抹笑:“怎么了?阿昼认得这小姑娘?” 谢昼走到近前,朝着一众长老拱手拜过,而后直起身道:“昨夜围剿邪修,弟子负责清点获救百姓,这位姑娘当时昏迷不醒,气息微弱,余景便给她服用了清心丹和补气丸。” 十二长老挑了挑眉。 余景在旁边一拍脑袋,恍然大悟:“对对对,差点忘了这茬!” 他朝着宋杳笑笑:“气色确实好多了,只不过这些丹药只有九圣堂弟子才可用,小师妹若要退宗,须得先偿还这两颗丹药。” 十二长老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唇角笑意愈深:“没错没错,咱们九圣堂的丹阁一年前被人炸了,如今丹药稀缺,份额有限,可不能赖账。” 她伸手拍了拍宋杳的肩膀,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小丫头,你是现在拿出两颗清心丹两颗补气丸来,还是留下来继续当弟子?” 宋杳:“……” 好死不死,当年炸掉丹阁的人…… 好像是她来着? 那时惹毛了二师姐,跟她大干一场,不慎闯入丹阁,将半边丹阁夷为平地。 好一个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瘪着嘴,有点想哭。 余景还在旁边热情补充:“其实也不贵,玄级下品清心丹五千灵石一颗,地级上品补气丸六百灵石一颗,两颗加起来一共五千六——对了,你身上有灵石吗?” 宋杳沉默。 余景看了看她的脸色,又看了看她的道袍,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你没有。” 宋杳:“……” 突然好想回到过去折磨全世界的日子。 现在怎么变成全世界折磨她了? 其实她根本没复活,而是下地狱了吧? 十二长老笑得花枝乱颤,伸手揉了揉宋杳的脑袋:“来,测灵根吧。” 有了这么一出戏,几乎在场所有人都将注意力放在宋杳身上。 宋杳挣扎,宋杳认命,掌心磨磨蹭蹭按上测灵台。 冰凉的石面贴着皮肤,纹丝不动。 一息。 两息。 三息。 测灵台毫无反应。 余景凑过来,奇怪地“咦”了一声:“怎么回事?” 话没说完—— “嗡——!” 测灵台陡然震颤。 白光汹涌而出,瞬间吞没了整个赴光台。 周围那些素色道袍被照得近乎透明,少年们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惊呼声此起彼伏。 “什么情况?!” “眼睛眼睛!我眼睛要瞎了!” 光芒持续了三息,才渐渐收敛。 众人揉着酸涩的眼睛,迫不及待地朝测灵台望去—— 测灵台上,光芒还未完全散去,偏绿色的华光流转不息,比方才江烬测出天级满阶金灵根时的动静,还要耀眼数倍。 余景张着嘴,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连带着后头一众端坐的长老也齐齐起身,快几步围至跟前。 “神级……神级满阶木灵根!?” 整个赴光台安静了一瞬,而后彻底沸腾。 原以为刚有个天级的江烬已经够逆天了,竟还能蹦出来个神级! 疯了不成? 第5章 闭关 一众长老眼神炙热,却出奇安静。 神级灵根,必然是要送进主峰做亲传的,他们压根没有争的可能性。 唯有十二长老俯身凑到宋杳耳边,笑容灿烂:“小丫头,你可真是个宝贝。” 宋杳:“……” 宝贝? 她吗? 上次十二长老被癞蛤蟆吓到,追着她揍的时候明明说她是个杀千刀的。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宋杳瞥一眼灵根,又瞥一眼周遭满脸热切的长老们,吞了吞口水。 不是。 她的木灵根怎么也变成神级满阶了? 以前测过,分明只有天级左右,因此她才会舍弃木灵根,一门心思扑在修炼金系灵根上。 难不成是因为金灵根被封印,她又重塑身体,这木灵根二次发育了? 若是神级…… 她岂不是又要被弄到主峰去当亲传? 主峰那是什么地方? 她上辈子作恶多端的大本营! 人人都跟她有深仇大恨,这不找死吗? - 人群最外围,一道身影静静立着。 江烬站在角落里,原本围在他身边攀谈吹捧的弟子眼下都涌向前方。 议论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神级满阶……比天级还高整整一个大阶……” “这以后肯定是亲传了吧?堂主肯定会来亲自收徒!” “跟人家一比,天级金灵根好像,确实也就那样?” “嘘,小声点,天级也很厉害了好不好?” “……” 江烬垂下眼,唇角笑意不知何时敛去,袖中那只手缓缓攥紧。 指节发白。 他深吸一口气,正欲转身,人群中又响起道声音:“不对不对,这不是神级灵根,这还是天级灵根吧?” 江烬脚步一顿,转头看去。 说话的是执法堂一位专门负责测灵台的老修士。 他挤在人群最前面,俯身盯着测灵台上那还未散尽的光芒,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们看这儿——” 他伸手点了点测灵台边缘一道细细的纹路,“峰值停留的位置,分明是天级,不是神级,而且只有天级三阶,离满阶还差一点距离。” 三长老第一个凑过去,眯着老眼看了半天:“嗯?” 老修士指着那纹路解释:“测灵台用了八百年,难免有些老毛病。刚才那道光芒太强,把显示阶位的刻度给冲模糊了,你们看,真正定下来的位置在这里。” 众人齐刷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测灵台边缘,有一排密密麻麻的刻痕,从“黄级一阶”一直到“神级满阶”。 此刻那根代表着灵根品阶的光标,停在“天级三阶”和“天级满阶”中间的位置上。 不是神级。 “天级三阶?”有人小声嘀咕,“那不是比江烬还低一阶?” “江烬是天级满阶,天级三阶确实差一点……” “可刚才那光也太吓人了吧?比江烬的还亮!” “测灵台出问题了呗,老人家不是说了吗,三百年老古董,难免抽风。” “也是,又不是人人都能像宋杳那种怪物一样变态。” “......” 窃窃私语声响起,十二长老和余景同时拧起眉头。 他俩站得近,刚才分明看到峰值冲到最顶点,怎么一转眼又变成天级了? 看错了? 还想再瞥一眼,测灵台上那只手已经快速抽走。 宋杳额头冒汗,心跳如鼓槌,整张脸苍白得像下一秒就要撅过去。 刚才尝试了下很早之前师父教过的匿息术,无奈这门功法等阶太高,而她半点灵力没有,顶了天也只能将灵根等阶压到天级。 不过环视一圈,见长老们兴致缺缺,宋杳松口气。 不用当亲传了。 可喜可贺。 - 测试结束已是傍晚。 天级以下的弟子全部拜师完毕,没被瞧上的都留在外院,天级以上拢共有五人,尚待分配。 这五人里,除了江烬和宋杳,其余的都是各大世家送来的人,很明显,都盯着亲传的位置。 但很可惜,一道玉简传来。 大长老捋着胡须,慢悠悠转述:“堂主如今正在闭关,无暇收徒,尔等各自寻个合心意的师父。” 宋杳悬了一天的心终于落回原处。 踏实了。 彻底踏实了。 不用当亲传,不用去主峰。 她差点当场笑出声。 好在理智尚存,只唇角弯了弯。 弯到一半,余光扫见身侧的人。 江烬站在她身旁。 和其他龙傲天男主不一样,江烬长得较为清秀干净,放在现代就是一整个阳光开朗男大学生。 眼下他眉头微皱,显然有点笑不出来。 宋杳默默收回目光,脑袋上冒出个问号。 书中写的可不是这样。 书里江烬虽然开局也是天级满阶灵根,但因着金灵根太适合当剑修的缘故,被堂主亲自收为关门弟子,风光无限,羡煞旁人。 现在堂主怎么闭关了? 连这么个宝贝弟子都不要了? 总不能是因为她吧? 系统曾经说过,原主只有玄级满阶灵根,理应当不了亲传,但因着故人所托,才被堂主破例收入门下。 而她穿越成原主之后,灵根强到可怕。 系统给出的解释是她本人天赋异禀,两两一叠加,便更不受控了。 因为她是神级灵根,所以堂主瞧不上天级了? 这么说似乎有点自恋,宋杳晃晃脑袋,没再多想。 反正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别的什么都跟她没关系。 - 接下来的选人环节十分焦灼。 其中以江烬这个天级满阶最为炙手可热,几乎每个长老都递去了橄榄枝。 少年缄默片刻,目光越过前面几位热切期待的长老,落向角落里那道月白身影。 谢昼独自站在赴光台边缘,周遭热闹仿佛与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周身气息疏疏淡淡。 江烬停顿一瞬,似是下定某种决心,朝他躬身一拜,清脆声音带着点崇拜:“四师兄,弟子可否跟随师兄,在主峰修行?” 赴光台上骤然一静。 几位长老脸上的笑僵住。 气氛有点微妙。 当着这么多长老的面,一个刚入门的弟子,放着主动递来的橄榄枝不接,偏偏跑去问一个亲传。 这是什么意思? 摆明了看不上他们。 第6章 他说要收徒了吗 天级满阶金灵根,确实是难得的好苗子,可这心气也太高了点。 一众长老隐隐有些不悦,收回玉牌,撤开端坐回案前。 江烬却还没觉得有问题,匆匆上前几步,拿出筹码:“弟子不仅是天级满阶金灵根,还有混沌虚火傍身!” 说着,他指尖燃起一道幽蓝火光。 一股热浪瞬间席卷开来,连带着周遭空气都有点扭曲。 新入门的弟子们纷纷变色,额头开始冒汗。 “真是混沌虚火!” 三长老霍然起身,眼睛瞪得老大,“你居然是混沌虚火的传承者!” “这可是天地初开时遗落的一缕本源火种,据说能焚尽万物!” 五长老沉声道,“有这东西傍身,修炼功法事半功倍,日后若有机缘,说不定能碰到那传说中的境界......” 一双双眼睛盯着江烬指尖近乎透明的幽蓝火苗。 身旁其他三个天级弟子,看向他的目光染上明晃晃的敌意。 宋杳默默从江烬身边挪开。 这江烬为了当亲传,未免太高调了,居然连这种底牌都拿出来用。 这不是给自己树敌吗? 不过...... 她记得江烬讨得五师妹欢心,好像就是靠这混沌虚火来着。 窃窃私语此起彼伏,江烬却像是没听见这些声音。 他仍旧直勾勾地望向谢昼,眼底是压抑不住的期待。 只可惜—— 谢昼顿住脚步,转过身看了江烬一眼就迅速收回目光,淡淡开口:“主峰上并无修炼场所,不方便,也不行。” 说完朝着长老们一拱手,月白长袍在众人视线里晃过,消失在浮光台尽头。 宋杳:“哇。” 四师弟明明是个乖乖小甜豆,怎么拽成这样。 不过四师弟说得也没错,主峰其实就是他们的住处,既无学堂又无演武场,师父更是放养。 去主峰修炼,顶多是灵气充裕一些些。 然而这一声哇传进江烬耳朵里却又变了味。 他转头,意味不明地瞪她一眼。 宋杳:“......” 干嘛。 她还不够低调吗? 又不是她不让他进内门的。 场面莫名有点尴尬。 最后还是二长老叹口气,走上前,拍了拍江烬的肩膀:“孩子。”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有野心是好事,想往上走也是好事,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烬脸上,多了几分意味深长:“九圣堂之前发生的事情,你们应该也听说过一些。” 宋杳:“?” 九圣堂之前发生的事? 她吗? “若是不想受罪,短时间之内,不要去招惹主峰的人。” 二长老没细说,又拍了拍江烬的肩膀,“记住了?” 江烬沉默片刻,终是垂下眼,低声应道:“弟子记住了。” “等等。” 这边正说着,那头大长老站在高台一侧,瞧见手中玉简上忽而多了一行字。 他将玉简凑到近前,仔细端详片刻,眼中划过一抹讶异。 片刻,他抬头,清了清嗓子:“堂主有令,年节时分,宗内大比,若尔等有出众者,仍有机会拜入他门下。” 少年们的眼睛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江烬更是猛地抬头。 大长老目光扫过众人,语重心长道:“所以,这几个月好生修炼,能不能进主峰,全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话音落下,赴光台上气氛彻底变了。 几个天级弟子像打了鸡血,眼底燃起熊熊斗志。 只要够出众,就能拜入堂主门下! 届时九圣堂的资源,还不都任选任用?! 有了这么一出,另三个天级弟子都没再犹豫,迅速接了自己心仪长老的玉牌拜师。 连江烬也没再扭捏,先行拜入二长老门下。 唯有宋杳深思熟虑许久,走到角落一直没说过话的七长老身边,伸手娴熟地将玉牌从他怀里掏出来:“弟子拜见师父。” 七长老:“?” 不是。 他说要收徒了吗? 十二长老一看就不乐意了:“哎不是,小丫头,你拜他为师做什么!你这资质,当然要灵修,不如跟着我~” “哎呀,还是跟着我吧!” 十长老忙不迭上前,“咱们九圣堂以剑闻名,自然要当剑修了!跟着我学,大选保管能当亲传。” “不如器修?” “木灵根学什么器修!浪费,还是符修更适合一些。” 好几双眼睛虎视眈眈地看着宋杳。 天级弟子拢共才五个,他们长老可是有十八个,谁都想捞个宝贝回去当弟子。 这宋杳年纪轻,又是单灵根,资质只比江烬稍欠一点点,得到就是赚到! 可惜宋杳十分坚定地退至七长老身后:“我已经想好了。” 七长老:“......” 他没想好啊。 他张口欲辩驳,大长老发话:“丹阁已经许久没招过新弟子,九圣堂在丹修上比旁人都欠了不少,这小丫头恰好是木灵根,正适合丹修,便跟着老七吧。” 主事人发话,一众长老们抱憾而归。 宋杳瞧着颇为感慨。 重生前她刚来此地时,因着天赋异禀,这些长老也是如此待她,可惜没几天就被她折磨得哭天喊地,最后更是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 还是七长老好。 七长老在她炸完丹阁后就气晕了,至她死前都没找她要过说法。 而且她记得七长老只有一个弟子,丹阁又在百草峰,那地方位于群山最深处,人就更少了。 加上她曾经听说,丹修都过得比较清闲,赚得也多,很适合她去躲一躲。 拜完师,几位首席长老例行长篇大论发言。 宋杳站在台下昏昏欲睡,脑中盘算待会儿去吃点什么。 好饿。 这身体虽然继承了灵根,却没继承身体素质,也没受过灵气供养,现在弱得可怕。 “既入我九圣堂,当守九圣堂规矩。” 大长老的声音陡然拔高,把宋杳从神游天外里拽回来。 她抬头,就看见大长老位于赴光台上,袖袍一挥。 “起!” 一声沉喝,正中央的青石地面骤然裂开。 巨石轰鸣,烟尘四起。 一座五丈余高,三丈余宽的巨型石碑从中升起,轰然落地,震得整个赴光台都抖了三抖。 第7章 宋杳禁止入内 石碑通体漆黑,上面密密麻麻刻满字,在渐熄的霞光下泛着冰冷的光。 “此乃我九圣堂堂规。” 大长老声音威严冷硬,“凡新入门弟子,每日需学习堂规两个时辰,直至完全背诵,方可免去此课。” 赴光台上静了一瞬。 然后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宋杳站在人群里,两眼呆滞:“这么多?” 九圣堂以剑修为主,讲的就是一个肆意,什么时候有过这么多规矩? 旁边忽然有人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开口:“你们不知道吧?听说这些规矩,都是因为那位宋师姐才出的。” 宋杳:“......” 宋......师姐? “宋师姐?” 有人凑过来问,“那个剑魔?” “对,那个被九圣堂全宗讨伐的,神级金灵根的宋杳。” 知情者伸手指向石碑,“看到那条没,不得在宗门正殿前燃放烟花爆竹,违者面壁三个月。” “据说是宋师姐某天夜里喝多了,在主峰正殿前放了一夜烟花,把正殿的房顶都放穿了。” 宋杳:“......” 造谣。 她根本就没喝醉! 知情者又指向另一边:“还有那条,不得在主峰奏乐,违者面壁半年。” 宋杳眼皮跳了跳。 “听说是因为当年宋师姐给大师兄下药,大师兄失态,当场脱了外袍,跳了一支舞。” 人堆静了一瞬,然后炸开锅。 “脱,脱了?” “跳舞!?大师兄?那个据说已至元婴后境的大师兄?!” “对。” 知情者轻咳一声,“听说从那以后,大师兄就落下了病根,只要听见乐器,就会浑身发抖。” 他说完,又补充一句:“不过我也是道听途说,不知道真的假的。” 宋杳再次把自己往宁周身后藏了藏。 怎么还留下心理阴影了。 这不行。 她真不能在九圣堂久留。 听到音乐就发抖,那看到她还不得发疯? “这位宋师姐,到底是什么人啊?” 有新生看着石碑喃喃道,“放烟花烧正殿,偷走阵修的所有石头,给体修吃泻药让他们变瘦......” “这几千条堂规,该不会都是因为她吧?” “她怎么比魔修还魔修?” 哀嚎声响起,宋杳感受到浓浓的怨气,莫名还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宁周转过身,一脸感慨:“这位宋师姐真是个人才,可惜死太早了,要是她还活着,我倒想认识认识。” 重生回来第一次得到认可,宋杳忍不住拍拍他肩膀:“有眼光。” 远处,大长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好了,今日先到这里,后日卯时,所有新弟子准时至赴光台学习堂规,迟到者,抄写堂规全文。” - 七长老走之前没忘了捎上自己的新弟子。 这小姑娘身子看着忒弱了些,瘦不拉几一只,衣服穿得也不是很合身。 感觉很容易被养死。 他长叹口气,到百草峰上空时,给宋杳指了下住处:“那边都空着,你自己去挑个喜欢的院子住。” 宋杳很满意。 别的峰弟子较多,哪能一人住一个院子。 只有百草峰之前被她炸过,重新修缮后扩建了些。 而且丹修在九圣堂不怎么吃香,整个百草峰人都不多。 不过...... 她整体扫了一眼。 这人是不是有点少过头了? 七长老淡淡解释:“跑光了,之前丹阁被炸,丹药稀缺,炼丹量较大,加上后山屏障被炸碎,经常有妖祟钻进来,弟子们就全跑了。” 宋杳:“......” 所以,七长老不想收徒,其实是为了她好? 她犹豫了下,问:“为什么不修屏障?” “听说老八的阵法石被偷了。” 七长老面无表情开口,“而且还有其他地方的屏障也被炸碎过,没时间,也没这么多资源修。” 宋杳:“......哦哦。” 两人落到百草峰外围,浓郁草药香气扑鼻。 宋杳环顾四周,山势险峻,环境清幽,灵田层层叠叠从山脚铺到半山腰,种满了各种药材。 七长老在前头走着,背影透着一股萧索。 宋杳犹豫要不要安慰他一下,目光一扫,顿住。 不远处,山道旁边立着块木牌。 牌上写着几个大字:“宋杳禁止入内。” 下面还跟着一行小字:“违者后果自负。” 宋杳观赏了会儿,点头。 把她名字写得还不错。 七长老走出几步,回头一看,就见宋杳蹲在牌子旁边:“怎么了?” “宋,宋师姐不是死了吗?” 宋杳指指木牌,问,“怎么还立着这个?” 七长老脸上闪过一抹复杂情绪,声音带上一丝幽怨:“她的事迹你应该也听过,留着当个警示,你可千万要引以为戒。” 宋杳用力点头:“弟子记住了。” 七长老满意地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停住,转头看向仍旧蹲在那里的宋杳:“怎么不动?” 宋杳虚弱开口:“师父,我饿。” 七长老:“?” 这个天级弟子,怎么这么弱鸡? 百草峰上没有吃的,七长老翻出颗补气丹,递过去。 丹药送到嘴边又停住,宋杳有力无气地问:“这个要钱吗?” 七长老:“?” 他恍然想起什么。 这丫头好像提出要离开九圣堂来着,只不过被钱拦住了。 他思索片刻,点头:“暂时不要,每个弟子每月有十五颗补气丹的份额,但如果你退宗的话,要,毕竟你也知道,我们宗门现在丹药稀缺。” 宋杳:“......” 她默默将丹药递回去,想了下,朝七长老露出一个谄媚笑容:“师父,你能借我五千六百零五个灵石吗?” 刚拜师就借钱吗? 七长老疑惑:“为什么要多借五个灵石?” 宋杳:“我饿,可以吃碗馄饨。” “......” 七长老五味杂陈地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这么瘦,蹲在地上小小一团,头发乱糟糟有些枯黄,瞧着怪可怜见。 他最后还是没忍心,将补气丹递过去,“你先吃,这颗算我的。” 说完又在芥子袋里翻翻找找,拿出来十个灵石递给她:“明天找时间下山,去买几个馒头回来,应该够吃几天的。” 宋杳:“......” 第8章 二师姐 九圣堂已经沦落到这个地步了吗? 不都说丹修是最有钱的吗? 见她盯着灵石发愣,七长老有点哀怨:“为师的药鼎之前被那个宋杳炸碎了,你应该不知道,药鼎对丹修来说就跟剑对剑修来说一样,比命还重要,半月前为师刚买了新药鼎,还欠了老八三十万个灵石没还,真不是为师不给你钱,实在是没有。” 宋杳:“……” 好惨。 她怎么有点抬不起头来。 “没事,等你自己学会炼丹,就可以将多余的丹药拿出去卖,定然很快就能赚到钱的。” 七长老说了一通,又宽慰她道,“而且你也不用太担心,你既然已经拜老夫为师,老夫就不会让你饿着,老夫活一天,就有你一天的馒头吃。” 宋杳:“呜呜,师父你真好。” 如果知道他的鼎就是她炸的话,也不知道还会不会给她馒头吃。 “走吧,老夫带你熟悉熟悉环境。” 百草峰宋杳来得并不少,这里草药多,她当初练剑受伤的时候,就会过来薅几株草药吃。 为了不暴露,她乖乖跟在七长老身后走。 路过药田时,七长老一捋袖袍钻进去,拔了几颗硕大的胡萝卜出来扔给宋杳:“这是你师兄种的,拿着吃吧。” 这几颗萝卜比脑袋还大,宋杳被砸得跌退几步堪堪抱住:“师兄也吃不起饭吗?” “对啊,他的鼎也被炸了。” 丹修的鼎很贵,放在她那个年代可以顶两套房,这点宋杳是知道的。 她沉默片刻,良心不安,仰头对七长老说:“师父,等我赚钱了,我给你和师兄买新的鼎。” 七长老拍拍灰从地里钻出来,就看见小姑娘抱着一堆萝卜满脸诚恳,顿时有点五味杂陈。 多好一孩子,自己吃不饱穿不暖就想着给他们买鼎。 他呢,连五千多个灵石都拿不出来。 太不像话了! 他越想越感动,不是滋味道:“放心,等这阵熬过去,师父一定想办法送你出宗门。” - 天色已暗,宋杳跟着七长老随便逛了逛便回院中。 刚才一番试探,她大概了解到现在九圣堂的情况。 当年九圣堂是天枢境内不可否认的第一大宗门,与太清阁、北摇宗并称为天枢三大宗门。 但因着她一直在九圣堂内搅浑水,加上半年前,也就是她死后没多久,太清阁少主叶长安与北摇宗圣女陈清秋结亲,两家隐隐有联手共同打压九圣堂的趋势,甚至开始抢占地界。 这样的情况下,九圣堂堂主仍一直闭关不出,亲传杳无音讯,使得九圣堂在三大宗门的地位一落千丈,已然掉到第三。 外界有传言,九圣堂再这样下去,说不准会掉出三大宗门的行列。 这样的情况大多在宋杳预料之中。 毕竟先前系统给她大概讲过剧情,只有九圣堂落败,男主江烬才能挺身而出,救九圣堂于水火之中。 但有一点...... 太清阁少主叶长安怎么会这么快跟其他人结亲? 此人就是被她勾走的,五师妹的未婚夫。 系统说等她死后,叶长安会重新跟五师妹进行一段十分拉扯暧昧的虐恋,直至江烬出现,五师妹才会移情别恋。 如今这时间线显然不对劲。 难道五师妹自己开窍了? 宋杳仰躺在床上,盯着房梁发呆。 睡不着。 根本睡不着。 干脆爬起来,将七长老刚给的基本药草书和丹书拿出来看。 先前在九圣堂,她一门心思扑在练剑和折磨人上,堪称头脑发达四肢简单的剑修典范。 如今认认真真坐在这里看书,竟...... 格外困。 没翻两页,她眼皮渐重,昏睡过去。 - 七长老没料到自己这个年纪还能收到这么勤奋的徒弟。 他站在窗前往里看。 屋内,宋杳趴在桌上,白白净净的脸下压着一本翻开的丹书,脑袋歪向一侧,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桌上的油灯已经燃尽了,只剩一截短短的灯芯。 勤奋。 太勤奋了。 昨天拜师,今天就通宵读书。 这样好的弟子去哪里找? 他为自己昨天收徒的迟疑感到歉疚。 七长老转过身,看向身后跟着的大弟子和几个外门弟子,语重心长道:“这孩子天级灵根还这么刻苦,你们要是有她一半努力,我们百草峰何至于落魄至此。” 大弟子何喻犹豫道:“我们百草峰这么落魄,难道不是因为宋杳吗?” “你们要是够努力,宋杳能把这儿全炸了吗!多从自己身上找问题。” 七长老说着,捡起门口堆着的萝卜扔给何喻,拍拍手上的泥,“把这个削了,我去抓只鸡,给你师妹补补身子。” 何喻沉默地看着七长老远去背影,好半晌,艰难开口:“不是,百草峰哪来的鸡?” - 宋杳是被一阵香味勾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眼,松泛筋骨,顺着味道走出去。 院子里,七长老正弯腰从瓦罐盛汤。 听见动静,他抬头,看见站在门口的宋杳,笑说:“醒了?鸡汤刚炖好,来吃饭。” 宋杳揉揉眼睛,正要迈步—— 视线不经意地往木桌边一扫,猛地顿住。 木桌边坐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七长老的大弟子,好像叫何喻来着。 另一个...... 另一个人一身玄色劲装,乌发高高竖起,眉眼生得冷恹,瞳仁漆黑,周身气息凌厉,与宁静清幽的百草峰格格不入。 宋杳脚步被钉住,瞬间清醒。 怎么这么快又遇见了老熟人。 她的二师姐。 祝昭。 所有人里,最讨厌她的就是祝昭。 上辈子,祝昭说过最多的话就是“宋杳,我早晚要把你剁了喂狗”。 两人不仅仅是冤家这么简单,已经差不多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究其原因,宋杳仗着堂主偏爱,多次夺走她外出历练的机会,甚至用过不少阴招,最后还将她的玄鸟拔光毛。 宋杳几乎可以肯定,如果她认出自己,定然要将自己碎尸万段。 毕竟之前她追着自己砍了三十座山头的事情常有发生。 最后一次交手,自己差点断条胳膊,而她肩膀也多了条疤。 第9章 扣灵石 大概是愣得久了一些,祝昭转过头。 那双漆黑的眸子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不紧不慢扫视一遍。 审视的目光,不带任何温度。 宋杳顿在原地,心跳漏了一拍。 但也只一瞬,她回过神,睫毛颤动,脸上挤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和局促。 七长老恰好瞧见,端着汤碗走到木桌前,拢拢袖袍说:“忘了介绍,这位是主峰亲传祝昭,你应当叫她一声二师姐,还有这位,是我的弟子何喻,你叫他大师兄就行。” 内门辈份比较乱,各峰各论各的,唯有亲传辈份最高,同辈弟子见了都得喊一声师兄师姐。 七长老说完,又道:“这个是我昨日新收的弟子,林木。” 宋杳垂下眼睫,乖顺喊人:“师兄,二师姐。” “过来吃饭吧。” 七长老说罢,瞄了祝昭一眼,语气莫名有点尴尬,“这只鸡还是你二师姐养的呢,老夫不小心抓错了,不过既然已经炖了,你们就都多吃点,莫要浪费。” 宋杳:“……” 难怪祝昭会出现在这里,原来是鸡被偷了。 不过她一向沉迷修炼两耳不闻窗外事,现在怎么还有闲心养鸡? 离开大半年,九圣堂里的人似乎都变了许多。 宋杳走到桌边,贴着何喻坐下。 她的碗是最大的。 两只鸡腿都堆在碗里,满满当当散发着诱人香气。 其他两人只有清清淡淡一碗汤和几块肉。 看来这鸡是师父为了她专门抓的。 但等她瞥见鸡汤里的胡萝卜,眉头顿时一皱,拿着勺子将萝卜往外拨了拨。 拨到一半,祝昭清泠泠声音猝不及防响起:“你不吃萝卜?” 宋杳动作又是一僵。 她确实讨厌吃胡萝卜,但祝昭应该不知道才对。 毕竟两个人待在一起超过半炷香时间就要打起来,更别说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但…… 祝昭可不是个会随便关心别人挑不挑食的人。 难不成她从哪知道了自己不吃胡萝卜这一点,并准备弄死每一个不吃胡萝卜的人? 越想越吓人,宋杳转头就往嘴里塞了块萝卜,腮帮子鼓鼓应她:“没有,好吃。” 呕。 好难吃。 如果有机会恢复实力,她要拔光全世界的胡萝卜。 祝昭停顿半秒,又扫了她一眼,而后拿起勺子—— 将自己碗里所有胡萝卜都放进宋杳碗里。 在宋杳震惊眼神中,淡声解释:“正好,我不喜欢吃,你多吃点。” 宋杳:“?” 什么酷刑。 要不还是杀了她吧? 迟疑一瞬,祝昭眼神锐利如刀,望过来:“有问题?” “没有。” 好凶的二师姐。 跟上辈子一样凶。 宋杳蔫头蔫脑说了句谢谢,埋头努力喝汤。 何喻忽而想起点什么,问:“小师妹,我听说你们今天不是要学门规来着吗?早上遇到好多师弟师妹赶过去,你不用去吗?” 宋杳:“……” 这下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之前为了立反派人设,她天天逃学,一堂课都没去上过。 今早很好地延续了这个优良传统,她压根连想都没想起来。 宋杳带着最后一丝期待,问:“不去的话我会被踢出宗门吗?” “不会。” 何喻想了想说,“好像是要罚抄门规来着。” 宋杳更加期待:“那我不抄门规,会被踢出宗门吗?” “不会。” 七长老声音幽幽地飘过来,“内门弟子,会扣师父的月例,本人交由师父自行处置。” 他对上宋杳视线,警惕地捂住芥子袋:“我每个月月例得拿来还债,一个都不能扣!” 宋杳放弃。 好嘛。 还得还贷款。 何喻见她还有心思继续啃鸡腿,登时乐了:“小师妹,你还不着急去啊?” 宋杳瞧一眼崎岖山路,颇为惆怅:“赴光台太远了,如果不吃饱一点,我走不过去。” 这具身体营养不良,很有可能直接累晕在半路。 七长老见她这副模样,顿时又有些心抽抽。 小丫头身无二两肉,怕是以前也没吃过多少好东西,如今好不容易入了九圣堂,还要跟着他吃苦受罪。 再者,翻几座山去学门规,实在太为难人了。 他暗自神伤了下,忽然转头看向桌边还没离开的那道玄色身影:“祝昭啊。” 祝昭脚步一顿。 七长老笑眯眯地开口:“你待会儿不是正好要去赴光台办事吗?顺道把我这小徒儿捎上呗,她还不会御剑,也不太认得路。” 宋杳端着碗的手一抖。 让二师姐送她,还不如自己爬过去。 不过,祝昭一向不是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应该会拒绝—— 然而祝昭瞥她一眼:“走吧。” 话音刚落,远山骤然响起一声嘹亮尖唳。 那声音穿透云层,震得山间飞鸟扑棱棱惊起一片。 霞光从天边涌来,裹着一道庞大的身影,由远及近,速度快得惊人。 宋杳彻底笑不出来了。 那是一只很丑陋的大鸟。 双翅展开足有三丈,本该是极其威武的样貌,但全身羽翼稀稀拉拉,皮肉上覆盖着一层新长出的薄绒。 很显然。 它就是当初被她拔光毛的,二师姐的玄鸟灵兽。 玄鸟落地,扬起一片沙尘。 宋杳护着碗咳嗽两声,一抬头,就看到玄鸟那双暗金色的眼瞳正死死盯着她。 宋杳立马挪开视线:“......” 认不出来认不出来认不出来—— 玄鸟却在下一刻发出一声怒吼,声音比刚才更尖利,震得众人耳膜生疼。 好在祝昭一眼瞪过去。 玄鸟的怒吼声戛然而止,喉咙里只剩下几声委屈的咕噜。 它缩了缩脖子,暗金色的眼瞳还哀怨地盯着宋杳,但好歹不敢再叫了。 祝昭收回目光,又看向宋杳。 “上来。” 不容商量的语气。 一股无形力量将她裹住,扔上鸟背。 玄鸟背脊宽阔,羽毛虽然稀稀拉拉,但坐着还算稳当。 只是它明显不太乐意,在她落下的瞬间,身子抖了抖。 下一刻,祝昭落在她身侧。 衣角扬起,轻轻蹭过宋杳胳膊,带着一股淡淡的冷香。 “走吧。” 玄鸟双翅一展,腾空而起。 狂风扑面,脚下是飞速后退的山峦。 第10章 滚去抄书 七长老仰着脖子喊:“好好学,有时间记得去买馒头!!” 宋杳朝他点点头,又回过头瞥了祝昭一眼。 真稀罕。 她和二师姐居然能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 不过,二师姐好像比之前瘦了一点。 她只看了一眼就转回去,紧抓着玄鸟的羽毛。 现在她没有什么灵力,坐在鸟背上都觉得费劲。 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几缕落在脸上,痒痒的。 宋杳腾出手去拨,刚拨开,又被吹回来。 反复几次,她干脆放弃,旁边却突然伸过来一只手。 那只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指尖带着一点凉意,轻轻拨开她脸上的乱发,把那几缕不听话的碎发拢到她耳后。 动作很轻。 很快。 快到宋杳还没来得及反应,手已经收了回去。 宋杳呆滞一瞬,轻眨眼睛。 看来二师姐也不是对所有人都这么暴躁的。 遇上师弟师妹,还蛮温柔的嘛。 只有对她喊打喊杀而已。 她仰起头,朝祝昭笑:“谢谢二师姐。” - 坐着玄鸟到场实在是有点大张旗鼓。 偏偏祝昭扔下她就走,导致所有好奇八卦视线都准确无误地黏在宋杳一个人身上。 “那是......玄鸟?玄鸟怎么这么丑?” “嘘,你不想活了,别被二师姐听到,她护短呢!” “这人怎么这么大面子,能让二师姐亲自送。” “而且还迟到这么久。” “你忘了,这是那个天级灵根。” “其他天级灵根也没人送啊。” “.......” 窃窃私语声四起,宋杳轻叹口气。 她明明是想要低调的。 怎么这两日一日比一日高调。 教习长老才懒得管谁将人送来,一张脸黑得像锅底,手里戒尺拍得啪啪响:“三令五申不要迟到!不要迟到!你当耳旁风!?” 宋杳认错十分诚恳:“对不起。” “对不起就行了?你自己看看,都什么时辰了!今天的堂规学习都快结束了你才来!” 教习长老冷笑一声,“九圣堂堂规第一条就是须恪守时辰,不得迟到早退,你倒好,第一天就犯。” 他深吸一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拍在宋杳怀里:“罚抄堂规全文一遍,三日后交给我。” 宋杳:“......” 要不她今晚就逃吧? “愣着干什么,回去坐下,把今天落下的内容补上。” 宋杳抱着册子,默默走到人群最后面。 宁周朝她招招手,低声道:“快来,我给你留了位置。” 两人一坐下就咬起耳朵:“这教习长老可凶了,堂上每个人都被他凶过!他不是单独针对你的!” “没事,我没放在心上。” 虽然没有灵力,但以前学的歪门邪道可不少。 掐一个小诀就能抄完堂规,这对宋杳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 宁周撇嘴:“真的吗,刚有两个弟子都被骂哭了,我还以为你也要哭了,这长老太可怕啦。” “有什么好可怕的。” 宋杳靠在他耳边低声道,“他脾气这么暴,其实是因为他秃头,什么丹药对他来说都没用,越秃头,他就越暴躁,越暴躁,他头发掉得就越快,所以人一定要少生气,否则......” 宁周震惊:“真的假的......” 话没说完,一记戒尺狠狠抽在石碑上,震得整个赴光台都抖了一抖。 教习长老指向后排角落,怒吼一声:“你俩嘀嘀咕咕说什么呢!站起来,让大家都听听你们讲什么!” 宋杳宁周吓一跳,噌地站起身,耷拉着脑袋不吭声。 赴光台上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前排弟子们一个个脖子伸得老长,眼睛亮晶晶,看热闹不嫌事大。 教习长老疾步走到两人跟前,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宁周脸上:“你说,她刚才跟你说了什么?” 宁周张张嘴,脸憋得通红,愣是一个字没吐出来。 “说!” 又是一戒尺拍在桌上。 宁周吓得一哆嗦,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已经先动了:“人,人不能当秃头!” 声音又大又亮,在赴光台上空回荡了三圈。 赴光台静了一瞬。 而后。 “噗——” 不知道是谁没憋住,笑出了声。 教习长老头上假发颤了颤,脸色由黑变红,由红变紫,最后猛地摔了戒尺,怒吼:“你俩给我滚去抄书!!” - 宋杳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她明明只想存够五千六百个灵石,然后离开九圣堂过上普通人的日子。 现在怎么有种重回老路变成大反派的感觉。 早知道不把教习长老的秘密说出来了。 早知道不跟宁周聊头发了。 自作孽,不可活。 她仰躺在藏书阁的书堆里,认命地掐了个诀。 两只毛笔凭空立起,笔尖蘸墨,悬在铺开的纸卷上方,刷刷刷自动抄起来。 速度极快,字迹工整,一页接一页,看得人眼花缭乱。 宁周手里的笔停在半空,嘴巴张得能吞下一个鸡蛋:“你,你怎么还会这个术法?” 宋杳枕着胳膊,随口胡扯:“小时候在外面流浪,专门学来帮别人抄书用的。” 宁周面露同情:“看来你也同我一样,身世凄惨,不过你那时候为什么会在坟墓里?” “可能是被人活埋了吧。” “啊,好惨。” 宁周越瞧她越觉得可怜,凑过来一点,“不过没事,只要待在九圣堂好好修炼,咱们定然能过上好日子的......” 他说罢,又道:“你早上来得迟,长老教了我们如何打坐吸纳天地灵气,正巧这会儿没事,我教教你?” 宋杳兴致缺缺。 吸纳灵气还需要打坐? 她莫名有种重回新手村做新手任务的感觉。 但想了想,还是没拒绝,坐起身:“行。” 两人挪了挪,盘腿坐好。 宁周阖眸,一本正经地开口:“修炼呢,首先得感受天地五行流转。” “五行金木水火土,乃天地之根基,万物之根本。金主杀伐,木主生机,水主润下,火主中和,五行相生相克,流转不息。” “我们修炼之人,第一步就是要打开灵窍,感受天地五行运转规律,你得静下心来,放空思绪,去感受冥冥之中的......” 宁周说着说着,忽然感觉身侧有点不对劲。 不由停下话,睁眼看去,而后愣住。 第11章 筑基 气韵流转。 青色光点不知从何奔涌而来,将他身侧之人完全包裹。 光线明明灭灭,少女原本略显苍白的肤色映出几分通透。 她阖着眼,睫毛安静地垂着,碎发从耳后滑落搭在颊边,被那些流转的光点轻轻拂动。 宽大道袍松松垮垮搭在身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宁周呆滞一瞬,下一秒,就见光芒猛地绽开。 那些原本温柔流转的青色光点自四面八方而来,骤然加速,疯狂朝宋杳体内涌去。 阁楼内狂风大作,书页被刮得哗啦啦狂响,架子上的典籍一本接一本飞起,在半空中打着旋儿。 宁周还没回神,几本书扑面朝他砸来。 “砰!” 所幸门在下一秒被推开。 教习长老身后乌泱泱跟着一群新弟子往里走。 他手中拂尘一甩,白光卷住宁周将他从乱飞的书册中扯至身后。 看向阁楼中央的宋杳时,眼神是难以遏制的震惊与欣赏:“筑基了,这才多久……” 昨日拜师大典时他也在场,他那时便探查过几个天级弟子的修为。 除了这丫头以外,其他人都已经自己修炼过很长一段时间,有筑基甚至以上水平。 那时他还可惜,这小姑娘没能早点进九圣堂修道,平白落了别人一大截。 没想到,短短几炷香时间,她便掌握天地五行运转之法,并且直接越过炼气期,筑基成功。 这样的天才,他只在亲传里见过。 那人也是一息之间便掌握规律,强得可怕。 可惜…… 他扯回思绪,望向中央那道渐渐收敛的光芒,捻着胡须又叹一句:“这资质真难得,你们若是有时间,可以多向她请教请教,这孩子,日后定然能成大器。” 教习长老一整天都在骂人,头一回夸人,新弟子们更稀罕地往前凑。 “长老,也不过是筑基而已。” 前排一道声音响起,说话的少男脸上带着几分不平之色。 他挠挠头:“江烬和程玥他们不早就筑基了吗?怎么光夸她一个?” 江烬就站在说话之人的身侧,闻言唇角微微扬起。 朝教习长老拱手一礼,姿态谦逊得体:“弟子确实两个月前便已筑基,侥幸而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的新弟子,语气温和:“大家如果不嫌弃,日后修炼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来问我。” 这话说得漂亮,加上他长了副极好相处的单纯模样,周围几个弟子看他的眼神顿时多了几分好感。 唯有程玥站在一旁,匪夷所思地看向他们:“能一样吗?” 少男皱眉:“怎么不一样?” 程玥嗤笑一声:“我花了快三年才筑基,江烬不是也花了一年多?” 话刚落,立马有人抱不平:“一年多还不够快吗?旁人哪个不得花上六七年?” “也就江烬是个天级灵根,才会这么厉害!” “而且江烬都快金丹了吧?” 程玥看着他们像在看一群傻子,朝着宋杳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她昨天连炼气都不是,今天,筑基。” “......啥?” 刚才还愤愤为江烬抗争的几人瞬间梗住。 最初的少男磕磕巴巴:“开什么玩笑,昨天炼气都不是,怎么现在就能筑基了?” “一天?!” “一天筑基?”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江烬身上撤开,再次落到宋杳身上。 连江烬脸上的笑容都冻住,张张嘴:“是不是弄错了?” “没弄错。” 教习长老目光从几人身上扫过,给出结论,“她没花一天,就花了一炷香时间,所以让你们好好学着点。” “......” 这已经不能叫天才了。 这叫妖孽。 不对,就算是妖祟,也很难这么快感应天地灵气。 一片沉默中,光芒终于彻底收拢。 杂乱书堆里,少年人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眼。 大概是被灵力滋养的缘故,她面上憔悴黄气去了个干净,嘴唇也比早些时候要红润一点,没再那么病恹恹的。 两相对视,宋杳先开口:“那个......” 对待成绩优异的弟子,总归要偏心点。 教习长老明显比刚才要平和一些,问:“醒了?感觉如何?” 宋杳方才修炼的时候就已知晓他们过来,无奈破境的时候难以强制退出,否则会被反噬。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犹豫一会儿,才鼓足勇气道:“我这么快就筑基了,能不能.....” 她顿了顿。 满屋子的人竖起耳朵。 “能不能给我点灵石当奖励?” 谁都没想到是这么朴实的要求。 阁楼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落叶的声音。 教习长老表情颇为复杂,半晌才道:“筑基弟子,每月可以去帐堂领二百灵石。” 二百灵石。 那她得不吃不喝,攒二十八个月才能还完债。 突然有点想念当年当反派的日子。 师父和师兄弟师姐妹的小金库她挥霍自如,完全不用在意钱的事情。 “都散了吧,回去之后记得背堂规,谁再迟到,加倍。” 弟子们开始往外涌。 宁周挤过来,一把拽住宋杳的袖子,像看见什么神奇宝贝:“林木,你也太牛了,你怎么做到的?教教我!” 这东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宋杳想了想,抓住他手腕,灵力汇聚勾出一道脉络:“你顺着这个运转气流,试试会不会好一些。” 当初入宗门,师父是教了一些,但不方便告诉宁周,免得引人怀疑,只能按她自己的方式教教看。 宁周清晰地感觉到气流涌动明显变强,两眼登时放光:“恩人!你是我恩人!” 宋杳笑笑,轻吐出一口气。 之前在主峰,身边的人实力都很平均,她没感觉自己有多厉害。 现在混在人群里,看旁人反应,他们似乎都很意外自己这么快筑基。 特别是那个男主江烬,居然花一年多才筑基? 这龙傲天也不过如此,不知道他这种废物是怎么让师兄弟师姐妹折服的。 看样子还是得再藏一藏。 不过问题不大,反正金灵根已经被完全封印住,就算他们怀疑,也没有证据自己就是宋杳。 第12章 你与二师姐 离开藏书阁,宋杳第一件事就是去帐轩领那两百个灵石和每月丹药份额。 领之前,她特地问清楚。 如果一年内退宗,领的灵石和丹药都需要返还,一年后退宗,则不必返还。 而宋杳先前吃的丹药品阶较高,不论如何都得返还。 宋杳被这一系列规则晃得头晕脑花,算了半天也没算出来怎么样离开是最好的办法。 宁周跟在旁边,喜滋滋地揣着炼气境可以领的五十个灵石,坚持不懈劝宋杳:“这里到底有什么不好,外面坏人这么多,吃不饱又穿不暖的。” 宋杳十分悲惨地向他讲述百草峰惨状:“其实这里也吃不饱穿不暖。” 她的存在给本就贫困的七长老雪上加霜。 “外门不是有饭堂吗?你可以去饭堂吃啊,不要钱。” 宁周想了想,又道,“或者你也可以来我们霁月峰,我师丈做饭特别好吃,听说主峰那位剑魔,三师姐,还曾经封他为神级饭灵根呢。” 三师姐本人像突然之间被打通了任督二脉,眼睛倏忽亮了亮。 是哦。 她待在九圣堂,吃别人的用别人的,确实可以做到分文不花。 将这一年的月例都存下来,再出去找点赚钱的门路,一年之后,定然能离开此处。 日子还是很美好的。 宋杳将领来的二百灵石,和七长老给的买馒头钱一起妥帖揣在口袋里:“走吧。” “去哪里?” “去吃饭呀。” 宋杳看看天色,“你们霁月峰离这里也挺远的,咱们现在开始爬山,应该爬一个半时辰能到,等吃完饭,我还得爬两个时辰回百草峰。” 宁周:“......” 怎么听起来有点苦。 他跟在宋杳身后,满怀期待:“没事,等过两年咱们学会御剑,就不用这样子爬山了。” “咻——” 一道剑影掠过,稳稳落在两人跟前。 那剑剑身通体莹白,泛着淡淡灵光,一看就不是凡品。 江烬一跃而下,收起剑走到两人跟前,笑吟吟开口:“你们想学御剑?我可以教你们,御剑不难的,掌握诀窍就好。” 宁周愣了愣,显然没想到这位大红人会主动搭话。 毕竟此人在拜师大典上测出来的天赋最高,又是混沌虚火的传承者,旁的弟子巴结他还来不及。 宁周受宠若惊,摆摆手道:“不用了,我还没筑基,学不了这个。” “那等你筑基,我再教你。” 江烬笑着说罢,转头看向宋杳,“林小师妹要不要学?” 内门同辈不同师父之间按年龄喊,这样叫倒也没错。 可惜宋杳不怎么想搭理他。 龙傲天男主是出了名的事多,和他靠边很容易惹上麻烦。 “不用了。” 她敷衍一句,拉着宁周往山下走。 江烬追在后面坚持不懈道:“为何不用?你筑基这么快,学剑定然也很快......” 宋杳:“......” 不是。 这男主不去攻略主角团,来找她干什么? 她脚步一顿,看向他,给出一个十分诚恳的借口:“我没钱。” 江烬:“什么?” 宋杳:“我买不起剑。” 江烬:“......” 他显然没料到是这个原因,一时怔愣,转眼宋杳已走出十米开外。 他忙又追上去,笑说:“若是要修剑道,可以去剑阁申请的,新弟子入门,宗门会配发基础法器。” 宋杳这才来了点兴趣。 她确实需要一把剑。 不是为了修什么剑道,而是—— 爬山太累了。 有把剑,好歹不用像现在这样赶路。 她转过头,朝江烬笑笑:“多谢江师兄告知。” 然而江烬仍旧没有要走的意思,跟在后头问:“那林小师妹现在是要去哪?不如我送你一程?” 饶是宋杳有点迟钝也看出他多半有事相求。 瞧一眼天色,再瞧一眼崎岖山路,她点头:“好,但是我们两位,你行吗?” 这三字淡淡的,落入耳中竟有些挑衅的意思。 江烬原只想带她一人,这下也不好拒绝,咬牙点头:“当然可以,来吧。” 莹白长剑落在三人脚边。 “上来吧。” 江烬率先跳上去,话没说完,另两人便已很自觉地拽着他的胳膊爬上来。 江烬张张嘴,将后半句“小心些”咽了回去。 宋杳探出半颗脑袋:“走吧,霁月峰。” 江烬:“好......” 他深吸一口气,掐了个御剑诀。 长剑缓缓离地,晃晃悠悠升上半空。 刚稳住,剑身忽然一歪,他连忙稳住,额上沁出细密冷汗。 他学御剑也没多久,带一个人也便罢了,带两个人委实有点吃力。 宋杳站在最后,垂着眼,心神微动。 长剑骤然平稳下来。 江烬只觉剑身一轻,似乎变得好操控许多。 难不成是他的精神力有所精进? 不等他想出个所以然,宁周大喊一声:“哇!!” 山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脚下云海翻涌,远处的山峰在暮色里显出黛青色轮廓。 他叹道:“江师弟,你也太厉害了吧!” 江烬闻言微微扬起下巴,声音倒还维持谦虚:“没有,这是最基础的,你们肯定也能学会。” 爬山得一个半时辰,御剑不过眨眼功夫。 三人很快落在霁月峰边缘。 宁周招呼他:“江师弟,你要不要也同我们一起吃饭?” “不用麻烦了。” 江烬温声拒绝,目光却落在宋杳身上,面颊浮现一抹可疑的红晕,“不过,我倒是有点事情想问问林小师妹。” 宋杳早有预料:“你说。” 江烬张张嘴,往旁边瞥了一眼。 宁周立马会意,很有眼力见地往院内走:“你们聊你们聊,我先进去了。” 院门口只剩下宋杳和江烬两人。 江烬略有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其实也没别的什么,我就是想问问,林小师妹能不能引荐我和二师姐认识认识?” 这问题倒是在宋杳意料之外。 她眉头轻轻皱起:“二师姐?” “听说二师姐最喜欢独来独往,从不与人同行,今早居然亲自送你来赴光台,你们定然是相熟的。” 江烬面颊更红,耳根发烫,欲盖弥彰道,“我只是想向二师姐请教剑道,没别的意思。” 第13章 多吃点 文中,第一个被江烬攻略的就是二师姐。 江烬一见钟情的,也是二师姐。 只是没想到,他进不了主峰,竟也这样明里暗里地打听。 宋杳莫名有点不爽。 她与祝昭虽然不对付,但不论如何,祝昭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他们九圣堂火系灵修第一人。 想到这样一个肆意妄为的少年郎日后会心甘情愿与旁人共侍一夫,她就烦得要死。 倘若江烬真心也就罢了。 可偏偏他四处留情,红颜无数。 江烬眼睁睁地看着跟前宋杳的脸冷下来。 前几回见面,这小姑娘总是淡淡的。 测出天灵根时淡淡的,被教习长老训话时淡淡的,筑基成功时也淡淡的,好像没什么东西能真正挑动她的情绪。 只有现在。 她清冷眉眼微微压下来,漆黑眼瞳一动不动,像山间积雪的青石,表面平静,底下却透着彻骨的凉。 但也只片刻,那股子凉意散去,少年又恢复淡淡的模样。 “不熟,今早二师姐恰好在百草峰,师父托她送我一程,帮不了你。” 说罢,宋杳转身离开。 萧瑟山风吹过,江烬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后知后觉回过神。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那一瞬,他分明感觉到一丝恐慌。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就像是小时候第一次面对高阶修士,被对方的气势压得喘不过气,后背发紧,头皮发麻。 可这只是个刚筑基的小姑娘。 天级木灵根,连御剑都不会。 怎么会给他那种感觉? 应该是错觉。 对。 错觉。 - 霁月峰人丁兴旺,且主打体修。 宋杳进院子时,一张大长桌横在中央,四周挤挤挨挨坐满了人。 个个身形健壮肌肉发达,瞧着一拳就能砸烂一间房。 最为瘦小的宁周探出头,兴奋地朝她挥挥手:“林木,这里这里。” 说罢又转头,朝着主位方向一拱手,声音洪亮:“师父师丈!这位就是我说的,七长老新收的弟子!” 满院子的人齐刷刷抬起头,十几道目光落在宋杳身上,眉头不约而同皱起。 太瘦了。 太小了。 身板看着还没他们大腿粗。 像只误入猛兽区的小鸡仔。 宋杳站在原地,顶着这么多视线,莫名有点手痒痒。 上回来这里,每个人都试图单挑她,全被她揍得鼻青脸肿,连带着霁月峰上的房子都波及砸烂了不少。 五长老气得让五师丈烧了一整桌胡萝卜来折磨她。 现在风水轮流转,宋杳觉得这里随便哪个人都可以捏死她。 主位上,五长老率先放下筷子,板着脸站起身。 她身量不高,但身形足够健壮,那股气势压下来,满桌人都缩了缩脖子。 走到墙角那只半人高得饭桶旁边,她抄起一只碗,满满盛了白米饭。 而后又折回来,将碗放在自己身旁的空位上,瞥向宋杳。 “老七那人一天到晚就知道炼丹,肯定不会好好给你做饭,你以后就到我这里来吃。” 宋杳乖乖道了声谢,走过去,坐下,还没来得及说话。 五师丈不知从哪又端出来一整只鸡,放到米饭旁边,朝宋杳和蔼地笑笑:“不够吃跟我说,还有。” “谢谢五师父,谢谢五师丈。” 这副身体弱,原以为吃不了多少东西。 谁料五师丈的手艺实在是登峰造极。 鸡肉香而不柴,筷子轻轻一撕,汁水便顺着纹理淌下来。 米饭更是粒粒饱满,被鸡汁一泡,泛着油润的光泽,入口软糯弹牙。 吃到最后,米饭和鸡都见底。 五长老板着的表情总算缓和几分,淡淡道:“以后喜欢吃什么,就跟你五师丈说。” 五师丈瞧她吃得干净,满足感油然而生,忙不迭点头道:“没错没错,我们霁月峰喂胖一个丫头的能力还是有的。” 说着,又拿出来一只油纸包着的鸡:“这个你带回去,夜里饿了也能吃。” 宋杳感动得泪汪汪:“五师父五师丈,你们人真好,我明天还来吃饭。” - 吃过饭天色已晚,五长老瞧她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叹口气,御剑将她送回百草峰。 不等她说一句谢,又化作一道剑光消失在天际。 宋杳揣着鸡,眨巴眨巴眼睛打了个嗝。 五长老人真好。 她要经常去吃饭。 吃得这么饱,想来也睡不着觉,她回到院中拿上丹书往丹阁里走。 之前七长老说,入门一年之内不需要替堂中炼制丹药,若是自己学会,可以卖给丹阁,或是拿出去卖,都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这个点,阁内上层还有人在炼丹,时不时传出炉火燃烧的噼啪声。 宋杳进去晃了两圈,最后在丹阁配备的普通炉鼎旁坐下,摸出火折子将烛台点亮。 煞有其事地摊开丹书,准备大学一场,狠狠赚钱。 然而没翻两页,倦意再次上涌。 宋杳仅仅坚持了两息就闭上眼。 昏睡过去之前,心道一声完了。 她得了一种一看丹书就要睡着的病。 翌日清晨醒来,宋杳将此归结为时间太晚的问题。 若是白天看,定然不会轻易昏睡。 比如说现在,清晨是记忆力最好的时候。 她抹了把脸,再次信心满满翻开书。 然而—— 日上三竿。 宋杳抱着丹书被外头飘来的香气香醒。 七长老拿着烤鱼进屋,笑吟吟道:“醒了?快来吃饭,师父今天做了鱼,你说说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努力?” 见宋杳一脸懵,他又温温和和道:“怎么了?是遇到什么不懂的点吗?” “师父......” 宋杳仰头看他,声音颤啊颤,“我发现......” 七长老:“嗯?” 宋杳:“看丹书的时候,把眼睛闭上会很舒服。” 七长老:“?” 大概了解事情来龙去脉,七长老宽慰她:“丹书确实比较生涩难懂,无妨,下回为师亲自教你,先起来吃鱼吧。” 宋杳忽而又想起更重要的事情,腾地爬起来往外跑:“今天也要去赴光台上学。” “哎哎哎,不着急,那个学不学有什么所谓的,先吃早饭。” “不行,待会儿教习长老又要骂我......” 跑出两步,宋杳脚步一顿,声音戛然而止。 第14章 正常人 谁能告诉她,祝昭和谢昼怎么都在这里......吃烤鱼? 她记得,她的二师姐和四师弟一向很忙,一向不食人间烟火,怎么...... 进退两难,宋杳不得已硬着头皮开口喊人:“二师姐,四师……四师兄。” 两人听见动静,抬眼望过来。 如出一辙冷恹恹的眸子,就这么自上而下扫过宋杳,视线带着极致的压迫感。 所幸谢昼看了她一眼就挪开视线,顺道放下碗筷。 倒是祝昭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像听见什么极有趣的事:“你很怕教习长老?” “昂。” 换做以前的宋杳,早翻个白眼让祝昭别问这些傻逼问题,区区一个教习长老,岂能左右得了她。 但现在只想做个老实人的宋杳乖乖站在原地,点了下头:“怕。” 这话也不知哪方面戳到祝昭笑点上,她扯了扯唇角,低声道:“真稀罕。” 七长老从后头冲出来,将烤鱼往宋杳手里一塞,打破尴尬局面:“哎呀,今天抓的鱼是你四师兄池子里的,真是怪了,你们亲传怎么喜欢养鸡养鱼了?” 四师弟的鱼? 宋杳低头看一眼手里香喷喷的烤鱼,打了个寒颤。 四师弟养鱼的事她倒是知道。 那时候他父母双亡刚被师父捡来宗门,一日到头沉默寡言,师父便赠了他几条漂亮小鱼养着玩。 他日日与鱼作伴。 宋杳知道此事后,半夜偷摸将鱼捞出来烤了。 东窗事发,四师弟崩溃,师父追着她揍了三天三夜。 不过四师弟是真乖。 事后还抱着师父的大腿说不怪三师姐,甚至给她送了不少丹药。 可惜现在的四师弟,冷冷的,凶凶的,不可爱。 但想到罪魁祸首可能是自己,宋杳默默退至一旁,开始吃鱼。 七长老见状十分欣慰。 把一个瘦小孩养胖是很有成就感的事。 特别是这瘦小孩吃饭还格外香。 他又从角落里拎出来两只鸡两只鸭:“你二师姐把她养的都给我们百草峰了,晚上早点回来,师父再给你炖鸭汤吃。” “不行啊。” 宋杳含糊不清道,“晚饭我要去五长老那里吃,都说好了。” 七长老震惊:“咱们家又不是没饭吃,去他那里吃干嘛?” “省钱嘛。” 宋杳解释,“多去别人家吃一顿饭,我们就可以省一顿饭的钱。” 七长老恍然大悟,十分认可:“有道理,那你吃完晚饭早点回来,最近妖祟多,不是很太平。” “好~我会早点回来的。” 何喻灰头土脸地从丹阁里跑出来,手里拿了个小瓷瓶:“小师妹,这个给你,我昨夜炼制的聚灵丸,听说你筑基了,这个对你有好处。” 宋杳没料到昨天半夜在丹阁楼上的是这位师兄,更没料到他是在给自己炼丹。 她愣了愣,接过瓷瓶,眼睛弯弯:“谢谢师兄。” 话落瞬间,那头突然“砰”一声响。 谢昼腾地站起身,木桌险些被掀翻。 他垂着眼,脸色阴沉到极致,没看任何人,倏然转身就走,月白长袍带起一阵风。 宋杳被吓一跳,迷茫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而后了然。 被她折磨了五年,亲传里面很难再有正常人。 突然发疯也是常有的事。 没事没事。 她揣好丹药,揣好包,刚准备上路,七长老又于心不忍地发话:“阿昭,你要不今天也送送我这小徒弟,她都迟到了。” 宋杳:“......” 七长老怎么比她还不客气。 一而再再而三因为这种小事麻烦祝昭,以她的性格多半要翻脸。 宋杳摆摆手,话没出口,玄鸟化作一道流光飞来,已停在身旁空地上。 祝昭:“上来。” 宋杳:“?” 四师弟疯了。 二师姐也疯了。 这不对劲。 - 到达赴光台时,宋杳清晰地感受到最前排的江烬死死盯着她,带着些许埋怨。 不用猜也知道江烬在想什么。 昨天她还说两人不熟,今天祝昭便又亲自送她过来。 定然要误会她是故意不介绍他们认识的。 宋杳颇为惆怅地叹口气,站在教习长老跟前等挨骂。 哪知教习长老瞅都没瞅她一眼,反倒将位置让出来。 祝昭往台前一站,玄色劲装衬得身量颀长。 她不急不徐开口:“七日之后,筑基弟子,在冥剑山门处等,届时剑阁开启,有缘者可得命定之剑。” 宋杳眼睛倏忽一亮。 忘了这回事。 九圣堂禁地旁边有个冥剑山,里头藏着几万年来前辈们遗留下来的剑。 凡初入宗门的九圣堂弟子,在筑基之后都可以去求一柄剑。 品阶上至神级,下至地级应有尽有。 若是求不到,好像还可以去门口领一柄最初级的剑拿着玩。 上辈子,宋杳于一处秘境之中意外传承到柄天级上品归玉剑,因此没去过冥剑山。 此番如果可以得到一柄高阶宝剑,拿去卖了,不仅能给自己赎身,还能一辈子衣食无忧。 甚好甚好。 祝昭说完,踏上玄鸟离开。 底下人这才敢窃窃私语地谈论起来:“筑基才能去选剑,咱们当中才只有几个筑基啊?” “那几个天级不都筑基了吗?他们进宗门之前就开始修炼了。” “要是我也能跟林木一样,一炷香就筑基该多好啊!” “得了吧,那是真天才。” “......” 教习长老重新站到跟前,淡声道:“另外,今日下午开始,辅修剑术和御气之术,内门弟子,倘若师父有其他安排,可以暂不参加。” 台下顿时骚动起来。 一众少年们眼睛都亮了。 比起在这里背这些枯燥的堂规,自然是修炼更有意思。 唯有宋杳盘算着怎么不参加。 她不想留在九圣堂,更不想跟着男主一起修炼。 抬头,正要开口,教习长老的目光就已经扫了过来,堵住她的话:“若师父是丹修符修阵修等,则也需要参加。” 宋杳:“......” 得。 还得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 旁边一人代替宋杳哀嚎出声:“阵修也要学?我师父说专心摆石头就行了啊!” 第15章 一个个都是废物 教习长老一眼剜过去:“九圣堂以剑立宗,入门弟子,不论今后走那条路,剑术和御气都是根基,药修不会御剑,出门采药靠腿走?丹修不会防身,遇到妖兽等死?阵修,阵修若是不精进,石头都摆得比别人慢。” 挨骂的是八长老的弟子莫梓枫,天级土灵根。 宋杳同病相怜地瞅了他一眼,教习长老又骂道:“其他人回去休息,你,林木,今天又迟到!自觉点去抄书!” 宋杳:“......” 这回去抄书已经很轻车熟路了。 为了不浪费时间,宋杳还揣上丹书。 她就不信了! 这太阳当空照,青天白日的还能睡着! 进藏书阁之前,宁周塞给她一篮包子:“这是我师父给你的,让你中午多吃一些,别饿着,下午还得练剑。” 宋杳更加信心满满。 一边吃包子,一边看书,怎么可能昏过去。 然而第六个包子落肚之后,宋杳瞥着书页,眼神开始迷离。 完蛋。 她好像晕碳了。 - “林木!” “木木木木木木木木!” “醒醒!!” 宋杳是被强行弄醒的。 等她回过神时,已经被宁周扯着往外跑。 她一手捏着半个包子,一手攥着丹书,迷迷糊糊问:“去哪儿?” “学剑啊!” 宁周头也不回,跑得飞快,“你第一堂课便迟到,九长老都要气疯了,让我来寻你呢!” 宋杳跑得头昏脑胀,试图阻止他:“没关系的没关系的,九长老人特别宽和,不会怎么样的。” “特别宽和?!你疯了吧,一半人都被他罚了!他比教习长老还恐怖!” “啊?!” 练剑场设在赴光台东侧的一片空地上,四周竖着几根木桩。 宋杳被宁周拽到场边时,里头一众少年人正满脸痛苦地扎着马步举剑。 最前方,身着素袍的男人负手而立。 他看起来三四十岁模样,面容清瘦,眉目锐利,周身气息沉沉,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废物。” “一个个都是废物。” 男人从队列这头踱到那头,目光冷冷从每个人脸上剜过,像在看一堆不成器的铁坯,“握个剑都握不稳,站个桩都站不直,你们也配叫九圣堂的弟子?” 没人敢吭声。 训过几轮,有几个胆小的新弟子已经红了眼眶,死死咬着唇,大气都不敢喘。 “别动!站好了!” 九长老走到队列尽头,突然又冷笑一声,“一个资质好的都没有,就你们这样的,老夫教一辈子也教不出头。” 这话带着明晃晃的羞辱。 当中几个天级弟子愤懑抬头,脸色难看到极致。 他们大多是族中千挑万选送来的,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走到哪里都是天才神童。 进到九圣堂,虽知道人外有人,但被人当面骂废物,还是头一遭。 连带着江烬都有点沉不住气。 他上前半步,正欲开口,身旁一个鹅黄衫子的少女快一步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九长老:“恕弟子冒犯。” 她声音清脆,在安静的练剑场上格外响亮:“什么样的人,在您眼里才算是好资质?” 这话出口,带着十成十的不服气。 她明苒,作为明家这一代最有天赋的剑修,来九圣堂之前学了七年的剑,修为逼近金丹,谁见了不说她是天才。 如今居然被贬低成这样。 她是真真不明白! 场上一静。 几个新弟子偷偷抬眼去瞧她,又赶紧缩回去。 九长老转过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她手中剑,目光淡淡地:“好资质?自然有。” “你们虽入门晚,但应该也听过她的名字,宋杳。” “五年剑道大成,一道剑气就能压得整个天枢境内同辈抬不起头,一剑出而万剑鸣,你们学的这些,她一息之间便能掌握。” “如何?这算不算好资质?” 明苒脸色变了变,嘴唇抿得更紧。 身在天枢境,又是剑修世家,她自然听过宋杳的名声。 此人是万年难得一见的剑道天才,连父亲那样严苛的人都常常赞不绝口。 她来九圣堂,便是冲着战胜宋杳来的。 什么剑道天才,她也可以做到。 谁知还没入门,还不等她挑战,宋杳就不在了,留下一个剑魔的名头将他们这些新弟子死死压着。 没有哪个天才愿意头顶上有人永远更胜一筹。 她也不例外。 “九长老,您这话就不对了。” 江烬一步迈至她跟前,拱手道,“三师姐虽然剑术确实不错,但弟子听说她无恶不作,再者,她已经死了,您应该多关注活着的人,不是吗?” 这话带着几分引导的意味,正好递到明苒嘴边。 明苒回过神,点头认可道:“江师兄说得没错,三师姐做过这么多恶事,说不准修的是歪门邪道,再者,我们未必就比她差!” 这话未免狂傲,场上一静。 几个弟子默默离远点。 在九长老面前说宋杳的不好,这不是往刀口上撞吗? 但出乎意料,九长老没发怒。 他走回台前,嗓音微凉:“有心气是好事,但嘴上不服没用,得手里见真章。” 明苒一愣,随即挺直背脊:“您的意思是?” 九长老掀了掀眼皮:“比一场,让老夫看看你们的实力。” 明苒面上喜色几乎藏不住。 这里虽有天级弟子,但不可能有人如她一般从小练剑。 唯一值得忌惮的,就是江烬。 若能和江烬势均力敌地打一场,让九长老看清他们的实力,或许也不错。 然而,九长老停顿片刻,目光偏移,突兀开口:“那个迟到的。” 宋杳正趁着他们争辩悄咪咪往队伍里挪,试图小隐隐于市,避免因为迟到再受责罚。 等反应过来不对劲时,无数视线已经齐刷刷聚焦到她身上。 宋杳:“?” 她吗? 九长老是不是疯了? 她这么弱不禁风,哪里看起来像是打得过别人的样子? “说的就是你。” 九长老毫不留情地打破她最后一点侥幸,“出来。” 宋杳:“......” 九长老不会看出什么了吧? 第16章 轻敌 不太可能。 此人就是剑痴,以前一天到晚喜欢拉着她切磋剑术讨论剑道,和她互砍三天三夜也不肯停歇的那种。 现在看着脾气确实差了不少,但也不至于一眼就瞧出她的身份。 不过,宋杳记得他眼光一向十分毒辣,新弟子适不适合练剑,有没有天赋,他一眼便能看出来。 应该是瞧出她有什么过人之处。 然而—— 明苒看了她一眼,眉头深深皱起,朝着九长老一拱手:“您若是瞧不上我直说便好,何必如此羞辱我?” 宋杳:“?” 现在到底谁在羞辱谁? “老夫听说你一柱香便筑基。” 九长老没理会明苒,直勾勾地盯着她,“今日又迟到半个时辰才来上课,心气不小,定然学剑也快。” “……” 心气不小? 她吗? 哪来的错觉? 宋杳想也没想,拱手认怂:“弟子就是个普通丹修,弟子拿不了剑,弟子认输。” 明苒被忽视,眼睛一瞪,气得发抖。 这九长老将所有人都骂了个狗血淋头,唯独说这个迟到的,看起来瘦瘦弱弱的小丫头有天赋! 这不仅仅是挑衅她,更是挑衅整个明家。 她深吸一口气,拔剑指向宋杳:“既如此,那便来吧!” 宋杳:“?” 这姑娘怎么又突然疯了? 刚才不是还不愿意吗? 她试图提醒:“我认输,我不会,我就是一手无缚鸡之力的丹修……” 九长老轻飘飘道:“迟到者,罚一月月例,若是赢了,可免。” 宋杳:“……迟到不是抄书吗?” 她方才恰好站在那莫梓枫身后,少年偷偷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我听师父说,所有人都知道你想走的事情,为了不让你走,以后犯错,都扣灵石。” 宋杳:“?” 她好像进诈骗园/区了。 不确定。 再看看。 犹豫一瞬,她看向九长老:“那,赢了有灵石吗?” 九长老翻手,一袋灵石出现在掌心。 宋杳:“……” 行吧。 有钱能使鬼推磨。 她现在就是那个鬼。 旁边空地上摆着一排专给弟子训练用的剑,宋杳走过去,掂了掂重量,又放下,挑了把木剑。 眼下灵力不足,身体亏空,用那些剑反倒累赘。 明苒眉头皱得更紧:“你什么意思?” 宋杳颇为无辜:“重,那些拿不动。” 明苒盯着她看了两息。 这丫头站在那里,小小一只,怀里揣一本丹书,道袍宽大得像是偷来的,手里的木剑薄得风一吹就能断。 九长老让她跟这样的人比剑,不是羞辱是什么? 明苒收起自己的宝剑,转身到木架前,也挑了一柄木剑:“我不欺负你,来吧。” 弟子们自动散开,留出一块空地。 宁周站在宋杳身边,满脸担忧:“林木,要不算了吧,不行就把灵石交了,大不了下次别迟到。” 这些剑修都是一根筋的莽夫,动起手来没个轻重。 宋杳这细胳膊细腿的,指不定被弄折。 等养胖一点,再来挨揍也不迟啊。 宋杳也很哀愁。 士可杀也可辱,但是灵石不能丢。 这是她过上普通且幸福日子的保障。 她拍拍宁周肩膀:“没事。” 宁周一步三回头地退开,满地找木板。 待会儿说不准得找个东西把她拖回去...... “请赐教。” 明苒到底没对一个一炷香就筑基的人过分轻敌。 她沉下重心,木剑横于身前,口中低念剑诀。 剑尖震颤,灵力自掌心灌入木剑,那薄薄的木剑发出清越嗡鸣,剑身上隐隐有风纹流转。 而后脚下一蹬,如离弦之箭,朝宋杳急射而去。 场边众人屏住呼吸,莫名有点紧张。 但宋杳脚下没动。 她站在原地,木剑从身侧划起,动作快到极致,在场的人只看见一道白光闪过,就听见“叮”一声脆响—— 明苒的剑脱手。 木剑打着旋飞出去,“啪”地落在十丈外的沙地上。 而宋杳的剑,稳稳当当抵在明苒喉间。 谁都没料到这比试会结束得这么快。 更没人料到,赢的会是宋杳。 扎堆站在一块的少年们嘴巴张得可以吞下两个鸡蛋。 不是。 这对吗? 发生了什么? 没人看清宋杳刚刚的招式,包括九长老。 一片寂静中,宋杳闷哼一声扔掉剑,攥着手腕蹲下来:“扭了,疼疼疼疼疼疼疼。” 明苒:“……” 她漂亮的眉头皱紧,还没从一招被秒的打击里缓过神,难以置信看向宋杳:“你现在是在羞辱我吗?” 宋杳额头冒冷汗,嘴唇发白:“真的扭了,好痛。” 这身体没经过锻炼,没有被灵力滋养过,为了不被看出剑招,动手太快,一下子超出极限。 九长老率先看出不对,反应过来:“老夫送她去找医修,你们继续练,不许偷懒!” 说着一把将宋杳拎起来,御剑离开,剩下一众弟子面面相觑。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出声:“你们刚刚看到她动了吗?” “没有,刚刚真的有比试吗?” “她是赢了还是输了?” “不知道……” 说她赢了,明苒毫发无损而她负伤跑去找医修,说她输了……明苒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江烬走至明苒身旁,温声宽慰道:“明师妹,你方才是不是轻敌了,没用全力?下回认真些便好。” “轻什么敌!” 明苒瞪他一眼,“我们剑修从不轻敌!” 江烬一噎:“既然没有轻敌,以明师妹的实力,怎会……” “我怎么知道。” 明苒郁闷得要死。 她虽是局内人,但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一股巧劲袭来,不轻不重,令她整条胳膊发麻连剑都拿不住。 她甚至觉得林木根本没动,但偏偏就是掐住了她的命脉。 这到底是什么招式? 她作为剑修世家,各种剑法多有耳闻,对林木这个却一点头绪都没有。 旁边一人叹道:“怪不得九长老说林木有天赋,果然是真的。” 明苒:“……” 这样一比起来,他们怎么真跟废物一样。 不对劲。 哪里都不对劲。 她低喃道:“难道她也是哪个剑修世家出来的?这剑法到底跟谁学的。” 江烬抿抿唇:“我知道。” 第17章 我受伤了 “你说她的剑法是跟内门亲传弟子学的!?” 明苒目露惊诧,“是不是哪里弄错了,那几位师兄师姐怎么会教她?” “她是四师兄带回来的。” 江烬顿了顿,面上露出抹犹豫,“这两日,二师姐又亲自送她来此,想来她与几位亲传师兄师姐应该关系匪浅。” 明苒皱起眉,还没开口,旁边几个世家出身的少年已经竖起了耳朵。 “堂主曾经说过,年底若是有弟子表现出众,便还有机会拜入他门下。” 江烬像是没注意到他们的反应,垂着眼,声音轻了几分,带着点替人不平的意味,“如今林木却能直接跟随亲传学习术法,这对你们来说……” “未免太不公平。” 明苒的脸色变了。 她攥着剑柄的手紧了紧,嘴唇抿成一条线,那股不甘心又翻涌上来。 旁边几个天级弟子也互相看了看,表情都有些微妙。 一个刚入门两天的小丫头,迟到、逃课,凭什么能让亲传亲自教她? 他们这些从小苦修的世家弟子,反倒要跟一群普通人站在一起练基本功。 这是什么道理? 明苒率先沉不住气:“我去找林木问问!” “我已经问过了。” 江烬拦住她,面上带着些许失落,“昨日我有事想向二师姐请教,便恳求林小师妹替我引荐一二,哪知林小师妹找借口搪塞,说她们并不熟悉。” 一天级弟子忍不住怒道:“不熟悉还能连续两天一大早亲自送她过来!?” “怕是不想让你认识二师姐,影响她和师兄师姐的关系吧!” 江烬没答话,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奈表情。 暗地里垂下眼,指尖在袖中轻轻捻了捻,嘴角扬起点若有似无的弧度。 “我知道了!” 另一人恍然大悟,“难怪她一个从未修炼过的丫头,居然能这么快破境,定然是从师兄师姐那得了秘丹!” 明苒眉头一横:“当真?” “噗。” 身后有人笑出声。 程玥抱着胳膊站在一边,瞅了几人一眼,毫不留情地讽刺出声,“一群蠢货。” 被嘲笑的几个天级弟子顿时有些挂不住脸。 明苒攥了攥拳:“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笑你们被人牵着鼻子走。” 程玥啧啧两声,“九圣堂要是真有这种让人瞬间筑基的灵丹妙药,早成为世上第一大宗门了,再者,亲传里总共只有一个剑修,现在已经死了,其他人拿什么教林木?” “蠢东西,蠢到没边了。” “亏你们还是天级灵根。” 骂完一通,程玥转头就走,余下一众天级弟子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旁边那个方才附和江烬的少年涨红了脸,张张嘴,憋出句找补的话来:“林木给她下了什么迷魂药。” 他声音轻飘,没什么信服力:“就算林木是自己筑基的,那剑法定然是跟别人学的,亲传虽说没有主修剑道之人,但多多少少都会一些,而且,二师姐确实跟她关系不一般,天天亲自送她来,总不是假的吧?” “就是,明苒可是明家大小姐,她一个普通人,若是靠自己,怎么剑法比明苒还厉害。” 另一弟子连忙接话,“就是不知道一个刚入门的新弟子,凭什么让亲传这么上心,这里面肯定有事。” 议论声细细簌簌,几人越说越觉得有道理。 唯有江烬握着剑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 - 宋杳还不知道自己莫名其妙拉了一波仇恨。 她躺倒在院中摇椅上扭成蛆,看向七长老九长老,可怜兮兮:“好痛,我经脉断了,这几个月应该都没法练剑没法上学堂了。” 对面的医修欲言又止:“扭伤而已,我已经替你治好了,休息两日便行。” “我没好。” 宋杳捂着手腕反驳他,“特别痛,我感觉我快不行了。” 七长老闻言整张脸都皱紧,心疼得要命。 一小孩,跑出去上个学的功夫,怎么就伤成这样了? 虽说他根本不想要徒弟,但这孩子如今都已经到他门下,他自然是要对她负责的。 他略显着急地看向医修:“都说了还疼呢,快看看是不是还有哪里伤到了?” “......真没事。” 看在他是长老的份上,医修强忍着没翻他白眼,耐心道,“刚您不是还给她吃了两颗疗伤止痛的丹药吗?” 这话说得够清楚了。 孩子多半是装病。 偏偏七长老倒吸一口凉气:“吃了老夫的止痛丹药还疼,那一定伤得特别严重,这样,你去把十六长老叫过来,让他亲自给我徒儿看看。” 医修:“......十六长老在外游历呢。” 最讨厌这种没脑子的老东西了。 “师父。” 宋杳从小毯子里露出双黑亮亮的眼睛,十分坚强道,“我没事的,我休息一段时间就行了。” “行行行,师父待会儿便去同外院的掌事人说一声,咱们先休息半个月养养身子。” 七长老到底没为难医修,转头瞥了九长老一眼,十分不爽,“第一堂课便让我徒儿受此重伤!你们这种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剑修,就不该出来授课。” 九长老:“......” 他难得没回嘴,视线落到宋杳身上:“她日后跟着我修炼。” 七长老震惊:“你把她害成这样还要跟我抢人,做梦!” 九长老这下略微有点着急:“你不知道她在剑道上多有天赋,上一个这么天赋异禀的还是宋杳!” “那更不能让她跟着你了!” 七长老冷笑一声,“上一个宋杳把老夫的百草峰全炸了,现在还没完全修好,若是林木跟着你练剑,变成第二个宋杳怎么办?” “像宋杳那般混账性格,世间独一无二。” 九长老信誓旦旦,“林木这孩子不一样,她跟着我,定然会走正道!说不准还能拜入堂主门下。” 宋杳:“?” 好像有人一直在骂她。 七长老斩钉截铁拒绝:“不行,你们剑修打打杀杀,对这孩子来说太危险了。” 九长老:“就是因为危险才要练剑保护自己!她这样的天赋,难道要浪费吗?” 第18章 和善且普通 七长老没好气道:“总之不行,休想抢我的徒弟!你自己没徒弟吗?” “……又不是不让她继续跟你炼丹,只不过跟着我再练练剑而已。” 九长老朝着宋杳方向扬了扬下巴,“不如把选择权交到这孩子手里,让她自己决定。” 七长老虽不乐意,也不好干涉宋杳自己的想法。 犹豫了会儿,朝宋杳叹息道:“其实老九说得也没错,如今世道不太平,妖祟横行,邪修遍地,学剑,确实能保护自己,也能行侠仗义,是个不错的选择,你若是想跟着老九练剑,师父不拦你。” 宋杳听他们吵了一通,困得打哈欠。 闻言想也没想:“不要,我就想当个普普通通的丹修。” 旁人拼了命想爬上去的地方她已经站过了。 旁人遇不到的危险她也已经迎面撞过了。 她对这个修真界半点兴趣都没有,只想买个一亩三分地好好过日子。 九长老没料到她拒绝得这么快,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一个能在瞬间挽出那样剑花的人,说自己只想当丹修? 这不是糟蹋天赋吗? 七长老倒是松口气,笑眯眯道:“好好好,不当剑修就不当剑修,跟着师父炼丹,炼丹多好,不用打打杀杀,清闲。” 说着还略带挑衅地斜了九长老一眼。 九长老:“......” 他推开七长老,坚持不懈道:“林木,我虽不知你刚才那剑法是从哪学来的,但你那一剑,绝不是普通人能使得出来的,你天赋在此,若不加以雕琢,便是暴殄天物,你可知这天枢境内有多少剑修穷极一生都摸不到剑道的门槛——” “行了行了。” 七长老不耐烦地摆摆手,“说完了没有,说完了回去,别在这耽误我徒弟休息。” 九长老没理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你听我说,剑修一道,修的是心,是胆,是天地之间的浩然正气,你可知.......” 他越说越慷慨激昂,唾沫星子几乎都要飘到宋杳脸上。 七长老忍无可忍,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把人往院门口拖:“够了够了,她说了不当就是不当,你少在这里磨磨唧唧。” “你放开——” 九长老被他拽得踉跄,挣了两下没挣开,回头朝宋杳喊,“林木,你再想想!拜我为师,我定然......” “砰”一声,院门摔上。 七长老拍拍手上的灰,一脸舒坦。 院门外静了片刻,再次传来九长老的声音:“我还会回来的!剑修才是正正正道!” 宋杳在躺椅上缩成一团,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远,扯了扯唇角。 修真正道? 她上辈子修了五年剑,正道没走明白,倒是把全宗上下得罪了个遍。 这辈子说什么也不学了。 七长老走回来,将几本丹书递给她:“别理他,老九就这样,见着个有天赋的就走不动道,你跟着为师好好炼丹,气死他。” 宋杳接过丹书,点点头。 炼丹好。 炼丹不用打架,炼丹不会被人认出来,炼丹能还债。 她这辈子要跟丹炉相依为命。 - 托手扭伤的福,七长老硬是给宋杳请了大半个月的假不用去外院修学。 七长老本人也从繁忙的流水线炼丹工作中脱身出来,决定好好教一教新弟子炼丹基础。 两人于丹阁一楼里间落座,七长老清清嗓子:“炼丹一道,首重控火,火候不到,丹药不成,火候太过,有损药性。” “你没有火灵根在身,可使用驱火符,日后若有机遇,可引异火为己所用。”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控火的关键在于灵力输出,要稳,要匀,你刚筑基,灵力还不算稳固,咱们先从最基本的文火练起。” “另外,最重要的是药材的处理,不同的药材,入炉的时机也不同,比如说青灵草,要等炉温稳定了才能放......” 七长老越说越来劲,忽觉耳边安静得可怕,一抬头—— 宋杳脑袋歪在书上,眼睛闭着,呼吸均匀,书页被压出褶皱。 七长老后半截话卡在嗓子眼里。 怎么又睡着了? 这才讲了不到半炷香的时间。 他忽而觉出一丝不对劲。 这孩子已经筑基,照理来说,修真者的精神力会比旁人要强很多,很多修真者甚至不需要睡觉,即便需要,也不会如此嗜睡。 而她相比来说,有点过分缺觉了。 难道是因为身子太弱的原因? 七长老顿觉心酸,犹豫半天,咬牙打开丹库大门。 宋杳醒来的时候,跟前齐齐摆着三四个瓷瓶。 瓶身莹润,气韵流转,一看就不是凡品。 七长老解释:“每日服用,可以锻造筋骨,补气养血,对你身体大有益处,你实在体虚,得好好补一补。” 宋杳一愣:“每个弟子每月不是有限额吗?” 而且这些丹药看着也不是普通弟子能吃的。 “收你为徒,总得对你负责。” 七长老摆摆手,不甚在意,“我抽时间再炼制回来,放进去就行。” “谢谢师父。” 宋杳眼睛倏忽亮了亮,将瓷瓶搂进怀里,“那这些丹药应该很值钱吧?” 七长老:“?” 他一眼看穿她的心思,板着脸:“炼制这些丹药所需草药也不便宜,老夫得花一天一夜才炼出一颗,你要是敢拿去卖了,账全记你头上。” 宋杳:“......” 七长老威胁完,仍旧不放心:“药瓶就放在此处,为师每日盯着你吃。” 宋杳:“奥。” - 几天下来,宋杳吃了不少灵丹妙药。 宁周担心她,每日散学后就扛着五师丈做的饭跑过来给她送一份。 又吃又喝又补气,宋杳一张苍白小脸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 但一看丹书,一听讲就昏睡的毛病仍旧好不了。 甚至夸张到上一秒刚睡醒,下一秒拿起书又晕过去。 七长老见状,便让何喻和宋杳一起听讲,只要宋杳睡着就让何喻将她推醒。 小姑娘起初还算警惕,喊两声就醒,到后头习惯这环境,一睡过去就跟死了似的。 宋杳为自己的处境感到担忧。 要是以后有仇家想打败她,只要在她耳边念书就可以了。 不过好在她这辈子十分和善且普通,应该不会结仇。 第19章 生死自负 而且,上辈子因为被系统监视,加上天天做亏心事,她没怎么睡过好觉。 如今眼睛一闭就能睡得香甜,对她来说未尝不是好事。 就是丹修这条路变得道阻且长…… 不过她虽不觉得有什么,但七长老越想越忧愁,忍不住给在外游历的十六长老传讯,说有十万火急的大事,让他赶紧回来。 宋杳听到十六长老的名号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此人是九圣堂祛病阁的阁主,人称济世圣手,长得极为端方周正,偏偏跟教习长老一样,正得发邪。 上辈子被宋杳气吐血几回后,他认定宋杳是被邪祟上身,打定主意要给她驱邪。 每次见面,他都阴恻恻地抓着一大把银针试图往她身上扎,颇有扎不死她就不罢休的意思。 更令人恐慌的,是跟着他在外游历的大师兄。 现在应付应付二师姐和四师弟也罢,倘若大师兄跟着一起回来,保不齐她会露馅。 可惜七长老将宋杳的抗拒认定成不好意思,笑着安慰她:“无妨无妨,我与十六交好,他刚好离这不远,回来一趟很是方便。” 宋杳欲哭无泪:“我不方便......” 担惊受怕两日,十六长老回来当天,宋杳刚起床睁眼,就被人从房间里薅出去。 九长老拎着她,素袍带风,十分急切:“你莫不是忘了今天什么日子?” 宋杳被拎得喘不过气,两腿在空中努力倒腾:“什,什么日子?” 九长老将她往自己剑上一扔:“筑基弟子去冥剑山选剑的日子,老夫亲自送你去。” “等等,还没吃早饭!” 七长老匆匆从后头追上来,往宋杳手里塞了两热乎乎的馍馍,忍不住叮嘱道,“在冥剑山里小心点,千万别看书,十六傍晚就能到,你早点回来,让他给你检查一下。” “别啰嗦。” 九长老足尖一点,长剑破空而起,“咱们剑修哪有这么矫情!” 宋杳在呼啸山风中艰难地啃着馍馍,反驳他:“我是丹修。” - 冥剑山外,三四十个弟子聚在一起,个个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当中新入门的弟子不过六七个,剩下的大多是之前入门、最近才筑基的师兄师姐。 祝昭立于众人前方,面色沉冷:“进去之后,莫要贪心。” 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落入在场所有人耳中:“冥剑山剑冢内的剑有灵性,会自行择主,只有通过剑灵筛选,方可结契,若是强行结契受到反噬,恐有性命之忧。” “另外,剑冢深处有结界,有缘者自可进入,无缘者若是擅闯......” “生死自负。” 话落,一道剑气从远处袭来,凌厉破空声打断祝昭。 众人齐刷刷抬头,就看见一柄素色长剑破云而来,剑上有两个人。 九长老立在前面,衣袂猎猎,后头坐着快被馍馍噎死的宋杳。 快到跟前时,九长老道袍一挥,将宋杳从剑上扔下来,干脆利落地御剑离开。 站得近的程玥吓一跳,伸手接了一把。 低头就见怀里的宋杳面色青紫,看起来半死不活,费力伸手:“水,我要水......” 程玥:“......” 这边手忙脚乱地救人,那边祝昭瞥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收回目光继续讲规矩。 江烬旁边一个弟子皱了皱眉,不满地压低声音:“怎么连九长老都亲自去接她?她都好几天没来修学了,我们天天去,也不见九长老多看一眼。” 江烬闻言微微侧目,往宋杳的方向瞟了下,淡笑道:“九长老惜才,这几日练剑,不也常夸她?” 他顿了顿,又道:“她天赋高,被关注也是应该的。” 那弟子嘀咕道:“她天赋高?她不也才天级三阶?你可是天级满阶,而且你还是金灵根,又有混沌虚火,她就一木灵根。” 江烬无奈摇摇头:“明小师妹练了这么多年剑,不也得不到九长老关注吗?定然是林小师妹还有什么过人之处。”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递到明苒耳朵里又变了意味。 她与江烬一道,如今都拜在二长老门下,只是最近二长老事务繁忙,才与外门弟子一道修习。 照理来说,她在这些人里足够出类拔萃,偏偏输给一个迟到逃课连铁剑都拿不动的丹修。 今日,那丹修还被九长老亲自送过来。 明苒攥紧剑柄,指节发白。 旁边有人小声安慰:“没事,一个丹修来选剑,能选出什么好东西?神剑定然是你们俩的。” 明苒没接话,看着冥剑山的目光又炽热几分。 她作为明家大小姐,入门之前就已经配有天级中品灵剑,二长老则给江烬送了柄天级下品灵剑。 两人今日来此,完全是冲着剑冢深处那些上古神剑来的。 若是能得神剑,不论是九长老还是整个九圣堂,定然都会高看他们一眼。 宋杳仍旧不知道自己已经快成为几个天级弟子的眼中钉肉中刺。 她好半晌才从窒息中缓过神,愤愤将吃剩下的馍揣起来。 御剑不吃饭,吃饭不御剑。 此乃生存之道。 程玥看着她鼓鼓囊囊的包袱五味杂陈:“你没有芥子袋吗?” 宋杳:“没有。” 程玥:“......你师父没送你一个?” “昂。” 宋杳点头,“他怕我拿去卖了,而且他也没钱给我买芥子袋。” 怕被她歧视,宋杳又解释道:“其实这种包袱也挺好用的,我大师兄说只要两个灵石就能买,可以装很多东西。” 程玥:“......” 好寒酸好质朴的一个天才。 真不知道那些蠢货为什么这么忌惮她。 程玥顿了下,又道:“我师父很想收你为徒,你如果跟着他,他会给你买芥子袋的,你想要什么剑,他也会想办法的。” 宋杳记得她师父就是九长老。 她摇摇头:“他不会给我买的。” “为什么?” “他也怕我卖了,上回说我赢了给我的灵石都没给。” “......” 说到这宋杳就十分惆怅。 早知道一开始不该打草惊蛇的。 现在倒好,所有人都防着她还完债跑路。 第20章 剑冢 远处巨大石门轰然洞开的声音打断宋杳思绪。 磅礴灵力从门内涌出,潮水般漫开,裹着山腹深处经年累月的寒意。 二师姐冷恹恹开口:“两个时辰后,不论有没有与剑结契,都要出来,不可久留。” 弟子们精神一振,争先恐后地往里冲,生怕慢一步就被人抢走机缘。 宋杳慢吞吞落在最后,长叹一声年轻真好。 踏入大门瞬间,眼前骤然昏暗。 甬道幽深,两侧石壁上密密麻麻嵌满剑,从地面延伸到视野尽头。 极为充沛的灵力在刹那间涌向宋杳,大有将她吞没之势。 宋杳不得已收敛心神,将灵力压下,控制住吸收的速度。 大概是因为剑道大圆满的缘故,这里的灵力格外亲近她。 当然,这里的剑也是。 在她靠近时,周围剑器便止不住地震颤起来,时不时响起嗡鸣声。 外面的剑不值钱,宋杳没着急挑选,朝里走去。 没走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石窟出现在眼前,穹顶高得几乎望不到边,四周石壁上插满了剑。 剑光交相辉映,把整座石窟照得幽明不定。 石窟正中央高台上,几个弟子正排队,依次将掌心贴上试剑石。 试剑石微微发光,若是被剑灵看上,便会有剑从石壁上自动飞来。 宋杳原本再想往里走走,余光忽然扫见排队之人,脚步不由顿住。 江烬明苒程玥,还有几个一起入门的天级弟子正在等待。 她猛然想起什么。 程玥。 这名字她一直觉得耳熟,但之前没怎么往心里去。 瞧着这一幕才回忆起来,系统给的那本书里,这姑娘似乎也是江烬鱼池里的一条鱼。 文中便是在此地,江烬将手覆上试剑石时,剑冢深处的神剑突破封印认他为主,不仅是神剑,几乎剑冢内所有剑灵都受到召唤,任君挑选。 而他转头就将自己先前的剑送给程玥。 具体发生了什么宋杳记不太清,总之自此之后,这姑娘对江烬的好感度直线上升,芳心暗许,最后似乎还为江烬丢了命。 宋杳收回目光,心里没什么波澜。 剧情是剧情,跟她没什么关系。 江烬要攻略谁,要送谁剑,要出多大的风头,都是他的事。 其他人是不是恋爱脑,会不会去死,跟她都没有半毛钱关系。 她只想安安分分地挑一把剑拿出去卖了,然后过想要的生活。 只是...... 她记得程玥此人心气颇高,且头脑清醒,怎会因为一把剑就爱得要死要活。 宋杳鬼使神差停在原地,然后开始吃馍馍。 是的。 馍馍不吃完就坏了。 他们百草峰经不起这样的浪费。 没吃两口,江烬走上引剑台。 他今日穿一身白色长袍,身量修长,面容清秀,走上石台时步伐不紧不慢,姿态端得好看,引得不少弟子多看几眼。 他在试剑石前站定,抬起手,掌心慢慢朝石面贴去。 还没碰到,身后陡然传来惊呼:“林木!” 他惊得猛一转头,就看到程玥从芥子袋里拿出水壶,奔也似地朝石壁角落,被噎得两眼发白的少年冲过去。 猛猛灌了两口水,宋杳总算顺过气,泪眼模糊地抬起头,就看到引剑台上十几双眼睛正沉默地看着她。 江烬的眼神里还带着点仇恨。 宋杳:“......” 她真不是故意的。 谁知道馍馍这么噎人。 堂堂大圆满剑修,今天被馍馍差点单杀两次,她自己说出去也很没面子。 石台上的气氛被这一打岔,散了个干净。 几个天级弟子收回目光,看向江烬,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江师弟,到现在还没人得到剑灵回应,只能靠你了。” “你此等天级满阶金灵根的天赋,定然能召出神剑。” “就是就是,快试试吧!” “......” 几声吹捧过后,江烬脸色好看些许。 他又瞥了眼不远处的宋杳,这才抬手,在众人期待目光中将掌心贴上石面。 石面冰凉,触感光滑。 然而—— 一息。 两息。 三息。 什么都没发生。 试剑石安安静静地嵌在高台上,一丝波动都没有。 整座石窟静得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宋杳:“?” 怎么跟书里写得有点不一样? 不是应该万剑齐发吗? 江烬手还贴在石台上,唇边柔和弧度僵住。 旁边那几个方才还在恭维的弟子们面面相觑,脸上期待一点一点褪去,变得些许尴尬。 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怎么回事?” “不知道,莫不是坏了?” “方才那几个师兄师姐也没召出来。” 江烬的指尖微微收紧,又松开,不急不缓将手拿下来,声音平静:“看来我的机缘不在此处,无妨。” 明苒见状跨步上前,径直走到试剑石前,掌心贴上,灵力灌入:“我来试试。” 一息。 两息。 三息。 仍旧一片平静。 后头几个少年接二连三上前,都没得到任何回应。 一个早几年入门的师兄走过来,皱着眉端详了半天,脸色微微凝重:“我听说他们以前进剑冢,少说有一半人可以通过试剑石得到本命剑,难不成真出问题了?” 众人一片哗然。 千百年未出过问题,偏偏叫他们碰上,实在太倒霉。 江烬安慰道:“先别耽误时间,进去试试能不能有合适的剑结契吧。” “对,时间不多了,自己挑挑,说不准品阶更好。” 宋杳站在角落里,拍拍手上碎屑,脑子里愤愤控诉系统:“你给的剧情都是错的,发盗版书倒霉一辈子!” 可惜系统结算完任务就再也没出现过,这会儿自然也不可能回应她。 她摇摇头,跟着程玥准备往深处走。 刚抬脚—— “林小师妹。” 远处,明苒突兀叫住她,眼神中带着些许敌意,“九长老如此看重你,说你根骨奇佳,天生就是剑修的料,我们都没成,倒也不意外,但你不一样。” “你不试试,岂不是可惜了?” 这话说得客气,甚至带着几分捧人的意味。 但明眼人都能瞧出她是什么意思,连带着周围一群天级弟子都露出看好戏的眼神。 第21章 帮助同门,理应嘉奖 这些时日,宋杳和二师姐走得近,又被九长老偏爱之事早传播开。 他们本就对宋杳多有偏见,甚至隐隐忮忌。 若是她也召不出剑,那便是拖她下水,还能给她冠个名不符实的称号。 程玥一眼看出他们心思,啧一声:“幼稚至极。” 跟一个吃馍都能噎死的人玩心眼,这群人真是闲出屁来。 明苒一噎,怒瞪回去:“怎么?不敢?” 江烬往前迈了半步,打圆场道:“明小师妹也是好心,再者,林师妹定然有过人之处,否则也不会被亲传师兄师姐们如此偏爱,试试又何妨?” 程玥:“……” 这话说的。 若是宋杳召不出剑,被偏爱岂不是用了其他手段? 她还想说什么,身后宋杳拉住她手腕,朝引剑台走去。 程玥一愣,压低声音道:“你干什么?这不是坏了吗?他们想看你出糗你不知道?” 她不是一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但宋杳实在太让她好奇了。 拜师入门那日展现出天级灵根,却喊着要退宗。 一招打败明苒,却负伤休息好几天。 方才还差点被馍噎死两回…… 这种小女孩,让她莫名生出保护欲。 宋杳头也不回,几步上到试剑石前:“我知道。” “知道你还......” “没关系。” 她松开程玥,干脆利落地将手贴上试剑石,眼睛弯弯,“今日你救我两回,喜欢哪把剑,你自己选。” 话音刚落,石窟深处一声剑鸣骤然炸响,震得人胸腔发颤。 数十柄剑从石壁上脱落,剑光如瀑,呼啸着朝引剑台飞来。 剑身拖曳着各色流光,在幽暗石窟里划出一道道炫目弧线。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些剑已齐刷刷悬停在引剑台前,剑尖朝上,微微震颤,像是在等待什么。 整座石窟静得能听见剑鸣里细碎的嗡响。 一个个等着看好戏的弟子们瞠目结舌,脸上表情震惊中带着难以置信。 连带着江烬唇角一直维持着的笑意都彻底散去。 这么多剑。 这么多宝剑。 都是她召出来的? 不是说试剑石坏了吗? 偏偏主人公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一双如月泉般清透的眼眸此刻含笑,直勾勾盯着程玥:“选吧。” 这些剑都是经过挑选,品阶较高的。 只要她比江烬威风,程玥就不会迷上江烬,更不会恋爱脑上头。 算她还一份馍馍之恩。 程玥:“......” 此情此景,她心脏快如鼓槌,不由自主上前半步,还未来得及看。 一柄光华极盛的长剑朝她靠近,咻一声飞入她掌中,亲昵地发出嗡鸣。 能得到如此贴合的剑不容易,程玥几乎立刻做出决断:“就这柄。” “好。” 宋杳点头,视线在剑群中扫过,最后落在洞窟深处。 她能很明显地感应到,那边有几柄神剑迫不及待想突破封印来到她身边。 但很可惜,她这辈子只想做个普普通通的丹修,加上神剑不好出手卖,只能婉拒。 挑挑拣拣,一柄通体青碧的长剑稳稳落在宋杳掌心。 剑柄温润,天级上品,木系,正好适配她现在的灵根。 不沉,拿去卖也能卖个好价钱。 心念一动,其他数十柄剑自动飞回壁上,剑光收拢,声音渐歇。 她揣好剑,朝程玥道:“走吧,回去吃午饭。” 程玥恍恍惚惚:“......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石窟,身后众人如梦初醒,瞬间炸开锅。 一弟子磕磕巴巴开口:“她,她怎么回事?她不是木灵根吗?怎么能召出这么多剑!” 旁边的人连忙接话:“说不定,说不定是试剑石恢复了......” “恢复了也不能召出这么多吧?有这种先例吗?” “之前几个亲传师兄师姐好像有过。” “难怪,难怪九长老说她有天赋,看样子是真的......” “还有个问题,召出来的剑,可以送人吗?这不对吧?” “......” 这边嘀嘀咕咕讨论着,江烬眸光一冷,突然纵身跃上引剑台,掌心猛地拍向石面。 这回试剑石有了反应。 一道灵光闪过,石壁深处传来几声剑鸣。 五六柄剑从壁上飞出,品相都不差,剑身流转着淡淡的光华。 “试剑石真的恢复了!” “江师弟,恭喜你,这些剑品阶都很不错!快选一把!” 江烬瞧着剑,脸色仍旧没有缓和。 数量超不过林木,品阶也超不过林木,甚至还没有他自己的剑来得好。 他深吸一口气,随便选了一柄就跳下去。 一群弟子重新涌上来,跃跃欲试。 这回彻底恢复正常,半数以上的人召出剑灵,石窟里变得热闹起来。 江烬攥着剑,一言不发往外走。 临到门口时,脑中猛然划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会不会,试剑石一直都没坏。 只是有林木在,所以这些剑灵根本瞧不上其他人。 林木走了,剑灵才迫不得已,退而求其次...... 这,这不太可能吧? 一个木系灵根,一个丹修,怎会被剑灵如此亲近? 应该是想多了。 若她真的这般厉害,深处结界内的神剑早就被召唤出来了。 - 宋杳是第一个出冥剑山的。 刚踏出山门,一打眼瞧见祝昭身旁站着的十六长老,她条件反射就想逃,硬生生止住脚步。 冷静。 冷静。 她已经不是之前的宋杳了。 十六长老也不会逮着她就给她驱邪。 她迈步向前,乖乖拱手,还没来得及说话,二师姐冷冷扣住她手腕,望向她身后程玥:“我怎么不知道,林小师妹竟是这般热心肠之人。” 宋杳吓一跳。 热心肠就热心肠,动手动脚干什么? 这架势分明是问罪。 把剑送人也不行? 程玥忙一拱手:“弟子惶恐,此剑确实是林师妹召来的,但林师妹也是为了我,二师姐要怪便怪我吧。” 祝昭声音更冷:“有什么好怪的,帮助同门,理应奖赏。” 宋杳:“......” 理应奖赏,那为什么捏得越来越紧...... 她手腕好痛。 祝昭是不是疯了? 第22章 暴毙 程玥也觉得气氛有点奇怪。 怎么...... 莫名听出一丝醋味? 二师姐在吃谁的醋? 这想法未免荒唐,她赶忙甩开念头。 最后还是十六长老拎走宋杳,打破尴尬局面:“你师父说你有大病,随老夫来。” 宋杳:“……” 你才有大病。 她宛若一条咸鱼被弄进祛病阁,九长老和何喻急匆匆赶来,在阁外嚎天嚎地:“老十六,你一定要治好她啊,我就这么两个弟子!一个都不能死!” “十六长老,拜托您了,我就这么一个师妹!!” 宋杳在里面嚎天嚎地:“你拿银针干什么?!” “不是检查吗?!” “你把针放下!” “我不查了!” “救命!杀人了!” 她扭得过于灵活,十六长老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不得已翻出定身符。 还没来得及用,门帘被掀开,祝昭不紧不慢走进来:“我来帮忙。” 榻上的人肉眼可见地安静下来。 十六长老惊诧挑挑眉:“咦,老九这新弟子很依赖咱们阿昭呢,你一进来她就不害怕了。” 宋杳:“?”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很依赖她? 明明是怕动作太多,被她看出端倪。 祝昭没什么感情地扯了扯嘴角,在榻边站定,恍若一尊大佛。 “来,别动,老夫下手很快的,你就当自己是只死猪。” “?” 细长银针刺入头顶瞬间,宋杳反射性地抬手朝旁边抓去,试图寻求一丝心理安慰。 好死不死,一把抓住祝昭袖口。 上辈子这样拉着祝昭,多半要被一拳打飞。 但现在...... 祝昭非但没有打死她的意思,反而攥住了她的手。 宋杳:“……” 她好像突然感受到重生的好处了。 如果祝昭知道自己握着的手是死对头三师妹的,估计恨不得砍掉胳膊。 她越想越觉得好玩,猝不及防几根银针又刺进脑门,再次痛得扭曲:“救命救命救命!” 这回两个人都没按住她,只能用上定身符。 扎完银针后才进入流程。 十六长老手指一点,暖色灵力涌出,将宋杳完完全全覆盖在其中。 痛感渐消,身体好似被温养,变得通透且舒适。 困意涌上来的刹那,十六长老收手,眉头拧成川字,脸色极其难看。 宋杳顶着一头银针坐起来:“怎么了?” 十六长老长叹一口气:“让你师父和师兄进来吧。” 宋杳:“……” 怎么有种“和你家人见最后一面吧”的错觉。 修真界也有绝症吗? 死过一次的人,这些事并不能激起什么波澜。 她笑了下:“没关系,我一个人听就可以了,您说吧。” 十六长老些许诧异。 这丫头方才还疼得哭爹喊娘,这会儿居然这么冷静。 他神色凝重地收回银针,拢了拢袖袍,转头瞥一眼祝昭。 见她没有要出去的意思,继续道:“你的身体倒是没什么大事,只稍稍有些亏空虚弱,但是我怀疑……你的魂魄受损,有所缺失。” “魂魄缺失!?” 惊叫声从屋外响起,九长老砰地推门进来,“小姑娘家家,怎会魂魄缺失呢!你这个庸医,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十六长老脸一黑:“老夫千里迢迢来给你徒儿看病?你说谁庸医呢?” “你要不是庸医,怎么会查出魂魄缺失这么离谱的病?把沈却山叫来,让他给我徒儿看!” 沈却山便是祛病阁副阁主,也是宋杳的大师兄。 他向来是极其敏锐的。 宋杳挺怕见他。 她慌乱一瞬,强装镇定开口打断:“十六长老,魂魄缺失会有什么影响吗?” “影响自然是有的。” 十六长老没好气地白了七长老一眼,这才看向她道,“其一,容易嗜睡心慌,先前说你一听学便晕,想必与这脱不了关系,其二,损耗福寿,命数会比旁人短一些,若是好好修炼,应能延寿,其三,便是丢七情六欲。” 他说罢又宽慰道:“不过每个人情况不同,这些影响不一定会出现,可以不用太过紧张。” 何喻跟在七长老身后急急追问:“怎么才能恢复正常?” 十六长老摇摇头:“魂魄缺失治不了,若是能找到那一魄丢在哪,兴许还有办法恢复。” 宋杳低着头思考了会儿。 魂魄能丢在哪? 难不成是上辈子死前,丢在地境了? 她没想太久,反过来安慰七长老和何喻:“师父大师兄,没关系的,没有性命之忧就行。” 七长老忧忧愁愁地摇摇头:“虽说没有性命之忧,但你这身体怎么补都没用,总这么虚也不是办法。” 难怪那些个神丹妙药吃下去,在她身上作用看起来微乎其微。 换做旁人,早就健壮如牛了。 “没事。” 宋杳跳下软塌,“我会多吃点饭的,不要担心。” 七长老点头:“只能先这样,不过堂主兴许有办法找到你丢失的魂魄,等他出关,师父再去问一问。” “谢谢师父。” “去吧,你和你大师兄先回百草峰,为师与十六叙叙旧,稍后再来。” 走出祛病阁,宋杳掂了掂怀中剑,盘算着去哪卖比较合适,一只手毫不留情地抓住她衣领扔上玄鸟:“过来。” 耳边只剩呼呼风声和何喻尖叫:“二师姐,你要把我小师妹弄哪去??!” - 这是宋杳第二回进祝昭房间。 上一回进来,她往祝昭房里领了七七四十九个白面小/倌。 祝昭进门时满地鸭叫,当场急火攻心火系灵根大爆发。 她将小倌们全扔出八百里开外,然后一边喷火一边追杀了宋杳十天十夜。 最后花重金设下结界,小倌和宋杳不可入内。 如今故地重游,宋杳已非当初那个和她旗鼓相当的绝世高手,只能乖乖站在阴暗墙角,试探问:“二师姐,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二师姐站在近前,玄色中衣,乌发半束,带着极强压迫感:“为什么会丢魂魄?魂魄丢在何处?” 宋杳如实回答:“不知道。” 顿了顿,又瞎扯道:“可能是被那些邪修弄丢的,他们之前抓我炼丹。” 祝昭盯着她,似在思考她话中真实性。 片刻后退半步:“知道了,回去吧。” 宋杳:“……” 把她千里迢迢抓到主峰来,就为了问这一句? 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快速出门。 身后,祝昭目光陡然变得寒凉,手中一枚传音玉牌应声而碎:“把谢昼之前围剿的邪修都带过来,我要亲自审。” 传音符那头的弟子显然被这语气吓一跳,磕磕巴巴道:“可,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那日他们被四师兄审问过后,莫名其妙......全都暴毙了。” 第23章 我是来玩的 走出祝昭院子就看到四师弟的住处。 宋杳记得,四师弟是所有亲传里最乖最温柔最善良的小孩。 说话轻轻的,喜欢跟在她身后一口一个三师姐地叫。 每次被她欺负也不告状,反过来将她护在身后保护她。 甚至到最后,她意图给他下毒冲一冲黑化值,他也一声不吭地喝了,站在她跟前,眼睛亮盈盈问:“三师姐,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三师姐,你要我的命吗?” 最后实在无计可施,她才会将他的父母从坟里请出来。 若是评选正道之光,她的四师弟定然榜上有名。 只可惜他现在黑化值百分百,也不知道男主什么时候才能净化他。 宋杳颇为怀念软软萌萌的四师弟,实打实伤春悲秋一会儿,抱着包袱下山去卖剑。 下了山就是似春城,天枢境最大城邦,受九圣堂管辖。 虽天色已暗,城内仍旧灯火如昼,行人来来往往热闹非凡。 宋杳轻车熟路穿过巷子,渐渐远离城中央,在一家花楼前停下。 门口那棵老槐树还是老样子,歪歪斜斜地长着,楼前挂着红灯笼,门楣上写“醉仙楼”三个字。 酒香馥郁脂粉气刺鼻,丝竹笑闹声混成一片从敞开大门中传出。 宋杳抬脚往里走。 刚上台阶,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就迎了上来,笑眯眯地上下打量她:“呦,小道长是头一回来?” 她往宋杳身边靠了靠,团扇半遮面,声音酥到骨子里:“可有熟人?找姑娘还是找郎君作陪?” “找你们掌柜。” 宋杳将包袱打开,露出长剑一角,“做笔买卖。” 女人低头看了眼剑,脸上热络收了三分:“小道长跟我来吧。” 她转身往里走,绕过前厅热闹人群,推开偏门进入雅间。 上辈子宋杳来过几回,这里明面上是花楼,私底下做着各种不正当买卖。 先前给大师兄下的超强劲媚/药就是在这里买的。 很带劲。 但这次门一推开,她就察觉到些许不对劲。 掌柜身边...... 为什么站着她的四师弟? 四师弟为什么把剑架在掌柜脖子上? 不对。 怎么还有这么多同门弟子? 这些蹲着双手抱头的人又是怎么回事? 这种情况,宋杳觉得自己应该转身就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可惜四师弟身边的弟子冷冷出声:“站住,九圣堂巡查,蹲下抱头!” 宋杳:“......” 她怎么有种当瓢/虫被抓的心虚感。 她张张嘴,还没解释,旁边又一人惊异道:“这不是七长老新收的弟子吗?四师兄,就是你带回来的那个!” 宋杳有如抓住救命稻草,点点头。 自己人,都是自己人。 那人疑惑问:“你来此处做什么?” 他视线瞟过她袋中器物,陡然严肃起来:“你莫不是来跟邪修做生意的!?我等搜查大半年,才寻到邪修此处窝点!将他们一网打尽!难不成你也......” 四师弟于暗处望向她,一双瞳仁寡淡:“堂中弟子与邪修私通,戒鞭一百。” 宋杳:“......” 四师弟这么甜的嘴是怎么变得这么残忍的? 一百戒鞭打完,她还能有人样吗? 她一张脸皱紧,欲言又止,好半晌才十分艰难地开口:“如果我说,我是不小心进来的,你们信吗?” 一声冷笑打破她的幻想。 谢昼面无表情:“拒不承认,罪加一等,带走。” 宋杳:“!!!” 眼看着两个师姐朝她走来,她后撤半步,破罐子破摔:“我说,我说实话还不行吗?” 几人动作一顿。 就听宋杳视死如归道:“我是来玩的,我是来piao的,我是客人。” “......” 室内一片安静。 几个弟子嘴巴微张,狠狠被震惊了一把。 嘶—— 虽说堂中确实偶尔会有顽劣弟子跑到花楼里来寻欢作乐,但...... 像她这年纪...... 还是第一个。 很不对劲。 最后还是谢昼发话:“其他人先带走,回去复命。” “是。” 他一开口,众弟子立马押着地上修士和掌柜老鸨从后门撤去。 雅间内只剩两人。 宋杳想解释一下,又把嘴闭上。 上辈子在四师弟心里,她就是这么混不吝的一个人。 这辈子倘若因此被他厌恶,似乎也挺不错的。 她伸出双手合拢握拳递到他跟前,懒洋洋开口:“四师兄要把我抓到戒堂去吗?我认罚。” 谢昼在下一秒扣住她双手手腕,另一只手从袖中摸出玉牌,捏碎:“传令下去,似春城内不可买卖碧水剑,违者重罪。” 宋杳:“?” 什么意思? 断人财路,天打雷劈! 她一张脸垮得可以,偏偏双手被扣紧,动弹不得,被迫跟在谢昼身后走出雅间。 走廊尽头,一个中年男人满脸是汗,瞧见谢昼,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下。 “道长,道长。” 他连滚带爬凑到谢昼腿边,抖若筛糠,“我真不知道掌柜是邪修,私底下干那些行当啊!我虽然是二掌柜,但我只负责醉仙楼的账目和日常经营,那些事真的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道长明鉴啊!” 谢昼居高临下,没多给他一个视线:“准备一个雅间。” 跪在地上的二掌柜一愣,猛地反应过来:“是,是,小的这就去!这就去!” 宋杳被带进三楼雅间时才反应过来不对劲。 她那个正义凛然的四师弟,居然在花楼里以权谋私! 再看到涌入房内的姑娘小倌们,恍然大悟。 长大了。 四师弟长大了。 只不过,来这种地方,带着她不合适吧? 她这回成功挣脱开谢昼的手,举起两根手指发誓:“四师兄,你来花楼的事我肯定不会说出去的,我可不可以先走?” 谢昼抬抬手,门砰地自动关上。 他瞥向她,淡淡道:“不是你要来玩,要来piao,要来当客人吗?玩吧。” 宋杳:“......” 四师弟,你让我好陌生。 她看着一众漂亮姑娘和漂亮小倌们蠢蠢欲动。 这种地方,上辈子她没少来买醉。 但现在她要当一个老实本分的普通丹修,实在不合适。 第24章 别烧我房子 安静无言地坐了一会儿,宋杳开始胡扯:“四师兄,我今日只是好奇才会来此,我已知晓此处没什么好,好玩的,不如回去吧,我还得读丹书呢。” 说罢又补充一句:“我年纪尚小,在这种地方久留,不合适。” 话落,一只修长白净的手伸进她的大包袱里抽出本丹书。 谢昼随意翻了两页:“读到第几页?” 宋杳:“......七十页。” 才怪。 她每次第一页还没看明白就晕了。 但在四师弟跟前,面子不能丢得太厉害。 谢昼把书合上,递至跟前几个姑娘手中:“读。” 宋杳脑袋上再次冒出个问号。 她当初是不是做得太过火,四师弟怎么感觉真疯了。 在花楼里,让姑娘读丹书? 四师弟从哪里想出来折磨同门的法子? 她转头瞥去,谢昼端坐窗边,轮廓清隽,气质疏冷,一副她不好好学就不走的模样。 竟是认真的。 宋杳思索了下。 在百草峰读书要睡着,在花楼里,有四师弟这么个定时炸弹盯着,她总该睡不着了吧? 她收回目光,朝那捧书的姑娘笑了笑:“读吧,有劳了。” 她笑起来好看,姑娘脸一红,忙摇头说不麻烦,这才磕磕巴巴地念起来。 丹方枯燥乏味,从她嘴里读出来竟没那么枯燥。 加上害怕被四师弟看出端倪,宋杳足足坚持了三页,眼前才开始渐渐模糊,脑袋一点一点下坠。 好困。 不仅困,还好晕。 宋杳睡过去前心想,这魂丢得真挺麻烦。 不过毕竟是四师弟,在他跟前睡一会儿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 姑娘读了半道,才发现桌前之人脑袋低垂,整张脸伏在臂弯处,睡得十分香甜。 她捧着书,不知所措地看向窗边:“公子,这……” 谢昼起身,随手抓起一条薄毯扔在宋杳身上。 毯子太大,遮住大半个人,只露出一双眼睛和毛绒绒的发顶。 他望向桌面燃了半截的香,不紧不慢道:“动手吧。” 房中跪坐着的几个人脸色骤变。 那捧着书的姑娘猛地抬头,眼底怯意尽退,阴冷杀意取而代之:“居然被你看出来了!” 她五指成爪,朝谢昼面门狠狠抓去,动作快如闪电,带起一阵腥风。 旁边几个清秀小倌同时暴起,封住谢昼退路。 谢昼侧身避开,符纸自袖中飞出,在空中化作一道火墙,将几人逼退半步。 “那些个邪修都说九圣堂的谢公子难缠,果然名不虚传。” “砰”一声,门被人从外面踹开。 方才跪地求饶的二掌柜站在门口,脸上哪还有半分惧色。 他手中拎一柄黑沉沉的长刀,刀上刻满邪纹,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红光,“不过,我醉仙楼也不是吃素的,刚才放你们一马,你居然还敢执意一个人留下!那我便结果了你,拿你的人头换掌柜!” 他暴喝一声,刀身邪纹大盛,裹着一团黑气朝谢昼劈下。 其余几人同时动手,从四面八方扑来。 谢昼动也没动,符纸飞出,化作数十道金光,在空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金网。 冲上来的几人被金光击中,闷哼一声倒飞出去,将门窗砸得巨响。 二掌柜长刀堪堪劈到谢昼头顶三尺处,被一道凭空出现的光亮挡住,火星四溅,震得他虎口发麻,连退数步。 他砍不进去,手下也冲不进去。 谢昼站在那圈金光中央,月白长袍纹丝不动,表情淡漠,像在看一群徒劳撞网的飞蛾。 二掌柜眼珠子一转,猛地转身,长刀朝宋杳劈去。 这一刀又快又狠,刀锋掀翻茶盏。 谢昼眼神陡然冷下来,抬手的动作快到几乎看不清。 一道符纸从指间飞出,无声无息,快如闪电。 那纸薄得透光,穿过刀锋,精准割过二掌柜的喉咙。 二掌柜动作僵住。 符纸边缘渗出一线血丝,在下一瞬鲜血喷涌而出。 二掌柜张了张嘴,只发出“嗬嗬”气音,长刀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捂着脖子跪下去,眼睛瞪大,满脸都是难以置信。 屋里几人在惊惧过后,暴起还想动手,几道符咒再次飞来,将他们死死压制。 只能眼睁睁看着谢昼缓步走到跟前:“蛰伏似春城多年,你们背后之人是谁?” 一人桀桀笑出声:“我们背后之人还能是谁?当然是我们自己了!似春城环境好,人也水灵,最适合拿来滋补......” 话未落,喉咙猛地被掐紧,几近窒息。 谢昼垂眸看他:“我再问一次,你们背后之人......” 身后响起的细微动静打断谢昼动作。 他松手,转过头,看到宋杳醒了。 清清瘦瘦的少女从臂弯里撑起脑袋,纤长睫毛颤动,瞳孔有点散,手里拿着香炉中的半截香,声音虚晃晃:“四师弟,这香有问题,我头好晕啊。” 声线微软,带着点久违的,撒娇的意味。 谢昼停在原地,看一眼她,又看一眼她手中的香。 这香确实有问题。 居然能让他听到她叫四师弟。 他眼中闪过抹难以觉察的恨,扯了扯嘴角,走到桌前。 俯身,粗粝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不慎沾到的血渍。 宋杳迷迷糊糊地任他擦,眼睛半睁半阖,像隔着一层雾看他。 擦完了,谢昼直起身:“很晚了,回宗门吧。” 宋杳按着太阳穴,脑子还是很晕。 她恍恍惚惚,有些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眯眼瞧见红帐轻纱,鼻尖萦绕着酒香,又瞧见四师弟的脸,心道应该又不小心喝多了酒。 她费力坐好,伸手抓住四师弟的胳膊,像以前一样耍无赖:“那你背我回去啊,不然师父又骂我怎么办?” 谢昼低头看着那只手。 细瘦苍白,腕骨突出,指尖泛着凉意。 这只手的主人正用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眼神看他。 顽劣,理直气壮,毫不讲理。 他目光一寸寸冷下来,周身萦绕的灵力变得暗沉阴冷。 死了大半年,如今一声不吭回来,装作不认识所有人,世间竟有这样的道理。 符纸连接,化作一道锁链扣住她的手腕,勒出红痕。 宋杳吃痛闷哼一声,眼中泛起水汽:“谢昼,你一点都不好,我要把你的房子烧了。” “......” 符纸在下一刻松开,飞回谢昼袖中。 他转过身,在她面前蹲下,轻叹口气:“上来吧,别烧我房子,三师姐。” 第25章 药修 宋杳醒来时还有点懵,脑袋一阵一阵泛着疼。 她走出屋外,被何喻塞了颗清心丸才觉好受一些。 七长老在旁边熬粥,瞧见她眉头都皱紧了:“怎么样?还难不难受?” 宋杳稍微有点混乱:“没事,我......” “你中毒了,散骨香。” 七长老盛了粥到桌边放下,没好气道,“你一个小筑基,谁给你的胆子大晚上跑到醉仙楼那种地方去?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何喻跟着坐下来,板着脸:“听说那地方全是邪修,专抓你们这些小弟子做交易做买卖,你真是不要命了,还好碰上四师兄将你带回来。” 宋杳揉揉太阳穴。 她只记得自己被四师弟扣在雅间里读丹书,读着读着就没了知觉。 中途被什么吵醒,头疼欲裂,应该就是散骨香的作用。 可悲可泣,她在似春城内再也找不到地方卖剑了。 “不过说来也怪,那散骨香我瞧过了,品阶很高,你四师兄有符文护体,不会受太多影响,你一个筑基......” 七长老比了个数,“少说得晕三天,筋骨发软十天,彻底恢复起码要一个月,你怎么这么快就好了——” 话未落,宋杳虚虚往桌上一倒:“我没好。” 七长老:“......” “一个月,我还得恢复一个月。” 宋杳十分虚弱,“再给我请一个月假吧。” 七长老:“......” 他从哪找来这么糟心的弟子? 看她面色苍白,到底没舍得拒绝,七长老无奈叹气:“知道了知道了,我去跟外门主事长老说,不过下回可不许偷偷跑到花楼那种地方去了,待会儿小命不保!” 宋杳倒是没觉得有什么。 她虽说早些年的灵力与灵根全被封印,但剑道却封不住。 从几个邪修中杀出来并不难,顶多受点伤,因此她才敢大摇大摆地进醉仙楼。 但被四师弟抓包是意料之外。 和四师弟一块在雅间里读书,还被下药也是意料之外。 简而言之,都怪四师弟。 心里这么想,她乖巧点头:“知道了。” 七长老走出半道,想起自己身为师父的职责,又走回来:“对了,既然暂时读不了丹书,要不要先当个药修?” 宋杳:“药修?” 七长老:“嗯,你是木灵根,当药修应该简单一些,平日里去药田里看看,能不能学到点什么东西。” 宋杳想也没想,立刻点头同意。 当药修好啊,她本就想种种地养养鸡,跟着药修学,直接少走二十年弯路。 而且听说药修也很赚钱。 “那你跟着你大师兄去后山,那里全是灵田,让六长老教你。” “好。” “别急,喝了粥再去。” 宋杳嗯一声,坐在桌边等何喻给自己煎蛋吃。 刚吃完饭,院外进来两个少年。 宋杳认得他们,是跟着二师姐修炼的侍童。 两人手上托着几套衣裳,叠得整整齐齐。 最上面那套是素白的,下面几套是浅浅的青色,最底下压着淡粉色。 两个少年走到跟前,朝她笑道:“林小师妹,这是二师姐吩咐送来给你的衣裳。” 宋杳一愣。 祝昭送她衣裳? 为什么? 见她面露疑惑,左边那个稍高点的少年开口:“二师姐为所有刚入门的弟子都准备了,收下吧,不用不好意思。” 所有人都有? 宋杳微微松口气,不是专门给她的就好。 还以为是被认出来了。 不过就算被认出来,祝昭应该也不会送她衣裳,不把她乱棍打死就已经是大发慈悲了。 她道了声谢,接过衣服,那少年又说:“二师姐还特地吩咐了,这些衣裳你只能自己拿着穿,不能卖。” 宋杳:“......” 全宗门都在剥夺她卖东西的权利。 可恶。 去后山之前,宋杳回房间试了试衣裳。 意外得很合身。 这倒是出乎宋杳预料。 在她记忆里,祝昭可不是这么个关爱同门,心思细腻的二师姐。 她只会两鞭子抽死不好好修炼的师弟妹,让他们不努力就滚出宗门。 这样相比较起来,祝昭不像是黑化了,更像白化了。 换好衣裳,何喻领着她往后山走。 边走边给她介绍:“这后头种的药植都是一些最常见的品类,那些是青灵草,最基础的药材,还有那个是冰心莲,喜阴,所以必须要设结界遮盖,还有那个.......” 宋杳一路走一路听,都有些昏昏欲睡。 何喻说得口干舌燥,回头见她上下眼皮打架,忍不住笑道:“现在听着是有些枯燥,日后带你去深山里面,那边珍稀品种多,得师父带着才行。” 说着话,穿过几垄灵田,六长老从茂盛药植里探出头。 她穿一身粗布衣裳,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沾满泥巴的手,正蹲在地里护着一株刚冒出头的嫩芽,朝他们招手:“过来,这边。” 六长老作为药修,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宋杳和她接触不多。 何喻:“去吧,我回去炼丹了,晚点再来接你。” “谢谢大师兄。” 宋杳走过去,在她身旁蹲下。 “老七跟我说过了,你就是那天级木灵根的小丫头吧?” 六长老十分满意地打量她一圈,“那日拜师我忙着照顾灵植没去,否则定要让你当我徒弟,正好,现在跟着我学,我们药修很有前途的。” 宋杳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 她也觉得药修很有前途。 六长老笑了笑,将手覆在苗上方,掌心泛起一层淡淡的绿光,灵力如丝线般渗进土里。 那株小苗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了下,叶子舒展开来,比方才精神不少。 “这些灵田里的药植不比山间野草,若是想要养成,需得每日灌注灵力,多了会烧根,少了长不壮,需得刚好掌握那个度。” 她往旁边让了让,朝宋杳示意,“你来试试,小心点,不然容易死。” 宋杳学着她的样子将手放到小苗跟前。 灵力渗出瞬间,她忽而感知到一丝微妙的不同。 她似乎和这小苗有了某种链接,能瞧见叶片上细密的脉络,能感受到拂过叶面的风。 她不免新奇,灵力又放出一些。 体内那道蛇腾封印却与此同时猛地一颤。 第26章 邪修都很有钱 宋杳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还没来得及收手,就听“咔”一声—— 那株才冒出地面寸许的嫩苗猛地暴长抽长,茎秆以肉眼可见速度拔高,叶片疯狂舒展。 藤蔓从叶腋间抽出,螺旋一般狠狠朝四周甩出去。 最近的一条藤蔓直奔宋杳面门。 六长老目瞪口呆,身体本能反应抓住身旁同样目瞪口呆的宋杳后撤。 另一只手掐诀,淡青色灵力从掌心涌出,压住那条还在疯长的藤蔓。 藤蔓不甘地扭了扭,半晌才慢慢安静下来,缩回土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半亩灵田被搅得一片狼藉。 宋杳灰头土脸站在六长老身边,带着侥幸心理:“六长老,这是正常的,对吧?” 六长老:“......你猜呢?” 她做药修百余年,还从没见过这种普通药植发疯的情况。 但,凡事都有例外。 应该是运气不好。 她缓一口气,宽慰宋杳:“没关系,我们再试一次,最近经常会有妖祟闯进来偷吃灵植,可能是不小心附身到这小苗上了。” 宋杳:“好!” - 半炷香后,六长老望着如被龙卷风摧毁过的大片灵田,和一众灵田里负伤的弟子,嘴角极其艰难地扯出一抹笑:“孩子。” 宋杳头发凌乱,脸上身上全是泥土,眼巴巴地开口:“对不起。” “没关系,学,学习嘛,都会出点意外,那个......你要不,回去当丹修吧?” “......” “当灵修也行。” 六长老心在滴血,有点想哭,还不忘安慰她,“你这木灵根可能是变异的,若是加以操控,肯定威力无穷,前途仍旧不可限量。” 宋杳:“......” 她就想当一平平无奇的普通人,要威力无穷干什么? 见她实在失望,六长老有些于心不忍:“要不这样,我在隔壁那座山头还有一片废弃灵田,你去那里再试试,说不准还有转机。” 宋杳眼睛一亮:“好。” 这药修她非当不可。 六长老抹了把汗:“你先过去瞧瞧,我将这边收拾好,再过去教你,小心点,千万别乱来。” “您放心。” 从这里爬到那座山头要不少功夫,宋杳抽出碧水剑。 她先前已经展现过不小的天赋,眼下学会御剑飞行,应该也不算太稀罕。 保险起见,她御剑时歪歪扭扭,装得不甚熟练。 - 废弃灵田里稀稀落落种着些药植。 宋杳站定跟前,垂眸沉思。 方才试了那几回,她大概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每次跟药植链接,体内的蛇腾封印就不受控制地发生颤动,药植发疯,多半是这个原因。 这蛇腾封印到底是什么东西,竟有这效用。 若是不加以控制,她根本就当不了药修。 但......怎么控制? 宋杳深吸一口气,掌心覆上药植,再次尝试。 不信了。 她还种不了地了。 六长老在费力清理完被毁坏的药植,又将受伤的弟子们全送去祛病堂后,才匆匆赶往废弃灵田。 灵田里没有人,也没有发疯药植。 宋杳懒洋洋靠坐在老槐树的枝桠上,两条腿悬空晃荡,背后是漫天烧成橘红的晚霞。 看起来应该没出什么事。 六长老仰头问:“如何了?” 少年的嗓音淡到没有一丝起伏:“能控制了。” 六长老猛地松一口气,脸上紧张化开,露出一个欣慰的笑:“我就知道你有当药修的天赋,来,给我瞧瞧是怎么控制的。” 宋杳看了她一眼,眼神颇为复杂。 而后慢吞吞抬起手,指尖朝着灵田的方向轻轻一抬。 六长老只听一阵沉闷的轰鸣。 ——灵田中,所有药植齐刷刷冲天而起,茎秆在夕阳照射下疯长,叶片疯狂舒展,藤蔓如蛇群般朝四面八方甩开。 几息之间,植物遮天蔽日。 晚风从藤蔓缝隙里穿过,带着草木疯长的气息,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 六长老:“......” 等等。 好像有点不对劲。 控制...... 是这么个控制法吗? 难道不是应该慢慢滋养,慢慢生长...... 嘶—— 宋杳比她还绝望,停顿半晌,问:“它们现在听我控制,不打人了,能当药用吗?” 六长老:“......” 宋杳:“这么大一株呢,可以炼很多药吧? 六长老:“......” 她脖子仰得发酸,好半天,憋出来一句:“我觉得应该不能,先不说怎么采摘怎么处理,都变成这样了,当药用......应该会要命吧。 她干巴巴补充道:“要不,要不我试一下?” 但很显然试验失败。 这些药植在宋杳撤走灵力的瞬间便恢复到原本幼苗模样,根本还不到可以采摘使用的程度。 两人相顾无言许久,六长老实在没忍住,又道:“你真的不想当灵修吗?” 宋杳:“......” 宋杳是被六长老亲自送回七长老手里的。 六长老语重心长地朝七长老道:“你这小徒弟实在是天赋异禀,留在药田里太可惜了,既然对这方面这么感兴趣,不如去当医修吧?医修也很赚钱的。” 七长老不解,七长老疑惑:“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我这徒儿可是天级木灵根,最最最适合当药修了。” 六长老转头就走,递给他一本账本:“这是今日的损失,记得还钱。” 七长老:“......” 他翻开瞥了一眼,两眼一黑,双手哆嗦:“好徒儿,你放火烧山了?” 怎么短短一天工夫负债累累! 他得炼多少丹药才能还啊! 宋杳瞥一眼数字,有点想去死一死。 当不了丹修药修就算了,现在可能还得在九圣堂待一辈子打工还债。 天文数字。 一百五十万。 加上她欠宗门的那五千六百个灵石,拢共一百五十万五千六。 她面如死灰,很有责任感地接过账簿:“师父,你知道怎样来钱快吗?” 七长老:“我要是知道我就不会现在还欠着老八这么多钱了。” 宋杳:“要不我去当邪修吧?邪修好像都很有钱。” 七长老:“......你想我被修真界骂死就直说。” 第27章 崩人设 宋杳很绝望。 这跟她设想的完全不一样。 当不了丹修,当不了药修,离不开九圣堂,还欠了一屁股债。 全修真界都像在针对她。 总不能真跑回去当打打杀杀的剑修和灵修吧? 这两份职业太容易结仇,对她未来的归隐生活没什么好处。 愁眉苦脸好几天,她尝试不看丹修基础理论知识直接炼丹。 炸了三个炼丹炉后,竟真成功获得一枚补气丹。 七长老和何喻哭着恭喜她:“只要能炼出补气丹,便是半只脚踏入丹修门槛了!” 宋杳打听了一下补气丹的价格,又打听了下炼丹炉的价格,陷入沉默。 七长老抹着辛酸泪安慰道:“没关系,你只要炸三个炉就能学会怎么炼制补气丹,不亏的,有过一回,日后就不容易炸了。” 宋杳:“……” 悟了。 她学习炼丹要靠炸炉来实现。 炸不同数量的炉可学会不同丹药的制作方法。 若是富贵人家也就罢了,偏偏她现在穷得叮咚响。 宁周恰好来送饭,给她一个好建议:“屠灵山处出现了个小型妖境,二师姐在弟子中选人去围剿妖境,你可以去试试,说不准能得到什么值钱的宝贝。” 妖境这地方宋杳没少去。 一般是妖祟在某处扎根或者生出怨念,才会形成一个类似于秘境的独立空间,称作妖境。 妖祟越强怨念越深,妖境也就越大越危险。 同样的,妖境中妖气浓郁,会滋养出不少外头见不着的天材地宝。 猎得妖丹,也可以拿去卖钱,价格不菲。 确实是个赚钱的门道。 但进秘境,免不得要跟人动手。 宋杳纠结地吃着烤红薯,宁周又道:“听说这妖境不是很大,但将屠灵山上的整个村子都吞噬进去了,有十几口人被困在妖境里,所以不仅得猎妖,还得救人。” “屠灵山妖境......” 宋杳一顿,突然想到什么。 书中提到过这地方。 是江烬俘获二师姐芳心的场所。 剧情里,江烬作为亲传六弟子,跟着二师姐一同前往屠灵山妖境。 这妖境确实不大,妖境的主人也确实不危险,是一对被全村献祭给山神的双胞胎姐妹。 其他人应对虽然不太实际,但对二师姐来说却随随便便就能解决。 但问题就出在这对双胞胎姐妹被解决之后。 妖境不仅没有消失,反而进一步扩大,直接覆盖了整座屠灵山。 他们这才发现,原来真正的妖祟是屠灵山那些淳朴村民。 这些村民是恶妖化身,每隔一段时间就闹出事情,骗修真者帮忙,实际是布下陷阱,诱杀好心修真者。 文中二师姐为了保护几个不成器的师弟师妹,中了幻境,又莫名其妙染上媚/毒,被江烬舍身相救。 清醒后,二师姐心中生出不一样的情愫,两人成了对欢喜冤家。 不仅如此,江烬还因为帮二师姐化毒,吸收了她一部分的灵力,一举化出金丹。 想到这,宋杳莫名有点吃不下烤红薯。 她停顿半秒,起身,问:“在哪里报名?” 说话时的语调分明没变,宁周不知怎得觉出一丝寒意,打了个哆嗦:“就在赴光台,但是得要筑基后期以上才可以参加,你不是刚筑基吗?” 话没说完,宋杳已经御剑而起。 少年浅青色衣袖被风灌满,猎猎作响,山间灵力在这一刹那朝她涌来,尽数汇聚在她身周。 宁周看着她的背影,目瞪口呆:“你,你不是都没来修学吗?你怎么就会御剑了?” “不对......” 他被风吹得睁不开眼,嘴张得能塞下两个鸡蛋,“你怎么......” 怎么好像刚刚一瞬间,就冲到了筑基后期? 然而没人能回答,宋杳身影已消失在天边。 他脑中浮现荒唐的念头。 这林木,之前该不会一直压着自己不修炼吧? 这才进宗门多久? 一个半月都不到...... - 赴光台上几个弟子正在比试竞争最后一个名额。 能进妖境的,都是剑修和灵修,亦或者是符修阵修。 宋杳“我也要去”这句话刚出口,就被旁边的修士毫不留情拒绝。 “你是七长老的弟子吧?妖境对于丹修来说太过危险,若是想上山采药,可以等妖境破掉之后再去。” 宋杳能屈能伸:“我可以是灵修。” 修士摇摇头:“你不是一直在请假吗?连修学都没参加过,不行,而且只有筑基后期以上可以参加比试。” 他说完,又语重心长地劝道:“这也是为你的安全着想。” 丹修都是一些脆皮。 刚入门的丹修更加。 灵力运转方向都是为了炼丹服务,没学过术法,根本无法抵抗妖祟。 修士身后,已经通过比试的几个人站成一排,目光被吸引,带着几分看好戏。 明苒在宋杳跟前丢过不少脸,好不容易抓到机会,哪能放过。 她抱着剑哼一声,嘲讽道:“让你不好好修炼,既然要当丹修,就别想着猎妖,省的拖我们后腿,你说是不是,江师兄。” 江烬没接她的话,往前迈了半步,温温和和道:“听说林小师妹之前中毒了,还是要好好休息,留在百草峰学学怎么炼制解毒的丹药,比去妖境强。” 旁边有人笑出声:“对啊,丹修嘛,解毒炼丹才是正事。” “林小师妹不能因为先前在剑冢里出了风头,便觉得自己可以上阵杀妖了。” “待会儿把命留在妖境里,可就得不偿失啦。” “......”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起劲。 宋杳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低头想着能用的术法心诀。 不能太高阶,不能太偏门,还得符合木系灵根..... 她好像就没学过这么基础的。 要不还是用剑吧? 一片低笑声中,凌冽剑光倏然朝台上袭去。 青碧光芒划破暮色,台上几个正在缠斗比试的弟子措手不及,重心全失毫无抵抗之力,东倒西歪地跌下台去。 赴光台上重归安静。 宋杳已经收剑,眉头轻皱。 这一届弟子怎么这么弱? 她如今只有筑基,才用了最最基础的剑法,怎么就全军覆没了。 这很崩她的人设。 第28章 妖境 沉默片刻,明苒反应过来,瞪了宋杳一眼,声音又急又尖:“他们打了这么久,早已力竭,你怎么能偷袭!” 这嗓子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喊回来。 江烬不甚认同地看向宋杳:“林小师妹,你这样做就不对了,胜之不武,若真想去妖境,可以好好说,又何必随意动手。” 两个天级弟子说话,立刻有人点头附和。 宋杳也跟着点点头。 对对对。 就这样宣传她。 根本不是因为她太厉害,而是他们体力不支。 见她点头,明苒脸色更加难看。 不是。 这丫头又挑衅她? 到底什么意思!! “怎么回事?” 冷恹恹声音打断单方面蔓延的战火。 祝昭自赴光台后头绕出,目光扫过台上那几个狼狈弟子。 负责比试的修士连忙小跑过去,压低声音将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祝昭听完,看了宋杳一眼。 小姑娘站在那里抱着剑,素白衣裳,安安静静的,跟她名字一样,像块不争不抢的小木头。 祝昭懒得管他们之间乱七八糟的糟心事,干脆利落开口:“上去,再打一场。” 台下那几个被扫飞的弟子脸色一变。 旁人说他们体力不支被偷袭才会摔下台,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剑气扫过来的时候有多凶猛。 就算是全盛状态,他们也未必能挡得住。 再打? 那不是自讨苦吃吗? 还不如现在顺着台阶往下爬。 几个弟子几乎是不约而同起身,十分坚决地摆手:“不打了不打了。” “让林小师妹去吧,我们就不去了。” “是是是,机会应该让给新入门的弟子。” 明苒连拦都来不及拦,眼睁睁看着他们一瘸一拐离开。 修士偷偷看一眼祝昭,见她没有反对的意思,在册子上记了一笔,对宋杳点点头:“通过了。” 宋杳应一声,走到几个入选弟子身边。 江烬望向她,唇边又挂了点笑,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自然道:“林小师妹,你没来参加修学,怎么能把剑握得这么稳,是七长老教你的吗?” 宋杳默默挪远一些。 这龙傲天男主怎么回事,怎么总喜欢有意无意地试探她? 她冷漠地点了下头。 江烬又道:“可是我记得七长老好像不怎么会用剑,你跟二师姐他们走得近,二师姐没教你吗?” 宋杳:“……” 又来。 她忍无可忍,抬了抬眼皮:“我说什么你都不信,你不信你问个鸡毛?” 江烬:“……?” 有点不对劲。 林小师妹的剑好像说话了。 他回神,跟前人已经恢复冷冷清清的安静模样,仿佛刚刚只是他的错觉。 祝昭的声音拉回众人各异思绪:“驻扎弟子已经查验过,此次要去的妖境只是二阶秘境,不算危险,因此才可以带你们这些剑都握不稳的新弟子去历练,但别以为等级低就可以掉以轻心。” “前年就有几个蠢货,连精怪都打不过,还盯着妖境里的破石头挪不开眼,差点死在里面!” 她顿了顿,声音更严厉几分:“此行目标只有一个,捉住妖祟,救出村民,耽误了正事,就自己留在妖境里喂妖物,宗门不会为了一个贪生怕死的废物多费半分力气。” “现在要是害怕的,可以退出。” 六七个年轻弟子被训得垂下头,眼中却毫不掩饰兴奋。 作为剑修灵修,自然是要以拯救天下苍生为己任。 最重要的是,此番是二师姐亲自带队。 二师姐平日里连正眼都懒得给他们一个,若是在妖境中表现好,立了功,说不定能让她高看一眼。 “回去稍作休整,一个时辰后出发。” “迟到的,自己滚出九圣堂。” 宋杳眼睛倏忽一亮,抬头,对上祝昭的视线。 祝昭:“......欠钱的除外。” - 七长老得知这个消息后手一抖,炉鼎爆炸,丹阁二层破开一个大洞。 他老泪纵横地看着自己新买的天价炉鼎,又看向背着小包袱准备出发的宋杳,难以置信:“怎么就要出去猎妖了?你都没去修学过,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宋杳将包往上掂了掂:“没搞错,师父放心。” “等等等等,是不是有人威胁你?” 七长老拽住她的包,万分担忧,“你这,你可是丹修,你哪能拿得稳剑?我去跟祝昭说,让他们放过你。” 宋杳哭笑不得:“我真是自己要去的。” “你都没学过术法心诀,魂魄还残缺,怎么能去妖境,不行不行,太危险了。” 七长老越说越恐慌,“咱们丹修进妖境,那就是送死啊。” 何喻从破了个大洞的二楼探出头,脸上沾着炉灰,帮忙劝道:“师父,没事的,小师妹是打败了那些人才获得的名额,而且只是个二阶妖境,不危险。” 七长老回头瞪他一眼:“你懂什么?二阶妖境也是妖境!” 瞪完又哄着宋杳道:“我找二长老教你点剑法,咱们下回再去,如何?” 宋杳莫名有点想笑,眼睛弯弯地:“师父,别怕,没关系。” 少年眼神清亮,让人再说不出拒绝的话。 七长老的手松了松,半晌摇摇头:“哎,好吧好吧,你们这些小孩,真是固执,等我一会儿。” 说着匆匆进丹阁,拿出来几个瓷瓶:“这是止血的,这是解毒的,这是隐匿身形的,还有这个,短时间可以让灵力增长的......都先拿着。” 宋杳一股脑扔进小包袱里。 七长老又进屋,给她塞了几块糕点在包里:“别饿着,早点回来,师父到时候给你包饺子吃。” - 众人都有芥子袋,宋杳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袱出现时惹了几声笑。 程玥走到她身边,好心道:“要不要先把东西放在我的芥子袋里?” “没关系。” 宋杳将剑别在腰后,“不重。” 话没说完,一只手伸过来,毫不客气地拎走她背后包袱放进芥子袋中。 祝昭冷冷道:“带这么多丹药吃食,你是来踏青的?这种品阶的丹药,若是吸引来妖祟,谁都救不了你,放在我这保管。” 第29章 缘分 不给宋杳拒绝的机会,她转身就走。 众人穿过一片浓密松林,雾气渐浓,脚下变成泥泞山道。 妖境入口在屠灵山北麓的一处断崖下,说是入口,其实只是一片比其他地方更浓郁的雾气。 祝昭在前方站定:“打起精神,进去之后不要乱走,出了事自己负责。” 说完抬脚率先迈进那片灰白雾气里。 雾气在她身周翻涌,又迅速合拢,像是将她吞没。 弟子们面面相觑,明苒第一个上前,步伐又快又急,后面弟子也匆匆跟上。 宋杳落在最后,慢悠悠踏进雾里。 雾气冰凉潮湿,碧水剑青光勉强照出脚下三尺地界。 走了约莫十几步,眼前才豁然开朗,露出一排排矮矮的土坯房。 这应该就是那个被困住的村子。 “怎么只有我们两个人?!” 明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不住的紧张。 她站在宋杳三步开外,怀里抱着剑,正慌张地四处张望,“其他人呢?” 宋杳摇摇脑袋:“不知道。” 有些妖境气场紊乱,入口处的传送确实会随机把人丢到不同位置。 “算了,这村子就这么大,我们去找找看!” 明苒不是第一次猎妖,片刻微微镇定下来,拔剑道,“走,说不定我能赶在别人之前把妖杀了!” 走出几步,觉得不对劲。 她猛一转身,就看到宋杳正蹲在墙角,两眼放光:“哇,秋秋草。” 明苒:“啥?” “秋秋草,一株可以卖五个灵石。” 不论是符咒还是炼丹都能用到。 九圣堂地界内不常见,此处居然有这么多。 一株五块钱,四十株两百块,相当于一个月月例,很难不叫人心动。 明苒:“?” 刚才二师姐的话是说给狗听的吗? 都说了此处危险危险危险,绝不能贪恋宝物。 她倒好,在这里贪恋五个灵石一株的什么秋秋草?? 亏自己还把她当作劲敌! 明苒欲言又止,最后一挥袖,冷声道:“那你在此处不要乱跑,等打破妖境我再回来找你!” “好。” 宋杳胡乱点点头,又十分真诚地拜托她道,“你若是在别处看到更多的秋秋草,能不能过来告诉我一下。” 明苒:“......知道了。” - 大概是有妖气滋养,这里的秋秋草长势喜人。 宋杳埋头努力挖了一会儿,背后忽然发凉。 悄无声息,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连衣料摩挲的声音都没有,但她能清楚地感受到,有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从后脑勺一路麻到脊椎。 她倏忽转头,鼻尖擦过身后人的鼻尖。 一男一女两个小孩近在咫尺,微微弯腰,几乎贴着她的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动作,不知道看了多久。 目光相触瞬间,两个孩子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 男孩的眼眶刹那间变红,声音细细地,带着哭腔:“姐姐,你能帮帮我们吗?” 女孩站在他身后,攥着他的衣角,那双眼睛黑漆漆的,瞳仁大得几乎看不见眼白:“娘亲掉到井里去了。” 宋杳把秋秋草塞进怀里,起身拍拍膝盖上的泥,瞥一眼远处。 刚才没注意,这个妖境竟然已经开始扩张了。 难道二师姐他们这么快就把那对双胞胎姐妹妖祟给解决了? 那这两村民小孩,不出意外就是来猎杀她的。 她记得,这些村民是由蛛类化成,他们的院子便是他们的蛛网,若是踏进其中,很难脱身。 事不宜迟,还是要先去跟大家会合。 她刚准备动身,视线突然瞥见两个小孩脖颈处戴着的金锁,脚步一顿。 等等。 这些妖祟诱杀了这么多修士,定然藏有很多修士留下来的宝贝。 两个小孩眼睁睁地看着跟前的冷漠小修士在转眼间变脸,露出几近温和的表情:“我最喜欢帮助别人啦,你们娘亲掉到哪个井里啦?” 男孩:“......就,就在我们院子里。” “带路。” 俩小孩的家在村尾,一堆平房院落挤在一起。 随着宋杳迈入村道,两侧房子里投来一道道隐秘的视线,仿佛野兽在暗中蛰伏偷窥。 “嘎吱——” 有房门被人推开。 穿着朴素的村民陆陆续续从院子里走出,目光死死黏着在宋杳身上。 不过一会儿,村道上就站满了人,一声不响地跟在宋杳身后往前走。 等宋杳跟着俩小孩停在院门时,身后已经大排长龙。 宋杳回头看一眼,属实被震惊到。 这就是饥饿营销吗? 猎物就她一个,狩猎的却这么多。 小男孩显然也注意到,慌忙拉开院门,催促道:“姐姐,快进来吧,我娘亲还在井里。” 话没说完,人群里挤出一个老头。 “哎呦,道长!” 他伸着干枯的手朝宋杳扑过来,踉跄着摔在她跟前,“道长,我儿子的腿受伤了,一直在流血,您先来帮我看看吧!” 有一就有二,一个个村民好像突然活过来一般,围着宋杳哭嚎。 “道长,还有我,我老母生病了!感觉快不行了!您帮帮忙!” “我,我家好像还有妖祟,您先来帮我看看妖吧!” “道长,我儿媳要生了!” “......” 场面乱成一片,一只只手朝着宋杳抓去,将她扯得东倒西歪。 宋杳重重咳嗽两声,站出来维持秩序:“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我不会对大家见死不救的,大家大可放心,只不过......” 局面总算受到控制,一众村民屏息凝神,认真听她说话。 宋杳接着道:“只不过,大家也都知道,我们修道之人最讲求缘分!” 她瞥一眼跟前女人手上的玉镯子,接着慢悠悠道:“谁给的缘分多,我自然先去谁家~” 女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瞬间意会,将手腕上的镯子脱下来放进她手中:“道长,先来我家,我家还有,我家还有很多。” 其余人愣了一瞬,迅速反应过来,将各种值钱宝贝脱下来往宋杳怀里塞:“道长,我也有,您看看这个,我的成色更好!” 第30章 真正的妖 “还有我的,这是纯金的!” “我这耳环也好,我这耳环更值钱!” 宋杳的包袱被收走,只能一个个揣在怀里,瞧了几眼,仍觉得不满意:“就这些吗?你们回家再拿点吧,这点缘分可不够。” “如果有宝器啊芥子袋啊什么的就更好了。” 一众村民如梦初醒,潮水一般散开:“道长,你等着我,我去拿!” “一定要等我!” “我家有特别好的宝贝!” “......” 明苒和程玥听到动静匆匆赶过来。 方才那对双胞胎怨灵被二师姐击杀后,妖境不仅没破,还不断扩大,所有人被雾气冲散,只剩她俩还在一起。 两人摸不清状况,眼下有些恐慌,只能过来探探情况。 只是她们怎么也没想到,村民汇聚的中心会是宋杳。 更没想到,她们那头一片混乱,而宋杳正惬意地躺在软榻上,怀里揣满金银珠宝,头上插满金银玉钗,十分享受地晃着二郎腿:“没了吗?这就没了?你们不够有诚心啊。” 活脱脱的少年昏君模样。 明苒:“......” 程玥:“......” 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劲。 他们不是来猎妖的吗? 怎么感觉来抢劫来了? 而且...... 林小师妹一向安静淡然,怎么会是这副恶徒模样。 宋杳透过人群看到她俩,手一挥,将东西全装进刚上供来的芥子袋里,站起身道:“好了,今日暂且这样吧,待我和我的同门师姐商量一下。” 三个猎物。 村民们眼中迸发出贪婪的光芒。 明苒程玥两人眼睁睁地看着宋杳在万众瞩目下朝她们的方向走来。 然后—— “跑呀,愣着干什么!” 似一阵风,少年身影顷刻从两人中间穿过。 程玥明苒一愣,就看见方才还争先恐后往宋杳怀里塞东西的村民们此刻像是突然醒悟,猛地转头,整张脸诡异地扭曲,尖啸道:“抓住她们!!!” 所有村民同时动了。 那些方才还瘸着腿的老弱病残此刻动作快得只剩残影,手脚并用朝着她们抓来。 “这什么东西啊!” 明苒声音都变了调,程玥反应更快,边扯着她逃跑边从袖中甩出一张符,符纸在身后炸出一道火墙。 火光照亮了整条村道,也照亮了那些追赶的身影。 ——它们的影子在地上扭曲拉长分裂,长出纤长的肢节。 火墙挡不住它们。 第一个穿过火墙的是个老头。 身上衣服烧没了,露出灰白色硬壳,头还是人的形状,脖子以下彻底变了,八条腿从肋下伸出来,在地上快速爬动。 一边爬一边喊:“道长!道长别走!我儿子的腿还没好!!” 尖啸声刺耳,明苒程玥两人哪里见过这种场面,跑得双腿发软。 经过一处窄巷时,一只手伸出,猛地将两人拽进来。 明苒险些失声尖叫,被人死死捂住。 宋杳将她抵在墙上,纤长睫毛下是凉到极致的眼眸,压低声音:“闭嘴。” 明苒没敢再动,连呼吸都放轻。 巷口嘶嘶声越来越密,有东西爬过,八条腿敲在黄土路上,笃笃笃的,地面微微震动。 一条灰白色的肢节探进来,离宋杳面颊只有半寸远,又缩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才渐渐远去。 宋杳松开手,朝跟前大汗淋漓的明苒程玥两人笑了下:“吓到了?” 声调懒洋洋的,完全不像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大逃杀。 明苒张张嘴,声音有点哑:“到,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他们不是这个村子里的人吗?” 程玥眉头紧皱,先一步开口:“所以他们才是这个妖境里真正的妖祟?” 宋杳:“嗯。” “怪不得妖境一直没被打破。” 程玥看一眼外头,“那现在怎么办?我们要不要先想办法出去找救兵?” 明苒这会儿也缓过来,摇摇头:“不行,不把妖祟杀了,我们找不到出口的,除非它们自愿给我们打开。” 她说完,回过神瞪了宋杳一眼:“都怪你,是不是你把他们惹怒的!” 宋杳挺无奈地扯了下唇:“小妹妹,这也能怪我头上啊。” 她将剑从身后拿出,揣在怀中,头也没回往外走:“行,都是我的错,你俩在这待着别乱跑。” 明苒看着她背影,莫名有点脸颊发烫。 小妹妹? 她比自己小一岁吧? 居然这样占自己便宜。 明苒攥紧手中长剑,跺跺脚追上去:“我才不要等在这里,你休想自己立功!” 话音未落,她已拔腿追上去。 程玥不得已也跟在两人后头。 刚到巷子口,一声尖叫撕破妖境沉闷空气,带着浓重血腥气飘过来。 宋杳脚步一顿。 糟了。 原本想着自己能以一己之力吸引到所有村民,直接跳过剧情,明苒程玥两人的出现直接打乱计划。 这些妖祟找不到她,肯定冲着祝昭的方向去。 她指尖扣住剑柄,没等明苒反应已经足尖一点,御剑而起。 明苒程玥被落在后面,面面相觑:“不是,她怎么能在妖境里御剑?” 这妖境会压住人的灵力,御剑起飞极为困难。 他们之间除了二师姐,还有谁能飞得起来? 程玥皱皱眉:“不管了,跟过去看一下。” - 村落中央,几个弟子歪倒在地。 周围横七竖八一圈蜘蛛妖祟尸体,断裂螯肢还在微微抽搐。 祝昭拄着剑撑在原地,玄色劲装染着不甚明显的暗红,胳膊衣袖被彻底撕裂,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渗着泛黑的血。 她重重喘一口气,下一瞬猛地向后倒去,摔进血泊中。 那闯祸的男弟子手脚并用爬过来,眼泪混着尘土往下掉:“二师姐你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我中了他们的幻境,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走进去了,要不是替我挡,你也不会受伤......” 祝昭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剧烈的刺痛。 她努力坐起来,咬着牙狠狠推开那弟子,目光锐利:“哭什么哭,死不了就赶紧爬起来想办法破境!” 话没说完,黑色毒素顺着她的胳膊蔓延开,在脖颈处显现出恐怖痕迹。 她身子一晃,剑彻底脱手,身子再次朝后一仰。 “二师姐!” 江烬匆匆赶来,伸手稳稳托住她肩膀,将她打横抱起,语气沉冷,“二师姐,别担心,妖祟已经除尽,我先带您进屋休息一下,想办法替您化毒!” 第31章 很特别 祝昭皱着眉想挣扎,偏偏毒性过强,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瞪着他:“江烬,放开我,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 “二师姐,别闹!你若是不化毒,恐怕会出事!” 江烬打断她,一脚踢开院门,“放心,我会一点疗伤之法......” 冷冽剑光擦着门框掠至跟前,截住江烬的动作。 宋杳稳稳落地,伸手扣住江烬抱着祝昭的胳膊,漂亮眼眸轻抬,嗓音清浅平静:“二师姐交给我吧,江师兄修为高,还是留在外面看看有没有遗漏的妖祟比较好。” 江烬抱着祝昭的动作一顿,不悦地抿唇:“林师妹会疗伤?” 宋杳似是觉得好笑:“我是丹修,总比江师兄会一点。” “丹修又不是医修。” 江烬不退不让,垂眸看见祝昭挣扎难受神情,语气多了两分急迫,“再说,你一个姑娘家帮不了她,只有我能帮二师姐。” 宋杳:“我怎么就帮不了?” “你,你年纪尚小,不懂这些。” 江烬深吸一口气,哄着她道,“日后我再教你,放心,我不会害二师姐。” 他说着,急不可耐地要往里走。 祝昭却倏忽睁眼,猛地攥住他衣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呼吸粗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厉色:“你出去守着,林木帮我疗伤。” 江烬脸色一沉,抱着她的手紧了紧,急声道:“二师姐,她根本不懂疗伤之法,你这是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你,你中的是那种毒!” “我说的话不算数是不是?” 祝昭猛地抬眼,眼底翻涌着怒意,脖颈处的黑痕又深了几分,“我还没死,轮不到你替我做决定。” 江烬气势陡然弱了两分:“可是......” “放我下来!” “......” 江烬喉结滚了滚,终究没敢违抗她的命令。 祝昭身子顺势下滑,宋杳连忙伸手去接,被她的重量压得踉跄半步才站稳,半扶半搀着往后院挪。 祝昭每走一步都疼得倒抽冷气,余光瞥见宋杳因为太重皱巴巴的脸,竟还是没忍住扯了扯唇角:“不自量力。” 宋杳:“......” 好毒的嘴。 受伤了还不肯放过她这个新入门的小师妹。 她没吭声,也没带人进屋,反而推开后门,搀着祝昭走出去。 后头是条贯穿村落的小河。 祝昭有种不好的预感:“你想干嘛。” 宋杳无辜眼睛轻眨:“我听说冰水可以延缓这种毒的毒性。” 祝昭:“......” 有种逃出虎穴,又入狼窝的感觉。 她痛得发抖,深深吸一口气,认命地松开宋杳朝河里走。 哪知下一秒,宋杳追上来,深一脚浅一脚陪她坐进湍急河流中央。 冰冷河水淌过伤口,带来更极致的刺痛,也让人脑子暂时清醒。 祝昭明显一怔:“你不用下来的,很冷。” “昂,很冷。” 宋杳打了个哆嗦,朝她伸手,“可是我的包袱还在二师姐这里,还给我。” 祝昭:“......” 什么时候了,还想着那些东西。 她吃痛地摊开掌心,包袱凭空出现。 宋杳接过,在里头翻翻找找,最后倒出一小把丹药,二话不说往祝昭嘴里塞。 祝昭囫囵咽下去,噎得双目紧闭。 好不容易缓过神,艰难问:“你给我吃的什么药?” “什么药都吃了,补血的,解毒的,补气的,我师父出品,应当有用,你记得晚点把钱给我。” 宋杳想了想,又道,“解毒的给你吃了三颗,都要给钱哦。” 祝昭:“......行。” 吃完丹药,宋杳又掏出一瓶药粉,将祝昭胳膊抬起来,往上面撒药粉。 同样不忘叮嘱:“这个很贵,是我师父从丹药库里拿的,你到时候回去也要给钱。” 祝昭:“......我知道了。” 七长老不愧是七长老。 几颗丹药下去,脖颈处的黑色脉络逐渐消退。 小腹处热意散去,连伤口都已经有了愈合的迹象。 她盘腿坐直,依靠水流与灵力配合化解体内剩下的毒素。 明苒和程玥快步跑来,站在河边着急问:“怎么样了?二师姐没事吗?” “应该没事。” 宋杳将包袱收进芥子袋里站起身。 湿漉漉的衣服贴在身上,被风一吹格外冷,她没忍住连打三个喷嚏。 程玥拉住她的手,掌心有暖融融的灵力传输过来:“你身体不好,别感冒了,我帮你弄干。” 宋杳记得程玥好像跟二师姐一样,也是火灵根来着。 不消片刻,她衣裳被烘干,人也稍稍暖和起来。 她道了声谢:“你们在这里守着二师姐,我出去看一下。” 程玥:“好。” 等她离开,明苒才发觉不对,攥着剑眉头紧皱:“我们凭什么都听她的?” 从刚才被妖祟追杀开始,她们就莫名被这丫头牵着走,半点思考能力都没有。 像她的下属。 程玥眉头皱得比她还紧:“当然要听她的,要不是我们出现在那里,她还可以跟那些妖祟周旋更久,再者,你没发现,她的实力好像不仅仅是咱们看见的那样吗?” 明苒不吭声了。 虽然不想承认,但这是事实。 林木可以在妖境里御剑,但她做不到。 林木可以在遇到妖祟这么冷静,而她吓得发抖。 林木这人,确实和她之前见过的都不一样。 很特别。 - 宋杳自然不知道自己要在一小姑娘心里占据多久的主导地位。 她出去时,江烬已经领着一个小跟班找到了妖祟老巢。 在村长房子的地窖里,潮湿霉味混着浓重的血腥气浸透每一个角落。 厚重蛛网层层叠叠,缠满了梁柱,上面挂着枯白碎骨和残肢,甚至还有褪色的被腐蚀的道袍。 三只半人高的人面蜘蛛盘踞在地窖中央,腹部鼓鼓囊囊,背上嵌着几张人脸,嘴里嘶嘶吐着泛绿的蛛丝。 江烬被蛛网牢牢缠住,白衣早被血污染红。 他灵力紊乱,连剑都握不住,只能勉强用剑鞘格挡蜘蛛的扑击。 每一次碰撞都让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暗红的血沫。 第32章 轮到你了 看到宋杳身影出现在地窖口,他猛地抬眼,厉喝道:“你快跑,这里太危险了!交给我就可以了!” 宋杳踩着蛛丝,朝他不紧不慢走过来:“我就是个丹修,没想插手。” 江烬一愣,拿剑挡住朝他面中袭来的蛛丝:“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是丹修,我还能来干嘛?当然是给你喂药。” 宋杳走到他身后,寻了个安全位置蹲下。 在芥子袋里翻翻找找,往他嘴里塞了两颗丹药,“这是能让灵力增长的高阶丹药,三万灵石,还有疗伤的,两千灵石,你到时候记得给钱。” 江烬:“???” 灵力增长的丹药不是才一万灵石吗?! 疗伤的不是一千灵石吗?! 大概是多了一个人的气息,三只人面蜘蛛陡然变得狂暴,背上的人脸扭曲成狰狞的模样。 八只长腿狠狠砸在地面,震得地窖尘土簌簌掉落,泛着绿光的蛛丝像暴雨般朝江烬席卷而来。 丹药也在这一刻发挥作用。 江烬经脉里炸开灵力,原本紊乱的气息瞬间变得滚烫充沛。 他来不及多想,猛地攥紧剑柄,腕间发力,剑气横扫而出,硬生生斩断缠在身上的蛛网,足尖点地掠起,白衣带起血雾,与扑来的蜘蛛撞在一起。 剑刃劈砍在蜘蛛坚硬的肢节上,迸出刺眼的火星。 宋杳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踩着他剑气扫开的空隙躲闪,找到机会就往他嘴里塞药:“清毒丹,解你身上蛛毒,五千灵石!” “凝神丹,别走神被缠上,八千灵石!” “补气丹,灵力耗得快,两千灵石!” 江烬被她塞得浑身发/烫,灵力暴涨,一边挥剑斩落一只蜘蛛的前腿,一边忍无可忍怒吼:“我不吃了!” “我真不吃了!!” “别喂了!!” 宋杳一顿,又摸出颗伤药塞进他嘴里:“我是丹修,这是我应该做的,不客气。” 江烬一剑刺穿面前蜘蛛的人面弱点,气得吐血:“我没客气!!” 要是免费也就算了! 这价格比黑市还黑!! 宋杳塞得差不多,双手抱头退出战斗。 江烬有男主光环,肯定能打败这些妖祟。 但他给二师姐疗伤的剧情被她截胡,他没能靠跟二师姐修炼突破金丹,如此一来,对付这些妖祟应该会更加困难。 为了能成功离开,她不得不插手做点什么。 顺便推销一下丹药。 正准备找个安全地段视线苟着,地窖深处突然传来细微动静。 宋杳眯了眯眸子,悄无声息地朝地窖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蛛网越密,黏腻的腥气扑面而来。 最深处,蛛网缠成一个巨大的茧,中间赫然困着两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少男少女。 两人眉眼相似,生得极为精致好看。 只是脸色惨白眼神恐惧,正瑟瑟发抖地缩在一起。 江烬斩尽最后一只蛛妖追来,看清情况时一怔:“这不是村子里的怨灵吗?二师姐明明已经将她们斩杀了!” “不,不是这样的......” 少女听见这话,眼泪吓得啪嗒啪嗒滚下来,细声哽咽,“我们都是被迫的,都是他们强迫我们做坏事,吸引修士过来。” 江烬皱眉:“当真?” “是,是真的。” 少男轻轻颤抖着,“我们姐弟俩本在这村里相依为命,是这些蛛妖突然闯入,吃了全村人,又将我俩残杀,我们变成怨灵以后,他们就困着我们,不让我们解脱。” “我们没想害人,我,我们只想好好地生活......” 两人愈说愈惨,江烬瞬间心软:“你们也是可怜之人,我们修士自然不会滥杀无辜,放心,等我出去,我会请宗中前辈来渡化你们。” 宋杳在旁边看着,轻挑了挑眉。 她倒是不记得有在书中看到过这段剧情,但一眼就知道不对劲。 若是照他们所说,他们是被操控者,那些蛛妖又怎会将他们护在此处,反而自己跑出去杀敌。 而且妖境还没破。 所以,这里真正的主人,其实还是这对双胞胎怨灵。 等等。 她好像想起来,江烬在此处被什么妖祟附身,最后硬扛过去,靠主角光环获得了百毒不侵的体质来着。 那附身的妖祟,应该就是这对双胞胎姐弟。 她停在原地,稍稍犹豫了下。 若不是为了赚钱,她是不会来妖境参与到男主的剧情里的。 眼下既然是男主的机缘,还是不要插手比较好。 她默默后退半步至阴影中,就见那对双胞胎中的少女挣脱出来,泪眼婆娑地跪倒在江烬跟前:“多谢少侠不杀之恩。” “快起来。” 江烬猝不及防去扶她,少女便已顺势扑进他怀中,肩头哭得剧烈颤抖:“少侠救我和弟弟于水火之中,我们不知该如何报答少侠,不如,不如我日后就跟着少侠吧......” 农夫与蛇,少侠与妖的戏码。 宋杳看得乐呵,嘿嘿一笑。 下一秒,笑容僵住。 只见那少男也猛地挣开蛛丝,直直跪倒在她跟前,仰着一张泪盈盈的脸:“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姑娘想要我如何报答?” 宋杳:“......” 不对。 怎么还有她的事。 她不动声色后退半步,小腿避开少男伸来的手:“不必,你要谢就谢那位吧。” 少年却像是没听见,膝行两步往前凑,眼底还挂着泪,语气软得发黏:“两位都是少侠,我们自然都要谢,这份恩情,无以为报......” 话音未落,江烬那边骤然生变。 那少女指尖泛出幽绿毒光,狠狠朝他后心刺去。 江烬反应极快,慌忙侧身躲避,但方才跟蛛妖缠斗耗光了灵力,伤口还在流血,动作不免迟滞。 幽缕毒光直直扎进他肩部,刺骨的阴寒顺着经脉瞬间蔓延全身。 他闷哼一声,手中长剑哐当落地。 少女的身影化作一缕浓黑怨气,顺着伤口钻进他体内。 江烬浑身剧烈颤抖,额角青筋暴起,死死咬牙想将恶灵逼出。 可惜怨气缠得太紧,转眼吞噬他的意识。 再抬眼时,他原本清俊眉眼覆上一层阴翳,眼白翻出诡异黑青,嘴角勾起森然扭曲的笑,朝宋杳望去。 “轮到你了。” 第33章 救救 宋杳:“......” 早知道不留在这里看热闹,直接跑远点了。 她试图跟他们商量:“我不是什么剑修灵修,我就是一个身体不太好的丹修,不如这样,我出去给你们找几个身强体壮的回来......” 脚下少年闻言,脸上楚楚可怜模样彻底褪去,只剩阴森狠戾。 指甲死死扣住她的脚踝,尖声道:“少装模作样!你这身体灵气纯澈,最是好用!” 被怨灵附身的江烬步步逼近,长剑裹着浓黑怨气,剑尖直指宋杳咽喉。 姐弟俩的声音重叠在一起,阴冷刺骨:“给你两个选择——要么自己乖乖把身体交出来,要么休怪我们不客气!” 宋杳轻叹口气。 算了。 指着外面那群老弱病残救她是不可能了。 她垂了垂眸,指尖扣住剑柄,清冽的剑刃应声出鞘,寒光在昏暗地窖里划开一道冷冽弧光。 “来。” 一字落定,少年身影消失在原地。 附在江烬身上的怨灵只觉眼前一花,慌忙将裹挟着浓黑怨气的长剑狠狠劈出,却劈了个空。 少男嘶吼着扑过去,指尖抓向那道淡青色残影,只抓到空气。 两只怨灵皆是瞳孔收缩。 ——它们竟连这丫头的位置都无从捕捉! 这不对劲,她身上的灵力分明很浅薄,甚至不如这个已经被附身的少男修为高才对! 可这速度,这剑招...... 实在是太过诡异了! 宋杳的剑在下一秒破空而出,在两人周身织起一张剑网。 寒光闪烁间,剑影重重叠叠,竟让人分不清哪一道是真,哪一道是虚。 姐弟俩拼尽全力挥剑招架,反被凌厉剑风震得连连后退。 黑气顺着伤口疯狂外泄,不过数息便彻底支撑不住。 附在江烬身上的怨灵被剑网硬生生逼出,姐弟俩化作两道半透明的虚影,重重摔在泥地上。 江烬身子一软,直挺挺跟着倒下。 宋杳收剑,缓步走到虚影跟前,剑尖垂地,寒光映着两人惨败扭曲的脸。 她轻叹一声:“我都说了,我只是个平平无奇的丹修。” 姐弟俩被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磕头求饶:“饶命!少侠饶命,我们知道错了!我们发誓,从此再也不踏足九圣堂地界半步,再也不残害修士,再也不作乱!您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宋杳敏锐地捕捉到话中字眼:“九圣堂地界?你们两只怨灵,还去过九圣堂地界以外的地方?” 两只怨灵明显更慌乱:“没,没有......” 宋杳剑尖稳稳架在少男脖颈:“不说实话?” 少男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少女眼珠滚了滚,忙扑上来软声求饶:“少侠饶命,我说,我说!我,我们确实是从别的地方搬来此处的......” 宋杳看向她。 下一秒,她声音戛然而止,再次同少男一起暴起,直直朝着宋杳心口抓来:“去死吧!” 宋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腕轻旋,剑刃划出一道淡青弧光。 两声凄厉尖啸刚起便戛然而止。 怨灵虚影瞬间被剑气斩得粉碎,连半缕残魂都没留下。 与此同时,风沙扫过,始终压在各处薄薄一层雾气彻底散去。 妖境,破了。 - “哎呦我的小徒儿,怎么样了?受伤没有?” “是不是瘦了?本来就没吃胖,这又掉下去好几两肉吧?” “他们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保护你的?” “十六!你干嘛呢?怎么还不来给我徒儿看看!!” 祛病阁偏房里整整齐齐躺着几个昏迷不醒的重伤弟子。 十六长老正焦头烂额地处理着伤患,忍无可忍地瞪了七长老一眼:“滚出去!他们死光了你徒儿都出不了一点事!” 所有回来的弟子,属她最健康。 “师父,我没事。” 宋杳咕嘟咕嘟喝完手里滋补汤药,从榻上跳下去,跑到江烬床榻前。 虽然怨灵很快就被她打出去,但仍有毒素残留在他身体里。 而且他没像书里一样突破金丹,宋杳很担心他的安危。 她眼巴巴望向十六长老,哀求道:“您能不能先救他?他好像快不行了。” 十六长老正给一弟子处理腰上的刺伤,闻言转头瞧了她一眼。 这小姑娘得知自己魂魄缺失的时候都没多大反应,现在这样着急地关心同门弟子? 不过,郎才女貌的,又是这样好的年纪,正常,正常。 他笑了笑,旁边七长老却是瞪大眼睛,显然也跟着误会了。 十六长老宽慰道:“别担心,虽然这毒有点古怪,但我刚才已经给他施过针,暂时没有性命之忧,等他醒来,我再替他运功,看看能不能将毒彻底逼出来。” 宋杳:“当真?可方才还有怨灵附身到他身上。” 十六长老乐呵呵地:“放心放心,老夫还从未出过差错。” 宋杳松口气:“那就好。” 说着,还顺手给他掖了掖被子。 被微凉的手触碰到脸颊的瞬间,江烬意识微微清醒一些。 虽然晕厥,但方才宋杳说的话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看着总是一副淡淡的,对谁都不上心的样子,竟这般关心他。 曾有人说过,女儿家的心思最难猜。 原来是真的。 他无意识舒了唇角,觉得身体都跟着好受一些。 宋杳没察觉到他细微的动作,整个人放松些许。 谁都能死,江烬可不能死啊。 他吃了她这么多丹药,怎么也得把钱付了再死。 否则她又得欠一大笔债。 确认过他的安危,宋杳又进内间去看了祝昭一眼。 明明已经解过毒,祝昭仍旧脸色惨白,双目紧闭,甚至气息都有些微弱。 她皱紧眉头,忙不迭跑出去将十六长老拖进来:“二师姐怎么这样了?您能不能先救她?” 二师姐也吃了她不少丹药,还没给钱,也不能死啊。 十六长老哭笑不得。 这孩子到底怎么回事。 关心完这个关心那个。 他无奈摇摇头道:“阿昭这孩子实在太倔了,明明本来就有伤在身,一回宗门居然先去戒堂领罚,说自己判断失误没护好你们,结果雪上加霜,怕是得修养好一阵。” 祝昭确实是这样的人。 虽说探查失误的不是她,乱跑乱晃掉进妖祟幻境的也不是她,但只要她在场,就会把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 怪不得她能当正面人物。 宋杳站在她身边,嗓音轻轻地:“你可千万不能死呀。” 身上系着她的三十多万灵石呢。 非得出事,也要把灵石还了再出事。 她说完转身离开,没看见床榻上,祝昭眼皮轻抬,眼中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第34章 别抛下我 夜半晚风吹过檐角铜铃,摇落细碎轻响。 院中古桂筛下斑驳月影。 宋杳抱着半卷丹书歪在榻上,呼吸清浅。 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眉眼在睡梦中舒展,透着点难得的软意。 “吱呀——” 院门被轻轻推开。 谢昼拿着个瓷瓶走进来,白衣被夜风吹起一角,神色是惯常的冷淡。 他走到软榻前站定,嗓音寡淡:“林木,十六长老让我给你送药。” 小姑娘睡得死沉,连眼睫都没动一下,只含糊地哼一声,将怀里的丹书抱得更紧。 谢昼垂眸盯了她一瞬,转身在榻边蹲下。 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她的小腿,小心翼翼褪去她的鞋袜。 月色斜斜落下来,映出她的细白脚踝。 上面有一个深可见骨的伤口。 微微结痂,暗红的血还在往外渗,周围皮肉泛着不正常的青肿。 他眉头在看清这一幕时就皱紧。 这么深的伤口,她怎么不哭? 她这样霸道蛮不讲理的人,放在以前,手指破点皮都要闹翻整个九圣堂。 甚至偷跑到师父宝库里偷吃灵丹吵着给自己治病。 现在为什么不哭? 他们从妖境回来,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六七个时辰。 这么多弟子都在治病,她一声不吭。 为什么? 他拧开瓷瓶,轻轻将药粉洒在伤口上。 药粉没入翻卷伤口瞬间,尖锐刺痛炸开。 宋杳猛地从睡梦中惊醒,身体反应快过大脑,抬腿就朝着眼前人影狠狠踹去。 谢昼早有防备,指尖稳稳扣住她的小腿。 力道收得恰好,既制住她的动作,又半点没碰到她的伤处。 宋杳被迫停住,看清来人时一愣:“四师......四师兄?” 谢昼不冷不热地看向她,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安分点。” 他松开扣着她小腿的手,重新蘸了药粉,指尖擦过周围青肿时力道极轻。 宋杳没敢动,一双眼睛眨啊眨。 不对劲。 她是不是还没睡醒? 四师弟怎么会在这里亲自给她疗伤? 她重生回到死之前了? 那时候这样的场景确实经常出现。 她霸道蛮横不讲理,一天到晚折磨羞辱最听话的四师弟。 让他给自己脱鞋穿鞋是常有的事,甚至连衣裳换下来都要扔给他洗。 他不知是不是不敢反抗,总乖乖照做。 但现在,就算给她一万个胆子她也不会让他这样照顾自己。 毕竟她修为全封,他一根手指就能捏死她。 刺痛将她带回现实,宋杳绷着脸,额头上微微有冷汗冒出。 她试图阻止:“四师兄,要不我还是我自己来吧。” 谢昼:“闭嘴。” 宋杳:“哦。” 等缠好最后一圈纱布,谢昼才收回手,将瓷瓶放在石桌上,语气依旧冷硬:“十六长老吩咐,每日换药一次,莫要再逞能硬扛。” 宋杳乖乖巧巧,规规矩矩朝他一拱手:“谢谢四师兄。” “嗯。” 谢昼转身要走,迟疑一瞬,又拿出一个叠得齐整的油纸包,搁在石桌上,淡淡道,“十六长老给你的。” 宋杳眼睛稍稍一亮。 这不是似春城内最最好吃的桂糖吗? 听说是用初秋头茬金桂熬的糖浆做成,入口绵甜,余味里全是清润桂香。 她以前最爱吃,甚至有一年直接将店老板绑到山上,专门做给她一个人吃。 如今已入冬,别说头茬金桂,就连桂树都落尽了叶,竟还能买得到? 她伸手就要去拿,还没碰到,院门再次被推开。 何喻风风火火闯进来,手里拎着个藤编盒子,老远就喊:“小师妹!快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瞥见谢昼,愣了一瞬,旋即恭顺地打了个招呼:“四师兄也在。” 而后一屁股坐到宋杳软榻上,把盒子往她怀里塞:“上回你说用炼丹炉烤枣糕,我试了,特别香!快尝尝!” 蜜枣的甜味快要溢出来。 宋杳去拿糖的手拐了个弯,拿起热腾腾的糕点往嘴里送。 果真又软又甜。 她腮帮子鼓鼓,给出建议:“要是再放点糖就好了,但也好吃,下回我们不要烤糕点,我们烤五花肉吃,肯定很香。” 何喻犹豫:“烤肉会不会味道太大?” “不是有个师姐是水灵根吗?到时候让师姐帮忙洗一下就好啦。” “聪明聪明。” 何喻瞬间接受,“我明天就让师父去杀只鸡。”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络,宋杳忽而想起旁边还站着谢昼,仰头递给他一块糕点,客客气气地:“四师兄,你要不要也尝尝?” 谢昼脸色莫名沉了几分,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吐出两个字:“不用。” 说着转身往院外走,顺道还拎走了石桌上那袋桂糖。 宋杳:“......?” 桂糖不是十六长老给她的吗? 她一颗还没吃...... 而且,他怎么好像突然生气了? 何喻挠了挠头:“没事没事,四师兄一直都这样,不怎么喜欢理人,我们都习惯了。” 宋杳疑惑:“四师兄一直都这样?不是因为主峰出事了,他才变成这样的吗?” 在她挖出他父母的遗骸前,谢昼都是一副又乖又好脾气的模样。 就算被她弄生气,也会很快哄好自己跑来找她,甚至还会低着头反过来向她道歉。 “你从哪听说的这谣言?” 何喻匪夷所思地瞧她一眼,“虽说以前四师兄没现在这么阴晴不定,但也不怎么搭理人,特别冷漠。” 宋杳:“冷漠?谢昼冷漠?” “对啊,大家都有点怕他呢。” “......” 这跟她知道的还是同一个谢昼吗? 宋杳现在还记得,她为了拉谢昼的黑化值,做过十分过分且不要脸的事。 她骗谢昼下山去玩,实际领着他去黑云山拉仇恨。 黑云山那是什么地方,说好听点是隐士门派,说难听点便是阴修邪修魔修的聚集地。 只是因为他们入口难寻,做事比较隐蔽,且地理位置尴尬,所以迟迟没被围剿。 恰逢黑云山少主生辰宴会,所有门徒聚集。 宋杳哄骗谢昼一块混入其中,将他们精心挑选献祭的炉/鼎少女换成三百斤大肥猪。 而后又在黑云山门主说贺词的间隙放火烧了所有在场门徒的头发。 整个生辰宴乱成一锅粥,宋杳想也没想转头跑路,将谢昼一个人丢在那里。 原以为做到如此地步,黑化值怎么也该到顶了。 她盘算着一到顶就找机会进去将人带出来,谁知靠在树上等了半宿也不见动静。 直到天色渐亮,谢昼才缓缓来迟,带着一身血腥气走到她跟前。 白衣被暗红的血浸透,发梢坠着未干的血珠。 他拉住她的手,将脸贴上来,鼻尖蹭过她的指尖,就这样用近乎脆弱的神情望着她,声音带着几分恳求,说:“师姐,下回别抛下我,好吗?” 宋杳那时就想,世界上真不会有比谢昼还好脾气的人了。 但这人显然和何喻嘴里的冷漠师兄不太一样。 真奇怪。 第35章 破镜 翌日一早,宋杳便寻了个借口出宗门。 这回她没敢再去不正规地下交易场所,找了个正经营业的商楼卖东西。 先前在妖境里,从村民手中搜刮了不少宝贝。 她日后是要当普通人的,留着这些宝贝也没用,还不如直接卖掉还债。 商楼小二见她囊中这么多东西,立马将她迎上二楼雅间:“少侠稍等,您这些宝贝较杂,我让二掌柜的给您开价。” 宋杳点头:“好。” 雅间屏风后有人在弹琴,乐声绕梁。 没多久,门被轻轻推开,一道颀长身影晃了进来。 男人生得极是惹眼,眉如远山含黛,眼是含春桃花,眼尾微微上挑,自带三分勾人的风月气。 笑起来时梨涡浅陷,漂亮得让宋杳误以为自己进了什么风月场所。 他手里拎着个白瓷茶盏,动作熟稔地给她斟了杯热茶。 茶香清冽,是上好的雨前龙井,尾音翘得勾人:“客官久等~我是这商楼的二掌柜,姓温,单名一个砚字。” “你好。” 宋杳客套地打过招呼,把芥子袋往桌上一倒,哗啦啦倒出一堆物件。 温砚于桌边落座,浅笑道:“客官稍等。” 东西虽多,但被那些妖祟经手过一通,大部分都是残次品。 几个金银首饰,一些丹药应该能值得上价。 宋杳没抱太大希望,托腮等他仔细检查。 一柱香时间过后,温砚放下最后一支玉簪,纤长手指拨了拨算盘。 桃花眼弯起,语气带着点无奈:“有些修都修不好,只能当废铁卖,我给客官算实价,拢共九十万灵石,这已经是我能给的最高价了,换别家,八十万都未必肯收。” 比预想的还是低一些。 宋杳不怎么会讲价,干脆点头:“行,九十万就九十万,结账。” “客官别急嘛~” 温砚视线饶有兴趣地在宋杳脸上扫过,纤长的指尖又拨了拨算盘,“刚才忘了跟您说,茶水费、雅间使用费、鉴定费、手续费,加起来一共四十万灵石,得从总价里扣掉。” 宋杳:“?” 这不是正规商户吗? 怎么还这么黑心? 她半点不啰嗦,手腕一翻,二话不说收起桌上东西,起身走人:“那我换别家。” 温砚眼疾手快,“唰”地展开一柄描金缠枝扇,轻轻一挡拦在她身前:“客官,东西可以不卖,但这茶水钱、鉴定费,总不能赖账吧?我们明宴楼明码标价,可没有欺诈你。” 宋杳一愣。 这里是明宴楼? 那岂不就是大师兄的地盘? 以前为了折磨大师兄,这地方她没少来。 仗着自己的身份在此处白吃白喝挥金如土,每个漂亮小倌姑娘她都点过。 据掌柜的说,她来一回,明宴楼相当于两个月白干。 这地方作为似春城数一数二的销金窟,消费确实很高,一盏茶水上万,听个曲儿确实要人命。 但…… 这里的装潢分明很陌生。 这二掌柜她也从没见过。 装修了? 新招的人? 见宋杳怔愣,温砚收起折扇轻敲掌心,话锋一转:“不过,客官是第一次来,若是愿意跟温某做个交易,这费用,温某可替客官全免,甚至九十万的价款,也能给客官再升一升。” 宋杳:“什么交易?” 温砚笑得眉眼弯弯,袖中滑出一封邀请函,推到宋杳跟前,声音里带着几分诱惑:“太清阁,客官应该听说过。” 天枢境三大宗门之一,宋杳当然听说过。 温砚又道:“最近,太清阁正在广收天下奇才,若是客官愿意脱离九圣堂,入太清阁门下,每个月月例、修炼资源,绝不会让你失望。” 宋杳:“......” 太清阁跑这挖墙脚来了? 先前就有听说,太清阁和北摇宗联姻,一直在打压九圣堂。 却没想到,现在连大师兄商铺都被太清阁侵占,似春城境内居然敢这样挖人。 温砚绕至她身后,贴近她耳边,温热呼吸扑在她颈侧:“你一个天级木灵根,窝在九圣堂当个不起眼的丹修,未免太委屈了,不是吗?” 宋杳抿了抿唇。 连她的灵根都知道。 看样子太清阁的眼线还不少。 这二掌柜怕是从一开始就盯上她了。 她垂着头,像是在考虑,过了会儿才看向温砚:“去太清阁,可以。” 温砚笑笑:“但是?” “但是你得把明宴楼给我。” 宋杳环顾一圈,“看起来很赚钱,我喜欢。” 温砚笑容瞬间僵住,捏着折扇的力道大了点。 他轻咳一声,像是被气笑了:“小丫头真是狮子大开口,可惜我只是二掌柜,没有这资格。” 宋杳歪头瞧他,状似无意问:“哦?那你们掌柜是谁?我要直接跟你们掌柜谈。” “我们掌柜......” 话到了嘴边顿住,温砚眼底闪过一抹警惕。 他重新展开折扇,又恢复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转移话题,“客官倒是会为难人,我们掌柜平日里事务繁忙,哪能说见就见。” 他语调软下来,摆出十足的诚意:“不过客官也不用急着做决定,茶水鉴定费温某做主,给您全免,方才的九十万价款,全结给您,您回去慢慢考虑,什么时候想通了要来太清阁,随时来明宴楼找我便是。” 宋杳立刻摊开手:“我要现钱,不能赊账。” 温砚又笑了笑,当即让人去取灵石。 送宋杳出明宴楼时,他笑吟吟道:“你是今年刚入九圣堂的弟子吧?” 宋杳:“嗯。” 温砚:“知不知道你们宗门以前有个师姐,叫宋杳?” 宋杳一顿:“知道,怎么了?” 温砚:“你跟她有点像。” 宋杳:“......” 换了张脸,换了性格。 她自认做得滴水不漏,怎么能看出来像? 而且,她可不记得她认识温砚这号人。 她望向他,眉头轻轻皱起:“哪里像?” “眼神像。” 温砚说完,又自顾自否认,“不对,也不太像,若真是她在这里,我说要收四十万手续费,明宴楼早被夷为平地了。” 宋杳:“......” 造谣!!! 她根本不是这种人。 - 回宗门后,宋杳提着刚买的热腾腾烧饼,马不停蹄去看江烬和祝昭。 十六长老瞧着她,一脸揶揄道:“江烬已经回望云峰了,阿昭也已回主峰了,小丫头来迟喽。” 揶揄完又去拿银针:“对了,你魂魄缺失的情况实在罕见,趁着老夫还在宗门,替你再仔细诊一诊……” 宋杳被银针吓得一哆嗦,想也没想扭头就跑,匆匆忙忙赶到望云峰去。 望云峰是二长老的地盘,外头有结界,轻易进不去。 宋杳徘徊一阵,遇到修学回来的明苒。 明苒瞧见她没好气道:“我从未见过像你这般好吃懒做不思进取之人!想让我带你进去可以,明日起,你跟我一起去修学练剑!” 宋杳:“?” 莫名其妙骂她一顿,还要逼她练剑? 她皱眉,提醒道:“我是丹修。” 明苒:“你读得进书吗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看书就睡觉!” 宋杳:“……” 骂得好脏。 呜呜。 明苒瞪着她,又道:“一个月后便是年节大比,届时我是不会放水的!你若不好好修炼输给我,那我岂不是胜之不武?” 宋杳再次提醒她:“丹修不比这个。” 明苒:“谁说丹修不比的,咱们九圣堂专为剑修而生,所有弟子都得比,到时候名次也得上天启榜,你该不会连天启榜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宋杳当然知道天启榜。 相当于剑修排行榜。 不仅仅是九圣堂,而是天枢境所有弟子皆在其中。 拢共几万人,浮动很大。 宗内互相挑战的事情常有发生,时不时还会有弟子跑到其他宗门去比试提高排名。 宋杳在两年前便站上榜首,再没被人超过去。 只不过她已经死了,也不知道名字被划掉没有。 见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明苒没好气地抓住她胳膊:“算了,懒得跟你这种人废话,进来吧,你若是不好好修炼,到时候别怪我把你打得稀巴烂!” 宋杳回过神时已站在望云峰上。 弟子来来往往,瞧着比他们百草峰热闹一百倍。 明苒给她指路:“江师兄应该在后山灵泉那里,师父让他在那里疗伤。” “谢谢。” 宋杳给她塞了个烧饼,匆匆要走,又被她拽住胳膊。 她这会儿神色微微复杂:“林木,你这个年纪,才刚入宗门,应该要以修炼为先,不能总想着情情爱爱。” 宋杳:“情,情情爱爱?” 她吗? 她跟谁情情爱爱了? 她的眼神过于茫然,明苒莫名脸颊发烫,气恼道:“算了,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吧,我走了。” 说着转头就走,步子极快。 宋杳:“……” 怎么又生气了? 搞不懂。 她没放在心上,顺着明苒指引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瞧一眼那方向沉得可怕的天色,愣了愣。 雷劫? 江烬要破镜了? 第36章 我还没准备好 后山灵泉被山壁围出一方秘境,水汽氤氲着漫上来,裹着浓得化不开的灵气。 江烬上半身裸露,肩背还留着妖境怨灵抓出的疤痕,线条冷硬利落,腹肌在水汽里泛着冷白的光。 他眉头紧蹙,下颌线绷紧,表情是隐忍到极致的痛苦。 周身灵力像失控的旋涡般疯狂盘旋,撞得灵泉水面翻起层层浪涛。 不过瞬息,原本晴好的天际骤然沉下,滚滚黑云沉沉压在灵泉上空,雷气翻涌着炸出细碎紫电。 二长老立在崖边,白须被风拂得飘起,捻着胡须遥遥指点,声音沉定:“稳住心神!守好丹田!三道雷劫,一道比一道烈,扛过去便是金丹大道!” 话音未落,第一道雷劫轰然劈下。 碗口粗的紫雷裹挟着万钧之力,直直砸向江烬头顶。 江烬猛地睁眼,眼底爆发出凛冽剑意,手中长剑横劈而出,清冽剑气撞在雷柱上,炸开漫天电光。 黑云翻涌得更甚,第二道第三道雷劫接踵而至。 “轰——!!!” 巨响炸开,雷火漫天,江烬浑身被雷火包裹,皮肉焦黑,硬生生扛住了这最后两道雷劫。 江烬浑身脱力,重重跌坐在灵泉里,胸膛剧烈起伏,痛苦地喘息着。 一枚莹润的金丹在丹田处成型,金丹期的威压缓缓散开。 二长老抚掌大笑,满脸心满意足:“好!好小子!如此年纪便有金丹修为,根基扎实,未来可期!我九圣堂后继有人了!你且在此处好好调养……” 话没说完,忽觉不对,仰头望天。 本该散去的黑云不知怎的非但没退,反倒疯了似的往灵泉上空攒聚。 狂风卷着碎石呼啸,云底翻涌的雷光比先前更炽盛,金紫交织,炸得空气嗡嗡发颤。 又有雷劫要来了!? 二长老和江烬对视一眼,还未搞清状况,一道瘦小身影哭丧着脸从巨石后蹿出来。 “我没说我要破镜啊!!” - 宋杳原本只是过来催债的。 碰上江烬破镜,便只好躲在一旁避一避。 千算万算,没算到此地灵力过分充裕,加上龙傲天男主破境时天地浩瀚灵力喷涌。 她一个不留神,没压住体内汇聚的力量,竟也要跟着破境。 她前几天才刚筑基,现在又要破金丹,先不说会引起多大的注意,单是身体素质便跟不上。 再加上魂魄残缺,三道雷劫劈下来,怕是要爆体而亡。 她半分硬扛的念头都没有,拔腿就朝灵泉里的江烬冲。 江烬瞳孔骤缩,满脸震惊:“??” 你不要过来啊!! 刚扛完金丹雷劫,浑身灵力还在紊乱,他第一反应就是抽身退开。 可雷劫的威压早已锁死了整片灵泉空域,他连动都没来得及动,雷柱便轰然落下,将两人齐齐裹进漫天雷火里。 “轰——!!!” 山壁震颤,泉水炸起数丈高的浪涛。 江烬只觉浑身经脉都被雷力烧得剧痛,刚成型的金丹在丹田内疯狂震颤,险些崩碎。 等雷火散尽,他浑身焦黑地瘫在泉中。 没缓过神,就见旁边宋杳灰头土脸地扒着他的肩膀爬起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一个人真不行。” 江烬:“!!” 两个人就行了吗?! 他气得额角青筋直跳,刚要开口,天际黑云里又窜出两道更炽盛的雷柱。 一前一后,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再次狠狠劈了下来。 - 江烬有点想杀人。 他仰躺在灵泉中,像一块黑炭。 身旁宋杳头发乱糟糟,吐出一口黑气,十分愧疚地晃了晃他:“对不起,你不是还欠我二十万灵石吗?我只收你十万行不行?” “……” 那些丹药用脚趾想也卖不到这么贵…… 她昨日不是还十分关心他,生怕他出事吗? 今日怎么要他命又要他钱? 江烬沉默地坐起来,有点控制不住情绪。 二长老方才被雷劫死死挡在泉外,此刻结界一散,他迅速掠到泉边,探指搭上两人腕脉。 好在江烬只是皮肉焦伤、灵力耗竭,宋杳虽说体虚脉弱得有点过分,但都无性命之忧。 他重重松口气,抚着胡须朗声笑起来:“很好!你俩不愧是我在新弟子中最看重的!” 他转向江烬,语气里满是赞许:“江烬,你可要好好谢谢林木!你刚凝的金丹,被这双重雷劫反复淬炼,金灵根的纯度提升不少,根基也会更扎实,这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天大机缘!” 说着又看向狼狈的宋杳,满意地捋着白须:“还是你这小丫头心思通透,知道江烬刚破境根基不稳,特意引雷劫帮他淬体,这份为同门着想的心意,老头子记在心里了!” 宋杳十分稀罕。 这是有记忆以来二长老第一次夸她。 上辈子二长老总骂她是搅屎棍,整个九圣堂都被她毁了,没一个正常人。 还说世间剑修的名声都被她败坏了。 恨宋杳的排行榜他估计能上前十。 这就是重生的好处吗? 宋杳还没应声,旁边江烬闻言,微微惊讶地偏头看她。 少女就这么裹着半湿的宽大衣袍坐在水中,额前碎发被雷火烧得打卷,脸上沾着斑驳黑灰,连鼻尖都蹭得发黑。 偏那双眼睛依旧清亮透彻,不说话时带着股漫不经心的清冷劲。 江烬盯着她那张灰扑扑却难掩漂亮的脸,满肚子的火气竟就这么消了个干净。 看来她不是要害他,反而是要帮他。 姑娘家的心思真难猜。 他面颊发烫,缓了缓气息,轻咳一声:“……既如此,那就多谢林小师妹。” 宋杳一顿,回望他,带上几分试探:“那,还是二十万?” 江烬:“……” 不对。 还是有点奇怪。 这真的是姑娘家心思难猜吗? 难道不是商人的心思难猜吗? 见他犹豫,宋杳不情不愿地又给打了个折:“也罢也罢,十八万好了,你我同门一场,我不赚你太多。” 江烬倒是不缺钱。 在进宗门之前,他就机缘巧合得到过一个宝库。 算不上家财万贯,但也很够花。 他拿出一张玉牌递给宋杳:“我没有欠人人情的习惯,林小师妹不必客气。” 宋杳一点也没客气地接过去,起身朝二长老的方向一拜:“既如此,弟子还有其他事要忙,先告辞了。” 背影消失在远山瞬间,数道身影便破空落在灵泉崖边,袍袖带风,气息沉凝,正是九圣堂的几位长老。 大长老目光扫过灵泉里尚未散尽的雷气,语气难掩惊异:“方才那两波是金丹雷劫?!新弟子入门不过两月,竟能接连引动雷劫破境?!” “这速度确实快!到底是哪两个弟子!?” 第37章 睡觉也是在修炼 二长老抚着胡须,满脸得意地抬抬下巴,指向泉中刚撑着起身的江烬:“还能有谁?当然是老夫的弟子。” 江烬闻言,唇角微扬,忙不迭敛衽躬身,礼数周全:“弟子江烬,见过诸位长老。” 一众长老都认得他。 入门大典上天赋最高的弟子,野心不小,想当亲传结果被谢昼驳了几次脸面。 那会儿众人对他的印象都不怎么好,但毕竟只是个孩子,还是个天赋异禀的孩子,总不能真对他有什么偏见。 一众长老认可地点点头,大长老抚须笑道:“好!刚入宗门两月便凝金丹,未来必是我九圣堂的中流砥柱!” 五长老淡淡点头:“年纪轻轻便有这番造化,确实难得。” “年节宗门大比,宗主出关,说不准真会收你为关门弟子。” 这话一落,江烬脸上笑容更深,忙再次拱手,却被二长老打断:“那可未必,不止我徒儿一人破境,方才那第二波雷劫,是林木引来的。” 众长老皆是一怔,面露诧异。 他们对林木同样印象深刻。 清清冷冷一个小姑娘,还没拜师就嚷嚷着要退宗,结果被五千多个灵石困住走不了。 教习长老咋舌道:“她不是前不久才刚筑基?!老夫亲眼看着她筑基的!这,这都不到两个月吧?!两个月从筑基到金丹?” 这话一出,众人彻底沉默。 两个月,从筑基到金丹,这是什么概念? 就算是传说中的神级灵根,也得按部就班打磨三五年根基,哪有这般跳着破境的? 整个后山瞬间陷入死寂,连山风都似是停了。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长老倒抽一口冷气,咋舌感叹:“这是实打实的妖孽吧?当年几位主峰亲传入宗,最快的也用了大半年才凝出金丹,她这……不到两个月?” “而且……” 教习长老艰难地补上一句,“这孩子入宗以来就没好好上过几次课,天天请假,说是魂魄缺失、身子孱弱,大半时间都在百草峰睡觉。” 二长老叹道:“那些悟性高的,睡觉都是在修炼。” 又是短暂的沉默。 大长老望着远山,沉沉叹了一声:“天级木灵根本就擅引天地灵气,她又是这般好的天赋,看样子,只要她年末大比正常表现,宗主出关,八成会把她收进主峰亲传。” 江烬脸上表情在这些话后肉眼可见地僵住。 方才满脑子都是林木对他的态度,压根没往这方面想。 如今他们一提,才让他觉出几分极为恐怖的危机感。 这林木一天到晚瞧着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干,却总能在方方面面压他一头。 包括前两日在妖境。 他最后到底是怎么离开地窖的? 那两个怨灵到底是怎么消失的? 林木只说他们被自己两张超强符咒打跑,但他跟它们交手下来,知道它们绝没有这么弱。 难道也是林木做的? 他难压心头郁气,又一长老叹息道:“但这孩子有些奇怪,这样好的资质,做灵修做剑修都合适,偏偏去当丹修,做丹修也罢,听说炸了三个鼎才炼出一颗丹药,这不胡闹吗?” 九长老怒道:“我都说了让她跟我学剑,她偏不愿意!真真是耽误天赋,若是跟着我,定让她名扬天下。” “若孩子自己心思不在修道上,确实没办法,宗主也未必会收她为徒。” “而且,她不是还想退宗吗?” “罢了,随遇而安吧,只要别再教出一个宋杳,怎么样都好说……” 长老们说着话,江烬稍稍放松下来,思绪飘远一些。 林木进阶快,是天级木系灵根又如何,不思进取,八成当不了亲传。 而且她执着于丹修,与自己不甚冲突。 这般好的天赋,日后若是跟着他,替他炼丹,为他护法,做他的后盾,似乎也不错。 若是她能再修一门医道,替他疗伤,就更好了。 - 宋杳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就往主峰赶。 听说祝昭经常不在宗内,得趁着她受伤休养,赶快将欠款收回来。 主峰以往也有结界,今日不知怎的畅通无阻。 刚踏过山门,迎面撞见寒梅缀满枝头,落瓣随剑风翻飞如雪。 谢昼白衣翩跹,长剑在他手中如臂使指,剑招凌厉舒展。 挥劈都带着清冽剑气,飘落的梅瓣都被劈得齐整,光影里的侧脸冷白清隽,漂亮得晃眼。 宋杳稍稍一晃神。 谢昼是符修,不怎么拿剑,这些剑招还是她教给他的,平日无事逼他练给自己看,格外赏心悦目。 只是她实在没料到,重生后还能再看一回。 她正愣着,谢昼那头剑峰陡然一转,原本劈向梅枝的长剑带着破空锐响,直直朝她面门刺来。 宋杳几乎是下意识就去摸剑,刚触到剑鞘,反应过来,硬生生刹住动作。 雪亮的剑尖堪堪停在她眼前两寸处,剑气刮得脸颊发疼。 谢昼墨色眼瞳冷冷盯着她,语气冷恹恹:“身为剑修,遇袭不第一时间拔剑?” 宋杳:“……我是丹修。” “丹修?” 一声轻笑。 谢昼手腕一转,长剑利落归鞘。 他抬步走到梅树下的石桌旁,声线冷淡无波:“坐。” 宋杳犹豫:“可我是来找二师姐的……” 谢昼抬眼,不冷不热地睨了她一眼。 宋杳不得已噤声,乖乖坐过去。 可恶的封建宗门。 同门之间还有等级分化。 想念当三师姐的日子。 那时候她一个眼神看过去,谢昼也只有听话的份。 她刚坐好,几道淡金色符咒自谢昼袖中飘出,绕着她周身轻旋,暖融融的灵力瞬间漫开,将她沾了灵泉湿气的衣裳烘得干爽蓬松。 宋杳一怔,没反应过来,谢昼已经半跪到她跟前。 他单膝抵着青石板,白衣铺在落梅间,指尖捏着一小罐莹白药膏,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扣住她的脚踝,将伤口露出来。 怨灵抓伤的地方非但没有恢复,被雷劫一劈,居然更严重了。 她莫名有点慌张:“四师兄,我自己来吧。” “别动。” “……” 第38章 不争不抢 清清凉凉的药膏渗入伤处,宋杳细微蹙了蹙眉,又觉得奇怪。 四师弟到底好的坏的。 何喻说他冷面冷脸。 他对自己也总凶巴巴,看起来很不好沟通的样子。 偏偏又连着两回给她上药。 很割裂。 还是说,四师弟就算黑化了,也是面冷心热的好小孩? 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 他认出自己了。 不过黑化值百分百的情况下,倘若他认出自己,第一反应应该不是给她上药,而是把她腿打断。 宋杳垂着眼,想了半天,还是准备试探一下。 她正欲开口,不远处院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红梅簌簌落下,祝昭扶着门框缓步走出。 她脸色仍旧苍白,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往日里明艳的眉眼覆着一层霜,视线扫过石桌旁的两人时,在谢昼半跪的身影上顿了顿。 宋杳立刻被转移注意力,腾地起身,朝着祝昭规规矩矩行礼,直奔主题:“二师姐,您身体可还好?弟子是奉师父之命来收钱的,您在妖境中吃的丹药,总共十八万灵石。” “您看怎么支付?” 祝昭嗤笑一声,目光斜斜扫过谢昼手里那罐莹白药膏,语气凉飕飕地:“这罐清灵膏,云药谷谷主亲手炼制,有价无市,一罐值二十万。” 宋杳:“?” 祝昭:“算我吃个亏,差的两万,你不用还我了。” 宋杳:“?” - 清灵膏,她知道。 师父早些时候游历到药王谷,帮了谷主一个大忙,带回来几瓶分给他们师兄弟。 宋杳霸王人设不倒,一个人抢了四瓶,就剩祝昭的没抢过。 没想到风水轮流转,今日居然栽这里了。 难怪四师弟这么好心给她上药…… 原来是拿这东西抵债…… 他们果然黑化得不轻,居然变得跟她一样缺德。 剩下的药膏被塞进她手中,谢昼踩着落梅朝自己院里走去。 祝昭靠在门边,见她呆愣愣站在那里,挑了挑眉:“要我送你?” “……多谢二师姐,我自己可以走。” 宋杳视线收回前又瞥了后头五师妹的院子一眼。 奇怪。 大师兄和五师妹呢? 回来这么久,还没听过他俩的消息。 大师兄应当是跟随十六长老云游在外帮人治病,但五师妹体弱,一向待在宗门不出去乱跑。 怎的一面还没见着? 难不成当初被她气得太狠,到现在还没恢复? 她张张嘴想问,又将话咽回去,朝着祝昭拱一拱手,御剑离开。 山风渐凉,祝昭站了会儿,转身绕到谢昼院外。 毫不犹豫地抬脚,“砰”一声踹开院门。 谢昼正于院中央盘膝而坐,周身萦绕着暗红色似血浓稠的雾气。 一圈未点睛的铜黄符纸小人手牵手围着他,眼窝空空,阴森至极。 他指尖捻着一支狼毫墨笔,刚要落笔画符。 听见动静抬眼时,眼底翻涌的魔气还没完全敛去,黑沉沉的,衬得那张清隽的脸多了几分妖异。 祝昭径直走到他跟前,冷冷开口:“你对宋杳起杀心了?” 谢昼长睫缓缓掀起,墨色眼瞳里凝着未散的淡金符光。 他掀了掀唇,道:“二师姐怎么会这样想我?” 祝昭冷笑一声:“当初害你走火入魔的是她,你如今堕成半魔,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也是因为她,甚至,你父母的尸骨也因她稍有损毁,你敢说你不恨她?” 谢昼不紧不慢将墨笔放下,起身折到祝昭身前,扯出一抹凉丝丝的笑。 “要说恨,二师姐恨的应该不比我少吧?” “她旧时处处与你作对,你有的她要抢,你没有的她也要抢,单是破镜就被她搞砸三次,你不是一直想要她的命?如今她近在眼前,一只手就能捏死,二师姐怎么不动手?” 祝昭脸色骤沉:“少在这里试探我,我对杀她半点兴趣都没有。” 谢昼笑:“半点兴趣都没有,还三番四次跑到百草峰去。” 祝昭:“我不过是想弄明白,她明明死在地境,为什么改头换面回九圣堂,装出一副谁都不认识的样子,到底是何居心!” “......” 谢昼抚摸着其中一只符纸小人,漫不经心问,“二师姐找我说这些,是为了?” “当然是为了警告你。” 祝昭指尖一弹,他手中小人瞬间燃烧化作飞灰,“控制好你的魔气,在我搞清她的意图之前,你要是敢动她一根手指,我绝不会放过你。” 门“砰”一声摔上,院内被祝昭搅得一片狼藉。 谢昼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院内暗红色雾气刹那间变得浓稠似血。 他阖了阖眸,一丝殷红自唇角缓缓溢出。 - 回到百草峰,宋杳掏出个小本子开始算账。 在明宴楼卖的九十万,加上从江烬那里收来的二十万,拢共一百一十万。 减去还给丹阁的十三万成本,还剩九十七万。 而她拢共欠了一百五十万五千六,还差五十三万五千六。 不对。 还有为了炼丹炸的三个炉鼎。 七长老虽然说这三个炉鼎不用她负责,但他老人家自个儿背上债务也不轻,还是得在离开宗门前想办法帮忙还一还。 算两万一个初级炉鼎,那她差不多还得再赚六十万。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找机会进两次妖境,运气好碰到宝贝就还清了。 但妖境这东西一般都在深山老林,除非专人勘测引路,否则很难找到入口,还很容易掉进陷阱身陷囫囵。 加上她现在是个丹修,不方便单独行动。 不过也有好消息。 她如今金丹修为,每月可以领的月例从两百灵石涨到了足足一千灵石。 还债不够,但吃吃喝喝十分富余。 宋杳思来想去,决定暂且躺平,在离开九圣堂之前,先将身体养好。 出去之后可没有这么充足的灵脉让她滋养。 她虽这么想,有人不让她如愿。 当天傍晚,堂中长老们几乎踏破百草峰门槛。 宋杳连账本都没收好,就听见外面争执声一浪盖过一浪。 何喻拽着她跑出去时,就见往日仙风道骨的长老们乌泱泱堵在门口,个个面红耳赤剑拔弩张,已然在动手的边缘。 九长老梗着脖子怒吼:“你们不是说随遇而安,不抢不夺吗!现在跑过来干什么!!” 第39章 医修 旁一长老冷哼道:“你不是也在这!你有什么资格说别人!” 九长老毫不心虚:“老夫是跟踪二长老过来的!” “这孩子刚破镜,我来瞧瞧怎么了?!” 二长老重重咳嗽两声,“再者,我今日见她,确实觉得她天赋异禀适合学剑,万一她之前拒绝只是因为看不上老九的剑术呢?我的剑术可在老九之上!” 九长老当即怒目圆睁:“你放屁你!你不过是年岁比我长一些!来,咱俩比一比!谁赢还不一定!” “你们想学宋杳把丹阁炸了吗?!” 十二长老拨开人群走出来,“吵死了一个个的,这孩子是木灵根,根本就是学灵修的料,你们这些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剑修能不能走远点?” “你说什么?你才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咱们九圣堂可全是剑修!!” “别打别打。” 十一长老温温柔柔插上一句,“不如跟我学符修吧?她根骨清奇,符术定然一学就会,是个好苗子。” “走走走,符修更是走远点。” 七长老姗姗来迟,看见廊下药干都被这群人掀翻,顿时怒上心头须发倒竖。 他二话不说跑回丹阁,扛起一尊千百斤重的青铜炉鼎冲出来,朝一众长老砸过去:“孩子都说了不学不学,再跟老夫抢徒弟,老夫要翻脸了!” 宋杳站在廊下,震惊看向何喻:“师,师父他他他......” “你还不知道吧,师父跟你有点像,是体修圣体,但是执意丹修,这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哇,厉害。” 怪不得当初不小心炸了丹阁,七长老明明被压在下面却还安然无恙。 众长老慌忙后撤躲闪,磕磕巴巴:“老七,你急什么,只是让那孩子跟着我们再学一门技能而已,又不是不让她拜你为师了。” “就是就是,这样好的天赋,浪费多可惜。” “算了算了,我们下回再来,下回再来......” 闹了一通总算散去。 七长老拍拍袖子,看到从石柱后走出来的宋杳何喻二人,表情顿时柔和下来:“吓到了吗?” 宋杳摇摇头:“没有。” 七长老瞧着她,长叹道:“我也没想到,你这孩子不声不响居然扛过雷劫,自己入金丹了。” 金丹期雷劫其实风险不小,一个不慎可能会被劈成废人,甚至有性命危险。 一般来说九圣堂弟子如果要破境,都会提前准备,找几个靠谱之人护法,尽量让危险降到最低。 这孩子半点预兆没有。 而且,她不是刚筑基吗...... 这样恐怖的破镜速度,也难怪那群老不死的为她发疯。 连他都觉得,不好好修炼,有些浪费。 只不过这孩子身体不好,破境迅速未必是好事。 虚不受补,灵力过盛可能会导致身体与魂魄受到双重压迫。 宋杳跟在他身后谦虚道:“不是徒儿厉害,是那个灵泉灵力太充沛了,加上江烬破镜,我不小心也跟着破了。” 七长老:“......” 何喻:“......” 说得好轻巧。 要是真有这么容易破,那边早成菜市场了。 七长老想了想又道:“总之他们也有理,你这天赋,学什么都快,若是日后想修点别的,尽管去便是,不用在乎为师的感受。” 宋杳:“那我想当医修。” 医修听说也很赚钱。 丹修药修走不通,再试试这条路。 七长老:“......” 这孩子。 怎么尽找一些好睡的学。 他瞧着宋杳期待神色,松口道:“晚点我去同十六长老说一声,趁他还在宗门,你找他去学学看。” “谢谢师父!” - 十六长老在接到委托后十分满意。 木灵根包容万物,主生机,修医道最适合不过。 加上这孩子年纪轻轻便突破金丹,悟性高,好生教养,日后定然造诣非凡。 他本就桃李满天下,再教一个天赋高的作关门弟子,堪称人生圆满。 他特地空出时间,命人清理出祛病阁的书院,准备好好地教导新弟子一番,到时候好在那群长老面前狠狠炫耀。 梦想破灭在他大费口舌讲解医书,转头看到宋杳酣然入睡的那一刻。 嘶—— 这孩子魂魄缺失,他特地在讲学前给她施了个清心咒。 怎么半点没用? 不行。 他济世圣手名声在外,总不能毁在一个小弟子手上。 他费力摇醒宋杳。 小姑娘睁着一双雾蒙蒙的眸子望向他,夸赞道:“十六长老,你讲课比我师父更好睡。” 十六长老:“……谢谢,你站着听吧,站着听总不能睡着。” 半炷香后。 “砰!” 倒地声击破十六长老最后一点希望。 宋杳捂着后脑勺爬起来,十分坚强:“不疼啊一点都不疼,您讲到哪里了?” 十六长老:“……先,先疗伤吧,你这样回去老七待会儿可能要杀了我。” 宋杳:“您要赶我走吗?” 十六长老罕见地沉默了一会儿,语重心长道:“好孩子,其实你不觉得剑修和灵修也很有前途吗?实在不行体修怎么样?” “不行啊我得当医修。” 宋杳眼巴巴望着他,“我想像您和大师兄一样济世救人。” 提到大师兄,十六长老宛如抓住救命稻草:“真不是老夫不想教你,过两日老夫要出远门替人疗伤治病,不如等你大师兄归来,再让他教你如何?他是祛病阁副阁主,会的不比我少。” 宋杳抿抿唇,状似无意问:“那……那大师兄什么时候回来?” “嘶,这我倒是不知道。” 十六长老蹙了蹙眉,脸上浮现些许凝重,“自从半年前……这孩子就像变了个人,原本说要跟我一起外出游历也没去,疯了似的跑到地境去。” 宋杳一愣:“地境?” “是啊,到现在还杳无音讯,也不知如何了,不过长明灯还亮着,应该无妨,毕竟他以往去过的地方不少,待宗主出关,大概会找人去寻他……” 十六长老正说着,忽而瞥见跟前人脖颈上缓缓淌下的鲜血,登时睁圆眼睛,“等等等等,流血了!先不说别的!疗伤!先疗伤!!” 第40章 补气丹 开开心心地出去,头破血流地回来。 七长老抄起炉鼎就往外冲:“这个老十六虐待你是不是!!老夫不会放过他的!!” 宋杳以前这种挑拨离间的事情没少做,差点忘记拦他。 等人扛着炉鼎冲到门外,才猛地回神,匆匆忙忙追出去解释。 七长老越听越心塞,放下炉鼎,认认真真地劝她道:“要不咱算了吧,好孩子,师父知道你有上进心,但什么都比不过身体要紧呐,你就待在百草峰,能学多少学多少,学不了,便在百草峰待一辈子,等师父把债全还清了,肯定也让你过上好日子,怎么样?” 他说得认真,宋杳的话卡在嘴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七长老又自顾自道:“不过,年节大比,你得去参加。” 宋杳:“为什么?” 七长老捋着花白的胡须,神色难得郑重:“我听说今年年节大比,各年龄段弟子的头名奖励,是天雷洗髓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宋杳微微苍白的脸上:“这丹药对旁人来说,能提纯灵根增进修为,是可遇不可求的至宝,对你这魂魄残缺的身子,天雷之力能温养神魂,虽然补不齐残缺魂片,但效用也不小。” 何喻从丹阁二楼探出头:“您给她炼一颗不就得了?” 七长老没好气地瞥他一眼:“我倒是想炼,但这主药雷灵草十年才抽一次芽结一次果,有价无市,买都买不着,而且炼丹得引天雷入炉,眼下天不时地不利人不和,如何炼?” 何喻哦一声:“可小师妹是丹修啊,丹修怎么跟人争?” “这倒是不用太担心。” 先前听九长老他们说,这丫头天赋异禀,即便没好好学过,就已经超过旁人许多。 而且...... 他笑说,“你小师妹才十五,只需与骨龄十六以下的弟子比试,整个九圣堂,十六以下的弟子金丹期只有你一个。” 筑基和金丹之间有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就算什么都不会,单凭灵力也能将其他人打得稀巴烂。 宋杳:“......” 怎么有种重回新手村虐菜的感觉。 她对温不温养神魂的兴趣不大,但听此描述,这天雷洗髓丹应该很值钱。 拿来卖了,直接少走三十年弯路。 - 离年节只剩半个月,九圣堂内气氛变得微微有些紧张。 一来是所有弟子都要参加年节大比,冲刺天启榜,全开始暗戳戳努力修炼。 二来是谁都不知道堂主会不会顺利出关,长老们不仅要关注主峰的情况,还要关注外部情况免得有人捣乱。 三来是年底事务繁忙,丹阁也不例外,丹修们来来去去整日泡在丹阁里炼药。 宋杳成了整个九圣堂最闲的人,每天抱着丹书和医书睡觉,时不时爬起来炼两颗补气丹。 但也有意外之喜,只要把控好火的温度便不容易炸鼎。 而且往里投入其他药材,便能让补气丹有不一样的功效。 七长老在吃了一颗她炼制的补气丹后昏厥三个时辰才醒来,竖起大拇指鼓励道:“我感觉精神特别好。” 何喻默默飘过:“睡了三个时辰很难精神不好吧?还有,您的鼎有焦味,真的不用处理一下吗?” 七长老:“你不早说!!!” “我早说了,刚刚叫不醒您。” “......” 宋杳备受鼓舞,继续试验补气丹。 奈何丹阁里的师兄师姐们在经历过呕吐中毒精神失常后拒绝再为她试药。 宋杳不得已跑到霁月峰找宁周帮忙。 短短两个月,宁周瘦津津的身体健壮不少,似乎连个子都拔高许多。 他一手扛着一个蓄满水的缸,笑嘻嘻说:“有副作用?一个补气丹能有什么副作用,没事啊没事,我身体现在特别好,拿来吧。” 宋杳立刻将丹药递过去,提醒他:“要是有任何不舒服都要告诉我。” 宁周放下水缸,毫不犹豫将丹药塞进嘴里:“一颗补气丹而已,能有什么不舒......” 话没说完,他眼前猛地一黑,朝后倒去,直挺挺摔进水缸里。 宋杳被猛地溅了一身水花,扑到水缸边缘:“你去哪?” “没事啊我没事。” 一只湿漉漉的手扒住水缸边缘,宁周努力爬起来,眯了眯眼看向宋杳,“为,为什么有两个影子,你,你晃什么?” “嘶——我头怎么这么晕?我,我好像站不住。” “我想吐,我恶心......” 宋杳费力将他从水缸捞出来,拿出本子记下症状。 两个时辰后,宁周清醒过来,一双眼睛睁得像铜铃:“林木!!我感觉我现在特别有力气!!” 宋杳:“真的吗?” “骗你干什么?!” 他急于试验,匆匆跑到后院,举起一块巨石,“这连我五师姐都举不起来!我之前连推都推不动!我举起来了!!!林木,你做到了!” 宋杳追过去看,眼睛亮亮:“哇,我做到了。” 话音未落,宁周只觉手臂一软,方才还被他稳稳举过头顶的巨石猛地压下来。 “轰隆——!” 巨石落下,炸起漫天烟尘,碎石飞溅。 宁周被结结实实压在底下,仰头朝宋杳露出一个灰扑扑的笑,声音带着点被压得发哑的憨气:“看来维持不了太久。” 宋杳猝不及防被烟尘迷眼,回过神来往外跑:“你等等,我找人救你。” “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 宁周深吸一口气,肌肉鼓胀,额头青筋冒起。 他费力撑起,巨石缓缓抬起一点。 宋杳立刻折返回去,碧水剑出鞘卡住岩缝。 她抓住他的胳膊将人拽出来,顺道扣住他的手腕探了探脉搏。 灵力还算稳定,应该没有其他副作用。 她拿出小本子记下来,同时又有些苦恼。 补气丹,增益强,但前提是要发两个时辰的疯。 也不知道有没有人会买单...... 宁周站在她身侧:“这样增益的丹药较为少见,你还是很有天赋的,下回要是还需要人试药,尽管找我就行,我是体修,不容易出问题。” 宋杳朝他笑笑:“多谢。” 话虽这么说,但年节大比在即,宋杳不能可着一个人霍霍两次。 她改了改方子,又炼出一炉丹药。 正苦恼于没人能用,年节大比前一日午后,江烬来寻了她一趟。 第41章 你先说 彼时宋杳正在努力读医书。 为了让自己不这么快入睡,她想出了一个法子。 医书丹书药书轮着看。 多多少少总能看进去一点。 虽然现在效果微乎其微,她还没能突破第十页的大关,但好歹是有点进步。 江烬来的时候,宋杳已在昏过去的边缘。 百草峰为了培育药草布下特殊结界,山外的隆冬寒雪半点渗不进来。 院里始终暖和如暮春。 江烬推门进来,就看到少年穿一身淡青道袍,松松垮垮靠在廊下的竹躺椅上。 乌发仅用一根木簪挽着,碎发垂落,手里的书卷懒懒抵在鼻尖。 眼眸半眯着,要睡不睡的样子,安静时清隽漂亮得有些晃眼。 江烬无意识放轻呼吸,脚步放慢。 他一步步走过去,伸手抽出她手中书卷,瞧一眼扉页。 《八脉病论》。 医修的入门书籍。 他心下微微一喜。 先前就想着,若是她能辅作医修,日后跟着自己也算是一大助力。 两人天赋好,年纪相仿,等日后修为上来,说不准还能在修真界大展身手。 正想着,宋杳迷迷糊糊掀了掀眼. 瞧见是他,瞌睡登时散去大半,声音微微沙哑:“你怎么来了?” 明日宗门大比,他不好好练剑,怎么还有时间跑到她院子来。 不过来得正好。 她微微坐起身,低头开始在芥子袋里翻找新出炉的补气丹。 江烬轻咳一声:“我有话要跟你说。” 宋杳找到瓷瓶,捏在手中,仰头对他友好地笑了下:“我也有话要跟你说。” 江烬:“......你先说。” 宋杳:“还是你先说吧。” 让人帮忙试药这种事比较缺德,她需要措措辞。 江烬犹豫片刻,将《八脉病论》搁在石桌上,墨色眼瞳望向她,语气认真:“我希望你不要参加明天的宗门大比。” 宋杳一顿:“为什么?” 难不成因为她破镜太快,他怕自己打不过她? 不应该啊。 他十七岁,属于十七到二十二年龄段,和她不在一起,根本交不上手。 而且据她对剧情的了解,江烬虽然在他们的年龄段年龄最小,修为等阶不算最高,但却凭实力逆风翻盘,拔得头筹。 压根没有理由来劝说她别参加。 江烬轻咳一声,清秀的脸上带着些许担忧:“你是丹修,本就不必做这些舞刀弄枪的事。何况我记得你魂魄残缺,身子虚耗,擂台之上术法无眼,万一受了伤,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者,年节大比这几日,宗主会出关,几位亲传师兄师姐也会到场观赛,若是看中了谁,便会直接收入主峰,你不是一直想离开九圣堂吗?真要是被选进主峰,反倒成了桎梏,对你没有半分好处。” 宋杳抬眼扫过他紧绷的下颌,心里瞬间透亮。 这才是重点。 担心她被堂主和几个亲传瞧上,抢了他的名额。 不是说这龙傲天男主心高气傲,现在跑来拐弯抹角地找借口让她别参加算怎么回事? 她的眼神过分澄澈,江烬有种被看透的错觉,面颊微微一烫。 他莫名心虚,伸手拉住宋杳手腕,硬着头皮道:“我知道你志不在此才会来劝你的,你不是想当医修丹修吗?等我进了主峰,我就与大师兄搞好关系,让他来教你,我绝不会将你落下的。” 宋杳:“?” 落下什么? 她狐疑地瞥一眼他攥着自己手腕的手,又瞥一眼少年泛红的面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怎么动手动脚的? 还说这么些冠冕堂皇的话。 让对手退赛,真亏他开得了口。 看来龙傲天男主也没书里写得那般单纯有心气。 她不动声色将手抽走,生了坏心思,问:“那我为什么不自己进主峰,不自己让大师兄教我?” “你,你是丹修,而且魂魄缺失,哪有这么容易进主峰。” 江烬显然没想到她会反问,稍稍乱了阵脚,“再者,你身体不好,进主峰也无大用,我不一样,我是剑修,若是跟着堂主修炼,断然能有大作为……” 宋杳没忍住笑了下。 原以为这龙傲天男主只是自负一些,现在怎么看着脑子还有毛病。 她打断他的长篇大论:“既然我没这么容易进主峰,你怕什么?” 一句话将江烬堵死。 他张张嘴,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毕,毕竟你与二师姐关系不错,万一她选你当亲传……” 宋杳挑挑眉:“我和二师姐关系不错?你眼瞎?她欠我二十万灵石都不肯还。” 江烬:“……我只是说万一。” “二师姐收徒还是堂主收徒?” 宋杳笑笑,“你若真资质在我之上,堂主会选我这么个病秧子,而不是你这个……有大作为的剑修?” 江烬:“……” 他被回怼得哑口无言,心口闷堵。 这跟他想得有点不一样。 她既心悦他,又怎的这么个小小要求都不肯答应? 一个病弱姑娘家,当个医修,日后跟在他身后不就得了,又何必去当什么亲传? 简直浪费。 他深吸一口气,还想说什么,瞧见跟前人恍若盛着春水般清亮无辜的眼眸,又硬生生将话咽回去。 算了。 料她魂魄残缺、身子虚耗,就算真上了擂台,也未必能争到亲传的名额,犯不着为这点事跟她拧着来。 更何况年节大比是宗门头等大事,她既然铁了心要去,硬拦着反倒显得他小家子气,也落了下乘。 他放软语调,带着点别扭的叮嘱:“算了,明日你去参加吧,不过擂台之上刀剑无眼,你身子本就弱,一定要注意安全,万万不可硬撑。” 宋杳:“……” 参加大比本就是应该的,怎么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施舍一样。 她不回话,轻笑一声懒洋洋靠回榻上。 江烬总觉得她在嘲笑自己,稍稍赧然,扯开话题问:“你刚刚要同我说什么?” 差点忘了。 宋杳这下没有半点愧疚,摊开手,将丹药递给他:“我新炼制的补气丹,你帮我试试。” 本着医者仁心,还是叮嘱一句:“有副作用,但死不了。” 第42章 年节大比 江烬还从未听过补气丹能有什么副作用。 他接过,心下了然。 定然又是姑娘家小心思,想将自己亲手炼制的丹药送给他吃。 但是...... 都过了这么久,她怎么只会炼补气丹? 这如何能追得上他的脚步? 他将丹药放进口中,正欲委婉地提上一两句,一股辛辣猛地在口腔中炸开。 刺激直冲天灵盖,整个人在一瞬间灼烧起来,七窍像要喷火,经脉里灵力疯窜几乎要冲破桎梏。 他踉跄着扑到院角水塘边,一头扎进去。 冰凉的池水裹住浑身灼热。 闷在水底好半晌,江烬才压下那股要烧穿五脏六腑的辣意,浮上水面大口喘气,气得快要爆炸。 这是补气丹吗?! 这分明就是毒药! 他怒气冲冲转头,就见宋杳蹲在水塘边,膝头摊着小本子,笔尖悬在半空。 一双亮闪闪的眼睛正盯着他:“你没事吧?” 被这样瞧着,江烬到了嘴边的责骂瞬间卡住,只能哑着嗓子憋出两个字:“没,没事。” 宋杳往前凑了凑:“那其他方面呢?有什么不一样吗?” 江烬不由自主被带着走,沉下心内视。 灵力在经脉里奔涌得比往日更顺,平日里修炼滞涩的关卡都豁然贯通,连精神力好像都清明许多。 远处药圃里灵草的脉络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这是补气丹能做到的? 得是高阶丹药才有这种效益了吧? 但不等他细细感受,药效陡然消失,灵力与精神力都恢复正常。 他如实告知,宋杳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啪”地合上本子,欣喜起身:“还是有进步,太好了,谢谢你。” 话说完,她转身就往丹阁方向跑,长长道袍扫过塘边青草,眨眼就没了人影。 江烬狼狈地泡在水塘里,后知后觉回过神。 不是...... 她怎么连拉都不拉自己一把? - 年节大比在过年前七天开始。 按骨龄从小到大依次开赛,两两抽签对垒。 十六岁以下率先比试,签筒刚摆上高台,演武场东侧就炸起一片低低的哀嚎。 一众弟子挤在台下,个个双手合十面露惊恐,对天疯狂祈祷:“别让我抽到她别让我抽到她别让我抽到她。” “谁十五岁就金丹啊,抽到她怎么打?” “抽到我我就不活了,直接弃权。” “但她是丹修哎,听说身体也不好,说不定......” “管你什么修,我才刚筑基,跟她打不是找死吗?” “......” 宋杳修为最高最先抽签,听着耳边惊恐谈论,瞥一眼签筒,莫名有种阎王点卯的感觉。 她一济世救人的丹修,真不想欺负他们。 可惜天雷洗髓丹的诱惑实在太大。 大不了等打完,送几颗补气丹用作补偿。 在一众惊悚目光中,她伸手去拿签。 一道清亮声音突兀从人群中响起:“等等!我要跟你比!” 众人齐刷刷转头望去,只见明苒背着两柄剑,一张脸绷紧,踩着台阶噔噔瞪上高台,朝宋杳扬了扬下巴:“他们怕你,我不怕你!” 台下瞬间发出一阵低低抽气声,随即又齐齐松了口气,宛如看见救命稻草。 ——明苒也是个疯子,一天到晚只想着练剑,抓住人就要打一架。 疯子跟妖孽就应该放在一起比试,而不是折磨他们这些普通人。 宋杳看着她眼里烧得旺的锐气,愣了愣。 早几年自己也是这样,满身傲气,背着把剑就将天启榜前几名全挑战了一遍,硬生生打上榜首。 如今连剑都懒得碰。 她收回手,点头:“好。” 双方都同意便可自行比试。 监督修士掐诀围起禁制,淡金色的光墙将两人圈在比试场中。 云座山上,几个长老正喝着茶旁观。 九长老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赞许:“明家这闺女不错,最近修习明家秘术七洲十二剑,已经突破两重,不容小觑,而且也已经快要突破金丹了。” 三长老微微惊讶,抚着花白的胡须道:“这秘术可不简单,以巧破力,最克灵力压制,难怪敢挑战林木。” “林木这孩子,什么正统剑招术法都没学过,单凭灵力,恐怕不太够哦。” 旁边十二长老嗤笑一声:“金丹和筑基哪是说跨就跨的?明苒就算剑术再强,也差着一个大境界的鸿沟,就算打得吃力一些,肯定也是林木胜。” 七长老听得皱眉,腾地站起来:“不行不行,这丫头身体差,不能冒险,我还是去将她叫回来吧。” 让她去参加之前,他压根没想到还有明苒这样的孩子在。 只不过还没来得及动身,灵幕之中听得“砰”一声重响。 明苒连剑都还刚拔出来,整个人便飞出高台,直直摔落在地。 演武台和云座山同时安静下来。 满场喧嚣被掐断,一片沉默中,高台上,穿着宽宽松松道袍的小姑娘慢悠悠收回剑,朝着明苒飞出去的方向乖乖拱手:“承让。”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高台入口,台下修士才后知后觉回过神。 “林木,胜。” 云座山上,三长老反应过来,尴尬地抿了口茶水:“这,这鸿沟,确实不怎么好跨啊。” 七长老也默默跟着坐回去。 是他多虑了。 这孩子根本没什么好担心的。 别说在这个年龄段,就算去年长一些的组,也能拿个好名次。 宋杳本人则更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一金丹,一招打败筑基很合理。 毕竟她以前当金丹的时候,连元婴都干过。 过多纠缠反而会暴露实力。 有了这一出,接下来几次比试,对手不等开始就直接认输。 宋杳重复几次上台下台后,成功夺得少年组魁首,天启榜排名也来到了十分吉利的八千八百八十八名。 如果宋杳没记错的话,排名五千以内,便可去永安楼登记接一些捉妖委托来赚钱。 只不过上辈子她坏事干太多,不仅被永安楼拉入黑名单,还受到永安楼的通缉。 不少人委托永安楼来弄死她,赏金高达八位数。 第43章 亲传名额 因着表现过于出众,整个九圣堂几乎都在谈论宋杳。 但第二日下一组比试过后,谈论的对象就从宋杳变成了江烬。 一个金丹初期的十七岁少年郎,硬生生越阶挑战五个金丹中期后期的师兄师姐获得魁首,无疑是年节大比中最令人意外的一匹黑马。 比试到最后,几个长老都忍不住离开云座山到现场来观看。 一群人啧啧感叹:“天不亡我九圣堂,这一届竟出了这么两个好苗子。” “虽说比那几个亲传稍稍差点意思,但也已是人中龙凤。” “可惜林木虽有天赋却无心气,江烬嘛,天赋比林木稍差一些,心气却足……” “亲传当中如今没有剑修,这两个孩子若是能补上宋杳的位置,也算是后继有人。” 这话落下,几个长老又是一阵沉默,面色复杂。 天底下哪有第二个宋杳。 五年剑道大成,十八岁便提剑杀上天启榜榜首,对剑道的悟性便是他们都自愧不如。 再好的天赋在她跟前都显得平庸。 倘若她规规矩矩走正道,下一任九圣堂堂主的位置不出意外,会是她的。 可惜她实在…… 众人长吁短叹一番,没了看热闹的心思,正准备散去,祝昭从主峰姗姗来迟。 照先前的说法,堂主会在这几日出关。 但禁地毫无动静,唯一能与堂主交谈的,便是祝昭和谢昼。 少女足踏玄鸟凌空而立,在一众紧张注视下,嗓音清冽而威严:“师父于禁地闭关参透大道本源,境界攀升在即,暂不出关,堂中一应大小事务,仍由十八位长老共掌,各司其职,不得擅专。” “另外,堂主闭关期间,已择定心仪弟子,待年节大典之上,再行正式宣告。” 话落,演武场内顿时议论纷纷。 一众弟子兴奋不已,猜测谁会是下一个亲传弟子。 长老们却对视一眼,面色微微凝重。 - 宋杳是从何喻口中得知这些消息的。 他兴致勃勃地冲进宋杳院中:“小师妹,你昨日这么威风,亲传名额八成是你的!听说主峰灵气充裕,且可以随便进出禁地,你若是过去,一定要好好修炼,说不定哪天就元婴了!” 宋杳眉头轻皱,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原文中,堂主早早破镜,眼下一直闭关修炼,难道是出了什么差错吗? 还有大师兄和五师妹也是,一个跑到地境去,另一个还未打听到下落,全跟原文不太一样。 这系统给的书果然有问题。 她想了半晌,晃晃脑袋将这些事抛出去。 如今她已不是宋杳,何必再管那些闲事。 越搅越深,还怎么过自己的普通日子。 至于亲传…… 堂主在经历过一个宋杳之后,应该不会再选择像她这般不思进取不合规矩的人进主峰。 江烬明显瞧着更合适一些。 实在不行,到时候再拒绝好了。 他们总不能硬逼着自己去。 她笑笑不说话,何喻还在嘀嘀咕咕:“不过主峰应该还挺无趣的,拢共就这么几个人,你若是待得不开心,到时候可以回来住……” 正说着,院外脚步声落,江烬推门进来。 他脸颊胳膊沾着血痕,道袍被剑气划得破破烂烂,脊背依旧笔直,墨发汗湿贴在冷白的颈侧,眼神亮得惊人。 听见何喻的话,他脚步一顿,扯出个笑:“何喻师兄倒是对林小师妹很有信心。” 何喻话头一滞,顿时尴尬。 ——谁都知道江烬也想当亲传。 而且被选上的可能性不比小师妹低。 这就跟背后蛐蛐人被听见了一样。 他轻咳一声,忙转移话题:“江师弟,你这是比试受的伤?怎么不去祛病阁?” 江烬直直看向宋杳:“我来找林小师妹。” 何喻很有边界感地起身往外走:“哦哦,那,那你们聊,我先去忙了。” 宋杳坐在廊下长椅上攥着书,一条腿翘起踩在椅面上,摸不清他的来意,懒懒散散开口:“恭喜你拔得魁首。” 江烬:“你也是,听说你一招就打败了明苒,你真没有学过剑术?” 又是这种试探的感觉。 宋杳懒得跟他计较:“金丹打败筑基要什么剑术?” “……” 说得有道理。 江烬总算朝她露出个温和笑容,认真道,“不过你万不可自傲,你最该做的,是好好学医、炼丹,莫要舍本逐末,落下进度。” 宋杳:“?” 怎么还管起她来了? 她没什么精神地打了个哈欠:“你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 “当然不是。” 江烬白皙面颊浮现一抹红晕,耳尖烧得发烫,语气别扭,“我伤成这样,你不是要当医修丹修吗,帮我处理一下吧。” 宋杳:“……” 放着祛病阁不去,来找她治病? 这龙傲天男主脑子进水了吧? 她难以理解地瞧他一眼,放下膝头的医书,往廊柱上一靠:“行,先付诊疗费。” 江烬一愣:“你我之间提什么钱?” 宋杳:“?” 她匪夷所思,有点想笑:“你我之间,不提钱提什么?” 少年面颊更红,咳嗽两声:“我知道了。” 他拿出一张玉牌,递给宋杳:“我是剑修,日后常会受伤,这里面有十万灵石,预付给你,你……” 宋杳见钱眼开,十分上道地接过卡:“以后受伤,来找我便是。” “多谢。” “坐吧。” 虽然应下,但宋杳还是有些发愁。 她从来没给人处理过伤口,以前练剑或者找人比试打架时她也常常受伤。 受轻伤,四师弟会跟在屁股后面帮忙处理。 受重伤,她就不要脸地往大师兄门口一滚。 大师兄讨厌她憎恶她到了某种惨绝人寰的地步,甚至不愿意跟她多说一个字。 但他毕竟是医修。 医者仁心,每次即便讨厌她讨厌得要命,仍旧会把她捡回去将她治好,然后再一脚踢出去。 如今要她动手,真不是件容易事。 思来想去,她跑到丹阁找七长老要了些丹药纱布和药膏,依样画葫芦给江烬处理。 江烬在她上手一瞬间就感觉到后悔。 第44章 帮我疗伤 这么烈的酒说倒就倒。 灼辣痛感顺着破损的皮肉窜遍四肢百骸。 他拳头攥紧指尖发白。 抬头瞧见少女垂眸认真的侧颜,愣是一声没吭。 一套流程下来,江烬满头冷汗,道袍湿了大半。 偏宋杳还十分满意地拍了拍他胳膊上系得歪歪扭扭的蝴蝶结,问:“如何?感觉好受多了吧?” 江烬:“……” 好受不好受不知道,他好像有点要死了。 这十万能不能还给他…… 江烬深吸一口气,缓过那股钻心的疼,咬着牙硬撑:“还行,不过还需继续修习,否则日后跟着我……” “砰!” 院门再次被踹开,明苒背着两柄长剑,步履匆匆地闯进来:“林木!” 宋杳心尖跟着一颤,心疼不已。 怎么一个两个都喜欢来她院子里做客,而且还都不敲门。 要是踹坏了门,她哪来的钱重修。 而且,看这架势…… 该不会是在找她打架的吧? 眼看着明苒气势汹汹靠近,她退开两步,一张小脸皱巴巴:“好说好说,别乱砸东西,很贵的……” 话没说完,明苒“扑通”一声,直直跪在她跟前,抬头时眼睛莹亮,语气斩钉截铁:“你教教我吧,我认你做三师父,行不行!” 宋杳:“……” 又来一个脑子有病的。 堂中这么多剑修,偏偏来找她这么个同辈的丹修拜师。 而且明苒不是挺讨厌她的吗? 动不动针对她要与她比试。 搞不清小姑娘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她默默撤开,退回廊下坐着。 明苒当她不愿意,忙急声解释:“我在家中已有启蒙大师父,入宗后拜了二长老做二师父!若是您嫌三师父的位次低,我立刻改拜您为大师父,绝无半分不敬。” 宋杳扶额,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旁侧的江烬更是难以置信,顾不上痛,一把将明苒从地上拽起来。 语气里压着惊怒:“明师妹,你疯了不成?林小师妹与我们同辈,你拜她为师算什么规矩?” 明苒挥开他的手:“你懂什么?林师父跟旁人不一样,我练了这么久剑术,连她一招都挡不住,拜师只认强弱,哪能光看辈份。” 江烬一噎:“你也输给过我,岂不是也要拜我为师?” 明苒愣了愣,颇为嫌弃地扫了他一眼:“我虽输给你,但输之前也拆了你十几招,林师父不一样,我连她招式都看不清。” 她想了想,热心道:“不如你也跟我一起拜林师父为师?跟着她学,你应该也能进步更快些。” 说着,她又噔噔噔跑到宋杳跟前,膝盖一弯就要再跪:“师父,您要是愿意收我,以后您就是明家的座上宾!” 后头,江烬听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眉头拧成死结。 他什么时候需要拜同门为师了? 更别提是拜一个他原本还想提点、护着的小师妹。 偏明苒说的是实话。 他试过明苒的实力,明家的七洲十二剑绝非浪得虚名,他一个金丹期,也被她耗了十几招才堪堪获胜。 林木那日却能一招取胜。 她到底学的是什么招式? 不行,不能再让她如此下去了…… 他站起身大步走过去,刚要说什么,院木门再一次被推开。 风卷着山巅清寒掠过药圃,谢昼迈步入内。 他一席玄色衣袍,乌发以羊脂玉簪束得一丝不苟,眉眼冷淡如霜,连廊下晃荡的风铃都似瞬间噤了声。 明苒与江烬瞬间收了争执,齐齐躬身行礼:“四师兄。” 宋杳按了按太阳穴,摆烂往后一靠。 她这小院是什么菜市场吗? 一天到底要来多少客人? 谢昼目光淡淡扫过三人:“你们先出去,我有话要跟林小师妹说。” 明苒心有不甘,回望宋杳一眼,气声道:“林师父,我晚点再来找你。” 宋杳:“……” 江烬也是一顿,压着声音叮嘱:“你记得我说的,好好修习医道,莫要再舞刀弄枪。” 说完才跟着明苒出去,还顺手替他们掩上院门。 院内只剩两人。 相顾无言。 宋杳认命起身,走到他面前规规矩矩一拱手:“四师兄找我要说什么?” 话没说完,谢昼猛地咳出一口血,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晃了晃,直挺挺朝她的方向倒来。 宋杳:“!” 她猝不及防伸手去接,被压得朝后一趔趄,好不容易才勉强站稳,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 他受伤了? 谢昼撑着她的力道稳住身形,原本清隽矜贵的脸此刻没了半分血色,唯有一双墨瞳依旧清冷,声线带着失血后的沙哑:“先坐下。” 宋杳扶着他在廊下长凳坐定,目光扫过他肩领,表情一僵。 玄色衣衫看不明显,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自领口延伸出。 皮肉外翻、齿痕森然,像是被凶兽生生啃噬过,暗红的血还在不断往外渗,浸透了玄色绣金的衣袍。 她抿抿唇,碧水剑已出鞘,乖顺躺在两人脚边:“我送你去祛病阁。” “不行。” 谢昼额头渗着细密冷汗,“十六长老不在阁内,我受伤之事,不便被其他人知晓。” 宋杳想了想:“那我去寻二师姐,她定然有办法。” 谢昼:“她应当在禁地,你找不到她。” 宋杳:“那怎么办?” 谢昼抬眼看向她,长睫颤了颤:“你不是医修吗?你帮我疗伤。” 宋杳:“……” 怎么又是她? 这些人会不会对她有点太过信任了? 刚刚江烬的小伤还好说,他这个明显不是她能处理得了的。 她提醒他:“我医书才看了八页。” 谢昼:“嗯。” 宋杳:“药我都没认全。” 谢昼:“嗯。” 宋杳:“……” 她不得已,将方才给江烬疗伤的箱子拿过来,准备死马当活马医。 动手前,忽然觉得不对,喉咙干涩两分:“不能被旁人知晓,四师兄为何来找我?” 谢昼顿了下,眼眸微抬:“你是亲传,可以信。” 宋杳心跳陡然漏了一拍,蓦地抬头。 见他唇角勾起,补充道:“师父选中的亲传弟子,有你。” “……” 第45章 禁音咒 宋杳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悲伤。 跟前人咳嗽一声,殷红血珠顺着唇角滑落,原本就失去血色的脸此刻更是白得吓人。 她混乱思绪被扯回,从芥子袋里翻出上回剩的清灵膏:“我帮你脱还是你自己脱。” 谢昼被她直白得噎了一下,喉间又涌上一股腥甜:“我动不了。” 那就是要她脱的意思。 宋杳对脱四师弟衣服一事没觉任何不妥。 她干脆利落伸手,解去他腰间系带,而后扒掉他衣裳,露出大半肩背。 他本就生得挺拔瘦削,肩线利落流畅,是剑修独有清瘦却不孱弱的身形,连骨节都生得好看。 那道狰狞伤口就这么突兀覆在白皙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宋杳什么伤口没见过,拧开瓷瓶就往他伤口上敷。 谢昼微微偏头,看到她轻轻皱着的鼻尖。 一张脸微微板着,表情认真,只是动作稍稍粗鲁了些,下手没轻没重,药膏蹭得伤口周围都是,时不时碰着皮肉。 跟以前一模一样。 专注时总不自觉将嘴撅起一点。 他唇角莫名弯了下,但只一瞬就敛起。 青灵膏药效霸道,整瓶尽数敷上不过片刻,狰狞伤口便止住了血,外翻皮肉缓缓收拢,周遭的黑青也褪去不少。 谢昼肩头伤口肉眼可见地好了大半。 他不紧不慢整理衣襟,跟前突然伸过来一只白生生的手。 疑惑抬眼,宋杳正眨着一双漂亮眼睛望向他:“青灵膏,算你十五万。” 谢昼:“......” 真一点没变。 还是很霸道。 漏洞百出的小宋杳。 他再次失笑,起身,几张符纸将他托起:“没钱,先欠着。” 宋杳眼睁睁看着他消失,一张脸垮了垮。 四师弟果然黑化了。 以前欠人钱这种事怎么做得出来! 而且她还没来得及问,以他实力,怎会受这么重的伤。 - 拢共五个年龄段的弟子进行比试,另外宗门修士之间也有各种考核。 照理来说宋杳还要参加一门丹修的比试,但她这个年龄段主要考笔试,而她一看书就晕,只能遗憾缺席。 没几日,年节大比落幕。 年节当天,云座山设宴开席,除值守宗门的修士和闭关长老皆可赴宴。 只是今年宴席有些不一样。 ——堂主仍在禁地闭关未出,往日最受瞩目的亲传弟子只到了一个祝昭,连长老都缺席大半。 所幸今年新入宗弟子人数多,年节大比上又攒足了心气与谈资。 少年们三三两两凑在一处,推杯换盏、论剑谈丹,笑闹声混着灵酒的清冽,漫过整座山巅,倒也把宴席衬得热热闹闹。 宋杳在得知自己要当亲传后就决定不参加宴席。 以前她也没参加过几次。 只要她到场,所有长老弟子都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生怕她掀桌造反。 为了让大家过个好年,她就偷偷躲在师父的藏宝库里偷酒喝。 今年虽去不了藏宝库,但可以下山找个酒楼玩。 哪知院门还没迈出去,宁周江烬明苒一群人就浩浩荡荡堵到她门口,表示要跟她一起入席。 宋杳不理解。 宋杳不明白。 她只想低调地赚点钱,低调地还完债,低调地离开宗门,怎么一路被赶鸭子上架,坐到了宴席中央最瞩目的位置。 无数目光好奇地掠过她和她身边的江烬,显然都想看看这两个刚入宗就拿魁首的天才什么模样。 更想看看,谁才是被堂主瞧上,能当亲传的那个。 明苒已经莫名其妙成为她的首席拥护者,凑在她身边嘀嘀咕咕:“林师父,肯定是你啊那还用说吗?我江师兄比起你差远了,不信你们交手试试。” 宁周坐在她后头,也跟着点头:“其实我也这么觉得,一个多月从筑基冲到金丹哎,这比亲传还亲传了吧?” 程玥插进来一句:“同意。” 宋杳真想求他们别说了。 看不到江烬的眼神都快喷火了吗? 被龙傲天男主视作死对头能有什么好下场。 她阻止无果,麻木地一颗一颗往嘴里塞葡萄,想着待会儿该怎么拒绝拜入主峰。 没多时,宴会进入尾声,喧闹声渐渐低了下去。 最上座的主位旁,祝昭手握卷轴起身,迈步至中央。 她对着座上诸位长老微微一拜,声线清冽:“时候不早了,开始吧。” 话音落,整座云座山瞬间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压低,空气里弥漫着难以掩饰的紧张与期待。 宋杳往嘴里塞葡萄的速度更快一些。 糟了的。 想不到借口。 根本想不到。 明苒拍拍她的背,贴心道:“林师父,你小心点别噎着。” - 随着大长老颔首,祝昭展开卷轴。 率先宣读的是年节大比结果。 宋杳作为少年组魁首第一个被念到。 她猝不及防地爬起来,满嘴葡萄走上去接过天雷洗髓丹,顺道给二师姐和长老鞠了个躬。 准备回去,祝昭挑一挑眉:“不说几句?” 宋杳腮帮子鼓鼓:“……” 她费力将葡萄咽下去,清清嗓子,祝昭开口:“算了,回去吧。” 宋杳:“?” 好像被耍了。 不确定。 再看看。 宣读完各项结果,弟子们再次屏息凝神,宋杳再次往嘴里塞了两颗葡萄。 只见祝昭放下卷轴,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宋杳与江烬的方向,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另外,堂主闭关期间,择定亲传弟子——” “林木,江烬。” 人群炸开锅,几个长老也微微诧异。 两个人? 先前的亲传弟子大多是堂主在外头捡的,或是实在天赋异禀直接拜入他门下。 还是头一回一次性从新弟子中选去两个。 江烬面色微微一松,转头看向宋杳,眼中多了两分藏不住的兴奋。 宋杳没空看他,急急忙忙站起身:“弟子有异议。” 满场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祝昭抬眼,目光淡淡扫过她:“什么异议?” 宋杳张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难以置信看向祝昭。 禁音咒? 祝昭对她用禁音咒? 第46章 主峰 这术法为正派所不齿,大多是小弟子们私底下学着玩的,当初还是她兴致勃勃教给大家,结果挨了大师兄一顿训。 祝昭那时还冷笑道:“不好好修炼,学这种歪门邪道,也就你这种小屁孩爱玩。” 现在她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对自己用? 这不作弊吗? 拒绝当亲传的话就这么硬生生卡在嘴边,半个字说不出来。 祝昭收回目光,气定神闲开口:“既然林小师妹没什么要说的,此事便就此定夺。” 宋杳:“......”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上辈子造的孽太多,现在报应来了。 她摆烂地坐回原位,旁边江烬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疑惑,却只当她是过于激动,轻声道:“恭喜。” 明苒几人也叽叽喳喳凑上来:“恭喜你啊,你以后就是,额,江师兄比你大一些,他老六,你应该是七师姐吧?” “当亲传好威风,你去了主峰,记得邀请我们上去做客。” “苟富贵勿相忘啊!” “......” 高座上,几个长老忍不住朝那处瞧了一眼。 半大小孩藏不住事,委屈巴巴坐在案前抱着那盘被薅秃了的葡萄。 清泠泠拒人千里的长相,这会儿却满脸可怜相。 七长老捋着花白胡须,于心不忍,一拍大腿道:“哎呀,我都说了我这小徒儿没什么志向,不想进主峰就让她待在百草峰多好,孩子都快哭了。” 二长老长叹一声:“她未必就想待在百草峰,不是正在想办法攒钱要离开九圣堂吗?” 七长老急得团团转:“她既然不想留在九圣堂,必定有她的道理,何必困着她?” “七师兄,你真是在丹阁待得太久,太天真了。” 十二长老手中捏一酒盏,狭长凤眸漾着醉意,懒洋洋道,“如今外面多少双眼睛盯着九圣堂,她这样一个天赋异禀的孩子早就打出了名声,听说太清阁已经向她递出过橄榄枝,邀她入宗。” 七长老一怔:“所以你们是担心她被别的宗门收走,才困着她?” “凭私心说,这确实是一个原因。” 大长老语调沉沉,“还有更重要的,黑云山门徒最近经常出现在九圣堂境内,有几个离宗弟子已经惨遭毒手,被炼制成傀儡为他们卖命。” “林木若是进入其他宗门也罢,倘若被黑云山盯上炼制成傀儡,凭她此等天赋,不仅她活不了,黑云山也会因她强盛百倍。” “届时,他们第一个下手的,很有可能就是九圣堂。” 七长老顿时噤声,哑口无言。 黑云山算是天枢境第一魔宗,位于三宗交界处,地理位置特殊,入口难寻,因此迟迟没被围剿。 而他们最擅长炼化修真者制成傀儡。 据永安楼给出的消息,天赋越强,年纪越小,落入他们手中能发挥的实力就越强。 如今他们猖獗作乱,林木若是离开九圣堂庇佑,有很大可能会被他们盯上。 这样一看,她留在九圣堂,确实是最好的选项。 “再者,主峰正是缺人的时候......” 十二长老眯着眼睛看向不远处背脊挺拔,一言不发端坐的祝昭,“阿昭和阿昼这两个孩子,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莫名很相信林木。” - 宴席一结束,宋杳就被祝昭拎上玄鸟送进主峰。 比起外面各峰的热闹喜气,主峰安静得有些过分,甚至透着股说不出的萧瑟。 院落与院落之间相隔甚远,散落期间的几株老梅树在寒风中孤零零摇晃。 刚起的风卷着细碎的雪花,落在青瓦上,给肃穆山巅添了几分寒意。 江烬是第一次踏足主峰。 扫过周遭清冷景象,显然没料到此处会如此朴素,甚至不如他们的望云峰来得雄伟壮观。 但他初来乍到,仍难掩心头兴奋,朝祝昭一拱手,语气带着几分迫不及待:“二师姐,师父呢?我们是不是该去给师父磕个头?” 祝昭走在前方,闻言脚步未停,声线冷如山间风雪:“师父闭关,不见任何人。” 江烬一愣,又追问:“那其他师兄师姐呢?我们初来乍到,是不是该去跟各位师兄师姐打个招呼,日后也好相处。” 宋杳蔫蔫跟在最后,真想捂住这大哥的嘴。 见一见祝昭谢昼也罢,一次性将其他人见个遍,若是被认出来,她小命不保。 好在祝昭脚步一顿:“他们不在堂内,主峰没有这么多规矩,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不必跟其他人过多相处。” 这剧情宋杳倒是熟悉。 他们被自己搞黑化以后,变得十分冷血无情不跟人接触。 这时候就需要小太阳龙傲天男主来拯救他们。 好热血。 跟她这种死死的人完全不一样。 只不过怎么一个都不在了? 江烬明显有些失落:“那我们现在?” “先住下。” 祝昭朝前方两座院落扬了扬下巴,声线没什么起伏,“你们自己选。” 两人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两座院子隔得有些远。 一座紧挨着中间的主院,被廊亭围在当中。 另一座偏在最西头,后院紧挨着万丈悬崖。 宋杳攥了攥掌心。 这两座院子原本都是她的。 她霸道不讲理,选了最中央,位置最好最大的院子还不满足,又逼师父给她在悬崖上也建了房子。 心情好了就住这边,心情不好就住那边。 有时候跟祝昭他们吵架吵得太凶,还能跳到悬崖下面去避避风头。 这两座院子她都太熟悉了。 也不知道里面属于她的东西还在不在,是不是已经被一把火烧了。 她垂着头,无意识把玩着剑穗。 江烬眼睛却瞬间亮了,转头看向宋杳,语气热络:“小师妹不是喜欢清净吗?这西头的院子一看就没人打扰,不如给小师妹住,我住近主院那里,若是师姐师兄们有什么事,我也能及时照应。” 宋杳扫他一眼,将他那点小心思看得明明白白,懒得跟他计较。 她巴不得住远一些,不要跟主角团的人碰上。 她点点头,应一声好,江烬登时欣喜,刚要进院,被祝昭拦住:“等等。” 第47章 院子 祝昭似是突然想起什么,眉头微皱:“忘了这个院子还未收拾。” 她抬手指向东侧另一座空院,檐下挂着半旧铜铃,离主院同样极近,只是格局稍小些:“你住那里吧。” 那个院子原先就是空的,有时候会拿来堆一堆杂物。 宋杳曾经想将它霸占为自己的第三个院子,跟祝昭打了一架遂作罢。 江烬虽有不解,但这院子再差也不会比西头悬崖上的院子差,立马应下:“是,多谢二师姐。” 宋杳想到别的。 院子还没收拾? 那意思是…… 她的东西还没被烧掉? 她房中宝贝可不少呢。 宋杳有种自己要大发一笔横财的预感,压住欣喜,问祝昭:“那我呢?” 这个院子没收拾,那个应当也是。 祝昭疑惑瞥她一眼,又瞥崖边院子一眼:“你不是要住那里?里头虽有些杂物,但不是什么要紧的,你自己处理吧。” 说着抬手扔出两把钥匙:“近来我不一定在主峰,即便我在,也莫要来烦我,你们若是无事可干,可以去后山书斋中逛逛。” 她一走,江烬也迫不及待朝小院去。 宋杳捏着钥匙站在原处。 雪似乎更大了些,耳边只有呼呼风声。 这里的一草一木她都熟悉至极,此刻却觉得有点陌生。 以前主峰有这么安静吗? 不都是鸡飞狗跳的。 虽然鸡飞狗跳的罪魁祸首好像是她...... 她步子动了动,朝西边小院走。 用不上钥匙,一抬手门就开了。 院里桌椅照旧,两株梅花开得灿烂,是她千辛万苦大半夜从谢昼院子里挖过来的。 角落里还围着一圈篱笆。 那里原本养着一窝小鸡仔和小鸭崽,她出去打架忘记喂食,回来的时候五师妹说它们饿得全部越狱跳崖了。 那时她伤心了好一阵,怒吃三只烤鸭和三只烤鸡才扛过去。 - 房中设施一应俱全,还是她走时候的模样,半点灰尘都没有。 只不过这个院子她以前住得不算多,里面也没有什么宝贝。 真正的好东西全藏在那边。 她转了两圈,隐匿身形,匆匆往那个院子去,准备好好搜刮一番。 然而—— 那院外六棵树相连,地上摆了各种石头。 赫然是五师妹设下的结界。 看这架势,似乎还是一个死阵,若是硬闯,保不齐会有性命危险。 宋杳很绝望。 什么意思。 她都死了,还要把她的院子封印起来。 嫌她晦气? 不过,五师妹之前好像教过她如何破她的阵法来着。 翻手汇聚一缕清浅柔和的灵力,宋杳循着记忆,朝前面那棵树干轻轻抚去。 指尖刚触碰到树皮。 ——“嗡!” 两根泛着冷光的毒刺从枝叶中破空而出,直直射向她心口位置。 宋杳脸色骤变,瞳孔微缩,急急侧身。 毒刺擦着她的面颊掠过,深深扎进身后的院墙里,震得落了一层雪。 她背后惊出一层薄汗。 这阵法不仅是五师妹所设,其中还有大师兄的手笔。 如此大动干戈,防谁呢? 旁侧突然传来急促踏雪声,江烬匆匆而至:“我听见这边有动静,发生什么事了?” 宋杳收了溃散灵力,神色恢复平静:“没事,不小心碰到这里的阵法了。” 江烬目光一凝,这会儿才注意到此地六树环伺、石星错落,有些惊讶道:“怪不得方才二师姐突然改口说让我住别处,难道这就是传说中那位三师姐的旧院?” 他越说越兴奋,迈步向前:“我学过一些解阵之法,说不定可以......” 宋杳声音凉凉打断他:“此阵法杀机重,掺着毒,不小心碰到就会直接暴毙。” 江烬伸到半空的手猛地顿住,悻悻收回来。 他转头看向宋杳,眉头拧起:“那我们现在做什么?师父闭关,师兄师姐们都不在宗门,谁教我们练剑,修心法,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吧?” 宋杳摇摇头。 太天真了。 就算师父在也不会有人教。 他老人家只做指点,其余的全靠自己努力。 她勉强给江烬指条明路:“你可以回望云峰去学,实在不行,后山不是有书斋吗?” 江烬眼睛一亮:“主峰书斋中必然有独门秘术,我们一起去看看?” “不要。” 那时候看书还不会晕,她已经将能啃的剑谱都啃得差不多了。 都是些规规矩矩的剑法,没什么好看的。 至于其他术法,扫一眼就能学会,同样无趣。 江烬见她往西院走,眉头皱得更紧一些:“那你去做什么?” “还能干什么?” 她声音懒懒散散落在风雪里,“回去睡觉。” - 原以为进主峰是个很大的考验,但意外很清闲。 师父闭关,师兄弟姐妹一个都不在。 原本在百草峰还需要去参加新弟子每日各种修学,现在成了亲传,不作硬性要求,连请假都免了。 甚至连每月月例提升五百,达到惊人的一千五百个灵石。 她每日只需睡到自然醒,然后下山去找七长老或者五长老吃饭。 吃完饭逛一逛,再回来看看医书丹书。 唯一的缺点是,她离开宗门的路彻底被堵死。 大长老十分无情地告诉她,亲传弟子只归堂主管,倘若她想退宗,必须经过堂主同意,去掉亲传印记。 宋杳费解:“可是堂主在闭关,我都没有亲传烙印。” 大长老:“那你必须先有亲传烙印,才能被去掉然后退宗。” 宋杳:“......” 宋杳放弃挣扎,下山报复性地买了五只小鸡五只小鸭五条小鱼和一只差点被送进肉馆的小狗,决定提前过上养老生活。 除了担心有人回来,日子倒还惬意。 反观江烬就有些迷茫了。 他原以为只要进了主峰,就能受到堂主亲自指点,跟着几个师兄师姐切磋论剑,修为一日千里。 哪知一个月下来,连其他人的影子都没见过。 只有祝昭神龙见首不见尾地遇到过两次,见了面也说不上话。 书斋里的典籍又玄奥晦涩,满卷符文咒印,他一个刚入金丹的弟子看这些跟看天书没两样。 第48章 命脉 没人教,江烬没辙,最后只能回望云峰,跟着原来的师兄弟一起早课练剑听长老讲学。 混在一起久了,旁人也不觉得他是个亲传。 除了换了个地方住,跟没进主峰没两样。 唯一的好处,可能是此地灵力充裕,修炼起来速度确实有所加快。 他偶尔闲来无事,绕去西院想找宋杳诉诉苦。 每次推开门,宋杳不是躺着晒太阳,就是抱着小狗试图教它说话。 像条咸鱼。 “七师妹,你好歹是主峰亲传,怎能没人监督,就这样天天混日子?” 江烬看着这副岁月静好的画面,气不打一处来。 他日后定然是要闯荡四方,名扬天下,甚至修道成仙的。 她若是一直这样下去,医术如何能跟得上? 如何给他疗伤治病? “你连书斋的门都不迈一步,就一天到晚跟狗作伴?” 宋杳不高兴地纠正他:“它叫宋水,呸,林水,你不要这样狗啊狗地叫它。” “......” 江烬气得发懵,几步冲到石桌旁,伸手就去扒拉她摊在膝头的医书,“你看看你这书,才看了几页?若是师父突然出关检查我们的修习情况,你如何交差?” 宋杳打了个哈欠,将林水放到地上,伸手去倒茶:“你看你,太急躁了,喝不喝茶,我刚从百草峰拿来的。” “......” 江烬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错觉。 他深吸一口气,在桌边坐下,将茶水一饮而尽,看着她认真道,“你若是不好好修习,被踢出主峰,以后还如何与我并肩?” 宋杳莫名其妙。 并肩? 谁要跟他并肩。 不愧是龙傲天男主,总说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十分中二的话。 她又倒一杯茶,摆摆手:“无妨无妨,桥到船头自然直,大不了我就回百草峰。” 求之不得的好事。 江烬气得一甩袖,转头就走。 但宋杳还是低估了他的决心。 自此之后,江烬几乎每日都来她院中劝学,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 宋杳在被折磨几日之后,悟了。 原文中,江烬就是靠这种坚持不懈为人着想的精神,成功俘获几个亲传的芳心。 现在这些亲传不在,他的劲只能全往她身上使。 为了让日子重新归于平静,宋杳跑到百草峰搬了个炉鼎回来继续研制补气丹。 搬的时候,七长老和何喻满脸惊恐,求她一定不能炸了主峰。 宋杳让他们大可放宽心。 她如今已经能够很熟练地使用驱火符,炼制补气丹更是不在话下。 江烬见她如此上道,倍感欣慰。 偶尔下山时还会给她带些漂亮钗子首饰。 宋杳用不上这些,拒绝几次无果,便拿刚炼制出来的补气丹回礼。 江烬心有余悸,哪敢接她的补气丹,委婉提醒:“你何必执着于炼制补气丹,怎不试试其他丹药?” 宋杳理直气壮:“学不会。” 一来看不进去其他丹药的丹方,二来容易炸鼎。 还是补气丹善良。 接下来几个月,宋杳炼制的补气丹可绕主峰十圈。 因为仍有副作用,所以卖不出去,遗憾落灰。 江烬想劝,见她如此努力炼丹,又不知如何劝起,最终作罢。 - 入春后,九圣堂多日阴雨绵绵。 梅花落后枝叶繁茂,待到夏初,主峰上开了一丛又一丛的花。 主峰西院的偏房里,宋杳捻熄丹炉的火,指尖还沾着丹火的余温。 一炉新炼的补气丹莹白圆润,被她尽数收进瓷瓶里。 这段时日打磨下来,补气丹效力翻倍,副作用都缩到了半刻钟。 她满意地晃了晃瓷瓶,见夜色已晚,准备煮碗小馄饨吃了睡觉。 然而刚迈出院门—— “轰隆!!” 后山密林突然炸出一声巨响。 鸟兽惊起,院子都跟着晃了晃。 宋杳朝声音来源处看去,下意识抬手,碧水剑飞入她掌心。 停顿一瞬反应过来,她又放下剑,抱起地上受惊的林水。 江烬在下一秒御剑而来,青锋剑划破沉沉夜幕。 他额上满是急汗,显然是练剑练到一半冲来,声音发喘:“小师妹!那边好像出事了!” 宋杳蹲在地上抱着林水,顺带安慰小鸡小鸭小鱼,头也不抬:“嗯,可能是有人擅闯禁地。” 江烬猛地瞪圆眼,声音拔高了八度:“禁地?!师父岂不是在里面闭关?我们快去看看吧!” 说着就伸手去拽她的手腕。 宋杳手腕一翻,轻巧地躲开,抱着林水退回房中,嗓音寡淡似春雨凉薄:“能闯到此处,进入九圣堂禁地的绝非善茬,我不去。” 江烬一愣,剑鞘“哐当”一声砸在积了水的青石板上,溅起半尺高的水花:“你怎么能说这种话?那是宗门禁地!是师父闭关的地方!我们是主峰亲传,岂能坐视不管?!” “怎么不能?” 宋杳抬眸,眼底一片平静。 她如今已莫名其妙成了九圣堂亲传,若是想过安生日子,绝不能再插足到这桩桩件件的破事里面去。 做得越多,陷得越深。 江烬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摆烂样子堵得胸口发闷。 见她要掀帘进屋,急得一把抓住她的衣袖:“小师妹!我们是同门师兄妹,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宗门出事?!” 宋杳掀开他:“我是丹修,我去了能干什么?” 江烬:“万一有人受伤呢!?你就在旁边瞧着,不必你动手!” 宋杳:“不要,我害怕。” “……” 她害怕就有鬼了。 江烬咬咬牙,“若是师父真出事,宗门多半会交给二师姐,日后二师姐掌事,你可能一辈子都离不开九圣堂。” 宋杳:“……” 突然被抓住命脉了。 就祝昭在年节晚宴给她施禁音咒那架势,可能真会一辈子将她困在九圣堂。 师父虽然平日里没个正形,但却是极好说话的。 想离开宗门,眼下确实只有他一条路。 而且…… 说到底,她也想看看他老人家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迟迟不出关。 就看看,什么都不做。 宋杳转了个弯,碧水剑瞬间出鞘:“走吧。” 第49章 温家 靠近禁地有迷障,漫山遍野雾气弥漫,飞在半空根本看不清其中景象。 两人不得已落地,朝着中央方向摸索。 说是禁地,其实就是个锁着各种禁品和妖祟的塔楼。 平日里只有师父会在此处修炼。 宋杳以前常常来翻禁书看,或是闯进塔楼里找妖祟打架玩,因此十分熟悉方向。 没走多久,刻着“禁行”二字的古碑出现在眼前,高耸入云的塔楼矗立雾中。 淡金色结界笼罩整个禁地,宋杳伸手覆上去,眉心一蹙。 ——这结界是师父和几个长老共同布下的,怎么会这么薄弱? 有人闯进去过? 念头刚落,又是一声巨响炸在头顶上方。 一道黑影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从上方的雾层里狠狠砸下来。 江烬眼疾手快,伸手就要去接。 宋杳先一步掠过去,双臂下意识托住那下坠的身影。 好重! 她高估自己的身体,接住一瞬间就和黑影一起摔了个人仰马翻。 江烬忙跑到近前,瞳孔骤缩:“二师姐?!” 祝昭整个人压在宋杳身上,脸色苍白唇色乌青,滚烫黏腻的血从胳膊上渗出,染红宋杳竹青色道袍。 宋杳瘦瘦小小一只,几乎被砸得陷进泥里动弹不得。 胳膊疼,腿也疼,垮着一张脸嗷嗷叫:“二师姐,你先起来。” 无人理会。 江烬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摸出芥子袋的丹药塞进祝昭嘴里,声音变了调:“二师姐!你,你撑住!到底出什么事了?谁把你伤成这样?!” 宋杳努力挣扎:“我撑不住了!” 仍旧无人理会。 丹丸入喉,祝昭勉强缓了一丝气,睫毛颤了颤。 喉咙里滚出细碎的血沫,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温家,是温家的人要杀师父……” 宋杳身子一僵,表情凝固,瞬间不动了。 江烬还在问:“温家?哪个温家?!他们为什么要杀师父!?” 祝昭张张嘴,眼睫猛地一垂,彻底失去意识。 江烬慌乱不已,伸手要去扶。 底下宋杳有力无气地提醒:“别碰她伤口,温家擅用阴毒,碰了会加速扩散。” 江烬被她点醒,稍稍冷静下来。 他避开伤口,收着力道,半托半抱将人从宋杳身上抱开。 两道破风声骤然划破浓稠的雾霭,九长老和十二长老足尖点地,稳稳落在跟前。 两人衣袍都被利刃划得破破烂烂,肩头腰侧渗着暗红血迹,气息虚浮,显然是刚经历过一场恶战。 他们目光扫过晕死的祝昭,对视一眼,面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十二长老率先开口,声音沉得像压了千钧山:“没抓到,跑了,但估计也活不了。” 江烬目露骇然。 两位长老少说都是元婴中后境,谁能从他们手底下逃跑?! 他没见过这样的大场面,也还算冷静,磕磕巴巴开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两位长老显然不愿意多说,只有些凝重道:“结界刚修补好,二长老已经过来守着了,你先带阿昭回去……” 两人话头一顿,低头往地上看去:“这怎么还躺着个乞丐?” 宋杳:“?” - 试问一百斤左右的人从百米高空摔下来砸死人的概率有多高。 宋杳吃了两颗丹药缓过气,哼哼唧唧跟在后面。 新换的道袍全是泥浆和血污,随手挽起的头发现在歪歪斜斜,乱糟糟糊在脸上,发间还卡着碎叶与泥块。 确实像从泥里滚了三遭的落魄小乞丐。 早说不要插手这件事了! 倒霉。 江烬回头看她一眼:“二师姐的院子进不去,先让她住在我房中。” 宋杳一肚子气,凉凉瞪他:“我是医修,自然是要住我房中。” 江烬:“……” 他算是懂了。 这丫头的医修名头只会在有需要的时候拿出来用。 宋杳沐浴完换了身新道袍出来时,六长老恰好给祝昭疗完伤。 她眉头紧锁,摇摇头道:“温家的阴毒有些凶狠,是下了死手的,我只能暂时延缓毒性发作,但坚持不了太久……” 江烬忙追问:“若是毒发会怎么样?” 六长老长吁短叹一声:“温家此阴毒秘术,专以生人魂气为引,一旦毒发,先是五感渐失,接着便会逐渐失去记忆与神志,认不出至亲,辨不清是非,最后只剩一口气吊着。” 江烬倒吸一口凉气:“怎么会有这么狠的毒?!温家到底是何方来的?凭什么敢在九圣堂撒野?!” 六长老面色更加复杂。 她欲言又止,视线落在跟前两人身上,半晌才道:“你们五师姐,温棠,是温家少主。” 江烬:“什么?!五,五师姐是温家少主?那为,为何……五师姐叛出九圣堂了?” “慎言。” 六长老闻言当即沉下脸,“棠棠不是这样的孩子,定然是温家出事了。” 江烬被瞪得缩缩脖子,讷讷低下头:“弟子失言。” “温家是隐世千年的毒术世家,世代与九圣堂订有盟约,那孩子自小被送到宗门,虽是温家送来的质子,但乖巧伶俐又善良,和你们一样把这里当家,怎会对堂主下手?” 六长老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疼惜与无奈,“但也不知道是不是跟一年前的事情有关……” “一年前?” 江烬倒是有所耳闻,“五师姐未婚夫与她退亲,转而求娶三师姐的事?” 修真界最是八卦,主角又是各大宗门的天之骄子,一下子传得沸沸扬扬。 说什么九圣堂鼎鼎大名的剑道第一人,私底下为了太清阁的少主叶长安跟师妹反目成仇。 偏偏这叶长安还真被宋杳俘获芳心,一意孤行跟温棠退亲。 结果佳话未成,宋杳就已经死在地境。 六长老颔首:“不错,不过当年宋杳出事后,叶长安又重回九圣堂向棠棠负荆请罪,希望能继续婚约,棠棠不仅拒绝他,还与他打了一架。” “叶长安受了不轻的伤,太清阁震怒,棠棠为了不连累九圣堂,加上温家家主去世,一个人跑回温家,至今未归。” 江烬不知道后头还有这些事,眉头微微皱起:“所以,还是都怪宋杳?” 第50章 要死也得死我手里 “......” 六长老反驳道,“宋杳这孩子......此事虽然与她脱不了干系,但若真要怪,叶长安才是罪魁祸首。” “若是他真对棠棠一心一意,又怎会有后面这些事?” “被棠棠打得落花流水,还有脸回去告状,如今他跟北摇宗圣女联姻,前途无量,却不知棠棠在温家如何了。” 她越说越恼,江烬磕磕巴巴地在一旁道:“也不能全怪叶前辈吧?说不定是宋杳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他说到一半,感受到六长老凌厉眼刀,硬生生将话咽回去。 转头欲盖弥彰地看了一直沉默的宋杳一眼:“林小师妹,你怎么不说话?” 宋杳垂着头,纤长睫毛遮住眼底情绪。 之前她就奇怪,后面的剧情偏离可能是因为她不小心插手进来,前面的剧情怎也扭曲成这样? 书中,叶长安回去向五师妹负荆请罪,五师妹虽没有立刻答应,但也与他暧昧纠缠了许久,最后爱上江烬,此事才算作罢。 眼下五师妹不仅没有答应他,反而直接将人打了一顿,还回了温家。 如今温家的人强闯禁地,对二师姐下死手,全是剧情之外的事情。 她了解五师妹,小姑娘明媚开朗,总是眼睛弯弯的,说自己喜欢九圣堂每一个人。 每次入妖境或是遇到危险都试图护在所有人面前。 她次次闯祸次次干坏事,五师妹跪得比她还快,求长老师父放过她。 这样一个好的小姑娘,即便黑化也只会对她一个人生恨,绝不会放任温家的人对九圣堂动手。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五师妹出事了。 气氛有些凝固,六长老伸手揉揉宋杳脑袋:“吓到了吗?你方才被砸得不轻,都先回去好好休息吧,今日之事暂时不要外传,我们会想办法调查清楚的。” 宋杳回过神:“那二师姐……” 六长老:“阿昭暂时没有性命危险,主峰有结界,就让她在主峰休息,你们照顾好她,我会每天过来给她疗伤的。” 江烬快一步应道:“六长老放心,我们一定会照顾好二师姐的。” - 小院拢共两间房。 一间放着炉鼎,到处堆满补气丹,连个下脚地都没有。 另一间便是卧房。 春末夏初,风一吹,主峰上冷得可以裹棉被。 宋杳考虑到自己虚弱身体在外面冻一夜可能会出人命,不得已跟祝昭睡同一间房。 房间里静悄悄,宋杳抱了床厚被子放在角落,缩成一团,摊开丹书准备哄自己睡觉。 刚打了个哈欠,不远处床榻上,祝昭猛地坐起身。 月光斜斜洒入窗柩,她一身白色寝衣,黑发披肩,脸色苍白,黑眸死死盯着她。 宋杳:“!!” 鬼啊。 她瞌睡顿时被吓跑,没来得及反应,祝昭已经赤着脚站到她跟前。 伸手,抓住她的衣领,将她直挺挺从被子里拎出来。 宋杳:“......” 挣扎两下无果,她伸手在祝昭眼前晃了晃,试探道:“二,二师姐,你不舒服吗?不舒服的话,我去找六长老?” 祝昭没说话,抬手抄起桌边斜靠着的碧水剑,甩手就扔到宋杳怀里。 硬邦邦的剑鞘砸得宋杳胸口一闷,耳边祝昭声音冰冷:“不是要跟我一决高下吗?动手。” 宋杳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上辈子祝昭常常对她说,难不成...... 再一抬眼,夜色里,二师姐的眼瞳蒙了层雾,不像是认出她,倒像是阴毒发作,梦魇了。 梦魇中怎么都在跟她打架? 到底有多大的执念? 宋杳脸皱成包子,提醒她:“二师姐,我是林木,丹修,不会打架。” 祝昭的手松了松,动作明显停顿。 宋杳松口气。 还能沟通,好说好说。 刚准备偷偷钻走,还没动身。 ——抓着领口的手陡然再次收紧。 祝昭眸中戾气翻涌,带着难言的偏执,将她狠狠提起,“砰”地按在墙上:“谁允许你死的?要死,也得死在我手里!” 说罢,抬手就朝她劈来,掌风凌厉。 宋杳顾不上背后疼痛,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 这个疯子来真的! 她就说她讨厌祝昭!! 碧水剑飞起,勉强挡住袭来的掌风。 宋杳用尽力气挣脱开,哭丧着脸撒腿就往院子里跑。 祝昭穷追不舍,即便中了毒,速度仍旧快如闪电。 宋杳还抱着那本丹书,几次差点被抓到,跑得有点想哭。 她不是丹修吗? 她不是要当个普通人吗? 为什么还要被追着杀? 就在宋杳思考要不要像上辈子一样跳崖求生后,身后,“砰”一声重响。 祝昭直挺挺倒地,晕了过去。 宋杳没敢懈怠,又跑出几步,扶着树边大口喘气边观察她。 确认她不会再诈尸后,才小心翼翼走过去,蹲下来,戳了戳她的脑袋,将她往房间里拖。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人弄上床,宋杳坐在床沿翻了翻芥子袋里的符咒,思考用什么能将祝昭固定住。 若是晚上还突然爬起来跟她打架,以她的睡眠质量,可以直接去死了。 符咒比较贵,大部分是之前何喻给的。 犹犹豫豫哪张都舍不得用,正纠结,一只苍白冰冷的手倏忽从身后伸出,攥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肉里。 宋杳心尖一颤。 还来? 她下意识要召碧水剑,偏头瞧去,祝昭仍旧躺着,并没有要跟她打架的意思。 唯有额角渗着冷汗,眼睛要闭不闭,嗓音沙哑,抓着她含含糊糊地地出声:“宋杳,你能不能别去地境?” 宋杳:“......” 院中冷风让人清醒。 在安顿好祝昭后,宋杳在外头转了一圈,才回到自己的角落,躺下缩成一团乖乖睡觉。 她没想到祝昭会说这句话。 祝昭向来是讨厌她,厌恶她到极致的,恨不得将她除之而后快。 如今祝昭却说,你能不能别去地境。 舍不得她这个旗鼓相当的对手? 真稀罕。 宋杳扯了扯唇角,脑中乱糟糟。 搞不懂。 真搞不懂这些人。 第51章 保护好我 堂主遇袭一事,堂中知道的人显然不多,一切照旧。 只是祝昭自那夜之后一直昏迷不醒。 几个长老也留在后山加固禁地结界。 受害者宋杳被占了床位,每日瘪着嘴跟在六长老身边敦促她找解药。 六长老哭笑不得:“我若是有法子,早给阿昭用了,阴毒这东西太过诡谲,我只能吊着她的魂吊着她的命。” 宋杳想了想:“那找十六长老回来试试,游历难道比二师姐还重要吗?” 六长老沉默一会儿,叹口气:“你是亲传弟子,告诉你也无妨,十六长老就在堂中,只不过……” 宋杳:“只不过什么?” 六长老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在她耳边道:“早几个月前就有人试图闯禁地,结界波动导致堂主冲境失败受了伤,十六长老在禁地为他护法疗伤,暂时出不来。” 宋杳震惊:“师父受伤了?那我们九圣堂不是完蛋了。” 太清阁和北摇宗都虎视眈眈,若是他们知道这个消息,定然会变本加厉对九圣堂施压。 甚至直接动手,夺走九圣堂的地界都有可能。 不对。 温家除了五师妹以外,不少小辈都送到太清阁去修炼。 说不准他们袭击师父,就是太清阁搞的鬼。 她说得认真,六长老好笑道:“别胡思乱想,不会完蛋的,他们从没闯入到塔楼里,并不知道堂主受伤的事情,短时间之内应该不会轻举妄动,而且已派人去温家讨要说法了,不管别的,先将解药拿回来,治好你二师姐再说。” 话虽这么说,但宋杳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若真是他们动的手,他们会这么轻易交出解药吗? 如果采取强制手段,太清阁和北摇宗定然也会出面搅浑水,局面只会更混乱。 - 果然不出宋杳所料,两日后,去往温家的十二长老怒气冲冲回来,将议事堂砸了个稀巴烂。 “说什么温家大丧,全族哀悼,暂不见客!这大丧都丧了半年多了!还一口咬死绝不可能对九圣堂动手,说这是天大的误会!我呸!” “那分明就是他们温家的阴毒,那人所用术法也都是温家的,不是他们还能有谁!” 她那双平日里顾盼生辉、勾人心魄的丹凤眼此刻燃着滔天怒火。 一脚踩在碎裂的茶案上:“说若真是阴毒,就把祝昭送到他们温家去,他们温家定然会想办法治好她。” “人送进去,还能有活路吗?怕不是要毁尸灭迹!” 三长老眉头紧缩,沉声追问:“可有动手?” “废话!” 十二长老怒声道,“老娘把他们那前堂全砸了,能有什么用,总不能把他们温家杀穿吧?” 她喘了口粗气,拉开椅子坐下。 堂中气氛顿时压抑。 宋杳坐在角落捧着丹书。 虽然不知道她和江烬为什么有资格出现在这里,但眼下情况,似乎对她重获自己的单人间十分不利。 一片安静中,她忽而出声:“五师姐呢?不是说五师姐是温家少主,她断然知道如何解毒。” 十二长老按按眉心,脸上掩不住奔波后的疲惫:“没见到棠棠,问遍前堂那些人,都说棠棠因为家主逝世哀恸过度,闭门不见客,我让人趁乱在温家后山放了九圣堂的联络符,守了大半天也没得到回应。” 六长老抿了抿唇,神色凝重:“棠棠这孩子我了解,若是得知阿昭受伤的消息,绝不会坐视不理,很有可能,她现在也身不由己.....” 江烬腾地站起身,攥紧佩剑:“不管怎么样,得将五师姐从温家救出来才行!” “硬闯行不通。” 三长老看向他和宋杳,“但还有一个法子,只能你们去做。” 江烬急忙问:“什么办法?” “万骨林秘境即将开启,此秘境五年一开,只有金丹及以下弟子可以入内,天枢境大部分宗门都会派弟子参加,算是各宗门之间小小的比试。” 三长老轻叹口气,“你们进去之后,想办法跟温家的人接触,看看能不能知道棠棠的情况。” 宋杳:“......” 她不仅离不开九圣堂,现在还得为九圣堂出征。 她犹豫道:“可我是丹修,丹修不是不能参加秘境吗?” 一般来说,除了专门的比试,其他时候都不怎么邀请丹修药修医修入场。 这也是她为什么执意要当丹修的原因。 清闲,不用搅进各种旋涡里。 场内一片沉默,连江烬嘴角都抽了抽。 打架从没输过,只会炼补气丹,居然还大言不惭说自己是丹修。 几个长老顿了顿,显然都知道她的意思。 这小姑娘不想留在九圣堂,不想当剑修,自然也不想替九圣堂出去冒险。 似乎很合理。 安静片刻,六长老补充道:“此事有一定危险,你俩刚入宗门,年纪尚小,不强求参加,全凭自愿。” 江烬对万骨林秘境早有耳闻,本就心向神往,又可以在此事上立功,想也没想答应下来:“长老们放心,弟子会全力以赴的。” 宋杳拒绝的话卡在嘴边,脑中权衡利弊。 抛开别的不说,万骨林秘境中多的是天材地宝,若是能得到一两件宝贝或是珍稀药草,便可直接发家致富,不用再操心债款和以后离开宗门的生活了。 再者...... 五师妹以前待她极好,若真叫她什么都不管不顾,还真做不到。 罢了。 只是去稍稍了解一下情况而已。 只是了解,什么都不干。 而且左右现在离不开九圣堂,九圣堂若是垮台被围剿,她作为亲传肯定讨不到好,倒不如把该做的事都做一做。 她有种被赶鸭子上架的错觉,又不得不随波逐流跟着走。 仰起头,在几位长老期待神色中,点点头:“我也参加,但我是丹修,江烬一个人会不会保护不好我?” 江烬:“......” 众长老:“......” 到底是谁需要被保护? 三长老道:“每个宗门至多五人参加,还有两个多月时间,我们会再做筛选的......”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一定找人保护好你。” 第52章 好神圣 除了两个亲传外,其他弟子只知要参加秘境为宗门争光,前仆后继参加宗内比试筛选。 最后定下来程玥和明苒,还有个年纪稍长点的师兄。 明苒原本是不够格的,结果在比试前一日突破金丹,七洲十二剑破三重,硬是杀出一条血路,成功获得最后一个名额。 程玥更是在宋杳意料之外。 这姑娘平日里话不多,安安静静的,除了上回在剑冢里送了她一把剑之后,两人再没什么交集。 没想到她居然也有这等实力。 临出发前,二长老将所有人召集到一起,语气郑重:“此宗门大比,不比宗内切磋,各方弟子鱼龙混杂,阴私手段层出不穷,你们记住,万不可惹是生非,凡事以和为贵,尽力而为便可,万万不要逞强,更不要主动与人起冲突。” 江烬明苒二人跟打了鸡血似的。 少年人眼底燃着滚烫锐气,胸膛挺得笔直:“二长老放心,我们定当全力以赴,斩杀邪祟,夺得秘境宝物,不让大家失望。” 二长老却没半分笑意,眉头拧得更紧,摆摆手:“宝物名次都是其次,最要紧的,是你们平平安安回来。” 他目光扫过几人,最终落在那位年纪稍长点的弟子身上:“陈鹤,你比他们大一些,此次由你领队,务必保证所有人的安全。” 陈鹤忙一拱手:“师父放心。” “另外,万骨林秘境在北摇宗境内,三大宗门虽然都会派人去盯着,但此秘境有限制,我们进不去,一切都还是要靠你们自己......” 二长老又叮嘱完一通,正想摆摆手让人散了,陡然和站在角落满脸期待的宋杳对视上。 二长老:“......” 他轻咳一声,不得已补充道:“还有,林木是丹修,不擅术法,你们一定要护好她。” 明苒:“?” 程玥:“?” 陈鹤先前一直在闭关练剑,只知宋杳和江烬两人被堂主收入门下当亲传,却不知具体原因。 闻言应道:“放心,弟子一定会保护好七师姐的。” - 北摇宗离九圣堂较远,由九长老领路将参加的弟子送去,顺便负责旁观秘境中情况。 为了避免小鸡小鸭跳崖的情况再次出现,出门前,宋杳将林水小鸡小鸭小鱼全送到百草峰去,通通托付给七长老和何喻。 七长老泪眼婆娑,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会照顾好她的孩子们,并让她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平安回来。 何喻更是在负债累累的情况下,又给她凑了几瓶丹药带着。 连五长老都派宁周来了一趟,给她带了点包子馒头腊肉在路上吃。 宋杳莫名有种全村希望的感觉。 总是平淡的,波澜不惊的情绪跟着起伏了下。 若是没有经历过上辈子。 若是九圣堂的人没那么恨宋杳,这里确实是个好地方。 - 赶了约莫一天一夜的路,宋杳就抱着丹书在灵舟上睡了一天一夜。 九长老指点完其他人练剑回到舱内,难以置信:“她就这样吃吃睡睡,成了年节大比魁首?” 明苒抖出一条毯子,妥帖地给宋杳盖好:“小师父就是这么厉害,九长老您说话小声些,不要吵到她了。” 九长老:“......” 行吧。 跟这种不爱修炼的天赋怪和天赋怪的追随者说不明白。 他走。 陈鹤和江烬后脚也回到舱内。 陈鹤看到宋杳怀里的书,感慨道:“难怪七师姐能当亲传,竟这么勤奋,也不知七师姐现在丹道考到多少重了?” 江烬:“......不好说,可能还没考过。” 丹道和其他修炼不太一样,需要考级。 第一重的要求是能够熟练掌握三种及以上丹药炼制方法,难度不高。 但据他所知,宋杳只会炼补气丹一种...... 而且副作用大到惊人。 陈鹤若有所思,悟了:“那七师姐应该是打算一鸣惊人,我听说有人直接越级考到三四重的。” 江烬:“......” 你可能对她有什么误会。 他咳嗽两声,没回答,坐到窗边。 这些日子相处,他已经放弃让宋杳当个丹修或是医修的想法了。 她魂魄缺失,读书对她来说怕是有些难。 还不如直接当个漂亮花瓶跟在他身边。 反正他有能力护着她。 只不过...... 他转头看去。 明苒和程玥正一左一右守在宋杳身边,也不说话,就这么坐着,偶尔给她遮一遮光扯一扯被子。 他有些吃味。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好像能随随便便就吸引所有人注意。 这种被自己心上人压一头的感觉挺不好受的。 让他莫名有种......想将她拉下来的感觉。 - 未时,日头斜斜,轻舟落至北摇宗山门外。 与九圣堂座座山峰接连不同,北摇宗更像是玉石堆砌的宫殿,从山脚到山门,千级阶石全是整块暖白玉制成。 整座宗门折射着贵气的光芒。 宋杳以前来过几次北摇宗,每次来都想凿一块砖拿去卖,被北摇宗宗主痛骂两回后只能作罢。 其他几人都是头一次来,看得目瞪口呆:“好富贵。” “好神圣。” “早知道来北摇宗了。” 九长老太阳穴突突跳了跳,拿起剑往几人脑袋上锤了下:“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下去。” 轻舟收起,几人站到台阶上。 周遭往来各宗门弟子络绎不绝,三三俩俩聚在一起。 九长老放心不下,转头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 又瞧向宋杳和江烬,刚想说点什么,一道清亮女声从玉阶上方遥遥传了下来。 ——“云剑仙,早说是你来,我可就派人亲自去九圣堂接了。” 九长老闻声转头,就见北摇宗宗主凤卿带着浩浩荡荡一群弟子沿玉阶而下。 她一席纹金缠枝玉莲纱裙,发间簪着赤金镶玉步摇,步履间佩环叮当。 九长老立马截住话头,抬手朝凤卿一拱手,客客气气道:“凤宗主。” “这么客气做什么?” 凤卿摆摆手,笑容加深,语气熟稔,“你我年少时便相识,如今许久未见,当寻个地方共饮一杯叙叙旧,秘境还未开启,就让孩子们自己在这熟悉熟悉。” 第53章 圣女 说着,她侧过头,对身后立着的少女抬了抬下巴:“清秋,好好招待大家,莫要怠慢。” 宋杳跟着瞧过去。 那少女一身华贵襦裙,眉眼清冷如寒玉,气质卓然,赫然就是北摇宗圣女陈清秋。 也就是叶长安的现任未婚妻。 上辈子为了上天启榜,她跑到北摇宗跟陈清秋打过架。 这姑娘那时排行八百,十分社恐,不怎么喜欢跟人讲话,像个木头,动起手来却非常利落。 输给她顺便被她摸了两下脸后,红着眼睛掉了两滴泪,拿剑抵上脖子,准备自刎明志。 劝了好半天才劝下来,此后好像变得更沉默了。 宋杳想不通,这样一个愿意以死证剑道的少年人,怎么会突然跟叶长安定亲。 木头开窍了? 陈清秋沉默地朝着凤卿和九长老一躬身,还是不说话。 九长老欲言又止。 凤卿笑着摇摇头:“走吧,云兄,你还怕我北摇宗吃了你这几个孩子不成?放宽心,走吧。” 九长老无奈点头:“请。” 两人化作一道浮光,朝主殿掠去。 明苒气呼呼地低声道:“不是说北摇宗和太清阁联手,一直在打压我们九圣堂,现在还装得这么客气,我呸。” 程玥皱眉捂住她的嘴:“别说了。” 陈清秋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视线扫过几人。 江烬忙上前半步,拱手笑吟吟道:“原来您就是北摇宗圣女,在下江烬,这几位是我的师弟师妹,久仰大名。” 然而陈清秋并没有要理他的意思,甚至眉心微蹙,转身就往玉阶上走。 江烬不由尴尬,笑容僵在脸上。 好在陈清秋身旁的一男弟子帮忙开口解释:“实在抱歉,我们圣女不喜跟生人交流,并非针对,诸位这边请,我们已设下佳宴,为各位接风洗尘。” 陈鹤应道:“麻烦了。” 跟在后头往里走,一路上环境堪称奢靡华贵,几人颇有种乡下人进城的错觉。 明苒撅着嘴,不高兴地嘟囔:“什么不喜跟生人交流,是不是因为五师姐,所以故意给我们下马威?” 江烬颔首应和:“这位圣女的未婚夫曾与我们五师姐感情匪浅,定然对我们也有些意见……” 旁边一道懒洋洋的声音插进来:“不过是个未婚夫而已,还不至于让堂堂圣女小肚鸡肠到这个地步。” 被反驳的两人一愣,江烬不悦道:“什么叫不过是个未婚夫而已,这天下多少纠葛不都是因情而起?” 明苒则立刻反水:“我觉得小师父说得对,一个男人罢了,圣女才不像你一样眼界狭窄。” 陈清秋出来前便接到过命令,一定要盯好九圣堂这群弟子,因此全神贯注,一直在听他们说什么。 他们只压低了音量,没有展开结界,一字一句全落入她耳中。 在听到几人说她是因为未婚夫才刻意针对时,她背脊绷直,眼眸低垂,步伐却未停。 这样的误解出现过很多次,她都习惯了。 但没想到有人会为她出声辩解。 她不自主展开神识,看向说话的那人。 是个年岁不大,漂亮到有些惊艳的小姑娘。 眉眼甚是精致,带着天然的疏冷,浑身上下一股漫不经心的调调。 不知怎得,让人感觉有些熟悉。 陈清秋试图再听听她说什么,下一秒,这小姑娘唇角一弯,又吊儿郎当开了口:“说不定人家圣女觉得你太装了,懒得搭理你而已,他们北摇宗的有钱人都这样。” 陈清秋:“......” 造谣。 纯属造谣。 白感动了。 她气恼收回神识,脚步又急急加快几分。 - 不得不说,北摇宗表面功夫做得极好。 九圣堂眼下还算天枢境第一大宗门,几个弟子被安排在宴席最上座。 宋杳托着下巴,一边吃水果一边观察四周。 上一次万骨林秘境开启时她虽是金丹,但因着在天启榜排名较高,被直接禁止参加,说是对其他参赛弟子不公平,因此一次都没来过。 明苒程玥江烬都是第一次参加各宗门之间的比试,东张西望格外好奇。 只是他们坐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劲。 其他宗门来来去去攀谈交流十分热络,却没有人来找他们打招呼。 明苒皱着眉头小声道:“是因为我们太厉害了吗?他们怎么都不理我们?” 江烬低声道:“兴许是说好了要排挤孤立我们九圣堂。” 程玥瞧向陈鹤:“陈师兄,以前我们宗门在外头参加活动,也这样吗?” 陈鹤面色微微复杂:“额,这事说来有点复杂......” 明苒:“嘘,有人过来了。” 三个初出茅庐的少年坐直身子,十分期待地看向朝自己走来的一男一女。 宋杳对于社交并没有什么兴趣,只随意瞥了一眼。 瞥完觉得这两人有点眼熟。 好像是千禧堂的。 江烬率先起身,十分客气地拱手问好:“在下九圣堂江烬,不知二位师从何处......” 话没说完,那千禧堂的少男红着眼眶一拳砸在江烬胸口:“你们九圣堂都是些负心汉,呜呜,还我清白。” 江烬被砸得踉跄两步。 回过神,周围若有若无的视线已经飘了过来。 他脸瞬间涨红,震惊:“你,我,这位道友,话不能乱说。” “就是你们九圣堂那个宋杳!” 宋杳猛地一呛。 不是。 她什么时候跟千禧堂的人有过矛盾。 什么时候成负心汉了? 少男哭着将一块玉佩往桌上一扔,“两年前趁着人家在池中沐浴,拿走人家的衣裳,就留下这么块玉佩!” 旁边少女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一片混乱中,程玥呆呆追问:“这跟负心汉有什么关系?” 江烬:“不是,现在是问这个的时候吗?” 少男登时怒气更甚:“当然有关系,她拿了我的衣裳,又丢下玉佩,不就是给我的定情信物要对我负责的意思?我去九圣堂好几次都没见到她,后面居然传出消息,说她死了!她还没对我负责呢,她怎么能抛下我死了!” 第54章 死者为大 江烬几人明显世界观受到猛烈冲击。 三师姐在宗内为非作歹就算了,在外面居然还偷人家衣服处处留情......? 宋杳勉强想起这段记忆。 之前确实好像在一处妖境里遇到过千禧宗的人。 自己还将他们从妖祟手里救下来。 只不过后来遇到一只化成人形的小精怪,她没多余衣裳,就去水塘边顺手拿了一件给小精怪穿,用玉佩作交换。 但她明明还留了内衫给他! 这人造谣。 纯纯造谣! 败坏她的名声! 她试图证明自己的清白,插进去一句:“会不会是误会?她可能没想这么多!” 少男嗷一声哭出声:“她先前都抱过我,怎么可能是误会,你们九圣堂的人都跟她一样不负责!” 宋杳:“......” 为了把他从妖祟手里救下来,搭了一下他的腰也算抱? 她放弃挣扎,坐回去。 明苒难得磕巴:“她都已经去世了,你,还想如何?” 少男抽一抽鼻子,大吼道:“我不想如何,我就是想告诉她,我不会对她付出任何感情了!我不会再爱她了!不会给她守寡了!” 宋杳:“......” 少年。 你还敢再尴尬点吗? 她顶着另一张脸都有点脚趾抠地。 其他几人更是被狠狠喷了一脸唾沫,迷茫地站在原地。 陈鹤抹了把脸,笑呵呵道:“无妨无妨,习惯就好。” 但很显然,想找宋杳麻烦的不止这一家。 有了千禧堂这一开头,前仆后继几个小宗门围上来,哭哭啼啼地开始控诉。 “都怪宋杳,那日跑到我们宗门与我大师姐比试,比试也就算了,还非得把着我大师姐的手教她练剑,说什么这是情意绵绵剑,这下好了,我大师姐自此以后茶饭不思,甚至要要退宗拜到九圣堂门下!你们还我大师姐!” “你这算什么!宋杳这个混球来我们宗门做客,非要用我师父的丹炉炸,炸什么豆腐,臭得跟茅坑一样!我师父现在炼制出来的丹药都有一股臭味!这笔账怎么算?!” “还有,还有我师兄,那日在洞穴里学倒挂金钩,那宋杳冲上来就给他一脚让他别想不开,我师兄被踹破相,宋杳为了堵住他的嘴,竟然说会对他负责的!宋杳一死,我师兄甚至要跟着殉情,现在还动不动就上吊!!” “......” 九圣堂几人一开始还试图安慰受害者家属们的情绪,寡不敌众,沉默地坐下来,接受唾沫星子的洗礼。 程玥挡着脸,问陈鹤:“陈师兄,你们以前出去也被这样围堵吗?” 陈鹤擦着脸:“没这么温柔。” 程玥:“......” 明苒小声道:“我怎么感觉他们不是来寻仇的,是来讨情债的,三师姐以前这么风流吗?” 宋杳:“诽谤!” 绝对是诽谤。 她坏事干得确实不少,但从来不玩弄别人感情。 这些人迷上她,难道也是她的错? 她没敢喊太大声,抱着胳膊扭到一边去。 明苒又道:“搞不懂,我怎么感觉他们是恨三师姐对他们不够好不够上心,陈师兄,你跟三师姐熟吗?” “三师姐是亲传弟子,不怎么有机会见面。” 陈鹤抿抿唇,被她这一问,脑中不由自主浮现那抹身影。 少年何其意气风发,总远远走在所有人追不上的最前方。 他就同她有过一次交集。 那时下山猎妖,他护着村民被妖祟围堵受了重伤。 千钧一发之际,那人吃着糖葫芦,懒洋洋出现在妖祟后头,笑眼弯弯,说:“小师弟,师姐救你一命,待会儿记得请师姐吃饭。” 他拼了命也打不过的妖,她三两招就解决,手里糖葫芦都完好无损。 于是他便一直等着请她吃饭报恩。 可惜那话似乎只是她随口一句调侃。 再见面时,她都不记得他是谁。 明月昭昭,确实耀眼,确实很吸引人,也确实难以靠近。 他掩去眼底落寞,站起身,朝着跟前众人一拱手道:“该给的补偿,我九圣堂应当已经给过了,我的师弟师妹们年纪尚小,还请各位嘴下留情。” 不是深仇大恨,众弟子们发泄完一通,才发现九圣堂今年参加的弟子年龄格外小。 一个个被骂得蔫头蔫脑,看起来有些可怜。 又纷纷恢复正常,略微愧疚地拜回去:“你们与她同在一个宗门,你们更是受苦了。” “听说你们几个亲传师兄师姐更是被折磨得不成人样。” “好在她已经......” 陈鹤十分熟悉流程。 一般都是这样,宋杳的各种仇家寻上门,狠狠骂完之后就会发现其实九圣堂的人也是受害者,然后再进行一番道歉和友好交流。 离开之前,他们还留了些水果糕点下来。 等人走完,江烬皱着眉不悦道:“三师姐倒是一死了之了,留我们九圣堂给她收拾烂摊子。” 陈鹤脸色难看些许:“死者为大,莫要再讲了。” 江烬不高兴:“连师父和师兄师姐们都被她残害,为何不能讲?” 陈鹤:“就是堂主亲自下令,凡九圣堂弟子,不论前因后果,不可再谩骂三师姐。” 江烬:“......” 陈鹤深吸一口气:“而且,三师姐死在地境,是所有人意料之外的,连堂主和长老们都没想让三师姐死,我等又怎可拿她的死做文章......” 宋杳拿着糕点的手微微一顿,无奈摇头。 虽是意料之外,但想必她死了,师父他们都能松一口气。 江烬还想反驳什么,堂口再次骚动起来。 只见人群熙攘中,几个穿统一白袍的弟子走进来。 清一色银纹锦袍,胸口绣着太清阁独有的红莲,腰间悬同制式长剑。 个个身姿挺拔,步履利落,一走进来便自带一股清冽剑气,压得周遭空气都微沉。 而为首那人尤其惹眼,生得英俊帅气,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墨色长发高高束起,眉眼上挑,瞧着桀骜难驯。 嘴角挂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往那一站,自带一股张扬到极致的气场。 第55章 叶长安 和被猛烈抨击的九圣堂不同,这些人几乎一到场就被众星拱月地围起来。 程玥低声问:“这位应该就是太清阁的少主叶长安吧?” 陈鹤脸色变了变:“嗯,小心点,我们不要招惹他。” 听到他们提起,宋杳跟着瞥过去瞧了一眼。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这是叶长安? 怎么拽得比龙傲天还龙傲天? 若不是这张脸和以前长得一模一样,她几乎要认不出来。 毕竟在她的记忆里,叶长安此人极为懦弱窝囊。 身为太清阁少主,却总是唯唯诺诺,最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我不行”“我不要”“我得回去问问我爹”。 剑耍得也十分一般,全靠天赋撑着,勉强在同龄人中混个中上游。 说废物算不上,说厉害每次比试都能吓破胆。 唯一出彩的,是哄姑娘的手段。 五师妹每次跟他见面回来都红着脸,眼睛亮亮嘴角要翘到天上去。 宋杳看不上他,也不想用这种腌臜手段拉黑化值。 无奈系统在后面追着电,她不得已去找叶长安表了个白。 简简单单一句话。 “我心悦你,你与我五师妹退亲吧。” 在她看来,叶长安与五师妹自小相熟感情深厚,怎可能因为她说句话就闹掰。 纯属无稽之谈。 那时他瞳孔震颤,显然被吓到。 没答应,也没拒绝。 宋杳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 哪知接下来的时日,叶长安给五师妹送礼物时,也会顺带着给她送一份。 来看五师妹时,会顺带着来看看她。 再半个月后,叶长安这么一个懦弱至极的人,竟真声势浩大地跪在九圣堂外,说要和五师妹退亲,并求娶她。 五师妹因为体质原因,本就身子弱,一下子气晕过去,黑化值直接拉满。 宋杳本人也没想到任务进展会这么顺利。 毕竟系统给的剧情中,原主需要百般纠缠百般魅惑才能让叶长安变心。 因为她一句表白,抛弃青梅竹马的未婚妻,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她比谁都费解,甚至去问叶长安。 他一双多情的眼眸含笑望着她,温柔到极致:“棠棠虽好,可我却只将她当妹妹,而且她眼界狭窄,只知情情爱爱,你不一样,你懂山水之乐,剑法超群,你是我见过最不一样的女子。” 宋杳陷入迷茫。 把温棠当妹妹,却总给她写情诗,为她添置姑娘家的东西,七夕佳节领着她去看灯会。 温棠前不久还羞涩地说两人一起去凤仙楼量了身量订了婚服,婚服的样式都是叶长安亲自设计的。 如今他却说只把她当妹妹? 变心怎么能变得这么迅速且冠冕堂皇。 她被肉麻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冷笑一声:“我确实不一样。” 然后没忍住动手,把叶长安揍得求爷爷告奶奶。 不过这事没传出去,除了当事人之外,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她揍过他。 她脑中浮现鼻青脸肿叫她祖宗的猪头,又转而看向堂内狂炫酷拽吊炸天的叶长安,略微有点割裂。 难道是那时候下手过重...... 叶长安被揍黑化了? 听说五师妹后面也揍了他一顿。 还真有可能把他揍疯了。 大概是她盯得久了一些,人群中叶长安似是有所感应般望过来。 他勾了勾唇,嗤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传遍整座厅堂:“呦,九圣堂今年怎么派了这么一群没断奶的小崽子过来?” 一众弟子瞬间噤声,连周遭的喧闹都压了下去。 叶长安自被温棠当众殴打拒婚后,针对九圣堂早已不是一日两日。 此刻他主动挑事,满厅弟子都默契地闭了嘴,甚至让开条道,不愿触这位大爷的霉头。 叶长安晃着腰间寒光凛冽的佩剑,懒懒散散踱了过来。 他笑嘻嘻地弯腰,手肘撑在桌沿,身子探得极近,眯眼扫过桌前几人,目光最终落在宋杳脸上。 宋杳吃糕点的动作一顿。 就见他眼尾挑得更高,语气轻佻得像在调戏街边的伶人:“你们九圣堂倒是运气好,收了个这么漂亮的小师妹。” 指尖转着羊脂白玉扳指,他冲宋杳晃了晃,语气轻慢,带着毫不掩饰的引诱:“要不要来我们太清阁?跟着我,保管比在这破九圣堂好,师兄可比九圣堂的人有钱。” 宋杳:“……” 啧。 之前还装得道貌岸然。 现在在未婚妻的地盘,就敢随便调戏姑娘。 能不能现在再揍他一顿? 好像不大行。 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容易暴露身份。 还是等进秘境再说。 她放弃现在动手,心里记了一笔账,继续吃糕点。 陈鹤倒是不忘要保护这个孱弱丹修师姐。 猛地站起身,挡在宋杳跟前,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冷厉地瞪着他:“叶少主,请你放尊重点!这是我们九圣堂七师姐!” 叶长安直起身,扫开陈鹤的目光,又把视线钉回宋杳脸上,说话刻薄又恶毒:“怎么?死了个老三,还急着收个新的回来填坑?别又是个走歪门邪道的货色,最后死在地境里,连个全尸都捞不着。” 明苒几人虽然对那位三师姐都没什么好感,但毕竟是自家宗门的人。 被他这么一说,都生出一股无名火。 明苒一拍桌案,跟着站起来,怒道:“你把嘴巴放干净点!” 叶长安的脸陡然一沉,方才的轻佻笑意瞬间敛得干干净净。 眼底阴鸷,指尖那枚羊脂白玉扳指被捏得咔哒作响:“小妹妹,我可半个脏字都没吐,哪里不干净了?” 说着他又往前欺了半步,凑得极近,周身气压骤冷,凛冽的寒气几乎要裹住桌前几人。 明苒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却还是咬着牙攥紧剑柄。 剑拔弩张之际,一直吃着桂花糕,懒懒散散靠在椅上的宋杳,冷不丁开了口。 她仰起脸,竹青色道袍松松垮垮套在身上,清泠泠的眼瞳里盛着点漫不经心的笑:“叶少主,你好凶啊。” 没等叶长安回过神,她又慢悠悠补了一句:“你当年被三师姐五师姐按在地上打得满地求饶的时候,也这么凶吗?” 第56章 找死 满室弟子都被她惊了一惊,默默退离此地几步。 连陈鹤都瞳孔骤缩,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谁都清楚被揍一事是叶长安绝对不能提的逆鳞,这孩子疯了不成? 叶长安却是一僵。 温棠打他的事人尽皆知,但…… 宋杳对他动手的事,她一个刚入门的新弟子怎么会知道? 宋杳告诉她的? 宋杳不是早就死了吗? 跟前人吃尽糕点,撑着桌沿,慢悠悠直起身,唇边笑意更浓:“怎么啦?叶少主都忘了?那会儿不是还跪着求三师姐别打了吗?” 叶长安浑身一震,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反应过来自己竟被一个小丫头唬住,他彻底恼羞成怒。 猛地抬脚,“哐当”一声踹翻身前长桌,茶盏糕点碎了一地。 腰间佩剑“唰”地出鞘,凛冽寒光直指宋杳的咽喉:“找死!” 与此同时,北摇宗主殿中,各家掌事人正旁观堂中情况。 九长老心一紧,猛地站起身:“不行,我去看看。” 凤卿笑吟吟拦住他;“孩子们打打闹闹,做长辈的插什么手?” “就是啊云兄。” 太清阁大长老怀离微微一笑,话中没什么情绪,“年轻人打个架而已,多有意思,别去扫兴。” 九长老气得几近吐血。 这叶长安卡在金丹后期许久,离元婴一步之遥,早超出了他们九圣堂这些弟子许多。 若真打起来,受伤的也只会是九圣堂的人。 两只老狐狸,一个比一个盘算得好! 路被堵死,显然是走不了。 他愤愤坐下,瞧了宋杳一眼。 也不知道这丫头到底是何实力,暂时还没见她输过。 若是对上叶长安,说不准还真可以接两招。 堂中。 宋杳眼都没眨,反手按住腰间的碧水剑。 虽然不想暴露实力,但毕竟当过几年的三师姐,总不能一直让几个师弟师妹们为自己出头。 再者,叶长安恨九圣堂,跟她脱不了关系。 揍他一顿,让他安分点,让其他人闭嘴,权衡利弊下是好事。 只不过碧水剑还未出鞘,一道微冷的女声从侧门陡然响起,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磕巴,打破了剑拔弩张:“住、住手!” 陈清秋立在廊下,眉眼冷冽高贵。 她素来寡言,此刻开口干预纷争,声音里藏着几分紧张,尾音微顿,透着局促。 叶长安闻声,动作僵住。 他眼底的暴怒迅速压下,手腕一转,佩剑利落归鞘,只余寒芒一闪。 而后狠狠剜了宋杳一眼,压低声音咬着牙放狠话:“等着,进去再教训你们!” 他快步朝陈清秋走去,换回那副吊儿郎当的纨绔模样,虚虚扶住陈清秋,将人带至主座。 嘴角勾起轻佻的笑,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今日看在你的面子上,暂且放过他们,怎么样,清秋,打算怎么谢我?” 陈清秋不动声色地抽回胳膊,垂眸朝他微微点头,声线紧绷:“多,多谢。” 随后,她扫了一眼身后候着的北摇宗弟子。 几个弟子立刻心领神会,快步退去,手脚麻利地搬来一张崭新的玉面桌案,又换上精致茶点与鲜果,恭恭敬敬摆到九圣堂众人面前。 场面才算彻底恢复正常。 九圣堂几人肉眼可见地松一口气。 陈鹤刚想提醒一下,千万不要再招惹叶长安。 明苒就已兴奋地扑到宋杳身上:“小师父,你也太拽了,你看把叶长安气的!” 宋杳按住她:“低调,低调。” 陈鹤:“......话不能这么说,若不是圣女在,叶长安动手,我们怕是拦不住。” 他看向宋杳,语重心长几分:“你可是丹修,你更是不能招惹他,他一剑下来,恐怕要你半条命。” 江烬点点头,认可道:“你虽有些本事,却也不该如此挑衅,到时候打起来,我们未必护得住你。” “蠢货。” 程玥坐回宋杳身边朝江烬翻了个白眼,“说得好像我们不骂回去,他就不动手了一样。” 明苒:“就是就是,大不了打一架,输了也比被他这样羞辱来得好,长此以往,谁还当我们九圣堂是第一大宗门?” 江烬被两人一来一回怼得说不出话,没好气看向陈鹤:“你是领队,你来跟她们讲。” 陈鹤深思熟虑一番,悟了:“我觉得明师妹说得很有道理,我们九圣堂才是第一大宗门,确实不能任人宰割!否则谁都敢过来踩我们一脚!而且你们都是刚入门的弟子,打输了也不丢脸。” 他想了想,补充道:“七师姐除外,七师姐是丹修,太危险。” 江烬:“......” 行吧。 程玥忽而想到什么,岔开话题问宋杳:“对了,你怎么知道叶长安被三师姐打过?” “叶长安怎么可能被三师姐打过?” 明苒嘴快道,“三师姐不是千辛万苦才把叶长安从五师姐手里抢过来,没事干打他干什么?稀罕还来不及吧?” 宋杳支起条腿,拈了颗葡萄吃,懒懒散散道:“编的。” 程玥:“编的他都气成这样,这么小心眼?” 明苒:“他本来就小心眼啊,仗着自己父亲是宗主,跟混世魔王一样。” 宋杳:“混世魔王?抬举他了。” 叶长安原本以为,刚才这般威胁过这几个毛没长齐的小屁孩,他们应该吓得屁滚尿流不敢动弹才对。 哪知一转头,还在那里嘻嘻哈哈地说着话。 甚至动不动瞟他一眼,显然是在蛐蛐他。 陈清秋的面子要给,他不方便现在动手,牙都气得咬碎好几颗。 连带着其他宗门弟子也都啧啧赞叹。 不愧是三大宗门,除了九圣堂北摇宗的人,也没人能跟叶长安对着干之后还能如此淡定。 此次万骨林秘境,怕是有好戏看了。 吵吵闹闹一遭,江烬想起正事,扯着宋杳问陈鹤:“太清阁来的弟子里,可有温家的人?” 陈鹤一愣:“温家?五师姐那个温家?” 他眯了眯眼,看向对面席位:“那个是温无双,那个是温无眠,他俩应该是堂姐弟。” 第57章 温家姐弟 宋杳顺着看过去,一眼便锁定温家姐弟。 两人生得像,皮肤白得近乎病态,透着股常年不见日光的阴翳,眼瞳呈浅灰色,浑身上下都萦绕着股生人勿近的森冷气息。 不愧是炼毒世家出来的,光是瞧着就觉得浑身发寒。 一身白色太清阁校袍穿在叶长安身上像勾栏出来的,穿在他们身上像丧服。 宋杳往嘴里送了块糕点,心想刚见到五师妹时,她也是这样的。 像条蛰伏的小蛇,总用那双淬着寒意的眼睛直勾勾地打量着所有人,看谁都像待宰的猎物。 后来被她拉着跳了几次崖,翻来覆去折磨了一段时间,不知道是不是没招了,慢慢变得活泼开朗起来,偶尔还会跟人撒撒娇。 眼下五师妹不知所踪,想从这两个人嘴里撬出话,恐怕不容易。 思忖间,身侧江烬已经按捺不住,起身大步朝着温家姐弟走了过去。 到了二人跟前便拱手致歉,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刻意的熟络:“方才是我师妹们言语唐突,多有失礼,还请各位海涵。” 明苒一惊,当即就要掀桌起身:“不是,他有病吧他去道哪门子歉,他们给我们道歉还差不多!” 陈鹤眼疾手快抓住她:“冷静啊冷静,六师兄可能有自己的考量!” 明苒:“考他爹的量!我要弄死他!” 宋杳从混乱中钻出来,继续吃东西。 龙傲天男主爱干啥干啥,有主角光环在,说不定真能打听出来什么。 她懒得阻止,先吃饱再说。 进秘境就没得吃了。 - 温家姐弟抬眼看向江烬,浅灰色的眼瞳里毫无波澜,周身阴冷气息更重几分。 温无双薄唇微启,语气淡淡:“你们方才冒犯的是叶少主,不必同我们道歉。” 江烬尴尬一笑,顺着话头接道:“是是是,叶少主正忙,回头我再找机会同他赔罪。” 他话锋一转:“说起来,二位是温家人吧?我九圣堂的五师姐温棠,也是出自温家。” “不过我入宗至今还未见过她,只听说她回了温家,心里一直记挂着,不知她现在身在何处,一切可还安好?” 温家姐弟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温无双一板一眼道:“家主去世,二堂姐甚是伤心,眼下于堂中为家主守孝,顺便调养身子,不必担心。” 江烬追问:“那温师姐可有说过什么时候回九圣堂?” 温无双薄唇抿了抿,浅灰色的眼瞳里掠过一丝不耐:“二堂姐若是想回去,自然会回去。” 明晃晃地打太极。 江烬脸上笑僵了僵。 咬了咬牙,依旧不依不饶,往前又探了半步,放低姿态:“无双师姐,可否通融一二,让我和温师姐见上一面?我实在记挂得紧。” 温无双半点面子不给:“若是想见二堂姐,大可亲自去温家寻她,我做不了主。” “可是……” 江烬还想再说什么,一只手伸过来,将他拽走。 陈鹤在他挣扎之前低声道:“走了,叶长安过来了,八成又要发难,七师姐说先回去休息。” 江烬这才发现堂内的弟子们全散了。 都由北摇宗弟子领着去往住处,等明日秘境开启再重新集合。 他瞥一眼太清阁几人,和一脸不善走过来的叶长安,略有点不甘心,却也无计可施,只得匆匆跟上队伍,追到宋杳身边,想跟她谈谈此事。 一转头,却见她眼皮耷拉,没精打采的模样,忍不住皱眉:“你怎么了?” 宋杳犯困:“吃太饱了。” 江烬:“……” 他颇为气恼,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道:“你忘了长老交代的事?!五师妹下落不明,二师姐负伤在身,你怎能一点都不放在心上?” 宋杳:“哦,那你问出什么了吗?” 江烬:“……没有。” 宋杳笑笑,江烬面上微烫,轻咳一声,语气缓下来:“我也不是责怪你的意思,只不过希望你别拖我后腿,届时入秘境,我再想办法跟他们接触接触。” 宋杳打了个哈欠:“估计没用。” 江烬:“为何?” 宋杳:“听说温家是半隐世世家,几乎不迎外客,家训严苛,更不允许族中之人将族内之事外传,若五师姐真出了事,他们只会更守口如瓶。” 江烬闻言瞬间垮了脸:“那怎么办?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宋杳耸耸肩:“没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而且......” 江烬立刻追问:“而且什么?” 宋杳抬眼,漫不经心道:“你方才同我这般谈论,北摇宗的人早就听了去,温家那边想来也会对我们多几分防范。” 话音刚落,前方领路的北摇宗弟子脚步明显一乱,旋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江烬这才发觉被监视了,张张嘴,没敢再说话。 - 许是顾及大宗颜面,分配给九圣堂的院落极尽奢华。 房中由暖玉铺就,回廊雕梁精致,屋内陈设考究,每个房间备好清茶与糕点,处处透着世家气派。 北摇宗弟子离开前,不忘交代明日卯时在万骨林秘境外集合。 人一走,赶来的九长老立刻抬手布下隔音结界,将几人召至院中,神色凝重:“太清阁与北摇宗对九圣堂敌意不轻,叶长安必定会在秘境中借机生事,你们若是不愿意涉险,我们即刻动身返回九圣堂。” 他平日里对弟子极其严苛,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但秘境中刀剑无眼,因私怨出手致人殒命的事屡见不鲜。 何况叶长安恶名在外,行事阴狠,他实在不愿让这群刚入宗门的孩子白白去冒险。 但人都已经在北摇宗,几个少年郎哪舍得就这么回去。 个个表情认真出声反驳:“若是现在离开,岂不是合了北摇宗和太清阁的意?” “绝对不行,就算在秘境中和叶长安打一架,也好过现在逃走被所有人笑话!” “秘境机缘难得,我们有分寸,您放心,我们绝不会贸然行事。” “我们定会护好自己,绝不给九圣堂丢脸!” “......” 第58章 做客 见他们态度坚决,九长老终究不好再强行阻拦,只得压下忧心,反复叮嘱:“切记万事以自保为先,若遇凶险切勿逞强,能躲就躲,尤其要避开叶长安,此人行事阴狠,万万不可与其正面冲突。” “是!九长老放心!” 叮嘱完,九长老抬手便准备撤去隔音结界,余光扫过众人,忽然察觉不对,眉头一蹙,沉声问:“林木呢?” 陈鹤犹豫了下:“额,七师姐她去做客了……” - 寝殿装潢极尽华贵,穹顶悬着数颗硕大的夜明珠,莹白柔光倾泻而下,将殿内照得温润通透。 宋杳被人引入殿中,迷茫地落座于雕花玉案前。 案上摆满各式精致吃食,糕点蜜饯琳琅满目。 陈清秋端坐对面,一身月白素裙衬得身姿清绝,眉眼清冷高贵。 她抬眼看向宋杳。 小姑娘也正歪着头看她,漂亮眼眸没什么情绪,纤长睫毛扑闪,像庙中辨不出性别的观音。 她面颊不由自主染上一层薄红,指尖微微蜷起,将吃食往前推了推,清冷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与磕巴:“你、你喜欢吃什么,只管同我说。” 宋杳更加迷茫。 她这辈子没见过陈清秋。 这是做什么? 她往后挪了挪,摇摇头,带着几分犹豫。 要是被认出来,她是跑,还是解决掉陈清秋? 她跟陈清秋应该没什么调和不了的矛盾吧? 不对…… 中间横着个叶长安。 陈清秋要为了叶长安杀她? 她越想越离谱,陈清秋咬着唇,磕磕巴巴地开了口:“你,你莫怕,我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宋杳:“……” 又有点不对。 以陈清秋这种社恐到极致,能不说话就不说话的性子,如果要杀她,应该是直接动手,而不是在这里跟她聊天。 而且……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酒味。 陈清秋还喝酒了? 她来了点兴趣,伏回案前:“什么问题,但说无妨。” 刚刚还满脸警惕的人这会儿反客为主,陈清秋吓一跳,面颊更红。 她攥紧袖口,支支吾吾:“那个,你,你三师姐......当真死了?我听说未寻见尸骨,她,她是否还有活着的可能性?” 宋杳一怔,没料到是这个问题。 当初觉得这个社恐小哑巴好玩,不就摸了两把她的脸和腰,调戏了她两下,把她吓得差点自戕吗? 何至于记到现在,还追着问自己死没死。 她托腮,伸手去拿糕点吃:“听说长明灯都灭了,应当是死透了,圣女放心。” “......” 这种答案陈清秋已经听过无数遍。 跟前这个小姑娘不是她第一个问的人。 但再听到这种肯定的话,她脸上血色还是瞬间褪了大半。 她掐紧掌心,指尖用力到发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抬眼看向宋杳,轻声问:“那,那她会恨我吗?” 这里的糕点明显比外头的好吃。 宋杳在把自己吃胖吃健壮一点这事上格外努力。 她腮帮子鼓鼓,随口回道:“恨?她恨你干嘛?你这么漂亮,她喜欢你还来不及。” 陈清秋却明显慌了神,指尖发颤,声音都染上哭腔,急切地反驳:“你不懂,当初,当初我明明说要陪她一同进地境,可,可我被师父困住,没能赴约,她孤身一人死在地境,她定然会恨我的!” 宋杳猛地呛了下。 啥? 陈清秋要陪她进地境? 这事她怎么不知道? 不对。 她努力回忆了下,当年被扔进地境前,好像确实有北摇宗弟子辗转送来一枚绣兰香囊。 里头夹着张小字条,写着什么酸溜溜的同生共死、不离不弃的话。 署名单一个秋字。 彼时她正急着死遁跑路,加上给她送香囊的姑娘公子并不少,哪顾得上这些,随手就扔到一旁去。 原来是陈清秋给的,要跟她一块去地境的意思? 她顿时肃然起敬。 陈清秋看着内向,居然这么仗义? 两人几面之缘,不曾说过几句话,就要陪着一块去送死。 早知道当年不摸她的脸了。 宋杳对自己的登徒子行为深感歉疚,宽慰她道:“去地境是她一个人的事,这么危险,兴许她根本没想让你陪,怎么可能恨你?” 陈清秋却半点没被安慰到,眼泪瞬间落下,情绪稍稍崩溃:“她怎么会不恨我,我,我还和她的心上人定亲了......” 宋杳:“......” 她的心上人,不会是叶长安吧? 晦气。 早知道死之前澄清一下了,跟这种人绑一起,怪不爽的。 她幽幽叹口气,道:“她都死了,怎么会知道你和叶长安订亲的事?” 末了又补充道:“没关系,就算她知道也不会怪你的,一个叶长安罢了,犯不上。” 陈清秋眼泪在刹那间掉得更厉害:“她不恨我,她怎么能连恨都不想恨我......” 宋杳:“?” 不是。 这姑娘到底什么脑回路。 怎么还上赶着被人恨? 她没心思当个心理调解大师,一抬眼,视线正好撞进陈清秋蓄满水汽的眸子里。 美人垂泪本就是极致的光景,此刻她泪大颗大颗滚落,砸在苍白面颊上,晕开浅浅湿痕。 脆弱又楚楚动人。 宋杳瞧见好看的人就走不动道的毛病瞬间犯了。 无奈叹口气,手里捏着的葡萄转了个弯,顺势递到陈清秋唇边。 那双清冷漫不经心的眼瞳染着星星点点光亮,哄道:“好啦,别哭了,说不准三师姐是舍不得你,才不愿拉你一起丢了性命呢?” 她不由分说将葡萄塞进陈清秋嘴里,指腹蹭去姑娘脸上泪珠,笑眼弯弯:“而且,你还是笑起来好看些。” 唇齿间清甜汁水炸开。 陈清秋完全没料到她会做出这般亲昵举动。 哭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僵在原地,白皙脸颊瞬间红透,从耳尖一路蔓延至脖颈,下意识便想往后躲。 宋杳却先她一步收回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随口问道:“不过圣女怎么会想到来问我这些?我与三师姐其实从未谋面。” 第59章 万骨林秘境 陈清秋还怔愣着,脑子一片空白,说话愈发磕巴:“你,你也是九圣堂的亲传弟子,是她师妹,我以为,我以为你会知道些什么......” 宋杳了然:“原来如此,可惜我帮不上什么忙,时辰不早了,告辞,圣女可别再哭了,省得旁人心疼。” 说罢,她煞有其事地拱一拱手往外走。 陈清秋下意识脱口追问:“谁会心疼?” 少女衣袂带风,脚步未停,头也不回,轻飘飘落留下一句:“我啊。” 两个字飘进殿中,砸进陈清秋耳朵里。 让她猛地愣在原地。 这场面似曾相识到令她心惊。 那年冬末,她奉师父之命追杀敌家,因一时心软放过幼童,被师父责罚跪在雪地中三天三夜。 这样的惩罚从小到大她早已麻木,常常冻晕了醒来继续跪,醒不来那就被戒鞭打醒。 偏偏那一回,摇摇欲坠之际,宋杳踏剑而来。 少年人立于房顶意气风发,一身清辉与半死不活的她判若云泥。 宋杳眉眼带笑,语气戏谑:“天启榜八百名,怎落得这么个惨状,还能不能比?” 她本就心中郁结,被这话一激,心头火起,提剑便要冲上去。 哪知宋杳轻飘飘躲过,捏着她的下巴给她喂了两颗丹药,指尖还轻轻蹭了蹭她冻伤的面颊。 语气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浮浪:“现在比试,岂不是我占便宜?好好养着吧,圣女姐姐。” 丹药品阶高,她没几息就恢复到鼎盛状态,甚至有所增益。 但很可惜,她完全不是宋杳的对手。 她从没见过这般剑法,毫无章法,却招招凌厉步步紧逼。 她也从没见过这样的剑修。 打着架,还时不时摸她两下,嘴一刻不停地调戏她:“你怎么真一句话也不说?” “难不成真是哑巴?” “你若是跟我一样会求情,说不准你师父就不会罚得那么重了。” “......” 聒噪至极。 极其讨厌。 她本就不擅长跟人接触,又输了个彻底,羞恼窘迫下,恨不得直接自戕。 哪知宋杳大惊失色,求着她别死。 临走前,宋杳也是这样,轻飘飘地留下一句话:“下回见面,莫要再被罚了,省得旁人心疼。” 她鬼使神差开了口,磕磕巴巴问谁会心疼。 少年踏剑而去,笑吟吟地:“我呀。” - 回到住处,院中烛火还亮着。 九圣堂一行人都没睡,团团围坐在石桌旁,似在紧锣密鼓地商议。 宋杳脚步一顿:“干什么呢?准备通宵?” 明苒瞧见她,立马跳起来:“小师父你回来啦!” 一旁的程玥开口解释:“方才陈师兄提议,要提前制定秘境行动方案,排好行进队伍,万一入秘境后遇到危险,也好第一时间保护你。” 宋杳:“......倒也不必如此周全。” 江烬腾地从位置上站起来,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将她带到僻静处,眉头紧皱:“方才圣女单独寻你,跟你说了什么?” 宋杳挣开他的手,随口敷衍:“哦,她觉得我吃饭香,请我去再吃一顿。” 江烬一眼看出她在胡扯:“圣女千金之躯,平日里不喜跟旁人接触,怎可能单单为了吃饭寻你?你们到底说什么了?” “说了你又不信。” 宋杳眼皮都不想抬一下,“圣女找我,自然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江烬脸色一沉,语气执拗又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不满:“你我之间,岂能和旁人一概而论?我自然有权知道。” 什么狗男主。 连她一个路人甲都得围着他转? 宋杳难绷:“等回宗门,你要不去祛病堂看看脑子吧?” 她懒得再跟他多费口舌,转身径直进屋。 江烬一愣,反应过来追上去:“你怎能这样说我,我承认方才是我有点着急,你......” 话没说完,厚重房门“砰”一声摔上,险些砸到他的鼻梁。 明苒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过来,一肩膀撞开他:“走走走,别吵着我师父休息。” 江烬气得发抖:“你,我还是你师兄呢?” 明苒理所当然:“师兄哪有师父辈分大?你是我师兄,那你不比我师父辈分小?你也跪下来给她磕头。” 江烬:“......” 他一甩袖,冷声道:“总之我跟林木关系不是你想的这样,你日后便知道了!” 明苒看着他回房间的背影,十分迷惑:“叽里咕噜说啥呢?” 程玥默默路过:“可能犯癔病了。” - 翌日天将亮未亮,一众弟子便聚在万骨林外等待秘境开启。 宋杳困得要命,就近将脑袋耷拉在程玥怀里补觉。 陈鹤年纪最长,头一回带这么多新弟子出来,操心得像老父亲,一个个叮嘱过去:“程师妹,你一定要跟牢了,记得听我说话,千万别乱走。” “明师妹,你千万不能看见个妖祟就冲上去砍,日后比试的机会多得是。” “六师兄,你若是要跟别人攀谈,一定提前跟我们说一声,秘境中为了抢夺东西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说不准会骗你。” “七师姐……” 陈鹤看向眼睛都快睁不开的宋杳,顿了顿,“你一定别在秘境里睡着,其他的我们会想办法保护好你。” 几人应得干脆利落,纷纷保证不会拖后腿。 然而一进去,全傻了眼。 怎么跟妖境一样,随机分配位置? 那前一晚商量的战术走位岂不是都无用功了。 离秘境不远的静观台上,九长老看向云幕中的一切,捏紧杯盏,难以置信地看向凤卿:“秘境怎变成这样了?!” 不仅位置出了差错,连云幕数量都极少,能观察到的只有秘境外围。 凤卿拢了拢袖袍,懒懒倚靠在桌边,举手投足极为优雅矜贵:“秘境嘛,这么多年未开启,总是要变的,云兄,你未免太激动了。” 九长老正要开口辩驳,转头瞥见周遭其他宗门掌事人皆是神色平静,心头一沉,面色瞬间冷了下来:“你,你们早就知晓秘境会变?为何事先半句都不告知我?” 第60章 娘亲 凤卿唇角依旧噙笑,语气轻描淡写:“想来是门下弟子一时疏忽,忘了通传,不如这样,我自罚一杯赔罪,云兄莫要生我的气。” 她说着,便有侍童端上杯盏。 九长老胸中郁气翻涌,深深吸了一口气。 知道他们多半会针对,却没想到这么明目张胆。 将所有人分开,又减少云幕数量让他们无法看清秘境中全部情况,岂不是更方便对九圣堂的弟子下手? 即便提前知道,他也不能做什么。 九圣堂好歹是三大宗门之首,即便这次不参加宗门之间的比试,日后也是要参加的,总不能像那些小宗门一样直接隐世。 这些人联合在一起,多得是动手的机会。 他阖了阖眸,淡淡道:“不必了。”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这几个孩子别碰上叶长安,平平安安出来。 至于和温家接触打探消息什么的…… 都已不抱希望了。 “就知道云兄舍不得怪我。” 凤卿抿了口酒,唇角笑意不减,发间东珠随着动作轻晃。 她漫不经心地转了话题:“上回万骨林秘境,弟子寻出的最珍稀宝物是天级上品莲乌雀草,听说这灵草五年方生一次,生长位置飘忽不定,倒不知今年这份机缘会落入谁手。”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应声:“今年叶少主亲自入秘境,还有什么悬念?这宝物自然是叶少主的囊中之物。” 太清阁大长老怀桑闻言,温和笑笑,不疾不徐道:“这可未必,北摇宗与九圣堂此次不也派了不少少年英才?” 凤卿朗声一笑:“清秋不参加,我们宗门弟子尚且稚嫩,论本事哪里比得上叶少主?不过九圣堂身为天枢境第一剑宗,底蕴深厚,自然不容小觑,云兄说是不是?” 九长老听出她话里讽刺,指尖摩挲着杯沿,只淡淡抿了口茶,沉默不语。 怀桑长老忽然笑了笑。 慢悠悠开口:“听闻九圣堂此次来了位天灵根丹修?秘境凶险至此,九圣堂倒舍得让丹修前来,说句实话,怕是随便一只低阶精怪,都能要了丹修的性命吧?” 他意味深长,补上一句:“若是真出了事,云兄可别乱责怪人啊。” 话落,周遭响起一阵低笑。 九长老脸色仍旧不变,唯有攥着玉杯的手更收紧几分。 - 上一秒还被陈鹤母鸡护崽一样挡在身后,下一秒进入秘境,周围空空荡荡,古木参天,半个人影都见不着。 宋杳眨巴两下眼睛,反应过来。 看样子和九长老说的所有人一起入秘境不同,而是被全部分散开来了。 她望向高处,神识展开,眯了眯眸。 连监视观察用的云幕都少得可怜。 这样一个设定,多半是有人要搞事情。 至于哪些人要搞,就更显而易见了。 她几乎瞬间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在去找温家人要消息和去找秘宝之间选择先补个觉。 好困。 十六长老都说了,她魂魄缺失,一定要睡眠充足,身子才会养好一些。 这地方灵力充沛,空气清新,最适合休养生息。 可惜植物过于繁茂,精怪太多,不适合养鸡养鸭种田,否则她直接在这里安家也未尝不可。 云幕外的众人正准备看这小丹修哭哭啼啼征战秘境的好戏。 下一秒,就见她一跃而起,落在一处粗壮树干上,从芥子袋里拿出一条小毯,妥帖地给自己盖好,而后…… 而后躺下睡觉了。 凤卿:“……” 怀桑:“……” 九长老:“……” 不是。 这是什么地方也能睡? 这丫头是不是困疯了? 一时间,静观台上众人都未动,也未尝试着去看其他云幕。 毕竟秘境中妖祟多,危机四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丹修躺在这里,总不可能真睡觉吧? 然而—— 半柱香后。 树干上的人儿呼吸逐渐平稳,面颊红润,不仅是真睡,而且睡得十分香甜。 众人顿时有点混乱,甚至有种被戏耍的错觉。 不是。 为什么精怪不来骚扰她? 这个年纪怎么睡得着啊! 九长老心脏狂跳,恨不得冲进去把她揪起来让她小心点,面上却十分淡定:“这孩子是天级木灵根,天赋异禀,看似在此处睡觉,实则是吸纳天地灵力。” “……” 众人将信将疑地往云幕里看了一眼。 吸纳天气灵力吗? 看着怎么像深度睡眠了? 凤卿眉心微跳,一挥袖,切去画面:“既如此,便让这孩子继续吸纳吧,瞧瞧其他的。” - 宋杳是一骨碌翻身摔下树摔醒的。 估摸着睡了一个时辰,她确实清醒许多,身子也没这么颓懒。 慢吞吞从芥子袋里拿出个包子,边吃边看地图。 各宗门历届参加过万骨林秘境的弟子回来后,都会绘制地图,给下一届弟子使用。 约定俗成的传统,不算作弊。 只不过经历五年,秘境变幻,地图并没有那么准确,只能大概做个参考。 而里头最值钱的东西,应该就是莲乌雀草,显示在秘境中央的一处地方。 原本以为北摇宗和太清阁的弟子会主动来找她麻烦,因此她不着急动身。 现在看来他们找人的能力一般,还得她自己送上门。 然而宋杳也高估了自己。 这地方浓密枝桠交错遮天,无法御剑,连自己在地图上的方位都找不准。 循着林间小路走了没多久,她不得不认清一个现实。 她迷路了。 但云幕越来越少,光线越来越暗,往里走定然没错。 她不慌不忙,将地图塞回去,干脆盲走。 没走几步。 “咔擦——” 脚下枯枝被踩断的刹那,耳边倏忽响起两道阴恻恻的孩童笑声。 宋杳眸光一沉。 有妖祟。 气息近在咫尺,悄无声息。 能瞒过她感知的妖祟,不会太弱。 她微侧过头,余光瞥见身后两道孩童身影。 手牵着手,步调诡异地完全同步,两颗脑袋歪着紧靠在一起,一步步朝她走来。 明明嘴没动,稚嫩又黏腻的童音却紧贴着耳边,带着几分诡异的天真:“娘亲,我们饿了,嘻嘻~” 第61章 双生鬼 这画面委实有点诡异。 但考虑到此处没有其他活物,且原住民应该会比较了解万骨林内路线。 宋杳犹豫片刻,收起碧水剑,十分从善如流地接受了这个称呼。 无痛当娘。 挺好的。 她转身,方才还在几步外的孩童不知什么时候悄声靠近。 鼻尖几乎要蹭到她的肩膀,像两团没有重量的阴影。 也是这会儿她才看清,两个孩童压根不是歪着头靠在一起,而是脑袋和脑袋黏连长在一块。 两双眼睛几乎没有任何眼白,黑黢黢的瞳仁占据整个眼眶,直勾勾钉在她身上,裹着不加掩饰的、近乎垂涎的恶意。 两张嘴咧到耳根,露出细密尖锐的森白利齿,再次开口。 “娘亲,我好饿啊。” 涎液滴答滴答顺着嘴角淌下,带着腥臭味。 宋杳挑一挑眉。 这妖祟她以前好像有所耳闻。 唤作双生鬼。 一个脑袋两张脸,孩童模样,会像寄生虫一样缠着遇见的人喊娘亲,不断讨要吃食。 而且只吃人血人肉。 胃口越来越大,若是给不了它们吃的,它们就会吃掉被缠上的人,再去寻下一个娘亲。 万骨林算是较小的秘境,照理来说精怪比较多,妖祟比较少。 这里只是外围,不该有这种修为的妖祟才对。 但再厉害也就这样,翻不了天。 而且...... 她眼睛圆亮亮,实在没忍住伸手摸了把两孩童的相连的头顶:“你俩脑袋这样连在一起,只有一个脑子吗?” 双生鬼表情明显一僵,脑袋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宋杳微微弯腰,和它俩对视,万分好奇:“那要是你们其中一个人想一些特别龌龊特别肮脏的事情,另一个人岂不是也会知道?” 双生鬼:“?” 先前被修士追杀,它们一路逃窜,钻进即将闭合的秘境寻求生机。 哪知秘境五年不开,它们饿了整整五年。 好不容易等到秘境再次开启,它们一眼就相中这个白白瘦瘦,看起来很容易被吓到为它们所用的年轻修士,准备将她蚕食殆尽。 她现在这反应对吗? 不仅没害怕,还,还怀疑它们思想龌龊? 见它俩不说话,宋杳又刨根问底道:“你俩这样还能有隐私吗?” “如果吵架,一个人偷偷背地里骂另一个人,岂不是会被听见?” “你们会尴尬吗?” 双生鬼被问得怀疑妖生,实打实愣了一会儿。 等反应过来,瞬间暴怒。 这丫头是在戏耍挑衅它们,拖延时间吧! 两张嘴同时发出尖利刺耳的尖啸:“娘亲,我们饿!!!” 双生鬼森白的獠牙泛着冷光。 属于孩童的枯瘦手臂骤然伸长,带着黏腻的腐臭阴气,像两道扭曲的黑影直扑宋杳。 竟是想直接缠上她的四肢,如幼儿一般寄生到母亲身上。 宋杳瞥一眼头顶。 此处没有天幕,可以动手。 “铮——!” 清鸣划破死寂,碧水剑自鞘中弹出。 无数道细如冰丝的剑气瞬间炸开,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寒网,从四面八方兜头罩下。 剑气凌厉如刀割,带着刺骨的寒意。 双生鬼的尖啸瞬间被狂暴的剑风压回喉咙,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嘭”一声闷响。 两道黑影被剑风狠狠拍在身后的石壁上。 石屑纷飞,它们枯瘦的身体嵌进石壁裂缝里,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两个孩童顿时瞳孔骤缩,漆黑的眼窝里第一次透出极致的惊骇。 这,这看着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修士,怎么会有这么恐怖的修为! 这剑招…… 到底是怎么舞出来的! 不对啊! 不是说只有金丹修为或者以下的修士可以进来吗?! 年轻修士在下一秒收了剑,踩着碎石子不紧不慢走到它们跟前,蹲下来。 在它们惊恐眼神中伸手,再次摸摸它们的脑袋,嗓音温柔:“娘亲问问题,就要乖乖回答呀,不然是要挨打的。” 双生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怎么叫她一声娘亲她还真自称上了!! 以前被它们缠上的那些人不都哭着说不要当它们娘亲吗!! 长得这么清冷甚至有点可爱是怎么说出这种要鬼命的话来的! 双生鬼挣扎着爬起来想要逃跑,碧水剑“噌”一声扎进两人脑袋下的缝隙里,制止它们的动作。 宋杳笑吟吟:“好啦,方才的问题不想说便不说,娘亲问你们个别的问题。” 双生鬼有点想哭,眼睛瞪不圆了,嘴也裂不开了,哆哆嗦嗦地望着她,只希望她能赶紧问完然后放过它们。 宋杳从芥子袋里拿出地图,递到它们眼前:“我们现在在哪?” 双生鬼顿时抖得更厉害,方才还阴暗粘腻的声音变得沙哑了几分:“不,不知道,看不懂。” 宋杳微微蹙眉:“长这么大了还这么没文化?” “娘亲把你们养这么大容易吗?” “你们就这样报答娘亲?” 双生鬼:“......” 啊啊啊啊啊啊! 怎么真把自己当娘亲了啊啊啊! 这清清冷冷的声线,说重话时挺唬人,两鬼被攻心,实在没忍住,咬着嘴唇呜呜哭起来。 宋杳眨眨眼睛,将剩下的话咽回去。 好玩。 还真弄哭了。 她收回剑,温温和和地宽慰道:“没文化也没关系,你们直接告诉娘亲莲乌雀草在哪里就行了。” 双生鬼哭声停了一瞬,迷茫地摇摇头。 宋杳:“不仅没文化,连东西在哪都不知道?你们太让娘亲失望了。” “......” 双生鬼被修士追杀到秘境里都没受过这种委屈,顿时哭得更大声。 宋杳一手捂住一张嘴:“好啦好啦,是娘亲说太重了,虫孪洞你们总该知道在哪吧?” 地图上说莲乌雀草长在虫孪洞的某一处。 想必太清阁和北摇宗的人第一目标也会去那里找。 双生鬼有如抓住救命稻草,哭也不哭了,双双将脑袋点成拨浪鼓。 知道知道。 太好了! 终于不用被骂了! 终于不用让她失望了! 宋杳也跟着松口气,站起身:“真棒,带路吧。” 第62章 最好的娘亲 双生鬼表情却是一僵。 带路? 怎么变成带路了? 不是指路吗? 宋杳走出几步,见没人跟上,回头望过来,歪歪头:“怎么了?不肯?” “娘亲养你们这么大,你们连路都不肯带?” “娘亲命怎么就这么苦,摊上你们这两个白眼狼......” 双生鬼这下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有病吧这修士有病吧。 什么时候养过它们了。 这完全是魔修来的吧!!! 然而她背后碧水剑亮着微光,双生鬼敢怒不敢言,只能委屈又愤懑地爬起来走在前面带路。 四颗眼珠子却骨碌碌转了转。 越往里,古木越是盘根错节,虬结的枝桠密密麻麻往上蔓延,几乎把整片天空都织成了密不透风的网。 天光被切割得支离破碎,愈发黑沉。 连林间的风都裹着腐叶与湿土的腥气,吹得人骨头缝里发寒。 身体不好的坏处就在这时候体现出来。 怕冷。 上辈子在地境那种恶劣环境下,她都能跟人大战三百回合。 魂魄缺失,果真还是有点麻烦的。 宋杳幽幽叹口气,顿住脚步,从芥子袋里拿出件薄薄斗篷披上。 一抬头,却觉不对劲。 脚下的腐叶突然簌簌动了起来,盘绕在树干上的藤蔓像是活了过来,带着黑黢黢的尖刺,从四面八方骤然射来。 她闪身躲过,粗韧藤条瞬间交织,眨眼间在她周围铸就一个囚笼,将她困在当中。 双生鬼的脚步猛地顿住,哭哭啼啼表情刹那间变换。 它们缓缓转过身,两张嘴再次裂开,像顽劣到极致的孩童,漆黑眼眸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嘻嘻。” 两道尖细的童音缠在一起,阴森森地在林间荡开,“娘亲,这可是吃人树,等会儿它应该就会想办法吃掉你,你就安心死在这里吧,等你死了,我们会找个更好的......” 声音戛然而止在宋杳抚摸上藤蔓囚笼的一瞬间。 藤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变粗,如同被激怒的毒蛇,猛地撤去囚笼调转方向,朝着它们的方向猛扑过来。 双生鬼脸上狞笑瞬间僵死,漆黑眼瞳里是猝不及防的惊恐。 它们连尖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藤条死死缠住四肢,倒吊在半空中。 带刺的藤条深深扎进它们枯瘦的皮肉,腥气混着凄厉惨叫,听得人头皮发麻。 等缓过神,那本该被困住的小修士又走到跟前,视线与它们齐平。 清艳漂亮的小脸在昏暗中近在咫尺,纤长睫毛垂落,呼吸扑面时带着浅淡的香气,语气淡淡失望:“我还以为我就是你们最好的娘亲呢。” “你们真不乖。” 双生鬼一瞬失神,又猛烈地挣扎求饶起来:“娘亲,娘亲,我们错了。” “娘亲,我,我们是跟您开玩笑呢。” 宋杳笑一笑。 这双生鬼倒是比她想得更聪明更滑头一些,也不知道吃过多少人。 她还未来得及思考下一步如何做,不远处忽然炸起一阵激烈的争执声,夹杂着刀剑交击的脆响。 有人打起来了。 宋杳抬眼,神识顺着声音探过去,穿过层层树影,大概看清那边的情形。 ——陈鹤被五个身着北摇宗服饰的弟子围在中间,剑招被死死压制,肩头已添了道血痕,进退狼狈。 人都在这了,自家宗门的小师弟总不能不管。 只不过不方便自己动手。 宋杳收回神识,转头看向被藤蔓倒吊在半空的双生鬼:“我不是这么不讲理的人,你们乖乖听话,帮娘亲一个小忙,娘亲自然不会亏待你们。” 双生鬼被藤条勒得皮肉翻红,闻言立刻哭着点头,黏连的脑袋几乎要点成拨浪鼓。 两道细弱的童音叠在一起,忙不迭应着:“娘亲我们听话!我们都听娘亲的!” 藤条一松,双生鬼“砰”地掉下来。 宋杳叮嘱完一番,走出几步,又回头,似笑非笑道:“该不会又跑了吧?” 双生鬼忙不迭想摇头,无奈脑袋连在一起掌握不了这个技能,慌慌张张道:“不会,娘亲放心。” 这修士连吃人树都能操控,更别说这秘境中的其他植物了。 跑? 跑得掉吗? 双生鬼欲哭无泪地看着宋杳离去背影。 早知道找上她会变成这样,还不如再饿五年呢。 - 宋杳走到冲突点时,陈鹤已经被打翻在地,衣襟上满是血污,气息紊乱,掌心却仍死死攥着那块莹白的蕴灵石,指节被硌得泛白。 对面的北摇宗弟子围了个半圈。 领头的似乎是北摇宗三弟子陆明轩。 他把玩着剑,面上挂着温文尔雅的笑容,语气礼貌:“陈师弟,秘境之中机缘天定,这蕴灵石灵气精纯,恰与我北摇宗功法相契,你孤身一人拿着,怕是难以护持,不如交由我们代为保管,也算不辜负这宝物的机缘。” 陈鹤咬着牙,目光淬了冰,死死瞪着他们:“这蕴灵石是我先寻到的!秘境之中本就各凭本事,哪有你们这般仗着人多势众、强取豪夺的道理?” “陈师弟这话就不对了。” 陆明轩笑意不改,语气依旧平和,却字字带着压迫感,“你都参加这么多回比试了,难道还不懂秘境的规矩?” 他缓步上前,姿态从容:“秘境之中,本就是能者得之,你护不住这灵石,便说明你无福消受,何必为了这点机缘,彼此伤了和气?” “再者,你孤身在此,我们不过是按规矩与你切磋切磋,你若是识大体,也省得受这些皮肉之苦。” 他说着,朝身后人扬扬下巴。 几个北摇宗弟子提剑就要再次上前。 寒光刚亮,一道清浅的声音忽然慢悠悠从旁侧树影里钻出来,打断:“且慢且慢。” 众人动作一顿,转头看去。 抱着剑的清瘦少女拢在宽大斗篷里,旁若无人地从北摇宗弟子的包围圈里穿过。 几步走到陈鹤身边,朝他摊开手:“蕴灵石给我。” 陈鹤愣愣地将手中莹白灵石递过去。 宋杳接过,将蕴灵石塞进芥子袋中,这才抬眼看向北摇宗众人,眼尾弯出一点懒懒散散的笑意:“好了,现在可以动手了。” 第63章 蕴灵石 双方这才回过神。 陈鹤又急又慌地伸手去扯她的袍角:“七,七师姐,你怎么过来了!你快别管我,赶紧走!” 陆明轩几人也反应过来。 这丫头淡定成这样,让他们一时没能想起她是谁。 而且居然半点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他面上温和笑意急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随机又恢复那副淡然模样,甚至对着宋杳微微颔首:“这位便是九圣堂的林师妹吧?听闻是难得的天灵根丹修,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只是秘境之中妖兽横行,凶险难料,师妹身为丹修,独自在此本就不妥,方才陈师弟护不住蕴灵石,师妹这般插手,若是被波及,可就得不偿失了。” 宋杳抬抬眼皮,瞧他一眼。 “不过师妹也不必担心。” 他话锋一转,接着道,“我北摇宗素来不与同道为难,若师妹肯将蕴灵石交由我们,我们定护着二位平安离开秘境,如何?” “休想!” 陈鹤立马咬着牙撑住岩壁踉跄起身。 想也没想就挡在宋杳身前,压低声音,语气又急又哑,“七师姐,你别管我!待会儿我缠住他们,你找机会往林子深处跑!他们不敢真杀了我的。” 宋杳点点脑袋:“好。” 陆明轩唇角笑容淡了几分:“看来师妹是不肯给我这个面子了。” 他退后半步,给身后弟子递了个眼神,语气轻描淡写:“既如此,我们只能自己动手搜身了。” 北摇宗的几个弟子心领神会,面露凶色。 寒光刚映着树影亮起,林间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窸窣声。 几人下意识回头,两道粘连在一起的枯瘦的身影猛地从树后窜出,带着浓重的腥风直扑而来。 尖牙外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离得最近的弟子,枯爪带着腐臭的气息直抓对方脖颈,张口就往他肩头狠狠撕咬。 那弟子惨叫一声。 北摇宗几人慌忙挥剑格挡,场面瞬间乱作一团。 陈鹤整个人都僵住了,被宋杳拽着躲到树干后才惊觉自己一身冷汗:“双,双生鬼?这里怎么会有双生鬼?” 宋杳靠在石壁上,还是觉得凉。 她戴上斗篷兜帽:“不知道呀,好吓人。” 陈鹤这才想起她就是个丹修,估计没怎么见过妖祟,忙宽慰道:“确实有些吓人,但它们现在盯上北摇宗的人,待会儿咱们找机会跑就行了。” 宋杳:“好~” 场中局势却没给他们留逃跑的余地。 北摇宗几人不过撑了片刻,就被双生鬼缠得手忙脚乱。 陆明轩先前挂在脸上的温文尔雅早已碎得彻底,此刻狼狈抵挡,锦袍被抓得破破烂烂,肩颈添了几道渗血的抓痕。 其余弟子更是惨,被枯爪挠得满身血污,惨叫着躲闪,剑招乱得不成章法。 宋杳看得眉头紧皱。 还以为他们多多少少能挡两招,竟败得这么快。 北摇宗到底有没有好好教他们练剑。 这都什么玩意? 耍猴? 双生鬼没下死手,只在他们身上抓出几道血痕。 趁乱一把扯过他们腰间的芥子袋,尖啸着钻进密林深处,转眼就没了踪影,只留下满地狼藉。 直到林间重归死寂,只剩北摇宗弟子的痛呼声,陈鹤宋杳才从树后走出来。 陆明轩捂着流血的手臂,脸色铁青瞪着他们,声音又怒又急,没了半分客气:“你们倒是躲得快!方才怎么不出来搭把手!” 宋杳煞有其事地摇摇头:“话怎能这么说,我师弟被你们打伤,我又是丹修嘛,出来被波及就不好了。” 这话是先前陆明轩拿来刺她的,眼下被她推回去,几人气得哑口无言。 眼看两人要走,北摇宗几个弟子顿时慌乱。 刚才为了对陈鹤动手,特地挑了没有天幕监视的地方。 眼下外面观察不到这里的情况,他们又被伤成这样,若是双生鬼再折返,或是别的妖祟闻见血腥味过来,怕是死路一条。 更糟的是,芥子袋被抢,连半颗疗伤丹药都没剩下。 这样耗下去,不用妖兽来,光是失血和秘境里的瘴气就能拖垮他们。 陆明轩咬了咬牙,压下翻涌的怨毒,深吸一口气,脸上硬生生扯出温和的笑意,对着宋杳的背影扬声道:“林师妹江师弟且慢!” 宋杳脚步一顿,没回头。 陆明轩撑着流血的手臂,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诚恳:“方才是我心急了,言语多有冒犯,还望师妹海涵,我们几个的芥子袋方才被妖祟抢走,身上没了疗伤的丹药,不知师妹能否行个方便,给我们几颗丹药应急?” 宋杳终于转过身,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只听见她轻缓含笑的声音飘过来:“方才不是说,秘境里各凭本事?” 陆明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又很快稳住,姿态放得更低:“师妹说笑了,先前是我见识浅薄,如今情况特殊,还望师妹念在同道一场的份上帮衬一二,事后我定亲自登门道谢。” 陈鹤正想说不必管他们。 这里毕竟是北摇宗地盘,肯定不会让北摇宗弟子真的出事。 但还没开口,身侧人眼睛亮了亮,快步走到陆明轩身边蹲下,问:“我只有补气丹,补气丹行不行?” 一个丹修,身上怎么可能只有补气丹这种基础丹药。 但现在情况,有总比没有好。 陆明轩咬着牙点头,跟前递过来几个瓷瓶。 宋杳好心提醒道:“可能有副作用。” 几人想也没想就往嘴里塞了几颗。 补气丹能有什么副作用? 多半是舍不得给他们吃太多。 宋杳欲言又止。 还从没人敢这样一次性吃这么多,副作用不会叠加吧? 她默默退开几步,拿出记录用的小本子。 - 静观台上。 因着云幕较少,能看到的场景不多,众人看得有些困乏。 凤卿招一招手,命人呈上酒水:“左右出不了什么事,难得齐聚,不如喝一杯吧。” 几个小宗门的掌事人接过杯盏,立刻笑吟吟地吹捧道:“都过了这么久,云幕里没瞧见北摇宗和太清阁的弟子,这会儿怕是已经到秘境深处了吧?” 第64章 稳妥 “可不是嘛!北摇宗弟子行事稳妥,太清阁的孩子又个个机敏,哪像我们宗门的,这会儿还在林子里绕圈!” “照我说,这次秘境的头一份机缘,十有八九要被太清阁或者北摇宗的弟子拿下。” 凤卿脸上挂着淡笑,语气藏不住几分自得:“诸位过奖,孩子们只是行事稳当些,能不能拿到机缘,终究要看他们自己的造化。” 怀桑跟着颔首,笑意温和:“秘境凶险,能护着自身周全已是不易,让诸位见笑了。” “不过......” 凤卿抿了口酒,上挑眉眼瞥向九长老,“九圣堂的弟子也没见着,说不准也已到秘境深处了。” 旁边一掌事人立马笑道:“那小丹修可算睡醒了?她若是想去秘境深处,恐怕不容易吧?” 九长老忍无可忍:“她虽是丹修,剑术天赋可不比你们北摇宗圣女差。” 场内静了一瞬,立马哄笑出声。 连凤卿都忍不住捂着唇,笑得花枝乱颤:“云兄,你真是剑痴了,你当这孩子是宋杳?清秋在同龄人之中,也就败过那一次,旁人不论谁来了,可都不是她的对手。” “就是啊云道长,是不是那剑魔死了,你伤心过度,癔症啦?” “要我说,当初你们就该把宋杳送到太清阁或者北摇宗来,总不会被教养成那副样子。” “现在拿一个小丹修跟圣女比,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九长老懒得理会他们,阖眸冷哼一声。 角落里,一个掌事人突然指向云幕惊呼出声:“等等,快看!这,这不是北摇宗的陆明轩吗?!” “不对,还有你们北摇宗的其他弟子!他,他们怎么了?” 众人赶忙望过去。 只见云幕中显示秘境一处外围空地,几个浑身是伤的北摇宗弟子你推我搡地进入画面。 陆明轩捂着流血的肩,对着身边一个弟子破口大骂:“你,你竟敢猥亵我,我乃北摇宗三弟子,冰清玉洁!你再敢往我身上靠,我就、我就喊人了!” 被指着的那个弟子也红了眼,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空气,流着口水往前扑:“美人,别跑啊!刚才还对我笑呢!怎么转眼就躲?!” 他一把抓住陆明轩的衣袖,语气痴迷又委屈,“跟我回宗里,我给你买最好的金银首饰!” “谁是美人?!” 陆明轩气得浑身发抖,抬脚就往他膝盖上踹,“我,我乃有妇之夫,岂是你可以亵渎的!” 旁边另一个弟子匍匐在地拼命逃跑,发出凄厉的惨叫:“鬼啊!好多鬼!别啃我的腿!救命啊啊啊!” 他连滚带爬地往同伴身后躲,被狠狠推了一把。 “滚!莲乌雀草是我的!你休想抢!” 同伴揣着棵不知从哪拔来的小树苗,红着眼一脚踹在他背上,“你要是弄折了我的宝贝,信不信我要你狗命!!” “我没抢!我看到妖祟了!” 被踹的弟子哭嚎着抓他的衣摆,“你看!它们就在你身后啊啊啊啊啊!” 云幕内一片混乱,云幕外一片安静。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谁不知道北摇宗素来规矩森严,门下弟子个个端方守礼,平日里连大声喧哗都鲜少,何曾见过这般疯疯癫癫丑态百出的模样。 静观台上一时鸦雀无声,方才还交口称赞的几位掌事人,此刻面色五味杂陈。 凤卿脸色铁青,指甲死死嵌进掌心。 当着众人的面都压不住怒火,咬牙对身边侍童低喝:“一群丢人现眼的东西!快!立刻把他们从秘境里弄出来!” 负责操控云幕的修士立刻眼疾手快地切换画面,场景变成一处无人的树林。 吵嚷声消失,静观台上却仍旧安静。 一片诡异气氛中,九长老慢悠悠呷了口茶,嘴角弧度压都压不住,似笑非笑道:“方才诸位不是说,北摇宗弟子行事最是稳妥?” 风水轮流转,苍天饶过谁。 凤卿气得想翻白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火气。 脸上扯出几分僵硬的从容,镇定道:“许是中了毒,或是被妖祟拉入幻境,一时乱了心智,算不得什么。” 她话锋一转:“云兄与其盯着旁人,不如多操心操心九圣堂的孩子,至今连人影都没见着,别到时候……” 九长老笑道:“无妨无妨,九圣堂的孩子里有丹修,没什么好担心的。” 凤卿:“……” - 一次性吃多颗补气丹带来的副作用比宋杳想象得还可怕。 她蹲在树上,大概记录了下这些人的症状。 而后心满意足地跳下去,对目瞪口呆的陈鹤道:“走吧师弟。” 陈鹤震惊跟在她身后,好半天才磕巴道:“七,七师姐,你给他们吃的是,是毒药?” 宋杳眉头一皱,不高兴地纠正他:“什么毒药,是补气丹,我亲手炼的。” 陈鹤:“……补,补气丹?” 谁家好人补气丹吃完是这种效果? 这跟癔症了有什么区别? 宋杳解释道:“现在看起来虽然有点吓人,但过几个时辰他们就会恢复正常的,身体应该也会变好很多。” 陈鹤:“……” 突然感觉这位七师姐有点不对劲。 不是丹修吗? 怎么会炼出这么恐怖的补气丹? 他有点怀疑人生,宋杳伸手拍拍他肩膀,试图为自己正名:“一点也不可怕,等回宗门,给你也试试。” 陈鹤:“……哈哈,七师姐不用这么客气的,咱们快走吧,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有陈鹤拿着地图带路,两人这回没走多少弯路就到瘴林。 瘴林如其名,就是一片被瘴气笼罩的树林。 精怪妖祟聚集在此处,视野狭窄,树木会变幻方向角度,形成迷宫。 须得穿过瘴林,才能进入虫孪洞找莲乌雀草。 陈鹤拦住宋杳,不无担忧道:“七师姐,这里面太危险了,万一被妖祟缠上,或者被其他宗门弟子盯上,我怕我护不住你,要不你就在外面等我,我自己进去先探一探?” 这小师弟还挺仗义。 宋杳腰间碧水剑出鞘,剑身亮起微光,照亮周身环境:“你顾好自己便可,不必管我,走吧。” 第65章 陷阱 踏入瘴林瞬间,浓稠瘴气便裹着湿腐的草木腥味扑面而来。 白雾像化不开的棉絮,只余身前几步能见度。 偶有几道模糊黑影从林间掠过,带着瘆人的嘶吼声。 周遭树木像是活了一般,上一秒还乖乖静立着,一眨眼就出现在跟前,堵死前方去路。 这样走下去,怕是得耽误好一阵功夫。 宋杳停住脚步,伸手摸向离得最近的一棵树,灵力缓缓探出。 照理来说,她已经能够熟练操控植物,那些草木遇上她只会温顺伏低。 但这一回,掌心处却感受到尖锐的抵触,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抗拒。 这里的树竟都已经生出灵智了。 她抿了抿唇,神识侵入,准备强行控制,丹田处的腾蛇封印不知哪根筋抽到,突然亮起,然后猛地收紧。 宋杳猝不及防,痛得眼前一黑,直挺挺向前倒去。 不是。 修为不让用也罢。 精神力也被封死。 有病吧? 陈鹤吓得一哆嗦,冲上来就要扶她:“七师姐!你怎么了?” 这痛感来得快去得也快,宋杳缓口气,爬起来,将斗篷裹得更严实点,吸了吸鼻子:“没事,摔了一跤,不疼。” 陈鹤:“……” 站着也能摔吗? 七师姐果然身弱。 他看向宋杳额头上缓缓淌下来的血,和她眼眶中盈盈闪烁的泪光,沉默了一下。 而后没忍住开口:“七师姐,我知道你想要为宗门争光,但什么都比不过自己的身体,你还是出去等吧?” 宋杳:“真不疼,走吧。” “……” 陈鹤拉住她,拽着她坐在石头上,有点哭笑不得,“行吧行吧,至少让我给你先包扎一下。” 不等他从芥子袋里掏东西,雾气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求救声。 像程玥的声音。 宋杳不大喜欢在这种黏腻潮湿的环境里待着,又腾地站起来:“去看一下。” 陈鹤急急追在后头:“七师姐,还没包扎呢。” “没事,待会儿就不流了。” 宋杳胡乱抹了把脸上的血。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求救声方向走去。 没走几步,瘴林里的雾气又浓了几分,腐叶在脚下踩出湿软的声响。 巨树垂落的虬枝后头,一道朦朦胧胧的身影闯入视线。 程玥半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半边道袍被血浸得发黑,右腿歪在一边,似乎是断了。 旁边盘着几条青鳞小蛇,吐着信子,正慢悠悠地打转。 她的脸被雾气裹着,惨白得几乎透明,额上全是冷汗。 看见他们过来,眼里瞬间迸出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的求救声混着痛哼飘过来:“七师姐,陈师弟,救我,我好痛!腿……我的腿断了,有蛇咬我……” “程师妹!” 陈鹤见状心都揪紧,抬脚就要冲过去。 刚迈出一步,察觉到不对,猛地钉在原地。 程师妹一向是极淡定的性子,就算受伤,应该也不会这样哭着求救。 秘境之中妖祟极为狡猾,眼前这个程师妹,很有可能是妖祟假扮的。 再者—— 他盯着那棵遮天蔽日的巨树,后颈瞬间泛起凉意。 树干粗壮得离谱,阴影里藏着大片视野死角。 程师妹被雾气挡在死角中央,这分明是个引他们上前的绝佳陷阱! 他们若真冲过去,不就成了瓮中之鳖? 他刚要提醒宋杳,一转头,身边空荡荡。 人呢?!! 再一转头,少年斗篷随风晃动,身影已出现在巨树上方。 陈鹤:“???” 不是。 现在丹修都这么冲动吗? 难道不是应该躲在后面,等剑修探完路再跟上吗? 他张张嘴,想将人喊回来。 没来得及开口,宋杳又毫不犹豫从树上跳了下去,身影彻底消失在巨树后。 陈鹤:“!!!” 这下他没空多想,紧赶慢赶地追过去。 刚到近前,程玥身影陡然消失,化作一片黑雾散开。 宋杳抓着一条比人高比人壮的黄金巨蟒,从树影里走出来,而后往前一扔。 陈鹤:“!!!” 这啥?! 就一眨眼的功夫,发生了什么! 她一柔弱小丹修,从哪弄来这么大一条蟒蛇!? 巨蟒身躯一震,通体鳞甲炸开刺眼的金光。 原本狰狞的蛇头迅速收缩、幻化,腥臭的黏液褪去,转眼化作一个浑身覆着冷金鳞片的漂亮男妖。 那男妖上身赤裸,肌肉虬结,眉眼间带着惊恐,瑟瑟发抖地往后挪了挪。 陈鹤心头又是一惊,下意识攥紧剑柄。 居然是金麟蛇妖! 师父进秘境前特意叮嘱过,这妖物生性凶狠残暴,身怀剧毒。 上回九圣堂入秘境的弟子里,两位师兄就是差点栽在它手里。 眼下,它,它怎么害怕成这样? 难道是因为七师姐? 不对,这蛇妖最是狡猾,很有可能在装柔弱,想要偷袭他们一把。 陈鹤几乎是本能地跨步挡在宋杳身前,手死死按在剑柄上,压低声音急道:“七师姐小心一点,莫要被他骗了。” 宋杳点点脑袋:“好。” 眼睫却低垂,不紧不慢扫了眼蛇妖。 金麟蛇妖被她目光一落,浑身都颤了颤。 忙不迭地从掌心里化出一株蛇形草,哭丧着脸往前递。 陈鹤:“?!” 金麟蛇草!! 据说是金麟蛇妖用身体滋养长成的,拿出去鉴定少说有天级,就这么水灵灵地给他们了? 他不去接金麟蛇草,反倒把剑又往前递了,声音都打着颤:“你,你到底是何居心?” 金麟蛇妖眼泪汪汪。 它是何居心? 它没居心啊。 它一开始确实想吸干这两个小修士的精气,谁知道这丫头这么恐怖? 它现在就想回家! 金麟蛇妖眼巴巴地望向宋杳,眼神中充满哀求。 宋杳停顿一瞬,伸手越过陈鹤,大发慈悲地将金麟蛇草拿走。 陈鹤原本十分戒备,却发现这蛇妖竟真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他仍旧没能松一口气,又将宋杳护回去:“程玥在哪里?就是你方才幻化的那个人,你将她怎么样了?” 金麟蛇妖既然能幻化出她的模样,必然见过她。 如今没见到人,很有可能…… 第66章 虫孪洞 金麟蛇妖慌慌张张地摇摇头,指了个方向:“虫孪洞,她,虫孪洞。” 陈鹤一愣:“她去虫孪洞了?” 金麟蛇妖赶紧点头。 陈鹤:“……” 这妖祟身上没什么新鲜的血腥气,应该暂时还没杀过人。 很有可能说的是真的。 接二连三放走这么多人。 难道…… 它真是好妖? 这跟师父口中说的金麟蛇妖完全不一样啊。 宋杳却是微微眯眸。 这蛇妖修为不低,程玥是怎么从他手里逃走的? 这姑娘刚进宗门的时候也没上金丹,如今竟这么强。 看样子也藏了不少秘密。 不过她对探究别人的事没多大兴趣,转身道:“走吧。” 若不是这里太冷,还湿答答的,待着不舒服,她也不会急着对蛇妖动手问方向。 陈鹤也不敢在此处久待,生怕这蛇妖突然发难,一边倒退一边提醒:“好,脚下小心一些……” 然而下一秒,瘴林深处忽然炸出一声冷喝:“站住!” 金麟蛇妖原本一脸虔诚地目送宋杳离开,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浓雾里窜,转眼就消失在阴影里。 宋杳和陈鹤下意识转头,只见三道身影自雾气中来。 温家姐弟并肩而立,一人把玩着腰间的毒囊,一人抱着骨笛,指尖在笛孔上轻轻摩挲。 目光都直勾勾盯着宋杳手里的金麟蛇草。 他们身后,江烬寸步不离跟着。 温无双往前一步,带着不加掩饰的敌意,阴恻恻开口:“我们追捕这金麟蛇妖许久,没想到竟被你们截了胡,先来后到的规矩,九圣堂没有教过吗?” 明晃晃地又要抢东西。 陈鹤心里暗道一声倒霉,怎么偏偏被这两个最难搞的毒修缠上。 他飞快盘算局势。 虽然是毒修,但温家姐弟只有两人,他和七师姐,再加上江烬,三对二,未必不能护住东西。 他冷声道:“哪有什么先来后到之说,既然东西在我们手里,那就是我们的本事,你们若真拿得到,刚刚为什么不下手?” 温家姐弟俩冷笑一声,还没说话,江烬却忽然上前一步,对着宋杳命令道:“把金麟蛇草给他们。” 宋杳:“?” 这个傻缺脑残二百五有病吧。 之前宴席上当舔狗还不够,现在进了秘境,还追着他们当舔狗? 自己舔也就算了,还要她一块舔? 她维持着自己低调人设,硬是没翻白眼,对陈鹤道:“出去再说。” 眼见着两人转身,温无双勾了勾唇,嘲讽道:“江师弟,你这两位师弟师妹,似乎不是很听你你的话呢。” 江烬当着温家姐弟的面被落了面子,脸色微微难堪,立刻追上去,一把抓住宋杳肩膀,声音压着火气:“你这是在干什么?我让你把东西给他们,你没听见?” 他压低声音,补充道:“我还不都是为了打听五师姐的消息!你什么都不做也就算了,能不能别拖我的后腿?” 宋杳侧过脸,斗篷下的目光淡淡扫过他攥着自己肩线的手,似笑非笑:“过了这么久,打听出来什么了?” 江烬的脸顿时僵住,喉结不自然地滚了滚。 方才的强硬瞬间塌了半截,辩解道:“……暂时还没有,但他们已经对我放下戒心了,只要你把金麟蛇草给他们,他们定然会更信任我,到时候我再问五师姐的消息也不迟!” 宋杳轻轻挣开他的手,嗤了一声:“蠢货。” 温家人最是嘴严,若是因为一株金麟蛇草就把五师姐这么重要的事说出去,长老们也不至于大费周章都打听不到了。 在这里舔生舔死,还不如揍他们一顿严刑逼供来得快。 就算没逼供出来,至少解气点。 她最后提点一句:“别做无用功,动动脑子。” 江烬被怼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身后的温家姐弟失去耐心,没再等江烬周旋。 ——温无眠指尖一按,骨笛骤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啸音,无数淬了瘴毒的细针裹着腥风直刺而来。 温无双则翻手甩出毒囊,紫黑色的毒雾瞬间漫开,带着腐骨的恶臭朝着两人涌去。 眼看毒针与毒雾就要近身,两道黏连在一起的枯瘦身影突然从瘴林深处窜出,尖啸着直扑温家姐弟。 它们动作快如鬼魅,枯爪带着腐臭的气息直抓温无眠握笛的手腕,尖牙狠狠咬向她的脖颈,半点不给人反应的余地。 温家姐弟猝不及防,慌忙挥袖格挡,骨笛的啸音瞬间变调,毒针也乱了方向。 温无双更是被鬼爪挠中肩头,疼得倒抽冷气,只能狼狈地往后退,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陈鹤倒吸一口凉气:“怎么又是双生鬼!?” 宋杳拽了他一把:“走。” 江烬阻止不及,看看两人离去背影,又看看温家姐弟。 最后咬咬牙,拔剑冲入混战。 他就不信了,这样还感动不了他们! 届时得了五师姐的消息,长老们定然也会高看他一眼! - 金麟蛇妖给的方向虽然没错,但树木总动不动变幻方向,两人还是走了半个时辰才离开瘴林。 刚踏出去,前方虫孪洞内陡然响起一片撕心裂肺的惨叫。 一群弟子连滚带爬往外跑,个个脸色惨白,眼神惊恐,道袍狼狈破破烂烂,没半点仙门风范。 叶长安跑在队伍最后,一丝不苟的锦袍松松垮垮,额角挂着一道渗血的抓痕,连束发的玉冠都歪歪斜斜。 他一边扶着墙喘气,一边抬脚踹向前面跑得比他快的弟子,语气又急又怒:“跑!跑什么跑!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 “我们这么多人,难道一个妖祟都敌不过?!” “不过是些阴沟里的脏东西,它还能真吃了我们不成!” 被踹的弟子敢怒不敢言,只能灰溜溜跑远点。 混乱中,明苒和程玥靠在一块。 看见宋杳和陈鹤,立刻跑了过来,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血色:“七师姐!陈师兄!你们怎么才过来?” 陈鹤心头一紧,连忙上前扶住她们:“怎么了?洞里到底出什么事了?” 第67章 露水情缘 程玥还算淡定,摇摇头:“没看清到底是什么,大家都在找莲乌雀草,整个山洞突然震了一下,大家跑,我们就跟着跑了。” 明苒兴奋不已:“我看到了,是蛇妖,震出来好几条蛇妖!地面也裂开了!不过那些蛇妖跟瘴林里的金麟蛇不一样,更凶,也更厉害。” 陈鹤倒吸一口凉气。 金麟蛇妖已经够强了,这些蛇妖居然还更凶残。 他面色凝重道:“难不成虫孪洞实际是蛇窝?那你们可有瞧见莲乌雀草?” “没有。” 明苒抱着胳膊若有所思道,“虫孪洞虽然大,但是这么多人也该翻遍了,什么都没有。” 陈鹤:“奇怪了,那会在哪里?” “想知道在哪里,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叶长安踹完人,一眼扫过来,目光在宋杳和陈鹤身上顿了顿,眉梢挑得老高,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讶异。 北摇宗那几个废物居然一个人都没拦住。 还是说,这俩人压根就没撞上陆明轩他们? 那陆明轩他们去哪了? 怎么还没过来? 他直起身,随手拍了拍锦袍上的尘土,方才的狼狈压下去几分,语气带着不怀好意的调笑,扬声道,“我们方才都进去过了,一无所获。” 他拖长了调子,意有所指道:“不过你们九圣堂号称第一大宗门,应当比我们更有本事些,不得再进去瞧瞧?” 明苒立刻皱起眉,毫不客气地怼回去:“你也好意思说,刚才蛇妖出来的时候,你跑得比谁都快,现在倒有脸站在这里,让别人进去送死?” 这话毫不留情,无疑戳中了叶长安的痛处。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无影无踪,眼神冷了下来。 抬了抬手,身后几个弟子立刻会意,“呛啷”一声拔剑上前,将宋杳几人团团围住。 叶长安双手抱胸,倚着石壁,嘴角勾起一抹阴狠又嚣张的笑:“怎么?给你们脸了?” 他往前踱了两步,锦袍下摆扫过地上的碎石,每一步都带着压迫感:“刚才让你们自己进去,是给你们九圣堂面子,怎么,非得让我请你们进去?” 周围各宗门的弟子不少,个个都不敢吭声,甚至默默退开点别过头。 两大宗门闹事,得罪谁都不合适。 加上叶长安手底下不仅有太清阁的弟子,还有附属宗门弟子帮忙,现在插手不是找死吗? 偏偏一瞬静谧过后,还真有人站出来,面红耳赤地怒吼:“叶少主,您这样仗势欺人,以多欺少不合适吧?” 众人望过去。 说话的竟是之前来找九圣堂讨要清白的,被偷了衣裳的千禧堂弟子。 少男一脸愤懑,扛着剑冲到九圣堂几人跟前,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感觉:“他们年纪尚小,您有什么就冲我来!” 这下不仅叶长安有点懵,后面被护着的人也有点懵。 这大哥不是恨三师姐恨得死去活来吗? 现在怎么命都不要了冲上来保护他们? 明苒犹犹豫豫道:“这位仁兄,你,你这是做什么?” 少男坚定地看了她一眼:“不管怎么说,我与你们三师姐都有过一段露水情缘,她的师弟师妹,也是我的师弟师妹,今日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会护你们周全。” 宋杳:“……” 这段露水情缘她本人怎么不知道。 另几个人也跟着沉默了一下,明苒咽咽口水道:“您对三师姐还真是痴心一片哈。” 被偷件衣服就能爱成这样。 真是难得。 然而叶长安却像是被踩中尾巴,方才还带着几分轻佻的脸瞬间扭曲,眼神陡然变得狠辣。 他甚至没给旁人反应的时间,身形一晃就冲了上去。 铁钳似的手猛地掐住那千禧堂弟子的脖颈,将人狠狠按在粗糙的石壁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好一个露水情缘!”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刺骨的阴狠,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死了都还在外面沾花惹草,宋杳,你可真行!” 那少男被掐得满脸通红,喉间嗬嗬作响,只能徒劳地蹬着腿,手里的剑早就脱了手,撞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 叶长安却半点松劲的意思都没有,眼神里翻涌着近乎疯狂的偏执,一字一句道:“我告诉你,宋杳活着的时候,是我叶长安的未婚妻,死了,也只能是我的人,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替她护着师弟师妹?!” 话音落下,他手腕猛地一拧,少男的脖子被掐得更紧,连挣扎都渐渐弱了下去。 明苒几人赶忙想救,周围弟子立马将剑往前抵了几寸,拦住他们的动作。 直到旁边太清阁的弟子低低喊了声“少主”,叶长安才像是回过神,嗤笑一声,猛地松开手,将少年狠狠掼在地上。 “既然你这么爱管闲事,要当这护花使者。” 叶长安居高临下地睨着他,靴尖轻轻碾过少年手边的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就好人做到底,跟他们一起进虫孪洞吧。” 他抬了抬下巴,身后的弟子立刻上前,剑尖抵住少男的后背,逼得他踉跄着爬起来,和宋杳几人挤到了一处。 “要么,自己进去。” 叶长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要么,我就把你们一个个扔进去喂蛇。” 宋杳按按眉心,率先动身:“走吧。” 再在这里待下去,她真的会忍不住当众把叶长安揍一顿。 后头几人连忙快步追上去:“七师姐!等等!” 陈鹤与她并肩而行,压低声音对她道:“这洞里蛇妖那么凶,咱们何必进去送死?还不如跟叶长安打一架,找机会冲出去!” 宋杳脚步没停:“来都来了,听说莲乌雀草很值钱。” 明苒:“就是就是,说不准咱们能找到呢。” 踏入洞内,阴冷潮湿的气息再次裹上来。 岩壁上凝着水珠,顺着湿滑的石缝往下淌,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腥气,比外面冷上不少。 程玥瞥见宋杳脸色不太好,从芥子袋里摸出一件更厚实的毛领斗篷递过去:“穿这个吧。” 第68章 怎么少了一个 宋杳没客气,接过斗篷穿上。 毛茸茸的帽子拢住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下颌。 她抬眼看向程玥,眼尾弯了弯:“谢谢。” 程玥不自然地躲开视线,转头看见靠在石壁上咳嗽的少男,走过去问:“你怎么样?” 少男缓了一会儿,直起身子:“没事,死不了,我叫余群,你们叫我余师兄就行,若是不介意,叫我三姐夫也行。” 宋杳:“?” 好在大家显然都有点介意。 陈鹤更是不甚高兴地提醒道:“余道友,你与我三师姐到底不是名正言顺的关系,这般称呼,不合适。” 余群当即不乐意:“宋杳偷了我衣裳,毁我清白,我们还不名正言顺?我总比外面那个朝三暮四的叶长安名正言顺一些。” 陈鹤:“万一偷衣裳是个误会呢?” 余群:“误会,什么误会?” 宋杳实在是不想听这些乱七八糟的关于她的争辩,打断道:“闭嘴,引来蛇妖,你们就可以跟宋杳一起下地狱了。” 两人这才齐齐噤声。 过了会儿,余群又道:“这样,你们都跟在我身后,找个隐蔽的地方躲一下,我出去探探。” 然而整个山洞静悄悄,连半个蛇妖的影子都没见着。 宋杳的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侧相连的石窟:“方才震动,是在哪个方向?” 明苒想了想,指向洞窟深处:“应该是在那边。” 几人循着她指的方向穿过两个狭窄的洞口走到深处。 只见地面中央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底下一片漆黑,隐隐有什么在闪动。 宋杳抬手按住碧水剑的剑柄,淡青色的微光顺着剑身缓缓亮起,照亮了裂缝边缘翻卷的碎石。 她往前迈了一步,剑尖刚要刺入裂缝,目光骤然一凝,几乎是本能地往后翻。 几道黑影猛地从四面八方的石窟里窜了出来,带着腥臭的风直扑她的面门。 森白毒牙擦着她的面颊咬过,几乎要碰到她颈侧的皮肤。 “小心!” 陈鹤低喝一声,拔剑挡在程玥和明苒身前,剑气劈开一道风,逼退了扑过来的蛇妖。 余群也立刻反应过来,横剑拦在外侧。 眨眼之间,几人就被蛇妖团团围住。 那些蛇妖显然比瘴林里的金麟蛇妖更凶戾,速度也更快。 通体覆着暗黑色鳞片,微光下泛着冷硬光泽,粗长身子盘在石窟的岩壁上,尾尖扫过湿滑的石块,带起细碎的石屑。 分叉的信子晃动,嘶嘶声在空旷洞穴内此起彼伏。 腥臭涎水滴落在石地上,腐蚀出细小的凹痕。 明苒咬咬牙:“糟了,它们怎么会突然冒出来!我们不是它们的对手!” 这几条蛇妖换作人类修士,少说有金丹后期修为,甚至还要更高一些! 陈鹤眉头紧皱:“不应该,万骨林秘境里怎会有这种修为的妖祟?还一次性出现这么多!” 余群将剑攥得更紧一些:“确实,以往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况出现。”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在保护下面的东西。” 宋杳又靠近那裂缝,再次抬剑,果不其然蛇妖猛然变得激动紧张起来,嘶嘶声震耳欲聋,似乎下一秒就要冲上来将她啃噬殆尽。 她唇角弯起一点笑,“我猜猜,下面是莲乌雀草吗?” 话落,她手腕一沉,碧水剑毫不犹豫地刺入地面裂缝。 剑尖没入的瞬间,周遭所有蛇妖骤然爆发出刺耳的尖啸,暗黑色的鳞片因狂躁而根根竖起,疯了似的朝着宋杳扑来。 整个虫孪洞也狠狠一震,石头大块砸落,轰隆声震得人耳膜发疼。 “山洞要坍塌了!” 明苒怒吼一声,挥剑扫开砸下来的巨石,“都小心点!” 众人猝不及防,手忙脚乱地躲避蛇妖攻击和碎石。 来不及往外逃,来路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厚重岩壁轰然垮塌,将进来的甬道也彻底堵死。 宋杳借着剑气翻身避开蛇牙,没回头,只盯着裂缝里翻涌的黑影,剑尖又往下送了半寸。 裂缝深处骤然炸起一声极诡异痛苦的尖啸。 连带着疯扑的蛇妖都痛苦扭曲起来。 下一秒,滚烫腥风从裂缝里炸开,气浪裹着碎石狠狠将宋杳掀翻。 所幸程玥眼疾手快一把接住她,两人滚作一团。 众人刚稳住身形退到一块,就见中央的裂缝再次轰然坍塌。 石屑纷飞里,一只覆着灰绿黏液,顶着枯黄色鸟雀头颅的巨型蠕虫缓缓钻了出来,皮肤上还挂着没蜕干净的半透明的茧, 众人不约而同冒出一身鸡皮疙瘩,齐齐骂了句脏话。 这他爹什么东西? 怎么能长得这么抱歉! 陈鹤沉默一会儿,问:“这不会就是莲乌雀草吧?” 宋杳一张脸灰扑扑地从斗篷里钻出来:“答对了。” 陈鹤:“可,可是莲乌雀草,不是草药吗?” 宋杳:“这样的营养价值更高吧。” 陈鹤:“……” 营养价值高不高的另说,长这样怎么吃啊?? “应该是要成精了。” 程玥默默提上一嘴,“莲乌雀草即是雀又是草,有一定概率会结茧化形,这些蛇妖应该是经过它的滋养才会变得这么强,同时也被迫守护它,相依相存的关系。” “难怪刚才怎么都找不到,原来是在地底下。” 正说着,莲乌雀草那双浑浊的圆眼缓缓转动,最后牢牢锁在他们身上。 周围瘫软的蛇妖像是接收到了无形的指令,纷纷支起身子,吐着分叉的信子,再次缓缓朝着他们围拢过来。 余群慌忙从芥子袋里拿出一叠符咒,深吸一口气:“我这些破煞符能炸开一条缺口,等会儿我引动符咒,你们就跟着我往那边冲,记住,别回头,只管往前跑!” 众人立刻点头:“好。” 余群深吸一口气,将灵力尽数灌入掌心的符纸,符纸骤然亮起刺眼的金光。 下一秒,金光轰然炸开,滚烫的气浪卷着碎石与烟尘扑面而来,余群嘶声吼道:“跑!” 众人几乎是凭着本能往前冲,踩着尖棱的石渣鱼贯而出。 身后的洞穴里还在传来轰隆的坍塌声,蛇妖的尖啸被闷在厚重的岩壁后,渐渐弱了下去。 冲出去的瞬间,刺眼的天光让他们下意识眯起眼,冷风裹着草木的腥气吹过来,混着尘土味,呛得人连连咳嗽。 几人瘫坐在洞口外的泥地上,大口喘着气,脸上、手上沾着黑灰。 余群扶着膝盖喘匀了气,抹了把脸上的灰,回头点点人数。 等等。 有点不对劲。 怎么少了一个? 第69章 都跑光啦 再次被封死的虫孪洞里光线昏暗。 十几条蛇妖竖瞳赤红,鳞片因狂躁而根根倒竖,将中央的身影围得水泄不通。 顶着鸟雀头颅的巨型蠕虫正缓缓扭动着覆满黏液的躯干,浑浊的圆眼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兴奋。 尖喙一张一合,涎水滴滴答答,像在打量着唾手可得的猎物。 宋杳坐在坍塌的石堆上,支着腿,不紧不慢掀下斗篷帽子,露出清绝漂亮,因为年纪小还有点稚气的脸。 她收起平日里的淡漠,唇角弯起道近乎顽劣的弧度,嗓音清甜:“都跑光了,只剩我们啦。” 碧水剑凌空而起,千钧剑气汹涌磅礴。 洞穴内的妖物似是感受到惊人威压,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偏她还笑眯眯地,很好脾气地询问意见:“你们想怎么玩?” 没人应答。 沉默半秒后,少年懒洋洋地翻转手腕,碧水剑带着近乎恐怖的威压俯冲而下。 尖啸惨叫声中,她轻叹口气:“问问题的话,就要乖乖回答呀,不然我很难办的。” - 秘境外,九圣堂几人焦头烂额。 特别是陈鹤,急得都快哭出来。 整整齐齐地进去,出来少了一个! 偏偏少的还是个丹修。 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拿什么活命? 不得被那些蛇妖和那个大蠕虫分食殆尽?! 明苒拔剑急急上前:“管不了这么多了,你们让开,我劈进去!” 陈鹤赶忙拉住她:“别冲动!不知道七师姐具体在哪,要是里面再塌一次,她就真完了!” 程玥蹲在碎石堆边,指尖抚过岩壁上狰狞的裂纹,声音还算得上冷静:“这样,明苒,你去有天幕的地方找九长老帮忙,我们一边搬石头一边想办法,秘境还有半日才关闭,应该来得及。” 话音刚落,她已经率先弯腰搬起一块半人高的碎石,陈鹤和余群立刻反应过来,也跟着上手。 明苒立刻点头:“知道了!我会快点回来的!” 她转身就走,旁边几个其他小宗门的弟子见状,犹豫了一下,纷纷上前帮忙。 都是修士,用灵力搬石头,还算迅速。 只是还没搬多久,一阵锦袍摩擦的轻响传来。 叶长安带着几个太清阁的弟子,慢悠悠踱了过来,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玉坠。 目光扫过狼狈的几人,嘴角勾起一抹轻佻又刻薄的笑:“呦,这不是九圣堂的几位吗?怎么少了个小美人?莫不是刚才进去没出来,死在里头了?” 余群瞪他一眼:“叶长安,你胡说什么!?” “别理他。” 陈鹤拉住他,声音压得很低,“现在不是跟他纠缠的时候。” 叶长安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上前一步,语气骤然冷了下来,带着几分理直气壮:“说起来,要不是你们乱来,虫孪洞也不会塌,现在倒好,莲乌雀草也被压在里面,你们闯的祸,难道不该补偿大家?” 没人搭理。 搬得越来越快。 叶长安脸色阴得像要滴出水来。 他扯扯唇角,阴翳视线移向那些帮着搬石头的小宗门弟子:“你们倒是有闲心帮忙,怎么?灵草宝物都找到了?不如都拿出来,给本少主瞧瞧?” 谁都不敢招惹太清阁。 各家弟子被他一瞪,顿时讪讪地停了手,面面相觑着往后退。 陈鹤几人却像没听见周遭的动静,依旧埋头搬着碎石。 等再往里搬搬,便可以尝试着用传音符联系宋杳。 叶长安又是冷哧一声,望向后方:“江师弟,你不来帮帮你的师弟师妹们吗?” 江烬和温家姐弟不知何时站在那里,闻言并肩走了出来。 三人身上还带着打斗后的狼狈,显然已经听说了这边的事情,只是还忙着处理伤口。 江烬皱着眉上前,看向陈鹤几人的眼神带着几分不耐烦:“早就让你们别冲动,听话些,也不至于闹到现在这个地步。” 程玥头都没抬:“太清阁的走狗。” 陈鹤显然对他也有点意见。 方才在瘴林里,居然要七师姐将金麟蛇草拱手相让。 这涉及到最后的宗门比试结果,涉及到宗门颜面,岂是说给就给的。 但考虑到他似乎有任务在身,这才一直忍着。 眼下七师姐生死未卜,他第一反应竟是先责怪他们? 岂有此理。 他冷声道:“六师兄,你若是不帮忙,便请走远点,不要打扰我们。” 江烬没料到他们这般不给面子,面色顿时微微涨红。 叶长安见状,慢悠悠上前一步,拍了拍江烬的肩,语气熟稔:“江师弟,你看他们,未免太不识好歹,整个九圣堂,也就你还算识时务些。” 他顿了顿,拖长调子,半点不隐藏自己话中恶意:“听说你一直想从无双和无眠这儿打听些事,这样,你让他们别搬了,我就让无双无眠把你想知道的全告诉你,如何?” 温家姐弟俩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淡然地站到叶长安身后,眼神微微阴沉,显然还记得被抢走的金麟蛇草。 江烬看着叶长安那张带着算计的笑脸,又看了看埋头搬石头的几人,指节越攥越紧,眼底闪过一丝挣扎。 若是林木真出事,现在这样搬石头也来不及了。 若是侥幸没事,等明苒找救兵回来也不迟。 而且还能打听到五师姐下落,怎么想都不亏。 他轻咳一声,上前一步拦住程玥的动作,语气温和:“别白费力气了,现在搬这些碎石根本来不及,就算勉强挖开,里面也早塌得没影了,不如先停手,等明师妹请宗门长辈来救,也比现在耗着强。” 程玥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声音冷得像冰:“让开。” “程玥!” 江烬微微恼怒,“我是你们的师兄,我有自己的考量,现在这样除了浪费灵力,什么用都没有!” 陈鹤紧跟着挡住他:“六师兄,不管有什么事,都不会比七师姐的命重要!” 江烬努力争辩:“我没说她的命不重要!我只是说等九长老想办法,再救她也不迟,我有更要紧的事情在身,再者,她对我来说,远比你们想的要重要!” 第70章 可能是这个吧~ 不远处,叶长安抱着手臂,看得津津有味,嘴角勾起一抹促狭又刻薄的笑。 还侧头对着温无双低声调侃:“这些九圣堂弟子瞧着仙风道骨,窝里斗倒是一把好手。” 温无双没应声,目光突然偏移,落在那簌簌掉渣的洞口上,眉梢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她下意识开口:“小心……” 话没说完,“轰隆”一声巨响。 被封死的岩壁猛地裂开一道狰狞的豁口,碎石混着尘土轰然炸开。 几条蛇妖像暗色闪电般从里面窜出来。 鳞片上沾着暗红的血污,竖瞳赤红如烧,尖啸声刺破瘴林的静谧,直扑还在抱臂看热闹的叶长安。 叶长安脸上的促狭笑意瞬间僵住,瞳孔骤缩,手里把玩的羊脂玉坠“当啷”掉在地上。 他完全没料到蛇妖会突然冲出来,慌乱间往后踉跄几步。 锦袍下摆被石棱刮破一道长口子,差点被蛇妖甩来的尾尖扫中脖颈。 腥臭的风擦着他的脸掠过,惊得他魂飞魄散,连剑都拔得慢了半拍。 所幸温无双温无眠反应极快,迅速飞扑上前与蛇妖扭打厮杀起来。 整个外围顿时乱成一片,各宗门弟子们抱头鼠窜。 陈鹤慌忙护着几人一边后撤一边抵挡蛇妖,惊声道:“不是说蛇妖出不了虫孪洞吗!” 程玥眉头紧锁,想也没想从他身后钻出,朝着蛇妖冒出来的裂缝冲去:“我去找林木。” 陈鹤吓一跳,来不及阻止她:“回来!太危险了!” 程玥未停,径直冲到裂缝口,刚要弯腰往里钻,两道黑影突然从石缝里窜出,腥臭的风裹着涎水直扑她面门。 不好。 她心下一紧,指尖刚凝起灵力要挡。 鼻尖忽而绕上一股微微熟悉的清甜淡香。 腰侧被一只手牢牢扣住,带着她顺势往后一旋,险险避开蛇妖的尖牙,将她稳稳带至安全的地方。 她猛地抬头,撞进一双含笑眼睛里。 少女斗篷松松垮垮搭在肩上,白净小脸上沾着黑灰与血痕,怀中抱剑,嗓音脆生生:“我还活着,厉不厉害?” 程玥一怔,整个人都跟松了口气:“你没事就好。” 正说着,后头疯狂扑咬的蛇妖像是受了什么无形的威慑,尖啸声戛然而止,竟齐刷刷掉头,顺着裂开的石缝钻回虫孪洞,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众人从危险中脱身出来,仍拿着剑满脸警惕四处张望,生怕再有什么东西突然袭击。 陈鹤几人瞧见宋杳身影,一颗提着的心总算放下来,匆匆走过去:“七师姐,你,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砸到?” 宋杳摇摇头:“我没事。” “你没事就最好了。” 江烬快几步跟着走上来,肩膀一松,“你毕竟是丹修,下次还是不要进这种危险地方,让大家多担心。” 几人这会儿都不愿意搭理他,别过头只当没听见。 宋杳倒是没什么感觉。 江烬方才救她是情分,不救她是本分,没什么好怨来怨去的。 每个人都会在心里架一盏秤来权衡利弊,这很正常。 见她一脸淡然,江烬却微微有点不舒服:“七师妹,我,我方才不是不想救你的意思,我只是觉得等明师妹找来救兵更稳妥一些。” 宋杳嗯一声:“我知道,没关系。” 江烬:“……” 总觉得还是怪怪的。 她这般一点情绪都没有,怎么让他有点莫名的落差感。 有种,靠近不了她的感觉。 他张张嘴,一时竟不知道再说点什么。 那边叶长安总算缓过神,抬手理了理皱巴巴的锦袍,脸上的惊魂未定散去,看宋杳的眼神无端添了两分怀疑:“你一个人从虫孪洞出来的?” 程玥嘴快:“废话,还能是半个人?” 宋杳忍不住笑了下。 这姑娘要么不说话,要么语出惊人。 叶长安没理会她,往前一步,眯了眯狭长眼眸,明晃晃审问的姿态:“你一个小丹修,是怎么从这么多蛇妖手里逃出来的?”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宗门的人也不由自主看过去。 确实。 他们都对蛇妖的强悍深有感悟,一只都难以对付,更何况里头还藏着十几只。 加上山洞坍塌,这完全是死局。 换成他们谁都没信心能出来。 丹修更是死定了。 叶长安逼近前几步,又道:“再者,为何你一出来,这些蛇妖就跑了?” 陈鹤皱着眉上前一步,挡在宋杳身前:“叶少主,我七师姐能活着出来已是万幸,你何必咄咄逼人?” 宋杳从他身后探出个脑袋,摊开掌心,语气轻描淡写:“哦,可能是因为这个吧。”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手心。 ——一株通体莹润的药草静静躺着,叶片被淡绿色灵气包裹,散发出沁人心脾的药香,连周遭浑浊的瘴气都被这股清润的气息逼退了几分。 叶长安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怀疑瞬间被巨大的错愕与贪婪取代,声音都变了调:“莲乌雀草?!” 他明明带人搜遍了虫孪洞,连根草叶都没见着。 原本只是想让他们进去对付一下蛇妖,他好跟在后面渔翁得利。 虫孪洞坍塌了不说,莲乌雀草居然还落到她手里去了?! 他难以置信开口:“你,你怎么得到的?” 宋杳撇撇嘴:“不知道呀,山洞一塌就出现了,我拿着这个,蛇妖就不攻击我了。” 她挑挑眉,笑:“可能是运气好吧。” 叶长安很好地被挑衅到,气得嘴都有点歪了。 山洞一塌,莲乌雀草就出现了!? 这跟白捡有什么区别! 早知道就不让他们进去了! 但他们九圣堂就这么几个小孩,若是硬抢,未必拿不到手…… 他眼珠子转了转,刚准备开口,整个秘境轰然一震。 明苒匆匆赶过来,瞧见宋杳眼睛一亮:“小师父,你没事?!太好了!” 宋杳朝她点点头。 陈鹤忙问:“这是什么动静?” “秘境出口被强行打开了,九长老和凤宗主他们说此次万骨林秘境里的妖祟过强超出计划,加上天幕不够覆盖到此处,担心真的会出事,说是让大家先出去,提前结束试炼!” 第71章 要个交代 万骨林秘境以试炼为主。 比起各宗门之间争先后,最重要的是让年轻一代弟子有个历练的机会,顺便让有能力的修士崭露头角。 因此并没有中规中矩的排名之分。 但出来之后还是得走个流程,将各自所得之物拿出来展示一番。 宋杳一个莲乌雀草杀死比赛不说,又先后掏出蕴灵石和金麟蛇草。 凤卿宗主和怀桑长老在秘境开启前有多得意,现在脸就有多黑。 原本减去天幕,就是为了让弟子们动动手脚,最好直接让九圣堂折掉一个天级灵根的弟子。 算是给九圣堂一个下马威。 哪知下马威没给成,他们自家宗门的弟子狼狈不堪,什么灵草机缘都没捞着。 反观九长老,那可叫一个春风得意面色红润,抚掌大笑:“哎呀,我们宗门的孩子们年纪这么小,又有个丹修在,没想到还能领先这些师兄师姐们这么多?承让,承让!” 几个亲近九圣堂的小宗门掌事人乐呵呵祝贺道:“九圣堂不愧是第一大宗门,我们宗门的弟子这个年纪哪有这等本事?” “听说莲乌雀草还是小丹修从一堆蛇妖中得到的?厉害,确实厉害!” “下回可要请云长老来我们宗门提点提点我们这儿的弟子啊。” 九长老被哄得嘴角难压,笑道:“好说,好说!” 底下越聊越热络,凤卿宗主位于上座,织金绣凤的锦袍垂落,金线在殿中烛火下泛着冷光。 她强压下怒意,跟着夸赞一句,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这几个孩子确实表现不错,颇有云兄当年的风范。” “不过——” 她站起身,衣料摩擦的轻响在骤然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一步一步朝着宋杳走来。 周身灵压如沉渊般缓缓压下,连周遭的空气都似凝滞了。 九长老微微蹙眉,便见她在宋杳跟前站定,声音沉沉:“这位林姑娘,是不是该给本尊一个交代?” 宋杳正吃着葡萄,闻言懵懵抬头。 上辈子多的是人跟她要个交代。 怎么这辈子也来要? 她哪有这么多交代可以给? 大概是她的眼神太过茫然,凤卿停顿一瞬,才冷着声调一字一顿开口:“本尊听说,本尊的弟子是吃了你给的丹药,才会在秘境里突发癔症。”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面露厉色:“你一个丹修,竟靠这种阴私手段残害对手,与那些不择手段的魔修,又有什么区别?” 上位者的威压暴涨,底下各宗门弟子本还在看戏,顿时被压得冷汗直流,几乎抬不起头来。 宋杳眉头轻皱,也有点不好受。 下一秒,九长老袖袍猛地一挥,浑厚的灵力凝成一道无形屏障,稳稳挡在宋杳跟前。 凤卿那股迫人的威压被硬生生弹回,殿内狂乱摇曳的烛火终于稳住了光焰。 他脸色沉如寒铁:“口说无凭,怎能就此断定是林木给他们下的毒?万骨林瘴气诡谲阴邪,谁知道他们是不是自己中了迷瘴乱了心性?凤宗主,当着各宗门的面,你可莫要空口白牙,污蔑我九圣堂的弟子。” 凤卿艳色的眉眼弯起一抹讥诮:“呵,本尊有什么好污蔑的?说不定是这孩子私底下在看什么歪门邪道的丹书。” 九长老冷笑一声:“绝无可能!” 宋杳眼睛顿时亮亮。 九长老居然这么信任她? 早知道上辈子不把他的剑谱换成小黄/书了。 “哦?” 凤卿挑了挑眉,语气轻飘飘,却字字诛心,“你就这么笃定?当年九圣堂出过一个宋杳,未必就不可能有第二个。” 九长老又是冷哼一声,十分笃定:“林木根本就看不进去书,连炼个补气丹都要炸三个炉鼎,毒丹这么难炼制,她绝无可能学会!” 凤卿:“?” 宋杳:“?” 好像在骂她。 不确定。 再听一下。 陈鹤世界观崩塌:“炸三个炉鼎才学会?怎,怎么进的主峰?!” 凤卿显然还在怀疑,一挥袖袍坐回上座,嘲讽道:“你该不会说,这孩子给他们吃的就是补气丹吧?” 宋杳这回有空点头:“嗯,就是补气丹,只不过有点副作用而已。” 这回不仅是凤卿,连带着殿中其他人嘴角也抽了抽。 补气丹有副作用? 这么简单的丹药,哪来的副作用?? 简直就是胡扯。 “既然云兄执意要包庇她,那我便让云兄好好看看,什么补气丹能把人害成这样!” 凤卿眉峰倒竖,猛地一拍扶手,“把他们抬上来。” 她显然早有准备。 话音未落,殿外便走进几名凤卿宗弟子,抬着五张担架,上面的少年们被粗绳捆着。 脸色却并不像她口中那般枯槁疯癫,反倒透着几分异样的红润,只是目光有些呆滞。 担架停在殿中,凤卿示意弟子解开绳索:“云兄,瞧好了,看看你们宗门弟子把我们家弟子都害成什么样了!” 然而绳索落地,想象中鸡飞狗跳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北摇宗五个弟子茫然地坐起身,伸了伸胳膊腿,脸上错愕。 静默几秒后,一个个面露惊喜之色:“哎?我胸口的伤怎么不疼了?” “我刚才受的内伤怎么全消了!” “不对,我的灵力,我的灵力怎么好像涨了许多?!” 五人你一言我一语,哪里还有半分心魔发作疯癫互杀的模样,个个面色红润,气息沉凝,显然秘境里的伤势已尽数痊愈。 宋杳急急忙忙掏出小本子,又记录下来。 补气丹吃得多,不仅副作用会叠加,效果也会叠加。 殿内其他人也反应过来,禁不住窃窃私语:“这哪里是普通补气丹的功效?疗伤固元还能增长灵力,少说也得是灵级丹药吧?” “可不是!我上次吃的灵级疗伤丹,都没这么快见效!九圣堂这小弟子,炼的丹怎么比宗门长老的还好?” “但是副作用还真挺吓人,都自相残杀成那样了,换做我,我可不敢吃。” “……” 五个北摇宗弟子惊喜完才想起什么,猛然转向凤卿:“宗主……” 第72章 不必等我 凤卿脸色铁青,大概也明白这丫头确实给的不是什么毒丹,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质问咽回去。 再咄咄逼人,倒显得她欺负一个小孩。 她转向宋杳,压下怒火,挤出点笑:“看来你这亲传弟子确实有点本事,是本尊误会你了,本尊给你赔个不是,晚些时候让人将赔礼送上门。” 而后拂袖起身:“恕本尊还有要事处理,各位自便,告辞!” 说罢转身匆匆离去,显然一刻都不想多留。 她一走,太清阁等人也跟着愤然离场。 江烬见状,低声在宋杳耳边道:“我去找温家姐弟,晚些时候再回来。” 宋杳:“……” 还不死心? 还想用爱感化温家人? 蠢。 她拦都懒得拦,点头应好。 九长老则留了些灵石给陈鹤,让他带几个师弟师妹去城内逛逛,便与几个相熟的掌事人离去,显然也有要事商议。 宋杳瞧一眼叶长安离去方向,又瞧一眼日头。 天色尚早,还不是干坏事的时候。 她拿了小半串葡萄慢悠悠起身。 陈鹤笑说:“听闻这里有家枕江楼,是江水城顶有名的酒楼,临河而建,菜式都是本地特色,楼里还有说书先生唱江南小曲儿,要不要去尝尝?” 宋杳自重生以来,还从没出去下过馆子。 一来是没钱,二来是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这样一说,竟颇为想念上辈子挥金如土的时候。 当然,挥的不是她本人的金。 明苒立刻凑过来,揽上宋杳胳膊:“听说那里的江鲜做得一绝,还有桂花酿哎,我还从未喝过酒。” 宋杳笑着点点头:“好啊,去尝尝。” 几人兴致勃勃地扎堆往外走,刚到殿外,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横过来,拦在宋杳身前。 在这儿被刁难多了,明苒程玥立刻目露警惕。 宋杳抬眼望去,只见是个年岁不大的青年。 穿一身锦袍,袖口绣着几缕淡青竹纹,眉眼清隽,鼻梁高挺,唇色偏淡,笑起来时眼尾微弯,像一汪春水。 周身萦绕着浅淡的药香,看着温文尔雅。 宋杳脚步一顿,眼里闪过一丝茫然。 陈鹤认出来,连忙拱手行礼,语气恭敬:“您难道是药王谷的季渡川,季前辈?” 季渡川笑着颔首,目光落在宋杳身上,语气温和:“正是,前些日子云游至此,做了两日北摇宗的座上宾。” 他眼里带着几分好奇与欣赏:“方才瞧了一会儿,林小友的补气丹药效实在令人称奇,不知道能不能匀几枚给我?价钱好说。” 宋杳脑子转了转。 季渡川? 这名字有点耳熟,似乎曾经听师父提起过。 好像是药王谷谷主的大弟子来着。 药王谷出来,那可了不得。 医死人肉白骨不在话下。 她思考了会儿,从芥子袋里拿出满满一兜补气丹递过去:“给。” 季渡川:“……” 一眼扫过去,少数有百来颗。 他忙摆手道:“用不着这么多,五六颗便好。” 宋杳解释:“这是我上个月炼制的,每一颗功效都不同,副作用也不同。” 季渡川:“……” 一个补气丹,怎么能做到这种地步…… 这倒是让他有点无法拒绝。 他犹豫了下,接过:“那林小师妹开个价吧。” “灵石就不必了。” 宋杳对他笑笑,一双眼睛弯似月牙,“我也有忙想请季前辈帮忙,可不可以?” 季渡川一愣,回神,有点哭笑不得。 这小姑娘一次掏出百来颗丹药,在这儿等他呢。 他先开的口,自然不好拒绝:“当然好,什么忙?” “现在要去吃饭了,晚些再来找您。” 宋杳问,“您住哪个院子?” 季渡川更觉荒唐。 旁人请他们药王谷的人帮忙,那可都是求着拜着。 她不赶紧抓住机会,反倒要先去吃饭。 哪来的小孩这么狂? 转念一想,九圣堂来的。 那便正常了。 那里面以前还有过更狂的。 他无奈摇摇头,给她指了个方向:“我这两日都在北摇宗,随时来找我。” “好。” 宋杳应一声,又热心道,“若是补气丹不够,我这儿还有。” 季渡川:“……够了够了。” - 几人赶到枕江楼时,正巧剩最后一桌临窗的位置。 推窗便是粼粼江水,晚风裹着水汽卷进来。 点完菜,陈鹤看着几人期待眼神,无奈起身,去柜台拎回两提封着泥印的桂花酿。 “先说好了,这酒度数不低,少喝点。” 他一边给青瓷杯里倒酒,一边无奈叮嘱,“等会儿要是醉了,九长老回头该怪我没看好你们。” 明苒:“放心放心,除了我们不会有其他人知道。” 琥珀色的酒液浮着细碎的桂花,甜香混着酒香漫开。 几人边吃边聊,宋杳挺久不喝,免不得贪杯。 程玥给她夹了点菜,提醒道:“少喝点,别醉了。” 宋杳托着腮,有点微醺,眯着一双水润润的眼睛看人:“没事,别怕。” 眼下身不由己被困在九圣堂,酒总得多喝几杯。 但她这眼神实在有点犯规,被盯上的人不论是谁全“噌”地挪开视线,耳根通红。 等杯盘狼藉,两坛桂花酿也见了底,天色早已黑透。 江风里裹着烟火气,城中的灯展亮了起来。沿河的灯笼一盏接一盏铺到长街尽头, 陈鹤结了账出来,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笑道:“不早了,别绕远路,顺着灯展慢慢逛回去吧,正好吹吹风醒醒酒。” 明苒立刻点头,拉着程玥凑到糖画摊前,陈鹤跟在后面看着她们,时不时回头瞥一眼队尾的宋杳。 她喝得多,脚步慢了半拍,一只手揣在袖里,另一只手无意识摩挲着碧水剑的剑柄。 脸上泛着淡淡的粉,眼尾也染了点红,懒洋洋地跟着,对路边的小玩意儿半点兴趣也无,只偶尔抬眼扫过热闹的人群。 陈鹤看她看得多了,总感觉有点眼熟,却又想不起到底是哪里见过。 正想提醒她走快些,别掉队,她脚步忽然顿住,像是看到什么,微微迷离的目光瞬间清明。 下一瞬,她传音过来:“你们先走,我有事,待会儿自己回去,不必等我。” 第73章 挽春楼 陈鹤一句“我陪你一起”卡在喉咙里没来得及出口,宋杳身影就已消失在灯火阑珊处。 他顿时有点心焦。 这可是北摇宗地盘,天又这么黑,这孩子喝得醉醺醺,怎么能一个人在外头跑。 但转念一想,先前在秘境里,他说着要保护她,实则什么忙都没帮上。 反而是她自己一声不吭地将各种灵草收入囊中。 而且能一个人从虫孪洞里逃出来,应该是有些他不知道的本事。 他摇摇头,没再多想,转身追上明苒两人。 - 挽春楼外挂着一溜红纱灯笼,暖融融的光把街面映得发亮,丝竹声散开。 来来往往客人衣着鲜亮,勾肩搭背地往里挤。 离得老远都能闻见一股醉生梦死的脂粉味。 叶长安脸色沉郁,大跨步朝堂内走去。 锦袍松垮地搭在肩上,眉眼间没了白日的张扬,反倒裹着股怒气。 温家两姐弟一言不发跟在后头,最后面还缀着个江烬。 穿得花枝招展的老鸨立刻笑着迎上来,帕子一甩,语气热络得发腻:“叶少主,这都多久没见您了?可想死大家了,天字房一直给您留着呢~” 叶长安没理会她,反手将最后面的江烬搂过来,用力攥住他肩膀:“讨好这两个木头有什么用?不如讨好讨好我。” 他眼底阴鸷更甚,多了两分咬牙切齿的意味:“今日你们宗门那个林木,可让老子丢了不少脸!你不得替她给我赔几杯酒。” 江烬抿了抿唇,压下心头的不适,拱手道:“我那师妹确实有些顽劣不着调,今日在殿上冲撞了叶少主,还请您多谅解。” 他顿了顿,“这样,今日所有消费都记在我账上,我陪几位师兄好好喝几杯,权当赔罪了。” 他对叶长安本就没什么深仇大恨,即便最后问不出五师姐的事,能借这次缓和缓和关系,多一个朋友,也算没白来一趟。 叶长安闻言,眼底的戾气稍散,捏着江烬肩膀的手松了些,嗤笑一声:“你还算识相。” 他挥挥手打发老鸨:“带路。” 然而越往里走,江烬越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哪里是寻常酒楼,分明是…… 他脚步微微迟缓下来,有些不自在地看向叶长安:“叶少主,我们来这种地方,您、您的未婚妻若是知道了,会不会有些不合适?” 叶长安头也没回:“有什么不合适的?” 江烬皱了皱眉,又道:“可这里毕竟是北摇宗的地盘,万一被人撞见,传出去……” “撞见又如何?” 叶长安打断他,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那个女人,比温家这两个木头还木头,我就算搂着楼里的姑娘站在她面前,她都不敢多说半个字。” 江烬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能硬着头皮跟在后面往楼上走。 - 叶长安几人前脚进楼,宋杳后脚跟过去瞧了眼招牌。 呦呵。 挽春楼。 这不是自家大师兄的产业吗? 她记得这挽春楼还是连锁店,不仅北摇宗地界里有,太清阁地界里也有,甚至天枢境外似乎都开了两家。 大师兄极有商业头脑,楼里的姑娘小倌们皆卖艺不卖身,个个才艺斐然,勾得世家子弟趋之若鹜,甘愿一掷千金,成了各城数一数二的销金窟。 宋杳是头一回来北摇宗的这家挽春楼。 她醉眼朦胧,慢悠悠跟着人流往里走。 因生得过分好看,又束了发,接待的小倌晃一晃神,红着脸就往她怀里摔:“小道长,您是来听曲儿的?还是寻些好玩的乐子?人家会投壶,也会弹琴~” 宋杳晃着把折扇,将小倌抵开些,视线望向叶长安几人向上走的背影,笑说:“下回吧,今日是来陪人喝酒的。” 小倌眼尖,瞧一瞧她身上道袍,立刻会意:“您与叶少主是一道的?叶少主在天字房一号,我领您过去?” 宋杳:“不用,我自己过去就好。” 小倌颇为惋惜,又往她身边凑了凑,满脸期待:“那您下回可一定得来寻我。” “好说。” 她收起折扇,笑吟吟抬起扇柄勾了下那小倌下巴,转身踩着软毯的楼梯往上走。 天字房在最高层,拢共三个房间。 绕过拐角时,突然听见偏房传来一阵低低哭声。 凑上去一看。 里头,几个穿得鲜亮的姑娘小倌缩在角落,手里攥着帕子抹泪,声音抖得不成调:“不行,我不去伺候叶少主!我们当初说好的,卖艺不卖身,他这样……” 老鸨在房里急得直搓手,连声劝道:“哎呦我的姑奶奶们,哪里就让你们卖身了?不过是去陪个酒、唱个曲儿,哪有你们想的那样!” 一个穿粉裙的姑娘哭得肩膀直颤:“是不卖身,可他跟个疯子似的!上回惜婉姑娘不过唱错了一句词,就被他打得半天爬不起来,现在腿还瘸着!” “还有阿良,就因为给他倒酒慢了半拍,被他一脚踹下楼梯,现在还在外面养伤呢!” “他每回都是心情不好才来,找各种借口将人往死里打。” 老鸨被堵得说不出话,半晌又劝道:“他出手阔绰,挨一回打,下半辈子可就无忧了。” 旁边的小倌也带着哭腔接话:“那也得有命花才行呐!” 老鸨急得直跺脚,声音都发颤:“我知道你们委屈!可他是太清阁的少主,我们得罪不起啊!要是掌柜的还在,他哪敢这么放肆……” 话没说完,天字一号房的方向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叶长安暴怒吼声,震得廊下的灯笼都晃了晃:“人呢!老子说了要听曲,怎么还不来!!再磨磨蹭蹭,信不信老子把这破楼拆了!” 偏房里的几人瞬间吓得脸色惨白,缩在墙角连哭都不敢出声了。 老鸨被这声吼吓得一哆嗦,脸都白了,咬了咬牙,一跺脚:“罢了罢了!你们不去,我去!我好歹是半个掌事的,他总不能弄死我。” 几人立刻慌里慌张地扑上来拦她,眼泪都急出来了:“您更不能去!您身子本就不好!” 第74章 先打架再聊天 老鸨哎呦一声:“能有什么办法?他是太清阁的少主,又是北摇宗圣女的未婚夫,要是得罪了他,挽春楼可就真完蛋了!” 她紧接着又大咧咧宽慰道:“没事儿,说不准叶少主今日不动手呢?再说,他一年也就来个两三回,熬过去就好了。” 小倌哭道:“怎么可能不动手,您刚才没看到他,他那脸沉得,估计又是在哪受了气……” 老鸨心里也发怵,但眼下情况,显然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 她摆摆手,示意别说了,理好衣衫,擦擦脸,露出一贯明艳笑容朝外走去。 门被“嘎吱”一声打开,她来不及走出去,猛地一震。 只见正对着门的廊上,一少年懒洋洋倚着,手里掂着几个钱袋子,朝她弯唇笑:“姐姐,我也想听曲,这些人,还有您,都到我房里来,行不行?” - 天字一号房内。 叶长安本就等得火冒三丈,闻言瞬间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子,琉璃杯盏震得“哐当”乱响,酒液泼了满桌。 他怒不可遏,指着老鸨的鼻子:“你说什么?楼里没有闲着的人?!” 老鸨被他吓得腿一软,连忙弯腰赔笑:“叶少主息怒!不是楼里没人,是……是方才来了个姑娘,直接把楼里所有姑娘小倌都唤进房里伺候了,说要包场听曲,拦都拦不住!” “包场?” 叶长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踹翻了旁边的矮几。 青瓷瓶砸在地上碎成几片,瓷片溅了一地。 “老子先来的!她要人你就给?!老子是什么身份,你是不是忘了?!!” 老鸨被吓得连连后退,磕磕巴巴地解释:“我、我也是这么跟她说的!可她……她根本不听!她说她认得我们掌柜的,还说要是不把人给她,就让掌柜的直接把我们全赶出挽春楼!我实在没办法啊!” 叶长安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 北摇宗的地盘上,居然有人敢比他还横行霸道! 老鸨又犹犹豫豫道:“不,不过……” 叶长安:“不过什么?!少废话,赶紧说!” 老鸨吓一哆嗦:“那,那个公子说,若是您不嫌弃,请您过去同他喝一杯,一起听听曲……” 叶长安几乎要被气笑了:“让老子过去陪喝?他也配?!” 他阴沉着脸,抓起剑:“行!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敢在北摇宗的地盘上跟我叶长安抢人!带路!” 眼看着温家姐弟和江烬也要起身,老鸨又硬着头皮道:“那位公子说,只请叶少主一人。” 叶长安:“……” 这回他真真是被勾起好奇心,冷笑一声:“好大的口气!” 转头对后头几人抬了抬下巴:“你们在这儿等着,别跟过来。” 温无双微微皱眉:“可能有危险……” 叶长安摆摆手:“在北摇宗的地盘上,还没人敢对我做什么。” 他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不必多言,跟着老鸨便大步出门,朝天字三号房走去。 老鸨站在门口,手都在抖,深吸一口气,才敢轻轻敲了敲门。 里头立刻传来懒懒散散的声音,混着琵琶曲儿的尾音:“进。” 门被推开,暖融融的光线涌出来。 叶长安朝里望去。 姑娘小倌绕作一圈,正抚琴伴舞,暖融融的调子裹着酒香,好不热闹。 被簇拥着的最当中软榻上,宋杳歪靠着,手里捏着酒盏,正打了个哈欠,眼里氤氲上一层薄薄水汽。 抬眼看见叶长安,她唇角勾起点促狭的笑:“叶少主,好巧。” 叶长安先是一怔,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致,咬着牙挤出几个字:“怎么是你!?” 宋杳翻坐起身,捏着酒壶倒了一杯,朝他递去:“怎么不能是我?” 叶长安深吸一口气。 这小丫头在北摇宗里装得乖巧无害,接二连三地给他添了不少堵,现在居然胆大包天,直接跑到挽春楼来抢他的人。 叶长安只觉得一股火直冲天灵盖,猛地抬手掀掉她递来的杯盏。 琉璃杯“哐当”砸在地上,酒液溅起,沾湿少年人的道袍。 他压着音调,眼神阴鸷:“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这般挑衅我,怎么?真以为你是九圣堂亲传,我就不敢动你?” 宋杳垂头瞧一眼衣服上的酒渍,没吭声,抬了抬手。 方才还热闹的乐声戛然而止,房里的姑娘小倌们立刻低着头,轻手轻脚地起身离开,顺道关上门。 本就宽敞的天字三号房顿时安静空旷下来。 叶长安见状,眼底的戾气稍散,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他双手撑在桌上,俯身朝她逼近,语气暧昧又带着威胁:“怎么?林小师妹这是有话要单独跟我说?” 凑得近了,看得也清楚。 这张脸真真是漂亮,眉目含水,清泠泠视线此刻因为喝醉含了水雾。 九圣堂哪来这么多美人? 他不由自主伸手,朝她下巴捏去:“你若是识趣点,讨好讨好我,我未必就不能放你一马,放九圣堂一马……” 话说一半就被惨叫声替代。 碎在地上的杯盏瓷片不知什么时候狠狠扎进他手背,钉进桌子。 宋杳也跟着凑近了些,掐了个禁音咒。 而后眼睛亮亮,对他笑说:“既然叶少主不想喝酒,那我们聊聊天吧好不好?我有问题想问你。” 这丫头不是丹修吗! 动手怎么这么狠! 叶长安痛得浑身发颤,偏生被禁音咒锁着,喉咙里只能挤出几声闷哼,半点声音也传不出去。 他猛地往后一撤,手背带着碎瓷片从桌上拔起,鲜血立刻顺着指缝涌出来,染红了锦袍袖口。 他咬着牙,指尖翻涌灵力强行压住伤口止血,戾气烧穿理智,反手拔出长剑,寒光直劈宋杳面门! 去死吧! 宋杳身形轻晃,剑风擦着她的道袍扫过。 她不疾不徐将手中杯盏往桌上一搁:“看来叶少主是想先打架再聊天?可以。” 碧水剑自动出鞘,她十分好脾气地笑了一下:“我本来就想找个机会揍你一顿,现在正好。” 第75章 熟悉 叶长安如今是金丹后期修为。 又是太清阁少主,阁内数十位名师亲传,所学剑法心诀皆是修真界一流。 虽说大多只学了个皮毛,但与其他弟子一比,算是有点真本事,否则也不会这般横行霸道。 先前在北摇宗,他压着怒火没对宋杳动手,不过是碍着满殿宗门掌事人和弟子,怕落个以大欺小的话柄。 眼下在北摇宗外,又是花楼这种地方,教训教训她正好。 然而不过几息之间,叶长安就发觉不对劲。 这小丫头甚至没有自己拿剑,只是翘着二郎腿坐在桌上,动动手指,碧水剑就跟疯了似的攻击他。 什么剑诀心法,刚一使出来便被拆了个干净。 而她摆明了要好好折磨他,虽不下要命的死手,却将他往生不如死的地步折磨。 不过片刻,他那身华贵锦袍便被划得破破烂烂,浑身全是纵横交错的伤口。 叶长安被揍得踉跄着连连后退,死活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几招下来,他明显能感觉到,这丫头的灵力完全不如他充沛,修为也绝对在他之下。 这种情况,应该是他压着她打才对。 毕竟金丹前期和金丹后期当中的鸿沟是难以跨越的。 可,可她这剑术...... 实在有点太诡谲了。 他看不清,看不懂。 总感觉就算是太清阁里专门教剑术的老师父,也做不到这种地步。 他有点想哭。 怎么死了一个宋杳,又来一个疯子!! 若不是她比起宋杳来有点太弱,说话语气和长相都不同,他真要以为她们是同一个人。 灵力在这般持续的折磨下几近枯竭,握剑的手早被剑气震得血肉模糊,连剑柄都握不住。 最后只听“哐当”一声,长剑脱手砸在地上。 他也被逼至墙角,狼狈摔作一团。 眼底狂傲早被惊恐取代,张扬的眉眼瑟缩,显得有些懦弱可怜。 连肩膀都控制不住地发抖,窝囊地哆嗦着,张着嘴想哭,但偏偏被施了禁音咒,连哭都哭不出声。 碧水剑在这一刻乖乖回到剑鞘中。 宋杳踱步过来,蹲到他跟前,打量他。 嗯。 这样熟悉多了。 她记忆里的叶长安就是这样,窝囊,废物,连路边一条狗都能欺负他一下。 还以为他真蜕变了,没想到不过是恃强凌弱的窝囊废,打一顿便原形毕露。 她打了个响指,叶长安找回声音,哇地哭出来。 宋杳扫他一眼:“小声点。” 他吓得一缩,捂住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低哭声,哆哆嗦嗦:“你,你想干什么?你要什么?呜呜,我,我我可是太清阁的少主,北摇宗圣女是我未婚妻,我要是出事,他们是不会放过你的,也不会放过九圣堂的!” 宋杳歪着头,手肘支在膝盖上,嗓音轻缓:“就像不放过温棠那样?” 叶长安一震:“你,你也是来要你五师姐的下落的?” “不然呢,叶少主以为我闲得慌,特地跑到挽春楼来,跟你打一架玩?” “......” 叶长安磕磕巴巴,“我,我怎么会知道温棠在哪?我和她的婚约已经取消,你,你应该跟你的六师兄一样,去问温无双和温无眠......” 宋杳挑眉:“你不知道?” 她笑笑,勾勾手。 碧水剑“铮”一声再次出鞘。 利刃破空,下一秒,泛着冷光的剑尖直指叶长安眼瞳,离他眼珠不过半寸距离,似乎下一秒就要刺穿他的头颅。 叶长安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一动不敢动,只有嘴唇抖得厉害。 宋杳温和道:“我再问你最后一遍,温棠在哪里?” 死亡的威胁近在咫尺,两滴泪啪嗒从叶长安眼眶里砸下来。 他几乎是反射性地哆嗦着开口:“温棠,温棠被温家人送走了!” 宋杳一愣:“送走了?送去哪了?” 叶长安慌乱道:“我不知道,这我真不知道!” 宋杳拧眉:“你知道她被送走,但不知道她被送去哪里?” 剑尖又往前挪了点,几乎触碰到他的眼膜。 叶长安压着哭声:“她,她不听话,我只说我不想再见到她,温家人便说不会再让她出现!” 宋杳:“......” 她面色微凉,眉头又蹙紧几分。 先前在北摇宗,她就发觉那温家姐弟对叶长安有些太过百依百顺了。 为了证明猜测,她在万骨林秘境时特地放出虫孪洞里的蛇妖攻击叶长安,果不其然那俩姐弟连命都不要就冲上去保护他。 看样子,温家是准备彻底和九圣堂脱离关系,反去依附太清阁了。 因此她才会赌,叶长安作为太清阁少主,知道的事不比温家姐弟要少。 从一个窝囊废嘴里撬话,总比从两个自小受训练的毒修嘴里找答案要来得简单。 但她实在没想到,温家为了讨好叶长安,居然直接送走温棠。 温棠不是温家下一任家主吗? 她稍微有点混乱,站起身,垂眸又睨了叶长安一眼。 眼神清清浅浅,分明没什么情绪。 叶长安却吓得又是一哆嗦,急急忙忙道:“我真没骗你,他,他们好像跟永安楼做了交易,温棠是永安楼带走的......我真不知道她到底去哪了!!” 宋杳:“永安楼?” 她面色微微凝重起来。 这可有些难办了。 永安楼这组织有点复杂且神秘,遍布天枢境的角角落落,业务繁杂。 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们办不到的。 买卖物件,发布悬赏,接取委托,打探消息,只要进了永安楼,便什么都能办妥。 楼里还养着一群猎手,个个修为深不可测。 水深得让人摸不透底,听说当初天启榜出现,也是永安楼的手笔。 去温家要温棠下落,和去永安楼要,也不知哪个更难一些。 她没别的要问,手腕轻转,碧水剑“铮”一声利落归鞘。 叶长安像是被抽干所有力气,大汗淋漓地瘫软在墙角,整个人都痛得想死。 “滚吧。” 宋杳撂下两字,折回案前,给自己倒了杯酒。 第76章 七师妹 叶长安如蒙大赦,手脚并用地撑着墙爬起来,连滚带爬往门口的方向去,生怕慢一步,身后的人就会改变主意,再给他补上一剑。 还没来得及开门。 ——“等等。” 轻飘飘两字,冰锥似的钉在叶长安背上。 他僵住,腿肚子直打颤,转了半个身子,不敢抬眼:“您,您还有事?” 宋杳抿了口酒,眼尾又染上醉意:“没什么重要的,就是想说,叶少主毕竟是有未婚妻的人,下回这种地方还是少来为好,叶少主觉得呢?” 叶长安忙不迭点头,眼泪混着汗和血糊在脸上:“是是是,林师姐说得对,我,我再也不来这种地方了。” 他说罢,又赔笑着看向她:“那若是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别着急。” 宋杳建议道,“换身衣服再走吧,免得旁人以为你被欺负了。” 她想了想,问:“你有多余衣裳吗?没有的话我出去帮你要一套。” 若是没发生刚刚的事,她这一番话堪称温柔贴心。 叶长安连忙摇头:“我,我有衣裳的,我有。” 宋杳:“那换吧。” 叶长安:“......在,在这里?” 宋杳瞥向屏风。 叶长安松口气,慌慌张张走过去,胡乱换好衣裳,走出来对着宋杳鞠了两躬,几乎逃也似地一瘸一拐冲出房间。 宋杳喝尽酒,将几个钱袋搁在桌角。 多亏了在万骨林秘境中双生鬼从北摇宗弟子那里抢了芥子袋,不然她连酒钱都付不起。 她起身,理了理道袍上的褶皱,慢悠悠推开门走出去。 夜深,该回去睡觉了。 身体不好,可不能熬夜。 好困。 廊下灯笼暖光晃着,刚走到天字二号房外,一股淡得几乎被脂粉香盖过的血腥气顺着门缝钻出来。 宋杳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脚步顿住。 这种情况,能忍住不八卦的都是高手。 她本着来都来了不看白不看的想法,蹑手蹑脚凑到窗边,戳开一个洞,悄悄朝里瞥了一眼。 这一眼,困意尽数消散。 房内烛火昏沉,她的四师弟立于房间中央。 少年眉目清隽干净,是记忆中极温柔好看的模样。 但此刻,他眼尾低垂,整个人寡淡冷恹到极致,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上血迹。 而他跟前,跪着一个没了气息的黑衣人,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符咒明明灭灭飘在四周,沾染上血腥味。 下一秒,他似有感应般突然转头,目光穿过窗纸上的小洞,直直撞进宋杳眼中。 宋杳:“……” 不好。 她下意识就想撤开,但显然迟了。 身后窗户被人拉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抓住她后衣领,二话不说将她直接从窗户拎了进去。 脚下没来得及踩稳,谢昼挥袖,地上黑衣人瞬间被收进芥子袋。 角落茶案连同两个软垫飞来,分毫不差地压在血迹上。 宋杳眉头微皱,正想开口,手腕被攥住。 四师弟已盘膝坐在一处软垫上,指尖带着点凉意,将她往另一个软垫的方向一拽:“坐。” 宋杳猝不及防,脚下踉跄,却不偏不倚摔坐在他怀中。 清甜淡香混着桂花酒的味道缠绕上来。 谢昼一顿。 方才还带着冷意的气息都好似和缓些许,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连垂着的眼睫都轻颤一下。 宋杳也是一愣,刚要撑着他的膝盖起身,后腰忽然被一只手按住。 清冷低哑嗓音附在她耳侧,带着温热气息:“就这样,别动。” 再下一瞬,临河的窗户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 木框断裂的脆响里,几道黑影裹着夜风掠了进来,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几个身着黑色斗篷、脸上覆着山羊骨面具的人落定在房内四周,腰间铁牌叮当作响,冰冷的目光透过面具眼洞,牢牢锁死茶案边两人。 为首之人往前一步,山羊骨面具瞧不清里头人的情绪,声线不带半分情绪起伏:“山海在哪?” 宋杳心里咯噔一下。 永安楼的猎手! 真是巧了,她正想着如何从永安楼里拿消息,居然在这碰上。 看这架势,他们全是来找四师弟的! 不等她多看两眼,谢昼抬手扣住她后脑勺,不由分说将她按进怀中。 她立马会意。 被永安堂的猎手记住长相可不是什么好事。 四师弟还挺贴心。 想到她日后是要当普通人的,绝不能跟永安堂纠缠过深,至少现在不能卷进这场风波里,立刻主动地将脸往他怀中埋得深一些。 谢昼彻底僵硬。 顿了足足三息,才抬头,眼尾垂着懒怠的弧度:“什么山海,我不知道。” 山羊骨面具下的目光变得狠戾:“你方才闯入永安楼据点,山海分明是被你带走的,还敢狡辩?” 谢昼伸手去够桌上茶盏,淡声道:“二侍主这可就冤枉我了。” 他抬眼扫过窗外廊下晃着的灯笼,又垂眸看向怀里埋得严实的人:“我今晚一直待在这儿,连门都没出过,哪来的功夫去你们永安楼?” “再者……” 他顿了顿,眼神骤然锐利,“我为什么要抓山海?永安楼不是口口声声说从未对九圣堂出手过吗?” 他轻笑一声:“你们在心虚什么?” 宋杳靠在他怀里犯困,眼睛都快眯起来了,闻言却忍不住心中感慨。 黑化了就是不一样。 四师弟以前多温柔多可爱,瞧着像个小孩。 现在竟能一个人面对数十个永安楼猎手,还这么淡定,甚至压过他们一头。 真真是长大了。 而且方才他还动手杀了人。 那时候在主峰,他连杀只鸡都于心不忍吧? 二侍主盯着他看了片刻,山羊骨面具的眼洞深不见底。 良久,她终于抬手,示意猎手们收起兵刃,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我们会再查的。” 谢昼淡声补上一句:“我也是。” 二侍主一顿,转身翻窗离开。 几个猎手也跟着撤了出去,转眼便消失在夜色里。 窗户关上瞬间,宋杳从他怀里滚出来:“打扰了四师兄,我先走了,晚安。” 又迟一步。 谢昼再次勾住她后衣领,声调淡淡:“七师妹出现在这种地方,没什么要说的吗?” 第77章 花拳绣腿 都说符修最重要的是神识与精神力。 据堂中长老们吹嘘,谢昼刚来九圣堂三天就会画符,十天便自创符咒,可谓天才中的天才。 自己死之前,他的实力便已到了一个近乎恐怖的地步,现在更不必说。 想也不用想,刚刚隔壁天字三号房里发生的事情肯定都已经被他尽收眼底。 自从重生以来,她刻意避开上辈子自创的一些剑术,用的剑法大多杂乱无章,就为了不让人看出端倪。 四师弟……应该瞧不出是她。 毕竟世上多的是相似之人,谁会想到还有换魂重生这种事。 如此想着,她坦坦荡荡回头坐好,与他视线齐平:“是长老说要打听五师姐下落,我才跟着叶长安来此处的。” 谢昼了然:“原来如此,我还以为……” 宋杳:“以为什么?” 谢昼轻笑一声:“我还以为你又是来玩的。” 宋杳:“……” 又。 什么叫又?! 她颇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错觉,又不好跟他争辩。 晃动的昏暗烛火里,谢昼垂眸,视线掠过小姑娘因为不高兴抿紧的嘴,和喝了酒微微泛红的脸颊。 他没再呛她,起身走到另一边茶案旁斟了杯茶。 茶水凉透,在掌心重新温热起来,才被放到宋杳跟前。 他轻描淡写转了话题:“打听出什么了?” 他方才应该都已经听到了,也没什么要瞒的。 宋杳实话实说道:“温家应该和太清阁联手了,五师姐不听他们的话,被永安楼的人送走了……” 她顿了下,补充道:“但我不能全然相信叶长安说的话,四师兄觉得,他说的可有假话?” 谢昼抬眸,一眼看穿她的心思。 拿他的神识鉴真伪,还真不客气。 他淡淡开口:“你这般威胁他,他不敢撒谎。” 宋杳:“那就是真的了。” 她一骨碌爬起来,煞有其事地朝谢昼拱了拱手:“既如此,那就麻烦四师兄将消息带给三长老。” 谢昼一顿:“怎么不自己说?” 宋杳理所当然:“我又没钱买传音符。” 谢昼:“……” 宋杳想起什么,气势突然高了八度:“对了四师兄,上回你受伤,用了我一大罐清灵膏,欠我十五万还没还呢。” 她扑通跪回软垫上,凑近他,眼睛轻眨,充满审问:“你不会忘了吧?” 谢昼:“……” 她向来是没有边界感的,像不通人情世故的刚化作人形的精怪。 以前是,现在也是。 靠得这般近,他能瞧见她眼尾那颗不甚明显的红痣。 他喉结轻滚,声音平静寡淡:“自然不会忘,不过我倒有一事很好奇。” 宋杳:“什么事?” 他视线带着几分看透人心的洞察力,回望进她眸中:“七师妹不曾好好修学过,是如何将太清阁少主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 “……” 宋杳一下子被捏住七寸。 这些时日和九圣堂各位相处得太正常,她常常会忘记要保持距离。 她起身后撤,错开视线,有点心虚,“我怎知道他为何会这么弱?可能太清阁教的都是些花拳绣腿吧……” 好一个花拳绣腿。 太清阁的人听到怕是要吐血。 谢昼没戳穿她,又道:“他是太清阁少主,你这样对他,不怕他告诉温家姐弟,找你寻仇?” 宋杳皱了皱鼻子:“找我寻仇是肯定的,但依他性子,应该不会这么快把事情告诉温家姐弟,否则日后在他俩面前也抬不起头来,顶多雇几个杀手。” 谢昼一顿,漫不经心开口:“你应是第一回接触叶少主,对他倒是很了解。” “……对叶少主行事作风有所耳闻,猜的。” 她不愿跟他过多纠缠,又快速补上一句,“灵石的事下回再说吧,时候不早,我得先回去了,否则其他人要担心的。” 说着便转身,大有落荒而逃的架势。 谢昼眉目微舒,唇角忍不住弯起一点,又迅速压下。 他抬袖,两张符咒堵住门:“过来把醒酒茶喝了,永安楼的人没走远,路不太平,喝完我送你回去。” 宋杳迈出去的腿又收回。 回到桌边将温热茶水一饮而尽,没忍住问:“所以四师兄为什么杀永安楼的人?” 谢昼一顿,眉眼微垂,轻轻摩挲了下指腹。 原本没打算让她瞧见自己动手。 事已至此,他言简意赅道:“几个月前有人袭击师父,追查到山海身上,没问出话,失手错杀,不是有意而为之。” 宋杳:“……” 这可真真是有点麻烦了。 原以为这些桩桩件件只是三大宗门间明争暗斗的矛盾,怎么连永安楼都横插一脚? 永安楼袭击师父,是太清阁委托,还是永安楼自己…… 五师姐也是永安楼带走的,是巧合? 谢昼收回门上符咒,打断她的胡思乱想:“走吧。” 宋杳听见长廊上动静,拦住他,对他客客气气道:“不用麻烦四师兄送我,我有人一起回去的。” 她说着,推开门。 门外长廊尽头,叶长安正一瘸一拐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迷茫的温无双和温无眠,还有江烬。 “人多,又有叶长安在,永安楼应当不会下手的,四师兄跟着我反而惹眼。” 她又拱一拱手,转身离开前补充道,“下回见面,四师兄记得把钱还给我。” 她身影似一阵风,毫无留恋地便离开。 谢昼顿在原地。 后头窗外,两道黑影悄无声息翻进来,暗色衣袍几乎融进夜色。 两人躬身拱手,声线压得极低:“庄主,永安楼的人全都撤了,他们看样子是心虚,不敢计较山海的死,我们是否还要继续追查?” 谢昼依旧立在原地,没答话,唯有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其中一人察觉到不对,又低低喊了一声:“庄主?” 谢昼像是才回过神,眼睫低垂,嗓音微哑:“按原计划查,另外我需要知道温棠的去向,有任何消息,立刻告诉我。” “是。” “还有,告诉挽春楼掌柜,今晚天字房发生的所有事,一律不准泄露出去。” “是。” 第78章 一起回去吧 夜色渐深,路上行人渐少,挽春楼却愈发喧嚣热闹。 走出挽春楼,温无双看着叶长安一瘸一拐的背影,终于忍不住上前半步:“师兄,你方才在天字三号房,真的没发生什么事?” 叶长安一脸菜色,心下五味杂陈。 他是想直接把事情告诉温家这两个木头,让他们给自己报仇雪恨。 但被一个刚入门的小姑娘揍个半死,又被逼着将温家的机密泄露了出去,让他无论如何都没脸开这个口。 再者,父亲本来就对他越来越不满意,要是温家再去告上他一状,更是雪上加霜。 正纠结着,他余光倏忽瞥见后头追上来那抹淡青身影,脸色再次惨白。 只见宋杳几步至他们当中,朝他们温温和和地一点头:“好巧,你们也回北摇宗?” 叶长安被她这声招呼吓得肩膀都抖了抖,下意识往后缩半步,差点撞到温无眠。 顿时又有点想哭。 她过来干什么? 该不会又想揍他吧? 温无双和温无眠还在呢! 他又不敢不答话,含含糊糊地挤出一句:“是,是啊……” 宋杳笑笑:“那正好,一起回去吧。” 叶长安:“……” 宋杳:“怎么了?不方便吗?” 叶长安忙哈哈笑两声:“方便,自然是方便的,快走吧。” 他说着,快步走在最前方。 温家两姐弟来不及多想,赶忙追上去。 江烬愣了愣神,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叶长安一向孤傲狂妄,怎么去了一趟天字三号房回来,跟变了个人似的。 之前不是讨厌林木讨厌得要命,恨不得将她折磨死吗? 现在居然好声好气地说可以一起回去? 他皱皱眉,跟上宋杳脚步:“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从哪来的?” 宋杳困到不行,打了个哈欠就眼泪汪汪:“你话好多。” 江烬:“……我才问了两句。” 宋杳:“我管你问几句。” 江烬:“……” 她先前不都好脾气得很,今晚怎么…… 空气中有一丝酒香。 喝了酒的缘故? 他低声劝道:“不是有门规说,未及十八者,不允许饮酒吗?” “昂。” 宋杳揉揉眼睛,瞧向他,“你要告状吗?” 江烬被这一眼瞧得梗了梗:“……我,我怎么会告你的状?” “那不就得了。” “……” - 回到北摇宗,陈鹤还在院内坐着。 瞧见宋杳和江烬一道回来,不由松口气:“你俩可算回来了,这里毕竟是北摇宗的地盘,说不定会有危险,下次别乱跑,快去休息吧。” “好。” 两人分开,各自往卧房走。 陈鹤又端着茶水匆匆追上宋杳:“七师姐,你方才喝了不少酒,这是醒酒茶,我亲自煮的,还温着,记着也喝一些。” “谢谢。” 方才已喝过四师弟的解酒茶,这会儿也不好拂了另一小师弟的意。 宋杳接过,懒着步子往里走。 没走几步,忽而听见房内传来细微动静。 她一顿,陈鹤愣了愣:“怎么了?” 宋杳摇摇头:“没事。” “那我回去休息了,有事来敲我门就好。” “嗯。” 等陈鹤走了,宋杳推门进房间。 后头门窗开着,桌案上伏着个人。 月光透过窗棂,碎银似的洒在陈清秋身上。 她应该是翻窗进来的,鬓边的珠花歪歪斜斜。 脸上泪痕未干,醉眼蒙眬地抬眼看向宋杳,声音哑得发颤:“师父说要把婚期提上日程,最好今年就让我和叶长安成亲。” 宋杳迷茫地眨眨眼睛。 凤宗主要他俩成亲,她跑到她房间里来哭做什么? 而且,堂堂圣女,现在怎么变成哭包了。 她停顿一瞬,反手关上门,慢吞吞走过去,将醒酒茶往桌上一搁:“喝不喝茶?五个灵石卖你一杯。” 陈清秋愣了愣,显然没想到都这会儿了她居然先跟自己做买卖。 胡乱从芥子袋里拿出一块玉牌放到桌上,陈清秋伸手去倒茶。 喝茶的架势像喝酒。 她呛了两声,垂眸泪落得更厉害。 宋杳瞧一眼玉牌。 里头有两万灵石。 钱到位,什么都好说。 她忍住困意,利落往桌对面一坐,俨然一副极其知心温柔的心理医生模样:“圣女和叶长安有婚约在身,成亲不是早晚的事吗?” 陈清秋咬着唇,眼泪顺着下颌线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派人查过他,他,他是什么德行,什么做派,我都清楚,谁会想和这种人成亲?” 宋杳抬手给她添上热茶:“那当初怎么不拒婚?” “……” 陈清秋猛地抬眸看向她,眼底凝着泪,声音发颤,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与不甘,“还不是因为你师姐。” 宋杳:“?” 少女攥着茶杯的指节泛白:“宋杳这样喜欢他,甚至不惜为了他与同门反目,定然是有原因的……” 宋杳:“……” 不是。 为了求一个原因,就搭上下半辈子。 这陈清秋脑子怎么也不清醒? 她梗了一瞬,一时竟不知说什么,默默起身,去将窗关上。 陈清秋伏在案上,又嘀嘀咕咕地说起醉话:“也不全是因为你三师姐,我与叶长安成亲,对太清阁和北摇宗都有好处,况且,况且我也不敢违抗师命……” “……你说她年岁与我相仿,怎就敢做这么多大不韪之事?” “若是她在,兴许能给我指条明路。” 宋杳关完窗回来,又给她添一杯热茶,声调略略沙哑,带上点受凉了的鼻音:“她都死了,能给你指什么明路?不如让我来指。” 陈清秋一愣,朝她望去:“你?” 少年披上斗篷,眼睛弯弯地,一本正经:“这样,你让你师父自己联姻去,万一她能跟叶长安看对眼呢?不然跟叶长安他爹看对眼也行。” “谁得的好处最多,谁去联姻,很公平。” 陈清秋:“……” 让,让师父去联姻? 这不是找死吗? 但听着怎么这么有道理…… 她艰难地消化了一会儿,宋杳已经推门往外走。 她脑子一抽,磕磕巴巴道:“可,可叶长安他爹不是有夫人了吗?” 宋杳:“哦,那让你师父跟叶长安他娘联姻也行。” 陈清秋:“?” 第79章 金麟蛇丸 据宋杳的经验,陈清秋喝了酒,多半要哭一夜,她今晚估计是没法睡了。 干脆趁还有时间,去将其他事办了。 她收起玉牌,推门出去前,对陈清秋贴心道:“你慢慢哭,不用客气,就当自己家一样,我出去一下。” 而后裹好斗篷,循着方向往北摇宗另一处院落走。 陈清秋含着泪抬眸,房内已没了人。 空荡荡的。 唯有手中热茶还袅袅冒着烟。 她攥紧杯子呆愣许久,忽而自嘲地弯了下唇角。 她真是疯了。 觉着这小姑娘跟宋杳有几分像,就不管不顾跑到她房中来哭,对着她诉一通莫名其妙的苦。 这小姑娘也确实跟宋杳一样。 从不为谁的眼泪流连,转头就蹦蹦跳跳地出门去。 还让她慢慢哭…… 师父曾拿宋杳当例子教训他们时就说过,宋杳之所以能修炼迅速,绝不仅仅是因为天赋,更是因为她心思通透如璞玉。 像神仙下凡走一遭,不容易被世间情爱所绊,修的是大道。 她就是想知道,为什么这样一个神仙似的人儿,会瞧上叶长安…… 今日已放纵这一回,反正没有旁人瞧见。 她拂开茶盏,又拿出壶桂花酿。 - 院门被敲响时,从梦中惊醒的季渡川有点怀疑人生。 等他趿拉着步子拉开院门,看到一脸礼貌乖巧的宋杳时,更加怀疑人生。 宋杳提醒他:“季前辈好,我们见过的,你方才拿了我的补气丹,我说晚点来找您,您没忘记我吧?” 季渡川:“……” 忘倒是很难忘。 但是…… 她的晚点,原来是半夜来找他的意思吗? 现在才寅时吧? 旁人来拜访他,不说早个三五天递帖子,也不会这个点来吧? 九圣堂的小孩脑回路真难琢磨。 他沉默片刻,侧身让开。 宋杳钻进去前,考虑到自己现在不是原来那个恶毒女配,又眼巴巴地问上一嘴:“我不会冒犯到您吧?” 季渡川:“……” 嗯。 比她那个传说中的三师姐还是要乖一点的,至少会自我反思。 虽然没什么实际性用处。 他认命道:“不会。” “那就好。” 宋杳放下心,进了院内。 院角石桌的棋盘上还摆着没下完的残局,黑白棋子沾着夜露。 季渡川坐到石凳上,按按眉心,带着点倦意,问:“是想好要我怎么付酬劳了?” “想好了。” 宋杳站在石桌对面,从芥子袋里摸出个雕花木盒,啪嗒一声打开盒盖,将里头的金麟蛇草拿出来,递过去。 季渡川登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就听宋杳认认真真道:“晚辈听说季前辈炼药的本事是一等一的,这株金麟蛇草,就麻烦前辈帮我炼成金麟蛇丸吧。” 季渡川:“……” 好一个狮子大开口。 这孩子到底知不知道将这种品阶的药草炼制成丹药有多麻烦? 他正欲说点什么,宋杳又在芥子袋里掏啊掏,再次掏出一堆补气丹,和金麟蛇草一块放到他跟前。 堆成小山的补气丹十分壮观。 小姑娘嗓音温温软软,循循善诱地开始画饼:“金麟蛇丸是为了给我二师姐治病,我虽然很穷没钱,但是我几个师兄师姐都特别富裕特别厉害,若是您愿意帮忙,日后他们定然会对您感激不尽,说不准还会为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她说罢,眼巴巴地望向他:“很划算吧?” 季渡川:“……” 不是。 这小丫头是不是想害他。 九圣堂那几个亲传什么样他还不知道吗? 老大疯了现在不知所踪,老三人人喊打死在地境,老四走火入魔也不知道好了没有,老五人倒是正常点,但现在应该自身难保…… 这群人给他赴汤蹈火吗? 确定不是想害死他? 他轻咳一声,不去拿金麟蛇草,反去拿了两颗黑子观察棋盘上的残局,不紧不慢道:“林小友,这里是北摇宗,你让我一个北摇宗的客人,帮你治你师姐,会不会不大好?” 宋杳在他跟前坐下,抓一把白子在手中:“有什么不好?只是做客,又不是要加入北摇宗。” 季渡川停顿半晌,才瞧出棋局端倪,落下一子后笑道:“既然暂时是人家的门客,自然不好给他们添堵。” 宋杳跟着下了颗白子:“炼颗丹药罢了,算什么添堵?季前辈不想一碗水端平吗?” 季渡川实打实地一愣。 方才他琢磨半天,才解了黑棋的困局。 这丫头随手一个子,就给堵了回去? 他怔了片刻,缓缓抬眼,正视宋杳。 她回望他,眼神堪称无辜:“季前辈真的不想当我那几个师兄师姐的大恩人吗?他们最是知恩图报,日后万一还能给您当牛做马,而且有机会的话,您也可以去当九圣堂的座上宾。” 季渡川看着棋盘上那枚白子,又看了看她,终于无奈低低笑了一声。 居然被她一个半大小孩捏住命脉。 确实。 药王谷一向主张不参与这世间纷争。 他因为一点私情破例下山来到北摇宗为他们炼制丹药,已经坏了药王谷的规矩。 若是真想在九圣堂前摘干净,确实应该出手将一碗水端平。 否则最后两败俱伤,九圣堂说不定也会将他一道视作眼中钉。 再者…… 这孩子给他的感觉挺不一般。 这个年纪能修炼至金丹,又在万骨林秘境中拔得头筹,前途不可限量。 卖她一个人情也不错。 虽然她本人似乎并不打算承这个情,并且将情直接推给了她那群远在天边的师兄师姐。 好熟悉的操作。 像她人人喊打的三师姐。 九圣堂连这个都需要传承吗? 他摇摇头,没再多想,收起金麟蛇草:“两日后来取。” 意料之中。 宋杳站起身,不甚熟练地朝他一拜:“多谢季前辈,那晚辈就不打扰了。” “等等。” 眼看着她转头就要走,季渡川没忍住喊住她。 宋杳困惑回头:“还有什么事吗?” 季渡川点点棋盘:“谁教你下的棋?” 将她点拨至此的,定然也是高手。 不知是哪位前辈。 他真有兴趣认识认识。 偏宋杳沉默了一会儿,匪夷所思:“这还要教?” 季渡川:“?” 宋杳:“这不是五子棋吗?” 季渡川:“??” 第80章 来一段 宋杳回房间时,地上落了两个酒壶。 陈清秋似乎醉得更厉害,伏在桌上睡着了。 北摇宗一向规矩严苛,培养出来的弟子个个像无情杀手,陈清秋作为宗门圣女,更是死板到不行。 眼下跑到她这来哭不说,还直接宿醉在她房中。 宋杳阖上房门,脱下斗篷,随手寻了条毯子盖在陈清秋身上,颇为感慨地摇摇头。 死后换了个身份看故人,总感觉他们都和从前不大一样。 不过也正常,人都是会变的。 只不过他们变的方向有点奇怪而已。 她爬上床,没来得及多想,就昏昏沉沉睡过去。 - 翌日中午,宋杳被敲门声吵醒。 睁眼时,房间里已经空了。 桌案茶具被收拾得整整齐齐,地上翻倒酒壶不见踪影,连半点酒气都没留下。 唯有枕边压着一张字条:“昨夜醉酒失态,实在抱歉。” 宋杳揉揉眼睛,随手掐诀将字条烧了。 哭两声也叫醉酒失态? 那她以前醉酒不小心把师父房子炸了算什么? 算变态吗? 敲门声愈响,她下床换了身衣裳,才裹上斗篷往外走。 门口站着明苒程玥两人,瞧见她开门,猛地松一口气:“七师姐,你没事吧?” 日中太阳烈,宋杳眯眯眼睛:“没事,怎么了?” 明苒略微焦急:“我们敲了快半个时辰的门,你再不出来我们就要进去了!” 程玥点头:“你身体不舒服吗?怎么睡这么沉?” 宋杳打了个哈欠:“可能是桂花酿有些烈,昨晚又睡得晚了。” 她倒是满不在乎,一抬头,瞧见两人担忧神色,反应过来。 之前为了请假不去修学,她曾经将自己魂魄缺失身体不好的事情大肆宣扬了一番。 这在九圣堂不算秘密。 她俩应该是误会了。 宋杳摆摆手:“我真没事,现在是要去做什么?什么时候回宗门?” 两人见她面色还算红润,总算松口气。 明苒道:“后日回去,下午有个清谈宴,说是让各宗门弟子们交流交流术法剑术,谈一谈诗词歌赋什么的,我们也得过去。” 修真界最喜欢搞这种莫名其妙的联谊。 换做上辈子的宋杳,定然是要大出一番风头,将几个师兄弟姐妹,甚至整个修真界的年轻弟子都踩在脚下。 这辈子...... 宋杳退后半步,蔫蔫地:“我现在有点不舒服了,我能不去吗?” 明苒挽住她的胳膊将她生拉硬拽出去,满脸兴奋:“怎么能不去,你可是此次万骨林秘境的魁首!当然要去好好炫耀一下!走嘛走嘛。” 宋杳挣扎道:“低调,低调一点不好吗?太高调死得快,我有经验。” 程玥默默跟在后头:“是九长老说不能缺席,他们北摇宗表面功夫做得好,我们也得给面子,否则会落人话柄。” 宋杳半推半就被拖着走。 好嘛。 涉及到宗门利益。 这下不去也得去。 清谈宴在北摇宗后山的临湖庭院内,四面环山抱水,青石板路绕着连片竹林蜿蜒,环境可谓清幽雅致。 陈鹤和江烬等在半道,瞧见三人笑道:“总算来了,咱们进去坐吧。” 宋杳刚要应声,余光瞥见不远处的柳荫下,九长老正在跟人攀谈。 犹豫一瞬,回头对几人道:“你们先过去,我去跟九长老说句话。” 陈鹤:“好。” 江烬顿了顿,抬步跟上宋杳。 柳荫下的九长老见她过来,微微板着的脸难以克制地柔和些许,露出点笑容,对身旁人道:“这就是我说的,我们九圣堂新来的小弟子,还有后头这个,是她师兄,如今也有金丹了。” 身旁是风海楼大长老,闻言惊叹连连:“这可真是年少有为,我们宗门里这年纪的小孩连聚气都还没聚明白呢。” 宋杳江烬二人走到近前,便听九长老笑得合不拢嘴:“倒也没有这么夸张,不过确实比别的孩子要争气一些,而且修为都算不了什么,这小丫头的剑术才是真厉害。” 说着,朝宋杳一扬下巴:“来,小木,给前辈来一段。” 宋杳:“?” 她提醒道:“我是丹修。” 九长老反应过来:“哦哦对对对你是丹修,江烬,你来一段。” 江烬:“......” 他犹犹豫豫地握住剑柄,要拔不拔的模样。 风海楼大长老乐呵呵地解围道:“好了好了,又不是过年,别让孩子们展示了,他们应该有话要跟你说,我先回去了,晚点来我院中喝茶。” 他说着,朝两人点头示意,转身大跨步离开。 九长老还是一副喜滋滋的模样:“昨日忘了好好夸夸你们,居然能拿下魁首,真是给老夫长脸!你们是没瞧见,那凤卿被气成什么样了!等回去后,定要好好奖赏你们!” 他狠狠夸完一番,才想起要问:“不是清谈会吗?找老夫何事?” 宋杳昨日已让四师弟将消息传回九圣堂,但想着应当也得跟九长老说一声。 她干脆利落道:“五师姐的消息我打探到了。” 九长老和江烬脸色皆微微一变。 九长老示意两人走近点,展开结界:“你打听到棠棠的消息了?” 宋杳:“嗯,五师姐被温家交给永安楼了,现在不知道具体去向。” 江烬皱眉:“这些时日我都跟温家姐弟在一起,你从哪里打探到消息的?会不会有假?” 九长老闻言沉思片刻:“确实有可能是放出来的假消息,能信几分?” 宋杳:“叶长安告诉我的,四师兄在场,能信九分。” 九长老一怔:“老四在?那不必怀疑了,他说是真的就不会有假。” 他说着,眉头却皱得更紧:“如此便有些麻烦了,永安楼怎么会掺和进来......” 话只说半句便截住,他转头瞧向宋杳:“好了,此事辛苦我们小七了,剩下的老夫去跟其他长老对接,你们不必想太多,安心去参加清谈会吧。” 宋杳点点脑袋,身侧江烬却急迫道:“没什么别的需要我们做了吗?说不定温家姐弟还知道更多别的事呢?” 第81章 灵石阵棋 九长老正准备走,闻言一顿:“不必再跟温家人过多接触了,他们跟旁人不太一样,而且眼下情况比我们想得更糟糕,你们暂时先保护好自己就行。” 说着解除结界,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他走了,宋杳任务完成,不紧不慢转身朝庭内走去。 江烬面色复杂,匆匆追上她的脚步:“叶长安什么时候告诉你的?他怎会这么轻易就把事情说出来?他不是对我们九圣堂敌意很重吗?还有四师兄,这是北摇宗,四师兄怎么会来?你怎不先跟我说一声......” 前方有其他宗门的弟子往里走,宋杳脚步一顿,转头瞧他,眉头轻轻蹙起:“江烬。” 江烬愣了愣:“怎么?” 宋杳:“你好吵。” 江烬难以置信:“我,我吵?” 宋杳:“你若是像四师兄话一样少,应该会更讨人喜欢点。” 江烬:“......” 宋杳裹了裹斗篷,白生生的小脸扬起,轻叹口气:“乖一点,不想让我们宗门的事闹得人尽皆知的话,就把嘴闭上,好不好?” 被这样一双清明澄澈的眼睛望着,江烬莫名噎住,话到嘴边,最后只憋出一句:“知,知道了。” 宋杳这才满意地弯弯唇角,露出点笑:“走吧,进去吧。” - 庭内开阔,软垫沿水榭排开,案上摆着冰酪温茶与各种小点心,穿堂风过,廊下悬着的纱帘轻晃。 中央空地上,几个弟子正舞剑助兴,剑光随动作流转,剑穗轻扬,引得周遭阵阵低低的欢呼。 九圣堂几人则坐在临水的石案边,案上嵌着一方刻北斗星纹的棋盘。 旁边围着一群弟子,看得入神,时不时低声议论几句。 宋杳走过去瞧了眼,认出来。 这是修真界特有的下棋玩法。 双方需要在棋盘上用灵石摆放出小型阵法进行对抗,赢家可以获得棋盘上的所有灵石。 阵修一般被禁止参与游戏。 宋杳以前跟着大师兄还有五师妹玩过几次,他俩都是阵修,总能胜过她。 她难得不哭不闹,卧薪尝胆地偷师一段时间后跑下山,虐翻其他弟子,怒赚一大笔灵石。 因为赢得太过分,九圣堂有一段时间禁止弟子们下灵石棋阵,说是跟开赌坊没两样。 眼下瞧见,她顿时玩心大发,一脑袋钻进去,板板正正地坐在石桌旁:“下一局我也要玩。” 话刚说完,对面姑娘指尖轻捻灵力,一点白光顺着她的指尖落在灵石上。 星线骤然亮起,如银蛇般缠绕着冲破了陈鹤布下的困阵,阵眼瞬间崩散,几枚灵石滚落案上。 陈鹤拱手笑道:“厉害厉害,我输了。” 说着侧身让开位置,冲宋杳招了招手:“七师姐,你来玩吧。” 宋杳立刻挤到他的位置坐下,从芥子袋里摸出一把灵石哗啦倒在案上,朝着对面人跃跃欲试道:“我准备好了。” 对面姑娘见状,没忍住弯了弯眼,正要开口应下,庭院入口忽然传来一阵声响。 原本围在石案边的弟子们下意识停了话,纷纷转头望去。 ——只见太清阁的一行人正缓步走来,为首的叶长安脸色阴沉,后头一左一右跟着温家姐弟。 围在石案边的弟子们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连带着庭内喧闹空气都静了几分。 谁都清楚叶长安看九圣堂不顺眼,没人愿意平白触他霉头。 连对面原本笑意盈盈的姑娘也敛了神色,握着灵石的手顿在半空,有点犹豫。 叶长安目光扫过庭内,最后果不其然停在九圣堂弟子所在的方向,而后脚步顿了顿,径直朝他们这边走过来。 周遭的气氛瞬间绷得更紧。 陈鹤几人指尖微蜷,下意识按上腰间配剑,警惕地盯着叶长安,生怕他当众发难。 唯宋杳把玩着灵石坐在当中,被打搅了兴致,有点不太高兴地抬头:“叶少主,来一局?” 陈鹤眼瞳微缩,连带着周围人都吞了吞口水。 不愧是这一届万骨林秘境的魁首,居然半点不怕叶长安,还大言不惭地挑衅他…… 众人默默又退后半步。 下一瞬,却见叶长安也默默地退后了半步,表情些许僵硬:“我不会灵石棋阵,不如让无双和无眠来吧。” 说话算不上有多客气,但对叶长安一贯的顽劣程度来说已经算是礼貌到极致了。 沉默半晌,众人回过味来。 这位叶少主难不成什么时候跟九圣堂和解了? 不应该啊,这才多久? 还是说也在做表面功夫? 难不成是看在陈清秋的面子上,不得不对此届魁首尊重一下? 众人猜测纷纷,但不论如何都松一口气。 只要这位爷不发难,那就是好消息中的好消息。 但谁也没想到,发难的另有其人。 ——宋杳眉头皱得更紧,更不高兴地拒绝他:“他俩不是阵修吗?想骗我灵石?绝无可能。” 众人:“……” 这小丹修好大的胆子啊。 上回已经当众挑衅过叶长安了,这回居然还来。 真真真真真是不要命了。 偏叶长安今天脾气好到离谱,居然还解释道:“无双确实修过阵法,但是无眠没有,让无眠下吧。” 宋杳想了想,重新找回点兴趣,点头:“好,来。” 温家和九圣堂渊源也不浅,下棋的又是个中翘楚,弟子们又纷纷围上来兴致勃勃地围观,甚至悄摸压了点灵石进去。 一到这种场面,宋杳便按不住自己的某种装逼属性,抬手道:“你先吧。” 温无眠原本还想让让这年岁看起来比自己小不少的姑娘,闻言一怔,点头,抬手轻引。 案上的五枚灵石应声浮起,顺着棋盘上的北斗星纹缓缓飘移,落定在五个关键星位上。 灵石之间牵起几缕若有似无的银线,微光流转间,一道基础困阵的雏形便在偌大的棋盘上悄然铺开。 叶长安让人搬了把椅子过来坐在温无眠身后,面上平和,唇边带笑。 这温无眠虽然不是阵修,但也学过些招式,太清阁里能下过他的没几个。 自己虽然打不过宋杳,暂时奈何不了她,当众杀杀她的威风也不错。 第82章 我不玩了 温无眠下完,宋杳紧跟着抬手,案上的五枚灵石应声飞起。 既不按星位排布,也不循章法布阵。 反倒直直撞向温无眠布下的困阵,精准砸在几处阵眼的薄弱点上,原本流转的银线被撞得晃了晃,阵形瞬间松垮几分。 温无眠不慌不忙抬手补阵。 下了几轮,却发现宋杳只攻不守,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且杀势凶猛。 他被迫跟着调整阵形,指尖轻引,两颗灵石刚转移位置稳住阵脚,就听见周遭弟子低低惊呼出声。 抬头一看,宋杳那些散乱无序的灵石竟不知何时串了起来,银线如蛛丝般牵起,在棋盘上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转眼便缠上了他的阵眼。 原本稳固的困阵在这股突如其来的反制下,竟瞬间崩散,灵石接二连三滚落案上。 周围瞬间静了一瞬,爆发出一阵欢呼:“给钱给钱!林木赢了!” “十招内制胜,翻倍给钱!!” “都别耍赖啊!” 赌输了的弟子哀嚎一声掏钱。 明苒压了不少,得意洋洋地收了灵石回来:“小师父,待会儿我们五五分。” 叶长安脸上笑意僵在唇边,指尖几不可察地攥紧了椅柄。 温无眠看着散落一地的灵石,愣了半晌,才悟出点什么,稍稍不甘道:“再来一把。” 宋杳将案上灵石全拢进怀里:“不来。” 温无眠:“……” 宋杳:“我不玩了。” 温无眠:“......” 不是。 哪有这样赢了就跑的。 他一股气憋在心里,却又不好说什么,阴沉着脸走回叶长安身后。 温无双却瞧出点不对劲。 这小丹修的阵法路子,怎么有点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她上前半步:“林小师妹,不如跟我来一局,我不欺负你,让你十个灵石,如何?” 十子成阵,就算是阵修上场,也是极难掰回的劣势。 她不在乎输赢,只想再看仔细一点。 宋杳已经过足瘾,揣着满满当当的灵石从位置上让开,头也不回:“不要,我不爱玩这些。” 温无双:“......” 江烬给宋杳使了个眼色,想示意她别这么不给面子,可惜宋杳已被桌上糕点吸引去注意,正跟程玥明苒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吃东西。 只得放弃,客客气气道:“温师姐,我同你下吧?” 温无双抿唇,转头就走:“不用了。” 江烬:“......” - 叶长安变正常不刁难人后,清谈会开得还算有意思。 快结束前,北摇宗一位修士出面,宣布了个好消息。 说是明日请了修真界一位负有盛名的前辈来给各家弟子讲学授道,所有弟子务必到场。 宋杳认得这位前辈。 陶苍玄。 天枢境大半宗门入门讲义都是出自她手。 上辈子宋杳身体无恙,魂魄完整,读这位陶前辈写的书都要昏睡过去,更别说现在。 看一眼应该比吃蒙汗药还管用,听她的课那更是要命。 周遭弟子们也是一片沉默,强忍着没有哀嚎出声。 这是好消息吗? 这明明是折磨人来了。 宋杳轻咳一声对陈鹤道:“我在虫孪洞里被蛇妖捶了两下,现在感觉身体有点不舒服,明日帮我请个假吧。” 陈鹤一眼看出她的心思,无奈道:“你方才还跟人玩灵石棋阵,现在用这个借口,会不会有些迟了,而且人家说了,不允许缺席,否则是对陶先生的不敬。” 宋杳:“我魂魄缺失,若是不小心在课上睡着,那不是更不敬吗?” 陈鹤:“......没事,我会叫醒你的。” 这位陈小师弟什么都好,就是死板了点。 宋杳没辙,等清谈会一散,转头离开北摇宗去买酒喝,顺便打探一下江水城附近的地皮房价。 这边离九圣堂远,虽然冬天冷了些,但胜在环境不错,若是以后有机会,住到这边来养鸡养鸭种种地也不错。 在周边绕了一圈,天色渐暗,没相中喜欢的院落。 宋杳抱着桂花酿,慢吞吞往回走。 城郊人不多,只偶有马车辘辘驶过,带起一路尘土。 走了会儿,耳边传来细微动静。 她按按眉心,脚步一转,没往北摇宗的方向走,反倒拐进了片空旷的林子里,酒坛抱在怀中,叹气道:“出来吧,别躲了。” 话音刚落,树影骤然晃动,两道黑影从斜后方窜出,长剑裹着刺骨的寒光直刺她面中。 宋杳脚下轻点,身影一晃便堪堪躲过,顺势翻身跃上一旁的老槐树,衣袂扫过枝桠,带落几片沾着夜露的枯叶。 她闭了闭眼,神识如一张无形的网悄然铺开,扫过林间阴影。 不过瞬息,便精准锁定不远处那道藏在树后的熟悉气息。 两个蒙面人见一击未中,咬了咬牙再次提剑冲上来,剑锋擦着树干削下一片木屑。 宋杳理也懒得理他们,径直越过两道寒光,掠至不远处的树后。 叶长安蹲在那里,正一脸焦急兴奋地看好戏。 等他意识到不对转头时,宋杳已经蹲在他身侧,满身桂花酒香,撑着下巴对他笑:“好巧,叶少主。” 叶长安:“……” 猝不及防被抓包,他惊叫一声摔坐在地,手忙脚乱地往后挪,脸色煞白:“不、不是我!跟我没关系!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两个蒙面人提剑冲了过来,还没来得及靠近,宋杳又两下蹦跶靠近叶长安,伸手一把抓住他头发。 叶长安痛得嗷一声,脸色通红,不敢挣扎。 两个蒙面人则对视一眼,咬了咬牙,再次举起长剑指向宋杳,气息紧绷:“放开他!” 宋杳一手抱着酒坛,一手抓得更紧,不吭声,唯一双清冷漂亮眼睛轻眨。 叶长安有种即将要剃度出家的错觉,很没有骨气地放弃挣扎:“滚!还不快滚!!!” 两个蒙面人一怔,犹豫了下,叶长安又怒嚎道:“愣着干什么!走啊!!” 这下两人不再停留,忙不迭收了剑转身跃上树梢,气息消失在宋杳神识范围内。 可惜宋杳还是没松手,歪头瞧他:“叶少主这么小气,这就要雇人杀我?” 第83章 跑吧 叶长安欲哭无泪。 他在她手底下吃了这么大的亏,若是不扳回一局找回面子,日后岂不是要被她狠狠压一头。 他又不想让太清阁弟子或是温家人知晓,只能跑去雇了两个高手对付她。 她打他一顿,他也教训她一顿,看她以后如何威风得起来。 谁知道还没动手,他就被抓成人质了! 他瑟瑟发抖,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发颤辩解:“林,林师姐!我、我真没想害你性命!就是,就是跟你闹着玩的……” 宋杳喝多了酒,这会儿困意一阵接一阵地漫上来。 她仍抓着他的头发,微微垂眼,原本清冽漂亮的眉眼被酒气熏得泛着点浅红,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疏冷,反倒透出点少年人未褪的稚气。 叶长安被她瞧得惴惴不安,看着她这张脸,又有些说不出来的滋味。 九圣堂这几个姑娘,怎一个比一个漂亮,也一个比一个难对付。 宋杳是,温棠是,这新来的林木也是。 不过宋杳死了,温棠被送走翻不了天,这林木嘛,总不能比前两个还难对付吧。 正想着,头皮又是一紧。 跟前人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好玩的:“跟我闹着玩的?那叶少主一定很闲了,正好,我这里有些补气丹,叶少主帮我试试吧。” 叶长安:“……” 她的补气丹他有所耳闻。 北摇宗的陆明轩几人可被害得不轻,颜面尽失不说,命差点没了半条。 她,她竟还要拿这玩意折磨他。 他张张嘴,想拒绝,宋杳补充道:“我的补气丹是好东西,不答应就把你头发全拔了。” 叶长安:“……我愿意。” 宋杳这才松开他,从芥子袋里拿出一堆丹药:“来吧。” 叶长安:“在,这儿吗?” 宋杳:“这儿不行吗?” 叶长安:“……” 这荒郊野岭的,他吃了丹药若是跟陆明轩他们一样发疯怎么办…… 而且听说还可能会出现其他更不好的症状。 宋杳犯困,懒得跟他扯东扯西:“就这儿,你一颗一颗吃就行,我会看着你的。” 叶长安:“……” 就是你看着才更恐怖。 他环顾一圈,确定真没有人能救得了他,不得已哆嗦着手去拿丹药。 纠结犹豫许久,才闭上眼,视死如归地扔进嘴里。 宋杳再次拿出小本子,认真记录。 马上就要回九圣堂,那里跟外头不一样,大多是老熟人,不能乱来,没有这么多人可以让她霍霍。 再者,她已悟出了一点规律,试验样本越多,回去之后炼丹越容易成功。 等彻底学会补气丹,她便能拿出去卖,日后生活便有着落了! 宋杳越想越觉日子有盼头,趁着药效还没发作,又倒出来几颗,上前掰开叶长安的嘴塞进去:“快点吧,我有点困。” 叶长安:“……” 不是说一颗一颗来吗呜呜。 接下来几个时辰,叶长安接连吃了几波丹药,经历了失智发疯、狂躁发热、呕吐眩晕等症状,又因药效精神百倍地爬起来。 最后浑身舒畅,灵力倍增坐在地上时,他莫名有种被人拿鞭子沾盐水抽的错觉。 虽然暂时没有什么不舒服,但是怎么感觉有点死死的。 像是死了几回又活过来。 他眼神失焦地看向宋杳。 少女打着哈欠,抓乱头发,脸上满是倦意,显然已经在困晕过去的边缘。 本着要做个好丹修的决心,她又懒洋洋拿出来一把丹药:“最后一口。” 叶长安:“……你要不还是把我头发拔了吧?” 很显然轮不到他拒绝。 他虚弱又健康地拿过丹药,刚要往嘴里放。 对面人忽而双眸清明,眉头轻蹙望向他:“你还找了其他杀手?” 叶长安本就被折腾得眼冒金星,听见这话眼泪唰得流下来,声音带着哭腔:“我就找了那两个!呸!他们根本不是杀手!我没想杀您,真的没想……” 话没说完,宋杳倏忽起身,一脚踹在他胸口,将他踹出三丈远。 他喉间腥甜,哀嚎一声,没来得及抱怨。 ——下一秒,两道黑影骤然从林间掠出,泛着黑气的长剑狠狠劈在他方才坐着的地方。 “轰!” 地面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碎石和尘土溅起。 抬眼扫去,只见那两人浑身裹着浓得化不开的黑气,衣袍下露出的皮肤泛着死灰。 眼眶里竟是空的,黑洞洞的没有眼球,嘴唇乌青发黑,显然不是正常人。 像妖邪。 他们劈了空,剑势一顿,立刻调转方向,朝着宋杳和叶长安再次冲来,剑风里裹着刺骨的阴寒。 叶长安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在地上翻滚着往外逃,哭喊声都劈了调:“救命啊啊啊,这是什么啊?!” 宋杳借着树影翻身跃上老槐树,衣袂扫过枝桠避开剑风,只躲不交锋,观察了会儿,眉头皱起。 看他们对叶长安动手的架势,刀刀致命,确实不是叶长安安排的。 而且他们的修为绝对不低,至少以现在的她来说,没把握打过两个。 照理来说,大宗门附近都会有弟子巡逻,且有阵法阻拦,怎么会有这样等阶的妖邪? 而且怎么还刚好找上他们? 剑光裹着浓黑的邪煞再次劈来,宋杳借力落回地面。 身后的老槐树轰然从中裂开,黑气蚀穿树干,木屑四溅。 两人合抱的大树带着沉闷的巨响砸落在地,震得林间尘土飞扬,碎石滚落一地。 叶长安全靠方才那几波丹药撑着躲得快,暂时还没受伤,但架不住攻势凶猛。 他见宋杳落地,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冲过来,声音抖得劈了调:“林师姐!现在怎么办?!” 宋杳伸手拍拍他肩膀,堪称语重心长:“跑吧。” 然后扭头,踩上碧水剑就往城门口冲。 叶长安震惊两秒。 不是。 她揍自己的时候这么拽,现在跑这么快!! 他险险躲开劈开来的招式,跟着踩上剑朝宋杳追去。 后头两只妖邪还在追,速度快到惊人。 补气丹药效也在此时散去,眼看要抓住他的脚踝,他一咬牙,捏碎腰间玉牌。 第84章 见义勇为 一道赤金色剑气骤然从天际斩落,如长虹贯日,硬生生拦在两只妖邪身前。 “嘭!” 气浪炸开,妖邪被剑气逼得后退,连带着扑来的势头也硬生生顿住。 下一秒,怀桑长老踏着火光落在叶长安身侧,玄色衣袍被风掀起,眉目冷得覆了层寒霜,厉声质问:“怎么回事!?” 这玉牌是给叶长安保命用的,若非万不得已,他不会动。 叶长安惊魂未定,连滚带爬地躲到他身后,声音还带着哭腔:“快救我!我,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突然就冲出来了!” 宋杳听见动静,逃跑的脚步顿住,回头望向这边。 呦。 摇人了。 那便不必怕了。 那两只妖邪被逼退几步,不等叶长安说完,嘶吼着再次扑上来,浓黑煞气直扑怀桑长老面门。 怀桑长老眸底极快地掠过一抹异样神色,随即反手再次握紧刀剑。 刀刃上骤然燃起熊熊烈火,火光灼得周遭黑气滋滋作响,连空气都跟着滚烫起来。 他手腕一转,长剑狠狠劈出。 赤红火光顺着剑气炸开,瞬间将两只妖邪吞没。 烈火里两妖发出凄厉的尖啸,不过瞬息就被烧得干干净净,连一点飞灰都没剩下。 空气中只有淡淡的焦糊味。 宋杳眉梢轻挑,指腹摩挲了下怀中酒壶,眸中透出两分疑惑。 在这种地方,遇到这样见所未见的妖邪,不调查一番就杀了? 而且还杀得这么干净。 难道不怕还有其他同样的妖邪出现吗? 叶长安显然也有此困惑,猛地松一口气后惊声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袭击我?” 怀桑长老收起剑,淡淡道:“普通邪祟罢了,最近魔修猖獗,各地妖祟纵行,北摇宗为万骨林秘境大比分心,想必是守山法阵有所疏漏,才让它们钻了进来。” 他余光扫见不远处树上站着的宋杳,眉头几不可察地皱起,岔开话题:“倒是少主,这深更半夜,怎么会跟九圣堂的小丹修混在一起?” 这小丹修这两日可给他们北摇宗和太清阁添了不少堵。 依叶长安的性子,应该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才对。 没道理半夜与她一块在外面,还一同遇上危险。 不过…… 现在四下无人。 这小丫头片子又手无缚鸡之力。 不失为一个动手的好时机。 但这念头只一瞬就被放弃。 一个还未长成的丹修而已,不至于让他们直接跟九圣堂撕破脸皮。 更何况…… 怀桑长老瞥了眼小丹修那张漂亮到有些惊艳的脸,还有叶长安犹犹豫豫的眼神,和半天支支吾吾没说出个所以然的样子,心下已然有了判断。 多半是少年人心事。 否则也不至于突然转变态度。 他冷冷提醒道:“玩玩可以,但你是有未婚妻的人,今年之内就要成婚,自己做好准备。” 叶长安:“……?” 玩玩可以? 玩什么? 他恍然回神,张张嘴想解释,又怂怂地咽回去。 方才犹豫,是在考虑要不要让怀桑长老给自己出头,又觉得太过丢脸。 现在显然被误会了。 他和林木玩玩? 林木玩死他还差不多。 他磨了磨牙,又想开口,怀桑长老已快一步警告道:“夜里别在外面乱跑,速回北摇宗,省得又遇上邪祟。” 转头身影就匆匆消失在原地。 他再次孤立无援,犹豫半晌,唯唯诺诺地走到宋杳所在的树下,缩着脖子赔笑道:“林师姐,天,天都快亮了,今日还得去听课,要不改日再试药吧……” 宋杳:“……” 啧。 差点忘了这一出。 还得去听思想品德课。 她为了丹修事业,一晚上没睡觉,全耗在叶长安身上。 思索片刻,她跳下树,一手捂住心口咳嗽两声,一手抓住叶长安胳膊:“我受伤了。” 叶长安:“?什么时候?” 跑得这么快还能受伤?: 宋杳:“现在。” 叶长安:“……” - 半刻钟后,北摇宗别院内。 宋杳惬意地躺在房中床榻上,严严实实裹着被子。 外间是十分命苦的叶长安,正努力背稿子:“我们方才被邪祟袭击,林木是为了保护我才受伤的,她善良英勇,关心同僚,聪明上进,受了伤真让我过意不去,今日修学,她怕是参加不了了,不过您放心,我会替她将讲义拿回来的。” 九长老:“……” 总感觉有点怪怪的。 他对叶长安没什么好感,想往里走去看看宋杳,又顿住,转身敲陈鹤的房门,让他赶紧去请个医修回来。 叶长安一惊,慌忙阻止:“林师姐也没受这么重的伤,不用找医修,睡一觉就好了。” 陈鹤一听宋杳被妖祟袭击受伤就吓清醒了,哪还管这些有的没的,转身就冲去找人。 九长老却是深深看了叶长安一眼,转头进屋,到宋杳床边几步远:“怎么样?现在可有哪里不舒服?” 宋杳困得眼皮耷拉,被子里露出半张脸,不忘给自己立人设:“谢谢九长老关心,我可以忍。” 九长老:“叶长安说你是为了救他才被妖祟袭击受伤的,此事可是真的?” 宋杳哼哼唧唧嗯了一声。 九长老压低声音,不放心道:“实话告诉老夫,是不是叶长安欺负你你才受伤的?九圣堂弟子万万没有受委屈的道理,你别怕,老夫会为你做主的!” 宋杳:“……” 不是。 这个叶长安怎么风评跟她一样差? 她又摇摇头:“真不是,我真是见义勇为受伤的。” 这孩子确实不像受了欺负还忍气吞声的样子。 九长老瞪一眼门外叶长安,走出去:“你们遇到了什么妖祟?” 叶长安懒得理这些老头,本不打算回答,想到里头躺着的那个混世魔王,又不得不耐心道:“没看清,被我们宗门的怀桑长老杀了。” 九长老皱皱眉,没再问什么,挥挥手让他走了。 没多时,医修匆匆赶来,后头还跟着陈清秋和几个修士。 陈清秋脸色紧绷,朝着九长老微微点头。 身后修士急迫道:“我们圣女听说有弟子在北摇宗地界内受伤了?您可知发生了什么事?” 第85章 身虚体弱 九长老忙让医修先进屋:“我们宗门这孩子本来就体虚,眼下被妖祟所害,也不知情况如何!” 医修宽慰一句:“老朽会尽力的。” 而后急急忙忙进屋去。 陈清秋抿紧唇,默不作声跟着一道进去。 剩下几个修士了解了下情况,安抚九长老道:“云前辈不必忧心,此事发生在北摇宗境内,我们定当一力承担,方才已命人去加固结界,定不让同样的事情再发生。” 九长老勉强点点头,在廊下背着手来回踱步。 将人带出去,总要平平安安地带回去。 否则老七真得跟他拼命。 房内,宋杳睡得天昏地暗,像条死鱼一样任人宰割。 医修仔仔细细将她查验一番,神色十分紧张:“奇怪。” 陈清秋眸色发冷,难得开口:“哪里奇怪?” 医修:“没有任何外伤,也没有内伤,就是身子太弱了点,内里亏空。” 陈清秋眉峰几不可察地一蹙,袖中探出几道银白丝线,缠上宋杳手腕。 好弱的脉象。 怪不得感觉她明明一天到晚都在进食,还瘦瘦小小的。 但除此之外,好像确实没有什么不妥。 陈清秋收回银丝:“出去吧。” 医修颔首应是,收了东西到外头,将所查情况如实相告,末了眉头紧锁:“不过稍微有点不对劲。” 九长老着急忙慌问:“哪里不对劲?” 医修:“没有受任何伤,但怎么都叫不醒,应是昏迷了,老朽猜测,可能是妖祟下了什么禁咒。” 九长老立马松口气:“叫不醒?没事,很正常。” 医修:“?” 很正常吗? 陈清秋细眉锁紧,薄唇微启,嗓音发冷:“不正常。” 九长老摆摆手,没往细了讲:“这孩子就这样,睡眠深,等她睡够了,自然会醒的,圣女不必担心。” 陈清秋:“……” 她似在思考这话的真实性,旁边叶长安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轻咳一声提醒:“林师姐就算没受伤,应该也受了不小气的惊吓,待会儿修学,怕是参加不了了。” 旁边医修思索道:“无妨,我会去跟陶先生说明缘由的,想必她一定能理解。” 叶长安大舒一口气。 林木交代的事情重中之重就是请假。 要是不完成,待会儿又得狠狠折磨他。 这丫头折磨人的手段层出不穷,他是真有点怕她。 陈清秋却抬眼扫过叶长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朝身侧修士递了个眼神。 修士立刻会意,上前一步,语气恭敬道:“叶少主,圣女请您借一步说话。” 叶长安被折腾一晚上,已经快累晕了,纯靠求生意志撑着,下意识就想拒绝。 转念一想,陈清秋素来冷性寡言,极少主动寻他,眼下突然要和他单独谈话,难不成是因为…… 他心下了然,扯出那副惯常的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浮浪笑意,尾音拖得轻佻:“行啊~圣女找我,我哪敢不去?” - 天将亮未亮,寝殿里悬着一颗夜明珠。 身后的修士轻轻合上厚重檀木门,落锁的轻响过后,殿内便只剩两人。 陈清秋跨上台阶站定转身,平视望向他,因为不习惯同人讲话,声线紧绷,直截了当:“昨夜你跟林木在一起?” 叶长安一愣,随即挑了挑眉,往前凑了两步,带着几分戏谑:“怎么?圣女这是……吃醋了?” 他步步靠近她,笑吟吟地:“我还以为圣女对本少主不怎上心,看来,是本少主误会了?” 陈清秋被他逼得下意识后退半步,明显不适应这么近的距离。 腰间长剑“铮”的一声出鞘,冰凉的剑尖稳稳抵住了他的胸口,惊得他脸上笑容瞬间僵住:“圣女这是什么意思?” 陈清秋抬眼望他,眸色冷得像结了冰,一字一句道:“我知道你想报复九圣堂。” 叶长安脸上表情淡了。 陈清秋的剑又往前送了半分,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我也知道你对她是什么心思,她脾气性格与宋杳有三分相似,长得还漂亮。” 叶长安停顿片刻,又扯出那副漫不经心的笑。 甚至故意往前顶了顶剑尖,赌她不敢真的动手。 而后懒洋洋道:“我能是什么心思?我可是你未婚夫,你这话,未免冤枉为夫……” 话没说完,胸口猛地刺痛。 陈清秋眼神骤然一凝,手腕微压,剑尖已毫不留情地刺破他的锦袍。 竟是要下杀手! 叶长安脸色突变,惊得魂都飞了,连连后撤。 没退几步,后背重重撞上殿门,发出沉闷的响。 冰凉的剑尖已没入他胸膛半寸,血珠顺着剑身缓缓渗出来,滴在暖玉地面上,晕开一小点刺目的红。 他呼吸瞬间滞住,瞳孔骤缩,声音都劈了调:“陈清秋!你、你疯了!我们今年便要成亲,你,你竟然因为吃醋就要杀我!你这是弑夫!” 陈清秋握着剑柄的手稳得纹丝不动,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淡淡望着他,语气寡淡:“你在外面如何沾花惹草,我不管。” “但林木是宋杳的师妹,你敢拿她当替身,你敢对她下手,我绝不会放过你。” 剑尖又往里送了一分,叶长安痛得倒抽冷气,抬眸却见她眼底没半分波澜,一字一句:“我说到做到。” 叶长安头一次从陈清秋身上感受到如此恐怖的气息。 以往她总是冷着一张脸,不论他怎么挑衅羞辱,都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一块冰。 他还以为她终于开窍了点,会因为他吃醋。 但现在看来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谁吃醋要杀自己的未婚夫?! 她分明是为了那个刚认识几日的小丫头,对他起杀心! 他憋屈到不行,咬咬牙,也懒得管面子了,怒吼道:“我对她下手?!明明是她,是她对我下手!!你不知道她是怎么对我的,她差点把我杀了!!!” “还敢狡辩。” 陈清秋不为所动,“她不过是个丹修,身虚体弱,拿什么对你下手?” 叶长安:“???” 第86章 快不快 不过是个丹修…… 谁家丹修一剑能捅死三个他?! 她到底对林木有什么误会?! 这丫头到底哪里身虚体弱?! 叶长安略有些怀疑人生,咬着牙,抬手覆上一层淡青色灵力,猛地攥住剑身,硬生生将剑从胸膛里拔了出来。 他眉眼间翻起两分阴翳,直勾勾看向她,就这样与她对峙,声音发哑:“圣女口口声声说让我别把她当替身,但真正把她当替身看的是谁,圣女自己分得清吗?” 陈清秋的动作一顿,握着剑柄的指节泛白,眼底那片常年不变的清寂裂开一道细缝。 她往后退了两步,收起剑:“休得胡说。” 叶长安看着她瞬间绷紧的侧脸,心口顿时郁气翻涌。 她竟真还想着宋杳! 她当年被宋杳从天启榜上拉下来,处处被宋杳压一头,不应该恨宋杳吗? 宋杳和他曾是未婚夫妻,她不应该忮忌吃醋吗? 一个两个的,怎么都念着宋杳?! 他深吸一口气,脑中恍然浮现那道总是恣意张扬的身影,心口一阵发堵,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谁都知道宋杳爱他爱得死去活来,甚至不惜为了他跟师妹反目。 但谁都不知道宋杳私底下把他揍得毫无还手之力。 连他都摸不透她的心思。 到底是真心悦他,还是只将他当作无聊时的消遣,甚至是连消遣都算不上。 最后她离开九圣堂去地境,都没想过要见他一面。 他胸口的伤口在隐隐作痛,心底烦躁,一抬头,陈清秋垂着眸,显然也在想人。 他顿觉荒唐。 他们今年就要成亲,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却为了一个死人大打出手,还为她伤春悲秋。 像话吗? - 被两只不知从何而来的妖邪袭击,好歹是将乏味至极的思想品德课逃了过去。 宋杳酣畅淋漓睡到下午,心满意足地起床去吃饭。 为了彰显大宗风范,北摇宗特设小厨房,全天供应吃食。 只不过大多数弟子为了维持最佳状态,都选择服用补气丹或者辟谷。 宋杳不准备在修真界留名,才不管什么状态不状态的。 睡太久,饿得慌,她怒吃一碗馄饨一只炖鸡,而后慢悠悠散步到季渡川院外,敲门进去。 院内的药炉正冒着温白的热气,清苦的药香混着草木气漫在风里。 季渡川盘坐在炉鼎旁,浅色衣袍松松垂在膝上,指尖凝着一缕淡青色灵火,正对着鼎下焰心微调。 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只抬了抬眼,余光扫向凑过来的人影。 宋杳蹲到他身侧,把手里的大包小包往他跟前一放,拢着袖子献殷勤道:“季前辈炼丹辛苦了,晚辈给您带了点礼物。” 季渡川瞧了两眼。 一整只炖鸡,一大碗盆鸡汤,一大碗面,一堆刚出炉的糕点。 都还在冒热气。 他沉默半秒:“礼物是刚从厨房打包的?” 宋杳点点脑袋。 季渡川:“……谢谢。” 宋杳:“不客气,金麟蛇丹还要多久?” 季渡川:“……” 这小孩怎一点都不拐弯抹角。 他朝炉鼎微扬下巴,无奈:“还得几个时辰,为了炼你这丹药,我这两日可都没阖过眼,半口饭没吃。” 宋杳立马很有眼力见地将鸡汤端到他嘴边:“喝吗?” 鸡汤上漂浮着一层厚厚的油花,季渡川实在不忍下嘴,将头扭开一点:“不用了。” 宋杳哦一声,又将一整只鸡送到他嘴边:“吃吗?” 季渡川:“……” 让他这样生啃是吗? 献殷勤,但献不明白。 在宗门里估计是个作威作福的主。 他想拒绝,转头瞧见她略显期待的眼神,硬生生将话咽回去,朝底下的糕点扬了扬下巴:“我吃那个吧。” 话音刚落,宋杳飞快地将一块糕点塞进他嘴里,顺道给自己也拿了一块,起身在院子里晃悠。 季渡川被噎得两眼发白,瞧她身影莫名有种了事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错觉。 所以她来这一趟,就是为了给他喂口吃的吗? 他好半晌才将糕点顺下去,感觉身体更虚弱了一点,开口道:“你回去吧,等丹药炼好,我会派人给你送过去的。” 宋杳步子一顿,晃荡回他身边蹲下,又拿了块糕点往他嘴里塞:“晚辈是想看看,您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季渡川这次有了心理准备,双唇紧抿,没让她直接把糕点捅进自己喉咙,并且连连后退拒绝:“不必,真不必,你们弟子不一起修学吗?你去吧。” 宋杳又把糕点往他嘴上戳:“不行,我要在这陪您。” 季渡川:“……” 他十分后悔。 他当初是没见过补气丹吗,干嘛非得跑去要人家的补气丹。 现在好了。 逃都逃不掉。 他嘴抿得极紧,宋杳终于意识到他不想吃第二块,放过他,视线落在角落那个丹炉上,问:“我能用那个炼丹吗?” 季渡川恍若抓住救命稻草:“可以可以,你用吧。” 只要别来霍霍他什么都好说。 “谢谢。” 丹炉和丹炉之间也有区别,季渡川的丹炉肯定特别贵。 宋杳不想再炸了炉鼎背上债款,仔细琢磨研究了一会儿才开始炼丹。 这几日在北摇宗找了不少小白鼠做实验,她对于补气丹炼制所需的药草比例等等有了个更清晰的判断。 趁这会儿闲来无事,调整配方炼制一下试试水,还能让季渡川帮自己评鉴一下。 她从芥子袋里拿出一堆药草和驱火符搁在地上,对着小本子写写算算,犯困前将本子一合,将分好的药草一股脑扔进丹炉里。 而后捏着驱火符往炉下一扔,掌中汇聚出灵力,等驱火符熊熊燃起才将灵力压上,硬生生将火势压小。 季渡川一眼扫过去,看得心惊肉跳。 他炼丹这么多年,都没用过这么狂野的手法。 炼补气丹,一般不都是按顺序放药草,再以小火炼化吗? 他犹豫片刻,到底没敢出声提醒。 这丫头好不容易安静会儿不折磨他了,还是不要吸引火力比较好。 然而下一秒,那头轰然传来一道爆炸巨响。 他心跟着一颤,慌忙抬头望去。 炉鼎开启,黑烟滚滚冒出。 宋杳满脸灰扑扑地从炉鼎里掏出一堆莹白丹药,黑烟中朝他笑:“我炼丹快不快?” 第87章 娘子夫君孩子父母 季渡川:“?” 这么快? 就算是他,炼一炉补气丹也要半个时辰。 这丫头一眨眼就炼出来了? 等等。 不对。 有点不对劲。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的炉鼎!!! 他嘴唇哆嗦两下,颤抖着望向她:“你知道炉鼎对丹修来说算什么吗?” 宋杳忙着检验此次丹药的成功率,抬起袖子蹭蹭脸上的灰,更加脏兮兮地数着丹药,回他一句:“算什么?” 季渡川想哭:“算娘子,算夫君,算孩子,甚至算父母。” 宋杳:“哇,它身份这么多。” 季渡川:“……” 他有点难绷,张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有眼皮跳了跳,忍住眼泪。 宋杳总算瞧出他的不对劲,忙转头,用袖口擦擦炉鼎,露出黑灰下完好无损的一角:“没事,你的娘子夫君孩子父母真没事,看起来有点黑而已。” 担心他反悔,不把金麟蛇丹给她,宋杳又自证道:“我不是那种对别人娘子夫君孩子父母下手的人,真的。” “待会儿我给它洗洗就好。” 宋杳顿了下,补充一句,“如果你不介意我给你的娘子夫君孩子父母洗澡的话。” 季渡川:“……” 本来是不介意的。 但是她这话说出口,如果不介意的话怎么有点怪怪的。 他一时五味杂陈,背后出了层薄汗,莫名有种被虐待了一番的错觉。 偏偏她还一脸无辜,眼巴巴地望着他,让他苛责的话卡在嘴边,最后只道:“没,没事,你放着吧,晚点我自己洗。” 宋杳犹豫:“这不好吧?” 炼丹需要全神贯注,比较耗费精神力,时间一久她容易犯困睡着,因此不得已压缩时间追求速度。 药材药效一次性被炼化,连同灵力一起在鼎内反应,开鼎时就容易爆炸。 她已经学会在开鼎前另外施加一层灵力保护炉鼎,但免不得要弄脏。 毕竟是别人家的亲戚,弄脏了总得弄干净。 季渡川忙表明立场:“这挺好的,真的。” 宋杳这才放弃,将手中丹药妥帖地放入瓷瓶,几步走到他跟前:“季前辈要不要试试?” 观看到她狂野炼丹的全过程,季渡川更后悔跟她要补气丹。 但不免又有点好奇,想了想道:“待我炼完丹吧。” 顺带暗戳戳地提醒她道:“你知道的,炼丹需得安静一些,否则万一出现差错,便容易失败。” 宋杳收起瓷瓶,点头:“季前辈放心,有我在此守着,绝不会让其他人来吵你。” 季渡川:“?” 这孩子到底有没有点自知之明? 宋杳显然打定主意要在此处待到金麟蛇丹炼制完,盘膝在他身旁坐下。 没坐一会儿觉得无聊,在院中晃啊晃,跑到桌边自己跟自己下棋。 没下两颗,又蹲到鱼塘旁去捞鱼,口中嘀嘀咕咕:“这鱼好看是好看,可惜长不大,刺多,还精贵,养不了养不了。” 嘀咕完又不知晃哪去,没了人影。 她在自己视线里闹得很,现在不在自己视线里,又让人十分惴惴不安。 过了一会儿,后院探出一颗脑袋:“季前辈,我可以进你的偏房看看吗?我看到里面有很多书。” 季渡川再次抓住救命稻草。 看书好啊。 看书总不能来烦他了。 拿到北摇宗来的书都不是什么不能外传的东西,他点头应好,就见宋杳进门,很快拿了本书出来:“我能看这个吗?” 季渡川:“......” 这东西他塞在角落,很难找到。 这丫头明明刚刚已经翻窗进偏房逛过一圈了吧? 现在还一本正经地跑来寻求他的意见。 她到底走的什么路子? 他这下实在没忍住,问:“你是九圣堂的弟子对吧?你跟宋杳关系如何?” “……” 宋杳不明白。 她上辈子无恶不作堪称反派中的反派。 这辈子完全是个勤勤恳恳的老实人,从不主动招惹别人,从不干坏事,尊师重道尊老爱幼,路上看见有垃圾她都捡一下,她就没见过比自己还低调的人。 为何总有人把她和上辈子联系在一起? 她改过自新得还不够彻底吗? 她一头雾水,顿了顿,如实回答:“宋杳是我三师姐,我来宗门的时候她已经死了,没见过,不熟。” 说罢,又试探道:“怎么了?” 季渡川:“没事,看见你想起她,书拿去看吧,这是我的摘记,对你们新入门的丹修会有帮助。” 宋杳更加不解。 看见她想起她? 她拿着书坐到石案旁,忍不住再次问:“为何看见我会想起三师姐,我和三师姐很像吗?” 季渡川收了一道灵力,让炉火自己烧着,站起身松泛筋骨,转头瞧向她。 她乖乖的,端坐桌边,手中捧着书。 偏清冷的长相,偏偏又脏兮兮的,身上脸上全是灰,头发也乱糟糟,就一双眼睛明亮。 他不由自主拐到井边,打了盆水上来,拿干净帕子浸湿,走到宋杳身边,递给她:“说像也不像,你三师姐可不会像你坐得这么直。” 那少年郎浑身一股浪荡劲,坐哪都歪歪斜斜支着腿,半点正派亲传的样子都没有。 而且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整个修真界都像是她的玩物。 当年见过两回,第一回印象最深刻,他代替师父去参加丹霞庙的千灯祭。 那丹霞庙中人以情修为主,到了年纪便得与人结亲才能开情窍修炼秘法,且结亲对象修为越高,天赋越好,秘法修炼也便越快。 恰逢丹霞庙小少主年岁正好,庙主为了替她寻个合适郎君,便趁千灯祭各宗门年轻才俊都在场,来了个比武招亲。 原先什么都好,少男们打得热火朝天,为争红颜一笑。 哪知最后冒出来个戏欢堂的大公子,几招就结束比试,直接让人抬上聘礼,说求娶小少主。 庙主和小少主皆是一脸惊惶。 这大公子名声在外,娶了好几次妻,不到半年全都暴毙。 外头猜测是他采阴补阳所致,但因为戏欢堂实力雄厚,没人敢查,即便查了也查不出个所以然。 第88章 不一般 丹霞庙庙主一向宠爱女儿,哪舍得将人嫁出去。 大公子却咄咄逼人,底下少男们有心无力,一来打不过,二来根本不敢得罪戏欢堂。 这般情况下,众目睽睽下,擂台旁的酒楼房檐上却传来声笑:“都说了是比武招亲,一个个怎么这么弱?” 那时他站在角落,与众人一道往房檐上看去。 月影绰绰,青衫少年斜斜倚坐,脚边滚着个喝空了的酒坛,怀里还抱着壶酒,眉眼醉懒,笑吟吟地又开口:“再者,大公子都结过这么多回亲了,也不知脏成什么样,怎还有脸来娶别家姑娘?” 大公子当众被挑衅,气得面色铁青就要跟她动手。 她不退不让,挑剑落入擂台,一手捏着酒,醉眼迷离,说话轻佻又狂妄:“我只用一只手跟你打,动一步便算我输,如何?” 那时这么多人瞧着,无一人敢出头。 只有她说动手便动手,用一只手,十招之内将戏欢堂大公子打得落花流水不能人事。 原本就此结束,还算是一桩美事。 偏她像是没玩够,跃上高台,朝丹霞庙的小少主笑:“毁你一桩婚事,赔你场烟花,怎么样?” 话落,烟花炸开。 好看,威力也大。 满场人被炸得抱头鼠窜,丹霞庙险些被烧了个干净。 一片混乱中,他看到她打着哈欠,又倚回酒楼屋檐上。 他听说这之后,戏欢堂彻底记恨上她,甚至在永安楼重金悬赏她。 记忆回笼,他看着跟前正努力擦脸的人,抿了抿唇。 还是不一样的。 眼前这个相比起来还是收敛很多。 至少没炸他的院子。 而且还会给他送吃的,虽然喂的方式比较粗暴。 还会掩饰罪行,换成那位,只会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等她擦干净脸,季渡川又给她换了块帕子擦手,顺道善为人师地提醒道:“你坐着看吧,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宋杳点头:“谢谢。” 季渡川怎么说也是从药王谷出来的,他的摘记绝对是有市无价的存在。 若是能从中学到点什么,说不定能开悟直接变成大丹修大医修。 她打起十二分精神,翻开书册准备无论如何也要坚持学一点进去。 季渡川回到炉鼎旁,刚重新引渡灵火,忽然觉得不对,一抬头。 那桌边的少年“砰”一声,脑袋埋进书里,昏睡过去了。 季渡川:“?” 不是。 他书里是放什么迷药了吗? 迷药也没生效这么快的吧?? 他手中探出一道灵力,将桌边的人笼住仔细探查。 嘶—— 这么年轻,怎么毛病这么多? 体虚脉弱,像是自小亏空所致,这种最难调养,不能补过头,也不能不补。 魂魄似乎也缺了一块,七情六欲应该会比旁人寡淡一些,命也会比别人短一些。 体内好像还封着一道什么不太好的东西,藏得太深,他看不明白,但这东西应该会影响到她的心脉。 他皱皱眉,收回灵力,看她的眼神多了两分怜悯。 一身染重病的天才小孩,难怪九圣堂会如此纵容。 - 月挂高枝,药香散开。 季渡川摇了半天才将人摇醒,将特制的丹瓶递给她:“此药确实能解世上大部分毒,即便治不了,也能延缓毒性,你二师姐中的什么毒?” 宋杳接过丹瓶,揉揉眼睛:“您是北摇宗的客人,不方便告诉您。” 季渡川:“。” 之前求他炼药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现在知道他是北摇宗的客人了。 死小孩。 宋杳似也觉得不好,将方才炼制的丹药放在桌上:“这个给您,应该会比之前的好一些。” 季渡川:“行。” 还算有一点点良心。 将人送出去,他松口气折回院中,拿起桌上瓷瓶,拔出木塞,倒出来两颗,拿在手中把玩。 还是平平无奇的补气丹模样,看着没什么出彩的。 他懒懒覆上灵力探查,却是一怔。 丹丸中有一股温和醇厚的灵力流窜,原本被丹壳缩得严严实实的药香也在他探入的瞬间溢出。 他脸上不由掠过一抹惊讶。 这分明是灵级以上丹药才有的品相。 他之前看过林木之前给的补气丹,虽然也有特别之处,但弊端太大,作用太小,只是堪堪入门的水准。 短短几天,她的补气丹就已经能炼制到这种地步了? 他捻着丹丸,垂眸犹豫一瞬,放进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辛辣猛地从喉腔上涌。 因为担心影响判断,他没敢将副作用压下去,顿时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暴热到大汗淋漓,有种烈火焚身的错觉。 硬生生扛了半个时辰,温醇灵力上涌,漫过他连日炼丹损耗的经脉,熬了几宿的疲惫瞬间被抚平。 甚至连久未破镜,滞涩的灵力都顺着周天缓缓运转,有了暴涨的迹象。 他眼中惊骇更甚。 抛开副作用不说,这丹药的效果范围未免太广了点。 不仅能补气聚灵,还能增进修为,甚至还有点解毒的功效? 虽然面面都不精,但做到这种程度,已经排得上灵级中品及上品了。 而这种等阶的丹药,炼制起来少说要半天功夫。 她一瞬间就炼好?? 药效过了一个时辰才褪去,暴涨的灵力恢复,身体好受不少,精神也十分舒畅。 季渡川攥着瓷瓶,面色微微复杂。 先前觉得好玩才跟她要补气丹,后来为她炼制金麟蛇丹,是为药王谷考虑,跟她的丹药没多大关系。 现在他完全转变思想。 这丫头太不一般了。 难怪是九圣堂的亲传。 这个年纪,在这么短短时间内,将补气丹炼制成灵级上品的丹药,连他都不能保证一定成功。 而且这种丹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丹方估计是她自创的,否则也不会有这么乱七八糟的副作用。 自创灵级丹方...... 她前途真真是亮得他眼瞎。 九圣堂又从哪找来这么个小怪物? 明日万骨林秘境彻底结束,估计各宗门弟子都要离开北摇宗。 季渡川思索片刻,拿起桌上摘记,又进屋写了两个药方,往九圣堂弟子的住处去。 第89章 低调一点 九长老恰好也在院里,正给几个弟子叮嘱明日离宗的事情。 瞧见季渡川过来,一愣:“季公子?” 这药王谷谷主的大弟子怎会来他们院里? “云前辈。” 季渡川恭恭敬敬地朝他一拜,视线落到宋杳身上,“我来找林木。” 九长老顿时紧张:“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这几日林木在北摇宗出的风头可不小,应是树了不少敌。 加上是个孱弱丹修,很容易被人盯上。 总不能药王谷的人也要来掺一脚吧? 季渡川摇摇头,将手中摘记扬了扬:“我看林师妹也是个丹修,且很有天赋,便想着将摘记和这几本古籍送过来给她。” 九长老一惊。 林木? 丹修很有天赋? 送书给她? 季渡川疯啦? 这孩子能看得进一页书不昏厥算他输。 他到底没当众穿戳,宋杳已两步到季渡川跟前,接过书,敏锐道:“我很有天赋?是因为我的补气丹还不错?” 季渡川笑着点头:“不仅是还不错,是特别好。” 他想了想,补充:“如果没有副作用就更好了。” 宋杳反驳他:“这叫欲扬先抑。” “……行。” 季渡川又拿出两张药方递给她,“我方才看你睡着,擅自替你探过,这两个方子虽然不能根治你的问题,但一定程度上对你的身体有好处。” 跑一趟,就为了给她送药方。 宋杳一顿,九长老在旁边听得一阵激动。 孩子身体不好,连十六都束手无策,药王谷的药方在外头那可是极其难求,药王谷里的人更是轻易不出手相助。 虽不知道林木为何得了他的青睐,但这好事不要白不要,赶紧帮忙接过药方,按着宋杳的脑袋给鞠了个躬:“小木头,还不快说谢谢。” 宋杳被迫开口:“谢谢谢谢。” 季渡川不知道怎的,被她这么拜有种折寿的感觉,忙将人托起:“不必客气,举手之劳。” 而后和九长老寒暄几句,准备离开前又对宋杳道:“下回若是有空,来药王谷做客,我招待你。” 宋杳:“好说。” 人一走,后头明苒几人惊讶地团团围上来:“小师父,你,你炼的补气丹这么厉害?连季前辈都认可你!” 陈鹤跟着兴奋应和:“我听说药王谷的人眼高于顶,一向不跟谁结交,想请他们下山,还得三请三拜,现在竟请你去药王谷玩?” 九长老瞧瞧药方,又瞧瞧宋杳,颇为紧张:“你真学会炼丹了?” 原以为她在炼丹上没有一点天赋,他还等着回去之后,从老七那边把人讨过来,跟他当剑修。 这要真学会炼丹了,他去哪再找这么个天赋异禀的宝贝? 宋杳刚被认可了丹药,拿出剩下几颗分给大家,压了压上翘的唇角:“低调,低调一点。” 分到江烬时,他眉头微皱:“季前辈什么丹药没见过,怎么会单单认可你的补气丹?会不会有所图谋?” 宋杳当然知道季渡川有所图谋。 但她习惯论迹不论心,也懒得往深处去想别人所求什么,二话不说将递给江烬的丹药收回去:“不要拉倒。” 明苒在旁边举手:“他不要我要,我要两颗!” 江烬一惊,忙不迭追过去,面颊发烫:“我,我没说不要,我要的。” 中途又插过来一只手,程玥拿走最后一颗,淡淡道:“别吵。” 江烬:“?” 不是。 他一颗还没拿到。 - 翌日一早,与各宗门拜别后就离开北摇宗,回到九圣堂。 这回算是大获全胜,二长老做主,狠狠嘉奖了几人一番。 甚至为了激励宗中其他弟子,特地开了个颁奖典礼,将宋杳骗上台,激情澎湃夸奖:“本次万骨林秘境大比,林木身为丹修,不畏秘境凶险,以孱弱之躯闯过重重危机,斩妖邪护同门,最终拔得头筹!” “她不靠蛮力,不借外物,凭的是临危不乱的胆识,这正是我们九圣堂修士该有的风骨。” “不畏艰难,不卑不亢,坚守本心!诸位都该向她学习!” 底下一众小弟子们被鼓舞得群情激昂,目光带着崇拜。 都是一个时期进宗门的弟子,她年纪甚至算小的。 能在这么多杰出少年中拔得头筹,为宗门争光,直接超出了他们一大截,很难不让人多看几眼。 当然也有不少弟子抱着胳膊,凑在一起酸不溜秋地嘀嘀咕咕着什么,显然不太服气。 宋杳本人局促站在台中,一手抓着刚才去霁月峰厨房里摸来的烤红薯,一手捏着从山下偷偷带上来的酒,默默往身后藏了藏。 这波贪了。 早知道应该先回百草峰躲起来的。 她垂着脑袋,盘算着怎么逃掉。 台侧阴影里,江烬瞧着她的身影,莫名觉得隔着一层雾,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明明是一起进宗门的,明明她只是个丹修,明明她不争不抢。 为什么总是这么耀眼? 他呼吸都慢了半拍,缓缓心神,再望过去时,宋杳已经慢慢挪到高台边缘,然后转头就跑。 台下一片哗然。 二长老转头,震惊。 人呢? 他还没夸完呢! 而且还有许多话要问! 宋杳跑出赴光台才缓下步子,收起酒,拿着烤红薯慢慢吃,一路吃一路御剑去百草峰。 宁周追上来,笑嘻嘻地把她手里的烤红薯拿走,给她换了个热腾腾的:“肚子饿就跟五师丈说嘛,你出去这些时日,他一直念叨着说你肯定又要饿瘦了,就等着你回来给你开小灶做点好吃的补一补呢,就拿个烤红薯,看不起谁呢?” 热的烤红薯比凉的好吃一万倍。 宋杳吹了吹才吃,甜香在嘴里化开,腮帮子鼓鼓道:“我不饿,我就是垫垫。” 百草峰外,七长老揪了把葱,瞧见她御剑而来的身影哎呦两声:“这老九怎么回事?我把人交给他,他到底有没有上心?怎么瘦了这么多!” 大师兄何喻探出头,瞧见落地的宋杳,笑着道:“确实好像瘦了点,先进来吃饺子吧,特地包的,马上煮好。” 第90章 知道才给你 宋杳在北摇宗吃得一点也不少,自认还胖了点壮了点,正在努力找回上辈子逝去的肌肉。 这样以后去种地才有力气干活。 她往里走,宁周打了个招呼又匆匆离开,不忘让她来霁月峰吃饭。 七长老显然担心得要命,给她盛了饺子后便坐在桌边絮絮叨叨:“出去受伤没有?听说这回万骨林秘境里的精怪比先前强很多,天幕又少,肯定是故意的。” “我就说不要让你去,你才进宗门多久,要去应该让那些有经验的剑修去。” “他们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受点伤没什么,咱们丹修可不一样……” 七长老和何喻包的饺子又大又鼓,馅料丰富,一咬下去肉香混着蔬菜汁水漫开。 宋杳埋头吃了两个,含糊不清道:“没事,我没受伤。” 七长老忧忧愁愁:“没受伤也不能这样拉你出去受罪呐。” 何喻熄了灶下柴火过来,笑说:“好了,让小师妹先吃饭吧,慢慢吃,锅里还有。” “好~” 吃到十二个饺子时,九长老来了一趟,将收好的两张药方递给七长老:“药王谷的季渡川给小木写的,你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妥,没有的话记得拿去抓药给小木服用,说是对身体好。” 七长老震惊:“季渡川?药王谷的人怎么会来?” 九长老抿唇:“不好说,他现在在北摇宗当客人,此事晚点议会再讲。” 说着又对宋杳道:“还有,方才听二长老说,堂主暂时还出不了关,你们主峰弟子暂时还是得跟着外院弟子一起修学。” 宋杳如遭雷击,嘴里的半个饺子啪嗒落回碗里:“我不是魁首吗?” 九长老:“魁首也得学点什么,总不能一直在主峰待着,平白浪费时间,而且奖赏不是已经给你了吗?” 宋杳破防:“我要退宗。” 九长老:“你是亲传,堂主答应你才能退。” 宋杳:“堂主呢?” 九长老:“你见不到。” 宋杳饺子都吃不下了,九长老看得好笑。 七长老又于心不忍:“小木身体不好,现在养好身体才是最主要的,我给她请几天假吧。” 九长老反对他:“你太溺爱了,没有哪个绝世高手是在溺爱中长大的。” 七长老不满:“我们小木没想当绝世高手。” 九长老:“有这天赋不当绝世高手?!口是心非。” 宋杳:“……” 九长老又起身道:“吃了饭记得回主峰,上回你所说温棠之事,还有些细节要问。” 走之前再次叮嘱七长老:“药记得抓,这孩子自己多半记不住每天吃药,你提醒着她。” 宋杳蔫蔫巴巴,七长老宽慰道:“没事,能学就学一点,学不了就算了去那里多睡一会儿,我去给你看看药方。” 何喻接力安慰她:“没事啊,新弟子修学也就三年的课程,熬过去就好……要不要再吃几个饺子?” 宋杳吃饱了,放下筷子,从芥子袋里拿出季渡川的摘记递给他:“不吃了,这个给你。” 何喻原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翻开瞧了两眼,一惊。 又赶忙翻到扉页去瞧摘记主人名字,更是瞳孔放大:“这是季前辈的摘记?” 宋杳点点脑袋。 何喻想也没想就递回去:“不行,这太贵重了,你自己放好拿着看,别给旁人知道,也别给旁人瞧见。” 药王谷的一张丹方药方都能惹得天下人重金相求,更别说是这种摘记。 对丹修来说,算是不可多得的大机缘。 小师妹也是丹修,哪有将机缘拱手相让的道理。 宋杳不接,吃饱了声调懒懒的:“不要,我又看不进去书,大师兄也不要的话就扔了吧。” 何喻哪舍得扔,仍有些犹豫:“可,可是这是季前辈的摘记……你是不是不知道药王谷对丹修医修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 宋杳站起身,随手召来碧水剑,“所以才给你。” 何喻一怔神,小师妹已经御剑朝着主峰去,头也不回,只朝他摆摆手。 他低头看一眼摘记,手微微颤着。 说不想要是不可能的,只是不想抢了小师妹的东西。 更担心她随手给自己,是因为她年纪尚轻入道时间短,不知道这摘记的意义。 千万两金未必都能求得,各宗门甚至有可能为了这东西大打出手。 现在她说她知道,所以才给他? 他心颤了颤,视若珍宝地将摘记放好。 - 宋杳不忘接回自己寄养在百草峰的小狗小鸡小鸭小鱼。 热热闹闹带着一堆活物到主峰时,几个长老正杵在她院外谈论事情。 六长老从她房中出来,眉头微微皱紧:“不能再拖了,阿昭中的阴毒快压不住了。” 九长老:“禁地的情况怎么样?” 六长老脸色凝重,摇摇头,不作答。 五长老往屋内瞥了一眼:“我知道一门引渡术,可将她身上毒性暂时引到我身上,我毕竟是体修,身强体壮,能撑得比阿昭久一些。” 九长老反驳:“不行,太冒险了,若是出了差错,你和阿昭都活不了。” 五长老淡淡道:“除此之外,还有别的法子?” 宋杳一边抱着林水,一边赶着一群小鸡小鸭从几个长老中钻过进入院子:“我有我有。” 几个长老被迫退开半步让出位置。 三长老跟在后头,替她将小鸡小鸭分好,顺道关上笼子:“你有什么办法?” 宋杳在芥子袋里翻了翻,拿出金麟蛇丹:“这个,应当有用。” 她先前听说过金麟蛇草炼制成的金麟蛇丹对解毒特别有效用,但对阴毒有没有用,心里没底。 六长老接回瞧了眼,惊讶道:“天级中品的金麟蛇丹?当然有用,解不了毒,但是让毒性延缓几个月,甚至几年都有可能,你怎会有这么高品阶的金麟蛇丹?” 他们倒是知道这小丫头在万骨林秘境中得了金麟蛇草,但蛇草和丹药是两种概念。 各家炼制方法不同,效用也不同,品阶更是不同。 这显然已经到金麟蛇丹的顶级了。 第91章 关系不和 宋杳:“季渡川季前辈给炼的。” 九长老更加震惊。 季渡川不仅给她开药方送摘记,还帮她炼这种等阶的药? 她到底拿什么话哄他的? 其他几个长老显然也有此疑惑,宋杳言简意赅道:“我说是给二师姐治病用,季前辈就答应了,我也不知道具体原因。” 众人都是人精,一听这话便明白了。 药王谷一向不参与天枢境各宗门的竞争,季渡川在此节骨眼上去当北摇宗的座上宾,势必会让人觉得药王谷是站在北摇宗这一方。 眼下他给林木炼药,又为她开药方,诚意十足,是为了告知九圣堂,他对九圣堂并没有任何敌意,好将自己清清楚楚地摘出去。 “他的意思老夫明白了,日后若是有空,一定登门道谢。” 二长老抚了抚胡子,转头看到宋杳拿着丹药,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眼睛里透着期盼,微微一顿。 旁边九长老悟得比他更快一点:“你的意思我也明白了,但你知道的,我们剑修一向很穷,但三长老很有钱,你要多少,晚点直接跟他拿。” 说完又补充道:“金麟蛇草是你的,宗门绝不会白占你便宜。” 若是换做其他人也就算了,这小丫头一直吵着闹着要走,与祝昭又不甚相熟,平白拿她的丹药跟抢有什么区别。 还是得明算账。 宋杳眉头压着,显然在思考。 这些长老比她上辈子活着的时候要精明不少。 该不会也拖欠她债款吧? 三长老那人脾气还不好...... 但她是要当老实人的,计较太多似乎也不合适。 心里正博弈着,有人从她房中走出来,解下腰间平安玉递给她:“暂且压着,晚些跟我要钱,连同上回十五万,一起还你。” 宋杳一怔,抬头瞧向四师弟。 这平安玉是他父母留给他的遗物,里头装着他的一部分符篆,是他最最宝贝的东西。 以前试图偷过,都被他发现。 那时他总无奈摇着头说这个不可以,至少现在不可以。 偷的次数多了他还有点恼。 现在居然随随便便拿给她当抵押物了? 旁侧几个长老显然也有些讶异,没来得及开口阻止,宋杳已干脆利落地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将平安玉拿过来,把金麟蛇丹递给他。 谢昼进屋喂药,宋杳把玩着平安玉,几个长老心尖跟着颤。 六长老紧张道:“好孩子,千万别把你四师兄这玉佩玩坏了,你四师兄压心魔不容易。” 宋杳玩玉佩的手一顿,有点好奇:“四师兄走火入魔什么样?” 这就涉及到隐私,六长老叹息一声,摇摇头:“你不会想知道的,走吧,进去看看。” 而后也进屋,去看祝昭的情况。 宋杳跟在后头往里瞧。 二师姐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床榻上,呼吸比她离开前微弱百倍,胸口没有一点起伏。 脸色苍白,脖颈处的皮肤下,几道黑紫的血管从领口蔓延出来,十分狰狞。 谢昼微抬她下巴,将丹药塞进去,退开半步,垂眸立在一旁。 六长老立刻上前,掌心凝出柔和的白光,轻轻覆在祝昭的丹田处,灵力顺着她的经脉缓缓游走,将丹药的药力一点点逼散开来。 白光笼罩下,祝昭脖颈处的黑紫血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化。 原本毫无血色的脸颊,也渐渐浮起一点浅淡的红,连呼吸都有了几分力气。 宋杳站在门边,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下。 不愧是天级丹药,果然有用。 只是不知道能延缓多久。 六长老收回手,擦擦额角的薄汗,朝谢昼示意,两人一道往外走,显然还有话要说。 宋杳却皱紧眉头。 等等。 她不会接下来还要跟祝昭睡一块吧? 她匆匆忙忙叫住谢昼:“四师兄。” 谢昼转头看她。 宋杳委婉道:“我和二师姐一直住一个房中会不会不太好?而且只有一张床。” 谢昼停顿一瞬:“我院中还有房间。” 宋杳才不要住到他的院子里去。 住在一起,容易露出马脚。 她快速道:“那你把二师姐带走吧。” 谢昼:“不行。” 宋杳:“为什么?” 谢昼:“关系不和。” 宋杳:“?” 他俩怎么又不和上了? 虽然他们以前确实不怎么说话来着,但应该也没到有矛盾的程度。 谢昼又道:“我院中东西多,设有禁制,六长老出入照顾不方便。” 宋杳:“......” 好嘛。 就她的院子东西少,最适合征用。 没办法了。 她放弃挣扎:“好吧,那我回百草峰住。” 谢昼:“......” 他抿了抿唇,望向院中那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鸭小鸡和小狗:“你住百草峰,来回应当不方便。” 宋杳忧忧愁愁叹气,刚想说可以拖家带口一起回去,谢昼又淡淡道:“我不常在宗门,你只管住下,不必担心太多。” “再者,主峰灵力充沛,对你身体有益处。” 这倒是真的。 在主峰待着,不容易累。 她得趁还在九圣堂,把身体养得好一些。 宋杳认真考虑了一会儿,点头:“好。” 先前在主峰这么久,谢昼都没回来过。 住他院中,应该也碰不上几次面,不是什么大问题。 谢昼略略点头,简洁道:“收拾好了就过来。” 转身出去。 宋杳不由再感叹一声。 好高冷的四师弟啊。 跟以前真真是两模两样。 她在这房中本来就没什么东西,只收拾了几件衣裳。 想了想,又走到祝昭身边,拿出小本子记账:“一夜算你一百个灵石,住了一个多月,醒来记得给钱。” 她跟祝昭关系又不好,没道理让她免费住自己的院子。 祝昭脾气再差,总不能醒来看她收钱就弄死她吧? 这行为应是合理的。 她撕下这页账单,塞到祝昭手里,刚塞完,江烬皱着眉走进来:“你跟二师姐收钱?她是你师姐,你,你这不合适吧?” 宋杳二话不说朝他伸手:“那你帮她给。” 江烬:“......我,我也是你师兄。” 宋杳:“我管你师什么。” 江烬:“……” 第92章 不好 四师弟的院落干净整洁,石案地面上都没有一丝灰尘。 一踏入其中,周遭声音都似被屏蔽,变得安静许多。 宋杳跟在谢昼身后往里走,余光瞥见院子角落立着两个没有脸的纸扎人,吓一哆嗦。 不是。 怎么这么阴间。 让她莫名想起被她挖出来的四师弟的父母。 也不知道二老现在怎么样了。 谢昼瞧见她反应,视线淡淡掠过那头:“它们负责院中洒扫,不必害怕。” 宋杳眼睛一亮。 全自动洒扫机器人? 日后若是归隐山林,有这种纸扎人在,岂不是能帮她种地养鸡养鸭? 没钱了还能让纸扎人出去打工。 这种好东西,四师弟上辈子可没有拿出来过。 她抱紧包袱,亦步亦趋跟上谢昼,探着脑袋眼巴巴问:“这怎么做的?” 谢昼推开偏房大门,瞥她一眼:“想学?” 宋杳跟着走进去,凑在他跟前点点头:“想学。” 这么一双清泠泠的眼睛望着他,还真透出两分真诚。 谢昼错开视线,往里走:“可以,交学费。” 宋杳:“?” 谢昼:“十五万。” 宋杳:“……” 糟了。 这种坏习惯怎么被他学去了。 她按住蠢蠢欲动给他脑袋上来一巴掌的手,时刻警醒自己。 现在自己可不是宋杳,没有那么高的修为跟人打架。 四师弟也不是之前那个可爱温柔小甜豆,而是黑化形态。 这一巴掌下去,他可能会弄死她。 谢昼一回头,就看到宋杳垂着头,一副憋屈又纠结的模样。 他喉间微微干涩,抿了抿唇,从芥子袋里拿出两本书放在桌上,松口道:“御灵属于高阶符术,没有捷径,你若是要学,先入门。” 宋杳更加绝望。 她读得进去书就怪了。 看到封面就已经开始犯困。 她此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执着,干脆利落放弃,将包袱往桌上一扔:“算了,不学了。” “……” 谢昼一顿,又说,“若是想简单些,也可借他人之手,以符咒控制这些纸扎人。” 宋杳再次燃起兴趣。 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可以用四师弟的符咒,控制四师弟的纸扎人? 她再次满脸期待看向谢昼。 可惜对方似乎并没有接收到她的暗示,岔开话题说:“我已解了你的禁制,你可以随意进出院子。” 说着便要往外走。 宋杳只得将全自动洒扫纸扎人的事情暂时搁置一旁,叫住他,晃晃手中的平安扣,提醒道:“四师兄,这个呢?” 谢昼似是才想起来:“三日后酉时,到挽春楼来找我。” 又是挽春楼。 四师弟真是学坏了,一天到晚待在这种地方。 她将平安扣暂时收起来,在房里转了两圈,想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整理的。 然而出乎意料。 这房中东西一应俱全,连床榻都已经铺好。 厚厚的褥子上一丝不苟地铺着蚕丝软毯,压一床织着暗纹流云的鲛绡被。 她不由啧啧感叹。 四师弟还是太有钱了。 居然连偏房都用这么好的床品。 早知道她也当符修了。 说到当符修,桌上那两本书四师弟还没收走。 她十分好学地走过去,带着侥幸心理拿起书翻开。 万一呢。 万一符修的书没那么好睡呢? 她说不定还能转行。 等翻开第一页,看到里面一堆乱七八糟的鬼画符,宋杳脑袋一沉眼睛一黑。 不好。 这玩意比学医还要命。 - 这一睡,宋杳睡了一天一夜。 不知道是不是睡在四师弟院子里的缘故,梦中竟浮现早些年见他时的场景。 那时她刚穿越过来,剧情恰好是她拜堂主为师,来到九圣堂。 四师弟比她早来几天,理应是老三。 但她嫌老四不好听,也不想当最小的,哭着闹着要当师姐。 师父没辙,征求谢昼意见。 那时的谢昼沉默寡言,瘦瘦小小不敢跟人说话,只低着头说好。 宋杳谨记自己的任务,将坏人做到底。 等师父一走,她就冲上前,气势汹汹地抓着他的衣领威胁他:“我是三师姐,你以后都得听我的。” “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我让你往东,你不准往西。” “你得当我的小跟班,我去哪你就去哪,要是你不听话,我就把你从悬崖上扔下去。” 小谢昼望着她,黑黢黢的眼睛一眨不眨。 一句话都不敢反驳,一昧点着头说好。 宋杳从没见过这么乖这么怂的小孩,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 修真界夜里没灯,她有些害怕,逼谢昼在她房中打地铺,他一声不吭抱着毯子就过来。 偶尔院中需要洒扫,课业需要完成,她板着脸一凶,手一指,他就乖乖把她的份也全做了。 后来有一回,她听说彩云峰上有种果子特别好吃,抓着谢昼去摘,结果遇到守着果子的高阶妖祟。 她被追得摔下山头破血流,四师弟被咬伤小腿,所幸遇上三长老才捡回一条小命。 她虽然疼,又觉得好玩,笑嘻嘻地拉着四师弟说下回还去,四师弟不知道是不是害怕,吓得掉了两滴泪。 三长老见状将她狠骂一通,并警告她再带着四师弟做这么危险的事定要罚她。 她不得已收敛些许,等伤好一些,练了几日剑,记吃不记打地一个人跑去摘果子。 不出意外又遇上那高阶妖祟。 只不过这回打了个平手,双方都鼻青脸肿十分狼狈。 她颇有成就感地逼妖祟跟自己握手言和,然后抱着果子满头是血回主峰。 四师弟垂头丧气站在她院外,瞧见她模样,吓得脸色煞白,匆匆跑去祛病堂讨了药回来,按着她的肩膀硬要给她疗伤。 等伤口处理好,他却又攥着她的衣裳啪嗒啪嗒落泪,委屈到极点:“三师姐,为什么不带我?” “不是说你去哪我就去哪吗?” “你不要我了吗?” 那时的四师弟已经比她长得要高一些,偏偏低着头,像只被抛弃的小狗。 他急于给她展示,将符咒通通拿出来:“我会保护好你的,师父说我比旁人学得都快,我不比剑修灵修差。” “你去哪里,去摘什么果子,都带上我好不好?” “我已经跟三长老解释过了,不是你欺负我带我去的,是我自己要去。” 宋杳从没听四师弟说过这么多话。 她眨眨眼睛,一时不知该回答什么。 最后只眼睛弯弯,往他嘴里塞了颗果子,然后蹦蹦跳跳进院子去:“不好,我才不带你玩。” 第93章 修学 很多记忆都已经模糊。 只记得那之后,四师弟变得更加黏人更加乖巧,不知是不是害怕她再一个人跑出去玩不带他。 而且他似乎还去跟大师兄学了些疗伤的本领,每回她跑出去与人比试或者猎妖打架回来,他都能第一时间发现她的伤处,追着她给她疗伤。 宋杳醒来时望着天花板,很难将记忆里的四师弟和现在的谢昼联系在一起。 等等。 天花板。 她怎么在床上? 鞋子规规矩矩摆在一旁,桌上摊着那本刚翻开第一页的书。 估摸着是自己昏昏沉沉间摔上床睡觉的,她没多想,爬起来打了个哈欠,出门去喂小鸡小鸭小鱼。 一出房门,谢昼坐在院中画符。 他穿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眉眼温和清隽。 可惜眼底却没什么暖意,疏离又冷漠。 宋杳刚开口想跟他打个招呼,余光看到两个纸扎人拿着洒扫工具走过来,再次吓一激灵,彻底清醒。 没脸,皮肤是纸糊的,白得吓人,穿着粗布短打,一板一眼地干活,怎么看着比妖祟还恐怖。 宋杳走过去,抱着胳膊多看几眼,试图习惯,可惜没能成功,转头征求四师弟意见:“四师兄,我能给它们画眼睛吗?” 谢昼头也没抬,冷淡道:“你既住在这院中,做什么都不必问我意见。” 宋杳:“......” 不是。 小屁孩在装什么啊? 以为自己很帅是不是? 眼下她不敢正面蛐蛐他,一扬下巴,比他还拽地走出院子去找作画工具。 身后,谢昼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神色晦暗不明。 一缕黑气悄无声息缠上他的指尖。 画到一半的符纸被黑气侵染,微微发皱,晕开一道模糊的黑痕。 而后他扯了扯唇,眼底闪过抹讥讽。 现在倒是事事都征求他意见。 以前为何连一句话都懒得听他多说,甚至说抛下他就抛下,半点留恋都没有。 他算什么? - 宋杳是跑出去找脂粉的,还没找到,就被特地来找她的程玥抓住,拉到外院去上课。 她蔫头蔫脑坐在角落里,看一眼上面的教习长老,哭丧着脸:“不是说亲传弟子可以不修学吗?” “现在不行了。” 宁周坐在她身侧,“听说是怕出现第二个三师姐,越是天赋高的弟子,越要好好学道义,免得走了歪路。” 宋杳:“......” 她都死了怎么还得一直被上辈子的自己折磨。 宁周提醒她:“而且你刚拿了魁首,宗门对你很重视,说别的课就算了,教习长老的课一定得好好上。” “而且过几日还得考试呢,考不过的话要一直重修这部分。” 宋杳:“......哇,我不活了。” 程玥正在做笔记,闻言忍不住皱眉:“别说这种话。” 宋杳趴倒在桌上,看着跟前比自己命还厚的讲义,觉得快装不下去了。 她能不能现在烧了这些书,然后把教习长老的假发摘下来给院里的纸扎人戴。 显然不行。 这样做的后果可能是再被扔到地境去死一死。 为了不睡着,她从芥子袋里掏出个棋盘,喊宁周:“玩不玩?” 宁周也不是个老实的,笑嘻嘻凑过来问:“下什么棋?” “随便。” “那玩十字棋。” “行。” 两人偷偷摸摸下了会儿棋,宋杳不太会玩,悄咪咪偷棋子被发现,两人险些大打出手,被程玥死死摁住。 教习长老看得眉心直跳,看在程玥这个乖学生的份上,硬是忍住没点他们名字。 下完棋,两人重归于好。 宁周又从芥子袋里掏出两个肉夹馍:“吃不吃,师父早上让我带给你的,但你早上没来修学,我就给忘了。” 从芥子袋里拿出来,还是温热的。 馍馍烤得微微焦,里头夹着半肥半瘦的肘子肉,汤汁几乎要浸透外壳。 宋杳点点脑袋:“吃。” 两人埋头在桌案下努力啃肉夹馍,香气飘散开。 一众弟子本就上这课上得心不在焉,一下子被勾了魂,时不时往那方向看过去,堂内响起此起彼伏的咽口水声。 教习长老脸黑了又黑,深吸一口气。 手指轻点,穿堂风刮过,将香气吹走,而后重重拿教案拍了拍桌子,拉回众人的注意力:“老夫讲学是讲给自己听的吗?!一个个魂都哪去了?” “你们若是有程玥和江烬一半认真,老夫就谢天谢地了!” 他训完一通,见角落里两个罪魁祸首还在目无旁人地埋头苦吃,顿时怒上心头:“说他们没说你们是不是,林木,宁周,你俩站着听!” 宁周一震。 宋杳下意识就想翻窗跑了,想到自己是个老实人,立马将吃剩的半个肉夹馍塞还给宁周,乖乖站起来。 宁周应该是没怎么挨过罚,揣着肉夹馍一张脸爆红,跟着站在她旁边。 教习长老缓口气,又冷声道:“今天这篇《天枢学论》,谁要是背不下来,就别想踏出学堂半步。” 堂内瞬间响起一阵低低的哀嚎,书页翻得哗哗响,这下全打起十二分精神。 宋杳抱着书,转头见宁周生无可恋的模样,小声宽慰他:“没事的,人的一生总要经历许多事,被教习长老罚也是一种很宝贵的经历。” 宁周:“......咱们上回不是已经有过这种宝贵的经历了吗?” 宋杳一本正经地嘀嘀咕咕:“宝贵的经历不嫌多,人生就是由各种经历组成的,你现在年纪还小,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明白了,这些都不算什么,就连生死都不算什么。” 宁周:“......我可能只有重新投胎,才能到你这个年纪。” 宋杳煞有其事地摇摇头:“跟你说不明白。” 宁周:“怎么就说不明白了,咱俩可是一起进宗门的,咱俩是最说得明白的人了。” 两人越扯越远,宁周想到什么:“对了,你为什么那时候会是个死人?” 宋杳一把抓住他的嘴:“你才是死人,你说话好难听。” 第94章 叫家长 宁周嗷嗷两声拍开她的手:“那邪修不就是把你从坟里挖出来的吗?你不是死人是什么?” 说到这,宋杳本人也很费解。 但她估摸着这应该是系统的手笔。 把她本人的身体存放在墓中,在她完成任务后再被挖出来。 很好的出场方式。 但这称呼就是很难听。 她戳戳程玥:“他骂我死人,你扣他分。” 程玥这孩子太乖了,修炼又快,先前被教习长老选中成为新一代的第一个巡检弟子,专管新弟子们的作风问题。 分扣得多的弟子会被罚去劳作或是抄书,甚至扣月例。 程玥正在认真听讲,脾气还算好:“安静点。” 宁周跟着凑过来:“怎么就扣我分?我这死人又不是骂你的意思。” 宋杳懒洋洋地:“谁管你,你就是骂我的意思。” 宁周:“哎你这丫头怎么蛮不讲理。” 宋杳又戳戳程玥:“他还骂我蛮不讲理,多扣他几分。” 程玥:“......” 好闹腾。 之前明明不是这样的,怎么一阵一阵的。 早知道不坐他俩身边了。 她忍了会儿,忍住了。 上面有人没忍住。 教习长老一摔桌子,气得面红耳赤:“还吵!!你俩这么多话给我滚出去讲!!” 被迫滚出去蹲在学堂墙角时,宋杳继续吃剩下的肉夹馍:“他干嘛这么生气?” 她既没有烧书,也没有摘他假发,更没有放火把学堂炸了。 她只是跟宁周说了几句话而已。 跟上辈子比,她已经乖到不能再乖了,应该能算得上是宗门里一等一的好弟子。 宁周哭丧着脸:“我下堂课不要再跟你坐一起了。” 以前那些课他虽然也心不在焉,但还从没被这样赶出去过。 跟林木在一块,他怎么就跟精虫上脑了一样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呜呜。 宋杳吃完肉夹馍,将手蹭在他身上,温温和和地再次宽慰他:“没关系呀,你的人生就是应该要有一段被赶出去的经历,这很宝贵。” 宁周:“......如果待会儿背不出书,教习长老可能会叫你的师父过来领你。” 怎么还叫家长? 宋杳压根不放在心上。 她师父在禁地生死未明呢,教习长老能将他叫过来算有本事。 若是叫七长老,那便更不必担心啦。 七长老宽和,肯定舍不得教训她。 她摆摆手,笑嘻嘻地:“没关系呀,被叫师父也是一段宝贵的经历。” 半刻钟后,宋杳沉默地看着跟前的祝昭,笑不出来。 不是。 她怎么醒了? 季渡川的丹药会不会太有用了点?? 她以为祝昭就算暂时不毒发,也得一直躺着昏迷。 但现在,祝昭安安稳稳地站在不远处,除了脸色微微苍白,看不出一点不对劲。 额发垂落,底下是一双惯常冷恹的眉眼。 教习长老站在祝昭和五师丈对面,气得肩膀都在抖:“老夫教了这么多年弟子,就没见过他俩这么顽劣的!不好好听讲也就罢了,竟敢在课堂上吃东西!还去打扰其他弟子!” 五师丈搓着手赔笑道:“怎么就没见过,之前不还有个宋杳吗?” 教习长老更加火冒三丈:“那个?那个就没来上过老夫的课!!” 五师丈哈哈两声:“那这俩孩子还算乖的,至少没逃课嘛。” 教习长老被他气得没话讲,怒了半天才道:“你先把宁周带回去,我晚点跟五长老说!” 五师丈又是好脾气地笑笑,领宁周离开前,还不忘对宋杳低声道:“晚上做山楂炖排骨,还有炸鱼,记得来吃,都瘦了呀。” 宋杳脑袋点成小鸡啄米:“我晚点来。” 教习长老没好气地瞪了那头一眼,对祝昭语重心长道;“老夫知道她刚拿了魁首回来,也知道她天赋好,但不能因此就不修学了吧?!” “现在堂内出了这么多事,我知道大家自己的事都处理不过来,你们主峰更是一个比一个忙,你也是,你这身体还没好吧就跑出来,但不论如何,总不能落下对孩子的教导。” “宋杳就是被堂主溺爱过头,才变成那副样子的,可不能再让林木步了宋杳后路,要不这样……” 教习长老一拍戒尺,下定决心,“让她搬到清明台来住,老夫亲自盯着她学道义。” 宋杳:“……” 让她住到清明台去,跟每天给她灌安眠药有什么区别? 那里专门编撰教义,里头的修士和弟子们整日都在论道,一个个死板得可以。 她正思索着怎么拒绝,那头祝昭已开了口:“不必,近些时日我会待在主峰,人我带回去自行管教就好,不劳烦您费心。” 教习长老看向她,脸上的火气瞬间消了大半,只剩下无奈。 他对祝昭是一百个放心。 这孩子自小便靠谱得紧,年纪虽轻,却有威望,再顽劣的弟子,到了她手里走一遭,也都变得服服帖帖。 更别说堂主出事之后,宗门里大半事务都交到了她手里。 他叹了口气,终究还是点了头:“好吧,不过你这身体还没好透,凡事别逞强,以自己的身子为重。” 祝昭颔首,没再多说,转头视线落在宋杳身上。 这小姑娘站也没个正形,背靠廊上柱子,垂着脑袋懒懒散散模样,嘴巴撅得高,显然不是很服气。 也是。 以往放火烧主殿也就挨了两句骂受了点轻罚。 现在上课不认真就被训,哪能服气。 不过……看她吃瘪成这样,真难得。 祝昭一向没什么情绪的眼眸中寒意微微消退,唇边微不可见地弯起点弧度。 开口时声音却照旧冰冷:“跟上。” 宋杳正在思考是去清明台更惨,还是落到祝昭手里更惨,玄鸟就已经扑腾着翅膀落到院中。 比起先前光秃秃模样,它的羽毛长出来不少,变得毛茸茸的,还未彻底变回原来漂亮模样,像一只巨大版的雏鸡。 两颗黑不溜秋的圆眼看向她时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 宋杳:“……” 不是。 这只丑鸟肯定认出她了是不是。 第95章 搬回去 宋杳真真觉得自己受尽委屈。 被迫从头开始修学不说,还要被一只丑八怪叫花鸡嘲笑。 不过想想日后归隐的美好日子,她大发慈悲决定不计较这么多,只在爬下鸟背时低头啃了它的翅膀一口。 玄鸟痛得发出尖锐鸣叫,惊得山中鸟兽逃窜。 祝昭正往院里走,回头狐疑地看了它一眼。 宋杳跟在后头,一脸无辜:“二师姐,你的灵兽好像发/情了。” 祝昭:“……” 玄鸟:“???!!!” 谁发/情? 她咬了它还说它发/情? 它直接破防,扇动巨大翅膀尖啸出声,狂风骤然刮起,掀起一阵沙尘直扑宋杳面门。 宋杳身板轻,被气流掀得踉跄两步,心道这玄鸟真是愈发暴躁了。 明明刚认识时,还是一只萌萌软软的小灵兽,现在左右不过啃它一口说它一句就气成这样。 她站不稳,转头就朝祝昭跑过去,抓住祝昭衣角:“二师姐,它好凶。” 抓完才觉得不对劲。 祝昭此人铁石心肠,且对这只傻鸟有点护短,说不定会觉得她在挑衅。 毕竟以前出去猎妖,她装模作样躲到祝昭身后时,祝昭一巴掌就把妖祟扇到她脸上去,让她少唧唧歪歪。 而且她还刚被教习长老告状,二师姐应该对她印象不大好。 她下意识要松手。 祝昭身上一道威压骤然散开,落到玄鸟身上,冷冷开口:“安分点。” 宋杳微讶。 玄鸟则瞬间像被浇了盆冷水,难以置信地看看祝昭,又看看她身后小人得志的宋杳,尖啸卡在喉咙里,翅膀气鼓鼓地抖,委屈得连尾羽都蔫了半截。 祝昭回头,垂眸扫了眼被宋杳攥出褶皱的衣角。 宋杳立刻松开,撤后两步,垂着脑袋准备听训。 祝昭对师弟师妹们都很严苛,称得上铁面无私,宋杳见过她罚手下做事的修士,那可叫一个毫不留情,也不知会怎么罚她...... 她要不现在跳个崖玩玩,不知道能不能躲过去。 然而祝昭迟迟没有开口,空气静得只剩玄鸟喉咙里可怜压抑的低鸣。 宋杳忍不住偷偷抬眼,对上二师姐略显复杂的视线。 “多谢。” 她面色是明显的不自然,声音也略有些别扭。 宋杳一怔。 听她又道:“金麟蛇丹,是你求来的吧?” 宋杳微有些犹豫。 求吗? 这个词用得就很微妙。 祝昭却似是十分笃定:“药王谷的人没这么好说话,想让他炼制丹药,应当不容易。” 宋杳:“......” 挺容易的呀。 她就没见过季渡川这么好说话的人。 但难得见二师姐这般模样,她思索片刻,煞有其事地微微点头:“确实不容易。” “而且,听说金麟蛇草是你从万骨林秘境中千辛万苦得来的。” 祝昭转身朝院子里走,将那张醒来时压在她脑后的账单拿出来,放在桌上,“没有让你吃亏的道理,除了住在你院子里要给的灵石以外,你还想要什么,只管说便是。” 宋杳顿时蠢蠢欲动。 此时不狠狠坑祝昭一把更待何时。 但她理智尚存,硬生生忍住,摆摆手道:“不用了。” 祝昭微微蹙眉:“为何?” 连房费都要跟她算得一清二楚。 这么贵重的金麟蛇丹白白送出去,什么都不要? 宋杳拿出平安扣给她瞧一眼:“四师兄说他给我,这是他抵在我这里的。” 祝昭:“......” 她原本已缓和几分的脸色刹那间又添上两分凉意:“我既然已经醒了,就用不着他帮忙还债,你把平安扣还给他,想要什么,直接跟我说就行。” 宋杳眨眨眼。 这个也要争? 她才不管谁给,反正到手都一样,干脆利落地点头:“好,不过我还没想好要什么,二师姐先欠着吧。” 祝昭:“嗯。” 她应一句,又拿出一块玉牌递给宋杳:“宿在你房中这些日子的灵石。” 她给钱给得这么快,变得这么好说话,宋杳还有些不适应。 但不适应归不适应,玉牌她干脆利落地接过收下,眼睛弯弯:“谢谢二师姐。” 祝昭:“还有,这些日子我住在你房中,你住哪里?” 宋杳收了钱,对她脸色非常好,也不管上辈子死不死对头的了,耐心回答:“之前和你睡一间房,你睡床,我睡地上。” 祝昭眸中又透出一丝异样。 她睡地上? 放在以前早就闹翻天了吧。 怎么真变得这么乖这么懂事。 祝昭莫名烦躁,微微皱眉:“怎么不让人给你再腾一间房?” 那会儿主峰一个管事的都没有,哪有人给她腾房间。 宋杳不甚在意道:“没关系,昨天我搬到四师兄院子里住了,他那里有空房间,二师姐想在我房中住多久就住多久。” 祝昭:“?” 她眉心一跳:“不必,我现在就搬走,晚点差人给你收拾房间,你可以搬回自己院子里住。” 她说罢,手中凝出一道弧光落在宋杳身上:“我解了你的禁制,你可以自由出入我院落,倘若我以后再出事,你将我送回我院子,或是送到祛病堂即可,不必委屈自己。” 宋杳:“……” 哇。 这么温柔体贴哄人的话她居然有朝一日能从祝昭嘴里听到。 重生回来也是有好处的嘛。 若是祝昭发现,自己是她最讨厌的三师妹,也不知道会不会后悔对她这么好。 她乐得想笑,祝昭已转身出去。 没一会儿两个洒扫书童敲门进来,替她将院子和房间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被子枕头什么的也都换了一通。 宋杳进去看时又忍不住啧啧赞叹。 二师姐怎么也这么有钱,换的床品不比四师弟的便宜,甚至还给她带了套青瓷茶具。 这茶具她记得二师姐自己房中也有一套,那会儿她颠颠跑去偷,没偷成,跟祝昭大打一架,现在居然直接送她一套新的。 难道是她死了,没人挥霍他们的钱,短短一年多时间他们就都发达了? 不过也可以理解,祝昭此人最不喜欢欠别人。 吃了她的金麟蛇丹,必定要想办法还回来。 第96章 睡教 既然自己的房间空出来,就没必要再住四师弟院子里。 晚饭前宋杳跑去将东西又搬回来,瞧见角落那两个立着的纸扎人,顺手从桌上拿起毛笔,给它俩画了个卡姿兰大眼睛和黑色大厚唇,心满意足地离开。 原还想着跟四师弟说一声,但他似乎出去了,没在主峰。 宋杳犹豫一会儿,还是没将平安扣直接放在他院子里。 这么贵重的东西若是弄丢了,四师弟真得跟她拼命。 还是等下次见面再还给他。 然而接下来两日,四师弟都没回主峰。 祝昭也不常在院中,一直忙忙碌碌地处理宗门事务。 程玥明苒江烬三人则得了教习长老授意,每日硬拖着宋杳去山下修学。 不仅如此,教习长老为了不让她吵闹妨碍他人,给她设了个第一排单人专座,面对面盯着她。 宋杳被迫拿起书本,当众晕厥,在最前排睡得天昏地暗。 程玥实在不解,举手发问:“七师姐并非自己不用功,而是身体原因,读不了书,为何要强迫七师姐在此睡觉......在此读书。” 教习长老捋着花白胡须,带着几分固执,扫过睡得十分香甜的宋杳,长叹口气:“孩童在母亲腹中,尚能被外界影响,有胎学一说,她在睡梦中,或多或少也能听进去一些。” 他望向底下一众同样昏昏欲睡的弟子们,语重心长:“老夫上这些课,不求别的,只求你们能走正道,日后莫被旁门左道的东西迷了心智,走了歪路,也就够了。” “先前,老夫若是执意让那孩子来听学,她也不会落得那个下场......” 最后一句落得轻,大多人没听见。 明苒坐在宋杳身后,跟着举手道:“可七师姐每天用这种姿势睡觉,会不会对身体不太好?影响用剑?” 她思索道:“我爹刚给我送了一张冰玉床,我能不能搬到学堂来给七师姐用?” 教习长老太阳穴突突跳:“......你自己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 明苒:“不行吗?” 教习长老:“......当然不行!” “那我带个枕头给她呢?” “......不行。” “被子呢?” “?” 教习长老有点没辙,岔开话题,“半月后要考试,若是通过不了,还得重新修学,届时可别怪老夫不讲理。” 底下弟子们一脸哀愁,不得已打起精神。 廊下铃铛响,下学堂。 宋杳被宁周摇醒,睡眼惺忪地跟去霁月峰吃饭。 五长老将满满一碗饭搁到宋杳跟前,按住她去夹狮子头的筷子,语气淡淡地:“吃药了没有?” 宋杳喔一声,想起来,从芥子袋里拿出两颗硕大丹药塞进嘴里,咽了好半天才咽下去。 这是七长老用季渡川给的药方炼制成的药。 原本是汤药,怕她吃不了苦,七长老给做成了丹药。 殊不知丹药更难下咽。 五师丈端着碗鱼汤到她跟前,笑呵呵道:“喝点汤顺一顺,慢慢吃,别着急。” 吃了两天药,又在霁月峰吃了两天饭,宋杳觉得自己身体确实有好一些。 至少昏厥过去醒来时没这么昏沉了,反倒神清气爽,夜里都不怎么需要睡觉。 而且她昨日被七长老监督着将之前的天雷洗髓丹也吃了,除了灵力有所增长外,并没别的过多用处。 魂魄更是没受到一分一毫的影响。 看来除了找回缺失的那一部分,没其他办法。 - 吃过饭准备回主峰,揣了两个大肉馅饼夜里吃,宋杳突然想起四师弟让她今晚去挽春楼找他来着。 现在她是个老实人,肯定不能既要二师姐的好处,又要四师弟的东西。 左右现在没事干,去一趟将平安扣还了,再买两壶酒回来配馅饼。 这么想着,她慢悠悠晃出九圣堂。 晃到似春城时,日头已斜斜垂到檐角。 此地挽春楼和别处的不太一样,要更更正规一些,往来客人多是些宽袖长衫的文士墨客,走文雅路线的剑修也不少。 门内飘出淡淡的墨香和清冽酒气,偶尔传来三两道拨弦声。 刚走到门口,就被守着的小厮拦下:“这位道友,今日楼里有雅会,座位都已订满,可有提前留座?” 宋杳还没来得及回答,里头走出来个穿浅碧裙的姑娘,眉眼弯弯:“可是林姑娘?四公子早就吩咐过了,这边请。” 小厮忙拱手:“原来是四公子的客人,请进。” 宋杳跟着往里走,不由又感慨两句。 四师弟真是长大了。 来这种地方都游刃有余的。 以前她带着他一起逛花楼,他连眼睛都没敢睁,整张脸通红,抓着她的手腕一定要带她回宗门。 不过也有可能因为挽春楼是大师兄的地盘,四师弟才敢来玩。 正想着,堂厅动静吸引她的注意。 中央搭着个雕花高台,立着个穿着锦袍的俊俏男子,手里托描金玉盘,盘里躺着枚丹药,瓣纹如莲,灵气缓缓流转,一看就不是凡品。 男子扬声开口,声音清润地落进满室喧闹里:“九曲莲花丹,明目清毒,解百种阴邪杂毒,灵级上品,八万灵石起拍!” 话音刚落,底下的竞价声便此起彼伏。 宋杳了然。 原来是在开拍卖会。 难怪这么多人。 她收回目光,上了二楼。 推开雅间大门,茶香扑面而来,窗边的软榻上坐着谢昼。 他手里握着个白瓷茶盏,指尖摩挲着杯沿,听见动静才抬眼,目光淡淡扫过她:“坐。” 宋杳觉得新奇,依言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谢昼抬手,将一卷刻着挽春楼暗纹的竹简推到她面前:“今日雅会的拍品名录,喜欢什么就拍下,记我账上。” 宋杳瞥一眼竹简。 东西都不便宜,还有些极昂贵的。 四师弟真是口是心非,说着跟二师姐关系不和,为了替她还债,出手却这么阔绰。 宋杳摇摇头:“不用了。” 她将平安扣拿出来,和竹简一并推回去:“二师姐醒了,我要什么直接跟她说就好啦,不用麻烦四师兄。” 第97章 平安扣 谢昼微一蹙眉:“祝昭醒了?” 宋杳点点脑袋。 难得见祝昭这么平和这么大方,她十分稀奇,眼睛亮亮,忍不住分享道:“二师姐说我要什么都可以,她都给。” 谢昼:“……” 他眼睫轻颤,片刻,问:“那你要了什么?” 宋杳:“我还没想好呢。” 她一直扣扣搜搜的,到处坑钱,存了一些灵石。 离开修真界回归普通人的生活其实并没有那么费钱,足够她用很久。 而且—— 想要的东西上辈子都抢过了,她现在有点无欲无求。 谢昼将竹简推回去:“二师姐平日喜欢舞刀弄枪,不甚细心,顾及不到各方各面,你喜欢什么,不必跟她说,从我这里要就好。” 宋杳还是摇摇头:“真不用啦,谢谢四师兄,我什么都不缺。” 谢昼抬头看她。 她本就生得一副清浅眉眼,眼尾微微垂着,瞳仁颜色偏浅淡,像蒙着层薄雾。 偏偏此刻她乖乖巧巧,满脸善解人意,那股子拒人千里的疏离感似乎更重了一些。 不应是这样的。 谢昼握着茶盏的指尖泛白,骨节微微绷紧,声音比刚刚低了半分:“那十五万也不要了?” 宋杳咳一声:“十,十五万还是要的,各论各的。” 谢昼垂眸,长睫在眼下投落一小片阴影,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好,各论各的。” 他再次将竹简推至她跟前:“她报她的恩,我报我的恩。” “选吧。” 宋杳:“......” 不是。 她就给他疗了一次伤,还跟他要十五万,怎么就算恩了。 他怎么这么执着于让她买东西? 他钱太多了没地方花? 宋杳自认不是禁得起诱惑之人,他既然执意要送她东西,她也没有一直拒绝的道理,摊开竹简扫了两眼。 拍品倒是很丰富,各种奇珍异宝和好玩的东西。 大多是她上辈子会感兴趣的。 不过这辈子嘛...... 兴致缺缺。 她翻了两页,没看到有炉鼎卖,只能退而求其次,选了个价格不高不低的辟邪木雕,据说只要带着木雕的人,就可以被妖祟忽略从而不受到伤害。 以后搬出去住,可以放在鸡笼鸭笼里,免得小鸡小鸭和林水被妖祟吃掉。 可惜四师弟看起来还是不怎么高兴:“就这个?” 宋杳点头:“就这个。” 也不便宜呢,起拍就得十万灵石,最后成交十七万灵石。 以后没钱花了,可以卖掉。 侍从很快将木雕送过来,宋杳抓在手里把玩两下:“天色不早,我该回去啦,要是被抓到,教习长老要扣我分的。” 这话纯是借口。 她急着去买酒喝。 谢昼却道:“稍等。” 他说着起身出雅间,再回来时,身后跟着个穿着华贵的女人。 她腕间缠着串东珠,发间簪满金银玉器,半边脸覆描金面具,手里端一托盘。 宋杳认得她。 挽春楼的掌柜采冬笙。 很厉害一姑娘,是大师兄出去游历带回来的。 据说她原住在一山间小村落里,是猎户的女儿。 结果几个邪修经过,霸占村落为非作歹,将整个村子的人囚禁起来作采补用。 旁的村民都已放弃挣扎,只有她隐忍蛰伏,甚至偷摸学了不少邪修手段,最后引来妖祟,杀死邪修,自个儿也在混乱中毁了半边脸。 大师兄恰好路过顺手救治村民。 见她父母去世,就把她带回似春城,原是给她找份营生好过活。 哪知她手段出奇,极有本事,最后直接当上了似春城这家挽春楼的掌柜,将生意做得红红火火。 那时宋杳找她喝过几次酒。 她摘下面具,将伤疤露出来,好不得意:“漂不漂亮?厉不厉害?这叫什么,这叫女子的功勋。” 宋杳看得眼馋,说:“那我下回也弄一个。” 采冬笙捧腹大笑:“故意弄的哪能叫功勋?而且挺疼呢。” 但做生意,怕吓着客人,平日里她都还是戴着面具。 她酿的酒好喝,宋杳很喜欢她。 见她进来,唇角小小地翘了翘又压住,有点好奇。 她来做什么? 采冬笙在桌边坐下,笑吟吟地将托盘放到宋杳跟前,指尖轻点,一样样介绍:“这是挽春楼近三年的账簿,这是印信,这是楼里的地契房契,还有底下管事伙计们的公契,都在这里了。” 她说着,又从袖中摸出一块莹白的玉牌,搁在账簿上:“这是营收玉牌,上半年的收益都存在里面。” 宋杳呆了呆,没搞清她的意思:“啊?” 采冬笙也愣了下,随即了然地笑笑:“四公子没跟您说?挽春楼日后就转到您名下了,往后楼里的收成,一律归您处置。” 宋杳:“?” 她迷茫地望向四师弟:“为,为什么?” 谢昼言简意赅:“报恩。” 宋杳:“......” 她以为自己收十五万已经够坑了。 他直接把挽春楼送给她? 而且她记得似春城这家挽春楼是大师兄无暇顾及才直接转手给四师弟的,四师弟也花了不少功夫才盘活。 现在正是赚钱的鼎盛时期,给她真的......不亏吗? 四师弟很聪明,她不相信他会做这种亏本买卖。 采冬笙瞧了两人一眼,放下东西很有眼力见地出门去。 谢昼沉默一瞬,解释道:“近来九圣堂不安稳,我要离开宗门一段时间,挽春楼交给你,我放心。” “而且,你初入主峰,既没有师父帮扶,又没有其他师兄师姐帮助,不合礼数,这算我替师父给你的薄礼。” 宋杳恍然。 四师弟这孩子确实一向很有规矩很懂礼数。 是他做得出来的事。 毕竟上辈子他也是这样,面对着一个十分恶劣的反派师姐,都能心甘情愿把小金库拿出来。 更别说这辈子面对另一个乖巧有礼貌的小师妹,应该会更愿意花钱。 如此想着,她便没了心理负担,将东西拢入芥子袋中,朝他笑:“那就谢谢四师兄。” 谢昼点头。 宋杳想了想,追问:“四师兄是要去查五师姐的事情吗?可有头绪了?” 第98章 我能要吗 不等谢昼回答,她又道:“要不我跟你一起去?我如今已金丹,不会拖你后腿。” 谢昼倒茶的手一顿,抬眸看了她一眼,似是有点意外:“你?” 宋杳:“对呀对呀,我。” 能离开九圣堂什么都好说,她是真不想上教习长老的课了。 每天对着他那张威严的脸睡觉并不是什么开心的事。 睡梦中都是他叽里咕噜念经一样的声音。 折磨。 极其折磨。 像进了什么邪/教。 再这样下去她要被洗脑了。 谢昼继续倒茶,手一抖不抖:“你很关心温棠?” 宋杳点头,试图说服他:“当然了,我当然关心五师姐,虽然我们未曾见过,但毕竟是师姐妹嘛,再者,二师姐的毒也没清,不是说只有五师姐能解毒......” 谢昼倒好茶,往桌上一搁,银壶发出清脆声响,声音明显冷了两分:“不行。” 宋杳:“为什么?” 谢昼:“你修学未完成。” 宋杳:“......” 好嘛。 哪壶不开提哪壶。 又莫名被扼住了命运的后脖颈。 她轻轻叹口气,站起身:“好吧,那我先回去了。” 谢昼却也跟着站起身,抬手拿起桌上那枚平安扣,走到宋杳跟前,微微弯下身。 宋杳下意识后退,听他道:“别动。” 只见他将平安扣系带穿过她腰上束带,仔细地打了个结,让玉佩稳稳垂在她腰上。 宋杳一怔:“四师兄?这......” 这不是他父母留给他的遗物吗? 以前碰都不让人碰。 他疯啦? 谢昼直起身,又回到桌边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道:“我此去不知要经历什么,恐会遗落,你替我保管。” 九圣堂主峰有个小宝库,把东西放那里不比放她身上安全? 宋杳想问,刚拿了人家一栋楼,又觉得这样问不太近人情,只得点头道:“好吧,我尽量不弄丢。” 出门前又给自己找后路:“弄丢了你会杀了我吗?” 谢昼:“......你把我当什么人?” - 买了酒回到主峰,迎面撞上江烬。 江烬皱眉,不悦道:“你怎又带酒回来,堂内不允许饮酒,更不许你这年纪的弟子饮酒,小心被教习长老抓到。” 宋杳抱着酒绕过他,来到后院崖边,寻了处粗壮树干躺上去,懒洋洋地:“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 底下是万丈悬崖,江烬看得心惊肉跳:“那你至少别在那里喝,喝醉了掉下去怎么办?” 宋杳突然变成大富豪,这会儿心情不错,翘着二郎腿,笑吟吟地:“胆小鬼,掉下去还能怎么办,死掉呗。” “......” 江烬没话说,眼尖地瞥见她腰间平安扣,“你没把这个还给四师兄吗?” 宋杳抓着玉佩摩挲两下,突然想起江烬现在也是亲传。 四师弟说要合礼数,所以把挽春楼给她。 那江烬呢,有没有? 她想了想还是没问。 江烬一龙傲天男主,有的肯定不比她少。 她翻了个身,跳到另一处树干上,江烬吓得又是一哆嗦,听她道:“不告诉你。” 江烬莫名有点不是滋味,也从芥子袋里拿出一块玉佩,跃至她身边:“听说四师兄这块玉佩意义非凡,你莫要将它弄坏了,还是戴我的吧。” 宋杳瞥一眼:“不要。” 江烬:“为什么?” 宋杳:“你的不好看。” 江烬:“......” 宋杳:“你的不意义非凡。” 江烬:“......” 他面色微烫,更加吃味:“我这怎就不意义非凡,是,是我早些年机缘巧合得到的,你身上挂其他男子的东西,总归不合适。” 宋杳眨眨眼,迷茫地朝他看去,不知道他情绪突然这么激动又闹得哪一出。 江烬被她那双雾蒙蒙的漂亮眼睛一瞧,整个人都红透,气恼将玉佩往她怀里一扔:“算了,你爱要不要,不要你就扔掉吧。” 说完转头就走,气势汹汹地。 宋杳十分凌乱地拿着他的玉佩坐起来。 现在的人都喜欢这样上赶着送钱吗? 这玉佩值不少钱呢。 搞不懂。 她真搞不懂。 宋杳想了想,没乱丢。 若是这疯子下次找她拿回去,她没有,指不定要她赔钱。 她将玉佩揣进芥子袋里收好,准备有机会再还给他。 准备躺下,一扭头,树干尽头不知何时又出现一道修长冷冽身影,惊得她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祝昭。 骂人的浑话堪堪卡在喉咙里。 宋杳将酒往身后藏了藏:“二师姐,你这是?” 祝昭一步步走过来,俯身抬手,将一条红绳照着她的脑袋就套了下来。 绳子有点短,卡得宋杳龇牙咧嘴才套到脖子上,头发都被扯得乱糟糟。 她低头一看,红绳末端缀着个金子打的长命锁,沉甸甸的。 锁背后也刻着“平安”二字。 宋杳愣了愣,一仰头,没来得及开口,祝昭已经没了身影,只留下一句:“敢弄丢,自己心里清楚。” 宋杳一晚上收了这么多礼物,更加迷茫混乱。 但也只混乱一会儿,她又靠回树干上去,将一切抛之脑后。 主峰的人一向莫名其妙。 问题不大。 - “莲乌雀草这东西可镇压心魔,清心明神,不需要炼制直接服用,就对精神力有极大用处。” 几日后。 祛病堂内,六长老表情凝重,问,“你确定不要自己用?” 宋杳揣了把枸杞在怀里,边吃边摇头:“不要。” 她有自成一套的修炼方法,就算一部分修为被压制,神识和精神力也已增长得足够快,不太需要借助外力。 六长老深吸一口气,将莲乌雀草接过来:“如此说来,这药草对堂主说不定有些用处,老朽拿去给十六长老瞧瞧,不能白拿你的,你有什么想要的吗,宗门一定满足你。” 宋杳往嘴里塞了几颗枸杞,立马点点头:“有,我不想上教习长老的课。” 六长老:“......这不行,换一个,就算我答应,教习长老应该也会追到主峰去给你讲学的。” 宋杳大失所望,想了想又道:“那个......我听说三师姐有柄归玉剑,我能要吗?” 第99章 邪器 先前在地境,她被人偷袭,用最后一丝力气将偷袭之人的生纹印在归玉剑上,而后下命令让归玉剑在她死后回九圣堂。 如果能拿回归玉剑,她说不准能知晓当初袭击之人是谁。 倒不是想复仇,就是多留个心眼。 毕竟偷袭她的,很可能是叫得上名号的修真者。 而现在,宋杳敢这么坦坦荡荡去要归玉剑也是有原因的。 剑道大圆满者,所配本命剑一同受到天地浩瀚灵气锻造。 不论以前这柄剑的等阶如何,都会被称为神脉剑,就跟宗门剑冢里的那些上古神剑一样,可以斩普通剑斩不断的妖邪,可以劈开普通剑劈不开的结界。 自带浩然剑气,放宗门里,甚至能直接当灵脉来用,供弟子们修炼。 得到神脉剑认可的新主人,还有可能会继承一部分神脉剑原主人的剑术。 因此抛开她人品不说,就客观来讲,想要归玉剑的剑修千千万万不止。 九圣堂的剑修弟子们,定然也都垂涎。 她想要实属正常。 六长老果然没有多想,却面露难色:“直接给你怕是不行,我做主,拿给你看看或是用用倒是可以,但是……” 宋杳:“但是什么?” “归玉剑现在不在宗门。” 六长老略有些忧愁,“先前被你大师兄拿走了。” 宋杳啊一声:“大师兄?” 他拿归玉剑干什么? 难不成是怕她的剑和她一样坏,拿去镇压一下? 六长老:“嗯,那孩子也不是剑修,不知道具体拿去做什么,可能是为了保护归玉剑吧。” 宋杳:“保护归玉剑?” “对,先前九圣堂被你三师姐搅得一团乱后,不少邪修开始追随你三师姐,甚至出手抢夺归玉剑。” “……” 得。 归玉剑也成邪器了。 宋杳无奈放弃。 有道蛇腾封印在体内,若是离得近,还有可能感知到归玉剑的存在,但离得远,她压根一点办法都没有。 六长老宽慰道:“剑冢里还有不少其他神剑,你若真喜欢,可以让九长老带你去剑冢瞧,不过能不能得到它们的认可,还是得看你自己。” 一个弟子按道理来说只能进一次剑冢。 这小丫头这次立了不少功,破个例不是什么大问题。 宋杳兴致缺缺:“不用啦,等下回大师兄回来,我再看吧。” 话虽这么说,几个长老还是没有让宋杳吃亏的意思。 当初她进宗门,两颗丹药都跟她算得清清楚楚,现在拿她的东西,自然也不能让她受委屈。 二长老从宗门钱库里掏钱,送到七长老手中,七长老又寻了些门路,买来一口品相极好的炉鼎,直接搬到了宋杳院中。 宋杳看着通体莹白的,极其闪闪发光的炉鼎,眼睛都跟着亮起来:“给我的?” 这孩子情绪不怎么外露,总是淡淡的。 眼下见她开心,七长老自个儿也开心,笑着点头:“当然了,给你的,温玉雕成的,会比其他炉鼎要结实很多,不容易被炸碎,喜不喜欢?” 不容易被炸碎? 这正正是宋杳想要的,她点点头,绕着炉鼎转了两圈:“喜欢喜欢喜欢,若是我炼丹赚了钱,一定会报答您的!” 七长老被哄得乐不可支,笑呵呵道:“哪是我送你的,是几个长老说不能叫你这么懂事的小孩吃亏,才让我买来的。” 宋杳踮脚往炉鼎里看,也被哄得唇角微微扬,觉得好笑。 这么懂事的小孩? 这种称呼还能落到她头上呢。 她从芥子袋里掏啊掏,将一块玉牌给七长老。 七长老:“干什么?” 宋杳:“给师父和师兄买炉鼎。” 挽春楼上半年的营收可不少,除去分发下去的月例,还有百来万。 不花白不花,给七长老用。 若是日后四师弟找她要回去,让他找七长老要就行。 又有孝心,又没风险。 七长老眼睛都笑眯成一条缝了,接过玉牌塞回她的芥子袋:“你有这个心就够了,哪有师父拿徒弟钱买东西的道理?你吃胖一些,健康一些,师父就心满意足了。” 宋杳为自己的小心思感到愧疚。 她思前想后,熬夜用新炉鼎炼制了几炉补气丹,一大早送去给各个长老以表感谢。 大师兄何喻得知她给每个长老都送了以后,瞳孔震颤,拉着七长老到一旁:“需不需要提醒一下长老们,师妹的补气丹会有副作用?” 七长老宝贝似的拿着补气丹:“有什么好提醒的?要是提醒了,他们不吃了怎么办?一群老东西,修为高着呢,能出什么事?别管。” 何喻:“……” 怎么听怎么不靠谱。 他想了想,还是觉得不行,找了几个弟子偷偷去传话,免得小师妹被冠个残害宗门长老的罪名。 - 送到二长老所在的望云峰时,宋杳顺道找了趟陈鹤,将蕴灵草给他。 陈鹤有点受宠若惊:“给我?” 宋杳理所当然:“万骨林秘境中的东西,谁拿到就是谁的,不给你给谁。” 陈鹤连连后退,头摇成波浪鼓:“不行不行,若不是你过来,蕴灵草早就被北摇宗的弟子抢走了,还是你留着吧。” 宋杳:“运气好,有妖祟跑出来,跟我没关系。” 陈鹤:“也不能这么说,如果不是你拖延时间......” 宋杳搞不懂这种让来让去的戏码。 她若是想要,自然不会拱手让人。 但蕴灵草这东西是帮忙增进灵力的,对她来说半点用处都没有。 拿去卖钱,她现在不缺钱,更是没必要。 她懒得与他争,将蕴灵草往他怀里一塞:“反正我不要。” 陈鹤吓一跳,生怕蕴灵草掉地上有所损毁,手忙脚乱地接住,还想再说什么,宋杳已转身朝峰外走。 他顿时哭笑不得。 哪有这样硬把宝贝送人的? 旁人争都争不及吧? 他又匆匆追上去几步:“等等,至少一人一半吧……” 话没说完,峰外却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两人连忙快步出望云峰,刚拐过松影,就看见下山的路口围了一圈人。 第100章 你叫她什么 几个望云峰弟子拦着明苒,神色焦急又为难,七嘴八舌地劝着:“小师妹,你先别着急!” “你一个人回明家也做不了什么,太危险了!还是问问师父的意思吧!” “你先冷静一点,我们再想想办法!” 明苒被围在中间,一身明黄衣裙被风吹得凌乱,脸色发白,眼眶红得吓人:“明家出事,我怎么冷静!让开,不用你们管。” 陈鹤愣了一下,快步上前拉住一个弟子,低声问:“出什么事了?” 那弟子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刚明小师妹收到传讯,说是她家中几个年纪小的孩童全一夜之间失踪了,不仅如此,整个梧州城怪事频发,她父亲明道长和她母亲花朝道长都了重伤,城中还突发疫病,梧州城都乱成一锅粥了。” 陈鹤惊道:“怎么会一次性出这么多事?” 他脸色凝重,立刻转身:“你们先拦着她,我去找师父,让他看看如何解决。” 话音刚落,一道青芒破空而来。 二长老踩着飞剑定在松影间,衣袍猎猎,周身灵力威压让喧闹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他目光直直落在中央明苒身上,语气沉定:“行了,都散了,苒苒,陈鹤,你们随我来。” - 殿内檀香袅袅,烟气被明苒急促脚步搅得四散。 她强撑着在案前站定,朝二长老深深一揖,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师父,还请您准我即刻回梧州城,家中幼妹幼弟失踪,爹娘重伤,正是缺人的时候,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二长老站在上首,等她说罢,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梧州城发生的事,老夫大概都了解了,九圣堂绝不会坐视不理。” “六长老和七长老已经在丹房调配治疫病的丹药,等丹药备好,会有医修随你一同前往。”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梧州城眼下形势不明,一连发生如此多事情,未必只是寻常妖祟作乱,老夫去堂中发召集令,寻几个可靠弟子与你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陈鹤立马上前一步:“师父,弟子愿随小师妹一同前往。” 宋杳默默从角落伸出一只手:“我也要去。” 四师弟拒绝带她出门,她正愁怎么找借口逃出去,好避开教习长老的考试。 眼下这么好的机会,必须抓住! 几人闻言偏头望过来。 二长老沉吟道:“你是丹修,跟着也好,不过千万要注意安全。” 明苒眼泪啪嗒落下一滴,感动不已:“大师父,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二长老:“?你叫她什么?” - 等六长老和七长老炼制丹药的间隙,宋杳也跟着去炼了两炉补气丹。 梧州城虽然不是什么大地方,但人也不少。 万一他们的丹药吃完,她的还能派上用场。 这么多人给她试药,她都不敢想样本有多丰富。 两个长老熬了一宿炼完药已是第二天清晨。 将瓷瓶交到随行医修手中时,七长老看到队列里的宋杳,操碎心:“小木头啊,你,你一丹修,怎么也要跟过去?” 宋杳拍拍他肩膀:“我不仅是丹修,我还是医修,就是要济世救人的。” 七长老两眼一黑。 医修吗...... 这孩子一页医书还没看完吧...... 他在百草峰待这么久,教过这么多学生弟子,还没见过一天到头往危险地方跑的丹修。 他心理承受能力较差,却也不好阻止孩子下山历练,千叮咛万嘱咐才放人。 最后一起前往梧州城的和参加万骨林秘境的大差不差。 江烬和明苒同为二长老弟子,自然跑来帮忙。 程玥则是在他们出发后,一言不发的跟上。 另外还多了宁周和两个医修。 宋杳不用问,都知道宁周这小子跟自己一个想法。 不考试,比什么都重要。 两人高山流水遇知音般御剑跟在最后。 宁周神清气爽道:“教习长老听说咱们是请假下山救人,狠狠地赞扬了咱们一番,说要是做得好,直接让我们通过考试!” 宋杳颇为惋惜:“早知道我就自己去请假了。” 能听到教习长老夸人可不容易。 宁周:“别了吧,我走之前他还拉着我说了半个时辰的话,让我严于律己,顺便严于律一下你。” 宋杳不解:“怎么就只针对我俩,你就算了,我还不够老实吗?我表现得跟程玥差不多呀。” 宁周:“什么叫你就算了,我也很老实好不好?感觉江烬都比咱俩吵一点,老是动不动站起来说话。” 江烬:“......我这是在问问题。” 宋杳:“我怎么不知道他起来问过问题?” 宁周:“你修学的时候睁过眼吗? 宋杳:“不好说。” 耳边风声呼啸,她拿出几个梨出来分给大家吃。 瞧见前方一脸紧绷惴惴不安的明苒,她随手收起剑,跃至明苒身后站稳。 将梨递到她嘴边,笑说:“好啦,放松一点嘛,我们小明苒已经不是刚入宗门的小孩了,七洲十二剑不是已经破三重了吗?回去之后,你爹娘肯定会为你高兴的。” 明苒下意识张嘴,汁水充盈。 她却尝不出半点味道,只垂眸应道:“才三重,也不知道帮不帮得上忙。” 因为明家传来的消息中并不涉及妖祟,而且针对性较强。 不知道其中是不是涉及到小宗门之间的斗争,九圣堂不方便让长老或是大前辈出面,让两个亲传去已经是仁至义尽。 但若是凭父亲母亲的能力都无法应对,她回去,怕是也没用。 明苒越想越低落,身后人却忽而坐下,并指一抬,刹那间夺走她对脚下剑的控制权,朝另一方向极速掠去,只留下一句:“你们先走,我们待会儿追上来。” 剑速极快,罡风刮得明苒脸颊发疼。 她一惊,险些没站稳,手忙脚乱地在剑上蹲下来,急声道:“师父,你要干什么?!” 宋杳懒懒散散啃着梨,一条腿支在剑脊上,一条腿悬空晃荡:“路程尚远,叫我一声师父,教你点东西。” 第101章 不知道,不重要 她还没反应过来,宋杳又是一抬手。 五柄寒光凛冽的长剑忽然从明苒的剑袋里飞射而出,在半空中划出五道银弧,稳稳悬在两人身侧。 明苒瞳孔骤缩,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这么一挥手,从她剑袋里硬捞出五柄剑? 她这剑乃明家传承,十二剑为一体,和其他普通剑不太一样。 能操控五柄,便是七州十二剑第五重境界。 不对。 脚下还在御剑。 六柄剑…… 六重! 她修炼七州十二剑多年,才堪堪摸到三重门槛,已经是家族里不可多得的天才。 林木不可能修炼过他们家的功法,却随随便便就能达到六重境界。 而且看她的架势,操控六柄剑并没有到极限。 这…… 没等她震惊完,宋杳一脚踹在她的腰侧:“看好了,我只教一遍。” 明苒惊呼一声,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往下坠,失重感瞬间袭来。 下一瞬,五柄剑齐齐飞舞,刹那间结成一道流转的阵式,将她稳稳托在半空。 剑影翻飞,一柄剑贴着她的脚踝斜掠而过,剑尖灵力炸开,凝出半轮莹白的弧光。 另两柄剑呈交叉之势向前刺出。 剑尖凝成的灵气尖锥刺破云层,破空声尖锐得像要撕裂耳膜,连周遭的气流都被搅出旋涡。 剩下的剑则在她周身飞速绕转,剑刃划过空气,带起阵阵嗡鸣,每一次劈落都将狂乱的气流斩成碎片,在她身周凝出一道稳定的气罩。 明苒被剑阵困在中央,眼睁睁看着五柄剑时而聚合、时而分散。 攻防转换间没有半分滞涩,像五尾游鱼在水中穿梭,眼花缭乱,竟分不清哪一剑是攻、哪一剑是守。 片刻,剑阵一收,剑气托着她缓缓升回宋杳所在的剑上。 明苒站在原处,脸色发白,双目呆滞,还没从方才的震撼里回过神。 她知道小师父厉害。 也知道小师父绝非旁人能企及。 但如今亲眼所见,还是狠狠地震撼了一把。 这是人吗? 这对吗? 先前她说让林木当她的大师父,也就是随口一说,毕竟她在明家有自己的大师父。 现在看来,抛开灵力境界不说,林木对剑道的理解,很有可能超过大师父了。 别说是这个年纪,就是再长个五十一百岁,能做到这种地步的,也已是天才中的天才了吧? 宋杳不知她在想什么,打了个响指,五柄剑就乖乖落回明苒剑袋。 她侧头看了眼呆愣着的小姑娘,漫不经心提点:“七州十二剑相辅相成,本就不是死练数量的功夫,若是执着于一重一重往上熬,反倒被局限住,但倘若摸透了剑招流转的规律,别说控制五把剑,十二柄齐出,也不是难事。” 明苒站在剑脊上,方才滞涩的经脉仿佛被那流转的剑气轻轻撞开,脑中一团混沌忽然清明起来。 她怔怔看着宋杳,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惊颤:“师父,你,你究竟……” 话只说半句,宋杳起身,又抓了个梨塞进她嘴里,朝前迈步时,碧水剑已经不知什么时候乖乖在她脚边等着。 她踩上去,头也没回,嗓音含笑散在风里:“不知道,不重要,我可什么都没说。” 明苒拿着那个梨,瞧着那道越来越远的青色身影,眼底微光闪动。 好半晌她才陡然回神,御剑匆匆追上去。 - 到梧州城外已是下午。 几人收剑落地,脚边是荒草蔓生的官道,风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城门高立前方,紧紧闭着,上头一层淡青色的结界笼罩,飞不进去。 明苒心下不安:“应该是疫病闹得凶,怕传播出去,就将城封了,没事,我们走进去。” 说着抬手就要去推城门。 哪知城门上也有一道无形结界,将她猛地弹开半步,连带着掌心都微微发麻。 她心中不安更甚,抬头看去。 城墙上连个守城的影子都看不见,整座梧州城静得可怕,像没有活人。 气氛顿时有些凝重。 陈鹤也抬手试了试结界,灵力撞上去只泛起一圈涟漪,纹丝不动:“这结界看着一时半会儿破不开,要不我们沿着城墙找找,看看有没有别的入口?” 明苒刚应好,转头时却忽然一愣:“这里怎么会有一座庙?”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只见官道两旁的树林里藏着一座小小的庙宇。 灰瓦白墙,看着像是寻常的山神庙,门扉半掩着,里头香火气袅袅飘出。 江烬道:“牌匾漆墨清晰,这两年新建的?” “不可能。” 明苒立刻摇头,“我上次回明家就在两个月前,这里还什么都没有。” 这是城门附近,平日里会有许多小摊贩在此售卖东西。 她回明家的时候天天来这里照顾附近农户们的生意。 如果有一座庙盖在这里,她一定会发现。 程玥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庙宇的方位上,眉头微蹙:“庙的位置不对劲。” 陈鹤忙问:“哪里不对劲?” 程玥:“压在城门气口上,犯煞。” 江烬立马道:“那就是有人故意将这座庙盖在这里,我们进去看看,说不定跟城里的事情有关。” 陈鹤想了想:“不如这样,我和六师兄还有明苒师妹进去,程玥,你和宁周在外面保护七师姐和医修前辈们。” 几人纷纷点头:“行。” 明苒走在最前面,“嘎吱”一声将半掩着的庙门推开,一股极其浓郁的香火味扑面而来。 宋杳被两个医修一左一右护在其中,猜测应该是七长老委托这两位医修前辈照顾她。 她心安理得接受,又啃了个梨,抬头往庙里瞥了一眼。 阴暗庙中,一座高大到几乎顶穿天花板的石雕神像立在供台后,上着不甚精致的彩漆,眉眼线条柔和,辨不出是男是女。 它一手托着半开的莲台,另一手则抱着个襁褓,襁褓里蜷着个石像婴儿,眼睛是用墨汁勾勒的。 不知是不是宋杳的错觉,她总感觉婴儿那双圆圆的,猫儿似的眼睛在盯着她。 她不太舒服地移开视线,吃光了梨再看过去时,进庙的几人竟不知何时跪在供台前,手中拿着香,正恭恭敬敬地叩拜。 第102章 梧州城 宁周惊愕道:“他,他们怎么拜上了?哪来的香?” 宋杳也觉得有点不对。 庙中几人拜完,插上香走出来。 宁周匆匆上前问:“你们怎么突然上香了?这是什么庙?可有看出什么端倪?” 陈鹤明苒江烬三人踏出门槛时皆顿了一顿。 宁周又问一遍,三人像是才反应过来。 陈鹤往回看了一眼:“这是安童祠,供奉的是护子仙娘,据说能赐子祈福,祛病祛灾,我们看到角落里放了一堆香,可以自取,就拜了一下。” 江烬颔首:“拜完确实觉得安心许多,你们要不要也去拜一拜?” 这香火气浓郁,护子仙娘面容带着包容的神性。 宁周不由自主抬腿:“好啊好啊,来都来了......” 宋杳拽住他胳膊,忽有所感地往城门口看去:“等一下,城门开了。”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之间方才还紧闭的城门不知何时竟打开,露出道一人宽的通道。 明苒眼睛一亮,压不住心头急切,立刻道:“太好了,我们快进去吧!” 她说着便提剑急匆匆往城门里走。 众人见状,也顾不上拜不拜的了,连忙跟上。 宋杳和两个医修落在最后,有点没辙。 在一个莫名其妙的庙里拜完,城门就开了,里头翻涌着浑浊雾气,看不清城内景象。 怎么看怎么像请君入瓮的鬼把戏。 偏偏明苒已经一脑袋扎进雾里没了踪影。 程玥显然也想到这一点,即将踏入城门前堪堪止住脚步,拦住后头的人:“等一下,感觉有点不对劲。” 她看向后头的两个医修:“师兄师姐要不先在外面等着?万一有妖祟在雾里,我们保不住你们。” 她说完又有些犹豫。 里头情况不对,外面似乎也没多安全。 陈鹤思索道:“我留下来保护他们吧,你们先进去看看情况,探明路再来找我们。” 程玥点点头,拿出剑,剑身亮起冷光:“好,我们进去吧,别走散了。” 四人聚成一团排着队往里挪。 然而进去刹那,宋杳就觉不对劲。 身边人不见了。 雾气中有妖力流转。 难怪刚刚在城门外听不见里头半点动静,神识也探不进来。 这梧州城竟是个妖境。 得是什么境界的妖祟可以展开这么大的妖境将整个城都罩在其中? 不对。 若是梧州城被妖境困住,明家的消息又是怎么传到明苒手里的? 是妖祟故意将消息传过去,引他们过来的? 妖祟也变得聪明了? 宋杳挑挑眉,觉得有意思,继续往里走。 腰间平安扣在暗处亮起微光,逼退了脚边白雾,替她照出一条道。 没走多久,笼罩在妖境边缘的雾气消散一些,露出梧州城的街巷。 这应是城中一处比较繁华的地段。 两旁皆是商铺,只是都关着门,窗户紧闭,半个人影都瞧不见。 外头明明还太阳西斜阳光正好,这儿乌云密布沉沉压下来,像是马上要下雨,空气中弥漫着潮湿气息。 她正思索着找个人问问去明家的路怎么走,巷尾突然传来一阵哭声,带着绝望的颤抖:“救命......有没有人能帮帮我!救命......” 宋杳立马调转步子。 运气真好。 人这不就来了。 循着声音走过去,窄窄巷子的石板路上躺着个裹着灰色打补丁的斗篷的妇人。 脸藏在帽子里瞧不清,双手死死捂着高高隆起的肚子,略显凄厉的哭声从斗篷下传出来:“救命!救救我!我要生了,我要生了……” 宋杳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前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明苒从另一处拐角跑出来,瞧见她惊喜道:“小师父!你也在这里!” 顾不上多说,又跑到妇人跟前蹲下:“你怎么样?还能坚持吗?我去找人帮你……” 她话说到半截,视线掠过对方滑落的帽檐,看清那张脸时,声音戛然而止,一震:“哎?你,你怎么……” 宋杳走到明苒身侧,跟着看向地上之人。 斗篷里的人抬起头,脸上依旧挂着凄楚泪痕,哭声凄厉可怜。 露出来的,却是一张棱角冷硬,满嘴胡茬的男人面孔。 他用力攥住宋杳的衣摆,力道极大,痛苦哀嚎着:“好痛,我好痛!帮帮我!我肚子好痛!” 明苒立马从震惊中回过神,和宋杳对视一眼,忙从芥子袋里拿出丹药喂给他:“这是补气的,我去找人!你稍等一下。” 她说着就要起身,又被地上的人一把拉住胳膊:“等,等等,我知道去哪,送我去,去草蒲堂,就在旁边……” 明苒立刻应好,收起剑,俯身将这人一把打横抱起来:“你引路。” 宋杳跟在旁侧,探了探他的情况,眼中划过一抹异色。 方才她还猜测,这姑娘可能只是长相粗犷一些、棱角冷硬一些,胡茬浓密一些,如此威猛,还有些羡慕。 结果似乎真是个男的。 一男子,挺着如同临盆妇人一般高高隆起的小腹,显然不太对劲。 偏偏他身上没什么妖气,就是个普通人而已。 没两步到草蒲堂门口。 破旧木门半敞着,几名佩剑修士守在院落口,神色戒备森严。 望见他们靠近,当即沉眉呵斥:“你们是什么人?!” 下一瞬瞧清明苒模样,修士们皆是一愣:“少,少主?!” 明苒抱着即将临盆的男子,心急如焚,根本无暇顾及礼数,急忙催促:“别废话!他要撑不住了!” 其中一修士反应过来,赶忙推门让道:“快快,把他抱进内室吧!” “好。” 明苒连忙抱着人快步走入内屋。 后头一修士朝另一间房高喊道:“快来人!李老二要生了!” 宋杳慢一步跟进草蒲堂,看到宽敞院子里密密麻麻坐满了人。 一个个脸色麻木灰败,看到有外人来也只是抬一抬眼。 不出意外,应该都是梧州城的百姓。 她扫过一圈,发觉不对。 这里坐着的所有人,不论男女…… 怎么全都挺着高高隆起,即将临盆一般的孕肚? 第103章 明家 “小师父!” 明苒安置完那男子,跑出来到宋杳身边。 眉头皱成川字,满脸惊疑不解,“你刚看到了没有?那真的是个男的!男的怎么能怀上孩子呢?!” 宋杳活了三辈子也没见过这样的事情。 她朝外头瞥一眼:“那些是你们明家的修士?” 明苒:“对,是我爹和娘的弟子们。” 宋杳:“他们既然守在此处,知道的应该不少,过去问问。” “好。” 两人走到门外,几个修士立马朝着明苒恭恭敬敬一拱手:“少主。” 明苒微一点头,算是应下,直入主题:“我还没来得及回家,你们先说说看,这段时间梧州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修士们脸色顿时苍白,神色为难又惶恐:“您不知道,自从一个半月前,城外莫名建起那座安童祠之后,梧州城就开始发生怪事了!” 宋杳好奇:“具体说说。” 修士声音发颤,垂着头满脸惶恐:“那安童祠是一夜之间凭空出现在城外的,先前家主想前去探查情况,谁知他与花朝师父一同过去,竟遭到偷袭,两人身受重创,时至今日依旧昏迷不醒,卧床难愈。” 明苒脸色一白:“谁偷袭他们?妖祟?” “不知道,家主担心那地方比较危险,就只与花朝师父一起去,没让我们跟着。” 修士像是回忆起那场面,嘴唇颤了颤,“后来到了夜里,家主和花朝师父都没回来,我们所有人都出去找,在离庙一公里的地方找到他们。” “他们像是被野兽抓伤了,昏厥不醒,全身上下都是伤,好像还中毒了……” 这下宋杳都有些惊讶。 明苒父母的名号她听过一些。 明前辈乃七州十二剑传人,天启榜上能排个两百名,花朝道长更是自创剑诀,排名比明前辈还要靠前一点。 两人在一起强强联手,绝不是普通妖祟能轻易伤到的。 那安童祠中的妖祟,有这么强? 明苒掌心掐得发白,但知道现在就算急也没有用,强行镇定下来:“然后呢?” 修士:“等大家把家主和花昭师父带回家后,却发现家中幼童全都不见了。” 宋杳叹一声:“调虎离山计?” 明苒自认心理承受能力还不错,也险些两眼发白撅过去:“没人看着吗?” 修士面露难色:“那会儿大家出门找人已经是夜里,孩子们都各自在房里睡着,等回来就都凭空消失了。” 明苒:“小馒头也一个人睡?” 小馒头是二伯的孩子,现在还不到一岁,不会走路,二伯二伯母很宠,一天到头抱在怀里稀罕着,夜里不可能让她一个人待着。 “小馒头睡在二长老房中,我们去找时,二长老也中毒晕厥,现在还没醒。” 明苒这下彻底摇摇欲坠,被宋杳扶住,好心宽慰她:“想开点,至少都还活着,不是灭门惨案。” 明苒:“......谢谢,我好多了。” 她按了按眉心:“那这里又是什么情况?” “还是那座安童祠。” 修士眼神骇然,“家里乱成一团,无人去管外头的事情,只有二长老去祠里看过,想知道发生的这些事是不是跟安童祠有关,但什么都没查出来,加上人手紧缺,就没让人去拆庙。” “后来有百姓发现那座祠堂中供奉的是护子仙娘,城中便有新婚夫妻到庙里去求子嗣,结果求完第二日,便查出喜脉。” “这消息一出,前去祈福求子的百姓络绎不绝,而且确实如他们所说,只要诚心上香祭拜,不出几日,就能如愿怀上孩子。” 宋杳与明苒对视一眼,都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修士继续开口:“可诡异的是,靠祭拜得来的孩子生长速度极快,短短不到一个月,肚子就大得像十月怀胎。” “而且不仅女子的肚子大起来,就连一同去上香祭拜的男子,竟然也全都怀了胎!” 宋杳想到什么:“......所以所谓的疫病根本不是病,而是怀孕?等一下,刚刚你们是不是也进去祭拜了?” 明苒眼皮抽搐两下,修士在她绝望之前忙道:“不会的,若只是祭拜,没有许愿要怀胎,便不会怀上孩子。” 明苒大松一口气,感觉背脊都被薄汗浸透了。 修士:“而且自从几日前,第一对祭拜的夫妻生下孩子之后,城外就多了个结界,我们出不去,城中没几个医修,大夫和稳婆人手也不够,怕大家要生孩子时没人,也怕生下来的是鬼胎,二长老就让我们在此处守着,方便照顾他们。” 生下孩子之后,妖境展开。 不用想也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宋杳问:“孩子在哪?可有什么不对?” 修士:“那夫妻两人一人生了一个,一男一女,二长老也探查过,没有什么不对,只是比寻常婴童要大一些,吃得多一些,现在在那对夫妻自己家中。” 宋杳心道这明家人未免也太心大了。 身处在妖境当中,却放那对一看就不对劲的婴童回家去,让父母自己抚养,也不怕出事? 她不咸不淡地开口问:“怎么不想办法冲出妖境?” “试过了,都失败了,而且这城中不知混入了什么东西,夜里会袭击百姓和我们明家,伤的伤死的死,实在是无力操心其他的......” 梧州城虽然是明家做主,但明家毕竟不是九圣堂这样的大宗门,遇上这乱七八糟一箩筐事,确实没多少办法。 但宋杳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想不出具体缘由。 方才的内房,稳婆和大夫端着水来来去去,男人痛苦嘶吼声愈发凄厉崩溃:“好痛!好痛啊!老子不生了!你们要痛死老子吗!!” 不知是不是被这声音刺激到,院中竟接二连三有人捂着小腹开始发出痛呼:“不行,我,我也撑不住了,我也要生了......” “救命,救命,我肚子好痛!” “啊,我流血了,大夫,大夫!快帮我看看是不是流血了!!!” 第104章 我们回来了 院中彻底乱成一团,门外修士们脸色大变,慌忙涌入院内帮忙。 明苒也吓一跳,忙不迭就想进去搭把手,被宋杳拉住。 她面色仍旧平静,像是半点没被这极具冲击力的场景影响到,近乎冷漠道:“别耽误时间,妖境越久就越危险,这里我盯着,你先回明家。” 这清浅冷淡的声音也带着安抚人心的作用。 明苒缓缓吐出口气,跟着镇定一些:“你对梧州城不熟,我们分开行动,会不会更危险?而且......” 这个院子里总让人感觉十分不安,像是要发生大事。 宋杳:“没事,不必管我。” 她话音刚落,远处有脚步声传来。 江烬宁周两人匆匆而来,瞧见他们松口气:“你们在这里,太好了!都没事吧?” 人多在一起,总归有安全感些。 明苒惊喜万分:“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宁周刚想回答,院内此起彼伏的凄厉惨叫将他打断。 他皱紧眉头,朝里望了一眼:“我们刚才遇到两个你们明家修士,已经大概知道情况,所以才赶过来看看的,接下来怎么办?” 江烬面色凝重,沉声开口:“我在这里盯着吧,你们去调查其他事情。” 宁周连忙应声:“那我也留下来,我力气大,能留下来帮帮他们的忙。” 生孩子的人多,一痛起来怕是按不住。 他在确实方便一些。 江烬却皱皱眉:“不用了,你跟着保护他们……” 宋杳截断他的话头:“那就你俩待在此处,有任何不对劲立刻传讯给我们,我们去明家看看情况。” 宁周:“好,放心。” 江烬见状,只得应道:“好。” - 宋杳和明苒去明家之前,先问路朝最早生下孩子的夫妻住处走去。 没走出几步,天色愈发暗沉压抑,空中飘起毛毛雨,雾气弥漫。 整个梧州城阴冷潮湿,安静又诡异,压抑得让人心口发闷。 走到一处宅院前,明苒辨认了下周围环境:“吉祥饭店对面巷子里的第二户,就是这里。” 她抬手轻叩院门,屋内毫无动静。 宋杳退开半步:“情况不明,不宜久耗。” 明苒立刻抬脚踹开木门:“那直接进去。” 刚进院子,沉闷虚弱的咳嗽声就断断续续从屋子里传出来。 明苒又踹开一扇门往里走:“冒犯了。” 宋杳抱着胳膊,满意地点点头。 很上道一孩子。 有前途。 她不紧不慢跟着进去。 房间里光线昏暗到极致。 床榻之上,一对男女身形干瘪枯瘦,形同槁木。 浑身皮肉松垮,眼窝深陷青黑,气息奄奄,看起来只剩一口气。 听见动静,两人艰难地爬起来,抬起手臂,挣扎着朝明苒的方向伸出,嗓音破碎沙哑,气若游丝,一遍遍呢喃哀求:“孩子,把孩子......把孩子还给我......” 明苒倒吸一口凉气,忙上前让两人躺回去:“这,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能瘦成这样?” 宋杳纠结了一会儿,还是没把自己的补气丹拿出来给他们吃。 他俩这样子,不太像能挺过副作用的样子。 只得拿了两颗正常补气丹出来喂给他们,勉强给他们续上一口气。 两人大概有了点力气,眼中迸发出近乎病态的执拗光芒,一把抓住明苒胳膊:“孩子,把孩子还给我!!你把孩子还给我!!” 明苒忙问:“你们孩子去哪了?” 夫妻俩泛黄凸起的眼球滚了滚,淌下泪珠,情绪癫狂:“被抢走了!你抢走了我的孩子!你!就是你!你们明家,你们明家还我孩子!!” 明苒被这么一控诉,愣了下,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明家的人抢走了你们的孩子?” 她费力挣脱开两人枯柴一样紧紧缠着她的手,将两人按回床上。 拉着宋杳走远一些:“看他们的样子,应该是被孩子吸干精气了,那些孩子果然不对劲,家里应该是察觉到不对,才带走孩子的,我们还是得回明家看看。” 宋杳拢了拢衣袍。 白天一直在赶路没睡觉,这会儿有点犯困精神不佳。 她点了点头,懒懒应道:“好。” 明苒瞧她这样子,就知道她应该不太舒服,出去前从芥子袋里拿出个斗篷递给她:“变冷了,小师父穿这个吧。” 宋杳自己的芥子袋里也有斗篷,太薄了,不顶用,明苒的瞧着暖和许多。 她接过穿上,湿冷被阻隔在外头,果然好受许多,不由朝明苒笑笑:“谢谢,走吧,去你家看看。” 明苒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我早就想带你回家了,我爹娘我姑姑我大伯还有其他人都特别特别想见你!谁知道这次回来是这种情况,怕是要招待不周了。” 宋杳宽慰她:“没事,至少你还有家,我都没有。” 明苒:“......” 宋杳补充道:“我也没爹,没娘,没姑姑,没大伯。” 明苒:“......” 气氛说不上是更轻松还是更凝重了,明苒又拿出几颗补气丹放在床头,给两人多盖了床被子。 而后才离开,步履匆匆赶往明家。 往日戒备森严的大门此刻虚掩着,四周不见半个人影,整座宅院寂静得反常。 明苒心一沉,快步冲上台阶推门进去,高声唤道:“娘!爹!有人吗!” 长廊尽头有个女人听见声音走出来,发髻梳得一丝不恭,瞧见明苒,她明显愣了愣:“苒苒?” “大姑姑!” 明苒快步跑上前,一把抱住对方,急切追问,“家里人其他人呢?我爹娘伤势如何?现在都还好吗?” “还,还可......你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女人疑惑问完,又瞧见后头的宋杳,“这位是?” “这就是我跟你们说过的师父!” 明苒连忙介绍,“她特别特别特别厉害,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想先去看看爹娘,他们在哪?” 大姑姑神色迟疑:“他们就在自己房中,怎么又要看,方才不是才刚......” “好,我去看看。” 明苒等不及,立刻拉着大姑姑往里跑,不忘回头朝宋杳扬声喊道,“小师父快跟上,小心别走丢了!” 宋杳颔首,不紧不慢朝前走。 没走几步,身后院门却又被人推开。 明苒的声音响起:“姑姑,我们回来了。” 第105章 一模一样 “……” 宋杳脚步倏忽顿住。 她缓慢转头,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跨过门槛。 还是明苒。 她怀里抱着个孩子。 四目相对的刹那,明苒先是一怔,随即眼底迸出不加掩饰的惊喜:“小师父,您怎么找到我家的!我还担心你迷路了,正想着去找你们呢。” 宋杳:“……?” 后头,程玥跟着迈进院来,怀中同样护着一个孩子。 她抬眼看见宋杳,微微松口气:“你没事就好,这梧州城太过古怪,我们还是尽量别分开。” “对啊对啊,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奇怪的妖境,不知道其他人现在去哪了。” 明苒边说边朝宋杳走过去,站定在她前方,疑惑道,“小师父,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怎么了?” 宋杳:“……” 她眸光平静,定定地从上到下扫视过跟前的少女。 看不出任何问题。 一模一样的容貌 一模一样的穿着。 一模一样的性格。 如果跟前这个人是明苒,那刚刚和她在一起的人…… 是谁? 她睫毛轻颤,将斗篷拢得更紧一些,状似漫不经心发问:“这两个孩子是吉祥饭店对面那户人家的?” “对,你都打听到啦?” 明苒点点头,“我方才听说这里发生的事情之后,就想去看看这两个最先出生的孩子,结果发现他们父母都快被折磨死了,便将他俩抱过来,看看能不能查出点什么。” 宋杳瞧向程玥:“那你俩怎么会在一起?” 程玥:“我在城中迷了路,刚好遇到明师妹抱着两个孩子,便搭一把手,怎么了吗?” 宋杳还没回答,明苒怀中那孩子突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哭声像猫叫,又尖又细,万分刺耳。 两只肥嘟嘟的手臂从襁褓中挣脱出来,胡乱挥舞,拳头险些砸到明苒的下巴。 他生得比寻常婴孩大了整整一圈,沉甸甸一团肉球般在挣来挣去。 明苒看起来本就不怎么会抱孩子,这下更是手忙脚乱,连连拍着他的后背哄。 偏偏越哄,孩子哭得越凶。 明苒被折腾得额角冒汗,实在招架不住,干脆将孩子往宋杳怀里一递,语气里带着几分求救:“小师父,你,你替我抱一下!” 宋杳猝不及防接过孩子,耳边哭声戛然而止。 低头瞧去,肉乎乎的孩子脸上还挂着泪珠,一双圆溜溜的,几乎没有眼白的眼睛望着她。 “咦,怎么你抱他就不哭了?” 明苒松口气,夸赞道,“不愧是小师父,做什么都厉害,那你先替我抱一会儿,行不行?” 宋杳没应声,目光落在程玥怀中。 她怀中的孩子也很乖,不哭不闹,安安静静睡着。 宋杳想了想,又垂眸看了怀里这团肉球一眼。 下一瞬,松开手。 襁褓裹着婴儿直直往下坠。 “!!!” 明苒脸色骤变,几乎是在孩子脱手的同一瞬整个人扑了出去,膝盖和手肘重重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险险将孩子接在怀里,那孩子受了颠簸,又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猫叫似的哭声刺得人耳膜发疼。 明苒跪在地上,紧紧抱着孩子,难以置信地仰头看向宋杳:“小师父,你干什么?!你太过分了!” “不好意思。” 宋杳真诚道歉,“太重了,我没抱住。” 程玥看向明苒,语气不怎么好:“不是普通婴儿,摔一下也无妨,七师姐力气小,身体虚,别让她抱了。” 明苒表情变了变,手足无措地抱着躁动哭闹的孩子站起身。 语气当即软了下来:“是我太过慌乱了,下意识把他们当成普通孩童……我抱着一直哭,还是交给小师父你抱着吧。” 襁褓里的婴儿也朝着宋杳的方向张开双臂,哭声惨烈。 宋杳长叹一声。 重生归来,她到底要给多少妖祟当妈。 她正想拒绝,内院里突然走出个中年男子,身后跟着几名修士。 他望过来,语气冷淡又带着施压的意味:“既然是九圣堂前来帮扶的弟子,照看这些孩子,也是应当尽的本分。” “二伯?” 明苒上前半步挡在宋杳身前,急忙开口维护,“你,你别这么跟小师父说话!” 她又转头看向宋杳,眼神带着恳求:“我二伯说话一直这样直来直去,你别放在心上,天色已经很晚了,听说梧州城夜里会有妖祟袭击人,太过危险。” “你与程师姐今晚就在明家暂住歇息一晚吧,这孩子格外亲近你,麻烦你帮忙照看一夜,等天亮之后,我们再追查事情缘由也不迟。” 说着,将孩子又往宋杳的方向递。 明家这么多双眼睛虎视眈眈地盯着,似乎不容她拒绝。 宋杳抱过孩子,应一声好。 明苒顿时喜笑颜开:“随我来吧,小师父,程师姐,我把我最喜欢的院子给你们住!你们好好休息,养好精神,等明日我再带你们见见我们明家其他人,还有我爹娘。” 说到这,宋杳忍不住往连廊尽头瞥一眼。 奇怪。 另一个明苒呢? 她方才着急忙慌地跑去见爹娘,若是发现自己没跟上,应该会回来找才对。 见她迟滞不动,前方明苒顿住脚步:“小师父,怎么了?” 宋杳摇摇头:“没事。” - 明苒给安排的房间宽敞舒适。 宋杳关上门,准备脱掉斗篷,刚将婴孩随手放在桌上,凄厉哭声便陡然响起。 房门几乎是同一时间被敲响,明苒紧张声音响起贴着门缝:“小师父,孩子怎么了?” 宋杳挑挑眉。 呦。 还监视上了。 她抓住孩童头发,哭声顷刻消失:“没事。” 明苒悻悻道:“没事就好,你好好休息,有事就叫我。” 而后脚步声渐远。 宋杳大概悟了。 这孩童看样子跟万骨林秘境中的双生鬼有点像,不一定要被她抱着,只要有肢体接触,就能吸取她的精气。 方才抱了一会儿,她也确实觉得有些虚弱,难怪孩童的父母会瘦成那样。 这不高效率减肥机器吗? 可以送到医院的体重管理科去当治疗仪器用。 第106章 有点生疏 另外…… 她已经可以完全确认,隔壁这个明苒绝对是冒牌货。 且十分紧张这两个孩子。 这两个孩子似乎还吸不了冒牌货的精气,只能吸他们这些外来人的,所以在她怀中才不会哭。 如此看来,程玥应当是正常人。 不对。 不能完全肯定。 还是得试探一下。 她拎着孩子的领口站起身,施咒悄无声息打开窗户。 一道身影猛地蹿出来,像只猴子一样蹿进她窗户里进入房中:“小师父!!” 还是明苒。 宋杳看着这张脸,两眼一黑,召出碧水剑,有点犹豫。 她本来就魂魄缺失脑子不是很好用,还要用这种真假美猴王的戏码来考验她。 要不别拐弯抹角,管她真的假的直接全弄死吧? 等剩最后一口气,总能乖乖说实话。 明苒吓一哆嗦,赶忙按住她拔剑的手:“小师父小师父,我是真的,我是一直跟你在一块的人啊,你白天才刚教我练剑,你还给我吃梨,我真的是真的!!” 宋杳抓住孩子,往她怀里一扔。 她慌乱接住。 没哭。 又抓回孩子,往地上一扔。 这下哭了,哭声震天响。 明苒:“!!!” 她震惊,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又被“砰砰”敲响。 和她一模一样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小师父,孩子怎么又哭了?你们没事吧?你说话啊!” 屋内,明苒迅速躲在柱子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隔着薄薄一层门板,她几乎能看到屋外人与她如出一辙的身形。 太诡异了。 宋杳已将孩子从地上抓起来:“没事,刚放床上了。” 外头那人似是还不放心,又千叮咛万嘱咐道:“你可千万要照顾好这个孩子啊!别再把他弄哭了。” 宋杳:“放心。” 等外面人走远,明苒才从柱子后钻出来:“这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有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小师父,你给他喂补气丹干什么?” “在外面拿小孩试药不人性。” 宋杳朝她笑笑,眼睛弯弯的,“这种小妖孩生命力应该比较顽强,不试白不试。” 明苒:“……” 嘶。 她怎么感觉…… 妖祟可能还没小师父来得恐怖…… 药丸太大,襁褓里的肉球吃得蹬了蹬腿。 等药效发作间隙,宋杳问:“你刚才去哪了?” “我不是和我大姑姑去找我爹娘了吗,不小心听到我大姑姑说养分不够,要再抓一些人进来,我就知道不对劲,赶紧来找你。” 明苒表情夸张,“结果看到你跟另一个我站在一起说话,我就没敢露面!这究竟怎么回事?!” 养分? 宋杳沉吟片刻,大概有了思路。 城外的护子仙娘说是可以赐子,实际是将妖孩放进前来求子的百姓腹中,将这些百姓作为养分孕育孩童。 等孩子生下来,又需要吸收更多养分,这才导致那对夫妻被吸成人干。 假明苒抱走孩子,则是在给他们寻找新的养料。 只是不知道,这梧州城和明家,到底还有多少正常人。 亦或者全都跟假明苒一样,为护子仙娘和这些孩子服务。 真难搞。 有假明苒,会不会还有假程玥,假江烬,假宁周...... 宋杳揉揉眉心,现在就是后悔。 十分后悔。 早知道这里的妖祟这么狡猾这么烦人,她还不如留在宗门考试呢。 教习长老和护子仙娘比...... 那还是教习长老更恐怖一点。 明苒张张嘴:“难怪我觉得大姑姑和二伯他们都有点奇怪,他们该不会都......” “有可能。” 正说着,手里拎着的孩子突然扭动起来。 宋杳垂眸看去,他吃了补气丹,整个脑袋似乎更大了,白乎乎的身体变得通红,极为不舒服地瘪着嘴。 看样子在妖祟身上也会有副作用。 宋杳将孩子塞给明苒,从芥子袋里拿出小本子,对着房中烛火认真记录。 明苒抓着孩子,实打实梗了一下:“......小师父,现在是记这个的时候吗?” 他们不是在聊正事吗? 外面不是危机四伏吗? 宋杳头也不抬:“当然,我是丹修,我不记这个记什么,我又不会打打杀杀的。” 明苒:“......” 行。 她等了会儿,又忍不住道:“可是草蒲堂那边许多人正在生孩子,这么多妖童诞生,我们不需要管一下吗?” 宋杳记笔记的手一顿,扬起脑袋,一双眼睛在烛火摇曳中闪闪亮着光。 明苒看见她眼底的兴奋,有种不好的预感,吞了吞口水:“不是,你,你想干什么?你别冲动。” 宋杳裹上斗篷,拍拍她肩膀:“你在此处带着孩子等我,我去去就回。” 这么多人要生孩子。 这么多妖童。 一个优秀的丹修,就是要抓住每一个试药的机会。 她身影顷刻消失在窗外,明苒抱着扭曲的孩子,莫名感觉有种被抛弃的错觉。 十分凄凉。 而后她低头看向孩子,看着他逐渐褪去绯红的脸颊,心底竟诡异地生出一丝柔软。 好可爱。 好想一直呵护他...... 她抱着孩子的手忍不住收紧,宋杳忽而折返,一个脑袋从窗里探出来:“明苒?” 明苒猛然抬头,迷茫地朝她看去:“小师父,怎么了?” 宋杳一张清冷冷的脸此刻十分乖巧,声音也比平日里要温软一些。 她望着明苒,征求意见:“我能把你家烧了吗?” 明苒:“?” 她这下彻底清醒过来,看一眼怀中孩子,心中警铃大作。 刚刚是怎么了! 她居然把自己当作孩子的母亲,甚至想放血割肉给他。 这孩子会影响人的心神! 不对。 小师父刚刚说啥? 她眼皮抽搐两下:“烧,烧谁家?” “你家。” 宋杳解释,“草蒲堂人有点多,需要吸引一点回来。” 明苒:“......” 烧家吗? 父亲要是醒了,应该会发疯吧...... 她权衡轻重,极其艰难地点头。 宋杳手中瞬间多了十张驱火符,转身兴冲冲朝明家中央走去:“有点生疏,好久没放火了。” 第107章 事出有因 明苒:“?” 好久没放火了? 以前放过? 应该是听错了。 小师父这么低调温和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做这些事。 她将注意力扯回来,突然想到刚刚在院中还看到了程玥,似乎就住在隔壁。 只要不把孩子带出明家,应该不会被发现。 她跟着翻窗出去,轻车熟路摸到隔壁房间,敲敲窗:“程玥师姐,是我。” 敲完略有些紧张。 方才她差点被这孩子迷惑,多亏林木回来才清醒。 程玥一个人和孩子待了这么久,该不会已经..... 她忙伸手去推,窗户恰好被人从里面打开。 程玥抱着孩子,眼神清明,没有半点不对劲:“明师妹?” 明苒一愣:“你,你没事吧?” “没事……你怎么从这里过来?” 不等她回答,程玥的视线突然越过她,朝她身后望去,“额,等等,你,你们家那里,那里怎么好像着火了?” 明苒硬着头皮摆摆手:“没关系,七师姐放的火。” 程玥犹豫:“真的没关系吗,火势好像有点大。” 明苒:“......” 她深吸一口气,做足心理准备才转头。 这一转头,两眼发白。 不对! 怎么把整个内院全烧了啊啊啊! 她爹娘还在内院呢!!! - 这一方火光照亮梧州城。 “走水了!!走水了!!” “快来人!!” 叫喊声此起彼伏。 分明是阴雨天,却火势汹汹,顺着连廊一道烧起来。 整个明家瞬间从沉寂中清醒,打水的打水,施咒的施咒,乱成一团。 始作俑者站在高墙上,隐匿身形,望向草蒲堂。 方才明明看到有许多明家弟子去往草蒲堂。 现在却没有人从那里赶过来救火。 孩子果然大于一切。 但还是多少有点用处,至少明家大姑姑和二伯都被吸引视线,朝这边过来。 她不甚在意,转头准备跳下围墙。 ——两道符咒凭空出现在她面前,一左一右,封住她的去路。 符纸泛着淡金色灵光,其上笔锋凌厉,每一笔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冷冰冰的,毫无人情味可言。 她辨认出来,低头,看到墙根下站着的四师弟。 月白衣衫,身形修长,面容清秀得近乎寡淡,偏眉眼间笼着一层拒人千里的疏离。 好看是好看,就是比起以前太冷了一些。 她嘴角一扯,先开了口:“四师兄,我怎么在哪都能见到你?” 谢昼没应声,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的火光,又移回来,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那眼神不凶不怒,却叫人心虚。 宋杳不明所以地和他对视:“所以四师兄怎么在这儿?” 谢昼终于开口。 声音不大,清清冷冷地,不答反问:“七师妹放的火?” 宋杳低头看了看手里还剩着的两张驱火符,又看了看身后烧得正旺的明家内院,沉默一瞬,觉得否认也没什么意义。 “是。” 她干脆道,“但事出有因。” 谢昼看她这坦坦荡荡模样,薄唇微抿,收回目光。 那两道挡在她跟前的符咒一敛,悄无声息飘回他袋中:“跟我过来。” 说着转身就走,衣角在夜风里划出一道清冷弧线。 宋杳还揣着一堆等着试的补气丹,同他商量道:“我还有事呢,四师兄不能在这说吗?” 谢昼步子一顿:“要我绑你吗?” 宋杳:“......不用了谢谢。” 好凶。 比祝昭还凶。 她现在有点讨厌四师弟了。 她不情不愿跳下墙跟上去:“去哪里?” 谢昼没回答。 他脚步不快不慢,领着她出了明家,穿过窄巷,绕过两个街口,拐进一处不起眼的院落中。 院子里空空荡荡,杂草没过脚踝。 待宋杳走进来,院门关上,谢昼一挥袖。 空地上凭空出现几个人。 每个人都双目紧闭,气息微弱。 宋杳吓一跳,默默退后几步,望望谢昼,又望望这些人,悟了:“四师兄,你杀人了?你要我帮你抛尸?” “我是个正经丹修,还是个医修,我只能济世救人,做不来这些的。” “你要不找别人吧?” 谢昼:“......” 他眉心一跳,目光微凉看向她:“这是明堂主和花朝道长,还有明家内院中其他正在养伤的前辈。” 宋杳有点意外:“啊?” 谢昼垂着眼,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朝她递过来。 是两张残缺的被落下的驱火符。 看笔迹,是宋杳自己的。 宋杳不明所以,眼睛眨了眨,听他又道:“既然要放火,就不要留下把柄。” “旁人受伤事小,你被记恨,事大。” 宋杳一怔,下意识伸手接过那两张残符,回过味来。 他以为她真的要烧死明家这些人? 烧之前她在他们床底藏了颗避火丹,顶多烧掉头发衣裳,烧不死人的。 她一时有些五味杂陈。 上辈子她放火的次数可不少,因为要拉仇恨值,所以从不遮掩,次次挨骂次次挨罚。 那会儿四师弟总挡在她身前为她求饶,也替她挨了不少打。 挨完打后会同她生气冷战一段时间。 有一回还发了通大脾气,红着眼睛问她一定要做这些事吗? 一定要作恶多端吗? 她那时笑嘻嘻地说对啊,一定要作恶多端。 气得四师弟接近半个月没跟她说话。 而现在,四师弟不仅没怪她,还教她如何不被发现? 甚至替她将人都救出来,免得出事她被明家恨上。 她长叹一声,颇为不平衡。 当师姐的时候怎么就没这个待遇? 她将残符捏碎,朝着谢昼道谢后又问:“所以四师兄是为什么在这里?宗门让你来帮我们的?” 谢昼垂眸看着她指尖残留的符灰,言简意赅:“追查温棠下落时,我手下又有人中阴毒,下毒之人逃往梧州城,刚进城——” 他微微一顿,抬眼看她身后的方向,那里明家内院的大火仍未熄灭,火光映在天际,烧出一片暗红色的云。 “就看到明家着火。” 宋杳:“……” 好嘛。 被抓个正着。 不过四师弟修为高,有他在此,事情会简单一些。 毕竟进了妖境,除了找到源头将其打破才能出去以外没有别的办法。 四师弟不想帮忙也得帮忙。 她扯开话题:“既然四师兄刚来,想必还不清楚这里发生的事情,我简单说一下?” 第108章 死不了 谢昼:“好。” 宋杳措措辞,三言两语将事情概括一遍。 末了补了一句最要紧的:“还有,别相信任何人,这城里的百姓,还有咱们九圣堂的弟子,可能都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夜风穿过空荡荡的院落,大门年久失修,被吹得嘎吱作响。 谢昼几不可见地顿了一瞬:“不要相信任何人?” 宋杳:“对。” 谢昼:“那为什么相信我?” 他问这话时语气平平,袖口中的手指却已无意识蜷紧。 宋杳一怔,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眉头轻蹙:“不好说。” 谢昼:“不好说?” 宋杳想了想,抬眼朝他望去,眼睛弯弯:“可能因为四师兄看起来就不像坏人假扮的。” 才怪。 要说完全信赖也没有。 但方才院中失火,草蒲堂又缺人手。 若四师弟是假的,应该先去那两处地方帮忙才对,而不是在这里费劲巴拉跟她唠嗑,还救出来几个不相干的人。 更何况,真真假假她现在有点懒得分辨,只想赶紧去草蒲堂试药。 谢昼却是稍一晃神,眼瞳中映出少女弯着的眉眼。 她信任他。 这很难得。 谢昼袖中蜷紧的手指慢慢松开,垂下眼帘,将那点不为人知的失态敛去。 再抬眼时,嗓音已放缓了几分:“接下来你想如何做?我和你一道。” 有人一起那就最好,宋杳没多想:“去草蒲堂?那些婴童可能就是妖境源头。” 谢昼:“好。” 事不宜迟,两人立刻动身,走之前将明家这些人藏进房子里摆放整齐。 他们全都受重伤,等妖境破了再弄出来,反而更安全一些。 速度快,不多时便望见草蒲堂那扇掉了漆的木门。 还没靠近—— “哇!哇哇!!” 无数婴儿的哭闹声从院子里涌出来,尖锐密集,此起彼伏。 声音穿透夜色,刺得人耳膜发疼,头脑发胀。 听哭声,婴儿数量还不少。 两人没有贸然进去,寻了处高墙往里看。 院内亮着烛火。 密密麻麻的百姓挤了满院,男女老少都有,每个人怀里都抱着一个婴孩,正轻轻拍着哄着。 少说有五六十个。 婴儿哭得撕心裂肺,他们便哄得愈发温柔,嘴里哼着听不清词的歌谣,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笑容。 只不过比起上午见时,这些百姓个个面色枯黄,身形瘦削。 而在院子正中的几间厢房里,烛光摇曳,不断传出痛苦的喊叫声。 ——还有人在生产。 院子里是哄不完的婴儿。 屋子里是生不完的孩子。 这场景未免太过诡异。 “应该是普通人精气不够它们吸收,所以才哭的。” 宋杳想起什么,又朝里望了望,“怎么没看见江烬和宁周……” 话未落,两人神色同时一凝。 一股阴冷的气息从墙根暗处猛然窜出,直奔两人面门而来,五指成爪,指甲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带着浓烈的腐臭之气。 谢昼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伸手去护宋杳,另一只手的符咒已然亮起—— 但落了个空。 宋杳本人求生欲极强,没给他护着的机会,腰身一拧,向侧边一闪,那黑爪堪堪擦着她的发丝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她耳廓生疼。 而黑影袭击落空的那一掌,拍在两人方才站着的地方。 “嗤——” 墙面上瞬间冒出一阵白烟,砖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出一个碗大的坑,边缘发黑发紫,像是被什么剧毒之物舔了一口。 宋杳瞳孔微缩:“阴毒?!” 那黑影一击不中,反手又朝她抓来。 这一次谢昼没有给它机会。 他怀中符咒自行飞出,金光一闪,薄薄的符纸边缘如刀刃般锋利,精准地割破了黑影伸出的手臂。 “嗷——” 一声痛呼从黑袍下传出,黑色的脓血从伤口滴落,落在地上又腐蚀出几个小洞。 黑影踉跄后退,似乎意识到面前这两人不好对付,身形一转就朝暗巷深处遁去,速度快得像一缕黑烟。 宋杳立马吩咐:“你去追。” 吩咐完才想起现在自己不是三师姐,补充一句:“我追不上。” 谢昼却有一瞬迟疑。 宋杳猜到他的顾虑,摆摆手:“四师兄不必担心我,死不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 谢昼眉头却皱得更紧:“莫说这种话。” 而后接着道:“别乱跑,我马上回来。” 说罢袖中符咒飞掠而出,在宋杳身边布下一道淡金色的光圈,才转身朝黑影逃走的方向追去。 宋杳低头看看脚边那个转动的符阵,再次摸不清头脑。 四师弟黑化的似乎有点不彻底啊。 冷冰冰的不近人情,但在一些方面,又比以前还贴心许多。 从面热心热,进化成了面冷心热? 她摇摇头,蹲下去观察地上被腐蚀出的几个坑洞。 先前梧州城的修士就说,夜里会有不明东西袭击人,难不成就是四师弟去追的那个? 不对。 四师弟今晚才追着阴毒的线索到梧州城。 难不成又是两拨不同的人? 好混乱。 宋杳动脑动得昏昏欲睡,眼皮子都快耷拉下来,身后却忽然响起一道阴恻恻的声音:“七师妹,你怎么在这里?” 宋杳猛地转头。 江烬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手里握着剑。 剑尖低垂,夜色里泛着寒光。 此时没有下雨,几缕月光透过乌云缝隙照在他脸上,那张原本清秀端正的面容此刻显得莫名怪异。 嘴角似笑非笑地勾着,眼神却空洞洞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那双眼睛后面,正透过他的瞳孔打量着宋杳。 宋杳几乎瞬间确认,这是个假江烬。 她只当什么都不知道,站起身,眉头轻轻蹙起:“看不出来吗,我被人袭击了,你怎么过来了?现在怎么样了?” 江烬歪了歪头,朝她走近一步。 手里的剑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发出刺耳声音。 他不紧不慢道:“七师妹刚刚不是都看到了吗,生了许多孩子,人手不够,孩子们吃不饱,都在哭呢。” 宋杳还是不动,甚至朝他笑了下:“吃不饱?我有办法呀。” 江烬停止脚步:“哦?什么办法?” “我带了很多补气丹。” 第109章 还是补气丹 周身四师弟留下的符咒有些碍事,宋杳随手收起。 跟着江烬进草蒲堂。 刚进去,一眼就看到宁周。 五大三粗的少年一手抱着一个婴孩坐在角落里,脸上挂着慈祥温柔的笑容,满眼都是怜爱。 瞧见宋杳,他眼睛一亮,将怀里的孩子往前送了送:“七师姐,快看我的孩子~” 宋杳给他竖了个大拇指:“好看,像你。” 很好。 宁周是真宁周。 就是被孩子蒙蔽了双眼而已。 他一个体修,好不容易增肌到现在的地步,孩子这么一抱,感觉瘦了不少,醒来应该会崩溃。 宁周得到夸奖,那张蜡黄的脸上泛起红光,将怀中婴孩搂得更紧一些:“七师姐也觉得好看?我送一个给你。” 他说着,当真站起身,大步流星走到宋杳跟前,将其中一个婴孩往她手里塞。 婴孩一双大得惊人的眼睛乌溜溜盯着她,朝她张开手。 宋杳退后半步,摇头:“不用了宁师弟,夺人所爱之事我做不出来。” 宁周又往她怀里递:“还有很多,马上就又要生出来啦。” 宋杳:“......” 这话不像在说孩子,倒像说一件货物一个消耗品。 不过这院子里,到底谁是那个消耗品还未可知。 她还是摇摇头:“你的孩子,我拿走不合适。” 宁周这下愣了愣,脸上笑容僵了一瞬:“你不要?” 身后,江烬不知什么时候也贴了上来,阴恻恻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七师妹,宁师弟一片好意,你为什么不接啊?” 话落,整个院子都跟着安静下来。 宋杳余光扫过四周。 院子里那些抱着孩子的百姓原本都在哄婴孩,此刻不知何时全部停止动作,正齐刷刷转过头,眼睛一眨不眨,直勾勾地盯着她。 角落里守着的几个修士也停下手中事情,整齐地转头,朝她围拢过来。 一个个眼神空洞洞,没有表情,没有温度,像一排排被提线的木偶,所有目光都汇聚在宋杳一个人身上。 似乎只要她再说出一句拒绝的话,他们就会将她蚕食殆尽。 一片安静中,她皱巴着眉头,不高兴地开口:“一个孩子怎么够?” 周遭木偶似的人眼中皆透出点疑惑。 宋杳将一堆瓷瓶从芥子袋里拿出来,抱在怀中:“我是医修,医者仁心,这里的所有人都是我的孩子。” “我若是只抱一个孩子,岂不是有失偏颇?” “我得对每一个都负责。” 她说完,拔开瓶塞,倒出几颗莹润的丹药,朝众人笑:“来,给我的孩子们喂药吧。” 江烬的手横过来,突兀拦住她的动作。 他歪着头,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等等。” 宋杳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补气丹,不是有副作用吗?” 江烬不紧不慢说罢,拿起一颗丹药审视一番,递到宋杳嘴边,“你先吃。” 宋杳挑了挑眉。 假江烬倒是比真江烬有警惕心点。 她接过,丢进嘴里咽下去。 丹药入腹,温热的灵力顺着经脉散开,面色肉眼可见地红润一些。 其余的什么都没发生。 她把余下丹药在掌心颠了颠,懒洋洋道:“谁炼补气丹还会有副作用?我早解决了。” 江烬盯着她看了两息,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宋杳不着急,有人开始着急了。 百姓们都是普通人,没有修炼过,抱着白白胖胖的婴童几个时辰,已经奄奄一息。 婴童吃不饱,嘴一张,又饿得哇哇哭起来。 尖锐啼哭在夜风里飘荡,听得人心头发紧。 江烬扫过一圈,伸手,从她掌心里捻了一颗,放进自己嘴里。 一息。 两息。 三息。 什么都没发生。 真的是补气丹。 而且是品质极其优良的补气丹。 在找到其他养分之前,确实可以拿来拖延时间。 宋杳看他反应,将剩下的补气丹收起来放回芥子袋里,轻哼一声:“既然六师兄不信我,那就算了。” 江烬面色变化,表情突然柔和了下来,朝宋杳露出个笑容:“怎么会?涉及到孩子的问题,我难免多想,七师妹别往心里去,快喂给他们吧,稳住局面再说。” 宋杳抱着胳膊,有些不情不愿。 瞥他一眼,又扫了一圈周围那些面色枯黄摇摇欲坠的百姓,好半晌才拖长语调道:“好吧,既然六师兄都这么说了。” 她手心一翻。 芥子袋中的补气丹掠出,落到院中每一个婴孩的嘴边。 那些百姓像是得到了什么指令,将丹药送进婴孩口中。 丹药入口。 院子里此起彼伏的哭声在那一瞬间骤然停歇。 像是有人掐住所有婴孩的喉咙,哭声被齐刷刷截断。 在这片死寂中,宋杳足尖一点,往房檐上随意一坐,支着条腿,从芥子袋里拿出个小本子,翻开,捏着笔等待。 江烬刚松口气,看到她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不知怎得,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下一瞬—— 院中的婴孩们发出凄厉惨叫,比刚才还要尖锐惨烈百倍。 他们在襁褓中剧烈挣扎,小小的身体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拧麻花似的扭曲着,原本白嫩的皮肤此刻红得像煮熟的虾。 那些百姓抱了好几个时辰的孩子,早已变得十分瘦弱。 被这一挣扎,顿时力竭,不少人抱不住,怀中襁褓脱手。 婴孩们一个接一个摔落在地,姿势扭曲怪异。 四肢以不可能的角度弯折着,五官在刺激下开始模糊,眉眼鼻嘴耳朵往一处挤,像融化的蜡像。 百姓们却好似无所察觉,尖叫着接连往婴童身上扑,试图将他们重新抱起来。 烛火晃动,光线忽明忽暗。 江烬反应过来,想去保护孩童,数量太多又不知从哪救起,怒瞪向宋杳:“你,你给他们吃了什么!!” 宋杳坐在檐角上,本人也有点惊讶。 副作用强成这样? 居然直接把这些孩童的真面目给弄出来了。 她稍显挫败,低头在小本子上记录,沮丧地应道:“补气丹呀,还能是什么?” 第110章 本来记东西就烦 只不过先前她和江烬吃的丹药是七长老炼制的。 后面喂给婴童的是她炼制的。 而且最新一批炼制的补气丹数量不够,她拿以前的顶上。 还以为自己有所进步。 没想到负面影响仍旧这么大。 江烬脸色更加阴沉,还未来得及做什么,一低头。 脚边的婴童彻底显露出真面目。 四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化、萎缩,变成了一条条婴儿大小的蠕虫。 通体雪白,肥硕得像春蚕。 本该是头部的位置裂开一条缝,露出一圈密密麻麻的细齿。 血盆大口一张一合,从中发出的还是婴儿的啼哭。 “哇——哇哇——” 哭声尖锐、凄厉,和方才一模一样,可放在这满地蠕虫身上,诡异得让人更加头皮发麻。 负责把守院子的修士在一阵慌乱过后,像是突然被操控般齐刷刷转过头来,目光落在罪魁祸首身上。 江烬也转过了头。 和那些修士一起,死死盯着宋杳,嘴巴同时一张一合,发出声音:“都怪你。” “抓住她。” “杀了她。” 浑浊的黑气从修士和江烬身上冒出,缠绕四肢,逐渐弥漫整个院子。 他们眼白也被黑雾吞噬,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嘴唇发紫,仍旧紧盯着宋杳,不间断地一开一合:“养分,养分,养分——” “养分可以恢复原状。” “养分。” “需要养分。”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念咒一般。 下一瞬,他们同时动了。 从院子的各个角落腾空而起,裹着黑气,朝房檐上的宋杳扑去。 宋杳还在低头记笔记。 袭来的黑雾让她手一抖,墨渍洇开一道。 她眉头微皱,鼻尖不自觉地轻耸一下,抬了抬眼皮,有点烦躁:“本来写这些东西就困。” 话落瞬间,一道清冽的剑光自她身后飞出。 碧水剑出鞘无声,带着一股不容冒犯的凛然之气。 剑身一横,稳稳挡住最前方江烬袭来的那一剑,金铁交击之声震得檐角瓦片碎裂飞溅。 江烬被震得退了半步,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碧水已剑尖一转,在宋杳身周划出一道圆弧。 剑气横扫。 冲在最前面的三四个修士被剑气击中胸口,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砸在院中的槐树上,“咔擦”一声折断了树干。 宋杳坐在檐上,姿势都没变过,时不时看一眼地上蠕虫情况,手里的笔还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夜风撩起少年素色衣袍和碎发,碧水剑在她身旁穿梭如飞,青光流转,映得她半边侧脸明明灭灭。 宁周被一个修士砸中醒来时就瞧见这一幕,眼睛看直几分。 不是。 好帅。 这还是那个跟他一起差点被邪修弄死的小乞丐吗。 大家都弱得好好的,她怎么强成这样了? 不对。 现在是什么情况? 怀中柔软粘腻的触感拉回他的注意力。 他一低头,对上两张长满利齿的血盆大口。 血盆大口的主人则是...... 两条蠕虫。 他眼中那么点从宋杳身上带来的惊艳瞬间转换成纯粹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虫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最讨厌虫子了!!!” 他脸色瞬间惨白,双手猛地一抖,扔烫手山芋一样把两条蠕虫甩了出去。 雪白蠕虫在空中划出抛物线,啪唧两声落在地面。 下一秒,竟调转方向,朝着宁周的方向再次缓缓蠕动过来,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字眼。 “饿......饿......饿......” 宁周整个人都要炸了,顶着一身鸡皮疙瘩连连后退:“啊啊啊滚啊,别过来啊。” 偏偏其它蠕虫似乎也意识到这里有个不错的养料,纷纷朝他汇聚过来。 肥硕的身体在地上拱起又落下,留下一道道湿漉漉的黏液痕迹。 “饿......” “好饿......” 宁周有种自己魂都被吓飞了的感觉。 他在刀光剑影中连连后退,很快后背撞上墙根,退无可退。 那些蠕虫越来越近,最近的几条已经爬到他脚边,仰着占据整个头颅的嘴朝他一张一合,像是在等待投喂。 更恐怖的是,有几条蠕虫猛地弓起身体,直接朝他飞扑过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 宁周闭着眼睛就是两拳。 拳风裹着灵力,正中扑到面前的两条蠕虫。 蠕虫被打得倒飞出去,撞上对面的墙壁,“啪”一声炸开。 绿色黏液溅了满墙,黏糊糊地往下淌,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然而蠕虫一死,那些被碧水剑压着揍的修士猛地调转目标,也不管自己浑身是伤,眼中迸发出癫狂光芒,嘴里发出撕心裂肺吼叫:“孩子!你竟敢伤害孩子!” 院子里的百姓也炸了。 那些干瘪瘦弱的男男女女不知从哪来的力气,跌跌撞撞地朝宁周扑过去。 宁周好不容易睁开一条眼缝,看到铺天盖地朝他涌来的人潮虫潮,腿一软,声音都劈叉:“不是,怎么又是我啊啊!!” 宋杳妥帖地收起小本子,往那边瞥了眼。 碧水剑在她身侧嗡鸣一声,剑身一震,化作一道青光飞射而出。 剑光如匹练,挡在宁周身前横扫而出,将涌向他的人和虫一并掀翻。 宁周:“!!” 娘嘞爹嘞。 林木到底什么修为? 碧水剑功成身退,在空中画了个漂亮圆弧,落回鞘中。 宋杳落到宁周身边,偏头瞧他一眼:“醒啦?不带孩子啦?” 宁周双腿还在打颤,难得不跟她拌嘴,声音带着哭腔:“醒了醒了醒了,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绿浆的手,又摸了摸自己明显小了一圈的胳膊,表情从惊恐变成崩溃:“不是,我肌肉呢?” 宋杳从芥子袋里又摸出一把驱火符,塞进他手里:“先别管肌肉了,来。” 宁周愣了愣:“来什么?” 宋杳朝满院蠕虫和昏迷瘫倒的众人扬扬下巴:“把这里烧了。” 宁周:“......人,人也要烧吗?六师兄也要烧吗?” 第111章 狡猾 宋杳犹豫一瞬。 这些百姓应该只是被蠕虫迷惑了双眼,江烬和这些修士却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被操控神智,还是妖祟伪装? 她修为不够,神识被封,暂且看不出来,摇摇头道:“人不好辨别,暂且留着。” 宁周:“好。” 他的力气在这时候发挥作用。 勤勤恳恳地将人搬到院外堆着,宋杳则负责在有人不小心醒来时给一锤让其继续安睡。 刚把人全部移出来,两道身影匆匆从长街那头跑来,脚步凌乱,衣袍带风。 明苒程玥一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孩,稍显狼狈,远远地喊道:“七师姐!宁周!” “快跑!!我姑姑伯伯他们发疯了!正朝着这边来!” 宋杳眉头一皱,转头朝明家方向望去。 夜空中,隐约可见数道剑光从明家宅院的方向掠来,速度极快,灵压沉甸甸地压过来,显然来者不善。 宋杳眼皮跳了一下,没犹豫,并指一扬,两人怀里的孩子飞起落进院中。 而后转头对宁周道:“动手。” 宁周反应过来,立刻催动手中的驱火符往院子里一扔。 符咒展开,化作数道火龙直扑院中,痛苦尖啸刹那响起,带着呲呲燃烧声。 “住手——!!!” 尖锐暴喝由远及近。 宋杳瞧清来人,迅速盘算了下。 全是明家的人,修为不低。 一个两个还好说,这么多一起上,她应该会被揍成肉泥。 这几个师弟师妹更不必说。 打不过。 算了。 她收回目光,干脆利落地吐出一个字:“跑。” 刚扭头,还未动身,后头宁周突然惊喜道:“四师兄!?” 她一顿,转头。 长街尽头,数十张人形符纸从暗处飞掠而出。 灵力流转,符纸在空中展开、变大、化形,眨眼间便幻化成数十道半透明的淡金色人影。 人影没有五官,却带着一股难以冒犯的凛然之气,双臂横展,如同一道无形的墙,将明家众人的去路封得严严实实。 再然后,一道月白身影踩着符文从天而降,落到明家众人跟前。 衣袂翻飞,清冷如霜。 偏头望过来时,一双眼眸清冷淡漠,只落在宋杳一人身上:“这里有我,林木,找出口。” 宋杳又是一晃神。 除了挨打以外,其他时候出去猎妖大都是她挡在他身前想装个帅的。 如今位置调换,竟让他装上了。 她感叹一声世事无常,又瞧一眼明家人。 明家人都是剑修,虽然明堂主和花朝道长不在其中,但其他人的实力也不容小觑。 四师弟一符修也不知能不能拦得住。 不过他一向靠谱,她与其担心他,不如想办法早点出去。 便朝明苒几人使了个眼色回到院中。 院里的火还没灭,橘红色的火光舔着屋檐,热浪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令人作呕的腥臭。 她眯着眼往火海里扫了一圈。 ——那些蠕虫的尸体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地上只剩下一滩滩焦黑的痕迹和偶尔爆开的火星。 既然妖童已经死光,妖境还在,只能说明这些妖童并不是源头。 那源头是什么? 后头三人交换完信息走过来。 宁周受到不小的冲击:“两个明苒,为什么会有两个明苒?还有江烬,我都清醒过来了,江烬为什么没清醒过来?他疯了吗居然这样保护这些虫子。” 程玥垂眸思索道:“你们不太一样,江烬和明家那些修士,还有另一个明苒,可能是被直接操控神智,或是妖祟假扮,专为保护这些妖童所生。” “你和这些百姓一样,是这些妖童的食物,没有被直接操控,只是被短暂迷惑住了而已。” 宁周:“什么,我居然只是食物?!” 宋杳从她话中抓住重点:“江烬,明苒……” 明苒忙问:“小师父,你是想到什么了吗?” 宋杳:“你和江烬,都在安童祠上过香吧?” 程玥脑子转得快,立刻会意:“你的意思是,他们是因为在安童祠上过香,所以被护子仙娘操控?” 明苒一愣,恍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在安童祠上完香出来的时候,你们人全都不见了,我那时还奇怪,你们怎么不说一声就先走了。” 宁周:“你胡说什么,我们明明是一起进城的啊……” 他话没说完,察觉到不对,寒毛竖起:“所以从一开始跟我们一起进城的,就已经是那个假明苒了?” 宋杳点头:“八成是这样。” 这么一说,清晰明了不少。 明苒陈鹤江烬进安童祠之后受到迷惑,上香拜护子仙娘,再出来时就换了个人。 明苒本人不知是什么原因在他们进城后也逃了出来。 这才导致她明明是第一个跑进城的,却和慢悠悠走进去的自己在巷子里相遇。 等等。 陈鹤? 难怪陈鹤以前一直保护他们习惯冲在最前面,这次却说要留在妖境外。 其他人显然也想到这一点,不约而同开口:“糟了,那两位医修师兄师姐还跟陈师兄一起在外面!” “不会有危险吧!” 宋杳比他们冷静许多:“他们需要养分,应该不会轻易杀人,先想办法出去,再考虑别的。” “小师父说的没错!” 明苒点点头,“不论如何,得把妖境毁掉,但这妖境源头是什么我们还不知道。” 宋杳朝城门外看去:“没有其他可能性了。” 程玥顺着她的目光,微微咋舌:“你的意思是护子仙娘?哪有妖境的源头会在妖境之外的?” 一般来说,妖境的展开便是妖祟怨念过深,或是妖祟在某处扎根才会形成。 妖境依附于妖祟,妖祟自然是在妖境当中的。 宋杳思量道:“第一对求子的夫妻生下孩子之后,妖境便展开了,倘若这些孩子是护子仙娘的分身,那么源头在妖境外也不是没有可能。” 宁周嘴张得老大:“这么狡猾的妖祟?!” 只有祭拜完护子仙娘,妖境才能打开得以进去,运气差的直接被护子仙娘操控,运气好的成功进入妖境,还要被当成养分。 第112章 你想让爹娘失望吗 即便侥幸没被当成养分并且猜出源头,结果源头在妖境外面...... 真真是一环扣一环,半点生路都不给。 程玥冷静地开口:“所有妖境都会留有境眼,找到境眼,就有机会出去。” 宁周抱着棒子打了个哆嗦:“话是这么说,可妖境越大,境眼就越难找,梧州城这么大,咱们上哪儿找去?” 宋杳没接话,目光被院外那道身影吸引。 四师弟立于罡风之中,符光在他身周流转明灭,衣袍被吹得猎猎翻飞。 长发散在肩膀侧,露出一张清秀而没什么情绪的脸。 乾坤昊昊,符阵巍巍。 他站在这片混乱之中,竟显出几分以前从未见过的少年意气。 明家大姑姑和二伯修为不低,其他几人也不是善茬,七八个人结成剑阵,没这么容易抵挡。 他一个符修,单凭手中那几张符咒,竟生生将他们控了这么久。 比起上回见面,他又进步不少。 但不论如何,不能再拖延时间了。 他们人多,四师弟只有一个,万一被耗光精力,就真的全都出不去了。 宋杳挪开视线:“境眼必定藏在整个梧州城最安全的地方,不会在街巷里,哪里人最少,最触碰不到,就是阵眼的位置。” 护子仙娘不仅不能让外来闯入者发现境眼,也不能让本就居住在城中的百姓发现。 若是藏在城里,万一哪个百姓不慎触碰到逃出去,对护子仙娘来说也是一大麻烦。 明苒闻言,猛地抬起头:“我知道有个地方谁都去不了!” 宋杳:“说。” 明苒语速飞快:“我们明家有个书塔,在宅子的最北边,靠着后山,塔底下是明家剑冢,那里除了我父母和大姑姑二伯伯知道进去的方法,没有其他人能进去。” 宁周听得一愣:“可你父母不是昏迷不醒吗,你大姑姑二伯伯现在是护子仙娘的人,我们岂不是也进不去?” 明苒沉默一瞬,丧气道:“对。” 宁周:“......” 他再一次忍不住感叹:“好狡猾啊!” 把所有知道宝库的人弄残或者弄成她的手下,这样一来,其他人就算知道境眼在哪里也进不去。 这到底是什么修为什么境界的妖祟? 宋杳揉揉眼睛,打断大家的悲观情绪:“想这么多没用,先去看看。” 她一开口,大家立刻应好。 明苒在跟前带路,七拐八拐穿过几条窄巷,绕开长街上还在缠斗着的剑光和符光,从一条紧贴着明家后墙的夹道翻进去。 翻过墙走过两道连廊就是明家内院。 火已经灭了。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 几间正房被烧得只剩漆黑框架,屋檐塌了大半,焦木横七竖八地堆在地上,偶尔还有一两处余烬泛着暗红色的光。 乌云中月光挣脱出来,洒落在这一片废墟上,满地狼藉,说不出的萧瑟。 宁周震惊得嘴都合不拢:“这些妖祟怎么还把你家烧了?” 宋杳脚步微微一顿,清了清嗓子:“我烧的。” 宁周:“?你说啥,你放的?你疯啦?” 明苒本来走在最前面,听到这话猛地回过头来,不高兴地瞪了宁周一眼:“干什么?小师父是为了杀妖童才放的火!要不是这把火吸引我大姑姑和二伯注意力,哪有这么容易把妖童全烧死?” 宋杳点头:“就是就是。” 她点完头又给自己正名:“等事情结束,我自己会去给明堂主还有花朝道长赔罪的。” 现在她是老实人,不能像以前一样放了火就拍拍屁股走人。 宁周:“......” 难怪刚刚让他烧妖童的时候这么顺手,原来是已经烧过一回了。 明苒摇摇头,继续往里走:“赔什么罪,烧个房子而已,犯不着,我们明家有的是钱,快走吧。” 宁周跟在后头,万分好奇:“不是说剑修都特别穷吗?你们家为什么这么有钱?” “我大姑姑经商,我娘和我爹每天在外面教人学剑,学费不低呢。” 明苒十分得意,“而且我们明家是剑修世家,不需要在外头买剑,剑冢里剑很多,这就已经省了许多钱。” 宁周羡慕地嚎一声:“我恨有钱人,为什么只有我是孤儿。” 宋杳懒洋洋地举手:“我也是。” 宁周眼睛一亮:“你也是?那我好多了,咱俩以后相依为命哈。” 明苒:“凭什么你俩相依为命?我也要跟小师父相依为命!” 宁周:“你有爹娘你相依为命个什么劲?” 程玥:“......你们好吵,不赶时间吗?” 有她这一提醒,几人才加快脚步,绕过烧毁的内院,穿过一丛竹林来到明家最深处。 书塔内亮着几颗夜明珠,四面墙全是书架,密密麻麻地码着书简和卷轴,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纸墨气息。 明苒走到角落一盆盆栽前,二话不说拔掉花,拿起剑插入花盆当中。 “咔”一声轻响,地面开始震动。 四周那些沉重的书架发出沉闷的嘎吱声,缓缓转动起来。 很快书架与书架之间的缝隙中露出一个向下延伸的通道。 石阶一级一级地没入黑暗深处。 “下面就是我们明家剑冢,走吧......” 明苒话说一半猛地停住,心脏一颤。 ——有脚步声从通道里传来。 不急不缓,一下一下地踩在石阶上,在寂静的书塔内显得格外清晰。 脚步声由远及近。 黑暗中,一双锦纹绣鞋率先踏出通道。 鞋子的主人随之而来,一张和明苒一模一样的脸暴露在夜明珠的微光下。 五官、身形、发饰,甚至连眉心那颗小痣都分毫不差。 只是那张脸上的神情和明苒截然不同,没有急躁,没有慌张,带着一种居高临下地冷漠望向跟前几人,像是在看一群不懂规矩的蝼蚁。 她踏出通道,视线最终落在明苒身上,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不带温度的弧度:“爹娘不是说了,不让外人过来吗?” 她歪了歪头,像在训斥一个不听话的孩子:“明苒,你想让爹娘失望吗?” 第113章 好弱呀~ 话落,她腰间剑袋一震,八柄长剑破袋而出,悬停在半空中,剑尖齐刷刷地指向对面几人。 灵光流转,剑气凛冽,将整个书塔照得雪亮。 八柄? 明苒瞳孔骤缩。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手不自觉攥紧自己腰间的剑袋。 她刚才第一眼就能感受到这个冒牌货比她强,但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强这么多。 一次性操纵八柄剑,那可是七洲十二剑八重境界。 她父亲也才堪堪八重。 她昨日受宋杳指点,开悟些许,尝试一番确实突破自己的极限,勉强一次性操纵四柄。 跟八柄比起来,简直小巫见大巫...... 宋杳站在一旁,瞥了眼周围几个师弟师妹反应,又瞥了眼书塔外头。 四师弟那边没有往这边移动的趋势,时间应该还够。 有这么个实力强劲的活靶子,不用白不用。 她转头,问:“你们能打吗?” 明苒三人原本已心生退意,甚至做好了跑路的准备。 听到这话皆是一愣,转头朝宋杳看去。 她靠在书架旁,懒懒散散打了个哈欠:“出来历练一趟不容易,难得有跟妖祟正面交手的机会,要试试吗?” 她瞧着半点都不紧张,只是眼底的困意藏都藏不住。 末了还不紧不慢,笑吟吟地跟上一句:“打不过,我兜底。” 三人的心脏跟着这三个字一同颤了颤,看着她竟一时有些怔愣。 明明都是一个时期进宗门的。 明明都是一个年纪。 她说这话,怎得让人莫名信服又安心。 一股劲从胸膛涌上来,明苒咬咬牙,目光落在对面那个冒牌货的剑袋上。 她虽然能操控八柄剑,但能感觉出来,她的剑也是冒牌货。 自己未必就打不过。 明苒深吸一口气,第一个开口:“我可以试试。” 程玥沉默片刻,握紧剑柄:“那就试试。” 宁周:“那个,我不是很想试......” 他话没说完就被对面剑鸣声打断。 “不知死活!” 假明苒身后悬着的八柄剑同时嗡鸣,剑气暴涨,如八道银色闪电,朝他们的方向刺来。 宋杳弯唇笑笑,足尖一点退后,轻飘飘落在后头靠墙的书架上,在最顶层找了个宽敞位置懒懒躺下准备观战。 下面瞬间打成一锅粥。 明苒的反应最快,她腰间剑袋一亮,四柄长剑射出。 剑与剑碰撞,金铁交击声震得书架上的古籍簌簌往下掉。 程玥紧随其后。 这是宋杳难得几回见她动手,被她剑法惊了一下。 走得竟是这般凌厉迅猛的路子,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杀招。 单手掐诀,光华极盛的长剑从背后飞出,直取假明苒面中,逼得对方分神来挡。 宋杳瞧得啧啧感叹。 不错不错。 难怪之前能在一众师兄师姐里杀出重围去参加万骨林秘境。 确实算是个剑修的好苗子。 另一边宁周就有些狼狈了。 他还未至金丹,方才又被妖童吸了不少精气,现在灵力稀薄不说,肌肉还萎缩了不少。 被两把剑追着揍了一会儿,怒吼一声,抡出一根铁棍冲上去:“啊啊啊我跟你们拼了!” 三人配合说不上默契,各有各的打法。 虽然费劲,但好歹没有落下风。 宋杳看得昏昏欲睡,最终没忍住,眯着眼睛晕了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 “砰”一声巨响将她震醒。 她困蔫蔫睁眼,好半天才聚焦,往下一瞧,就看到假明苒连人带剑被砸进靠东面的书架里。 整面书架被撞得四分五裂,碎木横飞,书籍残页在空中翻飞。 八柄剑七零八落散了一地,剑身上的灵光黯淡。 程玥三人摔在中央,不比假明苒好到哪里去。 一个个衣袍被剑气割得稀烂,浑身是伤,宁周最惨,铁棍断成两截,半跪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好半晌,明苒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笑来:“打,打赢了?” 程玥握着剑的手微微松了松,呼出口气。 宁周则直接撑不住,往地上一摔:“不行不行,我得歇一会儿,你们先下去吧......” 话没说完,跟前那堆坍塌的书架忽然动了动。 碎木残书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内部推开,发出哗啦啦声响。 三人一僵,同时朝前看去。 只见刚刚分明被他们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假明苒竟又缓缓站了起来。 她衣袍散乱,眼神更加冰冷,不紧不慢开口:“真是小瞧你们了。” 八柄散落在地的剑重新腾飞而起,不仅如此,另有两柄剑从她剑袋中飞出。 十柄。 十柄剑如同一面展开的屏风,带着灵压铺天盖地涌来。 三人顿时破防。 没打败她就算了,她怎么还更强了!! 宁周两眼一黑,直接晕死过去。 程玥也没好到哪里去,被灵力这么一压,已然在昏厥的边缘。 明苒瞧身边两人一眼,喉间腥甜,喷出口血。 她咬着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费力攥紧身前地上插着的剑柄,一点一点试图站起来。 旁人都可以晕。 她不行。 这是明家,父母出事,明家只能靠她了。 她必须站起来。 然而撑到一半,她膝盖一软,再次往地上栽去—— 好在一只微凉的手托住她,顺道拿走她手中剑。 “做得很好呀明苒。” 那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她仰头,瞧见宋杳随手挽了个剑花。 少年人一张白生生的脸裹在斗篷里,眼睛弯弯,挑起她腰间剑袋,说:“现在轮到七师姐兜底了。” 她眼皮愈沉,朦胧间,隐约看到数柄剑从她的剑袋中鱼贯而出,剑袋上的剑纹与此同时亮起。 这,这意味着...... 七洲十二剑全部出鞘。 这怎么可能呢? 明家除了那位创此剑法的先辈以外,再没有人能做到这个地步。 十二重大圆满境界? 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剑,跟对面那个冒牌货手里的假剑不一样。 她费力挣扎,想要睁开眼睛看得更清楚一些,脑袋却在两方灵压下更加昏沉。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只听到几声剑刃交击的鸣响和惨叫。 还有七师姐幽幽一声叹:“好弱呀。” 第114章 谁活不下来 三人醒来时十分痛苦。 喉咙里像有针尖在刺,脑袋滚烫到几乎要爆炸,眼泪止不住地从眼眶中流出。 宁周难受得满地打滚:“救命,我中毒了,我中毒了!我好像看见我太姥姥太爷爷了!” 这种痛苦约莫维持了半个时辰,一股清凉舒适的灵力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不适感刹那间消失。 喉咙不疼了,脑袋不烫了,眼泪也不流了。 连身上那些被剑气割出的伤口都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结痂、脱落。 连神智都清醒许多。 三人迷茫地从地上坐起来。 前方,宋杳正懒洋洋靠坐在碧水剑上,整个人被剑身散发着的青光笼罩。 见他们醒了,她随手收起本子和笔,大方道:“不用谢,这次的补气丹不收你们钱,下回记得主动给。” 三人微微陷入沉默。 所以…… 刚刚那些折磨死人不偿命的症状,都是她的补气丹带来的? 不知道的以为中毒下地狱了。 不过抛开副作用不说,他们身上刚刚这么惨烈的伤,随着副作用的消失,居然跟着好了个七七八八。 之前宋杳就送过他们补气丹,但都对其副作用有所耳闻,所以没敢用过。 现在一试,才发觉药效有多恐怖。 这种疗伤速度和作用,是补气丹能做到的吗? 宋杳收起剑,落到他们跟前:“还有哪里不舒服?能站起来了吗?” 三人忙从地上爬起来,纷纷表示自己没事,转头环顾一圈,再次被惊了一下。 这还是一开始进来的书塔吗? 一片废墟。 一片狼藉。 像被人扫荡过一番。 能找出一本完整的书都算厉害。 宁周这会儿才想起要问:“那个假明苒呢?你打赢了吗?” 宋杳瞥一眼角落里的绿色粘液:“差不多吧。” 几人跟着看过去,明苒咦一声:“她也是虫子变成的?一条虫子居然这么强?虫子是怎么学会我们家七洲十二剑的?” “不是普通妖祟,你们去上香祈愿时,多半被她摄魂取魄了。” 宋杳应一声,往通道里迈步,“走吧,四师兄还在等着呢。” 明苒眉头顿时皱紧:“可是还有个问题,下面那道门只有我父母和大姑姑二伯伯知道进去的办法,我们……” 宋杳打断她:“已经打开了。” 明苒:“……啥?” 宋杳皱巴着眉头,力证清白:“不是我干的,我刚才下来看了一眼,它就自己打开了。” 明苒忙快步往下跑,果不其然底下的厚重石门已经被打开一条缝。 石门上的剑纹隐隐亮着光,和她的剑袋一样。 等等。 她突兀想起点什么。 除了父亲他们可以进去以外,还有另一个所有明家人都知道的办法。 那就是将七洲十二剑修炼到大圆满。 如此一来,便算是经过明家先祖的考验,可以出入明家任何地方。 包括剑冢。 而现在剑冢自动开启,就证明…… 她刚刚晕厥时看到的景象是真的。 小师父真的的召出她剑袋中的所有剑,达到了七洲十二剑大圆满境界。 这怎么可能呢? 想要达到此地步须得灵力支撑,少说要有元婴,甚至是化神境界才能做到…… 小师父不才只是金丹吗? 而且她与小师父比试过,虽然一击就被打败,但她能感受得到,小师父确实灵力不足且身弱气虚,绝不可能是元婴境界。 就连金丹中期都可能够不上。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对,似乎还有一种可能。 以前母亲曾说过,这世上有人乃神级金灵根,生一颗七窍玲珑心,五年便至剑道大圆满,可控天下剑。 旁人对神剑趋之若鹜,神剑却对此人趋之若鹜。 若是那人想要,别说是七洲十二剑,就是整个明家的剑都会为她所用。 在她那里,七洲十二剑根本算不上是一套剑法。 而那人,便是九圣堂已经死在地境的三师姐,宋杳。 她心头微颤,犹疑着抬头。 可小师父不是木灵根吗? 难不成也像三师姐一样,可控天下剑? 那小师父日后,岂不是很有可能也修炼至剑道大圆满,成为天枢境第一剑修? 她越想,眼中光芒越盛,转身扑通给宋杳跪下,一把抱住对方大腿:“大师父!徒儿一定会孝敬你的。” 宋杳:“?” 程玥:“?” 宁周:“?你好谄媚啊明苒,我看不起你。” 明苒一拳砸过去:“你懂什么啊你。” - 境眼果不其然就藏在剑冢当中。 随着宋杳几人靠近,外头刀刃冲击声,术法爆炸声变得越发猛烈。 整个梧州城都好似在微微摇晃。 明苒焦急道:“快点走吧,再拖延下去,我担心四师兄扛不住,我们明家的剑阵就算是元婴中期后期都难以抵挡,更别说四师兄只是个符修。” 宋杳想说谢昼和别的符修不太一样,又觉不太妥当,将话咽回去,率先走进境眼中。 后头几人迅速跟上。 境眼收缩。 梧州城上方,谢昼似有所感地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 她出去了。 对面被困在符咒中的明家众人显然也发现了。 他们面容陡然变幻,双目赤红如血,瞳孔缩成针尖大小,眼周的血管暴起,青黑色的纹路从眼眶蔓延到太阳穴。 为首明家大姑姑死死盯着谢昼,嘴巴一张一合,发出来的却不是人声,而是极其阴森空洞的虚浮音调:“你以为他们出去就能打破这里吗?” “你以为他们能活下来吗?” “你以为你能活下来吗?” “小小符修,不自量力。” 那声音带着诡异的笑,像指甲划过石板,尖锐刺耳。 黑雾也在这一刻从明家人身上喷涌而出,缠绕上他们手中长剑,位置变幻中,剑阵结成,带着滔天的恶意。 然而下一瞬,他们察觉到不对劲,表情僵住。 比他们更浓郁的黑气从对面那个仙风道骨的修士身上弥漫开来。 围困着他们的淡金色符咒逐渐染上诡魅至极的猩红,朱砂纹路在符纸上蠕动重组。 灵力散去,魔气弥漫,赤裸裸带着暴虐杀意。 再然后,那修士抬眼,清秀温和的脸上扯出一抹讥讽笑容:“你们说谁活不下来?” 第115章 破防了 梧州城外天已蒙蒙亮。 灰蓝色天幕边缘透出一线鱼肚白,将远山轮廓勾得影影绰绰。 晨雾弥漫在城郊的田野间,视线中没有陈鹤和两个医修师兄师姐的身影。 不远处安童祠显得灰败不少。 昨日看起来还像是新建的,此刻却好似一夜之间褪了色,灰白墙面斑驳,墙皮脱落,连敞开的大门上都裂了几条缝,像皱纹,深深浅浅地刻在漆皮下。 唯一不同的是此刻庙前人头攒动,熙熙攘攘。 四面八方涌来的百姓将安童祠围得水泄不通,一个个脸上挂着如出一辙的表情。 虔诚、热切、近乎癫狂的渴盼。 “让开让开,我先来的。” “这是我家所有灵石,还请神女笑纳!” “还有我的,这是我的一点敬意!” 烟尘弥漫,人声鼎沸。 明苒几人匆匆跑到近前,眉头拧成疙瘩:“这怎么回事?” 程玥快步走上去,伸手抓住一个正要往里挤的老人。 那老人看着六七十岁,穿着一身半新的青布短褐,一手拎着两只捆了脚的老母鸡,另一手攥着一把碎灵石。 被程玥一拉,他回过头来,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耐烦,急轰轰地甩开:“干什么干什么!别挡路!” 程玥面色不变,声音平稳:“老伯,我问一下,一大早的,这里怎么突然这么多人?” 老人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浑浊眼底迸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枯瘦手指朝安童祠一指,声音都高了八度:“哎呦你们不知道,听说这个庙可灵了!昨天晚上有人求子,今天就怀上了!我这不赶紧给我孙媳妇求一个!” “而且听说不仅这个灵验,求别的也灵!你们也赶紧的吧!” 他说着,又往里使劲挤。 那两只老母鸡被勒得直扑腾,咯咯叫着落了满地鸡毛。 明苒几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底的凝重。 梧州城里的妖童被烧尽,这护子仙娘居然还敢变本加厉诱人上香。 宋杳垮着脸姗姗来迟,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哈欠连天:“安心,护子仙娘这么着急引人来上香火,不就代表着它快油尽灯枯了?” 明苒喃喃:“可,可是这人也太多了。” 原本想着,只要一把火将安童祠烧了就行。 眼下这么多百姓挤在里头,让他们就算想动手也得掂量掂量。 而且—— 官道上,树林里,田埂中,还有源源不断的人朝这边围拢过来。 这妖祟到底能摄人心魄到什么地步? 连他们都有种要走进祠堂里,去再拜一拜的冲动。 似乎只要拜一拜,就能解决所有事情...... 清脆响指声转移几人逐渐昏沉的注意力,宋杳盘腿坐着,歪歪头:“想什么呢?你们也要去拜一拜?” 几人霎时清醒,一人掐了自己一把。 明苒伸进芥子袋中,摸出一张绘有九圣堂印记的符纸:“这是师父给我的传音符,说若有紧急情况,可以联系到附近九圣堂的弟子,我们得找人帮忙,把这些百姓疏散开先......” “不用了。” 宋杳打断她,有所察觉地抬头,“帮手来了。” 数道身影自天边御剑而来。 剑光凌厉,好似在灰蓝色天幕上划出漂亮的霞光。 明苒瞧一眼,惊讶道:“北摇宗和太清阁的人?” 剑光在不远处落地,剑气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将安童祠前的尘土卷起三尺高。 穿着两队不同道袍的弟子自剑上下来,个个英姿飒爽,衣袂飘飘,气势颇为可观。 为首的正是陈清秋。 大概是宋杳这堆人的视线太过赤裸,陈清秋面颊微微泛红,偏头使了个眼色。 身后北摇宗弟子们立刻分散开来,朝着挤得头破血流的百姓们跑去,利落地开始疏散阻拦人群。 叶长安落在最后,一身锦衣华服,腰佩白玉,发束金冠,嘴角弧度十分欠揍。 他满脸嫌弃地走上前,抬抬手,没好气地朝着剩下的太清阁弟子斥责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帮忙?” 太清阁弟子一拱手,跟着散开。 眼看着局面稍稍得到控制,陈清秋这才收回目光,朝宋杳几个人走过来。 这几步走得缓慢,她面颊红晕更重,显然社恐发作,正在做跟人沟通的思想准备。 宋杳瞧着好笑,率先跟她打招呼:“好久不见,圣女姐姐。” 没料到她会这么喊,陈清秋脸唰得爆红,这下走也不敢往前走了,脚步踌躇在原地,好半晌张张嘴,也没蹦出点声音来。 旁边叶长安眉心猛地一跳。 这丫头凭什么见了陈清秋就叫她圣女姐姐,见了他就把他打成孙子? 他脸色阴翳,一抬头,石头上盘膝坐着的小姑娘正好也盯着他,朝他笑:“叶少主,不认得我啦?” 他眼神顿时清澈两分,不情不愿但也还得朝着她躬身一拜:“好,好巧,林师姐。” 程玥明苒已经在北摇宗见识这混世魔王对宋杳恭恭敬敬的样子,眼下倒是没什么感觉。 宁周是头一回看到,险些控制不住表情。 不对。 不对劲。 外面不是传闻太清阁少主最是暴虐纨绔吗? 现在这个对着林木恭恭敬敬的人是谁? 他转头看一眼林木,有点绝望。 不是说好一起当差生吗? 她炼的丹药药效这么好就不说了,剑术还这么强,一个人打倒他们三个都打不过的假明苒,现在还让太清阁的少主也对她恭恭敬敬的。 破防了。 她肯定是背着他偷偷学习了。 他顿时痛定思痛,回去之后一定好好修炼。 明苒在一旁发问:“圣女和叶少主怎么会过来?” “还能为什么?” 叶长安啧一声,“整个梧州城都被妖境困住,我们当然是来除妖的。” 留在陈清秋身旁的修士上前半步,恭顺道:“凤卿宗主说,不能坐视不管,不知现在是什么情况了?这些百姓,和这座庙又是怎么回事?” 明苒大致将事情讲了一遍,那头有北摇宗弟子小跑回来:“这些百姓就跟疯魔了一样,说不让他们去祭拜,就要自戕,现在将他们暂时控制住,怕是等不了太久。” 第116章 入赘 “这还不简单?” 叶长安指尖燃起一簇火苗,热浪扑面而来,桃花眼里多了两分跃跃欲试,“把庙烧了不就行了?” “不行!” 明苒一个箭步冲上去,急声阻止,“我明家众人下落不明,几个师兄师姐也还没找到,可能就被关在庙中!轻易动手,说不准会害了他们的性命。” 叶长安不耐烦地看她一眼:“那你说怎么办?” 明苒不大喜欢这位叶少主,但这会儿也不是跟他计较的时候,压了压脾气道:“先进安童祠看看,再做定夺也不迟。” 陈清秋点头,率先朝安童祠走过去。 衣裙在晨风里轻轻一飘,人已经迈上了台阶。 明苒几人赶紧跟上。 叶长安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几个人进了门,挺烦躁地冷哼一声:“真麻烦。” 余光瞥见宋杳也没动,正颓颓懒懒地仰躺在石头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根草穗,胳膊搭在眼睛上遮光。 思索片刻,他走过去,歪歪扭扭地朝她拱了拱手:“林师姐不去看看?” 宋杳声音闷闷地:“人多,好挤。” 叶长安眼中暗芒闪过:“这妖祟可不弱,你就不怕你的几个师弟师妹出事?” 宋杳总算把胳膊从脸上移开,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你若是闲着没事,给我打把伞。” 叶长安:“……” 给她打伞? 他堂堂太清阁少主,把他当什么人了? 小厮还是书童? 见他迟迟不动,宋杳偏过头,语气不咸不淡的:“怎么了?不愿意?” 叶长安后槽牙都咬紧了,还得赔笑:“怎么会,这不是没有伞吗?” “我有。” 宋杳贴心地从芥子袋里拿出把油纸伞递给他,“不客气。” 叶长安:“……谢谢。” 他认命地撑开,举到宋杳头顶,遮住些许光线。 宋杳一夜未眠,又打了一通架,困得不得了,眼睛一闭就睡过去,呼吸渐渐平稳。 旁边叶长安瞥了她一眼,见她睡得舒适,指节捏得咯咯响。 这世上敢使唤他之人还没几个。 一黄毛丫头,竟也敢拿他当下人使唤。 他越想,脸色越沉,另一只手已不由自主地摸上身后配剑。 趁她睡着,说不定能给她点教训…… 然而还没来得及行动,远处安童祠里突然响起猛烈打斗声。 金铁交击,术法炸开,闷响连着闷响。 叶长安被吸引注意力,朝那个方向望去。 动静越来越大。 安童祠门窗里透出忽明忽暗的光,有人影闪动。 “砰!” 一个北摇宗弟子猛地从门里摔出来,滚了两圈趴在地上,衣袍上全是灰,嘴角挂着血。 紧接着又一个飞了出来,砸在台阶上,闷哼一声爬不起来。 窗户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碎了,碎木飞溅,浓烟从破窗里涌出来。 打斗声没有停,反而越来越激烈,整座安童祠都在微微颤抖,瓦片从屋顶簌簌往下掉。 叶长安原本已经准备上前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一低头,宋杳还在睡,跟着生生止住脚步。 这丫头的几个师妹师弟还在里面。 她都不急,他急什么? 打斗声持续了不知多久。 安童祠灰白色的墙体出现道道裂缝,烟尘从窗框里冒出来。 一群弟子跌跌撞撞地从里面往外逃,惊声大喊:“快走!要塌了!” “快出来!” “圣女,快!” 陈清秋明苒几人落在最后,急急后撤狼狈退出安童祠时,整座建筑轰然倒塌。 烟尘冲天而起,遮住了半边天光。 废墟中,仍有什么东西在动。 碎石簌簌,被人从下面顶开,一只惨白的手伸了出来,五指修长。 护子仙娘的雕像从废墟中缓缓爬了出来,浑身上下的彩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石胎。 它的嘴角还是那抹慈祥的笑,但那笑容在斑驳漆面和伤痕映衬下,显得诡异而狰狞。 更别说双目空洞,眼眶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漆漆的两个洞。 一个婴童从它肩膀探出头来,睁着一双眼睛来回转着,竟显出两分无辜。 尖细哭声从护子仙娘喉中发出:“他们要孩子,我就给他们孩子,这还不够吗?!我做错了什么!?” 三个宗门弟子修士不敢耽搁,迅速从地上爬起来,持剑朝向废墟中的雕像,剑尖都在微微发抖。 有个男弟子哆哆嗦嗦开口反驳:“那根本不是他们想要的孩子!而且,而且哪有男人怀胎的!” 护子仙娘的头猛地转过来,动作快得不正常,脖子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她那两个空洞洞的眼眶直直地对准了那个男弟子,肩膀上的婴童也跟着转过头来,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谁想要孩子,谁去怀胎,我乃菩萨心肠,有何不对?!” 这声音尖细到极致,被盯着的男弟子惨叫一声,捂着鼻子蹲了下去,血从他的指缝里涌出来,滴滴答答落在碎石上。 程玥立刻蹙眉提醒道:“别跟它说话!” 手中剑刃附上层凝实的灵力,脚下一蹬,整个人弹了出去,一剑斩在雕像的手臂上。 灵力碎裂,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但雕像被震得退了一步。 陈清秋随即跟上,她的剑快得看不清轨迹,身影在废墟中穿梭,剑剑刺在雕像的关节薄弱处,雕像速度肉眼可见地缓慢许多。 其他人连忙助阵,一时竟又打得热火朝天。 雕像跟着暴怒。 动作开始变得毫无章法,双臂胡乱挥舞,碎石飞溅,逼得众人连连后退。 肩膀上的婴童不再哭了,它睁着那双漆黑的眼睛,嘴巴一张一合,发出无声的、细密的音节,像在念咒语。 废墟上的烟尘越来越浓,天色似乎暗了下来。 宋杳睡不安稳,揉着眼睛坐起来,视线在陈清秋身上停留。 不愧是北摇宗圣女。 那时她的剑术便很强,如今更是出神入化。 这个妖祟在陈清秋和这么多人围攻下还能坚持这么久,果然不一般。 她这般想着,转头扫叶长安一眼:“你在陈清秋手下撑得过五招吗?” 叶长安:“?” 宋杳:“你这般条件,要不入赘吧?” 第117章 展示一下 叶长安:“……” 什么意思? 这丫头虐待他就算了,还要如此这般羞辱他? 宋杳也只是随口说一句。 她本就觉得叶长安不适合陈清秋,此人心术不正道貌岸然,不管是嫁给陈清秋还是娶陈清秋都不配。 但毕竟是旁人的事,而且她这辈子只是个平平无奇小丹修,不要插手比较好。 她松泛筋骨,注意力重回安童祠,给陈清秋和明苒递话:“孩子是源头,杀孩子。” 场内看不清晰,局外人瞧得更明显一点。 这护子仙娘分明是被肩上孩子操控着行动,那孩子才是万恶之源。 陈清秋明苒两人闻言眼神一凝,剑锋一转,直取它肩上婴童。 婴童似是预料到他们要干什么,张开嘴,发出一声恐惧啼哭声。 护子仙娘受到指令,双臂猛地抬起来,挡在婴童面前。 陈清秋丝毫没有闪躲的意思,剑锋直落,狠狠斩在护子仙娘手腕上。 长剑削铁如泥,手腕应声而断。 后头明苒四剑汇成一道,毫无阻隔地刺进婴童头顶。 婴童张着嘴,那双漆黑的眼睛瞪得极圆,瞳孔里映出剑身寒光。 身体从头顶开始裂开,裂纹向下蔓延,划过额头、鼻梁、嘴唇和下巴,像一件烧制失败的瓷器。 而后失去力气,从护子仙娘的肩上跌落。 护子仙娘喉中发出一声尖吼,顾不上再阻拦各方弟子的攻击,猛地回头,用剩下那只完好的手接住婴童。 然后它跟着跪了下来。 膝盖砸在碎石上,砸出一个浅坑。 它低着头,空洞的眼眶对准怀里婴童,血泪从眼眶里淌下,滴滴答答落在婴童身上。 哭? 护子仙娘在哭? 陈清秋微微一抬手,后头的弟子们纷纷停住动作,警惕地看着中央这一幕。 一阵风吹过。 护子仙娘身上残存的彩漆被带走,漆片落尽之后,露出底下细腻温润的白瓷。 这下瞧着不像个神像,更像是个抱着婴孩,低眉垂目的少女。 少女的声音从白瓷里飘出,轻轻地,带着困惑:“谁要孩子,我便让谁怀胎。” “男人这么喜欢孩子,为什么男人不可以怀胎?” “孩子最重要,我就让所有人都保护孩子。” “这不是他们想要的吗?” “为什么不可以?” “......” 风大了些。 白瓷上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一片片脱落,落在废墟上,发出清脆的碎响,最后散落满地。 天光大亮。 阳光直直地洒下来,照在这一片城郊。 与此同时,远处,笼罩着梧州城的灰雾散尽。 妖境,破了。 叶长安撑着伞撇了撇嘴:“这妖祟也没多难对付嘛,若不是要在此处给你打伞,我也能——” 话没说完。 一只冷白修长的手从身后伸过来,无声无息握住伞柄,将伞从他手中抽走。 叶长安吓一哆嗦,猛地转头张嘴就骂:“谁啊走路这么没声......” 声音戛然而止在跟谢昼对视上的一瞬间。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衣袍上没沾半点灰,唯长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露出那张清秀而冷淡的脸。 叶长安看过去时,他眼底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猩红,像是未来得及抹去的杀意,在那张一贯淡漠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 只不过这猩红颜色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叶长安惊吓更甚,松开伞踉踉跄跄后退,脚后跟踩到一块碎石,差点绊倒。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他脸色变了两变,忙不迭拱手朝谢昼一拜,喉咙里滚出几个不太自然:“呃,谢,谢师兄,您怎么在这?” 谢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收回目光,手里的伞还稳稳拿着,阴影笼罩住石头上坐着的人。 宋杳一时也没反应过来有什么不对,只狐疑地瞧叶长安一眼。 奇怪。 他怎么这么怕谢昼? 两人应该没什么交集才对。 那头的人匆匆赶过来,瞧见一向拒人千里的四师兄此刻正给七师姐打伞遮阳,皆是一愣。 但现在显然不是关注这个的时候。 明苒急切地朝着谢昼一拜:“四师兄,梧州城内可有我家中众人踪迹?” 宁周忙道:“六师兄陈师兄还有那两位医修师兄师姐也没找到。” 谢昼:“他们不在梧州城内。” 他视线落在那片废墟上:“在那里。” 众人顺着他的方向望过去,眉头顿时锁紧。 他们方才就进安童祠找过了,半个人都没有,这才动手想要毁掉雕像。 现在这地方碎木横斜、灰石堆积,更加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 难不成...... 宋杳从石头上爬起来,眯眸神识跟着一探:“挖吧,在地下。” 人多的好处就是挖得快。 各家弟子们去已经清醒的村民百姓家中借来铲子,搬开石块木头后努力往下挖。 碎石泥土抛了一地。 宋杳仗着自己是丹修,一动不动坐着偷懒。 瞧了一会儿,瞥见叶长安也站着没动。 他双手环胸,下巴微抬,正趾高气扬地指挥人,时不时还抬腿踹人一脚。 宋杳二话不说翻下石头,走到他身侧,一手熟稔地搭上他肩膀。 叶长安转头,表情还有点不耐烦,等看清是谁,面色僵住,十分警惕:“你,你,干什么?” “叶少主不是说自己很有本事嘛。” 宋杳朝坑那边扬扬下巴,“来,给师姐展示一下。” 叶长安嘴角一抽。 这丫头刚刚明明自己也在躺着! 现在没事干,跑过来折磨他了是吧!! 双标! 何其双标! 他敢怒不敢言,沉默两秒,走过去,从一个太清阁弟子手中抢过铲子,认命地跳进坑里开始挖。 宋杳确实闲得无聊,颠颠跑过去几步,蹲在坑边亲自监工。 叶长安起初还埋头苦干,越挖越不对劲,总感觉有好几道视线黏着在他身上。 他有所察觉地抬头,朝视线来源处看去。 一道来自陈清秋。 一道来自......谢昼。 陈清秋是他未婚妻,看他倒是情有可原。 谢昼盯着他看干什么!! 该不会又想对他动手吧? 第118章 危险尚存 他没敢跟谢昼对视,总觉得陈清秋看他的视线也不怀好意。 踌躇半天,宋杳捡了根木棍子戳他:“怎么啦?叶少主这就干不动了?” 叶长安:“......干得动干得动。” 他十分命苦地低头继续干,背上的视线还在,似乎还带着不小的恶意,令他青天白日出了一身冷汗。 旁边炸开的一声“挖到了!真的有人!”救他于水火。 他手里动作一顿,如闻天籁,二话不说扔下铲子就往那边跑。 跑了两步又觉得太明显,收住脚步,改成快步走,走到那边探头一看。 ——土壤下面露出一小片灰白色的皮肤,看不清具体是谁,但隐约能分辨出人脸的轮廓。 明苒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先别挖了!铲子锋利,容易伤到人!” 底下正在挖的弟子们立刻停了手。 谢昼收起伞,走过去,将伞递给身侧宋杳。 宋杳接过,顺手往肩上一靠。 转头见四师弟在坑边站定,淡淡开口吩咐:“都出来。” 这位九圣堂的亲传弟子名声在外,称得上古往今来最天赋异禀的符修,且听说入过魔,性格脾气都很差,冷冰冰的,十分吓人。 坑里拿着铲子的弟子们看也不敢看他,立马听话地爬出来,在边缘站好。 等坑内清空,谢昼并指而起,手腕轻轻一翻。 一阵狂风猛然袭来,沙尘迷眼,周围人竟被这飓风逼得后退两步,下意识抬袖遮挡口鼻。 宋杳退得最快,踉踉跄跄跑到二十米开外,抹了把脸上的灰,身旁传来一声惨叫。 叶长安被狂风卷来的石头砸中,两骨碌摔在她身旁,怒不可遏地爬起来,小声地指桑骂槐:“这石头长没长眼睛啊!想砸死本少主吗?!” 宋杳往那头看,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月白色身影站在风口,衣袍猎猎,纹丝不动,不禁挑眉。 四师弟乃变异风灵根,最是擅长控风。 这石头砸到叶长安,不出意外,应该是故意的。 他俩还真有仇? 风持续了大约十息就骤停。 众人拍拍身上灰,再次匆匆聚集到坑旁边。 方才就已经挖得差不多,只剩上头一层薄薄土壤,眼下飓风将其卷走,里头的人全部都露了出来。 密密匝匝一群人。 男女都有,老少都有,横七竖八地叠在一起,个个脸色灰白。 “六师兄,陈师兄!” “大姑姑!二伯!” “师兄师姐!” 明苒几人很快看到熟悉面孔,慌忙跳下坑内探查,而后大松一口气:“活着活着,还活着!” 陈清秋瞧向呆愣着的其他弟子,言简意赅吩咐:“先抬出来。” 底下埋着的人数量还是超出想象。 每个人身上都缠着白色经络,像是树根,但已隐隐有发黄枯萎的迹象。 宋杳蹲在旁边,戳戳白色经络。 这下状况就十分清楚了。 护子仙娘让前来求子的百姓怀上孩子,把其他祈福上香的百姓藏在此处,然后伪装他们的容貌,化出分身替代他们进入梧州城去保护那些孩子。 而它正是靠这些经络,源源不断地从被藏起来的百姓身上汲取精气。 难怪她会这么强。 但也多亏了这个东西,保住这些人一条命。 只是埋得越深,人就越瘦。 最底下的两人已然皮包骨,还在痛苦地喘着气,死不掉,活不了。 似乎只要再来晚一点,他们就要被榨干最后一点精气。 陈清秋低声吩咐身侧修士:“用传音符,再让宗门叫一些医修丹修过来。” 宋杳瞬间清醒。 一个好的丹修,就是要抓住每一个试药机会。 她抱着伞往陈清秋跟前凑:“丹修?我是丹修呀,不用这么麻烦,我带了很多丹药。” 陈清秋原本只跟自己宗门的弟子待在一起,眼前猝不及防撞上来一张脸,整张脸再次红透:“林,林师妹。” 宋杳在芥子袋里掏掏掏,掏出一些瓷瓶,塞进她怀中:“这些是我炼制的补气丹,效果特别好。” 叶长安晃荡过来,嘴欠地插上一句:“补气丹?补气丹怎么给人疗伤?林师姐还是自己放着吧,而且我记得北摇宗的人不是吃过你的丹药吗,差点丢光脸吧哈哈……” 哈到一半,陈清秋冷冷扫过来,他猛地将话咽回去,晃荡着离开,低声骂一句:“疯子,真把这丫头当那人了。” 宋杳没听清他后头说了什么,也懒得理他,又对陈清秋道:“之前用了一些,现在就剩这么点了,先给症状重的服用,我去找个炉鼎重新炼,很快回来。” 陈清秋撤开几步,从她靠近的冲击里缓过来些许,绷直着身子点了点头,见她转身,又不由自主伸手拦住她,声音干涩:“等等,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啦圣女,我陪师父去就行。” 明苒一脑袋插到两人当中,“明家有丹炉,我带师父去会方便些,而且我还能顺便再去拿一些丹药过来。” 宋杳觉得妥当:“我还需要一些药材。” 明苒:“明家都有。” 宋杳:“好。” - 为了赶时间,两人御剑前往明家。 等到明家炼丹房外,宋杳犹犹豫豫地看向后头跟着的四师弟,忍不住开口:“四师兄,你怎么也过来了?” 谢昼垂眼看着她,语气平平:“昨日去追袭击你我之人,跳河后不知所踪,危险尚存。” 宋杳推门的手一顿,皱眉看他:“什么意思?那天袭击我们的,跟护子仙娘不是一回事?” 谢昼略略点头。 明苒原本已经转身想要去丹房里拿药,听到这猛地顿住,脸色变了变:“对了,我父母似乎就是中毒了,方才在安童祠里,我也没见到他们!” 谢昼:“你爹娘在城北馄饨铺旁边有棵槐树的荒院里。” 他停顿一瞬,接着道:“不过,他们中的确实是阴毒,但毒性不强,暂时无碍。” “又是阴毒?!” 明苒攥了攥拳,难以置信地开口,“这还用查吗?阴毒阴毒,除了温家,还有谁会阴毒?”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第119章 你怎么不嗯了 宋杳一时不知该怎么跟她解释。 阴毒确实是温家秘术,但也不是每个温家人都会的。 据她那时从五师妹口中得知,因为阴毒过于强悍,修习者本身也会受到反噬,所以只有温家主脉之人体质特殊才可以学。 而且必须到了一定年龄才可以继承。 五师妹是这其中最厉害最有天赋的,。 宋杳现在还记得,有一日夜里,她硬拉着五师妹在悬崖上喝酒。 几壶桃花酿下肚,五师妹醉醺醺地望向她,满脸不解:“阴毒这么可怕,我为什么要把它传承下去?” “阴毒总是发作,我总是很痛,总是控制不住自己,为什么他们还要逼我学?” “我不喜欢阴毒,也不想回温家。” “三师姐,总有一天我会被阴毒毒死吗?” “我好害怕。” 那时宋杳醉得比她厉害,抓着她的衣领往她跟前凑:“师弟师妹天生就是要听师姐的话的,我没让你死,你怎么死?” “他们逼你学,你有本事就去弄死他们,没本事就好好修炼,当个天下第一毒修给他们看看。” “小温棠,你都控制不住自己,谁能帮你?” 她不记得五师妹后来又说了什么,只知道她没再提过死这件事,而且确实控毒控得炉火纯青,连温家自己似乎都有点忌惮这位送出去的小少主,经常传音与她问她的境界。 眼下这么多人被阴毒所害,五师妹不知所踪,她也摸不清到底是什么情况。 脑中思绪纷杂,宋杳恍然想起自己现在是个普通丹修,这不是她应该管的事,收回注意力,道:“先别纠结这些,去拿东西,把安童祠的事情先处理好。” 明苒显然还不甘心,咬了咬唇,却也知道眼下救人是最要紧的,只能应声。 不多时,她便抱着各色药材和几瓶丹药匆匆折返,将东西放在桌上:“我去看看家里还有没清醒的修士,先把爹娘接回来,师父自便就好,什么都能用。” 宋杳:“好。” 明苒转身朝院内跑去,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炼丹房内安静些许。 宋杳摸索了会儿新的炼丹炉,扔药点火,瞥见四师弟还在旁边边站着。 突然想起他说这城内很可能还藏着会阴毒的人,不由斟酌道:“四师兄,你不是说这里有危险?要不你去跟着明师妹吧?我在明家待着,不会有事。” 谢昼:“……” 见他没动,宋杳疑惑地眨眨眼。 都是师妹,都不怎么熟,明苒修为还不如她高。 四师弟要保护,肯定先保护弱一些的。 她真是思虑周全。 她只当他是不放心,又道:“炼丹房能出什么事,我真没关系,你……” “有关系。” 谢昼打断她,视线直直落在她身上,重复一遍,“有关系。” 有关系? 有什么关系? 宋杳懵懵回望他,分明是微微上翘的偏冷的眼眸,此刻透出几分几近单纯的茫然。 谢昼却在这时挪开视线,纤长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执拗。 炼丹房里炉火噼啪轻响,药香混着窗外微风飘散,他顿了半晌:“明师妹那里有明家人跟着,无妨。” 宋杳:“……” 嘶。 这么简单的回答,从他嘴里出来怎么跟炒了好几遍菜一样? 四师弟越来越神叨叨的了。 搞不懂。 她没多想,继续炼丹。 这两日试药次数很多,案例很丰富,她改了点配方,灵力缓缓汇入药鼎中,将草药的药性一点点逼出来。 “砰!” “砰!” “砰!” 三声巨响过后,三炉丹药出鼎。 宋杳踮脚将丹药掏出来,青绿色的灵力再次汇出,将丹药再度滋养一番,才收进瓷瓶中:“走吧四师兄。” 谢昼错开身,让她先走,才不紧不慢跟上去。 宋杳对这回的丹药很有信心,抱着稀罕了一路,又忍不住嘀嘀咕咕跟谢昼搭话:“四师兄,你不知道,其实我在炼丹一事上还蛮有天赋的。” 谢昼:“嗯。” 宋杳:“虽说副作用强了一些,但药效也高呀,若是拿出去卖,大不了便宜一些,应该也能赚钱。” 谢昼:“嗯。” 宋杳觉得自己的前途一片光明:“等师父出关,我离开宗门,说不准还能当个赤脚大夫,以后方圆百里的人都来找我买丹药怎么办?” 谢昼:“……” 宋杳转头:“你怎么不嗯了?” 四师弟表情没变,整个人却好似覆上一层冰霜,周身气息都凉了几分。 开口时,嗓音比刚刚干涩许多:“就这么想离开九圣堂?” 这回轮到宋杳沉默了。 不离开哪行? 九圣堂哪个亲传不想要她小命啊。 再说,留在九圣堂,就相当于跟修真界绑了根解不开的绳。 就算九圣堂中人宽宏大量,这修真界想要她命的也不少呢。 她这辈子勤勤恳恳老实做人,都快想不起来上辈子自己是怎么做到得罪所有人的。 她长叹一声,刚走出城门,远处安童祠方向传来激烈争吵声。 “除了温家,还有谁懂阴毒?!” 明苒的声音从安童祠方向传过来,“太清阁作为三大宗门之一,就这样包庇温家吗!” 宋杳和谢昼对视一眼,同时朝那个方向赶去。 废墟边上围了一圈人。 明苒站在中间,剑指着对面两个人。 ——温无眠和温无双。 她双目赤红,脸颊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握剑的手在发抖,但剑尖稳得很,直指温无眠的咽喉。 身后站着明家几个尚且清醒的修士,个个面色铁青手持长剑。 宁周挡在明苒侧面,伸手拦着她的肩膀:“明苒,你先别冲动,有话好好说——” “我爹娘都中了阴毒!生死未明!你让我如何冷静!” 明苒的声音又拔高几分,眼眶红得快要滴血。 温无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温无眠站在旁边,嘴角微微抿着,看都没往这边看一眼,两人皆是一言不发,仿佛是局外人。 程玥拍拍明苒肩膀,上前一步道:“阴毒确实只有温家人才会,你俩难道什么都不想说吗?” 第120章 没有 叶长安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踱步过来,吊儿郎当道:“哎呀,你们问他俩可真是问错人了,他俩一天到晚跟我在一起,也没听他们多说过半句话。” “而且,这两个废物怕是根本没机会接触到温家阴毒吧?不是说只有体质特殊的才能修炼?” 他讥讽一声,“你看他俩这闷葫芦的样子,能是什么特殊体质?” 叶长安的话明苒半个字都不信。 她仍死死盯着温无双,声音颤抖着从牙缝里挤出来:“只要你们把我爹娘的毒解开,我可以既往不咎。” 叶长安被忽视,啧一声,视线里宋杳和谢昼身影靠近,他烦躁地瞪了温家姐弟一眼:“人家问话呢,耳朵聋吗,说话啊。” 他发话,温无双总算开口,声音很平:“阴毒不是我们下的。” “那还能是谁下的!” 明苒的剑往前递了半寸,直直抵在温无双喉间,“梧州城里有不少人被偷袭染上阴毒,偷袭的人难道不是你们温家出来的吗?!” 温无双又不吭声,剑尖微微刺入脖颈,鲜血渗出。 她仍好似无所觉察,一副活着随便,死了也行的样子。 周围有人窃窃私语,太清阁的弟子站在外围,面色不太好看,但没有上前阻拦。 北摇宗的人则退到稍远地方。 陈清秋似是想插手说点什么,犹豫半天,刚鼓起勇气要开口,坑里突然传来的痛苦呻/吟声已然打破僵局。 众人忙望过去。 刚才从土里被挖出来的那些人不知时候醒了过来。 一部分正蜷缩着满地打滚,面色潮红,额头青筋暴起,瞧着痛苦万分。 另一部分摇摇晃晃爬起来,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喝醉了般晃荡来晃荡去,精神明显不太正常。 宋杳蹲在坑边角落里,手里揣着本子,正认真记着。 脚边散落着几个空瓷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见大家看过来,她抬起头,解释道:“没关系,他们吃了丹药,有副作用是正常的,待会儿就好了,你们继续吧,不用管我。” 大家虽都已知道她的丹药有副作用,但亲眼见到,还是被惊了一惊。 有人低声喃喃:“这才是下毒吧。” “小声点,听说药效很不一般。” “我就是死我也不要吃这种丹药......” 气氛被打搅,明苒最先收回视线,剑尖再刺入两分:“温无双,你真不怕我今天就杀了你?!” 喉间渗出的血珠顺着剑刃往下滑,滴在温无双深色衣领上。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剑身。 谢昼站在旁侧,朝明苒微微摇头,而后转向温无双,淡淡开口:“明日一早,九圣堂会去拜会温家,还请二位转告温家主。” 温无双表情这才变了变,未来得及开口,谢昼已经转身走开。 明苒咬咬牙,也收起剑,吩咐身后的明家人:“先看看城中百姓都怎么样了。” 半个时辰后,坑里叫唤声停歇。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个刚刚还半死不活的人脸色逐渐红润起来,气色甚至比他们还好一些。 宋杳对这次的药效十分满意,站起来拍拍衣袍上的灰翻出坑外。 瞧见明苒脸色沉郁,心情颇好地走过去,歪头凑到她眼前:“没事,你爹娘不是还没死吗,总会有办法的。” 一只手伸过来,把她从明苒跟前拎开几步。 她哎两声,旁边谢昼松了手,面色如常,问明苒:“明师妹是还有其他问题?” 明苒深吸一口气:“明家丢失的那些孩童不在坑里,至今一个都没找到。” 宋杳:“......” 这下真真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好不容易解决完护子仙娘的事,结果父母中阴毒,家中孩童全丢了。 明家这是倒了什么霉? 宁周凑过来,皱皱眉:“你们家是得罪什么人了吗?拐走那些孩子干什么?当人质?” 明苒:“……我们明家在天枢境确实有些仇敌,但顶多是个人恩怨,没到要将孩子全部拐走的地步。” 程玥问:“孩子被拐走,会不会跟明堂主还有花朝道长中阴毒有关系。” 明苒自己显然也是一头雾水,不知该如何回答。 最后还是谢昼道:“今日不必多想,先在梧州城稍作休整,明日一早,三长老和二师姐会亲自去温家。” 宋杳微微诧异,又觉合理。 先是二师姐中了阴毒,考虑到五师妹可能被困,加上太清阁和北摇宗有结亲联手的迹象,师父又未出关,九圣堂没有轻举妄动。 眼下四师弟的手下和明家人也中阴毒,再不去找温家要个说法,真要被人踩在脚下欺负了。 然而她仍旧心中隐隐不安。 温家眼下依附于太清阁,若是被逼,八成要找太清阁帮忙。 三大宗门之间虽有矛盾,但还从未在明面上挑起过。 这一闹,怕是没这么容易解决。 她眼睫微垂,摩挲着手里的小本子,一时有些五味杂陈。 “你虽是亲传,但只是丹修,不必插手。” 身旁谢昼忽而开口,道出她的心声,“明日带其他弟子回宗门,好好修学便可。” 宋杳:“……” 等一下。 她转头,带有侥幸心理问宁周:“教习长老的课,应该已经考完试了吧?” 宁周贴在她耳边,十分绝望:“没有,好像明天还是后天考。” 宋杳:“……” 她拢了拢道袍,清了清嗓子,十分诚恳地对谢昼道:“不行,我既然是亲传,这么重要的场合,我必然要到场,明日我随四师兄和明师妹一起去温家吧。” 谢昼:“……” 他抿了抿唇,视线在她面上扫过,眼底透出一抹不解,最后略一点头:“好。” 宁周忙道:“那我也要去,我也是九圣堂弟子,我也要到场,说不准我也能尽一份力。” 谢昼:“不行。” 宁周:“……” 谢昼:“你是体修,留下来看看梧州城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顺便搜寻一下丢失孩童踪迹,等九圣堂弟子彻底痊愈,再一起回宗门。” 宁周一喜。 留在这里帮忙不得帮个两三天? 那不还是可以逃过考试?! 第121章 温梅觉 他忙不迭点头拱手:“是,四师兄。” 宋杳:“?” 四师弟刚刚不还说让大家明天就回宗门,现在怎么又变成几日后了。 正犹豫着要不要同四师弟说一声,她也留在此处。 偏头瞧见明苒惴惴不安模样,登时又犯病:“安心,七师姐陪你去,有什么好怕的?” 谢昼莫名一顿,冷下脸扭头就走。 明苒听得眸光微颤,瞧向她。 她分明年岁比自己还小一些,一张脸长得冷却仍存两分稚气,常常瞧着还觉得可爱,偏偏总能这样护着自己。 还要特地陪她去温家...... 明苒吸吸鼻子:“大师父,你有什么想要的没有?” 宋杳:“什么?” 明苒:“我想给你花点钱,要不送你几间梧州城的铺子行吗?你自己挑。” 宋杳:“......” 怎得都喜欢一言不合开始送东西? 她摇摇头:“不要。” 这些东西拿了,等隐退后也都用不着。 明苒:“那,那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明家有的,我都给你。” 宋杳:“有。” 明苒:“什么?” 宋杳:“我要睡觉。” - 魂魄缺失,真真是不能熬夜。 宋杳怒睡一日一夜,翌日清晨明苒过来敲门,说可以出发去温家了,让她起来吃些早点。 睡久了也晕,宋杳闭着眼睛努力了下,没能爬起来,又将脑袋摔回枕头里,声音闷闷地:“我不吃,你们出发再来叫我吧……” 明苒在门外应了一声好,脚步声匆匆离去。 没睡一会儿回笼觉,敲门声又响个不停。 宋杳这下没动,也没睁眼,困的连翻身都懒得,又含含糊糊地喊道:“我不吃。” 敲门声停顿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 有人走进来,行至床前,嗓音清哑:“起来吃早饭,所有人都在等。” 四师弟的声音。 四师弟又来叫她起床。 宋杳把脸从枕头里偏出来一点,眼睛还是睁不开,嘟囔一句:“不是让你们吃吗,我不爱吃早饭,别烦我,再吵我我就不带你……” 起床气闹到一半,突然清醒了。 宋杳硬生生将后半句话咽回去,将被子往上扯扯,遮住脑袋,强装冷静:“我醒了,我马上出来。” 一声轻笑过后,脚步声走远,门被关上。 宋杳从被子里钻出来,抹了把脸,被自己吓一跳。 相处得久,她已经不会总提心吊胆被他发现了。 加上四师弟除了冷冰冰喜怒无常了一些,也不是个不讲理的。 但松懈太久,她险些用以前对他的方式说话。 待穿好衣裳出门,谢昼还在外头站着。 长身玉立一个人,束了发,光照下来衬得他脸上冷意都消减些许。 两人没说话,一前一后往前厅走。 那里是难得的净土,一点没被烧到,还完好无损。 等走进前厅,宋杳微微傻眼。 不是吃早饭吗? 这满汉全席是什么情况? 各色菜肴从桌这头摆到那头,明家几个掌事的主家全围坐在桌边,明苒程玥几人也在,一个个筷子都没动,显然是在等她。 瞧见他俩进来,明家长辈们纷纷起身迎接,甚至朝着宋杳的方向拜了一拜。 宋杳恍然有种回到上辈子的错觉,反应过来,忙不迭给他们拜回去:“诸位这是?” 明家大姑姑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攥得紧紧的,眼眶微红:“我们都听苒苒说了,此次多亏九圣堂的各位还有您,若不是您出手烧了妖童,又带着大家杀出去,我们明家所有人怕是凶多吉少。” 她攥得实在用力,宋杳试图将手抽走:“小事,小事。” 还没成功逃脱,旁边的明二伯又朝着她深深一揖:“听说苒苒已经拜您为师,还从您那里学了许多东西,她这个年纪便能做到七洲十二剑四重,可都是您的功劳!” “您千万不必客气,以后您就是我们明家的座上宾。” 他句句说的真情实感,倒也没夸张。 他曾学过七洲十二剑,知道到四重有多困难。 听明苒说,这位师父随意指点几句,就让她开悟许多甚至有所突破,不用想也知道这师父有多强。 而且他们被埋在土里,也是她亲手炼制丹药救活所有人。 现在一见,居然还是个这么年轻的孩子,日后不难想会有多大的造诣,必然是要恭敬以待的。 他说罢,又有些遗憾道:“不过可惜您和谢公子马上要启程,明家又是这种情况,只能招待不周了,还请各位见谅。” 明苒总算冒出来解救她:“好啦好啦,我们吃完饭就要出发了,别耽误时间,让师父快吃早饭吧。” 明家长辈们忙让开条道:“是是是,快入座。” 离开时,宋杳撑得想吐。 好在因为还得带上中了阴毒的明家父母,谢昼弄来一架十分豪华的灵舟方便赶路。 如此一来,便不需要自己御剑,宋杳又舒舒服服地睡了个回笼觉,再醒来时已到墨连河。 温家沿河而建,背靠大山,位置算得上隐秘,因为在山里,气温也低。 明苒晃醒她,给她披了件大氅:“师父,该下去啦。” 宋杳应一声,见旁边床位上的明家父母不见了,打着哈欠问:“你爹娘和四师兄呢?” “二师姐四师兄刚刚带人把爹娘先接进温家了。” 明苒稍有些紧张道,“听说在我们来之前,二师姐就已经跟温家人动过手,温家家主松口,说他们可以帮忙解毒。” 宋杳忍不住笑出声。 这确实是二师姐的风格。 能动手决不动口。 她裹好大氅,跳下灵舟,晃晃悠悠地跟明苒一起进温家。 刚到前堂外,就听里面传来一声震怒吼声,声音大得门板都在颤:“解不了毒?!你再说一遍,什么叫解不了毒?!” 明苒一惊,提起裙摆就跑。 宋杳眉心微蹙,脚步跟着快了几分,没进去,只探头往里瞧。 前堂中央站着一个瘦削的黑袍女子,头发花白,面容清癯,手里握着一根骨杖。 宋杳认得她。 温梅觉。 温家大长老。 现在是她在掌事? 第122章 都是我的错 她猛烈咳嗽两声,缓缓道:“老朽只能延缓毒性,无法根治,这不是我们温家的阴毒。” 三长老气得火冒三丈,指向旁边明堂主,声音都在发颤:“这分明就是阴毒发作才会出现的症状,你当老夫瞎了眼不成?!” 床榻上,明堂主平躺着,面色苍白,嘴唇发乌,脖颈两侧蜿蜒着几道黑色的血管,像树根一样从耳后蔓延到锁骨,触目惊心。 明夫人躺在他旁边的榻上,同样面白如纸,脖颈上的黑色血管比明堂主还要密一些。 温梅觉依旧不急不缓:“症状像,但不是,这比阴毒要更狠一些。” 祝昭冷嗤一声:“除了你们温家,还有谁能炼出这般毒?” 温梅觉:“……” 她深吸一口气,面色冷然两分:“你们若是不信,大可找个毒修来看看,他们身上的毒,与我们温家的阴毒到底一不一样。” 话都说到这份上,多少有几分信服力。 三长老瞥了身后修士一眼:“让六长老来,她懂一些。” 修士:“是。” 温梅觉见状,喉间又哼出一声冷笑:“既如此,老朽还有事要处理,各位自便。” “等等。” 门外声音止住她的脚步。 她阴恻恻抬眼,下三白浑浊地看向说话的宋杳:“来温家,还带这么个姑娘,九圣堂也不怕她乱摸乱碰,中了什么毒,到时候又赖到我们温家头上。” 她说着,扯出一个森然的笑,转身又要走。 宋杳曾听温棠说他们家的大长老嘴特别毒,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不理会,再次叫住温梅觉:“温家主,明堂主和花朝道长身上的毒不是你们家的阴毒,那我二师姐身上的呢?” 一语惊醒梦中人。 三长老猛地转头,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对,还有阿昭身上的毒!” 温梅觉攥着骨杖的手下意识紧了紧,指节泛白。 她背对着众人,没有回头,声音比方才更冷几分:“能有什么区别?我们温家可从未出手害过九圣堂的人,不看也罢。” 宋杳靠在门框上,笑说:“温家主不肯给我二师姐看,是心虚吗?” 温梅觉的脚步骤然顿住,好半晌缓缓转过身来,泛黄的眼珠紧盯向宋杳。 下一瞬视线被祝昭截断。 她在桌边坐下,对温梅觉道:“请。” 温梅觉:“……” 她这回步伐明显沉重了些,抬脚走过去,站在祝昭面前,将骨杖靠在桌沿,伸出枯瘦的手指扣住祝昭脉搏。 前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音。 温梅觉闭着眼,指尖泛着微弱的幽光,探入祝昭的经脉。 时间有点久,宋杳发虚站不住,往门槛上一坐。 又等了一会儿,她没忍住嘀咕:“不是在拖延时间吧?” 声音不大,但前堂众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温梅觉面色一变,太阳穴突突地。 三长老更是眉心一跳,想去捂她的嘴。 这小丫头真不要命了,张口闭口一直在挑衅。 若被温梅觉记恨上,不是闹着玩的。 他无奈摇摇头,紧跟着开口:“温家主,还没看出来吗?” 温梅觉终于收回手,睁开眼,眼珠转了转。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宋杳歪头靠着门槛,快她一步又补充道:“晚点我们六长老要来,撒谎行不通哦。” 温梅觉:“……” 三长老:“……” 还挑衅。 温无眠显然被气得不轻,阖了阖眼才道:“祝姑娘身上的毒……” 刚开口,后门“砰”地被撞开。 一个男人连滚带爬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在众人跟前,连连磕头:“是我,都是我的错!” “祝师姐的毒是我下的!都怪我,都怪我,是我昏了头!!我,我不想让温家一直受制于九圣堂,才闯进九圣堂想干坏事的!” 他越磕越狠,地面洇开交错血痕:“我没想到会被祝师姐发现,情急之下才给祝师姐下毒的!!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要怪就怪我一个人吧,家主什么都不知道!我,我愿意以死谢罪……” 他说着,猛地从袖中掏出来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就要往嘴里倒。 谁都没料到还有这一出戏,一时没反应过来。 唯有宋杳眼神一沉。 手一扬,一颗丹药从指间飞出,精准地打在那人的手腕上。 力道不大,但角度极刁,刚好打中腕骨内侧的麻筋。 那人痛呼一声,手被迫松开,瓷瓶脱手飞出,在地上弹了两下,药粉洒落一地,散发出刺鼻的苦味。 他顿时脸色煞白,顾不上手腕酸痛,连滚带爬扑过去够那个瓷瓶。 指尖刚碰到瓶身,一张符咒从天而降,轻飘飘地落在他的手背上,如千钧压鼎,生生止住他的动作。 宋杳刚松一口气,余光瞥见温梅觉手腕一翻。 一根银针从她袖中飞射而出,快如闪电,直直朝着地上那人的脑门刺去。 谢昼立刻挥出两张符咒,但还是迟了。 温梅觉离得近,加上动手动得猝不及防,众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根银针没入男人的眉心。 男人眼睛猛地圆睁,瞳孔放大到极致,嘴巴张着,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一口黑血就从喉咙里涌了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落在地上触目惊心。 他的身体跟着僵了一瞬,下一秒,脸朝下栽倒在地。 死了。 前堂再次恢复寂静。 三长老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手指着温梅觉,难忍愤怒:“你,你怎能……” 他是器修,根本连出手都来不及,人就已经倒了。 温梅觉收回手,拿起靠在桌沿的骨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九圣堂与温家早签订契约,此人却背着温家暗中对九圣堂出手,毒害九圣堂亲传弟子,老朽自当严厉教训,死有余辜。” “温家向来门规森严,出了这样的败类,是老朽管教不严,让各位看笑话了。” 她说罢,又看向祝昭,声音温和些许,“祝姑娘身上确实是阴毒,既然是我们温家人做的,我不会坐视不管,今日便替祝姑娘解毒。” 第123章 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死的人叫温寒,温梅觉的私生子,确实继承了一部分阴阳体质,可以修炼阴毒。” “但因为身世问题,加上天赋不高,并不被家中重视。” 房中,谢昼收起传讯符咒,“温家想要洗清嫌疑,势必推出一个人当挡箭牌,他就是最好的选择。” 三长老咋舌:“这可是她儿子!亲生儿子!虎毒尚不食子,她居然舍得当众杀死他!” 谢昼道:“她还有个女儿,应该是温家除了温棠之外最适合修炼阴毒的人,她要保全女儿,杀一个从外头捡回来的儿子,不算什么。” 三长老:“都说温家人冷血,果真如此,棠棠在这种地方出生,还能这么善良这么乖,真真是不容易。” 谢昼突然扯了下唇角:“被宋杳天天折腾,再不善良听话一点,会被玩死。” 宋杳在榻上惊醒。 谁在造谣。 谁在诽谤。 是谁? 提到宋杳,三长老说话都多了点苦涩:“如今温寒一死,死无对证,九圣堂再咄咄逼人也没用,温家顶多赔礼道歉,造不成什么实质性伤害。” 宋杳匪夷所思:“明堂主和花朝道长身上的毒比温家以前的毒更狠,就能确定不是他们下的了吗?万一是他们升级了呢?” 三长老:“......” 嘶。 好有道理。 宋杳:“只要有共通之处,不就代表还是温家的人干的吗?毕竟外人又不知如何修炼阴毒。” 三长老被点醒,雷厉风行地冲出门去:“聪明,老夫再找几个毒修来,等阿昭解完毒,再跟温家人对峙一番。” 房内转眼就剩宋杳和谢昼。 谢昼倒了杯茶,递到她跟前:“一旦闹起来,不会这么容易收场,不怕吗?” 宋杳恰好口渴,咕嘟咕嘟喝尽,把空杯子递还给他:“不闹就能收场了吗?不闹就得回家了。” 谢昼:“家?” 宋杳:“九圣堂呀。” 谢昼:“......” 他像是心情莫名又好许多,笼在身上的寒霜散开一些,没头没尾问:“要吃馄饨吗?” 宋杳:“......现在?” “嗯。” - 四师弟是个很乖的小孩。 把三长老和二师姐还有明苒留在这么危险的温家,跑到隔壁城镇来吃馄饨,不像他能做出来的事情。 但人嘛,都是有叛逆期的。 更别说四师弟还黑化过。 虽然现在不太看得出来具体黑化迹象。 宋杳吃了两碗小馄饨,要第三碗时犹豫道:“要不要给三长老他们带?” 她原本是想喊上明苒一起的,但四师弟说明苒要贴身看着明堂主和花朝道长,便没带她。 谢昼抬手喊住敲着铁锣路过的小贩,买了两块热腾腾的茯苓糕递给她:“不用,温家会准备。” 宋杳揣着糕喔喔两声,继续吃馄饨。 这家馄饨皮薄馅大,汤底鲜美,确实比别家的好吃不少。 馄饨吃得差不多,宋杳改啃茯苓糕。 桌旁突然覆下一道阴影,有人拉开椅子坐下来,顺口提醒道:“小心点,别噎着。” 声音熟悉,宋杳一抬头:“季渡川?” 嘴里称呼转了转,她重新叫人:“季前辈,你怎么在这里?” “那就要问你四师兄了。” 季渡川没好气道,“我才刚离开北摇宗,准备去游历游历,被他一纸符咒叫过来。” 他转头跟老板要了碗馄饨,继续道:“你让我去温家帮忙查毒,实在是有点为难我,我们药王谷向来不参与宗门之间的斗争,若是卷进去,我师父饶不了我。” 谢昼将一个玉盒推过去:“你要的金乌菩提藤我给你找到了。” 季渡川擦筷子的手停顿了下:“你贿赂我?” 谢昼:“嗯。” 季渡川变脸,拿过玉盒打开看了眼,收起来:“行行行,看在这草药的面子上,帮你们一回,但我说好,我只认毒,不论结果如何,都跟我没关系。” 谢昼:“好。” 季渡川瞧他有些好笑,啧啧两声:“先前去九圣堂见你,你还能正常跟人说几句话,怎么宋杳没了,你话也不会说了?” 宋杳:“咳咳咳。” 她一噎,慌不择路地去桌上够水。 谢昼就已将杯子递到她手里,眼皮微抬,扫向季渡川。 季渡川立刻认怂:“得得得,我不说还不行吗?真就一个个的都被她整出这么大的心理阴影......等我吃完这碗馄饨就去温家。” 宋杳缓过来,问:“为什么要找季前辈,六长老不是也会辨毒吗?” “林师妹这就不懂了吧,六长老是你们九圣堂自己人,就算辨出来,人家也不认,只会说是九圣堂自欺欺人,我不一样,我是药王谷的。” 季渡川嘴角噙笑,“药王谷出来的,没必要偏袒任何一方,说话也就可信些。” 宋杳刚才没想到这一点,了然地点点头,又问:“那你若真辨出来,发现确实是阴毒,北摇宗不会找你麻烦吗?” 温家现在依附于太清阁,太清阁又跟北摇宗交好,敌对他们九圣堂。 季渡川公然帮忙,怕是会被北摇宗记恨上。 季渡川:“我去北摇宗做客而已,不是加入北摇宗,能找我什么麻烦。” 他笑说:“而且,我只是实话实说,又不掺虚弄假。” 宋杳:“原来如此,那你吃快点,要我喂你吗?” 季渡川回想起差点被她拿糕点噎死的经历,吃饭动作立刻加快许多:“......不用了。” 这小孩真跟宋杳有点像。 没边界感。 脑回路特别。 没人能摸清她下一句讲什么。 他瞥一眼谢昼,想问问他看到这个师妹不会想起宋杳吗,见他脸色莫名很难看,又硬生生把话咽回去。 算了算了。 别触他霉头。 吃过馄饨,御剑回宗门。 宋杳坐着,另两人站着。 季渡川看她一眼,又觉惊奇。 坐着御剑比站着要难百倍不止,很多人就算道行高也不会这样。 她这年纪,却稳稳当当一晃不晃,甚至还能躺下来躺一会。 不是...... 不对。 她怎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第124章 有个照应 温家大概也知晓他们不会这么轻易将此事翻篇。 一直到夜里,温梅觉都还在给祝昭解毒,大概是拖延时间。 由于担心逼得太紧,温家直接破罐子破摔对祝昭不利,只能将问罪一事暂且放放,派了些人在祝昭和明堂主还有花朝夫人屋外守着,免得温家杀人灭口。 季渡川不方便这时候就露面,只得回镇上去住。 温家阴森森,夜里黑不溜秋,还没有地方买酒买吃的。 宋杳贴心地跟过去:“季前辈,要不我跟您一块去吧?您一个医修,我方便保护你。” 三长老将她拎回来:“一个丹修保护医修?老七知道了跟我拼命,乖乖在房间里待着,季公子那边九圣堂会派人跟着的。” 宋杳挣扎道:“我不是剑修吗?” 三长老:“......那你回去之后跟二长老还有九长老学剑术。” 宋杳扭头就回房间:“不用了。” 这会儿夜已深,宋杳住处外,温无眠和另一个温家修士还在一言不发地站着。 说是担心怠慢他们,实则监视。 白天睡得久了些,宋杳并不是很困,绕到院外两步上墙,支着腿坐下,顺便好心地问底下的温无眠和温家修士:“你们困不困,要不我在这里守着,你们进去睡?” 两人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不予理会。 宋杳丝毫不觉得被忽视,甚至往那边挪了一点,又问:“你叫温无眠?你不都已经拜入太清阁了,还要回温家当门童守夜?这真是岂有此理,要是我我都咽不下这口气。” 温无眠:“......” 他眼皮抽搐两下,微不可见地转了转身子,试图背对宋杳,仿佛这样就能阻止她继续说话。 旁边修士见状,跟着他转了转。 宋杳从芥子袋里拿出个梨,在身上擦了擦啃一口,批评他们:“温羽不是让你们好好照顾我吗,你们若再不搭理我,我就跟温羽说,让她换两个人过来。” 温羽就是温梅觉剩下的女儿,温棠和温无双温无眠的表姐。 她比温家其他人看起来都要正常一些,九圣堂众人的住处吃食都是她一应安排。 现在温棠被送走,看这架势,温羽应该是现任温家少主。 听到温羽名字,温无眠果然有所松动,转过去的身子转了回来,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口:“林师姐还有什么吩咐?” 宋杳朝他伸手:“拿点毒药给我玩玩。” 温无眠:“?” 他疑心自己听错了,抬头朝她看去。 宋杳头一次从温家人眼里看出茫然这种情绪,眨眨眼,重复道:“玩一下,出不了什么事,我有分寸。” 温无眠:“......” 这是有分寸没分寸的问题吗? 这样跟他讨毒药就很没分寸。 他和身旁修士对视一眼,片刻,从芥子袋里拿出两个瓷瓶,冷淡道:“左边,服用后一炷香内脾胃腐蚀,难以活命,右边是粉末,皮肤如果沾上,会灼烧疼痛而亡。” 宋杳探过身去拿,他又突然收手,阴冷冷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林师姐玩的时候可要小心一点,若是死了,别又赖到我们头上。” “好说,好说。” 宋杳接了毒药,也扔给他两个瓷瓶,眼睛弯弯道,“不白拿你的,这是我炼制的补气丹,送给你,可以解毒。” 温无眠看都没看一眼,放进芥子袋里。 补气丹能解哪门子毒。 无稽之谈。 就当花毒药买个清净了。 偏宋杳把玩了会儿毒药,又开始折磨他们:“你们这温家荒山野岭的,多无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要不要一起去买酒喝?” “山路崎岖危险,我们三个在一起,好有个照应。” “如何?” 温无眠:“……” 温家修士:“……” 谁和谁相互有个照应? 他们仨? 这人到底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九圣堂和温家差个导火索就能打起来了,他俩更是奉命在此监视她。 她却喊他们大晚上的一起去买酒喝? 两人都张张嘴,半个字蹦不出来,气得有点想笑。 宋杳:“不行吗?一起参加过万骨林秘境,不就是同窗吗,同窗一块买酒喝,不是很正常……” 她话说到一半,忽而转头朝温家深处看去。 奇怪。 刚刚是有人过去了吗? 怎么感觉……那气息还有点熟悉? 温无眠忍了又忍,明显比一开始更绷不住气:“夜深,恐有野兽妖祟,林师姐还是在宗门待着为好。” 宋杳眯眯眸,没探出那气息到底是谁,收回视线:“知道了,那便不去吧。” - 温家内院,温梅觉房中,光线被厚重窗棂滤得昏沉。 怀桑长老端坐桌边,白瓷茶壶倾出一线细流,滚烫茶水注入杯盏,袅袅茶烟在昏暗中散成淡雾。 骨杖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 温梅觉阴着一张脸疾步推门而入,朝桌前身影弯腰一拜,语气里裹着压不住的急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明家这两人身上的毒到底是什么情况?” 怀桑长老抬眸瞧她一眼:“来了。” 他不疾不徐将茶杯推到她面前,嘴角噙着浅淡笑意:“温家主不必挂心,一切都在老夫的掌握之中。” 温梅觉哪有心思喝茶。 她没接,布满皱纹的脸愈发阴翳,像蒙了层化不开的墨:“旁人看不出,老朽还能辨不清?他们身上的分明就是阴毒,可那毒性比温家秘传的更烈更狠。” “这种手段,除了温棠,还有谁能做到?你们到底让永安楼把温棠送到哪里去了!又要拿她做什么?” 见她拒不接茶,怀桑长老脸上笑意淡了几分,却依旧维持着温和的弧度。 他抬手将茶杯轻轻搁回桌面,瓷盏与木桌相触,发出一声轻脆冷响:“温家主莫不是忘了当初与老夫的约定?” 温梅觉皱眉。 听他接着叹息道:“老夫帮你除去温棠、扳倒老家主,助你坐稳这温家家主之位,条件便是你与温家都效忠于太清阁。” “至于温棠的去向,更不是你能问的。” 第125章 赶尽杀绝 “……” 这话明晃晃地是将温家踩在脚下,带着威胁。 温梅觉指尖攥紧骨杖,语气变得冷硬几分:“九圣堂的人明日便会带着毒修赶来鉴定,到时候他们若一口咬定明家人身上的阴毒是温家所为,不管是九圣堂还是明家,都不会善罢甘休!” 她上前半步,浑浊眼睛里冷光乍现:“我温家虽已向太清阁效忠,可你们拿温棠在外作恶,却半点消息也不肯透给我们,到头来要温家替你们背这黑锅,未免不合适吧?” 怀桑眯了眯眼,嘴角的笑还挂着,脸上划过一抹危险的气息:“温家主之前求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他忍不住摇头叹息:“果然,毒修就是些养不熟的毒蛇。” 话已说到这份上,左右收不回来。 温梅觉接着道:“老朽也是为了温家考虑,若是太清阁不帮忙,九圣堂对温家出手,非要我们给个交代——” 她顿了顿,抬起眼,与怀桑对视,“我们把温棠去向说出去,对太清阁也不利,不是吗?” “倒不如现在就让我们心里有个底,替太清阁背起锅来也好受些。” “威胁我?” 怀桑笑意更深,“好吧,既然温家主这么想知道温棠下落,那见一见也无妨!” 他话落,手中凭空出现一根红绳,猛地用力一扯。 碎木飞溅,尘土未落,一道身影已破窗而入。 几根梅花钉紧随其后,寒光一闪,温梅觉瞳孔骤缩,来不及躲闪,钉尖已经没入她的肩胛和腰腹。 力道大得惊人,将她整个人带了起来,狠狠钉在门框上。 骨杖脱手落地,哐当滚了两圈。 她张嘴想叫,喉咙里只挤出一声闷哼,鲜血顺着钉身往下淌,在衣袍上洇开几朵暗红色的花。 好痛。 痛得喘不过气。 究竟是何方神圣! 她强撑着抬头。 少女站在碎木与尘土之间,长发散落,面容昳丽到近乎不真实。 眉眼浓烈如工笔细描,唇色嫣红,皮肤却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一尊被人从雪地里挖出来的瓷像。 那双眼睛更是极致的漂亮,偏偏没有半点情绪,空洞洞的,让人无端生出一种非人的诡异感。 温棠? 这是温棠? 怎么可能? 从九圣堂回来,温棠这丫头活泼开朗得都不像温家人了。 怎会是这个似人非人的鬼样子? 温梅觉眼神骤颤,嘴唇在抖,血从嘴角溢出来,声音断断续续:“棠棠,棠棠,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我是……” 话只说到半截,少女反手又是一颗梅花钉。 钉尖没入温梅觉的喉咙,精准地刺穿了声带和血管,只露出一小截钉尾,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冷的银光。 温梅觉眼睛猛地凸出来,嘴巴张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咕噜声,像破旧的风箱。 几息过后,她的头垂落下去,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怀桑见状站起身,笑着鼓掌。 掌声不紧不慢,在寂静的房中显得格外清晰。 “好,很好。” 他看着温棠的背影,嘴角的笑容温和慈祥,“没辜负老夫的一片心意,只要你乖乖听老夫的,早日研究出把阴毒传授给老夫的方法,太清阁不会亏待你——” 他的话也没能说完。 少女转过身,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狠狠掐住他的脖子,将他从地上提起来。 他双脚猝不及防离了地,脸涨得通红,双手下意识去掰她的手指,半点力气都使不上。 想运转灵力动用术法,却发现丹田空空如也,经脉里一丝灵力的痕迹都没有。 毒! 温棠给他下毒了! 知道怎么可能? 她怎么可能挣脱他的控制? 她怎么会有自己的意识?! 鲜血从他的喉咙里翻涌上来,大口大口地溢出,滴在她苍白的手背上,触目惊心。 “温棠——温棠!” 他的声音混着咕噜血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而尖利,像溺水的人,“你敢不听我的!你放开我!是我成就了你,是我把你变得这么强的——” 温棠微微偏头,看着他的眼神和看温梅觉没有任何区别。 淡漠,冷静。 没有半点人应该有的情绪。 唯有手一用力。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脆,似枯枝被折断。 怀桑声音戛然而止,嘴巴还张着。 而后温棠松开手,他的身体软绵绵地倒下去,摔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室内彻底安静下来。 温棠垂眸,居高临下地睨了他一眼,口中吐出两字:“废物。” 继而弯腰捡起他手边红绳,推门出去。 - 昨夜睡得晚,早上起得也晚。 宋杳被惊醒时,外头乱成一锅粥。 “温家主死了,怀桑长老也死了!昨夜只有九圣堂的人宿在温家,不是你们干的,还能有谁!?” 谁? 谁死了? 她眼睛还没睁开,一骨碌爬起来,顶着一头鸡窝踉踉跄跄出去看热闹。 温家前堂外人声鼎沸。 太清阁的人来了不少,为首的应是太清阁阁主叶重光。 男人白袍无尘,长发以玉冠束起,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众人,没有说话,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已经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 后头站着叶长安与一众修士,清一色的白袍道服,衣袂飘飘,阵列整齐。 这样一比,对面九圣堂三长老和谢昼祝昭几人就显得有些单薄。 温家人在两拨人中间。 最前方,温羽双目通红,眼角还挂着泪痕,声音沙哑似是有些崩溃:“我弟弟昨日为了赔罪,已经自戕,我母亲昨夜耗尽心血给祝师姐解毒,就为了弥补我弟弟犯下的过错。” “我们,我们自认已仁至义尽,你们为何还要对我母亲赶尽杀绝!” 宋杳微微惊讶。 温梅觉真死了? 昨天不还活蹦乱跳的吗? 再说,这里是温家,层层禁制,重重守卫,谁能杀得了她一个家主? 祝昭眸光一凌,冷声道:“空口白牙便能污蔑我九圣堂?那我岂不是也可以说这些人是叶阁主杀的!” 第126章 凭什么 叶长安从叶重光身后一步跨出来,眉头拧得死紧,怒道:“我们太清阁怀桑长老昨夜也死在此处,怎可能……” 他说到一半,突然瞥见前堂门槛上坐下的宋杳,嘴皮子莫名打架,气势弱了两分。 想起什么又变得更加强硬,继续道:“怎可能是我父亲动手!再者,我父亲昨夜根本不在温家!” 宋杳咦一声。 怀桑长老也死了? 两个人同时死在温家,一为家主,一为太清阁长老。 这样看来,确实嫌疑最大的就是昨夜宿在温家的九圣堂众人。 祝昭冷笑一声:“你父亲没可能?我们就有可能了?你们方才说,温家主和怀桑长老死在一间房中,没错吧?” 温羽眼神怨恨,点了点头:“对。” “那你们的意思是——” 祝昭不紧不慢,一层一层,条理分明道,“九圣堂这几个人——我暂且不算,昨夜我宿在哪里你们应该最清楚,其他的,一个符修,一个器修,两个半大的孩子,还有几个小修士,竟然可以做到在你们温家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弄死一个家主和一个太清阁长老,而没有惊动任何人?” 她说完,冷戾眉眼中罕见地添上一抹嘲笑:“你若真要说我九圣堂里的人这么有本事,那我也没意见。” 她气势足,一人对着太清阁和温家这么多修士也毫不退让。 温羽一下子弱了半截,张张嘴,喉咙像被人掐住一样:“谁、谁知道你们是不是用了什么手段……” 祝昭嗤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一声轻飘飘的,比任何反驳都更让人难堪,温羽的脸瞬间从白变红。 宋杳坐在门槛上,手里揣着块昨天没吃完的茯苓膏当早饭,见状摇摇头。 听说这温羽从小被温梅觉溺爱着长大,算是温家最正常的一个。 眼下温梅觉一死,她连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利索,压根不能独当一面。 好在叶重光总算开了口,视线带着不轻的分量压在祝昭身上:“若不是九圣堂动手,难不成还是我们太清阁和温家自己干的?” 祝昭受到启发:“既然是在一间房里死的,说不准是自相残杀。” 宋杳笑出声。 奇了。 二师姐这么古板教条化的一个人,现在嘴皮子居然也这么利索了。 不错不错。 叶长安又探出头来反驳道:“胡说什么!怀桑长老怎么可能会随便杀人!” 祝昭:“那你的意思是,我们九圣堂就会随便杀人了?” 叶长安:“你,我......” 三长老方才一直垂眼不知在思考什么,这会儿咳嗽一声,将视线都吸引过来:“太清阁和温家既然一口咬死是我九圣堂做的,那不妨拿出点证据来吧。” 说着,望向温羽,目光沉沉如磐石:“温家主和怀桑长老的尸首现在何处?即是我九圣堂做的,那尸首上势必会留下我九圣堂的痕迹。” 被这样一个老前辈看着,温羽更虚两分,磕磕巴巴地开口:“尸、尸首昨夜就已经被人烧了。” 九圣堂这边几人脸色同时一沉。 这么着急销毁证据? 叶重光冷笑一声,凉飕飕地:“以温家主和怀桑长老如今境界,便是死了,尸骨也没这么容易被烧,不过......” 他看了一眼三长老:“贺长老是火灵根,烧起来应该得心应手吧。” 三长老面色微变,没来得及开口,祝昭已经猛地往前踏了半步:“还敢血口喷人!” 一道尖锐鸟鸣划破长空,玄鸟自山间飞来,翅膀展开足有几丈,漆黑羽毛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盘旋在她头顶,一双金瞳死死盯着对面。 温家和太清阁的修士一惊,纷纷拔剑,剑光如雪,齐刷刷地亮了一片。 “哎——” 剑拔弩张之际,一道声音从人群外面飘进来。 众人循声望去,季渡川踱步过来:“别急别急,都别急着动手。” 他抬起手朝众人一拱,“骨灰亦能探出死因。” 叶重光看清来人,脸色骤然难看,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阴翳。 他盯着季渡川,声音沉下去:“你是……药王谷的人?季公子,这里的事跟药王谷没关系,你还是不要插手为好吧。” 季渡川客客气气道:“叶阁主先别着急赶我走,我与怀桑长老还有温家主都有过几面之缘,今日路过此处得知噩耗,是想出一份力,为他们讨个公道而已。” 他顿了顿:“总不好冤枉了无辜之人,反让罪魁祸首逍遥法外,不是吗?” 叶重光眉头一皱,嘴唇微动,还没来得及开口,三长老已经快一步道:“那就麻烦季公子了。” 季渡川略一点头,转向温羽:“骨灰在何处?还请让在下一看究竟。” 温羽脸色比刚才更白一些,下意识看了叶重光一眼,又快速收回,咬咬牙:“没有骨灰。” 九圣堂几人和季渡川皆是一愣。 季渡川微微偏头,疑心自己听错了:“没有骨灰?” 温羽:“对……” 角落里有人突然笑出声。 声音不大,但在这严肃气氛里显得格外突兀。 众人忍不住朝那方向看去。 宋杳还坐在门槛上,衣裳松松垮垮地搭着,头发微微凌乱,几缕翘着,被晨光镀上一层毛茸茸的淡金色。 她眼睛弯弯,一副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的样子。 叶长安像是找到了出气口,腰板一挺,下巴微抬,带着几分狗仗人势的义正言辞:“你笑什么?!温家主和怀桑长老出事,你还敢笑!你这是不尊重前辈!九圣堂就是这样教导弟子的吗?!” “既没有尸首,又没有骨灰,你们凭什么说温家主和怀桑长老死了?” 宋杳抱着胳膊往门框上一靠,又笑,“你们这般诅咒他俩,才是不尊重吧?” 叶长安话瞬间被怼回喉咙去,旁边众人脸色也是一僵,似乎觉得有点道理。 叶重光眉心一跳,冷冷道:“怀桑长老的长明灯已灭,自然是仙去了,还请这位小友莫要胡说八道。” 第127章 好嘛好嘛 温羽眼泪适时落下,滴在素白孝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是,是下人发现的,说,说看到里面有点不对劲,等我们去看的时候,母亲屋内都是烧焦的痕迹,我回头去温家祠堂,就发现母亲的长明灯也灭了......” 宋杳恍然大悟:“那我知道了。” 她站起身,朝温羽走去,眼中闪闪亮着光。 谢昼祝昭二人脸色皆是一变,几乎同时伸手拦住她去路。 宋杳原本想离近点再说,眨巴眨巴眼睛,被迫停在两人身后,煞有其事地开了口:“我听说这世上有一种秘术,可让长明灯熄灭作假死之态。” 温羽一愣,眼泪挂在脸上:“你什么意思?” 宋杳认真道:“既然没有尸体和骨灰,很有可能,他俩其实是假死私奔了。” 温羽:“......” 场面静到不像话。 谢昼祝昭二人抿抿唇,脸上皆是一副早有预料的表情。 少顷,其余人像是才消化完她话里的消息,满脸一言难尽。 叶重光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没能克制住,戾气腾升抽出长剑指向宋杳:“好一个小丫头,竟敢如此编排前辈,今日我倒要替你师父好好教训教训你。” 谢昼祝昭二人抬眼,不动声色往前挡了挡。 宋杳却又从旁边探出头来:“我不过是说他俩私奔而已,你们还诅咒他俩死了呢,比起来,你们更不尊重人一点。” 叶重光:“岂有此理!” 他何时被这般反驳过,心头恶气顿升,剑锋嗡鸣震颤,周身灵力破体而出,眼看便要拔剑相向。 三长老顿时头疼。 不知道现在叶重光什么境界了。 他这边还带着两个不要命的亲传,不对,现在是三个,若真打起来,别说是温家,这方圆百里都会被夷为平地。 他快步上前,伸手一把将宋杳的脑袋按回谢昼与祝昭身后。 挺身挡在几人身前,面色沉定:“叶阁主息怒,这孩子并非妄言,世间却有可熄灭长明灯、伪造身死假象的秘术,如今真相未明,阁主不分青红皂白便前来发难,未免有失公允。” 他直视盛怒的叶重光,语气添了几分强硬:“还是说,叶阁主今日就是要这般不问缘由,执意要以多欺少?” 一旁的季渡川看够戏,慢悠悠提醒一句:“太清阁阁主先发难,对九圣堂一个小孩动武,传出去确实不大好听哦。” 叶重光满腔怒火被生生堵在胸口。 若是只有三方在场也就算了,偏偏莫名其妙插进来一个药王谷的季渡川。 药王谷人虽不多,但却有许多拥护者与追随者,大部分宗门都承过他们的情,因此在天枢境声望极高。 若是今日动手,这个季渡川跑出去乱说,太清阁的名声可就全完了。 他手中长剑微微震颤,片刻,慢慢收了回去:“既然季公子执意要查,那就查个清楚明白吧,相信季公子应该会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季渡川含笑:“当然。” 说着对温羽道:“还请温少主带在下去温家主的房中看看。” 温羽犹豫着看了叶重光一眼,见他没反应,只好点头:“这边请。” 季渡川抬腿跟上去前,转头问:“叶阁主,贺长老,要不要随在下一起去?免得说在下又胡乱做证据偏袒谁。” 叶重光冷笑道:“不必了,让长安跟着即可。” 那边只派出一个叶长安,这边也不能全跟着凑热闹。 宋杳自荐道:“我去,我去。” 昨夜她在院墙上瞧见过一抹黑影,总感觉跟此事有关。 不探个究竟,有些心痒。 想来他们也不会这时候做什么,三长老点头道:“行,小心一点。” 旁边有个温家修士站出来道:“那各位随我来堂中稍作等待,先歇一歇吧。” - 叶长安一点都不想跟着。 他刚仗着父亲在,跟宋杳还吵了几句。 这会儿居然还要跟她一起去查案。 想死。 一进温家,只剩几个人待着,叶长安为了保命,极其谄媚地凑到宋杳身边:“林师姐,你用早膳了吗?需不需要我去给你弄些吃的?” 宋杳懒懒扫他一眼:“刚不还说我目无尊长吗?怎么了?现在这是在给我做示范?” 叶长安:“哈哈,怎么会呢?方才是因为我父亲在,我不得替他说几句话,我绝非故意针对您。” 季渡川在前面听得乐呵,往回看了宋杳一眼。 不错不错。 这孩子果然如他所想,确实是个混世魔王。 连叶长安这样的纨绔在她面前都这么乖。 他贴心问道:“林师妹应该还刚起床?要不要先去洗漱一下吃点东西?” 宋杳方才已经吃过茯苓糕,不饿。 随手抹了把脸,摇摇头:“不用,本来就没什么线索,去得晚了,给他们时间打扫,更是什么都看不到。” 最前方的温羽本就紧张,闻言一踉跄,回头愠怒道:“这位姑娘莫要血口喷人。” 宋杳朝她笑笑,嗓音软软:“好嘛好嘛,我不说了,你带路吧。” 温羽:“......” 她也是头一回见当面说坏话,说完坏话又这样好脾气哄人的人。 难怪温无双昨日回来的时候,特地叮嘱过,说要小心一个叫林木的人。 那时她还想着,一个刚入道的小姑娘而已,有什么值得小心的。 就方才一看,这人敢当众挑衅叶阁主,确实就已经很不一样了。 但说到底也还是个孩子。 她这么想着,步子加快一些,宋杳却又开口:“等等,去那里之前,季前辈要不要先去看一下明堂主和花朝道长?” 温羽心一紧,季渡川就已经道:“好啊,两位在何处?” 温羽:“......” 这没在计划之内。 或者说,现在发生的所有事,都没在计划之内。 她本就一心修炼,家里的事情都是母亲在管,眼下母亲突然暴毙,虽有几位叔伯姑姨帮助,但有些秘密,只有她和母亲知道。 所有重担一下子压到她身上,令她有些措手不及。 她张张嘴,最后只能妥协:“随我来。” 第128章 凶手 走的脚步比刚刚更沉重一些,温羽心里一团乱麻。 偏偏身后那小姑娘又几步到她身边,猝不及防拉住她的手。 她吓一跳,想挣开,没能成功,转头瞧见漂亮人儿蹙着的眉头:“方才实在抱歉,不知道你母亲下落,便随意揣测她,是我不好。” 被这样一双清润润含着水的眼眸一看,她呼吸都停了一瞬,旋即又反应过来,强装镇定:“话都已经说了,何必再道歉。” “就是因为话说了,所以才道歉。” 宋杳与她并排走,语气温温和和地,“你母亲是温家家主,是我眼界狭隘,才会说她与怀桑长老私奔这种话,毕竟他俩就算真有私交,也可堂堂正正地在一起,没必要如此。” 温羽听着有点不对劲,出口反驳:“他,他们怎可能有私交?!你别胡说!” 宋杳佯装惊讶:“若不是有私交,那为何昨夜怀桑长老会在你母亲房中?” 温羽:“那自然是有要事相商!” 宋杳:“一个太清阁长老,什么事需要大半夜来找你母亲商量?” 温羽:“当然是……” 她话刚出口,察觉到不对,急急停住。 宋杳好脾气地问:“莫不是商量如何应对九圣堂和明家来讨公道的事?” 温羽猛地甩开她:“你,你想套我话?” 宋杳揉揉手腕,轻叹口气,一脸无辜:“怎么会?我是真想向你和你母亲道歉的,方才编排她的话,实在是有些不妥当。” 温羽:“......” 她张张嘴,更觉慌恐,这次停都没敢停,疾步朝着明家几人在的偏院走去。 季渡川跟在后头,唇角翘了翘。 真了不得呢小丫头。 三言两语把人家少主吓成这样。 叶长安则深感同病相怜,隐隐还有点开心。 太好了。 被不放在眼里被折磨的少主不只有他一个! - 须臾。 偏房中,季渡川手中缠绕着数十根银线,细如发丝,泛着泠泠冷光。 线的那一端连接着明堂主和花朝道长,分别没入他们腕间、喉间、心口几处要穴。 他阖眸端坐,指尖微动,银线随之轻轻震颤。 满室寂静,无人出声。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季渡川睁开眼,指尖一收,银线回笼。 他站起身,明苒一步上前,急迫问:“季前辈,如何?是什么毒?可有治好的方法?” 季渡川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温羽一眼。 温羽垂着头,手指绞紧了衣裳布料,压根不敢抬头跟人对视。 他收回视线,有些遗憾地摇摇头:“我治不了,只能帮忙缓解,但昨日温家前辈应该已经帮忙处理过了,暂时不需要我再做什么,至于是什么毒……” “等我们去温家主房中看看,再一起说也不迟。” 明苒虽有些失望,还是乖乖拱手:“多谢季前辈。” “不必客气。” 季渡川理了理衣袖,“走吧,莫要耽误时间,温少主,请。” 温羽低着头,咬了一下嘴唇,转身带路。 叶长安跟在人群后面,莫名其妙地跟来跟去,脸上写满不耐烦。 他从偏房跟到院中,又从院中跟到走廊,终于没忍住小声嘀咕一句:“还卖关子。” 宋杳:“不让卖?” 叶长安:“……让。” 温梅觉的院落在温家最深处,门口守着两个灰衣修士。 推开门时,焦糊味扑面而来,浓烈得像有人把一捆烧焦的木炭直接怼到了鼻子底下。 几人被呛得连咳两声,忙用袖子捂住口鼻。 屋内一片狼藉。 一件家具都没剩下,满地飞灰,连墙壁都被熏得乌黑,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唯有两团黑影,一左一右,一团落在地上,一团溅在墙上。 黑黢黢的,人形的,像有人被烈火灼烧时紧紧贴在墙面上,留下了一幅永远抹不掉的炭画。 宋杳一踏进去,就被掀起的飞灰扑了一脸,她抹掉脸上身上灰,收集好,递给温羽。 温羽:“?” 宋杳:“拿着吧,万一里面有你娘呢?” 温羽:“……” 她五味杂陈地接过,欲言又止。 宋杳在屋里绕了一圈,停在窗前,忽然开口:“里面烧成这样,外头还完好无损?” 温羽站在门口,身形微微一僵,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她攥着那把灰,垂着眼:“温家房屋材料较为特殊,不,不容易烧着。” “原来如此。” 宋杳慢悠悠道,“那烧的人应该对温家很熟悉才是,换了旁人,肯定担心会在烧的过程中被人发现,不敢烧,你说是不是?” 温羽嘴唇抿成一条线。 对温家很熟悉的…… 那不就是温家人吗? 这人怎么每一句话都在挖坑。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季前辈看出什么了吗?不是说要查明真相?该不会什么都瞧不出来吧?” 季渡川没应声,视线突然落在她身上,转身朝她走过来。 温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却发现他只是越过她,将手伸向她身后那扇被烧得黢黑的木门。 手指修长白净,指尖准确地探入门上那团人形黑影的正中央。 一颗钉子被拔了出来。 黑黢黢的,沾满了干涸的血迹,和烧焦的门板几乎融为一体,被炭灰层层覆盖,藏得天衣无缝。 就连今晨来清理的温家人都没发现。 温羽瞳孔骤缩,下意识伸手就想抢,被季渡川扫了一眼,又悻悻收回手,求助地看了眼叶长安。 可惜叶长安显然什么都不知道,还惊疑问:“这是什么?” 季渡川将那枚钉子举到眼前,眯着眼看了看:“上面有血。” 他偏头看向温羽,目光依旧是那种温和的、不急不慢的:“应该是你母亲的。” 温羽嘴唇抖了一下。 宋杳沾满灰的手拍拍她肩膀,宽慰道:“放心,我们一定找到凶手,给你母亲讨个公道,对不对季前辈?” 温羽:“……” 季渡川知道这孩子八成又在吓她,跟着应一句:“没错,温少主不必担心,这钉子一定是凶手留下的,只要靠此追寻踪迹,就能替你母亲报仇。” 第129章 你找死 明眼人都能看出,此事是温家和太清阁一同在遮掩,两家估计都知道真相是什么。 眼下,他们不管不顾往九圣堂身上泼脏水,过于急迫而导致漏洞百出,这就代表,温家主和怀桑长老的死也超出了这两家的预计。 真相后头,定然藏着不小的秘密。 什么真相,能让温羽连母亲的死都不追究? 宋杳想到五师妹曾说过,温家人六亲缘浅,温家死了谁都算不得什么。 比起亲人离世,他们更在乎如何在亲人死后处理他们的尸体。 因为温家都是毒修,连血都是剧毒,以特殊烈火焚烧,确实是个好办法。 温羽颤着声调,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就麻烦季前辈了。” “不必客气。” 季渡川掌心化出一团柔和灵力,将那颗黑黢黢的钉子笼在当中。 灵力如薄雾般缓缓流转,那些干涸血迹和焦黑的炭灰在灵力浸润下渐渐变得透明。 他阖眸感知了片刻,露出了然神情:“这钉子上带的毒,和明堂主还有花朝道长身上的是同一种,只不过浓度和毒性都要强很多。” 宋杳:“跟阴毒有关吗?” 季渡川:“就是阴毒,只不过在阴毒的基础上添砖加瓦。” 这在预料之中,宋杳毫不意外,对一脸惴惴不安的温羽道:“温少主,这下可以证明我九圣堂的清白了吧。” 温羽硬着头皮:“当,当然,先前是我太冲动了,还请,还请林姑娘见谅。” 宋杳:“好说好说。” 她话锋一转:“既然是阴毒,那么杀了你母亲的人,很有可能就是温家人,温少主真的一点思路都没有吗?” 温羽:“......这,这就不劳各位费心,本少主会自己查的。” 宋杳笑笑:“话不能这么说,明堂主和花朝道长也中了这毒,先不说你能不能查出来,就算你查出真相,若是包庇凶手,那谁给明堂主和花朝道长解毒?” 温羽忙道:“我,我不是这种人......” 宋杳瞧着她,一双眼眸好似能洞察人心:“你连你母亲的死都不甚在意,我怎么信你?” 温羽一愣,恼道:“你,你胡说什么,我怎可能不在乎我母亲的死?” 宋杳迎着她的怒意不退不让,反逼近前一步,似笑非笑:“你母亲昨夜才死,方才在温家前堂外,你丝毫不在乎母亲去世真相,却事事看叶阁主眼色行事,这叫在乎?” 她分明单薄清瘦一个人,逼近时,温羽无端打了个寒战,倒退半步:“我,我没有......” 宋杳不紧不慢,又迈前半步:“你母亲的死到底跟九圣堂有没有关系,我相信你才是最清楚的那个,你宁愿放弃追查真相,也要帮着太清阁胡乱栽赃,这叫在乎?” 温羽再次踉跄后退。 然而退无可退,背后“砰”一声,撞上木门,撞上温梅觉的焦黑影子。 宋杳停在她身前半步:“温家口口声声说不想依附九圣堂,现在上赶着给太清阁当狗,就是你们想要的?” 温羽:“......我,我不是。” 宋杳目光浅薄,带着几分怜悯:“世人都说温家无情,果然如此,拿母亲死了的真相,换一份安稳,对你来说应该值当。” 她说罢,转声道:“不过,此番既然已经查出阴毒,不管能不能知道最后真凶是谁,明家和九圣堂都不会放过你们温家,你母亲死了,你对太清阁多半也没什么用处,太清阁估计也不会保你们太久。” “出去吧。” 她唇角弯弯,“珍惜最后当几天少主的机会。” 说着转身朝里走,后头,季渡川和叶长安皆呆愣着,显然也被她方才那一番气势压到,有些错愕。 然而下一瞬,季渡川回过神,惊声道:“小心!” 宋杳早有预料,倏忽往旁边一斜。 一根长鞭擦着她的肩头甩过去,抽在地上,满地飞灰飘起。 后头,温羽双目透红,满脸泪痕,握着鞭子的手发抖,尖声道:“你以为我想当少主吗!你以为我想给太清阁当走狗吗!这都是他们逼的,都是他们逼我的!” 她的鞭子垂在地上微微颤动。 “不跟太清阁合作,我们就永远被温棠和那个死老头踩在脚下!” 她咬着牙,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我母亲说了,我们是毒修,毒修!也就只有那死老头心甘情愿地听九圣堂的话,还有温棠,温棠居然真把自己当九圣堂的人了!还说什么自己以后要一直待在九圣堂。” “温家落在她手里,能有什么好下场,我和母亲是为了温家的以后着想!” 她声音劈了,喉咙嘶哑,显然已经在崩溃的边缘,说话也没头没尾。 “现在好了,我母亲好不容易当上家主,我好不容易当上少主,她却死了,留下我一个人。” 温羽猛地抬头,盯着宋杳,眼眶红得像要滴血,“我除了听叶重光的还能干什么!你告诉我我还能怎么办?!” 叶长安震惊:“我还在场呢,这是能说的吗?” 温羽倏忽扭头,长鞭“咻”地朝他甩去:“还有你!” 叶长安猝不及防慌忙闪躲,狼狈地扑倒在地,怒道:“你敢对我动手!你找死!” 温羽恶狠狠盯着他:“你这个废物懂什么?!你是太清阁少主,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呢?我从小就必须在家里修炼阴毒,你们知道阴毒反噬的时候有多痛吗!” 宋杳抿抿唇。 她见过被阴毒反噬的人,确实恐怖。 以前每到月中,五师妹就把自己关在后山一处山洞里,过两天半死不活地出来。 有一回她好奇,偷偷提前躲在山洞里。 看到五师妹浑身阴毒爆发,经络变得漆黑,痛得发疯乱撞,像被折磨疯的野兽,不认识人,甚至还自戕自残。 想到五师妹这种情况,应该不会记得发生的事情,不会影响到对她的怨恨值,她便钻出来,将五师妹捆起来。 一边给她渡灵力压阴毒,一边给她讲冷笑话。 第130章 闭嘴 虽然用处肯定不大,但好过眼睁睁看着她把自己伤成残废。 再者,自己确实有点少侠病在身,实在不忍心看着小姑娘一个人,惨兮兮地躲在寒冷山洞里受苦的样子。 于是每次月中,只要有空,宋杳就带着酒去山洞里躲着陪她。 她喝一口,给五师妹灌一口,清晨醒来,五师妹差不多恢复正常,她也就慢悠悠地提前走掉,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叶长安已经被吓懵了,两腿蹬着往季渡川的方向挪:“那,那你不想修炼,你跟你娘说不就行了吗?” 温羽似是被惹怒,又一鞭子抽过来。 这回没落空,鞭梢结结实实地抽在他小腿上,被抽到的地方瞬间皮开肉绽。 叶长安惨叫一声,抱着腿在地上滚了半圈。 “你以为我是你吗?你以为我没说过吗?!” 温羽冷笑出声,“她差点掐死我,说我天赋不如温棠就算了,居然连毅力都不如她!温棠这蠢货还过来安慰我,说等有机会,要带我也去九圣堂,这样我就可以学自己想学的鞭法了。” 她声音陡然高昂起来:“九圣堂,九圣堂到底有什么好的?她一个这么清醒的人,为什么从那里回来变得这么天真愚蠢!她为什么总是这么开心?” 她泪眼模糊地看向宋杳,突然失去力气,喃喃道:“那为什么去九圣堂做人质的不是我?为什么什么好处都是她的?” 宋杳垂眸,思索片刻,继续激她道:“说不定,五师姐也不想修炼阴毒呢?听说她最是善良,九圣堂的长老们都很喜欢她。” “善良?” 温羽喉咙里滚出一声呵笑,声音突然拔高了,“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行,那我告诉你你!” 叶长安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父亲不把重任交给他,所以没跟他说过这些事。 他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也大概清楚,这个真相不太方便让其他人知道。 他眼神一凛,掏出一张杀咒想要扔出,没来得及行动,宋杳已一脚踩在他腕上,骨骼碎裂的声音旋即响起。 他痛呼一声,喉咙陡然嘶哑,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禁音咒! 他挣扎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温羽。 她通红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朝着宋杳嘶吼道:“这些人,都是你那个善良的五师姐杀的!” “只有她,只有她有能力将阴毒发挥到这个地步!” “明堂主,花朝道长,都是被她害的!” 宋杳方才就有此猜测,真正听到,还是心头微颤。 真是五师妹。 为什么? 她面色不改:“那温棠现在在何处?” 温羽:“我怎么知道她在何处?太清阁的人想要她,我母亲就将她弄晕,让永安楼的人接走了,否则你以为我和母亲的位置是怎么来的?” 她似是有些癫狂,突然笑出声:“你们九圣堂不是很有本事吗?那你们去寻你五师姐,去寻太清阁的人报仇吧?” “反正温家已经这样了,我说这么多,太清阁不会放过温家,这世上也没有我的生路!你们斗得你死我活才更好!” 宋杳蹙蹙眉,说:“有的。” 清清浅浅的声音,没什么情绪。 温羽一愣:“你说什么?” 宋杳走上前,将她披散的,炸毛的头发挽起来,插进一根木雕发簪:“我说,这世上有你的生路。” 温羽攥紧了手中鞭子,宋杳攥紧了她的手,替她将鞭子捏得更牢一些。 “你母亲已死,家中长辈以你为首,等此事翻篇,你想修什么便修什么,不是吗?” “......” 温羽没料到她会说这番话,眸中微光闪动,猛地将手抽走,“等此事翻篇?说的好听!叶重光就不可能让我翻篇。” 宋杳:“叶重光不会对你做什么。” 温羽:“你怎么知道?” 宋杳:“你若死了,叶重光嫌疑最大。” 温羽:“......” 她张张嘴,还想说什么。 跟前人笑了下,转身走向叶长安跟前,居高临下望着他,又恢复那副没睡醒,懒洋洋的模样:“叶少主,该走啦,去问问你爹到底什么情况吧。” - 叶长安被迫跌跌撞撞走在最前面。 季渡川跟在宋杳后面,看着跟前少年懒懒散散身形,一时有点不知是何心情。 先前只觉得,她在修炼一事上虽有天赋,但说到底还是个孩子,而且是个有点顽劣的孩子,因此只将她当个小辈来看。 眼下这么一瞧,让他生出两分......难以言说的钦佩。 先是步步紧逼时时下套,激得人家少主将所有话全吐了出来。 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之后,竟又能立刻冷静下来,给那姑娘指一条明路。 这个年纪的孩子,哪能活得这么通透? 就是再长个二三十岁,也未必能做到她这般。 他长吁短叹了一路,又匆匆走上前,难忍好奇问:“你就这样放过温少主了?” 宋杳正低头认真地剥着个橘子吃,腮帮子鼓鼓囊囊:“什么叫放过?我一个丹修,我能做什么?” 季渡川:“......丹修吗?” 宋杳:“而且,温少主刚没了娘亲,小小年纪又要操持家业,还得防着九圣堂和太清阁,多可怜。” 季渡川:“......” 小小年纪? 他记得温羽也有二十来岁了吧。 这丫头才多大? 这姿态这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七老八十了。 而且,方才她咄咄逼人时,也不见得她怜惜人家姑娘,现在倒是大发善心了。 行吧。 丹修济世救人,本该如此。 没多时,几人走出内院,来到众人歇息着的厅堂外。 叶长安宛若抓住救命稻草,哭着朝里跑进去:“爹!爹!林木打我!你要给我做主啊爹!她,她还想污蔑我们太清阁!” 里头登时响起叶重光暴怒的声音:“林木!?谁是林木!” 叶长安往外一指:“就她!” 叶重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瞧见正揣着两橘子吃,看起来只有十来岁的青衫道袍小姑娘,声音戛然而止。 而后脸色骤然难看,一巴掌拍在叶长安后脑勺:“你这个废物,你给我闭嘴!” 第131章 无颜面对 堂堂少主,族中上下倾尽资源培养,现在当着九圣堂还有温家和药王谷人的面,哭着跑进来说被打了?! 他还以为是多厉害的人物,结果是这么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丫头!! 真真是把他的脸都丢尽了! 叶长安挨了一巴掌,难以置信地看向叶重光:“爹……” 叶重光深吸一口气,强忍怒意,尽量恢复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闭嘴,站一边去,回去再跟你算账。” 叶长安不情不愿闭上嘴。 三长老正有气没处撒,见状阴阳怪气地道:“哎呀,我们家这小七是丹修呢,去年才入宗门,压根没学过什么剑法术法,怎么会打人呢?叶少主是不是搞错了。” 叶长安原先还要面子,一下子又跳脚:“她,她丹修?她都不知打我多少回了!她……” “闭嘴!滚出去!” 叶重光气得闭了闭眼,“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进来。” 叶长安张张嘴,还想给自己争辩一下,对上父亲那张铁青的脸,不得已把嘴闭上,怨愤地瞪了宋杳一眼往外走。 三长老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叶宗主何必如此动怒?说不定真是我们家孩子打了叶少主,不如让林木给叶少主道个歉吧?” 叶重光冷着脸:“不必了。” 祝昭适时道:“既然不必的话,那就说正事吧。” 她朝向季渡川:“季前辈,如何?可有查出什么?” 季渡川还没说话,一道身影快步走来:“还是我来说吧。” 众人瞧过去:“温少主?” 只见温羽进到屋内,素白的孝服上还沾着方才在焦屋里蹭到的黑灰,头发被一根木簪挽得弯弯扭扭,眼角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但神情已经和方才判若两人。 叶重光眼神跟着变了变,攥着椅子扶手的手指猛地收紧,木质的扶手上隐隐传出细微的咯吱声。 温羽道:“既然我母亲已死,季前辈已掌握证据,我也没什么好瞒着的了,倒不如就都说出来。” 宋杳正将最后两瓣橘子塞进嘴里,闻言嘴角弯了一下。 不错。 还算有点聪明。 这种事当众说出来,才更能给自己挣一条活路,叶重光更不敢动她。 余光瞥见四师弟从外头过来,站在门口,宋杳不动声色地挪过去,藏到他身后。 万一叶重光被戳穿后也发疯,破罐子破摔,躲在四师弟身后多多少少安全一点。 叶重光眉间覆上一层阴翳,目光沉沉地压在温羽身上:“温少主,你可想好了再说。” 祝昭立刻淡淡道:“温少主但说无妨,我九圣堂护你性命。” 叶重光:“……” 他几乎控制不住怒气。 这九圣堂亲传,一个比一个胆大包天,一向是连他的面子都不给。 温羽看了祝昭一眼。 这是温棠说过的二师姐,虽然看着冷冰冰,但是为人正义,最是靠谱。 她蹭了蹭掌心渗出细密冷汗,镇定许多:“我母亲和怀桑长老,是温棠杀的。” 三长老手中水杯一抖:“你说什么?棠棠?” 温羽眼睫微垂,继续道:“我母亲不愿再被九圣堂控制,也不喜欢温棠,想让我当少主,就与太清阁合谋,让他们抓走了温棠。” “我见过温棠,她跟以前很不一样,定然是太清阁的人对她做了什么,控制了她,她才会到处下毒袭击人。” 她语速加快些,带着几分笃定:“这些事,定然与太清阁脱不了关系!” 众人一顿。 阴毒本就是大忌,为正道所不容,控制毒修杀人,更是极其歪门邪道的手段,传出去足以让任何一个宗门身败名裂。 叶重光拍案而起,震得茶碗叮当响:“一派胡言。” 旁边几个太清阁修士纷纷亮剑,齐刷刷指向温羽。 对面三长老和祝昭立刻跟着起身,祝昭抬眼,玄鸟虚影在她身上一闪而逝:“叶阁主是要杀人灭口吗?” 叶重光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将那口涌到喉头的怒气压了下去。 他重新坐下,椅子发出沉闷的响声,语气比刚刚缓了几分:“我太清阁乃三大宗门之一,绝无可能做此等枉为人道之事。” 他盯着温羽,目光如炬:“若真如你所说,这温棠受我太清阁控制,怀桑又怎会死在她手里?” 温羽在怀中一探,拿出几封信笺举到头顶:“我有怀桑长老和母亲的来往书信,太清阁烙印在此,应该做不得假。” 季渡川从她手中接过,低头细看,又凑近闻了闻,啧啧两声:“叶阁主,你如何说?此等情况,怕是要开万宗议会了。” 一般只有涉及到极恶劣的情况,天枢境各大宗门才会受到召集开此会议,以讨伐失德仙家。 被讨伐的也必然是天枢境排得上名号的人。 上一回差点召开,还是因为那个剑修。 只不过还没开成,九圣堂就已经主动将人放逐到地境去了。 叶重光沉默片刻,手指一下一下地在扶手上轻点。 宋杳缩得更后面一些。 不开玩笑,叶重光要是想撕破脸,在场没人是他的对手。 不知道现在二师姐和四师弟具体什么修为,他俩联手,说不准还能拖一会儿。 气氛微微紧绷,四师弟手中把玩着两张符纸,显然已经准备好动手。 片刻,叶重光动作停顿,开口说话时,声音缓和几分:“当初我在闭关,对此事并不了解。” 他看向温羽,语气有点无奈:“但事后,我确实听怀桑提起过此事,是你母亲说温棠因为跟她师姐起了争执,又被退婚,一时心急走火入魔,温家控制不住,才求助于太清阁。” “棠棠这孩子和长安曾经有过婚约,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自然不能因为两个孩子之间有嫌隙就坐视不管,再者,怀桑与你母亲早就相熟,他自荐去负责此事,我便没有拒绝。” 他表情歉疚:“若是早知道他居然是为了利用棠棠才来的,我怎么说也不会答应把棠棠交给他!” “我,我真是无颜面对温老爷子啊!” 第132章 通行令 几声长叹,将此事全推到怀桑一人身上,自己和太清阁都撇得干干净净。 宋杳手里另一个橘子捏得发软,眼中透出一抹嘲讽。 先前从叶长安口中套话,分明是他被温棠打了一顿又拒婚后气不过回家告状,太清阁便施压让温家将人送走,现在又成了温棠走火入魔求助太清阁。 到底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叶重光又道:“看这情况,应该是温家主和怀桑都控制不住温棠,反遭了她的毒手。” 他摇摇头,满脸惋惜:“虽说自作孽不可活,但已经搭上两条人命,尸骨无存,还请各位得饶人处且饶人。” 祝昭嗤一声。 好一个得饶人处且饶人。 叶重光看向温羽,目光更加柔和,甚至带着几分长辈的关切:“温少主放心,此事我们太清阁确实有责任,之后温家若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直说便可,太清阁定会鼎力相助。” 他又对旁边修士道:“听说还有其他人也被袭击,中了阴毒,派几个医修去专门照顾,不得怠慢。” 几个修士齐齐道:“是。” 九圣堂众人对视一眼,又错开视线。 死人是最好的挡箭牌。 责任现在全在怀桑身上,叶重光做足了面子,今日不好再揪着不放。 否则打起来,九圣堂名声上就落了下风。 祝昭沉默片刻,开口问:“现在温棠在何处?” 叶重光摇摇头,脸上的惋惜收了几分:“我既不知怀桑在做什么,又怎会知温棠被他藏在何处?不过连他都控制不住,可见这孩子现在有多危险,放心,太清阁会全力追查,定将温棠捉回来。” 话说到这份上,也没什么可再问的了。 叶重光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恢复一贯从容冷淡的神情,仿佛早些时候的面红耳赤从没出现过:“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又转过头对三长老道:“对了,许久不见扶生堂主,听说先前也被那剑魔逼得有些不对劲,如今可还好?” 三长老面色不变,拱了拱手:“堂主一切尚好,不劳叶阁主费心。” 叶重光笑了笑:“既如此,那十一月初九,犬子与北摇宗圣女成亲,扶堂主和那几个亲传弟子,可千万给老夫一个面子,过来喝两杯。” 说完,转身迈出门槛,白袍在门边一闪,人已经走远了。 几个太清阁修士收了剑,鱼贯跟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内安静片刻。 三长老站起身,朝温羽略一点头,走出去。 九圣堂众人跟在他身后。 厅中人一空,温羽浑身突然一松,跌坐在地,两行泪无声顺着脸颊落下来。 一道身影不紧不慢至她跟前,伸手揉揉她的脑袋:“小温羽,这不是做得到吗?” “做得很好啊。” 感受到发顶上传来的温度,温羽含着泪抬眼,瞧见笑吟吟一张极漂亮的脸,不知怎的又有点想笑。 真滑稽。 她这么大个人了,居然被一个小孩摸着头哄。 但也是头一回,有人这般对她,摸她的头,叫她小温羽。 她几乎没离开过温家,面对的都是一群冷冰冰的人。 冷冰冰的母亲,冷冰冰的外公,冷冰冰的堂弟堂妹,冷冰冰的温家旁支。 她不懂为什么大家都冷冰冰的,总想着犯一犯傻,吸引大家的注意力,甚至有时候还会故意做一个匪夷所思的离奇事情,让大家笑。 但温家没有人会笑。 温家人只会用匪夷所思的目光扫过她,然后转身离开。 母亲虽溺爱她,把世上一切好的都给她,但却时时刻刻将她和温棠做比较。 她必须比温棠修炼得快,必须比温棠聪明,必须比温棠厉害。 后来温棠去了九圣堂,再回来时,变得跟温家所有人都不一样。 温棠总是笑嘻嘻,在自己故意犯傻时会眼睛弯弯,会拉着自己一整晚一整晚说九圣堂和那个三师姐的事情。 那时她总不屑一顾。 温棠是去当人质的。 当人质能有什么好的? 九圣堂不过是一个宗门。 九圣堂能有什么好的? 而她现在仰着头,视线里满满都是九圣堂这个小师妹亮盈盈的眼睛。 突然觉得,九圣堂确实很好。 - 温家前堂外。 三长老吩咐道:“先将中了阴毒的人带回九圣堂暂且安置,让温家懂阴毒之术人从旁辅助,免得毒发难以控制,阿昭,你留下来,看看温家接下来到底是何打算。” “他们是毒修,习此等术法,若不想被天下修士围攻,需得与我们重立契约。” 祝昭:“是。” 三长老:“另外,叶重光未必就不知道棠棠去向,阿昼,你派人盯着,务必查出棠棠踪迹。” 谢昼略一点头。 三长老还想再叮嘱几句,转头看到宋杳把玩着一块玄铁牌从前堂不紧不慢走出来,愣了愣:“这不是温家的通行令吗?你,你跟人动手抢了?” 宋杳随手系到腰上,跟四师弟给的平安玉磕在一块哐啷响:“没有呀,温少主给我的。” 三长老:“她,她给你的?” 温家家规严,极其排外,算是半隐世的小家族。 怎么会把通行令给一个外人? 宋杳点头:“可能因为我是五师姐的师妹吧。” 她倒也不是遇见谁都要哄上两句的,但温羽是温棠的表姐,以前在温棠嘴里听过几回,见了觉得有两分亲切。 加上这姑娘确实没做什么大错事,自己也就忍不住跟她多说几句话。 不知怎的,就把通行令给她了。 三长老:“……” 这温少主果然和她母亲有些不一样,年纪小,单纯些,好在令牌给的只是林木这种小孩,不会惹出什么祸患。 他揭过这一话题道:“好了,各自去忙吧,小木头,你和明苒准备准备,随我回宗门,再不回去,你师父该念你了……” 话说到一半,声音变低。 他匪夷所思地看着谢昼从旁边走过来,走到小木头跟前,施咒解下那块通行令,又递回去,淡淡说:“放芥子袋里,弄丢了,很棘手。” 第133章 宁可信其有 嘶—— 哎? 这老四什么时候这么细心了? 居然还关心师妹的通行令会不会弄丢。 不对。 他眯了眯眼,看清楚林木腰上挂着的那块平安扣,又是一惊。 这不是老四最宝贝的东西吗? 以前因为这东西还跟宋杳那孩子闹过几回,连他都知道这玉对老四有多重要。 这小丫头,还挺讨主峰两个师兄师姐喜欢? 不过也实属正常,这孩子长得伶俐漂亮,修炼又有天赋,聪明乖巧,很难不招人喜欢。 只不过听说她读不进去书,一读书就要睡着…… 要不然等回宗门,把人骗过来跟他学器修好了? 他正想着,宋杳那头已接过通行令放好,状若无意开口:“可是明家那些丢失的孩子都没找到,难道他们也是五师姐掳走的吗?五师姐一个人为什么要带走这么多孩子?” 不等回答,又道:“还有,怀桑长老和温家主死,可能是他们难以控制五师姐,才丢了性命,那梧州城被袭击中阴毒的人,也是五师姐干的吗?” 一连串的问题冒出来,三长老懵了懵。 谢昼又伸手,替她将平安扣摆正一些,道:“梧州城袭击人的,不是温棠。” 宋杳:“何以见得?” 谢昼:“我动过手,看到脸了,是男性。” 他顿了顿,补充道:“且不止一个。” 宋杳恍然:“听说五师姐体制特殊,不仅可修炼阴毒,还可以操控阴兵……” 她说罢又觉心虚。 这世上知道温棠能修炼阴毒的人不少。 但知道她能操控阴兵的可没几个。 抬眸对上四师弟没什么情绪的眼神,她快速挪开,朝着三长老解释一句:“七师父告诉我的。” 三长老倒是没觉得有什么,眉头紧皱:“你的意思,怀桑他们实际是想通过温棠操控阴兵?!” 宋杳点头:“嗯,先前我和叶长安在北摇宗外也遇到过类似的邪祟,那时怀桑长老直接动手我就觉得奇怪,现在一想,那些邪祟应该跟五师姐有关,可能就是被五师姐操控的阴兵。” “若真如此……” 祝昭道,“只要再瞧见会用阴毒攻击之人,跟踪一番,就能找到温棠位置。” 谢昼像是想到什么,转身就走。 三长老见状,笑着朝宋杳道:“好好好,你这孩子还真伶俐,若是找到你五师姐,定要让她谢谢你。” 宋杳没吭声。 虽说五师妹肯定是被人控制才沾上人命的。 但太清阁和北摇宗马上就要联姻了,两大宗门联手后,若是要拿五师妹发难,九圣堂怕是有一场不得不打的仗。 那她如何是好? 她还能安安生生地买块地种田吗? 一只手伸过来,轻弹了下她的额头。 她猝不及防痛呼一声,捂着脑袋泪眼朦胧朝前看。 祝昭已从她身边路过,不咸不淡道:“苦着脸干什么?天塌了也有人顶着,小孩负责回去好好修学就行。” 走到温家前堂外,她脚步顿住,又道:“近段时间,不要出去乱跑,温棠的事,用不上你操心。” - 因着还要带伤患,回到九圣堂又是两日之后的事情。 考虑到此次出去出了不少事,教习长老大发慈悲主动给她告了十日假不用参加任何修学。 宋杳兴高采烈回到主峰,走到院子前,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糟了。 这次出门太着急,忘了把小鸡小鸭小鱼和林水托付到百草峰去!! 要是进去看到一地尸体,她能承受得了吗? 她心情顿时无比沉重,双脚像灌了铅似的。 犹犹豫豫推门,里头传来一声犬吠。 还有幸存者! 她立马推门进去,林水兴奋地扑到她脚边,尾巴摇成螺旋桨,角落栅栏里小鸡小鸭也长大许多,凑堆叫个不停。 都还活着。 看起来活得还很好。 一只只胖乎乎的。 “哎,小师妹这么快就到啦。” 何喻扛着一袋小米从后头冒出来,“待会儿跟师兄回百草峰吃晚饭,师父听说你要回来,已经在包饺子了。” 宋杳应一声好,虚心求教:“大师兄,你是怎么把它们喂得这么胖的?” 后半辈子靠这个生活,学会喂鸡喂鸭,远比修炼要重要。 何喻挠挠头:“不知道啊,你可以问问二师姐,先前都是她在喂,后面她出门,才托付我们喂一下,粮食也是她给的。” 宋杳一愣:“祝昭?” 何喻:“对,二师姐让我们千万别忘了,说要是它们饿死了,你要闹的,可能还要哭。” 宋杳:“……” 不对劲。 一种突如其来的,不好的预感陡然升起。 她在祝昭面前表现得还不够乖巧懂事吗? 怎么会觉得她要哭要闹? 祝昭该不会,总不能…… 认出她了吧? 这种预感莫名强烈,她背脊微僵,不自觉摸上脖子上那个沉甸甸的长命锁。 过了会儿,何喻喂完走出来:“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宋杳:“……没事。” 她强压下不安,轻咳一声:“走吧,我们一起去百草峰吧。” “好。” - 出去其实也没几天,七长老绕着人上上下下看了看,唉声叹气:“这本来就没长几两肉,往外头一跑又瘦这么多,都说了魂魄缺失就乖乖在宗门待着,身体养好再去做别的事也不迟。” 宋杳捧着碗饺子边吃边含含糊糊道:“这不是养不好嘛?没关系的,死不掉。” 七长老一点她脑袋:“呸呸呸,这种胡话也敢说。” 宋杳半点不放在心上,往嘴里塞了个俩饺子,笑嘻嘻说:“怎么回事?大家怎么都这么迷信,这几个字都听不得?” 七长老哎一声:“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对了,你等一下……” 他起身进丹阁,没多时拿了块玉牌出来递给她:“前几日闲一些,为师替人炼了几炉丹,这是收到的灵石,虽说你四师兄也给了你不少钱,但你日后不是想离开九圣堂吗,用他的灵石总归不太好,还是拿这些去用。” 宋杳一怔,给他推回去:“师父不是还欠着债吗?先还债。” 第134章 研究研究 七长老将玉牌往她手里一塞:“还完了,这是剩下的。” 宋杳震惊:“欠了这么多,就还完了?” 七长老略一颔首,笑说:“丹修赚钱,这绝非流言,若不是先前丹阁被炸空缺亏损太大,老夫忙着补救,也不至于落魄至此……眼下稍微闲一些,偶尔替人炼两炉丹,赚些钱花花还是足够的。” 宋杳探一探玉牌里的钱,顿时感慨万千。 她就知道修习丹道没错。 只不过她一读书就睡的毛病始终好不了,压根没法像正常丹修一样替人炼丹挣钱…… 她从芥子袋摸索一番,找出两颗补气丹递给七长老,眼巴巴问:“师父,我炼的丹药能卖钱吗?” 七长老心有余悸接过。 他对这孩子的丹药印象还停留在副作用差点毒倒整个丹阁的人那会儿。 也不知道现在是否有所改善。 在宋杳期待目光中,他探出灵力将其包裹,细细查验一番。 越查,越觉不对劲。 表情时明时暗。 哎—— 奇怪。 这成分分明不算复杂,是如何炼制成这种精细程度的丹药的? 这其中所蕴含的灵力也有些不对…… 他皱皱眉,往丹阁里头走:“你先吃着,不够吃锅里还有,老夫去找个人试试药。” 宋杳:“好~” 然而等她吃饱喝足,七长老仍没有出来的意思。 她眯眼打了个哈欠,慢腾腾踱步过去想问问是个什么情况,恰好撞上往外走的七长老,对方表情变幻莫测:“吃饱了?” “吃饱了。” “可有精神炼丹?” “嗯?” “若有精神的话,炼一炉丹药,让老夫瞧瞧你是如何做的。” 他是真没见过灵力走势这般古怪的丹药,药效也完全超出了这些药材所能发挥出来的效用。 副作用更是莫名其妙…… 宋杳巴不得有人能替自己指点一二,点头应好,转身拐进药铺抓完药,又上到二楼,随便找了个炉鼎炼丹。 七长老跟在后面,看得胆战心惊。 这一大把一大把往炉鼎里扔,全凭心意,当真不会出问题吗? 他忍不住提醒道:“丹药炼制较为严苛,这样怕是不妥……” 话没说完,宋杳已“砰”一声关上炉鼎。 他张张嘴,将后半截话咽回去,见她灵力混着几张驱火符汹涌而出,下意识退后几步,惊道:“炼补气丹,须得文火……” 又是“砰”一声巨响。 宋杳掀开炉鼎,几颗丹药飞出:“炼好啦。” 七长老:“?” 开始了吗? 怎么就结束了? 他实打实迷茫地停顿了一会儿,才接过丹药。 此次丹药内部的灵力走势更加奇特,似乎比刚刚给的要更不一样。 他眉头蹙紧又松开,松开又蹙紧。 能做到这地步,已经不是靠书中的配方药效了,多半更依赖于炼丹者本身对药材的把控。 这小丫头真的只是天级木灵根吗? 他也是天级,他就不敢打包票做到这种地步。 七长老嘶一声,拿着这几枚丹药往楼上走:“我再研究研究,研究研究……” 走到一半,停下来道:“你这丹药若是不看副作用,可以评上灵级丹药,但若真要卖,怕是只能卖出地级价格,如此兴许会有不少手头窘迫之人愿意买,但卖之前,定要把副作用告诉对方,否则若是打斗时不慎服用,可就麻烦了。” 宋杳眼睛一亮。 已经能够到灵级的门槛了? 说明药效还是很可观的。 外头一颗灵级丹药都是几千几万不止,原材料大多还很贵。 她这不一样,原材料十分基础,炼制得还快,可以批发卖。 她越想越觉有门道,跑去托内院北峰的余景替自己找找有没有买家,而后一鼓作气泡在丹阁里炼丹,准备多炼一些好出去卖。 一炉可以出个几十颗丹药。 十炉便可出几百颗。 发了。 炼到第七炉时,宋杳两眼一黑,晕了。 醒来时七长老满脸愁容,在旁边背着手唠唠叨叨:“魂魄缺失还这样不要命地炼丹,正常人一天炼两炉都已经很耗精气了,你这丫头怎么半点不在乎自己的身体?” “你自己都不在乎,还指望别人替你在乎?你现在是年轻,出不了什么事,我看你年纪大了后不后悔……” 宋杳瞧见外头站着的余景,一骨碌从榻上爬起来,拢拢外衫走出去:“没事没事,死不了。” 七长老瞧她背影,无奈摇摇头:“又说这种话,小孩子家家天天把死挂嘴边。” 大师兄何喻捧着碗汤药过来,笑道:“小孩不就这样,说话百无禁忌的,等长大点,见过生生死死,自然就不会乱讲了。” 七长老哎一声:“那还是别见的好。” - “最近世道不太平,还真有一个地方闹病灾,叫风铃镇,受时岚宗管辖,前几日闹了洪灾,情况很不好,时岚宗在到处求助。” 余景大概讲了讲情况,“那里离九圣堂太远,加上我们如今自顾不暇,腾不出手帮忙,不过你若是有空,倒是可以去看看,说不准能把丹药卖给他们。” “毕竟时岚宗以种植风铃草出名,算得上富庶,不缺钱。” 富庶。 闹病灾。 地方偏。 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制的。 宋杳想也没想就接过地图:“谢谢余师兄。” “不客气,不过建议你还是多带几个人一块去,毕竟路途遥远,不知道会不会有危险。” 余景顿了顿,又道,“而且,听说过不了多久,北摇宗圣女和太清阁少主要成亲,你们亲传都得到场,上面几个师兄师姐行踪不定,你和江烬定然不能缺席,定要早点回来,早做准备。” “好。” 话虽这么说,宋杳还是准备一个人去。 一来没有合适人选,二来九圣堂这些小孩修为都不高。 她一个人飞过去,一日就能到,跟他们一块,怕是得迁就他们的速度,两三日不止。 再者,喊人一起去这么远的地方,算是欠一份人情。 怪麻烦。 她揣好几百枚丹药,没同七长老说实话,只说要出去转转。 七长老还没应,江烬从外头进来,瞧见她时面颊诡异地红了红,轻咳一声道:“你要去哪里转转,我陪你一起去。” 第135章 病灾 宋杳一顿:“谢谢,不必麻烦。” 江烬此人更是莫名其妙,与他一路,还不如带林水一起。 她扭头就走,江烬连追的功夫都没有,人就已御剑消失在天际。 他呆愣愣地,眉头微不可察地皱紧一些。 先前在明家的事情他记不太清,只知道自己进了安童祠之后就昏过去,再醒来时事情已经全部解决。 据明苒说,多亏了林木才会这么快将一切解决,也多亏了林木的丹药,他们才能恢复正常。 他来找她,不过是想跟她道句谢。 她却一直在疏离他。 为什么? 愣得有些久,七长老拍拍他肩膀:“回去修炼吧,小木头说是这几日都不回宗门。” 江烬抿抿唇,眼神难掩落寞,拱手应道:“好。” 他踏出门槛,半晌欲言又止地折回来,问:“七长老,弟子有一事想问。” 七长老好脾气地笑道:“但说无妨。” 江烬:“同宗门师兄妹,可有结亲的先例?” 七长老:“?” - 一路上晃晃悠悠,到风铃镇已是第二日傍晚。 因着余景提前帮忙传讯过,她刚落地,就有个穿着朴素的女人笑吟吟拉着马车迎上来:“是林少侠吧?在下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气宇轩昂一表人才啊!” 宋杳朝她略微点头:“您是?” “我是时岚宗大长老文崤。” 她搓搓手,略有些不好意思道,“如今宗门情况不好,怕是要怠慢了,来来来,先上马车,我们边走边说。” 宋杳瞧一眼那有点漏风的马车,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是说时岚宗特别有钱? 这瞧着...... 怎么有点穷困潦倒呢。 文崤大长老目光灼灼地瞧着,她本着来都来了的原则,两步上车。 马车嘎吱嘎吱地往城里去。 车轴每转一圈就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文崤赶车之余,还不忘递给她几个果子:“路途遥远,少侠饿坏了吧?这是我们这边特有的水果,您尝尝。” 果子并不甚新鲜,有两个微微熟过头。 宋杳接过咬了两口,往车窗外看。 城中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 街道两旁支着棚子,竹竿和粗布搭成,歪歪斜斜。 棚子底下架着几口大锅,锅里冒着热气,粥水在锅里打转,旁边还蒸着馒头。 棚前排着长长队伍,男女老少都有。 文崤解释道:“倒是不缺吃喝,有不少仙门送来吃食衣裳帮忙,只不过水刚褪,百姓们家里不好住人。” 解释完,不忘回头偷偷瞄宋杳一眼。 但很可惜,宋杳从始至终都没什么表情,一双眼眸温和平静,无喜无悲地看着外头景象,也不吭声。 文崤又轻咳一声道:“唯一麻烦的,就是这病灾......” 宋杳:“什么病灾?” “水患过后, 百姓们莫名其妙染上重疾,一直发热,浑身长满疹子,时间一久还会昏迷不醒......” 正说着,马车停在时岚宗外。 宋杳下车一瞧。 比城中情况更糟糕。 前殿中央的空地上铺满了草席,百姓们一个挨着一个,手被绑紧,哼哼唧唧痛苦呻吟不止。 看起来像大型凶案现场。 时岚宗弟子们在席间穿梭照顾病患,个个灰头土脸面露疲态。 文崤解释道:“如果不把手捆住的话,他们会一直抓挠身上疹子,若是抓破了会更麻烦。” 一个小女孩突然从旁侧钻出来。 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根乱糟糟的细辫子,跑过来,一把抓住宋杳衣角,哭出声:“难受,道长,我难受。” 她脸上全是细密红疹子,额头滚烫,眼睛下面黑青一片,嘴唇干裂出血。 宋杳眉头微蹙,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搏。 奇怪。 这种病症似乎有点眼熟。 先前被扔到地境的时候,也见过这种情况。 是地境当中几只水妖肆虐,导致河水污染,接触到水的人便会染病。 不算要命的病,但是很难熬。 难不成地境的水妖混入天枢境了? 天枢境有结界,地境也有人看守,应当不太可能才是。 一个弟子快速跑出,朝宋杳道了声抱歉,将孩子连哄带骗抱走。 “先前我有个弟子也染了此病,请人来看,喂了颗灵级驱毒丸就好了。” 文崤站在一旁,搓搓手,略有些尴尬地笑笑,“但这灵级丹药价格实在是太贵,风铃镇生病的百姓少说有一千个,加上最近几年不知道怎么回事,风铃草收成很差,今年更是直接被洪水全毁了......” 她声音低下去,过了会儿又有些不好意思道:“听说您的丹药也有此效用,只不过有副作用,所以价格低一些,也不知这低一些,是多低?” 宋杳被扯回注意力。 好嘛。 量身定制的不一定是天上掉馅饼,还有可能是杀猪盘。 文崤见她不说话,心里又是一紧。 丹药价格高,大多是一颗两颗进行买卖,他们一次性要跟人批发买几千颗低价丹药,怕是会将人吓跑。 她忙补充道:“价格好说的,只不过我们实在捉襟见肘,可能得拿东西抵,时岚宗的东西,但凡您想要的,直接搬走就行,若是只要灵石,我们可以写欠条,总之不会让您太吃亏......” 她在这边说着,院中,一双双眼睛时不时往宋杳身上偷瞄。 带着十成十的紧张,显然都怕她撂挑子不干,又怕她狮子大开口。 宋杳揉揉眉心。 这么多人瞧着。 这么多人等着她当大侠。 真真是专属于她的杀猪盘。 行吧。 她道袍一挥,几十个瓷瓶落到旁边桌上:“拿去用吧。” 文崤一愣:“价,价格呢?” 宋杳手中抛着两颗果子,懒洋洋地:“这不是已经给了吗?” 文崤:“......” 她反应了一会儿才回过神。 这是什么意思? 不收钱? 这么多丹药,直接给他们用? 这不对吧。 天底下哪有人愿意这样吃亏? 她眼神微颤,一撩道袍就朝着宋杳方向深深一拜。 院中忙碌的弟子们赶忙停下手中动作,齐刷刷跟着一拜。 第136章 我要逃婚 宋杳咬了口果子,踱步往里走:“好说好说,不过这里丹药应该不够,拿纸笔过来,去抓点药,我再炼两炉。” 左右已经要做,不如好人做到底。 补气丹还有不少精进的余地,这千百个人拿来做试验,不算亏。 她说罢,又提醒道:“另外,副作用大概维持半个时辰,不论出现任何状况,都不用管。” “是。” 等他们去买药材的功夫,宋杳寻了个高处坐下,拿出纸笔等药效发挥。 第一次给这么多人服用丹药,她心里实际也没底,不确定是否真的对这病有用。 好在结果确实不错,服用了丹药的百姓渐渐缓过来,身上疹子褪去,只有几个人还剩一些轻微症状,再服用一次丹药,或是稍微处理一下,应该就能好。 文崤和一众时岚宗长老弟子猛地松了口气。 刚刚给大家喂药,副作用发作,这里堪称群魔乱舞。 他们还以为彻底完蛋,手心都吓得全是汗,已经在考虑催吐的可能性了。 眼下副作用熬过去,竟真的这么有用。 宋杳心满意足从殿顶上站起来,将纸笔收回袖中,一低头,下面齐刷刷跪了一地百姓,正大呼小叫地磕头道谢。 她微顿,转身从另一侧跳下去。 如此高调绝非她本意。 不合适不合适。 - 于丹房中等了半天,等来的却是陈清秋。 她跟在文崤身后推门入内,一袭金纹白袍,端得清冷矜贵。 宋杳正坐在丹炉前控火玩,手里捏着把蒲扇,霜白小脸被炉火映得红扑扑,抬眼瞧见她:“圣女?” 文崤惊喜道:“二位认得?” 宋杳笑着点点头:“认得呀,我们很熟,对不对圣女姐姐?” 陈清秋面色刹那变红,轻咳一声,微不可察地点一点头。 “认得那就最好了。” 文崤长叹一声说,“这附近都遭了水患,大家自身难保,买不到什么药材,好在圣女就在附近,听说我们有难,便赶来帮忙,带了不少东西。” 她瞧一眼陈清秋脸色,想到外界传言说这位圣女不喜跟生人说话,忙拱一拱手:“那我便不打扰二位,有什么需要的只管跟外头的人说就好,我们定然全力满足。” 说着识趣地退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丹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噼啪的声响和蒲扇拂动呼呼声。 宋杳余光瞥她一眼,见她攥着手,忍不住逗她道:“一句话都不同我讲?怎么啦圣女姐姐,我们不熟吗?跟我待在一起也害羞吗?” 陈清秋本来已差不多鼓足勇气要开口,抬眼见她一双眼眸含笑,满身浮浪气,面颊瞬间烫得更厉害。 这孩子怎么回事...... 怎么总顶着一张冷冷的乖乖的脸,说这样浪里浪荡的话。 她深吸一口气,好半晌才强装镇定道:“没,没有......你还缺什么药材,我这里都有。” “拿出来我看看。” “嗯。” 宋杳起身,绕到陈清秋身侧瞧药材,挥着蒲扇的手微微一顿。 她身上有血腥味。 很淡。 应该是想办法掩盖过了。 再去瞧她面色,微微苍白。 受伤了? 宋杳手中蒲扇拐了个弯,扇柄勾起陈清秋袖口。 只见她胳膊上纱布缠得潦草,勉强盖住伤口,隐约透出青黑色血迹。 陈清秋吓一跳,手腕猛地往后一缩,重新盖住伤口,脸色凉了两分,看宋杳的目光添上半分警惕。 宋杳大概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陈清秋虽是北摇宗圣女,但实际私底下更像是凤卿宗主养的杀手。 凤卿让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一个不慎就会被严厉责罚。 也是在这般毫无人性的强压下长大,陈清秋才养成这么个不敢与人交流的性子。 眼下她独自一人出现在天枢境边缘,应该也是替凤卿做事。 至于为什么会来时岚宗,那就不得而知了。 宋杳不由心生怜惜,扔出个瓷瓶,抱着所需药材嘟嘟囔囔回到丹炉旁:“干嘛这样看我,我又没要对你做什么,这是我师父给的,你拿去疗伤。” 嘟囔完,将药材往炉鼎里一扔,补充道:“不过你得给钱,今日我亏得够多了。” 陈清秋猝不及防接住瓷瓶,睫毛颤了颤,眼中凉意褪去,染上几分难言的情绪。 再想开口说什么时,跟前人已经开始炼丹。 她不得已退到旁边,寻了个角落解开胳膊上潦草的纱布给自己重新上药疗伤。 疗着伤,视线却不由自主往对面落。 少年面容在火光中忽明忽灭,那张清冷漂亮到极致的面容被照得有些不真切。 她再次升起种熟悉感。 听说这小姑娘魂魄缺失,身体不好,却偏偏同那人一样,做什么事都游刃有余。 明明自己才是前辈,修为高出她一大截不止,她却总一副吊儿郎当模样,牵着自己的情绪走。 胳膊上传来极致的刺痛,热浪扑面,恍恍惚惚中,她莫名想起一次刺杀任务失败后反被追杀,不得已狼狈逃窜进一处花楼雅间躲藏。 那人恰好在此处饮酒寻欢,翩翩然推门进来,托腮蹲在她跟前,笑吟吟地:“怎么每次见面你都在受伤?” “帮你可以,帮完了要请我喝酒,行不行?” “宗门不让喝酒?谁管宗门让不让,我让不就行了。” 那人一向离经叛道,替她逃过追兵,又替她疗伤后,借着救命恩人的名头领着她喝酒不算,还非带着她划船游湖,什么烟花柳巷去了个遍。 哪里人多,就将她往哪里塞。 那是她头一回做这些事。 也是她头一回违背师父定下的各种规矩。 她二十多年人生,头一回有了修炼和杀人以外的经历。 桃花酒醉人,她被迫喝得朦朦胧胧,眼前全是那人眉眼弯弯恣意洒脱模样。 眼下,她被火气熏得朦朦胧胧,对面林木身影也和那人渐渐重合。 她鬼使神差开口:“林师妹。” 宋杳炼完五炉药,往里扔第六炉的药材,有点晕乎乎转头:“怎么了?” 陈清秋:“我要逃婚。” 宋杳:“?” 第137章 倘若 北摇宗和别的宗门不大一样,看着光鲜亮丽,实则内里规矩严苛到惊人。 里头学堂不像是教导弟子,更像是培养死士,整体情况只比温家好一点点。 而据她所知,陈清秋是凤卿从留仙岛收养来的孩子,当年一场祸事,留仙岛一夕之间全部覆灭,剩下十几个孩童幸免于难。 凤卿收养了所有孩子,培养他们,让他们搏斗厮杀,最终胜者可继承她的衣钵,成为北摇宗圣女圣男。 陈清秋就是最终杀出来的那个孩子,成了北摇宗唯一的圣女。 听着好听,但也只是从普通弟子,变成了凤卿最得力最听话的武器而已。 这样一个人,如今居然说自己要逃婚? 宋杳有一万句话想问,刚张嘴就发觉不对劲。 糟了。 又炼过头了。 她眼前一晃,往后一倒,不忘求救:“我要晕了,接我一下。” - 脑袋不痛。 身体不痛。 很好。 应该没砸到哪里。 宋杳迷迷糊糊醒来时,身旁是有些愠怒的陈清秋。 她头一次见陈清秋这般神态,揉着太阳穴坐起来:“你怎么了?” “你,你还问我怎么了?” 陈清秋将水杯递给她,脸绷得紧紧的,说话语速都比先前快了百倍不止,“你明明知道自己魂魄缺失,怎,怎还能外面这般透支身体炼制丹药?若是旁人有异心,想对你做点什么,你如何是好?” 宋杳一愣。 奇了。 这圣女竟是在关心她? 她喝了口水,嬉皮笑脸地:“这不是有你在吗?你不保护我吗?” 陈清秋原本十分认真地同她讲道理,被这话一说,瞬间破功,面色红了又红:“你,你岂能随便相信别人,我是北摇宗的人,你明知道......” 明知道北摇宗对九圣堂敌意不轻。 若是师父在此,说不定会趁刚刚的机会,直接让她动手杀了这个天级灵根又出尽风头的小孩。 宋杳整个人裹在厚厚毯子里,捧着茶,顶着瓷白小脸又对她笑:“北摇宗的人不能信,但你是陈清秋。” 陈清秋:“......” 不是。 她怎么总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 陈清秋深吸一口气,整个人绷得更紧,最后腾地站起来:“你,你好好休息,我出去看看情况。” 她心跳如鼓槌,外头冷风一吹,才觉得清醒许多。 但清醒归清醒,她不敢这么快折回去,跟着时岚宗弟子往前殿走,看看还有没有需要帮助的地方。 方才前殿还是死气沉沉模样,现在却是一派祥和热闹景象。 几个孩童蹦蹦跳跳在人群里打闹,百姓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收拾地上草席被褥。 “真是多亏了那位仙长......你是没瞧见,我家幺儿早上还烧得跟炭火似的,就剩半口气,我家那口子都打算给他打个棺椁了,你瞧瞧现在——” “可不是嘛,我以为我也死定了......你别说,连我腰痛的病都给治好了。” “而且还分文不取啊!我活了六七十年,没见过这样的,你说那些仙长,平日里买颗丹药得多少灵石,这是神仙降世啊。” “......” 议论声七嘴八舌,陈清秋站在一旁,愈发五味杂陈。 这孩子实在太像那个人了。 看起来坏事做尽,实则随手救人的事也常干。 只不过总是懒懒散散不正经,让人分不清对她到底是恨更多一点,还是爱更多一点。 她待了会儿,折回宋杳在的房间。 宋杳已经穿好衣裳,蹲在门口吃馄饨,碟子里还放了两个大鹅蛋。 她似是完全不记得自己刚刚是怎么调戏人的,换了张嘴脸客客气气问:“你吃吗?” 陈清秋摇摇头。 宋杳哦一声,忍了会儿,没忍住,八卦道:“你真要逃婚?” 陈清秋:“……嗯。” 宋杳:“为什么?你不喜欢叶长安?” 陈清秋:“嗯。” 宋杳:“只是因为这个?” 陈清秋欲言又止:“不是。” 宋杳:“那是为什么?” 陈清秋站在旁边,陷入沉默。 宋杳也不急,剥了个大鹅蛋吃。 刚咬两口,陈清秋突然出声:“我准备去地境找宋杳。” “!?” 宋杳猛地一噎,两眼一翻。 陈清秋吓一跳,赶忙进屋倒了杯茶送到她嘴边:“慢,慢点吃。” 宋杳继馍馍之后,差点被鹅蛋单杀,缓了半天缓过来,难绷道:“你说什么?你要去干什么?” 陈清秋重新站回原处,背脊挺拔:“我要去地境找你三师姐。” 宋杳:“可,可是她死了呀。” 陈清秋:“嗯。” 宋杳万分不解:“她都死了你去找她干嘛?” 陈清秋:“去将她的尸骨带回来。” 宋杳:“……” 她哪来的尸骨。 她被人偷袭之后,千凰大妖一击把她撞成血雾了。 别说是尸骨,她连根头发都没留下。 只不过这话不能明说,她轻咳一声道:“听说我大师兄也去地境找三师姐了,他至今未归,想必是一无所获,你去也不会有任何用处的。” 陈清秋抿抿唇:“他找不到,我未必就找不到。” 宋杳:“……” 不是。 这姑娘到底为什么这么执着。 人就算再仗义,也不至于仗义到这个地步吧? 她还想再劝,陈清秋忽而眼睫低垂,有些黯然道:“叶长安是她心悦之人,不该由我和他成亲,我这一生都在听别人的,从未有过自己想做的事……先前我便想与她一起去地境,如今再去,虽然晚了些,但若能瞧瞧她见过的风景,看看她为何而死,也算不留遗憾。” 话说到这份上,除了开诚布公地告诉她自己的身份以外,似乎没有理由劝住她。 但地境危险,眼睁睁看着一个姑娘因为自己枉送性命,实在不合适。 宋杳拿着半个鹅蛋,仰头瞧她,试图再努力一把:“那倘若,宋杳没死,就在天枢境内,你还去吗?” 陈清秋一震,继而摇摇头:“不可能,长明灯已灭,我去瞧过的。” 宋杳吃着剩下半个鹅蛋,长叹一声:“那如果我告诉你,我就是……” 第138章 剔透 陈清秋打断她,一向冷淡的眼神中透出几分向往:“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去地境,也不全是为了旁人,我只是想知道,不必被人操纵是种什么感觉,就像你三师姐那样。” 宋杳将话和鹅蛋一起咽回去。 陈清秋想逃离凤卿桎梏,离开天枢境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这世上最难之事,就是迈出第一步。 规规矩矩当了半生工具人,难得有自己想做的事,虽然不是什么好事,也算有进步。 她干脆利落地放弃劝说:“那你准备什么时候逃?现在?” 这儿已经是天枢境边界,去到地境,只需跨过黑云江。 陈清秋抿抿唇:“现在我走不了。” 宋杳:“为什么?” 陈清秋:“我身上有生蛊。” “……” 宋杳又噎了下,咕嘟咕嘟又喝一杯茶,捶着胸口问,“凤宗主下的?” “嗯。” 难怪北摇宗里那几个亲传都这么死心塌地,没有一点自己的思想,原来是被蛊虫控制。 只不过…… 这种事应该算一个宗门最深层的辛秘,陈清秋告诉她,不合适吧? 她挑挑眉:“你跟我说这些,不怕我告诉凤卿长老?” 陈清秋攥紧袖口,下唇被咬出一道浅白的印子:“你,你不会告密的,我逃婚,对九圣堂有益无害。” 宋杳低笑一声,随手拿起另一只鹅蛋,素白道袍的袖口松松滑落半截,衬得腕骨清瘦分明:“那倒是。” 她虽说以后要离开九圣堂,但现在身在九圣堂中,自然不可能做有害宗门之事。 陈清秋神色几番起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沉默片刻,终是低声开口:“而且,我之所以告诉你,是想请你帮帮我。” 宋杳剥壳的动作一顿,抬眼仰头望过去,快速摇摇头:“不行不行,我可不抢亲。” 陈清秋脸颊漫开一层薄红,慌忙摆了摆手,声音带着几分慌乱:“不,不是抢亲……大婚当日,各路宾客齐聚,师父定会外出应酬迎客,我已经摸清了潜入宝库的门路,只要能除掉宝库里的母虫,我身上的生蛊,自然就能解开。” 宋杳:“那你是想让我帮你拖住你师父?” “也不是。” 陈清秋摇摇头,眼底藏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届时全天枢境的仙门都会到场,我已有法子让她无法及时赶回,我找你,是想请你接应我。” 宋杳腮帮子鼓鼓,有点疑惑:“我接应你?怎么接应?” 陈清秋垂眸:“母虫覆灭,生蛊会剧烈反噬,我可能会持续高热惊厥,很长一段时间都神志不清,我怕自己失控发疯……到时候,我会撑到逃出北摇宗外,你能不能在北摇宗后山等我出来,带我离开这里?” “……” 宋杳又是一挑眉,起身,朝她走近两步,在咫尺外微微前倾身子,道袍衣摆垂落,眉眼清冷混着点稚气,透着几分探究,“我?为什么是我?” 陈清秋比她高一些,这会儿竟也被她身上气势压了半头,有点忍不住想后退。 堪堪忍住没动,她回望她:“我没有可以相信的人。” “你是宋杳的师妹,我想信你。” 宋杳:“……” 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怎么有种,自己给自己当替身的感觉? 她揣着鹅蛋退回去,靠在门框上:“不行啊圣女姐姐,若是被人发现,我可成罪人啦,凤宗主和叶阁主都不会放过我的。” 她煞有其事地摇摇头:“而且,我就是一小丹修,没来得及带你逃走,就会被抓回去吧?” 陈清秋急忙上前半步,将一叠纸和一枚玉佩塞进她手里:“等我走之后,我的所有东西,都给你,这一部分是师父不知道的,你,你先拿着……” 宋杳:“……贿赂我?” 一滴眼泪啪嗒砸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烫得吓人。 宋杳声音戛然而止,一抬头,就看到美人泪盈盈模样。 虽掉着眼泪,那双眼眸却坚定万分。 她眉头轻蹙,陡然间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真奇怪。 真就非去地境找她不可。 她轻叹口气,将手抽走:“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不过我有个要求。” 陈清秋将东西又塞进她怀里:“你说,什么要求都可以。” 宋杳悠悠一声叹:“若是看到我大师兄,让他早点回宗门,别找宋杳了,也别死在那里。” 她说罢,又朝陈清秋补一句:“你也是。” - 好人有好报,这话果真没错。 离开时岚宗后,一分不收的补气丹救活了整个风铃镇百姓的佳话很快在天枢境内传播开。 而且越传越离谱,说她的丹药副作用虽会将人变成牛鬼神蛇,但只要熬过去,就能治百病。 至于宋杳本人,被风铃镇的百姓和时岚宗弟子一而再再而三地吹捧,隐隐传出个神医在世,天降神女的名头。 不少人甚至亲自上门想要购买宋杳的补气丹。 宋杳挑着客人卖了几回,剩下的全部一口回绝。 何喻瞧着桌上摞成小山的拜帖,惊奇道:“为什么拒绝?小师妹不是老喊着要赚钱吗?” 宋杳懒洋洋地晒太阳,打着哈欠道:“卖太多就不显得厉害了呀。” 何喻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七长老在一旁听着,眼中划过一抹了然与惊讶。 旁人看不出来,他倒是瞧得清楚。 这孩子只将丹药卖给贫苦重症之人,价格随心调整,刚好在对方能承受的极限范围。 让他们不轻而易举得到施舍,又能救人性命。 而将其他人全拒绝,是为她自己考虑。 丹药疗效如此显著,若是卖得还便宜,那就是断了其他丹修医修的生路。 广而卖之,待真正声名远扬,不知会树多少敌。 加上她这个丹药尚有弊端,若是被有心之人拿去做文章,对来她说有害无益。 眼下这样,既能小赚一笔,又十分低调,对当下这个境界的她来说最为合适。 这小丫头,心思倒是比他想象得更剔透。 只不过…… 他眉头稍蹙。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小丫头修为不算高,却掌握了这么个丹方,怕还是会被人盯上。 第139章 莫怕 宋杳本人也没想到会因为这么小小一件事打出名声。 她虽想靠丹修为以后挣点活下去的本钱,却没打算高调示人。 思来想去,只能缩小市场,暂且不要过分招摇。 越出名,越难脱身。 虽然没被人人追捧过,但被人人追杀过,本质上应该差不多。 她才不要。 但事与愿违,她越不肯卖,外头传言似乎越喧嚣离奇,甚至还有明丹楼送来邀请函,想邀她参加炼丹大会。 这炼丹大会宋杳有所耳闻,五年举办一次,若是能赢得魁首,那便是天枢境丹修最高荣誉。 如今叫得上名声的丹修都参加过。 七长老瞧见折子,十分自豪道:“为师当初可是拿过三届魁首的,明丹楼还想让为师当挂名长老。” 宋杳很给面子地哇一声:“那为什么不去?” 九圣堂较为开放,只要不涉及到核心利益,并不阻止堂中弟子或是长老去外头接私活。 而明丹楼是天枢境最大的丹坊,市面上大部分丹药都是从明丹楼出来的。 若是进去当挂名长老,那才是真富得流油。 七长老摇摇头,叹息道:“明丹楼于我而言不是个好去处,若是进去了,便不可再像你这样,私下炼丹救济人,或是低价售卖给有需要的人。” 宋杳懂了。 明丹楼是商户,里头都是商人。 不讲情义,只讲钱。 丹药价钱一个比一个高,若是在外头随意炼丹药送人,那便是破坏市场。 倒也可以理解。 她将炼丹大会邀请帖随手放到一边,七长老笑说:“你大师兄也要去呢,你不去试试看?我们小木头不是要当大丹修吗?” 宋杳知道他在开玩笑,放下饭碗不高兴地嘀咕:“去干嘛?去给师父砸招牌吗?” 她拢共就会炼这一种丹药。 副作用还这么大。 过去了八成要被扫地出门。 而且听说有好几轮比赛,其中一轮是炼制指定丹药。 她看一眼丹方就晕,这种弱点可不能大张旗鼓地在外人面前展示。 七长老生怕她不吃了,忙将饭碗重新塞进她手里,没敢再跟她闹:“怎么会?我们小木头自创丹方,这么短时间便能炼制出这种品阶的丹药,就凭这一点,明丹楼都求着收你。” 这话不是哄她,一般丹药都只有一种或几种功效,而且十分依赖药材。 这孩子用最简单的药材,炼制出这般全方位发展的丹药,对明丹楼来说简直就是金疙瘩。 宋杳这才开心点,何喻从旁边绕出来,笑吟吟道:“不去参加炼丹大会,可以跟我一起去凑凑热闹,那里都是丹修前辈,说不定能学到许多。” 宋杳觉得有理:“什么时候?” 何喻:“年节左右。” 宋杳摆摆手:“到时候再说。” 年节,那就是在陈清秋和叶长安的婚期之后,陈清秋这么一逃婚,天枢境怕是又要乱成一锅粥。 也不知道那会儿去不去得了炼丹大会。 接下来的时日,宋杳除了被宁周和江烬拖去上学以外,就是泡在主峰研究丹药,然后拿去喂给中阴毒的人吃。 没有找到五师妹和解药,宗门只能想办法让毒性不要发作。 好在先前温羽派了两个懂阴毒之人在旁边盯着,加上他们身上毒不重,这才没出人命。 宋杳仗着亲传的身份大摇大摆走进去,明目张胆地用他们试药。 真有些效果。 患者像咸鱼般哆嗦半个时辰后,经脉中蔓延的毒素肉眼可见地消退许多。 可惜治标不治本,过不了多久毒素会重新蔓延。 宋杳有如发现新大陆,坚持过来试了一段时间的药后,不断调整配方,补气丹中解毒疗效以肉眼可见速度增强。 患者甚至还哆嗦醒过两次。 - 宋杳这边成日跟丹炉打交道,日子过得还算充实自在。 宗门气氛却日渐压抑。 陈清秋和叶长安大婚前夕,几个长老将宋杳和江烬召至议事堂内。 大长老满脸忧色:“此次赴北摇宗与太清阁观礼,十二长老会随你们一同前往,届时祝昭也会到场。” 他长叹一口气:“但堂主缺席一事传开,北摇宗与太清阁必会借机试探,确认堂主是否真的重伤闭关,此行之中,他们极有可能借机发难,你们在外千万谨言慎行,务必将自己的安危放在首位。” 七长老背着手踱步来踱步去,十分焦虑:“让两个孩子去算怎么回事,要不还是我们去吧?” “不可。” 三长老摇摇头,“请帖之中,明说要堂主与亲传到场,让十二长老跟着,已是不合规矩。” 宋杳倒是很安心,还隐隐有点兴奋。 陈清秋一逃婚,他们哪还有功夫刁难九圣堂的人。 怕是会自顾不暇。 她拍拍七长老肩膀:“师父莫怕,喝个喜酒而已,死不了。” 第140章 活着吗 七长老:“……”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他还想说什么,旁边十二长老挑挑眉,打断道:“是啊,不过是喝个喜酒而已,能出什么事。” 说着,凑到宋杳身边,伸手掐了下她的脸颊肉,对七长老笑盈盈道:“放心,我定能把你家这小丹修安安稳稳带回来,至于后头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吧~” 一直沉默立在侧旁的江烬闻言也上前一步,对着七长老郑重拱手,语气沉稳:“七长老放心,弟子也会照看好七师妹的。” 七长老:“……” 他眉心狠狠一跳,先前这孩子追着自己打探师兄妹可否结亲的画面骤然在脑海中重现。 他轻咳两声,略显生硬地摆摆手:“不必了,林木自己剑术高,你……你顾好自身安危,守好规矩便行,不必费心。” 江烬:“长老不必客气。” 七长老:“……” 不是。 他没客气啊。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忍了忍,叮嘱几人:“总之万事小心。” 大长老沉声道:“事已至此,再无他法,你们各自回去收拾行装,后日清晨,带上贺礼准时出发前往北摇宗。” 他瞧了眼堂内有些凝重的气氛,语气又缓和些许道:“也不必太过担心,到底是两家孩子大喜的日子,太清阁和北摇宗想必不会真的做什么,你们只需稍稍谨慎一些就好。” “不过,等他们结完亲倒是有可能会发难,你们两个务必早点回宗,不要到处乱跑,听明白了吗?” 两人乖乖应是。 大长老印象里,这俩孩子都很听话懂事,没什么特别需要操心的,干脆一挥袖,让他们回去休息。 这边说完话就散了场,大长老留在最后处理其他事情。 等弄完准备出去,一抬头,屋外门槛上还盘膝坐着个宋杳。 少年裹着一袭浅色道袍,双目轻阖,长睫垂落,周身萦绕着朦胧的青绿色灵力。 灵力流转不息,如同春日新抽的枝芽,鲜活又磅礴,将她整个人都笼在其中。 大长老脚步不自觉放轻,心底泛起几分讶异。 这般浑然忘我的入定,即便是修炼多年之人都难以做到,更别说一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小辈。 他还记得,先前这孩子几个月就突破金丹,已是惊才绝艳,今日亲眼目睹她修炼的状态,依旧被狠狠震撼了一把。 萦绕周身的灵力醇厚绵长,流转速度快得惊人,她灵根真的只有天级三阶吗…… 这般精进速度,便是神级天赋,恐怕也不过如此。 难怪那些个老家伙都想撬人收她为徒,这样的宝贝,谁不想要? 他正暗自思忖,宋杳睫毛轻颤,睁开眼。 盘旋在身周的青绿色灵力顺着经脉尽数敛回体内,只余下一点淡淡的草木清香。 她揉揉眼睛,看向大长老。 大长老回过神,稳了稳心绪,问:“大家都散了,你怎么还在这里?” 宋杳起身,将袖袍拢上去一些:“我有事想问。” 大长老瞥见她瘦津津的胳膊,皱皱眉。 奇怪了。 这孩子刚进宗门就瘦不拉几,过了这么久现在怎么还是这样? 百草峰和主峰怎么养的? 还是说魂魄缺失,影响这么大? 这可不行。 九圣堂总不能连个孩子都养不胖吧? 他思绪飘远,好半天才拉回来,正色问:“什么事?” 宋杳犹豫一瞬:“师父还活着吗?” 大长老:“……?!” 他疑心自己听错了,又问一遍:“什么?” 宋杳换个问法:“堂主还活着吗?” 大长老被这大逆不道的话惊了一惊,太阳穴突突一跳:“当然活着!” 宋杳:“真的?” 大长老:“真的!” 宋杳微微松口气:“那就好。” 大长老皱皱眉:“怎会想到问这个问题?” 宋杳十分诚实:“我拜入师门以来,从没见过师父,先前不是说他破镜失败受重伤,我以为......” 大长老急急打断:“你先别以为,堂主还活着。” 宋杳:“哦哦。” 大长老:“......” 他瞧着跟前小姑娘清润温和的眼眸,突然生出种愧疚感。 将人家强留在九圣堂当亲传,却半点安全感都给不了她。 还让她成日担惊受怕。 世上哪有这样的荒唐事。 他声音轻缓些,宽慰道:“放心,日后若真出事,也不会让你们这些小孩冲在前头,九圣堂会有破解之法,莫怕。” “此去北摇宗和太清阁观礼,十二长老还有你们二师姐,也会尽全力保护你们。” 宋杳轻眨眼睛,有些稀奇。 这样温柔的大长老,先前她从未见过。 上辈子去其他宗门,大长老都是求着她别乱折磨人别惹事。 她越想越觉得好笑,眼睛弯弯,道一声好。 其实来问这问题,纯粹是因为前两日闲着没事干溜到后山禁地去看了一眼。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她压根没在禁地里探查到师父的半点气息,所以才会怀疑他已经仙去。 眼下大师兄五师妹不在,九圣堂实力远不如从前。 若是北摇宗和太清阁真准备发难,师父死了,九圣堂也可以跟着死翘翘了。 再者,师父上辈子待她极其包容,没能见上最后一面,还是有些遗憾。 与其胡思乱想,倒不如过来问一下。 现在知道他还活着,自然是最好的。 宋杳没刨根问底,转身慢悠悠晃出去了。 大长老瞧她背影,有点摸不着头脑。 这孩子有时候瞧着文文静静很乖,有时候又拽拽的,比如说现在,连拜都不拜他一下就走了。 逛议事堂跟逛自己家一样...... - 两宗联姻的结亲方式和其他地方有点不一样。 都是大宗门,谁都不肯落下风。 需在北摇宗先举办一场仪式,再去太清阁举办一场。 历时十二天,场面盛大,几乎全天枢境的宗门都会派人来贺礼。 九圣堂作为三大宗门之首,贺礼不能轻,牌面不能差,干脆将堂中最豪华的灵舟拿出来用。 江烬转了一圈,疑惑问:“为什么这边少了两颗夜明珠?” 第141章 板上钉钉 三长老指挥人将尺寸不太合适的夜明珠装上去,擦擦汗:“之前被你们三师姐抠下来拿去跟人打赌,赌输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先用这个吧。” 江烬:“......” 九圣堂怎么处处都有这位三师姐破坏过的痕迹? 宋杳摇着折扇,不悦地蹙眉。 又造谣。 她哪是拿去打赌的,明明是海湾鲛人一族说他们那儿的夜明珠是世上最大的,她不信邪,把灵舟上的抠过去给他们看看,结果鲛人玩不起偷袭她,夜明珠不慎掉进水里。 她水性不好,鲛人又耍赖不给她捞,说什么如此一来,他们的夜明珠就是最大的了。 她气得拔了鲛人族小世子两个鳞片。 那小世子不得已哭着跑下去捞夜明珠,求她还给他。 她没答应,转身跑了,现在鳞片还在她房中。 至于夜明珠…… 好像也还在小世子手中。 这是她的错吗? 当然不是。 - 灵舟穿行在连绵云絮之间,山风穿舷而过,卷来几分清冽的草木气息。 十二长老斜倚在船尾栏杆上,指尖轻巧一翻,从芥子袋里拎出两壶酒。 她支着下巴,眼尾漾开几分狡黠笑意,抬眼看向跟前两人:“赶路枯燥,来,陪我喝两杯解解乏。” 宋杳原本已经安安分分在榻上躺平准备睡觉,闻言一咕噜爬起来,绕到十二长老对侧坐下,捧着杯子递过去,眼睛亮亮。 她就说她喜欢十二长老。 不像其他长老一样那么古板。 十二长老被她这副模样乖到,手腕轻扬,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壶口淌入白瓷杯中,压着笑意叮嘱:“可不许跟旁人说我带你们喝酒,尤其别让你师父知道,不然回头又要唠叨半天。” 江烬犹犹豫豫上前,忍不住出声劝阻:“长老,此行危险,饮酒容易误事,不合适吧?” “何必这么刻板?” 十二长老随手又倒了杯酒,搁到桌旁,“到北摇宗还要一夜,难得这会儿空些,喝两杯又有何妨。” 江烬不好劝她,只能去劝宋杳:“宗中规矩,十六以下弟子不得饮酒,十六以上弟子,若非必要场合,也不可饮酒,你岂能.....” 宋杳打断他:“我十六了。” 江烬:“可这不是必要场合。” 十二长老:“怎么不必要,很必要啊。” 江烬:“......” 当着十二长老的面,他实在不好多说什么,只得默默退到一旁。 几杯清酒过后,少年人已歪歪斜斜坐上灵舟边沿,一条腿懒散支起,身后就是万丈高空。 一张脸仍旧白生生,唯有一双眼浅浅蒙着醉意。 江烬看得心惊胆战,总感觉她下一瞬就要摔下去。 正想上前劝一劝,一道清冷身影倏然落下,衣袂带起的风掠走几分酒气,快他一步走到船舟旁,伸手按住宋杳倒酒的手。 宋杳抬眼望去,撞进祝昭覆着寒霜的眼眸,弯起眉眼朝她温温软软地笑:“二师姐。” 喝了酒,素来平静的声音也变得甜一些。 半醉不醉的模样藏都藏不住。 祝昭眉峰微蹙,不多言语,直接扣住宋杳的后领将人拎走。 十二长老瞬间清醒,震惊:“老二,祝昭,阿昭,喝点酒,不至于不至于!” “要怪就怪我吧,跟这孩子没关系!” “别这么死板嘛。” “……” 祝昭几步将人提进灵舟内侧的偏房,把人撂在榻上,转身摔上房门,将十二长老和江烬关在外头,垂眸时语气冷硬刻板:“十六长老不是叮嘱过,你魂魄缺失,根基虚弱,少碰酒水。” 宋杳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躺下,醉眼朦胧地蜷进软被里,打着哈欠道:“醉不了,也死不了,二师姐何必这么紧张?” “……” 祝昭眉头再次皱紧,脸色绷紧,说不出来的烦躁。 这人怎么总是这样,半点不把自己的身体放在心上。 明明在外头随手救了这么多人的命,把别人的命看得这么重,自己的命呢? 一口一个死字。 她不是已经死过一回了,还想再死一回吗? 宋杳喝了酒就困,迷迷糊糊间瞧见她脸色不大好,想到自己的新人设,又强撑着挪到榻边,去拉她的手,含糊道:“我下回不喝了,二师姐,别生气。” 手上传来的触感温热柔软,和之前完全不一样。 先前的宋杳天天练剑,手上全是茧和伤口,现在的宋杳手软软的暖暖的。 她心如鼓槌,分不清哪个才是最真实的宋杳。 僵了一瞬,想抽开手,宋杳却突然抓得更紧一些,歪歪头,从被子里露出一双雾气蒙蒙的眼睛:“二师姐,好困啊,我陪你睡午觉吧。” 祝昭:“……” 睡午觉? 谁陪谁睡午觉? 她心头火气瞬间消了个干净,停顿半柱香,才冷冷抽开手,往榻边一坐:“不必了,你自己睡吧。” 宋杳本也不是真的邀请她一起睡觉。 祝昭此人最讨厌跟别人肢体接触,特别是上辈子的自己,碰一下就跟要命了似的。 这会儿只是觉得好玩,偷偷逗她一下。 因此被拒绝了也不恼,翻一翻身,钻进被子里就酣然入睡。 这一觉直接睡到北摇宗。 灵舟停下,外头喧嚣阵阵,宋杳睡饱了醒得快,一睁眼,祝昭居然还坐在床头。 她困惑地瞧一眼窗外天色,又瞧一眼二师姐。 咦。 祝昭该不会坐了一整晚吧? 喝点酒而已,至于吗? 她顶着鸡窝头坐起来,眨巴眨巴眼睛,还没开口,祝昭递过来一根玉簪子:“洗漱一下,该下去了。” “喔。” 宋杳接过,有点懵懵的。 祝昭好奇怪。 难不成是之前中了阴毒,有点精神失常了? 她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正洗了把脸,十二长老推门进来:“仪式在今夜,我有熟人,须得先去打个招呼,你们随后过来,不要乱跑。” 祝昭提醒:“十二长老,莫要饮酒上头。” 十二长老轻咳一声:“哎呀知道知道,正事正办,我怎会饮酒?” 说着落荒而逃。 宋杳拿帕子擦擦脸,心道祝昭真是越来越有掌门人的风范了。 师父之前就想传位于她,眼下看来,应是板上钉钉的事。 第142章 别动 然而擦到一半,她突然想到什么,猛地一僵。 等一下。 有点不对。 昨日喝了酒,将祝昭很可能认出她这一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她还扯着她,问她要不要一起睡午觉...... 这不是找死吗? 祝昭昨晚在她身边坐一夜,该不会是犹豫要不要掐死她吧? 她越想越觉惊悚,动作滞缓下来。 祝昭在房中等得久了,转头见她还在磨磨蹭蹭半天不见动静,索性跨步上前,伸手替她收拢垂落的发丝。 宋杳顿时一僵,触电似地躲开半步,欲盖弥彰咳嗽道:“我,我自己来就行。” 祝昭啧一声:“别动。” 宋杳不得已乖乖停住。 好凶。 也不知道现在的她修为跟祝昭差多少。 打起来能逃掉吗? 不对。 祝昭现在在干什么? 在给她扎头发? 这算什么情况? 她略有些迷茫,祝昭已干脆利落地给她挽了个规整的发型,取那支素玉簪稳稳别好:“行了。” 话音刚落,跟前人便一溜烟朝房门外掠去:“快走吧,时候不早了。” 祝昭:“......” 方才还慢慢悠悠,这会儿倒是急上了。 她沉默地跟上去。 江烬在外头等着,瞧见宋杳一阵风似的跑出来,迎面带着股浅淡草药香,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道:“走吧,北摇宗的弟子已经在等着了。” 宋杳扭头继续往外走:“好。” 上回来北摇宗,还是为了参加万骨林秘境,这回来,竟是陈清秋大喜的日子。 几个侍童等在灵舟外,恭顺道:“诸位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仪式晚上才开始,不知诸位是要先回厢房休息,还是要去前殿用些茶水?” 祝昭江烬两人这回倒是很有默契,齐齐将视线投向宋杳:“你定。” 宋杳避开祝昭目光,嗓音清浅:“我要回厢房。” 去前殿意味着要社交。 她有什么可社交的,一步一仇人,十步一死敌,还不如回去歇着。 而且...... 她不知道祝昭到底想干什么,能与其保持距离,自然是最好的。 “好,诸位随我来。” 然而没走出几步,有人截住他们去路。 来的是陈清秋身边的贴身侍童,一身粉金色长袍,对着宋杳躬身一礼,语气温恭:“林仙长,我家圣女想请您移步圣女殿,说想同您说说话。” 宋杳一怔。 她还以为陈清秋会给她送封信或是什么的来告诉她具体怎么逃婚,没想到是直接面对面讲。 不过想来问题不大,陈清秋今日接触的人不会少,就算跑了也怀疑不到她头上。 她点头应道:“好呀。” 旁边祝昭却微微拧眉,带着几分审视:“你与北摇宗圣女如此相熟?” 宋杳还没来得及开口,侍童已温声解释道:“祝仙长不必多虑,我家圣女自打初次见到林仙长,便觉得格外喜欢格外投缘,眼下大婚在即,圣女心绪难安,特意请林仙长过去陪她说说话而已。” 祝昭:“?” 格外喜欢? 格外投缘? 她淡淡道:“那我陪你一起去。” 宋杳立刻摆摆手,状似镇定:“无妨无妨,圣女我信得过,不算乱跑,二师姐六师兄不必担心,我会早点回来的。” 说罢转身跟着侍童,快步离开。 祝昭视线黏着在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上片刻,眉头微不可见地轻挑一下。 - 殿内早已遣散了所有侍从,四下静悄悄的,只余一缕冷香在空气中缓缓漫开。 陈清秋端坐在雕花菱花镜前,一身正红嫁衣铺陈开来,霞帔轻垂,鬓边凤冠珠翠琳琅,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晃动。 素来清冷寡淡的眉眼被胭脂柔化,眼尾晕开一抹嫣红,衬得肤色愈发冷白。 宋杳刚进殿就被狠狠惊艳一把,毫不吝啬地夸赞道:“圣女姐姐真真是漂亮,可惜不是嫁给我。” 陈清秋已经勉强习惯她的口出狂言,这回只有耳根微微泛红,小声道:“你,你怎么总说这种话?” 宋杳随手捻一颗葡萄吃:“这种话怎么啦,你不爱听?” 陈清秋:“没有不爱听,是,是太容易让人误会了……好了不说这些。” 她略有些生硬地转移话题,取过妆台下一只雕花木匣,推到宋杳面前:“除了先前给你的房契灵石之外,还有这些,里面是我这些年攒下的珠宝玉石,我拿着没用,也都留给你。” 宋杳掂了掂,很重。 真是好大的手笔,好大的决心。 什么都不要,非得去地境走一遭。 她没客气,收起匣子,拢着袖袍坐到对面:“我先替你收着,等你从从地境回来,再还给你。” 陈清秋眼神微黯,垂眸轻声道:“连你三师姐这般本事的人都不能安然回来,我,我未必能活着走出地境……” 宋杳笑说:“那不一样,三师姐是被扔到地境去的,没人想让她回来,她回不来才正常。” 陈清秋闻言猛地抬眼,急切反驳:“谁说没人想让她回来的!” 她做梦都希望宋杳能像当年那般,一身意气风发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 只是这份心思太过沉重隐秘,只能死死压在心底。 宋杳微微一怔,转瞬便弯眼笑起来,语气散漫地妥协:“好嘛好嘛,我知道了。” 难得有人这样念着她。 这感受挺特别。 陈清秋后知后觉回过神,略有几分懊恼。 她跟个小孩说什么。 这小孩都没见过那人。 她平复了下心情,将一卷兽皮地图铺开在案上,指尖点在一处隐秘山坳:“北摇宗的仪式一般都是晚上才开始,到时候我师父会在外主持晚宴,那段时间我不必露面,可以潜入宝库拔除母虫。” 她抬眼望向宋杳,带着几分忐忑:“到时候,你就在这里等我,可以吗?” 宋杳应一声好,试图记下方位,瞧了几眼就开始犯困,只得将地图先收起来,到时候多照着看。 她眼中难得透出两分雀跃兴奋,唇角弯起一点弧度。 今夜过后,北摇宗太清阁联姻失败,想必会乱成一团。 想想就好玩。 第143章 护心鳞 没说几句话,陈清秋神色突然一紧,看向外头:“我师父来了,你先回去吧。” 身边人瞬间没影,陈清秋一转头,就看到她试图翻窗,一惊,连忙阻止:“不必翻窗,从正门走就行!” 这孩子怎么翻窗都翻得这么顺畅。 跟做贼做多了一样。 宋杳确实翻窗翻习惯了,默默折回来:“好说好说。” 她揣上一串葡萄往外走,刚踏出殿门,迎面撞见凤卿一行人。 凤宗主一身暗金鸾纹的锦服,满头珠翠流光潋滟,周身气度矜贵凛然,后头浩浩荡荡跟着上百名侍从。 每个人手里都捧着各种金银玉器,琳琅珠光分外灼眼。 两厢对上,宋杳不慌不忙抬眼朝凤卿淡淡颔首,脚步照旧闲散,顺着仪仗侧边慢悠悠走开。 她这般淡定,凤卿狭长眉眼忍不住蹙起,目光沉沉落在她背后,对着身边贴身侍从不悦开口:“真不愧是九圣堂出来的弟子,年纪不大,傲气倒是一个比一个盛。” 上头那几个都是天之骄子,大有所成,还勉强可以理解。 这个小萝卜头就一金丹,居然也这么目中无人。 不过,前几日似乎听到风声,说这丫头好像炼制出了一种连明丹楼都想要的丹药。 明丹楼眼界高,即便获得炼丹大会魁首的丹药也未必能入他们的眼。 眼下竟让一小丫头得了青睐。 她啧一声,更加不爽:“扶生哪来这么好的运气,收的亲传一个比一个有天赋。” 侍从垂着头,低眉敛目应声:“扶堂主连今日都未到场,只派了几个亲传来,想必是如您猜测,重伤在身,九圣堂早已不复当年盛况,宗主何必为他们忧心?” 听他这般说,凤卿脸色微微好看些:“说得也是,不过......她怎么会从清秋房中出来?” 侍从思索道:“今日来的客人多,各家年轻修士都想瞧瞧圣女模样,圣女宽宏,请那些爬墙头的客人都进来喝了杯茶,林姑娘应当也是。” 凤卿微讶:“清秋不是最讨厌与人相处?” 侍从笑说:“可能要成亲了,圣女心中欢喜吧。” 凤卿拧拧眉,到底没多深究:“她欢不欢喜不重要,这婚事绝不能出岔子,进去吧。” - 没人领路,宋杳绕了几圈也没找到厢房在哪里。 正打算抓个北摇宗弟子问问,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她脚步一转,立刻循着声响走过去看热闹。 临水凉亭外围满修士,层层叠叠堵得水泄不通,个个脸上写满八卦之色。 宋杳个不高,瞧不见,踮着脚望了望,树上一个好心人给她让了半个位置:“来来来,来这看。” 宋杳挤上去:“谢谢,这是怎么了?” 好心人简单地给她解释:“听说是鲛人族要找九圣堂要说法,我也不清楚具体情况,我也刚来。” 宋杳:“......” 鲛人族,九圣堂。 怎么是她自己的热闹? 她望过去,果不其然看到圈子正中央被围着的祝昭和江烬两人。 两人对面站着数名面容昳丽、难辨雌雄的鲛人,一身雾色轻纱随风扬动,眉眼氤氲水汽,凄婉出声:“我们鲛人一族,一生只会认定一人,唯有认定归宿,才肯割下护心鳞相赠,此鳞片乃我鲛人族最重要之物。” “先前我鲛人族世子地护心鳞被宋杳强行取走,至今还未归还,九圣堂身为名门大宗,总该给我们鲛人族一个交代。” 话音落下,周遭围观修士止不住窃窃私语。 隔壁好心人义愤填膺道:“居然把人家护心鳞抢走,这剑魔真是太不像话了!” 宋杳刚还递给他几颗葡萄吃,气得伸手从他掌心抠回来:“谁说就是抢的,万一宋杳也有难言之隐呢,万一是鲛人先动手的呢?” 好心人不认可:“就算有难言之隐,也不能抢人家的定情信物啊!” 宋杳:“万一她不知道这是定情信物呢?” 好心人:“嘶,哎,你说得也有道理,不是,你怎么老帮剑魔说话?” 宋杳:“我这是就事论事......” 这边吵吵闹闹,那边祝昭似有所查地望过来,越过人群,直挺挺与宋杳对视上。 宋杳声音戛然而止,默默闭嘴。 不对劲。 祝昭这眼神真的不对劲。 总感觉带着几分凉凉的杀意。 她绝对认出自己了。 她不能现在就把自己交出去给鲛人族吧? 正犹豫要不要跑路,有个老者笑呵呵出来打圆场:“我听说护心鳞除非是自愿赠予,否则不出一个月就会失去效用变成普通鳞片,鲛人族也会自己重新长出鳞片,既然小世子的鳞片是被抢走的,这都过了这么久,应当已经恢复了吧?” 宋杳顿时松口气,戳戳身边好心人:“你看你看,拿个鳞片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说到一半又顿住。 不是。 这些鲛人什么表情? 什么意思? 场面静了一会儿,为首的鲛人面色仍旧凝重:“我们小世子确实心悦宋杳已久,苦于不是两情相悦,这才迟迟没将护心鳞送出去,哪知宋杳竟自己过来强抢,抢了也罢,却不准备对我们世子负责,也不肯将护心鳞还回来。” 宋杳:“......” 造天下之大谣。 那小世子要真心悦她,又怎会偷袭她,害她的夜明珠掉进海里。 夜明珠不掉进海里,她又怎会拔他的护心鳞。 正想着,鲛人又垂泪道:“那日我们小世子寻见了世上最大的夜明珠,想送给宋杳表明心意,谁知道宋杳开口便挑衅他,说他这夜明珠不过如此,你们九圣堂有更大的,拿过来两颗东海明珠,这两样东西岂是一个种类?我们世子身边的人气不过争了两句,她就说我们世子玩不起。” “两只蚌精为给世子出头,绊了她一下,她扭头就将我们世子的护心鳞抢走,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 “事到如今,我们世子还吵着闹着要去地境找宋杳!九圣堂难道不该负责吗?” 第144章 明丹楼 祝昭视线再次凉凉扫过来。 宋杳嘴里塞着两颗葡萄,有点破罐子破摔地回望她,抱着胳膊往树干上一靠。 这也能怪她? 谁让蚌精绊她的。 旁边好心人啧啧感叹:“这样看来,他们世子到现在心里还有宋杳,可惜可惜,当年天枢剑会我应该去凑凑热闹,看看这宋杳到底是什么模样,居然能把人家世子迷成这样。” 树下有人接话:“剑法那叫一个飘逸凌厉,潇洒利落,远远看去像神仙似的人物。” 身旁好心人连连点头感慨:“难怪鲛人族世子记挂这么多年,若是换成我,我八成也忘不掉。” 宋杳听得心头舒坦,掐了小半串葡萄想分给树下的人。 谁料树下那人话音陡然一转,轻叹着补了后半句:“只是性子实在顽劣恶劣,整场剑会都在到处招惹人,调戏完这个调戏那个,连前辈都被她惹恼好几个,差点取消掉她剑会的参赛资格。” 宋杳递出去的手又收回来。 没品的人不许吃葡萄。 那头来来回回说了一通,江烬蹙眉问:“那你们想让我们做什么?” 为首鲛人正色开口:“首先最重要的,自然是归还我们世子护心鳞,另外......” 她稍稍停顿,语气带着几分无可奈何:“我家世子想要去宋杳生前居所小住一段时日,以断相思之苦。” 这下全场都有点沉默。 围观修士面面相觑,心里暗自嘀咕。 这群鲛人哪里是上门讨要说法,分明是借着缘由讨要情债。 半点没有寻仇的迹象,反倒越说越显得这位小世子爱而不得,执念极深。 还要住到人家家里去...... 这真不是在撒娇吗? 祝昭眉头拧成一团,迟迟难以拍板。 江烬凑到她身侧,压着声音道:“不过是暂住几日罢了,算不上过分要求,不如暂且应下,免得鲛人一族也对我们心生怨念。” 祝昭还是没应,揉揉眉心,清冽嗓音响起:“护心鳞我们暂不知在何处,但定会倾力帮忙搜寻,至于暂住一事,还请等我与堂中长老商议过后,再告知各位。” 为首鲛人颔首:“那就静候贵宗消息,切莫辜负我等期盼。” 说完挥袖转身,带着一众鲛人飘然离去。 闹剧收场,看热闹的人群没了兴致,陆续闲谈着四散开来。 先前搭话的好心人没动,好奇望向宋杳:“聊了这么久,还不知小友是哪门哪派的?” 宋杳随口答道:“九圣堂,林木,宋杳是我三师姐。” 那人当即恍然一笑:“难怪你方才处处护着她,原来是自家人。” 说着主动抬手,眉眼温润有礼:“认识一下,在下明丹楼怀安,日后若有时间,不妨......” 话没说完,宋杳余光瞥见祝昭迈步朝这边过来,想也没想纵身从树上跃下,仓促摆手:“我还有事,有缘再会。” 转眼没了影。 怀安手停在半空,半晌才收回,眼底浮起一抹玩味的兴致。 身侧一名身穿明丹楼丹袍的修士快步奔至他身边,急切道:“楼主,如何?可谈妥了?她有没有意愿参与炼丹大会,或是加入明丹楼?” 怀安慢悠悠收回手,唇角噙着浅淡笑意:“别急,婚期还有好几日呢,循序渐进,别将人吓跑了。” - 为了躲着祝昭,宋杳一下午都没敢回厢房,在外头晃悠来晃悠去。 最终瞧见季渡川,抓住救命稻草般跟进他住的院子,寻了个摇椅躺下。 季渡川在屋内越待越觉得不对劲,出门一看,吓一哆嗦。 那九圣堂的小丹修就这么躺在树下睡着,蜷缩成一团,呼吸极浅,脸色微白,跟没了似的。 来他这里睡觉,怎么也不知道打个招呼,怪吓人的。 而且若是被九圣堂的人瞧见,误会他对他们宗门的小孩有想法,那岂不是糟了。 他踱步来踱步去,试图将她吵醒。 偏此人睡眠质量实在太好,半点没有睁眼的意思,甚至还蜷得更紧一些。 他不得已放弃,从屋中拿出条毯子来给人盖上。 瞧她睡得香香甜甜,无奈摇摇头:“看在跟你大师兄交情不错的份上,容你在我这里放肆几回......怎么就这么能睡?” 他在桌边坐着看了会儿丹书,天色渐暗。 主殿处有光亮出现,仪式多半要开始了。 转头见宋杳还在睡,季渡川忍不住伸手去探她脉搏,想看看她吃了自己给的药方身体是否有好一些。 然而越探,眉头蹙得越紧。 魂魄缺失的缘故,身体还是这么虚。 若不是入道修仙,这孩子怕是得早夭。 而且,他真的很好奇她体内封着的东西是什么。 他虽看不清楚,但隐隐能感知到危险。 而且...... 封着的好像还不止一个。 这孩子自己知道吗? 他垂眸沉思着,门被人敲响,北摇宗侍童在外头恭敬道:“季公子,该去主殿了。” 季渡川收回手:“好,不必等我,待会儿我自己过去。” “是。” 外头人走远,季渡川推推摇椅:“林师妹,该起了。” 推了半晌这小丹修都没有要醒的意思,甚至睡得更安稳。 他犹豫一瞬,道:“冒犯了。” 而后将人直接从摇椅上拉起来坐正。 这回醒了。 宋杳端坐摇椅上,迷茫地看看周遭环境,迷茫地看看他:“季前辈,你好。” 季渡川:“......” 现在倒是懂礼貌。 刚刚也不知道跟他打个招呼。 他温温和和地回应:“你好,我们该出发去主殿了,北摇宗今日仪式马上开始,应是请了人跳剑舞,再不去就迟了。” 宋杳彻底清醒,挣开被子站起来。 跟陈清秋约的时间点是剑舞结束,应该还有半个多时辰,虽然来得及,但她得照着地图找地方,还是得早点过去才行。 她揉着眼睛就往外走,不忘对季渡川道:“季前辈,我回去一趟,麻烦你替我跟二师姐说我晚点到!” 季渡川十分操心地跟了几步:“你要不理一下头发呢?别这样揉眼睛,不干净……” 第145章 有本事弄死她 陈清秋给的地点在主殿后头墙外。 宋杳大致探了探,整座北摇宗今夜布防层层叠叠,直接御剑过去定会被察觉,稳妥之计便是从地面绕行。 她寻了个回灵舟换衣裳的借口从正门出去,取出一件玄黑斗篷裹在身上,宽大帽檐压下,遮住大半眉眼,按照地图赶路。 北摇宗前半殿宇位于城内,通体由暖白美玉垒砌而成,入夜之后串串宫灯悬于飞檐,灯火流转,处处透着雍容贵气。 后半部分依山盘踞,越往深处走,人烟越发稀疏,荒草缠上石阶,林间静得只剩夜风扫过枝叶的声响。 宋杳低头比对地图标识慢悠悠走着,正看得有点困,忽觉耳边传来细微动静。 她眸光轻颤,猛地转头,视线直直锁向侧边幽深密林。 有人。 脚步一顿,她谨慎地探出神识,看清那头景象后微微讶异。 四师弟和……二师姐? 还有几个气息陌生的蒙面修士。 他们怎么会在那里? 她当即藏于树后,进一步敛住周身气息,神识再一次探出,听到祝昭的声音:“找到温棠了?” 枯叶簌簌落地,谢昼背脊挺拔,素来矜冷寡淡的嗓音掺了几分难掩的虚浮,像是受伤了,淡淡应道:“嗯。” 祝昭追问:“她在何处?怎么找到的?” 一旁蒙面修士连忙压低音量回话:“我们顺着出现阴毒的地方追查,终于蹲到动手之人,发现他们都神识残缺,应该是被人强行炼制成阴兵傀儡,但他们应该是失控跑出来的,受到刺激才会袭击人,不是故意而为之。” “我们跟了几日,最后跟着其中一个阴兵到黑云山,猜测温棠应该在那里。” “黑云山?”祝昭面露惊色,语气陡然沉下,“温棠怎么会藏在黑云山?” 修士答道:“不能百分百确定,黑云山入口更改,我们暂时进不去,但眼下所有线索,此地嫌疑最大。” 祝昭略微愠恼,脸色难看:“太清阁是疯了吗,竟跟黑云山合作,还把温棠送过去。” 宋杳听着,也禁不住皱眉。 黑云山那是什么地方,邪修阴修魔修聚集地,黑云山门主本就会炼制傀儡,现在再加上一个体质特殊可操控阴兵的温棠,那真是要翻了天了。 祝昭又问:“你们怎么会受伤?” “不知道是太清阁的人还是黑云山的人似乎在清剿这些逃出来的傀儡,我们不小心正面撞上……” 那修士说着,有点歉疚,“他们下黑手,用毒,且人数较多,庄主为了保护我们才不慎受伤的。” 谢昼:“没中毒,无妨。” 说着话,他视线却倏忽越过层层枝叶,朝宋杳藏身的方向望去,声线微凉:“听够了吗?” 宋杳:“……” 她讨厌顶级精神力。 她慢吞吞挪出半步,朝他们扬起一点无害的笑:“二师姐,四师兄,真是巧,居然在这里遇上,不过我还有事在身,就先告辞了。” 草草拱手,她转身就走,步伐匆匆。 后头,祝昭抬手拦住谢昼,制止道:“你们个个带伤,留在北摇宗地界太过凶险,即刻返程疗伤,余下诸事日后从长计议。” 谢昼目光沉沉锁在住宋杳渐行渐远的背影上,片刻才挪开视线:“走。” 宋杳裹着斗篷匆匆走出没几米,后头有脚步声跟过来。 她没敢回头,唯有攥着地图的手收紧一些,暗自懊恼。 早知道就不停在那里听八卦了。 她越走,脚步越缓。 再往前就是跟陈清秋约定的地方了,不能把祝昭一起带过去。 依祝昭的性子,未必会帮她。 她步子一顿,转过头。 祝昭立在十米之外,一身素色道袍被林间晚风拂动,素来覆着冷意的狭长眼眸敛着说不清的情绪,静静凝着她。 这眼神让人隐隐不安。 宋杳摸不透她,只能接着装傻充愣:“二师姐,我刚刚真的什么都没听见,就算听见了也不会说出去的,都这个时辰啦,您不去前殿参加婚宴仪式吗?我就是出来透气,待会儿就回去,你别跟着我了……” 祝昭在下一秒打断她:“宋杳。” 宋杳:“……” 太久没人这样叫,响起时竟有两分恍惚。 她嘴比脑子快,极速否认:“我不是。” 祝昭扯了下唇角,半点笑意也无,踩着满地枯枝缓步向前,寸寸逼近。 宋杳斗篷下的脸皱成一团,第一反应就是去摸佩剑。 上辈子祝昭露出这种表情,多半是要跟她打个你死我活,但这辈子,她很可能要被祝昭压着揍。 她默默后撤,后背猛地撞上北摇宗高墙,已然退无可退。 祝昭身影近在咫尺,淡淡的冷香漫过来,遮住本就不怎么明亮的月光,将她笼在影子里。 宋杳一仰头,对上她满是凉意的眼眸,硬着头皮凶她:“我不是宋杳,我是林木,你要是动手,就是无故残害同门师妹,到时候全九圣堂都要谴责你的。” 祝昭垂眸瞧她。 和最初记忆中完全不一样的一张脸。 眉目清隽疏淡,冷白面皮衬得瞳色澄澈,眼里总蒙着雾气,下颌线条尚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眉头皱成一团,唇色淡淡,撅着凶人时却很漂亮。 消失这么久,死了这么久,回来之后一点长进都没有,就只学会了撒娇。 她冷笑一声:“天不怕地不怕的宋杳,如今藏头缩尾,连自己的身份都不敢认了?” 宋杳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听不懂。” 只要装得够呆,祝昭这种正得发邪的人,应该就不会跟她动手。 偏偏祝昭不按常理出牌,下一瞬她俯身凑近,温热呼吸擦过耳侧。 再然后,宋杳手腕被掐紧,兽皮地图被轻而易举抽走。 祝昭摊开图纸,目光掠过上面圈画的外墙密道与汇合点位,眼中寒意更重:“听不懂?那揣着北摇宗的后山舆图,躲在此处,究竟打算去做什么?” 宋杳还是不吭声,耷拉着脑袋,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不管了。 祝昭有本事在这里就弄死她。 然而身后高墙内却在此时突然响起一阵纷乱嘈杂叫喊声,一袭着大红嫁衣的身影踉跄着从墙头翻落。 第146章 殉情 只见陈清秋凤冠歪斜,嫁衣有些凌乱,脸色惨白如薄纸,唇角不断渗出殷红血痕。 她双眼迷离,已然在失去神智的边缘,撑着发软的身子望向这边,声音虚弱发颤:“林师妹......” 宋杳心里咯噔一惊,暗道不妙。 明明说好剑舞结束后才碰头,怎么提前来了。 她当即想要上前搀扶,手腕却被祝昭死死扣住,整个人又被牢牢按回冰凉石墙上,分毫动弹不得。 祝昭垂眸凝她,眼底裹着冷意,语调沉沉砸下来:“你要帮她逃婚?!” 暗色里,她眼底裹着一层说不清的酸涩,字句压在夜风中:“你知道这样会惹上多大的祸吗?你现在什么情况你自己不知道?” “逞什么英雄?” “到底要让多少人对你念念不忘?” 宋杳一怔,被她说得竟有几分哑口无言。 但听她话中意思,似乎没有要跟自己动手的意思,只能尽量好脾气地朝她解释不跟她起冲突:“陈清秋给钱了。” 祝昭:“......” 她像是被气笑了,手中力道又加重三分:“你缺钱?之前库房取用从不限制你,主峰之内谁的钱财不能任你随意花销?” 宋杳反驳:“现在又不给我用,我想走都走不掉。” 祝昭憋着股闷气:“你还想走?” 宋杳:“......” 她能不想走吗,手腕都快被掐断了。 祝昭是不是疯了。 到底叽里咕噜在跟她对什么话呢,越说越奇怪。 她正愁怎么脱身,高墙内侧,杂乱脚步声与呼喝声越来越近,点点火光攀上墙头。 高处突然响起一声厉喝:“在这里!” 祝昭扣着她手腕的指尖一松,宋杳抓住空隙立刻脱身,掠至快要栽倒在地的陈清秋身旁,抬手唤出碧水剑,剑身稳稳将人托起。 而后借着林间地势奔逃。 飞出老远,还不忘给祝昭画饼:“你我之间恩怨来日再说,等此事办妥,钱分你一半。” 话音飘散在夜风里,两人一剑转眼隐入幽深林莽。 祝昭一顿。 她俩之间恩怨。 她们原来还有恩怨可言。 她瞥向那方向,权衡一瞬,还是没追。 现在走了,九圣堂嫌疑最大。 她垂眸,遮住眼底苦涩,布下道暂时能够拦住追兵的禁制,掐诀回到北摇宗内。 - 一路从后山掠出江水城,身后始终缠若附骨的灵力气息没有半分甩开迹象。 陈清秋斜坐在剑上,靠在宋杳怀中,猛地呕出一口血,拉住宋杳胳膊,气若游丝:“是叶长安,解蛊时我被叶长安发现了,他动手阻拦我,是他告的状......” 她大半重量都压在宋杳身上,宋杳又要分神操控剑,又要托住她,有点费劲。 听此情况,又凝神细细辨察后方之人情况,眉头轻蹙。 似乎确实是叶长安没错。 但他灵力厚重凝实,威压远胜从前。 短短时日,他修为是如何凭空精进这么多的? 宋杳犹豫要不要动手,思量一瞬,还是放弃。 方才她屏蔽自己的气息,叶长安多半还不知道带走陈清秋的就是她。 若是正面对上,身份就藏不住了。 再者,后面八成还有追兵,若他们赶来支援,那才是死定了。 早知道应该提前问问陈清秋逃去哪里,在何处落脚的。 眼下无路可选,只能先离开北摇宗地界再说。 她御剑骤然提速,凌厉破风。 身后叶长安的气息被甩掉一小截,眼看着边界近在咫尺,前路突然再起异动,两道截然不同的威压迎面撞来。 糟了。 被包围了。 陈清秋靠着她调息半晌,勉强攒起几分力气,挣扎着挺直身子:“肯定是方才我体内蛊虫尚有一息,被师父追查到方向......” 她轻呼出一口气道:“前后皆是伏兵,不能连累你身陷险境,他们是冲我来的,你已将我带出北摇宗,剩下的路我自己走,你小心离开,莫要被他们看到模样。” 宋杳自她身后站起身,这会儿功夫居然还能笑出来:“干什么?想坏我名声?丢下雇主走这种事我可做不出来。” 陈清秋一愣,有种不祥的预感:“你,你想干什么?别冲动。” 三方追兵破空声自上空逼近,灵力锋芒有袭来的趋势。 宋杳干脆利落收剑,拉着猝不及防的陈清秋往下坠。 猛烈失重感袭来,陈清秋惊呼出声,耳边是少年人吊儿郎当的笑:“跑不掉,咱俩只能殉情啦。” 片刻之后,同样一袭红袍的叶长安与另外两方追兵匆匆赶至上空,低头望着深不见底的幽谷,与白茫茫一片山雾,眉头几乎皱成川字。 叶长安满腔怒火几乎要烧穿理智,咬牙厉声怒吼:“陈清秋是疯了吗!她凭什么逃婚,到底是哪个野路子敢私自带走她!她,她是不是与人私奔了!” “瞧着是个木头,半句话不会说,竟干这种不知廉耻的事情!!” 他胸腔憋满郁愤。 接连三桩婚约被搅黄,接连三个姑娘戏耍折磨他。 这回竟直接在大婚之日逃婚! 他几乎能想象到外人会怎么对他评头论足,怕是整个天枢境都要拿他当茶余饭后的笑料。 对面一老者连忙上前安抚:“少主莫急,这下面是三宗边界交汇之所,是迷雾境,终年浓雾遮天、路径错乱,坠进去的人根本找不到出路,他俩插翅难飞。” 叶长安怒气更甚:“他们逃不出去,我们又怎么抓得到他们!滚开,本少主非得让他们知道,得罪本少主的下场!” 老者着急忙慌拦住他:“迷雾境是黑云山的地盘,阁主已让黑云山的人去搜寻,想必不日就会有他们的下落。” 叶长安动作猛地一顿,满眼诧异错愕:“你说什么?我爹让黑云山的人去找?黑云山遍地邪修,素来我行我素作恶多端,怎会听命于他?” 老者轻咳一声,放低语声:“黑云山如今已依附于我们太清阁,自然听命于阁主。” 叶长安:“黑,黑云山依附于我们......?” 第147章 你是宋杳吗 北摇宗偏殿烛火晃动。 凤卿立于台阶上,一双凤目冷冽,恶狠狠剜向底下伏跪在地的一众侍童:“还不肯如实招供,究竟是谁带走的圣女?她可是有心上人了?!” 满地侍童瑟瑟发抖,伏在地上连连摇头:“弟子不知,弟子当真不知。” “你们不知!?” 凤卿怒火上涌,“圣女由你们贴身侍奉,你们若是不知道,还有谁会知道!” 威压沉沉,侍童们面露痛苦,伏跪得更低,一个个哆嗦不成样子。 看着一群哑巴,凤卿气不打一出来,厉声道:“把这几日和圣女往来过的外男一一列出,若是遗漏半个,本尊绝不轻饶!” 侍童们惶恐对视,眼泪簌簌滚落,仍是哭着摇头:“最近都只有女子进出过圣女院落,从未见过陌生男子登门。” 这番回话彻底激怒凤卿,她倏忽取下兵器架上玉质长弓,拉弦搭箭,箭头直直对准跪在前排的侍童,厉声呵斥:“好好斟酌清楚再回话!” 一众侍童吓得抱团蜷缩,哭声细碎。 高台上,叶重光端坐着,一身素雅锦袍,神色淡然。 他看了半晌,适时开口阻拦:“凤宗主手下留情,想来是清秋自主决意逃婚,为难他们并无用处。” 凤卿手中捏着这些侍童的命,自然知道他们说的是真的。 只不过陈清秋逃婚,她不得不做这一出戏给叶重光看,好给足他面子。 闻言,她顺势缓缓放下弓箭,转头看向叶重光:“清秋的性子本尊再了解不过,定然是被奸人蛊惑,叶阁主放心,本尊已经调遣门人四下搜寻踪迹,定给叶阁主一个交代……” 叶重光抬手打断她:“长安方才已经追过去,看到他们逃进黑云山地界了。” 凤卿一愣,转瞬眉眼漾起几分喜色,唇角微挑:“黑云山?那他们岂不是自投罗网?” “是。” 叶重光微微颔首,“你我不便在黑云山露面,我已将情况告知长安,让他进黑云山蹲守,一旦发现清秋二人,让他即刻将人带回,重新成亲。” 凤卿犹豫一瞬,迟疑道:“叶阁主先前不告诉长安真相,不是因为温棠吗?他此行进黑云山,岂不是要跟温棠碰面,会不会......会不会旧情复燃?” “不会。” 叶重光手中化出一个缠满红绳的小人,“温棠已经不是以前的温棠,长安被温棠拒绝过几次,早已恨之入骨,想必有自己的分寸。” 凤卿仍觉不安:“但先前温棠不就失控杀了怀桑长老......” 叶重光再次打断她:“算不得失控,温棠此人精神力极强,修为高,我等用尽办法也无法将她彻底操控。” “当初怀桑强行将她一部分情欲剥离至此物之中,令她受蚀骨之痛以此操控她,想必她怀恨在心,早就想动手杀人。” “如今怀桑已死,此物又在我手中,只要不刺激她,就不会出事。” 他说罢,指腹轻轻抚摸过小人头颅,意味深长地补上一句:“欲成大事,必要承受风险,九圣堂在那个位置待得太久了,凤宗主,也轮到你我坐上去瞧一瞧了。” - 下坠的速度快,宋杳摔在下边,给人垫了一垫,疼得龇牙咧嘴。 陈清秋缓过神,着急忙慌爬起来,一低头,人裹在斗篷已经半昏厥了,还不忘宽慰她道:“没事没事,死不了。” 这怎么看都不像没事的样子。 她慌忙从芥子袋里拿出丹药喂进宋杳嘴里,声音里添了两分哭腔:“你,你不该帮我帮到这个地步的。” 宋杳本人也有点懊悔。 她原以为她要做的就是把昏迷的陈清秋随便带到哪个地方藏一晚上,等人清醒了就大功告成。 谁知道一连出了这么多岔子。 先是她被祝昭抓住戳穿身份,陈清秋又被叶长安看见。 她俩现在真有种双双把家逃的意思在里面。 她还想说话,一开口,先哇地吐了口血。 陈清秋吓得更加魂飞魄散,眼泪一下子落下来,再次去翻芥子袋,拿出来几颗丹药:“吃,吃这个。” 宋杳张嘴,就着血把药咽下去,噎得两眼发白,好半晌才缓过来朝她笑:“好了,我真没事,修仙之人,摔两下算不得什么。” 陈清秋:“可是......” 宋杳伸手,抹一把她眼下泪珠:“别可是了,把衣裳脱了,这里是迷雾境,黑云山地界,一切消息都会屏蔽在外,你师父无法通过你身上蛊虫找到你具体位置,但黑云山的人八成会找过来,我们不能在此久留。” 她替人抹眼泪的动作娴熟,陈清秋又是一顿,听她继续道:“对了,你这身上蛊虫能否自己化解?” 陈清秋回神,点头:“已经差不多了,半个时辰就能解决。” 宋杳:“好,那就找个安全点的地方,你先将蛊虫解决,到时候我们再想办法出去。” 陈清秋立刻将大红嫁衣脱掉,连着头上钗饰一块扔到树丛里,有些不安:“我听说迷雾境变幻极快,很容易走失迷路,黑云山弟子却能来去自如,若是我们不甚撞上......” 宋杳朝她伸手:“跟着我走,我认路。” 陈清秋:“......” 她将手牵上去,交叠之处冰凉而柔软。 细细瘦瘦的一只手。 牵着她往前走的人也瘦瘦小小,裹在斗篷里,脑袋上头发有些乱了,垂下来微微晃荡。 她咽了咽口水,倏忽出声问:“你怎么会认路?” 破迷雾境需要全神贯注,宋杳有点困,随口应她:“不为什么,我厉害。” 陈清秋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又道:“你三师姐也总喜欢这么说。” 宋杳:“......” 她脚下险些趔趄,有点尴尬地哈哈一声:“是吗?好巧。” 陈清秋:“你三师姐也喜欢这样笑。” 宋杳:“......”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只当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知多久,绕进一处极其隐秘的洞穴,本就黑的天色彻底不见光。 伸手不见五指的昏暗中,陈清秋气息靠近,问:“你是宋杳吗?” 第148章 会的 宋杳不明白。 宋杳不理解。 到底是哪一环节出了问题。 上辈子的她那可叫一个恶劣,见人折磨人,见鬼折磨鬼,陈清秋被她欺负挑衅的次数数不胜数。 这辈子她简直乐善好施,堪称正道典范,在陈清秋面前那更是加倍善良。 陈清秋怎么认出她的? 不是。 祝昭也认出她了。 祝昭怎么认出她的? 现在到底有多少人知晓她的身份? 她一张脸微垮,忽又觉得事情好像还有转圜余地。 陈清秋应该只是猜测,但没确定。 宋杳垂着头,思索了一会。 陈清秋既然能为了她去地境,想必对她没什么怨念,也不必担心这姑娘会到处乱说,因此告诉她不是什么大问题。 只不过,若是陈清秋知晓她的身份,岂不是很有可能为了她留下来? 眼下陈清秋刚逃婚,太清阁和北摇宗多半要追杀她,说不准还要将她抓回去重新跟叶长安成亲。 地境虽然危险,但只要别像自己那般冲着天凰大妖就去打架,以陈清秋修为,活下来并不难。 两相权衡,似乎还是外头更安全,至少不用被迫嫁人。 倒不如出去待一阵子,等风头过去再回来。 而且…… 她本人也没准备好就这样坦坦荡荡地将身份暴露给故人。 更没打算回到以前。 短暂思考过后,宋杳撤开几步,手中掐出一簇火苗,朝陈清秋笑笑:“圣女姐姐不能因为我和三师姐像,就说我是三师姐吧?” “三师姐会像我这样救你吗?” 火光跃动中,她朝洞穴深处扬扬下巴,“别想了,先化蛊虫吧,我在外头守着。” 说着又灭了火苗,盘膝坐到洞穴门口,运转灵力给自己疗伤。 陈清秋看着她背影,眼中微光闪动,轻声说:“会的。” “你会的。” 这处洞穴是宋杳之前来黑云山玩,被那群邪修追杀时找到的地方。 位于迷雾境边缘,料想他们不会这么轻易找过来。 她方才被那么一压,五脏六腑都不舒服,疗了会儿伤,没忍住靠着洞口睡过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洞穴深处,陈清秋吐出一口浊气,眼底漾着几分茫然复杂。 自十六年前被凤卿带回北摇宗,她便被强行种下蛊虫。 十几年来循规蹈矩,事事受人牵制,活成一枚任人摆布的傀儡。 如今蛊虫尽除,枷锁落地,突如其来的自由反倒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停顿片刻,她起身,缓步走到洞口。 白雾漫涌的洞口边,宋杳歪歪斜斜靠着岩壁睡着。 眉头紧紧皱巴着,喉咙里时不时发出不舒服的轻哼声,看着有些难受。 陈清秋放轻动作,屈膝跪落在她身侧,白色里衣在地上绽开一片。 她小心翼翼抬手,揽住宋杳肩膀,缓缓将她的脑袋安稳搁在自己膝头,垂落的长睫覆下浅浅阴影。 她垂眸凝着怀中人,指尖轻轻拨开少女脸上散乱的头发,手中汇聚淡金色灵力替她疗伤。 宋杳蹙紧的眉头渐渐抚平,呼吸也变得平稳。 半晌,陈清秋收回手,嗓音轻轻地问:“你希望我离开吗,宋杳?” “我待在天枢境,会给你带来麻烦吗?” “你要走的路,不适合让我跟着,对吗?” 怀中的人儿还在睡着,像是怕冷,蜷得更紧一些,微微凉的小脸往她手里蹭了蹭,试图汲取一点点温度。 - 宋杳这回没睡太久就被外头动静惊醒。 一睁眼,对上陈清秋微微湿润的眼睛,吓一跳,一骨碌坐起来:“你,你怎么啦?” 陈清秋摇摇头,声音平静温和,让人瞧不出端倪:“没事,你感觉怎么样?” 宋杳感受了下,全身轻盈盈的,没有半点不适,轻咦一声:“你给我疗伤了?” 陈清秋:“嗯。” 宋杳惊叹:“你不当医修真是可惜了。” 陈清秋是极其罕见的变异光灵根,即便不学任何术法都有极强的疗愈效果。 只不过凤卿宗主大概觉得医修不如剑修有出路,一直让她习剑道。 她叹完这一句就闭嘴,朝洞穴外看了一眼。 天似乎已经亮了,林间树木枝繁叶茂,白雾浓稠,光线落下来隐隐绰绰,仍旧瞧不太清。 视线范围内没有人的踪影,但有窸窸簌簌脚步声。 已经待得太久了,再拖延下去,黑云山的人迟早要找过来。 她拍拍衣袍起身,戴上斗篷帽子,朝陈清秋伸手:“走,我带你出去。” 陈清秋嗯一声,再次拉住她。 宋杳来过此地好几回,轻车熟路地领着她在林间穿梭。 期间险些撞上黑云山弟子,好在堪堪躲过,没出意外。 没多时,两人就绕到迷雾境边缘,这里白雾散去一些,被晨光揉得浅淡,潺潺江水声顺着风隙遥遥漫过来。 宋杳抬手指向外头:“这里出去是月柳江,你沿着江走就能进到九圣堂地界,若是要去地境,可以从九圣堂最南边去,但地境危险,你去瞧一瞧可以,莫要冲动搭上性命。” “若是不去地境,就暂且藏在九圣堂地界内,寻个山林隐世,会比其他地方安全一些。” 陈清秋听着有几分不对,猛地回头看她:“你不跟我一起出去?” 宋杳随手扯了扯斗篷帽檐,朝她笑笑:“圣女姐姐这就太贪心了吧,你给的钱只能送你到这,接下来的路是另外的价钱。” 陈清秋:“你,你要多少?” 宋杳:“不要,今天不接单了。” 陈清秋沉默一会儿,咬了咬唇:“你要去做什么?我陪你。” 这会儿轮到宋杳愣神。 她好笑道:“你陪我干什么?我自然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你快走吧,我又没逃婚,又没人追杀我。” 陈清秋:“......” 说的也是。 跟着她,反而拖累她一起逃命。 陈清秋的眸色再次黯淡下去,朝着白雾外迈出几步,后头宋杳笑吟吟声音响起:“干嘛苦着张脸,下回又不是不见了。” 雾气彻底在身边消散,她还是没忍住转头。 少年已转身往林中走,背影散漫,朝她摆摆手:“圣女此行务必保重,莫要受伤,省得让人心疼。” 第149章 带走 黑云山,迷障笼罩整片山脉。 一处巨大洞窟内,阴寒瘴气缭绕,嶙峋钟乳自窟顶垂落,水珠坠地叮咚作响,四下泛着幽幽邪雾。 叶长安一脚狠狠踹在莫栩胸口,将人踹出十丈远,厉声呵斥:“没用的废物!不是说迷雾境是你们的地盘?!这都一晚上过去了,人呢!两个人还能凭空消失不成!?” 莫栩捂着心口匆匆朝他爬去,浑身止不住发抖,躬身连连求饶:“少主息怒,迷雾境中雾阵错综复杂,隐蔽洞窟数不胜数,二人定然是躲在哪处,他们,他们绝无可能跑出去,少主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叶长安一把揪起他的衣领,眉眼间戾气翻涌:“你爹就是因为太没眼力见才死的!你要是还想当门主,就赶紧把人给我抓回来!否则,我不介意让你像你爹一样死无葬身之地!” 莫栩慌乱给他磕头,爬起来:“是!我,我定将圣女带回来!” 叶长安又一脚踹在他腰上:“还有她那个奸夫,一并给我带回来!!” “是!” 莫栩连滚带爬,仓皇退出洞窟。 叶长安淬了两口,转头望向洞窟最顶层的白玉高座。 高座之上,温棠斜斜倚靠。 她一身墨色衣袍衬得容貌绝色无双,柳眉杏眼,漂亮得好似精心雕琢而成的瓷器。 那双往日总是羞怯灵动得眼眸如今死寂一片,没有半点正常人该有的感情。 而她左右两侧,两个同样苍白僵硬的“修士”直立着。 叶长安眼中怒火被阴翳的戏谑盖过,不紧不慢拾阶而上。 他一步步走到白玉座前,居高临下地看向温棠。 忽然探手,五指如铁钳般狠狠扣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被人硬生生剥离情欲、蚀心剜骨的滋味应该不好受吧?” “当初你若是乖乖听话,回头跟我重新定婚,现在也不至于落得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他手劲越收越重,指骨泛白。 温棠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空洞洞的眼睛仍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叶长安只觉一拳打在棉花上,冷嗤一声,讽刺道:“从前就是个冰块,好不容易学会笑了,现在又变得这么蠢。” 他目光扫过她的脸,忽然又勾起一抹轻佻的笑,指尖恶意摩挲着她的下颌,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贱:“不过这张脸倒是生得好,要不这样,你跪下来求求我,等我娶了陈清秋,也不是不能把你带回太清阁当个侍女。” 说着,他松开她,拿出一根红绳,轻轻拽动,玩味道:“来,跪着磕头求我。” 温棠眸光终于微微晃动,抬头瞧他一眼,随着红绳一同行动。 起身,屈膝。 还未跪下,一只手猛地按住叶长安的胳膊:“少主,现在不是玩的时候。” 叶长安被打搅兴致,不爽转头,只见说话的人是叶煜,他的叔父,太清阁七长老。 方才便是他将事情全盘托出,顺道把这根说是能控制温棠的红绳交给他。 叶煜神色沉稳,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规劝:“阁主难得才将此重任托付于你,你若不想令他失望,当下重中之重,是寻回陈清秋,如期与她成婚结盟,温棠是阁主筹谋中最重要的一环,绝不能刺激温棠,若他知道你对温棠下手,怕是……” 叶长安烦躁地打断他:“这就叫刺激她了?本少主不过是为了以前的事教训她一下,她都这样了,能出什么事。” 不等叶煜再劝,他收起红绳,没好气道:“行了,不玩了,我出去转转。” 叶煜朝着他背影一拱手:“我还得回去给阁主复命,少主若有圣女消息,定要及时告知宗门,万事小心。” 叶长安头也不回:“废话真多,黑云山都是我们的地盘了,放一万个心吧。” - 送走陈清秋,宋杳又钻回那个洞穴,努力思考了下在这里隐世种地的可能性。 黑云山地界,她身上的九圣堂烙印不会发挥作用。 简而言之,没人会知道她在哪里。 如此一来,她就不用去面对祝昭,将自己直接从过去脱离出来。 但很显然行不通。 这里没法种地,没法养小鸡小鸭,还得时时刻刻担心黑云山弟子找过来。 那怎么办。 出去跟祝昭重新当面对峙吗? 祝昭要是已经把她的身份告诉九圣堂其他人怎么办? 她又要被扔到地境去吗? 她倒是不怕地境,但地境也不适合种地,也不适合养小鸡小鸭,还没有人做饭给她吃。 她颓丧地在冰冷地面上躺了一会儿,觉得冷,裹紧斗篷,懒懒打个哈欠。 正半梦半醒地想着何去何从,外头突然响起急促脚步声:“抓住他们!” “在这里!” “快抓住他们!!” 宋杳一惊,刚坐起来,两道瘦小身影猛地蹿进洞穴里,扑通跪倒在她身后,抓着她的衣裳哭出声:“救命!我不想变成傀儡!” “呜呜,我不想死!!” 宋杳来不及搞清状况,数个黑袍人涌入洞穴,遮住光亮。 为首之人沉声道:“这里找到三个,带走!” 宋杳:“?” 莫名其妙被抓起来,莫名其妙被扔进一个狭小洞穴,莫名其妙和一堆年龄各异的小孩挤在一起时,宋杳才勉强搞清状况。 黑云山先前掳了一批孩童关着,应该是准备拿来炼制什么傀儡。 昨夜大部分看守修士都被派去迷雾境搜寻她和陈清秋的踪迹,导致几个孩童趁机偷跑出来。 好死不死,跑到她洞穴里,把她也当作逃跑孩童一块抓了回去。 所幸这些邪修还要去抓陈清秋,没时间教训他们,只在洞穴外加了两重禁制。 而且方才听这些邪修的意思,他们似乎笃定带陈清秋逃跑的是个男人,不仅如此,还深信陈清秋仍被困在迷雾境里。 这样也好。 这样陈清秋能跑得更远一些。 宋杳昨天一晚上经历的劫难有点多,现在心态十分平稳,在哪里摔倒就在哪里躺下,靠着石壁打哈欠,还有闲心哄角落里哭的孩子:“没事呀没事,炼成傀儡多可爱。” 第150章 夸大其词 孩子泪眼朦胧将她一瞥,顿时哭得更大声。 几个年纪小的也跟着呜呜咽咽抹起眼泪来。 宋杳被哭得脑袋嗡嗡响:“……我不是这意思呀,不可爱就不可爱嘛哭什么?好了好了,你们要不要吃糖。” 散出去一圈桂花糖,哭声才渐渐停歇。 大概率不是被她哄好了,一个个瞧着面色蜡黄满脸泪痕,应该是哭累了,麻木了。 “你不是从我们这里出去的人。” 一个年纪瞧着和她差不多的少年怀里还抱着个婴儿,艰难地将手里的糖掰成两半,递给左右两个三四岁的小孩,“你是哪来的?” 宋杳见他没糖吃,又递给他一块:“不小心走到迷雾境,碰到你们,顺便被抓了。” 少年顿了下,接过,略有点不好意思道:“抱歉。” 宋杳:“没事,反正我也走不出去。” 大概是她表现得太过淡定,少年又忍不住多看了她好几眼。 过一会儿才问:“你,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宋杳长得好看,方才又分糖给大家吃,洞穴里大半孩子都下意识围到她身边坐着,一双双黑溜溜的眼睛望着她。 甚至有个两三岁左右的小胖娃已经爬到她怀里,贴着她的胳膊坐。 宋杳顺手抱着孩子,被沉得有点喘不过气:“黑云山。” 少年:“那,那你知道这里都是邪修吗?” 宋杳:“知道。” 少年:“也知道我们要被炼制成傀儡?” 宋杳:“嗯。” 少年:“你不怕吗?” 宋杳:“怕。” 少年:“......” 瞧她这姿态也不像怕的样子。 他见她明显有点费劲,朝着她怀中的孩子招招手:“晚晚,到哥哥这里来。” 小胖孩立刻将宋杳抱得更紧,脑袋摇成拨浪鼓:“姐姐香。” 少年哭笑不得:“你怎么能跟小流氓一样,快过来。” “没关系。” 宋杳不甚在意。 这一个个小孩瞧着就被吓得不轻,她如今在这里,能给他们点安全感,也算没白来。 说着又从芥子袋里拿出些出门前师父给装的糕点分给大家,“垫垫肚子。” 一个个小孩立刻开始狂咽口水,眼睛都闪闪发着光,显然许久没吃过东西。 但即便如此,也还是没人动手,眼巴巴地看向那个少年。 少年犹豫一下,道:“吃吧,一人只能拿一块,不许多拿。” 孩子们才矜持地伸手,揣着一块糕点狼吞虎咽。 宋杳不由惊奇。 一般人落入这样的陷阱,处在这样狼狈的环境里,很容易摒弃自尊。 这些个这么小的幼童,居然能乖乖忍住,一个个还都这么听话。 而且...... 探他们的气息,大一些的孩子,身体里都有修炼过的痕迹。 她忽而想起什么,心里有了猜测,问:“你们是同一个门派出来的?” 少年犹豫能不能说,过了会儿点点头。 宋杳又问:“你们是明家的孩子吗?” 少年还没应声,几个围在她身边的孩童已快速点点脑袋:“嗯嗯。” “我们是梧州城明家的!” “姐姐认识我们明家吗?我们家是剑修世家喔!” 果然。 先前明家离奇失踪的十几二十个孩子们,竟是被黑云山抓走关在此处,难怪明苒一直在打探也没寻到踪迹。 这可麻烦。 明苒叫她一声师父,她得帮忙把人带出去才行。 宋杳被压得腿麻,实在抱不住了,将小胖孩搁到地上:“认识,我还去过你们家。” “哇!” “姐姐去过我们家!” “我们家大不大?厉不厉害?” 小孩们吃了点东西,变得有力气些,围到她身边七嘴八舌地问。 少年嘘一声,示意大家安静,朝宋杳一拱手:“不知姑娘是哪个宗门的人,怎会来过我们明家?” 这孩子还挺警觉。 宋杳亮了块令牌:“九圣堂,林木。” 少年一惊,孩子们也没忍住哇出声,又快速捂住嘴,一脸兴奋好奇地看向她。 少年姿态顿时恭敬百倍:“原来您就是林师父,堂姐向我们提过您许多次,说您是她见过剑法最出众最有天赋之人!” 宋杳没料到明苒在家里的小孩面前都狠狠吹嘘过,轻咳一声:“夸大其词,低调,低调。” 少年忙又将孩子们拢到一块:“快拜见林师父。” 在一个小洞穴里被这么多小孩跪拜,属实有点奇怪。 等他们拜完,少年又规规矩矩地依次将每个小孩介绍给她,末了道:“林师父叫我明迹就好。” 宋杳一个名字都没记住,就记住最后说出口的这个明迹,点头煞有其事地夸奖:“好名字好名字。” 明迹面露歉疚:“没想到此番居然因为我们导致您也被抓进来,堂姐知道,定然要责怪我们。” 宋杳笑说:“那也得活着出去才能被她责怪,是不是?” 她又拿出一些吃食,推到小孩们中间:“先多吃点东西,到时候存点力气逃跑。” 孩子们听过她不少事,已然把她当自家人,这回没再装矜持,围在旁边大口吃饭。 明迹却稍有些颓唐:“我们已经试过好几回了,这里地势古怪,没法御剑,而且戒备森严,根本出不去,这次好不容易逃出去几个,想让他们跑出去找人帮忙,结果还是被抓了回来。” 宋杳往外瞥一眼。 两层封印,她费点劲倒是能破开。 但封印外头还守着几个邪修。 带这么一群小孩直接跑出去,确实不太现实。 将他们留在此处,同样不妥当。 曾经听说黑云山炼制傀儡的秘术,最好是将有天赋的孩子抓去炼制。 年纪越小,天赋越高,炼制出来的傀儡也越厉害。 现在又有个天生能操控阴兵傀儡,且阴毒修炼境界极高的温棠在,这群明家小孩被炼制成傀儡,不知杀伤力会有多大。 只不过,他们被抓了这么久,要炼早炼了,怎么还没动手? 她心中疑惑,明迹解释道:“我曾偷听到他们说话,这里不仅有一个牢房关着人,外头还有很多,那些牢房里的都是普通人家抓来的孩子,他们似乎炼制傀儡的术法还不是很成熟,一直在拿其他没有灵根的孩子试验。” 第151章 可以做到吗 简而言之,明家这些孩子是修道世家出来的,天赋更高,品质更好,不能随随便便当作实验品用了就扔。 得等到技术成熟,再将他们拿去炼制。 那就说明,他们现在炼制傀儡的技术还不够成熟。 或者说,他们对温棠的掌控还不够彻底,不敢炼制太强的傀儡出来,免得一起失控。 说到底只是猜测,宋杳将念头撇开。 明迹突然将中央的吃食往身后一藏,顺道将怀里最小的孩子塞到石头后面,低喝道:“先别吃了,有人来了!” 两声恭敬的“门主”落下,紧接着一道黑色身影出现。 外头响起道粗哑的声音:“气死老子了,一个没用的草包,也就敢在老子这里作威作福!” “把禁制解开,老子现在正在气头上,今日非得好好教训教训这些不知死活敢逃跑的东西!” 一众孩童瞬间吓得面无血色,忙不迭往角落里躲,一个个瑟瑟发抖。 伴随着禁制解开,高大身影气势汹汹迈步入内。 洞穴里光线瞬间昏暗了几个度,连空气都好似变得稀薄不少。 宋杳眸色微沉,一眼认出来人。 莫栩。 黑云山少主。 以前她来过两回,每回都把这个莫栩往死里捉弄,气得他暴跳如雷又无可奈何。 他恨自己应该恨得要命。 现在竟已继任门主之位了? 老门主死了? 莫栩目光阴沉沉扫过一众孩童,视线落至宋杳身上时骤然一顿,眼底添了抹不加掩饰的惊艳:“呦,明家关押的人里面什么时候藏了这么个小美人?老子之前巡查地牢怎么没见过?” 上一秒明明还正常说话,下一秒,他脸色陡然变幻,突然一把抓住明迹衣领将人凌空提起,戾气满满:“你藏人倒是藏得周密,藏着这种绝色,也不知道引荐给老子!?怎么,是你相好?!” 明迹被扼得呼吸滞涩,冷冷回瞪,眼底锋芒凛冽凶狠。 像匹小狼。 莫栩竟被他这摄人的眼神唬得微顿,转瞬恼羞成怒,扬起重拳狠狠砸在明迹面门。 明迹受不住力道,身子踉跄摔落在孩童堆里,满嘴是血。 孩子们慌忙蜂拥围拢,七手八脚扶住他,吓得哭出声:“三哥!” 角落里那襁褓中的孩子更是受到惊吓,哇哇大哭。 莫栩被吵闹声惹得怒火更甚,又瞥见地上有吃食碎屑,随手擒住身旁一名瘦小孩童:“是谁准许你们私藏吃食的!老子今日便挨个拔了你们的舌头!看你们还敢不敢!” 孩童吓得整张脸惨白,被他狠狠掐住下颚。 他伸手就要去拔,想到什么,转头看向宋杳,脸上露出一抹猥琐邪笑,轻挑万分:“放心,你的舌头本门主定然妥善留着,还要留着伺候......” 下流话戛然中断在宋杳手中玉簪飞出的刹那。 寒光一闪,簪刃贯穿莫栩脸颊,带着飞溅的鲜血牢牢钉死在石壁上。 殷红血珠顺着玉簪缓缓淌落。 莫栩僵在原地,整张脸面血肉模糊,钻心剧痛令他呆滞,下一瞬才捂着脸摔坐在地,猛然惊叫哀嚎出声:“啊啊啊啊啊!!!” “我的脸!我的脸!!” “痛死老子了!!” “啊啊啊啊来人!” “痛!!” 周遭孩童被这一变故吓得尽数愣住。 唯有宋杳垂眸站起身,无声叹口气。 本想着智取,不随便动手的。 谁知道这莫栩实在不要脸,竟要拔人舌头。 拔了舌头该怎么吃饭? 她不紧不慢走过来,蹲到明迹跟前,歪着头问:“还好吗?疼不疼?” 明迹脸骨大概被那一拳打错位了,费力抬眼对上她温和平静的眼眸,说话不知怎得有些磕巴:“没,没事,我没事。” 宋杳递给他一小瓶药粉:“没事的话擦点药,站起来,待会儿如果有机会,就带弟弟妹妹出去,可以做到吗?” 明迹下意识伸手接过:“可,可以。” 宋杳这才朝他笑笑:“好,那我出去打架啦,应该死不了,死了的话你们自己想办法逃。” 外头嘈杂喧闹声一片,两个邪修已然举着长刀冲进来。 孩子们吓得尖叫一声,却见宋杳背后青芒闪过,一剑劈出,邪修发出凄厉惨叫,已然被劈飞出去。 碧水剑重回她手中。 她眼睛弯弯,手指轻点在他额心,让他脑子清明一些:“迷雾境不难走,不要用眼睛看,也不要听耳边声音,走直线就可以出去,越外围,树的年龄越小,迷路的话就找个地方躲着,能出去的话直接去九圣堂求助,不要说我在这里,把这里的情况告诉他们就好。” 说罢收手,转身拽住地上还在痛苦嚎叫的莫栩慢悠悠走出去。 洞穴内安静一瞬。 明迹和身边大一些的孩子面面相觑。 她刚说什么来着? 应该......死不了?! 这叫什么话! 堂姐说她的这位师父很特别,原先他们还不知道特别在哪,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明迹反应过来,随手倒出点药粉擦在脸上,把石头后的婴儿抱出来交给其中一个孩子照顾,匆匆爬到洞穴边缘往外看。 四面八方陆续涌来大批邪修,转瞬把洞口围得水泄不通。 众人瞧见倒在地上血肉模糊的莫栩,个个脸色铁青,眼神阴狠。 其中一黑袍老者阴恻恻开口,声音尖细压着怒意:“竟敢在黑云山的地盘伤我们门主,你究竟是什么人?!” 宋杳并指于胸前,碧水剑凌空浮起,笑说:“来嘛,打赢了告诉你们。” “好生猖狂!” 黑袍老者眼露贪婪,阴冷嗤笑,“年纪不大,灵根天赋绝佳,倒是炼制成高阶傀儡的上好苗子!等成了傀儡,你自然会乖乖说出来!动手,老夫要活捉!有这样资质的傀儡,叶堂主定会奖赏我等!” 话落,数十道黑影从四面八方扑来。 黑雾刹那间弥漫,腥风扑面,将洞口的光线吞得只剩一线灰白。 宋杳身形悠然跃起,悬在离地数丈之处,指尖轻抬,碧水剑倏然震颤出鞘,青莹剑光骤然分裂成数十道剑影。 第152章 我先碎了 明迹最初听明苒提起这位林师父时还不屑一顾。 一个年纪和他们差不多的孩子,能厉害到哪里去? 后来听的次数多了,因着堂姐素来慕强的关系,他成功被说服,对这位林木有了不小的好奇心,偶尔提起时也会恭敬地称一声林师父。 但即便如此,他对她的强大仍旧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感觉,只认为大概是天赋稍高一些,会的剑术稍特别一些。 直到现在。 ——这位林师父就在他跟前,在漫天围攻之下,姿态依旧散漫,进退游刃有余。 抬手挥袖间,碧水剑就压得百余名邪修连连败退,自始至终没有半分落于下风。 他才知晓堂姐口中句句称赞绝非夸张。 这位林师父……真真是除那位剑魔之外天赋最高之人! 世上再找不到第三个。 他看得失神入迷,心神全然被这酣畅凌厉的剑术勾住,耳边却突然响起一道略显吃力的声音:“现在,快走,带上其他洞穴的人。” 明迹猛然惊醒,又瞧一眼宋杳。 她虽看起来平静处处占上风,但身形似乎比刚刚更单薄一些,看着像是体力不支。 堂姐曾经说过,这位师父强是强,就是身子太弱了,不仅弱,还很虚,怎么补都补不好。 眼下看来,她像是快受不了了。 不能再拖了。 他们跑快点,她也能早点脱身! 明迹压下心底震撼,迅速回身钻入洞内,压低声音招呼所有孩子,猫着腰趁乱钻出洞穴。 跑出几步,才发现隔壁几个洞穴的封印也被她的剑气破开。 每个昏暗洞穴里头都瑟瑟发抖地蜷缩着一群半大的孩童,黑溜溜眼睛惊恐地朝外看去,显然被外头的动静吓得不轻。 他恍然回神,厉声朝洞穴里喊:“不想死的话跟我们走!!” 反应快的急忙跑出来。 反应慢的被明家孩子连拉带拽扯出来一块往外冲。 浩浩荡荡一群人朝黑云山边缘狂奔而去。 不少邪修察觉到他们的目的,脸色一变就要过来阻止,跟前少年身上灵力却陡然爆发,剑气喷涌浩荡,剑影再度分裂,以压倒之势将他们死死拦住。 一众邪修措手不及仓皇抵挡,眼睁睁地看着孩童们一脑袋扎进迷雾境中,心底惊骇万分。 这姑娘到底什么来头! 黑云山这么多邪修,就是元婴中后期也能未必是他们的对手,她,她怎么...... 自从九圣堂那个剑修死了之后,已经很久没有人敢这样大闹黑云山了。 此时此刻,他们竟觉出几分让人心惊的熟悉感和藏在内心深处的恐惧。 但不对。 她比那个剑修要弱百倍不止。 充其量是个冒牌货。 孩童们身影消失刹那,远处一道劲风破空而至,叶长安提长剑直刺而来。 剑尖裹挟厚重灵力,目光凝在宋杳面上,语气带着恍然的冷讽:“我道是谁身手这般出众,居然能拖住他们这么久,原来是林师姐!” “林木,你倒是比我想象的还要强一些。” 宋杳侧身堪堪避过剑锋,微微眯眸,略有些诧异。 叶长安的修为较之从前暴涨数截,灵力凝实厚重了不止一倍两倍。 叶重光给他传授什么秘术了? 叶长安剑势汹汹,剑招一浪叠一浪,招招逼向她要害,还有空冷笑道:“不过林师姐,这时候你不是应该在北摇宗?怎会出现在这里?” 他眯了眯眼,拖长语调,满是审问:“陈清秋逃跑,该不会跟你有关系吧? 宋杳没吭声,碧水剑剑影倏忽袭来,逼得叶长安旋身一躲。 叶长安眼神陡然阴狠许多:“不对,你是来找温棠的?……罢了,不重要,你既出现在此处,就别想活着离开,正好,我有好几笔账要跟你好好地算一算!” 上百邪修在他身后结成阵,他手中剑灵力暴涨。 “等一下。” 宋杳却突然收手,在众目睽睽下落地,坐下,哇地吐出口黑血。 用袖子擦擦嘴角血迹后躺下,双手交叠在身前,“我要先晕一会儿,晚点有空再说。” 她如今只有金丹修为,会的剑术再多再杂,也扛不住这么多邪修跟疯了一样车轮战。 为给这群小孩争点时间,不得已强撑着动用以前修为。 才刚用一点,蛇腾封印大有将她往死里整的趋势,五脏六腑都好似被掐紧,甚至难以呼吸。 她眼下痛得有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算算时间,应该够这些孩童跑个半程路。 能成功逃掉一个两个就不亏。 她说完,眼睛一黑脑袋一歪,竟真就这么晕过去。 叶长安:“?” 邪修:“?” 这到底是晕了还是睡了? 不管是晕了还是睡了,留在这里,留在他们手里,不是找死吗? 挣扎都不挣扎一下? 没想过要逃? 这操作显然在所有人意料之外,一众邪修围着她仍严阵以待。 足足停顿几息,才发觉她可能是真的失去意识了。 叶长安攥紧剑,一脚把身边邪修踹下去:“去看一下是不是陷阱。” 邪修畏畏缩缩靠近,试探性踢了她两脚慌忙退开,见她没有反应,又靠过去,推了两把她的肩膀。 没动静。 众邪修微微松口气。 方才的黑袍老者狼狈地理了理道袍,呵斥身边人:“还不赶紧去把逃跑的抓回来!特别是明家的,一个都不能放跑!” 别的也就算了,明家这些孩子是剑修世家出来的,测过灵根,最差的也有灵级中品,年纪还小,是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眼看着成功就在眼前,绝不能再出岔子。 叶长安眼神一沉:“陈清秋呢?!陈清秋还没找到吗!” 黑袍老者畏畏缩缩一拱手:“还,还在找,刚刚这里出事,人都调过来了......” 叶长安忍了忍气,额头青筋暴起:“一群废物,陈清秋找不到,这个小丹修也打不过!还不赶紧给我去抓!抓不到陈清秋,我让我爹弄死你们!” “是。” 这一战过后,大多人挂了伤,十分凄惨地朝迷雾境里掠去。 一背脊佝偻的老妪走到宋杳身边探了探,朝叶长安拱手:“少主,那她该如何处置?” 第153章 你是不是也这么疼 叶长安这才落至她身侧,掌间利刃寒芒乍现,剑尖牢牢抵在宋杳胸口,眼底积压许久的恨意翻涌。 过往被她羞辱多少次,次次被她在人前落面子,他早就恨不得将她弄死。 如今她只身闯入黑云山,撞破他们太清阁和黑云山勾结之事,更不能让她活着出去。 但就这样让她死了,未免太便宜她。 剑锋微微上移,冰凉刃面轻轻蹭过她的脸颊,叶长安语气阴骛:“林师姐放心,既然你落到我手里,我定陪你好好玩。” 他转头看向一旁躬身等候的驼背老妪:“她是天级木灵根,剑术高,又会炼丹,若是炼制成傀儡听命于我,应该很有趣吧?” 老妪浑浊眼睛里骤然迸出贪婪精光:“天级木灵根?她,她难道是九圣堂那个林木?” 叶长安一愣:“你知道?” 老妪目露惊喜,望向她的目光如同打量稀世藏品:“叶堂主当初将重任交给老朽,让老朽寻合适之人,这林木年纪小,天赋在天枢境同代之中数一数二,最是适合抽去情欲炼成傀儡,早在老朽名单之中。” “而且听说她想离开九圣堂,老朽一直在等,却迟迟没找到机会,没想到今日她竟自己送上门来!” 她枯树皮似的手掌不住搓动:“若是将她炼作傀儡,肉身与灵力皆能尽数受堂主与您掌控,加上阴毒淬体,就是天启榜前五来了,也不是堂主和您的对手!” 叶长安跟着隐隐激动起来。 今日林木是他擒来的,倘若他将此等宝贝送到父亲面前,父亲定会高看他一眼。 他收了抵在她身上的剑,扬声吩咐道:“带过来,现在我就要炼化她。” 老妪一愣:“这,可若是要借温棠之手炼制傀儡,需得经过叶堂主同意才行,再者,像林木这样的原材料较为珍稀,不好随便处置,还是先禀明叶堂主......” 叶长安斜睨她一眼,声音凉了几分:“怎么?本少主说话不管用?我父亲说了,这段时日黑云山全凭我做主,再者,温棠不是已经炼制出不少足够完美的傀儡了吗?” 老妪还想再劝:“话,话虽这么说,但是......” 叶长安一剑抵在她心口,冷声道:“你也想变成傀儡?” 老妪心头一慌,连忙佝偻身子连连赔罪:“不,不,全听少主吩咐。” “这还差不多。” 叶长安收剑,朝着主殿洞窟的方向走,“把人带上,跟我过来。” - 洞窟外守着几个面无表情的傀儡,里头阴风阵阵。 白玉高座上,温棠仍旧不声不响地静坐在那里,一双寒潭似的眸子漠然俯瞰洞底。 唯一与刚刚不同的,是她脚踝上多了一道极其粗重的锁链,应该是叶煜走之前给她锁上的。 叶长安心情极好地踱步进来,忍不住啧啧两声再次嘲讽道:“你说要是当初嫁给我,又怎会被当狗一样拴在这里?温棠啊温棠,我真不知道宋杳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当初竟为了她跟我动手。” 不知道是哪两个字触动到她,她死寂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不过......” 叶长安不紧不慢上阶梯,走到她跟前,伸手拂过她脸颊,笑容愈深,“看在当年情谊的份上,我给你从九圣堂找了个伴,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温棠缓缓抬头,盯着他,仍旧没表情,沙哑声音重复他话中三个字:“九,圣,堂?” “对啊,你最喜欢的九圣堂,我给你带了个小师妹过来,你应该还没见过吧?” 叶长安朝下面抱着宋杳的邪修招招手,“来,把她的七师妹带上来,给她见见。” 老妪立于旁侧,犹豫道:“少主,堂主说了,还是不要轻易刺激温棠比较好,一个不慎,她可能会失控。” “啧。” 叶长安忍无可忍地顶了顶侧腮,眼皮都压下去,“你今日非要跟我作对是不是?” 老妪:“......我不是这个意思。” 叶长安:“不过是见个人而已,能失控到哪里去?本少主手中还有控制她的东西,再说,这根铁链这么粗,就算她失控又能怎么样?少废话,赶紧把人给我抱上来。” 老妪不敢再吭声。 旁边邪修抱着昏厥的宋杳,一步一步朝高台上走去。 等走到近前,叶长安伸手毫不留情地掐住宋杳下颌,将她的脸掰正,朝向温棠,唇角挂着刻薄的笑意:“看看,这就是你师父给你收的小师妹,可惜了,今日过后就要跟你一样,变成没有感情的,只知道讨好我的畜生了。” 他刻意停顿片刻,专挑温棠的软肋戳刺,裹着幸灾乐祸:“倘若你三师姐活着就好了,真想让她看看你们九圣堂家破人亡分崩离析的样子。” 温棠眸色又是一颤,望向叶长安的视线里骤然漫上一层寒凉。 叶长安声音一顿,心跟着抖了下,故作冷静道:“行行行,一个个的提到她就发疯,不提了不提了!” 他吞咽口水,转移话题:“赶紧把她给我炼化成傀儡,折磨本少主这么久,整日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今日本少主就要让她加倍还回来!” 邪修转身将宋杳放在白玉座旁的白玉榻上。 温棠恢复那副瓷娃娃模样,听话地起身,缓步走到宋杳身旁,五指轻拢,掌心倏然冒出密密麻麻的暗红色丝线,丝丝缕缕缠绕上宋杳肌肤。 好疼。 好痒。 身体里已经够疼了。 谁还在折磨她。 宋杳眉头皱成一团,浑身发烫,意识有些飘忽,总感觉自己今日可能会疼死在这里。 她陡然蜷缩起来,牙关发颤。 迷迷糊糊间费力掀开眼皮,看到一张熟悉的,却没什么温度的脸。 五师妹? 五师妹怎么脸色这么白呀。 五师妹也受伤了吗? 她艰难伸手,穿过无数暗红色丝线,抓住温棠的衣角。 沙哑轻软的声音裹着难忍痛楚漫上来,带着委屈的哭腔:“棠棠,我好疼。” “你阴毒发作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疼?” 第154章 我是来害你的 宋杳痛得死去活来,意识明明灭灭,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 脑子里时不时有人在吵吵闹闹。 有时候是几个长老叉着腰吹胡子瞪眼地骂她,有时候是五师妹拿着刚临摹好的画笑嘻嘻找她要夸奖,有时候是小院里的鸡鸡鸭鸭叫个不停,互相啄得满院子都是毛。 画面一转,师父蹲在她身前,轻轻抚摸她的脑袋问:“乖杳杳,跟师父回九圣堂好不好?那里有好吃的好玩的,还有师兄师姐天天陪着你。” 宋杳瘪着嘴看他,不知怎的委屈极了。 刚想说话,耳边突兀响起的凄厉惨叫将她猛然惊醒。 懵懵睁眼,身下仍是冰冷的玉榻,身上缠满乱七八糟的红线。 她下意识转头,朝着声音来源处看去,待看清情况后瞳孔震颤。 ——不远处的台阶旁,记忆中最最明媚阳光的五师妹此时正一剑刺穿叶长安胸口,眼底一片虚无冷意,语气轻慢:“再碰她一下试试。” 宋杳:“?” 等等。 不对劲。 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劲? 她是想着如果有机会,要在黑云山寻一寻五师妹的踪迹。 但怎么也没想到,是这种见面方式。 五师妹怎么和记忆里不太一样? 而且…… 她怎么会突然动手杀叶长安? 她不是被太清阁的人掌控着吗? 宋杳本就不甚清醒,脑中一团浆糊,挣扎着想爬起来,内脏扯动,痛得又两眼一翻厥过去。 - 叶长安同样疼得浑身抽搐。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贯穿心口的剑锋,喉间涌出大股鲜血。 方才明明还好好的,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就因为林木抓了她一下? 自己说这么多话,都没刺激到她,不至于林木说两句不痛不痒的,就让她失控发疯成这样吧? 他百思不得其解,目露绝望,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攥紧掌心里的红绳,试图催动咒术重新操控温棠。 温棠眼底掠过一丝浅浅挣扎,下一秒手腕微抬,猛地将剑从叶长安心口拔出来。 剑锋带起一串温热的血珠,落在冰冷地面上,溅开触目惊心的暗红痕迹。 叶长安浑身痉挛,费力用灵力封住心口的伤,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狼狈地在血泊里往后挪着,声音嘶哑破碎:“来人……来人!救命!救我……!” 洞窟外值守的数十名邪修闻声持刃闯入,甫一踏入,脚步便猛地钉死在原地,惊呼出声:“叶少主!!” “这是怎么回事!?” “温棠,温棠失控了?!” 温棠有多强他们是知道的。 挥袖抬手就能将一个元婴境高手毒死,全靠叶堂主有办法控制她。 眼下她这情况…… 分明是脱离了掌控! 叶长安喘着粗气,用尽力气嘶吼:“杀了她!快杀了这个叛主的东西!” 邪修们目露惊恐,握着兵器的手微微发抖,还没来得及动手,温棠再次懒懒抬眸。 ——洞窟上方瞬间落下无数道僵硬身影。 一张张惨白的脸上毫无活气,脖颈处皆勒着一道猩红细线。 竟全是叶重光先前要求她炼制的阴兵傀儡! 眨眼间,傀儡反将邪修们困在中央,密不透风的包围圈里,一众人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挤作一团,兵刃在手中抖得几乎握不住。 温棠掀眸,眼睫半垂,薄唇轻启:“不跪吗?” 无形的威压骤然从她周身散开,如山崩般压顶而来。 众人只觉骨头缝里都在发疼,脊背被压得寸寸弯折,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兵器哐当落地,迫不得已接二连三地跪伏在地。 叶长安一边被心口的剧痛折磨,一边被压得喘不过气,气得目眦欲裂,哑声嘶吼:“你们这些废物!叛徒!信不信我爹拆了你们的骨,扒了你们的皮!” 话没说完,两个傀儡已上前扣住他的四肢,力道大得几乎捏碎他的骨头,半拖半架地将他往洞窟深处拽去。 叶长安似是终于感觉到害怕,尖声道:“温棠!温棠!我是你未婚夫,你不能这样对我!温棠……” 尖叫越来越远,很快便被厚重阴影吞没,只余下几声闷响。 温棠对此恍若未闻,缓缓转过身,墨色衣袍扫过地上的血痕,不紧不慢地朝着白玉榻走去。 她停在榻边,垂眸,视线落在宋杳身上。 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苍白漂亮,像祠堂里供奉的没有喜怒、不辨雌雄的神仙。 唯有眼尾那颗不怎么清晰的红痣和记忆里如出一辙。 她伸手,抚摸上这张脸,指腹轻轻蹭过那颗痣,说:“三师姐,你来得太晚了。” - 这回晕倒,宋杳做了很长一个梦。 梦里她一口气挑战十来个剑修,爬上天启榜前五十。 哪知这其中有几个小心眼的,竟联手在她回宗门的路上偷袭她。 她措手不及,为了不丢面子,硬是咬着牙将人全都揍得哭爹喊娘,自个儿也受了重伤,连滚带爬回主峰,一脑袋摔进大师兄院子里才晕过去。 放在以前,晕个一段时间,大师兄也该把她捡进去疗伤了。 这回醒了还没人管她。 大师兄从一开始就讨厌她,这很正常。 宋杳只当是大师兄又生气,死皮赖脸地往里爬了爬,摔进他房间里试图求救。 但大师兄房里没人。 整个主峰都没人。 最后四师弟匆匆赶来,将她弄到祛病堂医治,说是温家出事,遭妖祟侵袭,五师妹回去帮忙,不见踪影,大家帮着去找人。 宋杳心道这不正是个刷黑化值的好时候? 去落井下石一番,五师妹定然对她怨恨加深。 她伤还没好就兴高采烈地甩下四师弟跑去妖境里找人。 寻了一大圈也不见踪影,最后闯进妖祟老巢,才看到伤痕累累的五师妹。 这样的妖境照理来说困不住她。 偏偏她动用术法,阴毒发作,痛苦难忍,这才落入险境。 宋杳坏得要命,居高临下望着她,将剑指向她。 见她仰着脸,极可怜地看着自己,还能笑得出来:“干什么,我可不是来救你的,我是来害你的。” 第155章 做梦 五师妹却掉着眼泪,艰难地爬起来,不管不顾地往她的方向走。 一寸一寸,剑尖抵上她的胸口,她还无所觉察。 宋杳被逼得不得已收起剑,跟前人又腿一软摔进她怀里,哭着说:“三师姐,你找到我了。” “你又来陪我了。” 眼泪落在宋杳肩头,烫得惊人。 宋杳想丢下她,哪知方才为了来到此处跟妖祟搏斗,本就没愈合的伤口再次裂开。 她疼痛难忍,眼前一黑,跟着晕过去。 - 梦散去,宋杳睁眼,望着床帐,一时有些缓不过神。 那次明明是去刷黑化值的,结果最后反被五师妹从妖境里带出去。 黑化值有没有升也记不得了,总之五师妹变得更加黏她,做什么都要问问她一不一起。 她拒绝的次数远大于答应的次数,五师妹却仍乐此不疲。 她恍然想起晕过去之前的画面。 这么乖,这么活泼善良,这么没心没肺的一个小姑娘,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叶重光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操控了她的心智? 宋杳想得脑袋有点疼,痛定思痛。 下回绝不能再滥用封印内的灵力了。 简直生不如死。 别让她知道是哪个混蛋下的封印,她定要他狗命。 不对。 她是要隐退山林的,还是别要人家狗命比较好。 一个普通农户,手头可不能染上人命。 宋杳乱七八糟地想了一通,终于好受一些,意识也清醒一些,费力地从床上爬坐起来。 等坐起身,才发觉好像不太对。 这是谁的房间? 这是谁的床? 青纱白帐,房间很大,但空荡荡的没什么装饰,架子上摆着两盆秋映凉,听说在邪修魔修里面很流行,炼制成丹药会有致幻功效。 她还在黑云山? 体内的不适倒是缓解许多,应该是有人替她疗过伤。 宋杳想下床探探情况,脚踝突然被勒了下,随之响起的还有清脆铃响。 低头一看,一根细细的红绳挂着金铃铛系在她脚踝腕骨处,另一段拴在床尾。 宋杳眨巴眨巴眼睛。 什么意思? 她掌中化出一道灵力,朝着红绳劈去,没能成功,灵力荡开一圈涟漪,反将她震开几步。 她试了几次也没能将红绳弄断,只得放弃,转而在房内探查一番,又走到门边,拉开门。 门外是一片空旷院落,两侧楼宇隐在昏沉暗影之中,墙体厚重冷硬,形如森严碉堡,将这间房圈围在正中。 远处墙外有条小道,曲折难辨,看不出究竟通往何处。 宋杳记得黑云山是由各种大大小小的洞窟,和一座深山里的主堂组成。 不出意外,她现在应该就在主堂中,而且看这布局,她应该在主堂的最深处。 谁把她整这里来了? 五师妹? 宋杳摸不清状况,抬腿朝着门外走出,在门槛上方堪堪停住。 ——红绳不够长,出不去。 她现在有点摸清状况了。 她好像。 可能。 也许。 大概被囚禁在这里了。 不是。 囚禁她做什么? 宋杳蹙眉折回床尾,一抬手,碧水剑出鞘,毫不犹豫地朝着雕花大床劈去。 “砰!!” 重响炸开,床刹那间被劈了个稀巴烂,木屑飞溅。 偏偏系着红绳的那一片雕花床栏完好无损,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宋杳一探,震惊。 谁家好人造床用这种材质? 都能拿来铸剑了吧? 她眼下有伤在身,灵力匮乏,想将这东西砍了怕是得费一番功夫。 宋杳犹豫一会儿,手中化出一道符咒,贴上床栏,催动灵力将床栏往前拽。 砍不烂,还不能直接带着走吗? 用了符咒助力,床栏变轻许多,无奈宋杳实在是体虚,刚将床栏挪到门口就气喘吁吁两眼发黑,像低血糖似的。 修炼到这地步,还低血糖,不是开玩笑吗? 宋杳试图坚持,无奈实在站不住,只能坐下来靠着门框歇一会儿。 好不容易缓过神,眼前恢复光明,一片阴影却落下来。 她抬头,猝不及防对上五师妹浅淡冰冷的眼眸。 下一瞬,温棠开口,声音比两人初见时更冷淡:“三师姐,又准备跑去哪?” - 换了个房间,再次被禁锢,宋杳略微有点怀疑人生。 千算万算没算到,她会被五师妹认出身份。 认出身份也就罢了,她还被五师妹关起来了。 宋杳被迫坐在床边,跟面前的温棠大眼瞪小眼,好半晌,忍不住循循善诱道:“五师妹,我们这么久不见,是不是应该坐下来喝一杯,好好聊聊,你这样将我绑起来,会不会不太好?” 她翘起一条腿:“这样,你先将这个绳子给师姐解开,我们有话好好说。” 温棠目光淡淡扫过她,语气没有半分松动:“解开,然后再消失吗?” 宋杳轻咳两声:“这哪能算消失,我又不是自己要去地境的,我那是出事了呀,再说,我不是已经回来了吗?那什么,你先松开我,我肯定不跑……” 温棠垂着眼睫,没多余神色,薄唇轻启,冷冷吐出二字:“做梦。” 宋杳:“……” 她稍稍有点绝望。 她的五师妹明明最善良最好说话,到底经历了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皱巴着脸问:“那九圣堂呢,我们一起回九圣堂怎么样?棠棠不是最喜欢九圣堂吗?” 温棠闻言微微一顿,眼神极轻地颤了一瞬,那点细微的动容转瞬便被淡漠掩去。 她抬眼看向宋杳,眼底不见半分旧日暖意,语声凉淡,照旧落下两个字:“做梦。” 宋杳:“……” 好冷漠。 像大师兄。 她还想再劝劝,各种话在脑中过了一遍,最后全都压下,只仰着脑袋,一双水润润的眼睛看着她,问:“你把我关起来,是因为想我吗?” 这回沉默的轮到温棠。 她眼中一片平静,唯有袖口中手微微攥紧,似是不明白跟前这人为什么能这么随便问出这种话。 宋杳也不管她理不理自己,适应良好地接受自己被囚禁的事实,朝她弯起眼睛,十分包容地笑说:“好嘛,没关系,不回就不回,师姐陪你待在这里。” 第156章 挑衅 “……” 她又说这种话。 她总说这种话。 她到底对多少人说过这种话。 温棠眉峰敛紧,眉目间寒意愈发浓重,淡漠的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厌斥,薄唇轻启,冷冷撂下一句:“骗子。” 说罢径直转身离开。 房门被阖上,咔哒一声落了锁,一室光景被隔绝。 宋杳坐在床上眨巴眨巴眼睛,嘀嘀咕咕地为自己搏一搏名声:“怎么就骗子了,我何时骗过人......” 这下没人理她。 她揉着惺忪睡眼,又一脑袋扎进柔软被子里。 还是困。 身体还是不舒服。 这回她发现了被关在这里的好处,没人打扰她睡觉。 不仅如此,这地方还十分安静,连声鸟叫都没有。 甚好甚好。 受了伤就是要在这种地方休养休养。 至于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自有其他人去处理,跟她没什么关系。 宋杳正准备狠狠大睡一场,偏没过多久,又有人将她从被子里捞出来。 温棠坐在床沿,手里端着药碗,眉头蹙紧:“为什么一直在睡?” 宋杳震惊:“睡都不让睡?” 温棠言简意赅:“昨日你已睡了八个时辰。” 昨日睡了这么久? 现在又睡,确实有些离谱。 宋杳蔫蔫地:“可我困。” 比看丹书还困。 温棠眼中透出一抹难以言说的情绪,定定道:“为什么身体这么差?” 宋杳沉思一会儿:“不好说。” 温棠:“......” 她静静凝视宋杳片刻,眼底纷杂情绪尽数敛去,瓷勺舀起一勺乌黑汤药,喂到宋杳唇边,言简意赅:“喝。” 宋杳伸手去接:“我自己来吧。” 还没碰到药碗,一道红线自温棠袖中掠出,陡然缠住她的双腕紧紧收拢,迫使她停住动作。 温棠神色淡漠无波,暗含警告:“乖一点,宋杳。” 宋杳:“......” 这下好了。 连师姐都不叫了。 完全黑化体的温棠比祝昭还恐怖。 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她变回去。 宋杳试着挣了挣,红线箍得紧,反将她手腕勒出一点痕迹。 她再次放弃,乖乖顺着温棠的手喝药。 但这样喝药实在太折磨。 一口一口苦得要命,还不如一鼓作气干了。 越喝,她脸越皱,最后往后躲了躲:“等等等等,等会儿再喝,我缓缓,太苦了棠棠。” 温棠不着急,将手收回去,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她比以前更会撒娇更会装可怜了。 以前的宋杳,长着一张很漂亮娇柔的脸,杏眼圆圆,让人很容易生出好感,瞧谁都笑意盈盈,总带着一身意气风发的少年气。 现在的宋杳也很漂亮,却并不柔和,清清冷冷的,让人觉得难以亲近。 这样的人,好似天生就该立于高台上受人仰视受人叩拜。 偏偏此时她垂着眉眼,眼睛里水汽蒙蒙,平添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瞧一眼,心脏会跟着她一起发酸发胀。 温棠捏着瓷勺的手收紧,好半晌才松开,将碗放到一边,推门出去。 过了一会儿,拿进来一小碟酥糖,拈起一颗喂给宋杳。 甜腻腻的糖在口中化开,瞬间冲淡苦涩。 宋杳双手被绑着,艰难地转了转,朝她摊开双手:“还要。” 温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宋杳:“?” 什么眼神。 五师妹该不会以为自己在挑衅她吧? 这小孩真难伺候。 宋杳摆烂地收回手,往后一躺:“那不吃了。” 一截红绳却又缠上她的腰,又迫使她坐好。 温棠再次将药喂到她嘴边:“喝完药再吃。” 宋杳:“......” 好不容易喝完药,门外缓步走入一排傀儡,个个神色僵滞,手里捧着餐盒一言不发。 等到桌边,又沉默地将一碟碟精致菜肴挨个摆放在桌案上,摆置妥当后便沉默地转身退出去。 缠缚在宋杳手腕的红绳松开,温棠道:“吃饭。” 坐在桌边,看着满桌盛宴,宋杳莫名有种被强制包/养的错觉。 温棠是不是趁着她不在,话本看多了? 还是那种不太正经的话本。 她颇为想念当初那个整日笑眯眯撒娇卖萌的小师妹,不免又在心里骂了几句叶重光。 肯定都怪叶重光。 不过五师妹现在脱离掌控,叶重光应该会有应对措施吧? 宋杳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把嘴闭上,埋头吃饭。 算了。 这个小温棠什么都听不进去。 左右现在都已落得这个境地,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 北摇宗大殿内烛火摇曳。 叶重光捏着手中传音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其捏碎,沉声怒道:“你说什么?!不仅没找到陈清秋,温棠还失控了?!我不是已经把一部分控魂器交给长安了吗!” 阶下禀报的修士满身狼狈,闻言双腿一软,扑通重重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玉石地面:“听说,听说是少主想要炼化一个人,结果温棠就,就突然动手要杀少主,她,她还用傀儡把整个黑云山都侵占了,那些邪修现在都听她的......” “少主现在下落不明,估摸着,估摸着是被温棠关起来了。” 他弱弱补充一句:“属下已经回去探过,少主的长明灯还亮着,暂时还没有性命之忧......” 高台侧座之上,凤卿慵懒斜倚着椅榻,指尖轻叩扶手,轻笑出声,裹着几分讥讽:“叶阁主之前不是信誓旦旦一定能控制住温棠吗,眼下看来,人家要在黑云山自立为王了呢。” 叶重光抬眼冷睨过去,强压下翻涌火气,沉吸一口气:“凤宗主,眼下你我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何必冷嘲热讽?” 凤卿端起茶盏抿一口清茶,眉眼慢悠悠弯起,故作忧心模样:“叶宗主倒是冤枉我了,本尊不过是替叶少主揪心罢了,温棠与长安积怨颇深,本尊是担心温棠会对长安下狠手呐。” 她话锋一转:“再说,过去这么长时间,来参加仪式的宾客都已散去,坊间流言四起议论不休,此番风波下来,你我两宗门的脸算是彻底丢尽了。” 第157章 不懂 叶重光脸色愈冷:“若非你这好徒弟执意逃婚,又岂会发生这些事情?” “话可不能这么说。” 凤卿挑眉嘲弄,“若是叶少主安分守己,少些风流事端,清秋又何苦不顾一切逃婚脱身?” 叶重光:“......” 这人是个疯的,嘴皮子也极其利落。 眼下情况糟糕,还用得上北摇宗,绝不能再生事端。 他没同她争个是非对错,缓缓吐一口气,掌心灵力微动,一具缠满细密红绳的人偶凭空浮现。 他抬眼看向阶下人,沉声吩咐:“长安手里只握着一部分控魂器物,不能完全操控温棠倒也正常,你速速将叶煜唤来,命他带上此物赶赴黑云山,务必平定乱局,将黑云山恢复原状,另外,不惜一切代价将少主和圣女带回。” - 相处一段时间,宋杳已经差不多摸清温棠情况。 以前听人说过,炼制傀儡第一步,就是要磨去那人心智,剥离情欲至契物中,让其变成一个没有七情六欲的无心人。 一般来说,这一步之后,就可以动用邪术将其彻彻底底变成受他人掌控的傀偶。 但会有例外。 若是被炼制那人心中有极强执念,则会在剥离情欲后执念反被无数倍放大。 温棠现在多半就是这种情况,没有感情,没有欲望,完全被执念侵占。 但宋杳不明白的是,温棠的执念怎么会是……她? 难不成因为她把叶长安抢走,害得温棠被退婚,所以恨从心生? 那执念应该是叶长安才对,她才是应该被一剑穿心的人吧?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除了不让出去以外,好吃好喝地供着她,甚至一日三餐亲自来给她喂药。 怪怪的。 还是说,这就是温棠报复她的手段? 不愧是她的小师妹,就算黑化了也这么温柔善良,把死对头当祖宗养。 在宋杳坚持不懈的纠缠和努力下,温棠最终还是答应将红线放长一些,让她能在院子里溜达溜达晒晒太阳。 宋杳提前过上退休养老生活,这两日没心没肺地吃了睡睡了吃,伤势痊愈许多。 唯一不能接受的,就是每次一睁眼,温棠都坐在她身边直勾勾地看着她,眼神恐怖,令她做了好几次噩梦。 抛开这个不说,一切都还算正常。 宋杳考虑着等时日一长,可以让五师妹给自己从外面买些小鸡小鸭回来养一养。 如果能直接去主峰把她之前的小鸡小鸭还有林水偷回来就更好了。 她在这里隐居一段时间也可以。 外头人太多了,这儿只需要应付五师妹一个人。 只是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第二日傍晚在院中摇椅上睁眼,身边站着的人变成了四师弟。 院中风息静谧,谢昼静立一旁。 略显昏暗的光线里,他神情晦涩不清。 薄薄眼皮耷下,眼底翻涌着难言的侵占欲,嗓音压得发哑:“被她关在这里也不跑吗?” 宋杳:“......” 她刹那清醒,脑中警铃大作。 四师弟怎么找过来了? 九圣堂烙印在此处应该不生效才对。 罢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四师弟知道她的身份了吗? 她不便直问,也不便试探,想了想,摆烂地往回一靠,裹紧小毯子:“跑了呀,没跑掉。” 顺道抬脚,给他看脚踝上的红线和铃铛:“五师姐不让走。” 谢昼目光落向那截露在外面的伶仃踝骨,和系在上面晃动的红绳,眸光愈发阴冷。 淡金色符文在下一瞬自掌心翻涌浮现,携着利落劲气朝红绳袭去。 还没触碰到,一阵阴风骤然卷来,猛地将淡金色符文打散。 院门入口处,温棠指尖拎着一袋点心,暮色落了满身。 她抬眼望向院内谢昼,缓缓开口:“四师兄,好久不见。” - 片刻,宋杳捧着桃酥默默蹲坐在角落,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阻止他们:“你们别打啦,有话好好说,都是自己人。” “同门师兄师妹,何至于此?” “你们不吃的话我要吃完了啊……” 没人理她。 一个符修,一个毒修,都不是打架的好苗子。 偏偏这会儿院子被两人搅得风起云涌。 淡金色符文层层叠叠破空而出,裹挟毒咒的阴风四下翻涌。 二者相撞炸开阵阵气浪,院墙震颤,枝叶摧折,周遭山石簌簌落屑,整片山林都似要在两股力道下被夷平。 所幸两人还有点良心,给宋杳留了一小块净土。 宋杳咔擦咔擦又吃完两块桃酥,想去拿水喝,被两人灵力堵在原地,十分困惑地皱起眉头。 温棠不是已经脱离控制了吗? 谢昼不是来救温棠的吗? 他俩到底在打个什么劲啊? 上辈子,这俩孩子都是九圣堂最最乖最最懂礼貌最最善良的。 这辈子是疯了吗? 她怒从心起,腾地站起身准备用三师姐的身份教训教训他们,又腾地坐下。 算了。 还不知道四师弟的情况。 暂时别把战火引到她身上比较好。 她在外头吃桃酥吃得十分焦灼,相撞抗衡的灵力包围圈中央,两人将她一举一动收入眼底。 谢昼眼底阴翳沉沉,率先开口:“宋杳我要带走。” 温棠墨色瞳孔毫无波澜:“做梦。” 谢昼身上符光暴涨,垂着的眼睫缓缓掀起:“她是你师姐,不是猫狗,你将她囚在此处,未免自私。” 温棠闻言,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她抬眼看向谢昼,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嘲讽,薄唇轻启,一字一句戳破他的伪装:“你不想吗?” 谢昼:“……” 温棠缓步朝前,唇边弯起一点不带任何情绪的弧度:“三师姐知道我情根被剜被制成傀儡,心疼我,即便被我囚禁还说要一直留在此处陪我。” “她心甘情愿和我待在一起,你呢?” 温棠看向他,眼中带着几分讥讽,“你敢让她知道你因为恨她入魔已深吗?” “你敢让她知道你给她的平安扣实际上是你用来监视她位置的邪物吗?” “你敢让她发现,你从始至终都没把她当三师姐看吗?” 第158章 好心 短暂的死寂过后。 谢昼眼底翻涌的阴翳缓缓敛去,唇边漫开一点浅淡笑意。 清隽眉眼舒展,看着竟有几分往日温润无害的模样。 他不疾不徐开口:“三师姐是什么性子,你不清楚吗?” 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半枚淡金色符文,衣摆被风掀起一角,他周身那股阴暗的寒气裹在精致皮囊下,更显瘆人:“这些话她对多少人说过?你被哄过这么多回,还在信吗?” 温棠脸上那点不带情绪的弧度瞬间敛尽。 墨色的瞳孔骤然缩紧,周身翻涌的阴风陡然暴涨,吹得院中的藤椅吱呀作响。 宋杳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手中纸袋被风一刮,桃酥掉一地,顿时心疼地嗷一声,俯身去捡。 谢昼恍若未觉,往前又踏了一步,目光直直撞进温棠眼底,弯着唇,几近残忍地又问:“你说她心甘情愿同你待在一起,那你敢解开绳子吗?” “你敢让她自己选择去留吗?” 温棠的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到近乎透明。 周身阴毒骤然暴涨,空气里瞬间弥漫开刺鼻的腥甜气。 对面谢昼不退不让,掌心淡金色符文层层叠叠亮起,符光与毒雾相撞,炸得满地碎石飞溅。 狂风再次席卷院落。 宋杳好不容易捡起桃酥拍拍干净,手中油纸又被刮飞,桃酥再次落地,彻底碎了个稀巴烂。 宋杳捏着手里最后一块桃酥:“……” 她现在一百分讨厌谢昼和温棠。 她也有必要黑化一下下了。 正认命地将桃酥踢到旁边去,远山天际忽然传来阵阵灵力波动,云层翻涌,几道剑光破空而来。 三人同时有所觉察地转头看去。 谢昼眯眯眸:“太清阁的人。” 温棠收回视线,声音冷冰冰:“你还不滚吗?” 谢昼弯了弯下唇,忽然毫无征兆地撤去周身所有灵力。 温棠没料到他来这一出,根本来不及收势,暗红流光结结实实砸在他胸口。 谢昼闷哼一声,身形踉跄着被击退,“砰”一声从灵力旋涡中摔出来,精准摔在宋杳身边。 宋杳注意力全放在远山而来的那几道气息上,正思考他们来干什么,被身边突然出现的人吓一哆嗦,手里仅剩的那块桃酥也跟着再一次落地。 她在拯救桃酥和关心四师弟之间权衡半秒,最终还是转头匆匆去扶谢昼:“你,你没事吧?” 谢昼长睫颤动,阴影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芒。 他低低咳嗽两声,唇边溢出一道血痕,再抬眼时,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瞧着脆弱到极致,嗓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没事。”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她虚扶着自己胳膊的手上,声音更轻一些:“应该死不了。” 温棠站在不远处,一双眼睛冷得像淬过寒冰,毒气控制不住地丝丝缕缕往外冒。 为什么总有一些蠢货不知羞耻往她的三师姐面前凑。 叶长安是。 谢昼也是。 眼下看来,谢昼比叶长安还无耻千百倍。 天边的剑光越来越近,温棠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杀意,冷冷开口:“装够了就滚,别让我再说第三遍。” 谢昼却没有要搭理她的意思,看向宋杳,咳嗽两声,面色更难看一些,衬上这张脸,像被雨点打湿的水墨画中人。 他摇摇欲坠,虚弱道:“七长老托我来寻你,莫要让老人家担心,跟我回去。” 温棠:“......” 贱人。 宋杳原本只想置身事外,见他如此情况,忙将他扶稳一些。 转头看温棠似乎又在失控边缘,不得已多说两句:“那什么,要不要先管管太清阁的人?” 没人理她。 宋杳再次十分困惑迷茫。 这两人到底在闹什么啊? 她真想一人给一巴掌让他们清醒清醒。 忍了片刻,她选择劝稍微正常一点点点的谢昼,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道:“四师兄,五师姐是被叶重光所害,才会变成现在这样,她不是故意要伤你的,你别跟她计较,有什么事,待她恢复神智也不迟。” 她想了想道:“这样,你先回去吧,让长老们看看能不能想办法把五师姐变正常,你若是待在这里,被其他人发现就说不清了。” 谢昼一顿,眸光晦暗两分:“你不随我走?” 宋杳点点脑袋:“我没事的,不必担心我,五师姐不会对我做什么,我在这里待着陪陪她。” 谢昼:“......” 陪陪温棠? 她倒是一向很好心。 看不得人落入困境孤苦无依。 他微抬眼皮,望着她脚踝上的红线,又扯了下唇角:“原来你喜欢这样的。” 宋杳:“?” 哪样? 谢昼攥住她手腕,微微撑了下,站起身,替她将腰间的平安扣摆正:“别让其他不三不四的东西碰它,若想回宗门,此平安扣可传讯于我。” 宋杳:“......好。” 谢昼走之前,又往她掌心放一袋桂花糕:“也别吃不三不四的东西。” 宋杳:“......行。” 谢昼一走,温棠疾步靠近她,一道红线自她背后飞出,精准缠住宋杳掌心那袋桂花糕,毫不客气地将其甩飞,袋子直接消失在远山高空。 不等宋杳反应,她又攥住宋杳手腕,另一只手取出一方干净的素色帕子,低头,将她的手一点一点细细擦过,仿佛要擦掉什么脏东西。 等擦完,温棠才放开她,语气平淡不容置喙:“喜欢什么,我买,不许吃别人的东西,尤其是谢昼的。” 宋杳:“……” 好霸总啊小温棠。 这黑化方向是不是不太对? 温棠就这么定定盯着她,眸色黑黢黢,一副她不应下就不放过她的模样。 宋杳觉得好玩,点点脑袋:“知道啦五师妹,我以后只吃你买的。” 温棠蹙眉,不太喜欢她这种哄人的语气。 她总是这样。 她对谁都这样。 承诺张口就来,却从不遵守。 到底谁能在她这里成为例外? 有邪修从外头匆匆而来,眼下不是计较称呼的时候,温棠深深看她一眼,转身离开。 第159章 天真 此时天色彻底黑了,院中陡然变得冷清。 宋杳莫名有种春节吵吵闹闹过后一个人待着的孤寡老人的感觉,眨巴眨巴眼睛回到摇椅上坐下。 还是奇怪。 四师弟和五师妹关系怎么会差成这样? 五师妹是因为情丝被剜,四师弟呢? 这一副恨不得掐死对方,让对方死无葬身之地的样子未免可怕。 两人哪来这么恐怖的深仇大恨。 难不成在她死后,四师弟突然发现他真正的杀父母仇人是五师妹? 有可能。 但若真如此,四师弟之前应该不会到处找五师妹的下落才对。 难道...... 他俩之前有情仇? 不对。 五师妹在此之前已有未婚夫,应该不至于这么快变心。 总不能是四师弟看上叶长安了吧? 这念头一出,宋杳自己都觉得荒唐,默默甩甩脑袋。 不合适不合适。 她瞧瞧五师妹离开的方向,伸手摸向自己的腰封。 刚刚四师弟替她整理平安扣的时候,好像往她腰封处塞了什么。 扯出来一看,是几张符咒。 咦。 宋杳垂眸思索一会儿,灵力汇入符咒中,符光乍现,脚踝上红线散开。 她一惊,忍不住给谢昼竖了个大拇指。 很好。 很贴心。 正需要这玩意。 她将红线拴到摇椅上免得被风吹跑,掩去身形悄悄溜出主堂想看看外头情况。 刚循着动静来到声音来源处,找了个山头趴着往下看。 只见下面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个太清阁修士,个个面色青黑,气息虚弱。 一排排面无表情的傀儡静立四周,夜里一眼扫过去极为骇人。 温棠站在中央,面上不见半分活人的血色,纤长手指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个缠满红绳的人偶。 她眼皮微耷,睥睨太清阁众人,开口说话时声音极其淡漠:“用这种东西就想操控我,叶重光活了这么多年,怎么还是这么天真?” 太清阁修士动弹不得,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眼里满是深入骨髓的恐惧,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七长老叶煜撑着断裂的长剑,勉强从地上爬起来,嘴角淌着黑血,声音抖得不成调,却还要硬撑着放狠话:“温棠!你、你要是识相,就立刻把少主交出来!否则……否则你便是与整个天枢境为敌!” 话未说完,温棠抬眼。 没有任何预兆,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破空而出,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噗”的一声,精准扎进叶煜的额心。 叶煜声音戛然而止,圆睁的双眼剧烈震颤,似在极力挣扎。 但片刻之后眼中失去神采,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也变得麻木僵硬,像被抽走灵魂。 温棠指尖轻轻一勾,红线微微颤动:“告诉叶重光,想要儿子,拿命来换。” 叶煜挺直脊背,对着她深深躬身:“是,主人。” 说完,他转身,脚步僵硬地朝着黑云山外走去,背影笔挺,与旁边那些提线傀儡毫无二致。 温棠收回目光,手陡然收紧,缠着红线的人偶眼看着要被毁掉,她像是想到什么,又松手,转头似有所感地朝后头山壁岩石上看去。 没有人。 一只黑鸟惊起。 - 宋杳还是觉得不妥当。 叶重光莫名其妙在黑云山闹这么一出,多半是冲着九圣堂来的。 眼下温棠彻底失控,他计划失败,加上叶长安被困,他绝不可能就这样善罢甘休,定然还要另寻出路,既不会放过温棠,更不会放过九圣堂。 四师弟方才跟疯了一样,她不确定他会不会将话好好传回宗门,只能御剑至黑云山外一处高崖,按照记忆结出道术法印记,朝着虚空一扔。 这术法是她从祝昭那里偷学来的,专门用来召唤玄鸟。 但时间已久,她不确定术法对不对,也不确定玄鸟会不会听她的。 等了一会儿,没有任何动静。 宋杳眉心微蹙,准备再试一次,刚凝起灵力,天边骤然传来一声穿云裂石的尖啸。 黑翼遮天蔽月,狂风卷着崖边的碎石枯草扑面而来,宋杳被吹得往后踉跄两步。 她不得已抬手挡风眯起眼,就见玄鸟稳稳落在面前,巨大的翅膀收拢时带起一阵旋风,黑溜溜的圆眼睛弯成两道细缝,明晃晃写着“得逞”二字。 宋杳顿时气结,抱着胳膊板着脸跟它讲道理:“你做鸟怎么这么记仇?我不过是扯了你几根毛而已,你不都长回来了吗?” 玄鸟发出一声贼贼的咕咕声,显然十分高兴自己能在宋杳这里反将一军。 宋杳这下没脾气了,伸手摸摸它脑袋:“好嘛,对不起,先前确实是我不好,你别跟我计较,行不行?” 宋杳一向是张牙舞爪的,一人一鸟遇上了总要斗个鸡飞狗跳,大部分时间是它被折磨破防。 眼下她弱弱的,风一吹就要倒,垂眸瞧它的眼神有些可怜巴巴,语调声也轻缓温柔,还主动道歉…… 玄鸟眼睛里得意洋洋的笑意没了,歪歪硕大脑袋,变得有些茫然无措。 宋杳也歪歪头,有些失落:“不行吗,不跟我和解吗?” 玄鸟以前天天被她折磨,自然是不想跟她和解的,但脑袋已经不受控制地,很主动地蹭上她的掌心。 罢了。 它一只千年神兽,没必要跟一个小孩计较。 更何况,主人还那么喜欢她。 再者,一个满身嚣张气焰的人突然变得圆滑乖顺,定然经历了不少磨难。 它大发慈悲地决定原谅她,下一秒,听她笑嘻嘻道:“既然我们和解了,那你下山去给我抢个传音符过来,要高阶的那种。” 玄鸟:“?” 宋杳想了想:“去都去了,再给我抢两壶酒,两包糖,两个烧饼。” 玄鸟:“?” 不是。 把它当许愿池了? 它就多余可怜她。 它十分义正言辞地咕咕几声,表示自己绝不和她这种强盗同流合污。 宋杳只得从芥子袋里翻啊翻,翻出一堆灵石给它:“应该够了,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玄鸟:“……” 是人吗? 她怎么不自己去? 宋杳理直气壮:“我又不知道哪里有卖。” 第160章 不负责 玄鸟:“……” 不是。 它就知道了吗? 她到底有没有把它当鸟看?? 最终考虑到这孩子可能真不识路,玄鸟认命地叼着灵石离开,不过几息功夫,叼着传音符回来。 宋杳思索了下,选择传给大长老。 她将此处情况尽数描述一番,顺道叮嘱近日千万要注意太清阁和北摇宗的动向,最好还能尽快找出让温棠恢复正常的办法。 而后掐灭传音符,朝着玄鸟摆摆手:“好啦,你回去吧。” 玄鸟两只眼睛眨了眨,尖喙轻轻叼住宋杳衣领,毛茸茸翅膀在她身上蹭了蹭。 宋杳笑着摇摇头:“我先不走,回宗门还得修学,不要不要。” 玄鸟只得松嘴,翅膀轻轻扑闪,一个油纸包落在她怀里,而后尖啸一声,转身飞走。 宋杳低头扯开油纸包上的细绳,里头一颗颗圆滚滚的山楂糖雪球险些掉出来。 宋杳顿觉好笑。 这玄鸟不给她带酒,倒给她弄了袋小糖球过来。 也行。 总比没有好。 她一口两个,边吃边慢悠悠往回走。 等走到主堂外,糖雪球正好吃完,油纸往芥子袋里一塞,她想到什么,脚步微顿。 照理来说都这个点了,温棠应该是不会再去她房中的。 但也说不准。 万一被她发现自己偷偷溜出去,指不定又要发疯。 宋杳一颗心不由悬起,翻身上墙,悄悄往最深处的院子里去。 在墙头观望一会儿,院内安安静静,红线仍系在摇椅上,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宋杳松口气,落地,并指一挥,将红线系回自己的脚踝上。 好死不死。 怎么系不紧? 她挑挑眉,蹲下去,手动将红线在脚踝上打了个十分歪歪扭扭的死结。 嗯。 这样应该跟原来差不多。 料想温棠现在这般断情寡欲,应该注意不到这些细节。 她轻轻拨弄一下金铃铛,清脆铃声响起刹那,头顶上传来道微冷的声音:“你在干什么?” 宋杳头也不抬地控诉她:“五师妹,你走路太没声了,下回能不能走重一点。” 话没说完,一股强硬力道将她从地上拎起来。 宋杳不得已站直,被迫跟温棠面对面。 极近的距离,宋杳能看清温棠瓷白的皮肤,墨色眼瞳深不见底,映不出半点光亮。 额心一点朱砂痣像落在雪地里的红梅,衬得这张脸清绝昳丽得惊心动魄,却也冷得没有半分活气。 宋杳注意力莫名其妙偏移:“五师妹,你是不是长高了。” 温棠停顿半秒,声音更冷:“没有。” 宋杳:“没有吗?那可能是我长矮了。” 这副身体小时候严重营养不良,长大后条件稍微好一些,努力吃也只吃到一米六多一些。 温棠还是道:“没有。” 宋杳眨眨眼睛:“什么没有?” 温棠:“你没有变矮。” 宋杳一愣,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有?” 温棠:“......” 她当然知道。 她站在宋杳身边无数回,宋杳以前多高,到自己哪里,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她无数次丈量两人的身高,无数次在想自己什么时候能长高,什么时候能比三师姐还高,什么时候能让三师姐依赖她。 好不容易她长高了。 好不容易她变强了。 三师姐却转而走向别的男人,一言不合将她抛在身后,最后甚至连句道别都不说,彻底消失。 她记得两人每一次站在一起的样子。 但宋杳不记得。 宋杳从来不会在乎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 她总是很忙。 总是有很多人要应付。 总是一扭头就走,潇潇洒洒,从不为谁停留。 更不会记得她有没有长高。 就像现在。 宋杳只是随口一问,也不在乎她有没有回答,转头就被树梢上跃来的鸟雀吸引,惊叹道:“这小鸟能闯过你们黑云山的迷雾境跑到这里来,应该过不了多久就能生出神智修炼成精怪吧?” 她兴冲冲地往那处走,口中吹出道好听的哨音。 靛蓝羽翼的小鸟被吸引,扑闪着翅膀落到她肩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宋杳眼睛弯弯,手中涌出灵力:“我帮你一回,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 木灵根是生机,听说神级木灵根化出的灵力可助精怪妖兽修成人形。 宋杳没试过,觉得好玩。 只是还没来得及动手,两道红线袭出,一道缠住宋杳腰肢,一道缠住她手腕,将她硬生生拖回来。 小鸟被惊得飞窜逃离。 这回两人离得更近,近在咫尺。 温棠掐着她的手腕:“你助它变成精怪,然后呢?” 宋杳不知道她为什么又生气,满眼困惑:“然后?什么然后?” 温棠抿唇,盯着她:“然后就把它丢在此处,不负责吗?” 宋杳震惊:“我还要负责?” 温棠咬牙:“你施舍它,自然要负责。” 宋杳更震惊:“我又不是跟它成亲!我负什么责?” 温棠:“......你若是不愿意负责,不如一开始就不要靠近它。” 宋杳总觉得她话中还有其他含义,不明所以地皱了皱脸,腮帮子鼓起一点:“五师妹,我就说你少听教习长老讲话,你现在说话跟他一样奇怪。” 温棠:“......” 她真是疯了才跟宋杳讲这么多。 离得这么近,宋杳一开口就有淡淡的甜香往外飘。 是糖的味道。 她一个时辰前才许诺自己,绝不吃旁人给的东西。 如今就已抛之脑后。 她这般学不乖,只要放在外头就会沾花惹草。 只有关起来,她才能安分一点。 红线陡然将宋杳缠绕得更紧,温棠跨步进房中:“今日起,我与你睡一起。” 宋杳白皙手腕被红线勒出痕迹,被牵引着也往屋里走。 闻言又点点脑袋,好脾气道:“好呀好呀,师姐陪你一块睡,这样你会不会开心点?” 温棠:“......” 宋杳似乎完全不觉得跟一个情根被剜,变成傀儡的小师妹睡在一起有什么不妥当。 她仍旧不怕她,躺上床裹上被子,靠着她没一会儿便昏昏沉沉睡过去。 第161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 温棠睡不着。 傀儡是不需要睡眠的。 她缓缓侧过身,暗色里,她也能看清身边的人。 宋杳睡觉向来是不老实的。 脑袋歪歪扭扭陷在枕头里,一条腿乖乖在被子里,另一条腿不知道什么时候卡进床和墙的缝隙中,被子早滑到腰际。 偏她无所察觉,呼吸清清浅浅,长睫随之颤动。 嘴巴微微张着,唇色比醒着的时候要红润一些,很是好看。 红线飞出,替她盖好被子。 温棠则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 不知过了多久,她指尖微动,拿出那个缠满暗红丝线,和自己长得十分相似的人偶。 把玩片刻,她突兀开口,低声问宋杳:“三师姐,你是更喜欢现在的我,还是更喜欢以前的我,还是......” “不喜欢我?” 话音刚落,宋杳睡得迷迷糊糊,无意识地轻哼一声,往她的方向蹭了蹭。 温温软的脸贴过来,落到她肩膀上,没有半点攻击力,也没有半点防备心。 温棠的身体跟着僵住。 她垂眸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人,长长的眼睫颤了颤。 指尖的红线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人偶滑落,滚进被褥的褶皱里。 - 接下来几日平静得不像话。 照理来说,叶长安被扣下,叶重光应该多多少少要搞点事情才对。 但外头半点动静都没有,黑云山莫名变得十分祥和宁静,像个不对外开放的世外桃源。 宋杳大睡特睡好几天,天天喝药,身体已然完全恢复。 身体一好,人就闲不住。 脚踝上的红线不知什么时候又缠紧,好在四师弟给的符咒不少。 趁着温棠喂她喝完药出去,她实在心痒痒,再次解开红线,翻墙跑出黑云山,想买两壶酒,顺道看看外头情况。 哪知前脚刚踏出黑云山边界,后脚玄鸟尖啸着落至她身旁。 好死不死,鸟背上站着祝昭。 两人一鸟视线相触,宋杳转身往回走:“那什么,五师妹找我,我先回去啦。” 没来得及迈出半步,玄鸟脖子一伸,叼住她后衣领往背上一甩。 宋杳嗷一声,摔向祝昭,被她堪堪接住。 掌心触碰到的地方格外烫,宋杳想到祝昭不喜欢跟自己接触,站稳,匆匆退开些许,轻咳一声,稍微有点尴尬:“二师姐。” 祝昭轻扯唇角:“二师姐?宋杳,你什么时候这么乖了?” 上辈子,除了挑衅的时候,从没听过她这样喊。 大多时候一口一个祝昭叫得欢。 还常常大言不惭迟早要将自己弄死,她好上位当二师姐。 宋杳硬着头皮搅浑水:“那什么,其实我有点失忆了,先前的事我都记不太清了,二师姐宽宏大量,不如我们就此握手言和,两清如何?” 她说罢,还不忘带上玄鸟:“它这么小气一只鸟都跟我和好了。” 玄鸟:“??” 谁小气? 祝昭眼神却不免凉了两分:“两清?” 宋杳点点头:“是啊是啊,都是同门,何必扯着过去的恩恩怨怨不放,而且,我不会在九圣堂待太久,日后定然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碍你的眼挡你的路......” 话没说完,祝昭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打断她:“你是想跟我和解,还是打不过我,怕我对你做什么?” 宋杳哎一声,板着脸煞有其事道:“话怎么能这么说,我是真心的,我已经在地境深刻反省过了,先前确实是我不好,实在不行,我跟你说句对不起好不好?” 识时务者为俊杰。 祝昭此人动起手来十分不讲理,而且揍谁都狠。 她眼下身虚体弱,祝昭邦邦两拳就能要她小命。 不管怎么样,先忽悠过去再说。 祝昭笑容却陡然消失了,眉头深深蹙起,面上划过一抹复杂。 宋杳什么时候道过歉? 宋杳什么时候说过这种示弱的话。 记得上回打得你死我活,她满身狼狈,还能吊儿郎当地挑衅自己:“来,弄死我,弄不死我我就把你院子炸了以后养鸡用。” 现在,她却顶着这样委委屈屈又可怜的表情,跟自己说对不起。 谁想听她说对不起? 祝昭说不出来什么感觉,烦躁得要命,半晌,开口:“走吧。” 宋杳警惕:“去哪里?” 总不能找地方将她弄死然后直接埋了吧。 没等到回答,玄鸟已张开翅膀掠出。 - 掠过层叠的云影,半个时辰后两人落在黑云山外青阳城的渡口。 临河的酒楼雅间里,木窗关得严严实实,将河畔料峭的寒风与市井喧嚣都隔绝在外。 小厮轻手轻脚地端着最后一盘桂花糯米藕进来,摆好碗筷,又提来两壶温好的米酒,躬身笑道:“客官慢用,菜都上齐了,有事您招呼。” 祝昭摆了摆手,小厮识趣地退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她拿起酒壶,给自己和宋杳各斟了一杯。 酒液清亮,顺着杯壁滑入,溅起细小的酒花。 她将酒杯推到宋杳面前:“喝吧。” 宋杳看看那杯酒,又看看祝昭,视死如归地拿起来,抿一口。 清冽米香在舌尖化开,温温的,带着一点微甜。 竟真是一杯正常米酒。 祝昭瞧她反应,又控制不住自己的嘴,讥讽道:“怎么了?怕我毒死你?” 宋杳这下倒是很诚实:“嗯,怕。” “……” 祝昭作势要拿她手里杯子,“那就别喝。” 宋杳难得沾酒,往回收了收:“那不成,死在二师姐手里算我心甘情愿。” 祝昭:“……” 这种浮浪话哄哄别人也罢,竟同她也这么说。 她有气想发,瞧跟前人捧着酒杯,脸颊红扑扑,眼睛也有了星星点点光亮的模样,又生生将气压回去。 怎么换了副身体,跟个小孩似的。 喝两口酒也能高兴成这样。 她顺手拿过宋杳跟前空碗,盛了碗热腾腾的鸡汤放到她跟前,吩咐道:“吃点东西再喝。” 宋杳:“哦。” 嘴上应着,还是喝了两杯才去喝鸡汤。 一抬眼,祝昭不知怎的又给她拿了个小碗过来,正往她碗里夹菜。 宋杳觉得这一幕颇为割裂。 上辈子整个主峰,她和祝昭关系最差,这辈子第一个和和气气坐在一起吃饭的,居然还是祝昭。 第162章 没办法 嗯。 果然。 祝昭上辈子黑化之前就已经讨厌她讨厌到极致。 物极必反。 现在反倒像是白化了。 甚好甚好。 宋杳喝了两碗鸡汤,吃了些东西,才发现祝昭一口都没吃。 她想了想,两人现在处于握手言和的边缘,还是要礼貌些,干脆礼尚往来地也给祝昭夹菜。 祝昭仍旧半点没有动筷子的意思,冷冷淡淡地:“我不吃豆角。” 宋杳转而伸向叫花鸡,祝昭适时开口:“也不吃鸡肉。” “也不吃鱼。” 宋杳:“……” 她没忍住一撂筷子想提剑,撂下去半秒又拿起来:“什么都不吃,那你来做什么?” 祝昭:“来看你吃饭。” 宋杳:“……” 好莫名其妙。 她喔一声,扬起酒杯:“饭不吃,酒总能喝吧?” 祝昭停顿片刻,拿起跟前杯盏朝她碰去,还没接触到,就听宋杳笑吟吟说:“那喝了这杯,咱俩可就一笑泯恩仇,谁也不欠谁了啊。” 祝昭递到半空的酒杯在话落下瞬间收回,手腕一翻,将酒倒了。 宋杳手还举着,一愣。 不是。 又哪句话惹她不高兴了。 喝了酒吃了饭,她放开一些,收回手一饮而尽,撑着下巴歪头问:“怎么了嘛?你特意找我出来,请我吃这么一大桌菜,不就是想跟我和解吗?” 和解这两字从她嘴里出来,总带着几分一刀两断的怪异感。 祝昭心头莫名窜起一股火,烧得胸口发闷。 谁要跟她和解? 但抬眼瞧见宋杳如今模样,火气又硬生生卡住。 她的三师妹已然变了。 不像当初那样,每日提剑冲上来就跟她急头白脸一顿打。 她变得温和平静,一双清清亮亮的漂亮眼睛就这样盯着自己,面颊泛着微微的粉,没什么过多情绪,好像真把过往那些刀光剑影不死不休都忘了。 甚至宽和到似乎能包容一切。 不像是装的。 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张牙舞爪一个人,会变成这样? 对着这张脸,对着这个安安静静的小孩,那些刻薄的带刺的话,竟一句都说不出口。 祝昭心头怒意刹那又散了,面无表情地放下空酒杯,拿起筷子再次开始给宋杳夹菜。 糖醋排骨、糯米藕、清炒虾仁,一筷子接一筷子。 宋杳眼睁睁地看着碗再次冒尖,试图阻止她:“我吃饱了呀,祝昭,你冷静一点。” 祝昭充耳不闻,又剥了几只虾放进她碗里,才擦擦手,不紧不慢道:“和解可以。” 宋杳:“条件呢?” 祝昭:“跟我吃一百顿饭。” 宋杳:“?” 这算什么条件。 她犹豫一下,问:“我付钱吗? 祝昭一梗,莫名有点被气笑了:“我付。” 宋杳:“好说好说。” 这更不算事了。 一天三顿,三十几天就能吃完。 只不过...... 祝昭这么缺人一起吃饭吗? 她怕问太多祝昭又要发疯,没再说话,低头又开始努力吃饭。 祝昭瞧了她一会儿,突然开口:“宋杳。” 宋杳:“说。” 祝昭:“你当初,真的死在地境了吗?” 宋杳:“......” 这段时日接连被人认出身份,和陈清秋在一起时是匆匆一别,五师妹是神智有问题,因此一直没人问她先前发生的事情。 眼下祝昭最先开口,竟让她有几分恍惚。 但也只片刻,她就笑吟吟地抬头:“对呀,死透了,长明灯不是都灭了吗?” 祝昭不明白她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眉头蹙紧一些:“为什么?” 宋杳:“什么为什么?” 祝昭:“你走之前,师父在你身上放了护身符,寻常妖祟进不了你的身,大妖会绕道,你,你为什么会死?” 宋杳微怔:“护身符?” 怪不得那会儿到地境,遇到不少妖祟瞧见她转身就跑。 原来是师父在护着她。 她一放筷子,颇为自豪地拍桌站起来:“就算没有护身符,寻常妖祟也弄不死我,我是去找千凰大妖了打架了,若能跟千凰大妖同归于尽,死得岂不是很帅?” 祝昭:“?” 什么叫若能跟千凰大妖同归于尽? 什么叫死得很帅? 她攥着筷子的指节骤然泛白,指腹掐进竹筷的纹路里,留下深深的印子。 宋杳半点没察觉她的不对劲,还在那长吁短叹,十分惋惜:“可惜不知道是谁在背后偷袭我,我没能把它弄死就没了。” 她说得坦荡又理所当然,语气里没有半分恐惧与后悔,只有没能拉着千凰大妖同归于尽的遗憾。 祝昭喉咙发涩,声音压得很低:“你真就半点没想过要活?” 宋杳拿起酒杯喝了口,含糊道:“那不是没办法嘛。” 祝昭:“......” 怎么会没办法? 地境纵然凶险,可师父那枚护身符是用神兽精血炼制的,只要她安安分分的,别说死,她连伤都不会受。 是她自己不要命。 是她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活。 祝昭还是看不懂她,还是不明白她在想什么。 她郁结于心,久久喘不过气。 宋杳见她愣着,倒了杯酒起身,抬腿走过来,杯沿递到祝昭唇边,眼中闪过一抹戏谑:“上辈子二师姐不是总让我去死吗,怎么啦,该不会我真死了,二师姐反倒不习惯,想我了吧?” 祝昭今天脾气太好了,她实在是嘴痒痒忍不住挑衅一下。 哪知下一秒,手腕突然被铁钳似的力道扣住,祝昭猛地起身,宋杳猝不及防被力道一带,撞在冰凉桌沿,后腰抵着硬木。 酒液晃出几滴,溅在她的手腕上,凉得她一激灵。 祝昭气息将她完全笼罩。 她抬眼撞进对方黑沉沉的眸子,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惊涛骇浪,像是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破了个口子。 “对。” 祝昭声音很低,带着点沙哑的紧绷,一字一顿砸在她耳边。 宋杳:“?” 祝昭扣着她手腕的手微微用力,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威胁道:“所以你现在最好给我好好活着,别找死,不然——” “你以后养一只鸡,我杀一只。” 宋杳:“?” 不是。 有病吧。 第163章 一百顿饭 祝昭说罢,又补充道:“还有,那只狗,也弄死给你陪葬。” 这回宋杳立刻反驳她:“都说了别叫狗,人家有名字,叫林水,还有,你能放开我吗,我觉得我们靠太近了。” 以前跟谢昼还有温棠靠在一起玩是常有的事,这俩小孩都比较黏人。 但祝昭不一样。 被祝昭这样压在桌子上,她总有种下一秒就要被当成肉剁了的错觉。 祝昭松手刹那,她匆匆溜开,不敢再闹腾,规规矩矩地回到桌对面:“我得走了,再不回去要被棠棠发现的。” 祝昭嘲笑道:“你现在倒是听话,还知道守门禁,九圣堂的规矩可没见你遵守过半次。” 宋杳:“今时不同往日,再者,五师妹不太对劲,我是去看着她的。” 祝昭嗤笑:“你看着她,还是她看着你?” 宋杳:“不好说。” 祝昭顿了下:“真不回九圣堂?七长老很担心你。” 宋杳犹豫了下,摇摇头,没来得及开口,祝昭道:“他们都不知道你就是宋杳,你可以回来,没人找你麻烦。” 宋杳不由多看她两眼。 她没将自己的身份说出去? 这也便罢了,她居然能看出自己在担心什么? 祝昭和她记忆中那人很不一样。 她眼睛弯起,笑说:“好嘛,我会回去的,再过几日吧。” 算算时间,最近应该是宗门年节大比。 回去就得打架,怪麻烦的。 倒不如等大比结束,再回去混吃等死。 现在先在温棠这里混吃等死避避风头。 祝昭没打算强求她。 她和其他人不一样,大半个九圣堂的担子如今都落到她头上。 她须得守住九圣堂,才能去想后面的事情。 倒不如让宋杳在外头先待着。 自己虽不情愿让温棠看着她,但有温棠监视着,至少不会让她再去寻死觅活。 只不过…… 黑云山不比九圣堂安全,可能更加危机四伏。 祝昭走到她跟前,伸手将她脖颈处歪歪扭扭的长命小金锁拿出来摆正:“遇到危险,立刻传讯给我,还有,黑云山发生任何事情都不要插手,你不是想离开当个普通人吗?听话一些,别惹事生非,到时候我会想办法送你走。” 宋杳眨巴眨巴眼睛。 不是。 这一个两个送的东西怎么都是法器? 而且还都是拿来传讯保护她的法器。 她忍不住挑挑眉:“祝昭,你好唠叨,我今日听你说过的话,比你上辈子说的加起来还要多。” 祝昭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听她接下去笑嘻嘻补充道:“咱俩这算不算小别胜新婚?床头打架床尾和?” 祝昭:“……” 她今天是不是太给宋杳好脸色了? 要不还是动手揍她一顿吧? 这嘴什么时候才能乖一点? 她咬了咬牙,板着脸:“闭嘴,我送你回黑云山……” 话刚说半截,祝昭脸色骤然一变,反手扣住宋杳的腰往身侧一带。 “轰隆”一声巨响,雕花木窗被狂暴的灵力炸得粉碎。 木屑纷飞中,一道墨色身影落在屋内,衣摆扫过满地碎木,连半点灰尘都没沾。 是温棠。 她就站在满地狼藉里,墨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一双眼睛沉得吓人,空茫的瞳孔里此刻只映着宋杳一个人的身影。 声音平直没有起伏,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宋杳,回家。” 祝昭眉头紧紧蹙起,下意识将宋杳往身后挡了挡。 温棠的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 周身没有半分活人的生气,只有浓郁到化不开的执念与阴寒,像个被执念驱动的怨灵。 难怪谢昼回来还受了点伤。 宋杳倒是不太意外。 她此次出来太久,多半要被温棠发现。 原本想着回去再哄一哄,没想到直接找了过来。 她朝温棠走过去前,还能抽空同祝昭咬耳朵:“二师姐,别忘了我们还有九十九顿饭要吃啊~” 祝昭耳根发烫,回过神,身边的宋杳就已到了其他人跟前,方才看着她笑的眼睛,此时也看向了别人:“怎么啦,出来吹吹风,又不是不回去,小气鬼。” 温棠扣住她的手腕,冷冷睨屋内祝昭一眼,转身一言不发带着宋杳离开。 祝昭盯着两人离去背影,指尖掐得掌心发疼。 因为情丝被剜,她就如此纵容温棠。 倘若当初被剜去情丝、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模样的是自己,宋杳也会这样毫无底线地纵容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觉得有点荒唐可笑。 怎么连她也这么幼稚。 她真是疯了。 正准备转身离开,一道黑影悄无声息落入房中,朝着她拱手,声音压得极低:“太清阁出事了。” 祝昭瞬间收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冷硬,沉声道:“说。” “叶重光中阴毒了,消息已经传遍整个天枢境,都说是温师姐干的,不仅如此……” 修士顿了顿,语气凝重,“叶少主和陈圣女失踪一事,如今也被推到温师姐头上,都说温师姐是因为当初被叶少主抛弃,才堕入魔道和黑云山勾结,如今打算报复太清阁和北摇宗。” “不可能。” 祝昭几乎是立刻开口,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自从知道宋杳在此处之后,她就派人一直盯着。 除了刚刚,这段时日温棠根本没有离开过黑云山半步,更不可能千里迢迢跑去给叶重光下毒。 十有八九,是叶重光自己做的这一出戏,要将事情闹得更大一点。 他若是如此大费周章,便不可能只冲着温棠去。 果不其然,修士犹豫了下,有些不安道:“现在外头都在传,我们九圣堂专培养魔修邪修,早跟黑云山有所勾结,先前出了一个……一个宋杳,现在又来了个温棠……” 祝昭冷笑一声。 果然。 叶重光不仅要把自己干干净净地摘出去,还要把他们九圣堂彻底拖入浑水中。 “还有……” 修士吞吞口水,又道,“他们还传,我们堂主定然也被温棠所伤,中了阴毒,现在生死不明……” 他话没说完,外头玄鸟一声尖啸。 又一修士气喘吁吁地冲进来:“不好了!太清阁和北摇宗的人好像朝着九圣堂来了。” 第164章 欺人太甚 九圣堂山门。 天刚蒙蒙亮,青石铺就的千级台阶站满了人。 莹白与银纹衣袂交叠,杀气顺着晨风漫上山巅,压得满山鸟雀静谧不敢作声。 两个北摇宗修士快步上前,搬来一张铺着白狐裘的梨花木椅。 凤卿拂了拂衣摆,缓缓落座。 她着一身石榴红织金云锦长袍,乌发上缀满金钗玉饰,分明是极艳丽的打扮,此刻却显出几分生杀予夺的矜贵气度。 对面,九圣堂几位长老并肩而立,面色凝重。 大长老捻着花白胡须,浑浊眼睛微微眯起,率先道打破沉默,声音沉稳如钟:“凤宗主今日带这么多人堵我九圣堂山门,不知是何意味?” 凤卿轻笑一声,终于抬眼。 那双漂亮的凤眸眼尾上扬,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讽:“秋长老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呢?叶阁主被温棠暗算中阴毒,叶少主和圣女大婚当日消失在黑云山生死未卜,而温棠如今恰好就是黑云山的主人。” “她是你们九圣堂的亲传弟子,如今叛入邪道,勾结黑云山残杀正道,九圣堂不主动给本尊一个解释,反倒问本尊是何意味?” 三长老猛地上前一步,脸色铁青:“解释?当初在温家,事情早已查得清楚明白,是太清阁掳走温棠,是他们剜了她的情丝,把她变成这副模样,如今出了事,反倒要我们九圣堂来背锅?” 他咬咬牙:“太清阁这般残害我们亲传,我们还未跟他们算账!” 凤卿掀唇,眼底嘲讽更浓:“当初在温家,说到底也不过是那个年轻家主的一面之词而已,谁知道她是不是受了你们九圣堂的胁迫才把脏水泼到太清阁头上,毕竟温家多年来可一直在你们的桎梏下。” 这话藏着的私心简直明晃晃摆在台面上,三两句歪曲事实。 二长老勃然大怒,胡须气得簌簌发抖:“血口喷人!” 大长老拦住他,没叫他继续说。 凤卿脸上笑意缓缓敛去:“本尊血口喷人?若温棠真如你们所说,是被太清阁控制,那叶阁主和叶少主又怎会双双在温棠手中出事?” 她拂袖站起身,凤眸里最后一点笑意也散尽了,只剩冰冷的算计:“你们先前便已养出一个不知好歹的剑魔,如今又重蹈覆辙,养出个索命的傀儡,今日本尊不是来跟你们斗嘴的,本尊给你们最后一个机会。” “限你们十日之内,清剿黑云山,把温棠送到太清阁谢罪,若是做不到——”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九圣堂那块长碑,语气轻描淡写:“扶堂主不在,本尊和叶阁主不介意代劳,接手九圣堂,好好整顿整顿这藏污纳垢的地方。” 话音刚落,一道玄色身影踏着晨光快步走上赴光台。 祝昭浑身带着未散的寒气,佩剑悬在腰间,黑眸沉沉,与凤卿的视线陡然相撞。 空气里瞬间迸发出无形的火花。 凤卿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本尊听说祝仙长最是正气凛然,与师妹反目成仇已经不是第一回了,应当不会让本尊失望的,是不是?” 说完,也不等祝昭回答,转身:“我们走。” 北摇宗与太清阁的修士收剑入鞘,浩浩荡荡地跟着她下山。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不见,二长老才咬牙切齿道:“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 “好一个狼子野心!” 他气得浑身发抖,“我原以为他们只是想借着温棠的事败坏我们九圣堂名声,没想到竟打的是这个如意算盘!吞了我们九圣堂?他们也得有这个胃口才行!” 大长老拍拍他肩膀,示意他冷静一点:“如今太清阁和北摇宗联手,一口咬死事情是温棠蓄意为之,不论我们拿出什么证据都没用,他们眼下就是看准堂主迟迟不出关,亲传离散,准备趁虚而入,我们绝不能冲动,否则便是着了他们的道。” 江烬跟着谢昼匆匆赶到此处时,就听六长老皱着眉头道:“那现在怎么办?总不能真的依她所说,剿灭黑云山,把棠棠抓到太清阁去吧?” 江烬不由嘴快道:“五师姐如今成了这副样子,手上又沾了太清阁那么多条人命,把她交出去换九圣堂一时安稳,又有何不可?” 他说着,还略有点心急:“更何况林木还在她手里,我们不是本来就要将林师妹救回来吗?” 他话落,在场众人面色都微微难看。 祝昭狠狠剜了他一眼,眸底寒气翻涌,语气斩钉截铁:“温棠要抓,但绝不能送到太清阁去。” 六长老同样面露不赞同,看着江烬轻轻摇了摇头:“这话不对,棠棠从前心地最软,是被人剜了情丝、逼到绝路才变成这样的,真把她送进太清阁,那才是羊入虎口,半分生路都没有。” “而且……” 她抿抿唇道,“让我们围剿温棠也不过是他们针对九圣堂的借口罢了,即便这次真把棠棠送过去,他们日后仍旧会想其他办法对付九圣堂。” 江烬被反驳了一通,面色微赧:“那现在怎么办?等十日后他们打上九圣堂,直接缴械投降吗?” 九圣堂固然是天下第一剑宗,但眼下群龙无首,另两个宗门若是联手,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众长老面色复杂,彼此对视间皆是难色,满台沉寂。 末了大长老长叹一声,缓步走到祝昭身前,目光沉定:“阿昭,你如今代掌堂主职责,你说如何做,我们都听你的。” 祝昭抿抿唇,黑眸里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冷冽而清明:“叶长安和陈清秋都消失在黑云山,叶重光坐视不理,反过来先威胁我们,说明他对黑云山也极为忌惮,这便代表温棠和林木在黑云山暂且安全,只需派几个人在外围盯着,不必贸然闯入打草惊蛇。” “剩下时日,让筑基以下弟子到后山避避风头,其余弟子加紧操练,八长老,麻烦尽快启动护山阵法,能挡一时是一时,其余等我命令。” 第165章 名正言顺 众人领命四散而去,赴光台上的风卷着晨雾掠过,很快只剩三个亲传。 江烬上前一步,拱手躬身:“二师姐,四师兄,可有什么我能做的?” 祝昭扫他一眼,神色平淡,没什么多余情绪:“祛病阁还有不少中了阴毒的散修与弟子滞留,你若是有空,去帮六长老将他们悉数转移到后山避护所,安置妥当。” 江烬闻言一怔,随即稍稍有些不甘:“这些杂事交给外门弟子便好,我是剑修,能做的远不止这些,若有什么需要探的,或是有什么人需要抓的,可以交给我。” 祝昭对他印象本就一般,闻言眉头微蹙,语气冷了几分:“你入门才不到两年,根基尚浅,先把分内事做好,照顾好自己便是帮忙,不必自作主张。” 江烬还想再说,见她神色不容置喙,只得拱手应下。 祝昭这才侧头,朝谢昼递了个眼色,低声道:“跟我来一下。” 两人步入主殿议事堂,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烛火在案上跳着微光,映得满墙卷宗暗影重重。 祝昭开门见山:“让你查的事如何了?控制温棠的到底是什么秘术?” 谢昼立在烛火旁,冷白的侧脸半明半暗,摇头:“天枢境内所有典籍秘闻都查过,没有此等秘术的记载。” “没有?” 祝昭抿抿唇,黑眸沉得像化不开的墨,“温棠自小浸在阴毒里长大,神魂比常人坚韧数倍,普通控魂术连碰都碰不到她,更别说直接将她的情丝抽出来,黑云山那些旁门左道就更不必说。” “而且,靠操控温棠去操控其他傀儡,此等绝非寻常傀儡术,叶重光到底从哪弄来的这种邪术?” “有件事值得留意。” 谢昼抬眼,“先前有段时间,太清阁怀桑长老频繁出入永安楼。” “永安楼?” 祝昭眸底闪过一丝诧异,“怎么又跟永安楼扯上关系?永安楼不是素来中立不涉宗门纷争……” 谢昼纠正她:“酬劳到位,这世上没有永安楼不能做的事。” 祝昭不由揉揉眉心。 这话倒没说错,永安楼从来没有什么真正的中立,亦正亦邪,唯利是图,只要酬劳给得够,没什么是他们不敢碰的。 只是她没料到,叶重光为了布这盘棋,连永安楼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都敢蹚。 她摇摇头,吩咐道:“继续查,永安楼的动向也盯紧,但凡有异动,立刻报我。” 谢昼没应,视线越过晃动火光,落在她身上:“你去找宋杳了?” 祝昭动作一顿,垂在身侧的手指微蜷。 谢昼扯了扯唇角:“之前不是怀疑她另有所图?怎么?现在又求着跟她吃饭?” 祝昭斜睨他一眼,语气裹着点淡淡的讥诮:“至少我还能坐下来跟她吃顿饭,你呢?你被温棠打伤,也没见她有多心疼你。” 她毫不留情地嘲笑道:“谢昼,苦肉计不管用啊。” 谢昼脸色瞬间冷下两分,唇线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转身“砰”地推门出去。 祝昭望着紧闭的门,轻嗤了一声,却也没半分赢了的快意。 谁又比谁强多少。 一个要强逼着才能约顿饭,一个连靠近都得藏在暗处,全是上不了台面的心思。 她收回目光落回卷宗上,指尖却顿在纸页边缘,许久没翻一页。 - 另一边。 离开赴光台,江烬到底还是没去祛病阁,拐了个弯,御剑掠出九圣堂,辨了辨方向,径自朝着黑云山而去。 自上次从梧州城回来后,他就总做同一个梦。 梦里他是九圣堂百年难遇的天纵奇才,入门不过两年便锋芒毕露,堂主亲授剑诀,长老们交口称赞,连素来眼高于顶的师兄师姐都对他另眼相看。 不仅如此,二师姐和五师姐,还有堂中不少师妹,都成了他的红颜知己…… 宗门弟子前呼后拥,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风光无限。 但梦里唯独没有林木。 每次醒来,后背都沾着薄汗,心口却翻涌着一股隐秘又灼热的躁动。 他坐在床沿反复思量,越想越觉得那梦境真实得可怕。 如果林木不曾存在,不曾在所有事情上处处压他一头,他是不是就会像梦里一样,被所有人追捧尊敬? 如果没有林木,那些被她夺走的风头,会不会也都属于他? 可每当这阴暗的念头疯长到快要冲破心口时,他脑子里总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小姑娘弯着眼睛笑吟吟模样。 还有先前在妖境中受伤回来,她也是那样红着眼眶皱着小脸,哀求十六长老救他,声调软软,带着哭腔。 那样一个满心满眼都装着他的小姑娘,纵然如今不知为何跟他生分了,但世上若真没有她出现过…… 他不敢想,强压下念头,脑中又是另一事。 听说五师姐现在六亲不认,林木在她手中一定很危险。 他若是将人救出来,说不准林木会心生感动。 而且,他眼下有些摸不清她在想什么,此次分开已有数日,见面后,他想同她挑明心意。 她身边来来去去的人太多了,他总有些不舒服。 他想要名正言顺地,将那些人从她身边隔开。 想到这,他不由掐紧剑诀,灵力骤然催动,御剑的速度又快了数分。 青白色的剑光划破山林上空,衣袍被山风灌得猎猎作响,刮得脸颊生疼,他却浑然不觉。 - 黑云山离九圣堂距离较远。 江烬动用灵力术法,到外头已是傍晚。 但黑云山远比他想象的更诡谲。 群山连绵起伏,一层灰蒙的薄雾始终笼在山巅,像浸了阴寒的水汽。 他御剑绕了三四圈,半分山门的影子都没见着,只得按落剑光,踩着厚厚的腐叶落地,想循着山路摸索一下,看看有没有其他出路。 谁知越走越乱。 暮色沉沉往下压,树影重重叠叠,四周只剩树叶被风吹动的簌簌声,连虫鸣都少得可怜。 不仅如此,有雾瘴压制,他还没法御剑回到外头。 江烬眉头越皱越紧,指尖扣着剑柄,正想催动灵力强行破阵,忽觉四周静得有些可怕。 他陡然回头。 身后,几道面色灰白僵冷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第166章 不走 是傀儡。 江烬下意识就要拔剑动手,心思陡然一转。 这密林阵法诡异,他耗了半日光景都没摸出方向,与其在这里白费力气,倒不如顺势被擒。 这些傀儡多半就是外头传言中,五师姐炼制的东西,等跟着他们进了核心地界,再寻机脱身也不迟。 心念电转间,他故意收了三分力道,露出破绽。 傀儡们动作僵直却力道奇大,当即一拥而上,三两下将他五花大绑。 江烬也不挣扎,垂着眼任由它们押着往前走。 果不其然,傀儡带着他七拐八拐,穿过层层叠叠的雾瘴与古木,眼前景象陡然开阔。 大大小小洞窟层层铺开,如岩石制成的殿宇,风一吹也没半点声响,来来去去都是傀儡邪修,整座山都浸在一股死寂的阴冷里。 傀儡押着他径直往山壁旁的一处洞穴走。 洞口阴风阵阵,混着腐锈气扑面而来,显然是用来关押人犯的。 江烬眉头一拧。 这洞穴布着锁灵结界,一旦被关进去很难破开封印,再想脱身难如登天。 得想办法逃开。 他手腕猛地一震,灵力顺着剑身炸开,捆在身上的麻绳寸寸崩断。 长剑锵然出鞘,寒芒扫过,逼得身前几个傀儡连连后退。 他足尖点地正要纵身突围,一股沉如山海的威压骤然从天而降,重重砸在肩头。 江烬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几乎要跪伏下去。 这威压些许熟悉,却又裹着一股刺骨的阴寒死气,十分诡异。 抬眼看去,月白身影缓缓落在跟前。 是失踪多日的叶长安! 他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眉眼还是往日清俊模样,却没了半分当时的嚣张狂妄,眼神空洞像一潭死水,连半点活气都无。 江烬觉得有点不对,但眼下情况,让他来不及多想,慌忙开口:“叶少主,我是江烬,你应该认得我的,我们在万骨林秘境中见过……” 话没来得及说完,叶长安抬手便是一掌。 灵力裹挟着阴冷劲风拍来,江烬仓促举剑格挡,只听“哐当”一声脆响,剑身剧烈震颤,他整个人被打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山壁上。 喉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难以置信,撑着剑勉强起身,突然瞥见叶长安垂在身侧的手腕。 ——一圈暗红的细线缠了三四圈,末端没入衣袖深处,像有生命般微微蠕动着。 叶长安也变成傀儡了!? 温棠是不是疯了?! 连太清阁的少主都敢动? 而且,他俩先前不是未婚夫妻吗? 没等他想明白,身后傀儡再次扑上来,铁钳般的手死死扣住他肩膀。 叶长安声音平直僵硬,没有半分起伏:“送去见主人。” - 这回他没再被押去洞穴,傀儡带着他朝后头主堂走去。 他心道不好。 方才还不如被关在洞穴里,说不准能跟人打听打听林木的下落。 眼下直接被带到温棠面前去,也不知该如何脱身。 若是温棠要将他也炼制成傀儡,那才是真的麻烦。 不过…… 先前听二师姐的意思,林木被关在黑云山这么久都还安然无恙,都是亲传,想必温棠也不会对他做什么。 说不定还会直接把他俩关一起。 如此想着,他稍稍安心一些。 被傀儡连拉带拽地推至主堂大殿外,沉重的玄木门扉缓缓向内敞开,冷香混着一丝甜脆的枣香漫出来。 这是头一回见五师姐。 而且还是变成傀儡,没有情丝的五师姐。 江烬不免有些紧张,攥紧了掌心抬眼朝殿中央望去。 待看清里面情形,他瞳孔微微震颤。 玉石雕砌的宽大主座上,坐着的不是温棠,而是……林木? 他心心念念的人,就这样歪歪斜斜地靠在软垫里,一件竹青色常服穿得松松垮垮,领口敞着两颗盘扣。 一条腿曲着踩在玉质扶手上,另一条腿悬空晃荡,两边脚踝上都系了红线和铃铛,晃起来时发出声声脆响。 怀里鼓鼓囊囊塞了一堆脆枣,咔嚓咔嚓啃得正香。 主座旁还立着个姑娘,一身墨色暗纹长袍,衬得肤色冷白近乎透明,眉眼生得极精致漂亮,鼻梁秀挺,唇色偏淡。 明明是张极柔的脸,周身却裹着化不开的冷意。 她垂着眼,骨节分明的手指莹白如玉,熟稔地拿着帕子去林木吐出来的枣核。 奇怪。 有点不对劲。 林木不是被五师姐关起来了吗? 这副松松散散样子…… 怎么有点像山大王? 旁边竟还有人伺候。 这算什么情况? 身后傀儡猛地一推,江烬踉跄着跌进殿内,厚重玄木门在身后“轰隆”一声阖上,震得地面微颤。 主座上两人闻声转头。 宋杳嘴里还叼着半颗枣,瞧见他,挑挑眉略有些诧异:“江烬?你怎么在这里……” 话还没说完,江烬已经快步冲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极大,急促道:“七师妹,跟我走!我是来救你回九圣堂的!” 宋杳猝不及防被他拽得往前一倾,怀里抱的脆枣哗啦啦全撒了,滚得满地都是。 她忙往回收手,止住他的动作:“等等等等。” 江烬皱眉:“还等什么?趁五师姐不在,我们赶紧离开此处。” 宋杳:“……” 五师姐不在? 那她身边站着的这个是谁? 她默默瞥温棠一眼。 温棠仍旧面无表情,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枣核被碾成齑粉,顺着指缝无声簌簌往下落。 殿内空气像是瞬间结了层薄冰,冷意顺着地砖往上窜,连跃动的烛火都晃得畏畏缩缩。 宋杳颇为头疼。 昨日跟祝昭出去吃饭,回来后温棠将她锁进房间里,大有让她一辈子都不许迈出门半步的迹象。 好说歹说哄好,现在又冒出来个江烬。 偏江烬全然没察觉到周身骤降的温度,还攥着她的手腕不肯松,压低声音道:“放心,我会一直护着你的,你只管跟在我身后就是。” 宋杳将手挣开,往后一靠,重新窝进软乎乎的垫子里,眼皮半掀着,语气懒懒散散:“不要,不走。” 第167章 真心 “为何不走?” 江烬飞快往外扫了一眼,见殿外暂时没别的动静,往前凑了凑,着急道,“如今黑云山已经被太清阁盯上了,凤宗主放话,要九圣堂十日之内清剿此处,五师姐现在又是那副样子,你留在这儿太危险。” 宋杳注意力不甚集中:“凤卿去九圣堂了?” 难怪一直没对黑云山发难,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想让九圣堂和五师妹自相残杀,他们好渔翁得利。 但九圣堂一众长老和祝昭也不是蠢的,黑云山既然暂时能制衡太清阁与北摇宗,眼下在温棠掌控下也没有四处作乱,他们八成不会对黑云山下手。 这样看来,她留在此处,还能帮忙稳住温棠,难怪祝昭没强迫她回去。 只是不知道,十日之后若黑云山一切照旧,凤卿和叶重光会不会直接打上九圣堂。 这可真是麻烦…… 江烬见她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更加心急:“所以才说,你跟我走,我好保护你。” 宋杳抓了颗滚在玉座上的枣,用袖口蹭蹭干净继续啃,瞧向他好笑道:“你保护我做什么?” 说到底两个人也没多深的交情。 看他这副模样,应该是一个人跑出来的。 叽里咕噜地闹什么幺蛾子呢。 莫名其妙。 江烬被她笑得面颊一烫,耳尖都泛起红意,攥着剑柄的手紧了紧,磕磕绊绊地开口:“我当然要护着你,你我……你我毕竟关系与旁人不同。” 身侧的温棠脖颈微不可察地一扭,漆黑的瞳仁转过来,直勾勾地钉在江烬脸上。 宋杳打了个哈欠,腮边几缕碎发垂下来,蹭着白皙的侧脸,含糊不清地问:“哪里不同?” “……” 在这里说这些显然是有点不合时宜。 但…… 江烬对上她漾着水汽朦朦胧胧的眼睛,不知怎的,心思骤然冲破所有顾忌,脑子一热,冲动压过理智:“当然不同,我俩之间,并非只有同门师兄妹的情谊。” 宋杳吃得腮帮子鼓鼓,伸手又去捞地上散落的枣,还没来得及捞到,被他一把抓住手拽起来,又吓一跳。 不是。 在燃什么? 她懵懵抬眼,就见他眼神亮得惊人,红着耳根开口:“七师妹,等此事翻篇,你,你要不要与我定亲?” 宋杳:“?” 啥? 这话冲击力稍微有点大,她还没反应过来,身侧骤然一阵掌风袭来,裹挟着森然阴寒,结结实实拍在江烬胸口。 “砰——” 一声闷响震得殿内烛火乱晃。 江烬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似的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殿中石柱上,又顺着石壁滑落在地,喉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地板上,万分刺目。 他难以置信地抬头,就看到侍奉在宋杳身边的傀儡冷睨向他,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难以言喻的慌乱袭来,他下意识后退,背靠墙根。 那人已经到了跟前,猛地一抬手,隔空掐住他脖颈,将他提起来。 他被迫双脚离地,窒息感令他慌乱挣扎,耳边传来冰冷到极致的声音:“成亲,你也配?” 宋杳:“……” 她看看温棠,又看看江烬,最后选择弯腰撑到地上,捡了两个枣回来,擦一擦继续吃。 她实在搞不懂江烬今天闹的是哪一出,定亲? 想把她娶回去毁了她,好自己当九圣堂这一届的第一人? 还有温棠,到底哪来这么大的占有欲? 就因为自己抢了她的未婚夫,她就要这样让自己永远活在她的掌控之下吗? 报复人的方式也挺特别。 眼看着可能要闹出人命,宋杳总算起身,晃晃悠悠走过去:“棠棠,别杀人。” 温棠偏头,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冷意:“你心疼他?” 宋杳按住她手腕,嗓音轻缓平静:“我心疼你。” 温棠一怔,听她接着道:“他毕竟是九圣堂亲传弟子,你若真在这里杀了他,日后就算一切结束,再想回宗门,也难免落人口实,你就真打算一辈子困在这黑云山,不回去了?” 她记忆里,温棠很喜欢九圣堂。 喜欢九圣堂每一个人,喜欢九圣堂所有花花草草。 她日后是要离开九圣堂的,温棠不一样,等事情解决,温棠得回九圣堂生活。 温棠垂眸盯着她,黑沉沉的眼底辨不清情绪,像是要从她眼里扒出真心话来。 两人对视了许久,她指尖的力道才猛地松了:“谁要回九圣堂?自作多情。” 江烬“噗通”一声摔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咳嗽,颈侧赫然多了一个青紫的指印,窒息的痛感还缠在喉咙里。 他大口喘气,眼中惊涛骇浪。 方才听见林木喊这个傀儡棠棠,难不成,难不成她就是五师姐温棠? 他方才当着她的面说要带走林木,难怪她如此生气。 只不过…… 他一抬头,就看到温棠俯身,二话不说将林木打横抱起,几近虔诚地抱着她走回主座,更为震惊。 林木是跟自己一起入宗门的,应该跟自己一样,从未见过五师姐才对。 为什么五师姐对她好像有点不一样。 而且林木也不挣扎,瘦瘦小小一只动都不动,就这么任凭五师姐将她抱到主座上去。 她是跟谁都这样吗? 谁抱都可以吗? 她还没回答要不要跟自己结亲的事情。 他脑中一团乱,费力地爬起来,还不死心:“七师妹,我是真心的,而且如今九圣堂危在旦夕,太清阁联合北摇宗十日之后就要打上山门,宗门正是缺人的时候……你还是跟我回去吧,你我同门一场,联手总能出一份力……” 这回话都没说完,一道更凛冽的劲风骤然袭来。 江烬整个人被卷着倒飞出去,“砰”地撞开厚重的殿门,狠狠掼在殿外石面上,滚了两圈才停下,又呕出一口血,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似的,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宋杳盘膝坐着,见状“哎”一声,抻着脖子想看看江烬死没死,脑袋刚偏过去半寸,温棠一抬手,门又“砰”地摔上。 温棠垂着眼,声音满含危险:“想他死的话,你可以继续看。” 第168章 随便吧 宋杳被迫挡住视线,瞧她一眼,没什么脾气地躺回去。 这话的意思就是,只要自己不看,她就不会要他的命。 好吧。 随便吧。 这两日她已经差不多摸清了温棠的性子。 只要不离开,只要不提其他人,不论自己怎么闹,提什么过分的要求,温棠都不会生气。 甚至还心甘情愿地去将她要的东西搜罗回来,堪称百依百顺。 连她说要当黑云山门主,温棠都把位置让了出来。 导致她现在有点像书里没什么权力的傀儡皇帝,而温棠是那个执掌生杀大权的摄政王。 傀儡皇帝在“龙椅”上躺得睡眼惺忪,决定行使一下皇权:“找个房间,把他暂且关起来,他修为较高,手段多,多加几重封印。” 温棠不甚高兴地冷冷出声:“不许夸他。” 宋杳觉得现在的温棠有点像三岁稚童,心智不全,只有强到爆炸的占有欲,随口敷衍她:“知道了,不夸。” 温棠这才心满意足,转身往外走。 没走两步,玉座上的人换了个姿势,困蔫蔫道:“另外,能不能给我弄个炉鼎,再拿点药材来,我想炼丹。” 温棠脚步一顿:“炼丹?你要给九圣堂炼丹?” 宋杳仰躺在玉座上,踩在椅背上,揉着眼睛还在吃枣,闻言笑道:“对啊,这种醋也要吃吗棠棠?” 温棠:“......” 她都没有给自己炼过丹。 温棠沉默一会儿,最后只道:“别躺着吃东西。” - 没半日,温棠就差傀儡送来了炉鼎。 宋杳认得这炉鼎。 是黑云山一位邪修长老的阴魂鼎,通体玄黑,炉身攀着扭曲缠绕的纹路,凑近细看,像一张张人脸,阴气森森,是品阶较高的炉鼎。 早前她偷摸溜进黑云山瞎逛,拿这个炉鼎炖过鸡,就算不放什么调料都十分美味。 只是那位长老被气得当场晕厥,被她掐醒后放狠话,说迟早要把她丢进炉鼎里炼化。 眼下炉鼎竟落到她手里。 甚好甚好。 只不过黑云山上的药材都不太基础,不适合拿来炼补气丹,需得下山去购置一下。 她思索片刻,又盯上脚踝处的红线。 上次回来,温棠把红线加到了两根,且更加牢固,彻底堵死她出去的路。 四师弟给的符咒倒是还有,但跑出去再被抓,依温棠如今情况,可能真的会打断她的腿。 宋杳权衡轻重,干脆直接去跟温棠商量:“我要出去买药。” 温棠眸色发冷:“需要什么药,我派人去买。” 宋杳:“你的人不能出去。” 一群傀儡,一群邪修。 外头这喊打喊杀的情况,出去了必定又是一场恶战。 温棠:“你也不能出去。” 宋杳:“我可以出去,你跟我一起去。” 温棠一愣:“什么?” 宋杳笑说:“怎么了?亲眼看着还不放心啊?” 温棠:“……什么时候去?” “现在。” “……好。” 意外的好说话。 宋杳上下扫她一眼:“这样不行,你换身衣裳,太招摇了。” 黑不溜秋的,脸又这么白,生怕别人看不出她是傀儡邪修。 温棠低头,也看了自己的衣裳一眼:“……你不喜欢?” 宋杳轻眨眼睛。 怎么又扯到她喜不喜欢上面去了? 不等她回答,温棠已抿抿唇说:“我知道了。” 她转身离开,没多时换了身衣裳回来。 淡色的裙子。 裙摆绣着几枝浅白的海棠,料子软而垂顺,衬得她整个人都柔和了不少,没了玄色长袍裹着的阴鸷压迫感,倒有几分从前在九圣堂时的伶俐模样。 宋杳站在炉鼎上看她,忍不住弯弯眼睛:“好看,我就说五师妹是这世上最漂亮的姑娘。” 温棠似是忆起什么,淡淡道:“你上次说也是这么说陈清秋和祝昭的。” 宋杳一顿:“有吗?我怎么不知道?” “有。” 温棠不紧不慢开口,“你第一次去找陈清秋比试,回来的时候说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你跟祝昭打完架,来找我帮忙包扎的时候,说祝昭长得全天下第一漂亮,性格也全天下第一差。” 宋杳:“……哈哈,你记错了吧。” 温棠面无表情:“没记错。” 宋杳轻咳一声,略微有些尴尬:“那世上第一,也不一定只有一个人,世上所有姑娘各有各的漂亮各有各的不同,岂能按排名来算?大家不都是第一吗?我这么夸,倒也没错。” 她跃下炉鼎,转移话题:“好了,走吧,别耽误时间。” 温棠好歹没再为难她,施咒将红线另一端系在腕上,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往黑云山外头去。 - 宋杳对外头不太熟悉,问了两个邪修才知道附近有个小城,正好种植售卖各种药材。 两人赶到城门口时,整片小城都笼在一层灰蒙蒙的云气里。 明明是下午时分,天却暗得像深夜将至,风卷着尘土吹过来,裹着一股淡淡的腥气。 两人不得已停住脚步,对视一眼。 这分明是妖境成型前的征兆,有妖在城中扎根,正一点点吞掉活人的生气。 温棠脚步一顿,伸手拦在宋杳身前:“回家。” 宋杳哭笑不得:“都到这儿了回什么家,买了再回去。” 温棠蹙眉:“那你在此处等我,我去买。” 宋杳笑问:“把我一个人留这里,不怕我跑了?” 温棠:“……” 显然是怕的。 宋杳拂开她的手,往城门里走:“有什么可怕的?棠棠,你被剜去情丝,怎么反而变成胆小鬼了?放心,真出事我会自己跑,不会拖你后腿。” 温棠:“……” 她欲言又止,最后只能冷着脸跟上去。 城门大敞,街上零星有百姓往来,看着与寻常城镇无异。 只是每个人脸上都蒙着一层浅灰的雾气,走路脚步虚浮,像被抽走了大半精气神。 宋杳扫视一圈,挑了街角个还冒着热气的面摊坐下,朝摊主招招手:“来两碗面。” 温棠站在旁边,面露不虞:“不是买药材?” 宋杳满脸无辜望她:“饿了,不让吃饭吗?” 第169章 废物 温棠:“……让。” 她显然拿她没辙,冷着脸走到摊主跟前,将一堆灵石扔到油乎乎的木桌上,声音平板没起伏:“一碗面。” 宋杳在后头喊:“两碗两碗。” 温棠无奈:“好吧,两碗。” 摊主哪里见过这么阔绰的主顾,抬头瞧见两个神仙似的姑娘,忙不迭点头哈腰:“哎哎,好,稍等,马上就来。” 温棠转身走回来,笔挺挺地杵在宋杳身侧,像座冰雕。 宋杳朝对面位置扬了扬下巴:“坐呀。” 温棠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白皙的脖颈:“不必。” “你这样杵我旁边,跟贴身侍卫似的,人家都不敢过来了。” 宋杳托腮,不甚高兴地朝她嘟嘟囔囔,“再说,你站着这样看我,我都吃不下饭了。” 温棠皱着眉盯了她半晌,终究还是妥协,拉开宋杳身边的长凳坐下,脊背笔挺,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反比站着还要拘谨。 宋杳看得忍不住弯眼。 五师妹就算变成这样,也还是挺乖的,至少很好哄。 没一会儿,摊主就端着两碗热面过来,汤头冒着白汽,撒着细碎葱花,面香混着油香飘过来。 放下碗后,他转头就开始收拾案板桌椅,动作急急忙忙的,像是在赶时间。 宋杳挑了一筷子面,抬眼见他收摊的架势,有点疑惑:“老板,这天还没全黑呢,怎么这么早就不做生意了?” 摊主手上动作一顿,脸色白了几分,磕磕巴巴道:“姑娘有所不知,晚上,晚上城里不安全。” “不安全?” 宋杳来了兴致,放下筷子,朝着身边的温棠扬扬下巴,“巧了,我这位妹妹就是修士,专门管妖祟怪事的,你说说看哪里危险?” 温棠侧头看她一眼,没来得及开口,摊主眼睛亮了下,又旋即黯淡下去,试探问道:“你,你们是哪门哪派的仙长?” 宋杳好笑道:“伸张正义还管哪门哪派?” 摊主:“当然。” 他咽咽口水,压低声音道:“门派也分好坏,九圣堂的修士不就跟黑云山勾结吗?他们蛇鼠一窝,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二位是哪个门派的?” 宋杳还是笑,温温和和地:“九圣堂的。” 摊主:“......” 他脸上血色唰地退了个干净,手里抹布“啪嗒”掉在地上,磕磕巴巴道,“您,您跟我开玩笑吧?” “我跟你开玩笑做什么?” 宋杳吹吹面条,吃了两口,“你既认得九圣堂,应当听过我的名号,我乃九圣堂二弟子,祝昭,这是我同门妹妹,十分擅长降妖除魔。” 这名字从她嘴里出来,温棠明显有点不爽。 宋杳无所察觉,接着道:“我在外头游历多日,还是头一回听说我们九圣堂与黑云山勾结,怎么?我们九圣堂杀过的妖除过的恶还不够多吗?哪来这种谣言?” 摊主似是想逃,因为恐惧两条腿动不了,说话微微颤抖:“可,可他们都说,黑云山如今的门主是九圣堂的亲传,那个什么,温,温棠......” 他越说声音越弱,宋杳打断道:“我五师妹确实被人陷害,如今被困在黑云山上,我此次来,是为救她于水火,你不知全貌,便随口栽赃陷害整个九圣堂,会不会不太妥当?” 摊主张张嘴,眼神慌乱惊恐:“祝仙长,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宋杳话锋一转:“不必害怕,我并没有责怪你,我们九圣堂向来主张除恶扬善,我既然来到此处,便是来帮忙的,你说说看,城内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是否跟黑云山有关,我兴许能帮上忙。” 温棠看出她在套话,袖中拳头攥紧。 又要多管闲事。 分明说好不跟旁人讲话的。 骗子。 她垂着眼眸,强忍住阻止宋杳的冲动。 不行。 宋杳不喜欢她被她时时控制着。 不能总做宋杳不喜欢的事。 但是好烦好烦好烦好烦好烦好烦。 为什么宋杳不能专注一点,眼里只有她一个人。 为什么宋杳不能乖一点。 为什么宋杳不能只跟她待在一起。 她抿着唇不吭声。 旁边宋杳又板着脸,故作认真道:“你若不相信我,不说也无妨,只不过看你们这般情况,应该遇到麻烦不是一日两日了吧?除我之外,还能有其他人帮你们吗?” 这话结结实实戳到摊主的心坎上。 偏宋杳转头,开始继续吃面:“好吧,是我多管闲事,你就当我没说。” 她这话一出,摊主瞬间急红了眼,“扑通”一声重重跪在地,额头磕得咚咚响:“祝仙长,是,是我有眼无珠,道听途说冤枉了九圣堂!还请您一定发发慈悲,帮帮我们吧!” 面摊后头的房屋吱呀被推开,男男女女四五个人连跑带颠地冲出来,也跟着跪了满地,哭声混着哀求声叠在一起:“求祝仙长救命!” “我们真的走投无路了!” “还请祝仙长救救我们!” 动静一闹就大,街上原本缩着脖子赶路的百姓也跟着围了过来,乌泱泱跪了一片。 宋杳还在吃面,猛一抬头,看到这壮观场面,险些呛到。 不是。 这架势整的她真要登基了似的。 她不过是想从这摊主口中探探情况,好奇此处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一整,有些下不来台。 她轻咳一声,又放下筷子,道:“好说好说,都起来慢慢说,不着急。” 身侧温棠眉头拧得更紧,周身气压低得几乎结冰。 她本就厌烦这些无关人等分走宋杳的注意力,此刻居然还跑出来这么多。 一群蠢货。 一群废物。 凭什么都要她的三师姐帮忙。 她捏紧拳头,再次深吸一口气,宋杳却倏忽按住她的肩膀,撑了一把站起来,手也不松开,就这么搭在她肩膀上,体温顺着薄薄的外衫透进来。 一股若有似无的浅淡药香从宋杳身上荡出。 她面色一僵,翻涌的躁郁之气莫名缓和些许。 宋杳无所察觉,朝着最前方的摊主扬扬下巴:“有什么冤屈,你来说吧。” 第170章 姐姐 摊主忙擦擦脸,站起来躬身说了一番。 旁边百姓时不时哭着补充几句。 宋杳听他们断断续续说完,大概明白这座小城怎么会看起来如此灰败颓丧。 这座城叫芍城,虽说在黑云山不远处,但因为盛产一种灵植,与黑云山某些邪修达成合作,平日里只需上供一下,交交保护费,黑云山那些人也不会太为难他们。 但大半年前,黑云山上邪修突然翻脸,趁着天黑冲进芍城,将城中大部分孩童和年轻人都掳走。 一夜之间芍城天翻地覆。 不仅如此,他们为了封口,竟还在芍城外设了个结界,不让百姓随意进出,并且逼迫他们以极低的价格售卖灵植。 直到前不久芍城外的结界才突然散开,但百姓们仍旧找不到进黑云山救人的办法,只能就近找了个宗门想要求助。 但黑云山是什么存在,三大宗门都有所忌惮不敢轻易围剿的地方,更何况小宗门。 城中几个百姓在小宗门碰了一鼻子灰,只得在城主的带领下,又千里迢迢去寻离得最近的太清阁的帮助。 哪知连山门都没踏进去,城主就被一个路过的太清阁监察修士随手扇飞,说什么马上就是太清阁少主大喜的日子,莫要拿这些糟心事来打扰少主和阁主。 还让他们安分守己一些,乖乖待在芍城,否则别说那些失踪的人,芍城所有人都小命不保。 直到现在,城主还重伤在身,未能痊愈。 而他们芍城本就在太清阁地界里,被太清阁整这么一出,哪敢再去求助其他两个大宗门,只能忍气吞声回了家。 宋杳听得眉头紧皱。 看来从很久之前,叶重光就已经开始布局抓人去炼制傀儡了。 芍城抓去的人多半就是第一批,术法不甚成熟,难以掌控,像失了智的走尸见人就咬。 她记得黑云山上的洞穴很多,那会只救出两窝孩子,不知还有多少幸存者。 待会儿得回去瞧一眼。 她如此想着,又望向前方还跪着不肯起的城中百姓。 难怪她在这小城里没感受到太多妖祟的气息,怨气却浓郁得逼近妖境。 这些怨气竟是从城中千千万万的百姓身上发散出来的。 摊主又道:“而且……自去了太清阁之后,还有太清阁的仙长来威胁我们,不许我们离开芍城半步,说若是在这种关键时候闹出事情,定饶不了我们。” 旁边一个白发老妪尚存一丝希望:“不过,仙长大人也说,等少主和圣女结亲完之后,定会想办法打上黑云山,替我们找回被抓走的人!” “我看那仙长就是敷衍我们!” 旁边一个少年立刻反驳道,“若真要帮我们,当初又怎会把城主打成那样,而且,而且前段时间,黑云山还跑下来这么多邪祟,城中守卫全被打伤,到现在也没好,那些仙长却连城门都不让我们出去,也不让我们去寻大夫。” 宋杳哇一声。 这么专制独裁。 她瞧瞧城门:“外头这不是没人守着吗?” 摊主脸上愁云更重:“这两日是没人守着,但仙长放了话,附近几座城的大夫和医修听说我们是芍城出来的,就都闭门不见。” 宋杳啧啧两声。 这太清阁的仙长可真真是只手遮天。 随口一句吩咐,就要逼死一个城的百姓。 她扯了下唇角,起身。 温棠跟着她一起站起来。 宋杳瞧向怨气最深的城中心道:“方不方便见见你们城主?” 一众百姓面面相觑,没答话。 最后还是方才说话那个少年道:“跟我来吧,城主是我姐姐,我带你们去。” “好。” 百姓们让开一条道,目送着三人往城中心去。 有人惴惴不安道:“这,这还能信吗?她可是九圣堂的,不是说九圣堂勾结邪祟,走的都是歪门邪道......” 摊主麻木道:“太清阁不是正道吗?正道也不见得要帮我们,如今更差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了。” - 少年在前面带路。 宋杳负手跟在后头,东看看西瞧瞧。 这城中不少地方都被砸烂,看着十分暴力,但有剑气留下的痕迹,应该不是傀儡干的,而是他们口中的仙家做的。 没什么本事,架子倒挺大。 正走着,脚踝上红线突然被轻轻扯动一下,发出声清脆铃铛响。 宋杳总算想起自己身边还跟了个祖宗,略有点意外。 原本说好只是下山买点药,现在节外生枝掺和了其他事,温棠居然还没生气。 她转头瞧去,先温棠一步开口:“我就瞧瞧,什么都不干。” 温棠眸光淡淡扫过她,显然对她说的半个字都不信。 骗子。 骗子的嘴就应该永远被堵上。 她抿抿唇,没理会宋杳张口就来的解释,开口:“我不是你妹妹。” 宋杳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她的意思,过了会儿才想起自己刚刚为了让摊主相信,说温棠是自己的妹妹。 两人瞧着确实不太像姐妹。 她笑嘻嘻道:“怎么啦,师妹也是妹妹嘛。” 温棠纠正她:“你才是七师妹。” 宋杳又瞥她一眼,新奇道:“你还想当姐姐不成?” 温棠袖中红线飞出,在下一秒缠住她的腕骨:“嗯,我才是姐姐。” 宋杳顿觉好玩。 半大的小孩还自称姐姐上了。 不过,她忍不住多瞧她一眼。 记忆里温棠总是依偎在自己身边,像个小孩,现在这么强,个子也高,少时微微稚气的脸也多了两分棱角,矜贵成熟不少。 难怪想当师姐。 宋杳现下脾气好,旁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反手拽住红线凑上去,眼睛弯弯地喊一声:“好嘛,姐姐就姐姐,谢谢你今日陪我出来啊温棠姐姐。” 温棠:“......” 宋杳喊完就松手,晃晃悠悠走出半条街,一转头,温棠还远远站在原地没动,整个人都僵着。 宋杳喊停前面带路的少年,折回去,又贴到她跟前:“怎么啦姐姐怎么啦怎么啦怎么啦?” 温棠整张脸绷紧,好半晌才开口:“还是别这么叫了。” 第171章 你掌控我 接下来的路程温棠跟被操控了一样浑身僵直走路麻木。 宋杳匪夷所思地观察一会儿,得出结论。 应该是变成傀儡的副作用。 犯病了。 她没顾得上管温棠,又跑到前面去笑吟吟跟那少年搭话:“姐姐怎么称呼?” 温棠正脚步有点飘,猝不及防又听到一声姐姐,抬头看去,脸色刹那黑了。 她怎么能这么随便。 怎么遇到个人就撩拨两下? 这回走路也不僵硬了,手中红线收紧一些,强行将宋杳和那少年扯开点距离。 少年和邪修打交道比较多,没怎么见过这样好看的,真真跟话本里面神仙一样模样的人,又被这么一喊,顿时面红耳赤:“朝安,我姐姐是芍城城主,叫朝宁。” “好名字好名字。” 宋杳夸完一句,道,“不过我此次来你们芍城,还有一事,是为买药材,不知城中可还有铺子在营业?” 朝安一顿,看她的眼神立刻添了点别的意味。 说要行侠仗义帮他们,该不会也跟其他仙家一样,是来趁火打劫,强抢药材的吧? 她犹豫地看看宋杳,又看看宋杳身后不远处冷冰冰走路像鬼一样悄无声息的温棠。 前面这个倒是瘦瘦弱弱的,甚至有些病怏怏,但后面那个,看起来比以前那些仙家都要强。 她垂眸,认命道:“城中大多铺子都已经关门了,剩些卖吃食的还开着,您要什么药材,只管跟我说就好,我尽量帮您搜寻。” 宋杳从芥子袋里摸出一张单子递给她:“这上面的,有多少要多少。” 有多少要多少...... 还是个狮子大开口的主。 但等她瞥一眼单上的药材,却是微微一愣。 怎么都是这么基础的不算太值钱的草药? 就算将整个芍城的这些药材搜刮走,也值不了多少。 朝安略有点不敢相信,追问:“只要这上面的?” 宋杳:“嗯,价格好说。” 朝安忙摆手:“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姑娘看着有点怕自己,宋杳忍不住笑笑:“是这个意思也没关系。” 她伸手去芥子袋里掏灵石,后头一只苍白如玉的手已快一步将玉牌递过来。 宋杳一愣,朝安也一愣,又摆手道:“不,不,算了,这些药材......没关系的,仙长需要,拿去就是了......” 这上供上得还挺娴熟。 宋杳也不客气,从温棠手里将玉牌拿过来,塞进她怀中:“没关系,拿着吧。” 朝安:“这......” 宋杳不花自己的钱不心疼,十分大方:“我们九圣堂从不白拿东西,你放着便是。” 朝安也不敢拒绝太多,忙讷讷点头,将玉牌收起来。 而后看向前方宅院说:“到了,我姐姐就在这里。” 三人往里走,里头人还不少,情况竟跟当初在风铃镇差不多,一间间屋子里都是伤患。 宋杳随手探了几个人的情况,蹙眉。 好嘛。 又是阴毒。 应该是那些傀儡到此处袭击人留下的。 她回头看了身后紧跟着的温棠一眼,略微有些苦恼。 温棠如今情况,也不知道愿不愿意替他们解毒。 她揉揉眉心,继续朝里走。 最里面的房间房门紧闭,时不时传来几声虚弱咳嗽。 走进去一看,床榻上躺着一个年纪稍长的女人,面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 朝安满脸愁苦:“自从被太清阁那位仙长打了之后,我阿姐就变成这样了,身体一天比一天弱,吃了些疗伤用的药也无济于事。” 修仙者的一掌落到普通人身上,自然是要命的。 宋杳上前半步,掀开被子,探向她脉搏。 探明情况,又伸手去扯她衣领。 温棠眉头已然皱成川字,红线先一步飞出,勾起外衫帮忙拉开一些。 宋杳伸出去的手收回,朝温棠道:“你还怕我轻薄了人家不成?姑娘之间,摸两下有什么的?” 温棠:“......” 宋杳就是随口一说,说完就眯着眼去看女人肩上的掌印。 力道不轻,是下了死手的。 估计她肩膀都骨折了。 宋杳拿出两颗丹药递给朝安:“先把你姐姐捆起来,再把这丹药喂给你姐姐吃。” 朝安忙感激地接过,同时有些不解:“为什么要把我姐姐捆起来。” 宋杳:“喂了你就知道了,半个时辰内,不论你姐姐发生什么事都是正常的,如果她还没好,你明日再喂一次,应该能痊愈。” 朝安:“多,多谢。” 见宋杳出去,她赶紧道:“我这就去准备您要的药材,还请您稍作歇息片刻。” - 拿上药材,回到黑云山上时天色已黑。 宋杳炼了两炉丹药,仰躺在丹炉上方,耷拉着眉眼打哈欠,有点神游天外。 她这丹药炼出来送回九圣堂会不会不太好。 若是三大宗门打起来,九圣堂修士吃了丹药发疯怎么办? 不知道能不能起到一个震慑作用。 要不送给太清阁和北摇宗吧? 让他们也发发疯。 还有芍城的百姓也等着...... 她就一个小丹修,哪解得了阴毒? 宋杳翻来覆去,最后一骨碌从炉鼎上翻下来继续炼丹。 算了。 管不了这么多了。 先炼点丹备着。 若是日后九圣堂被打倒,她揣点丹药跑路,不怕被饿死。 怒炼六炉丹药,她已在昏厥边缘,往后一仰,没摔倒。 温棠恰恰好好接住她,眉头皱紧,声音发寒:“这样炼丹,你不要命了?” 宋杳靠在她怀中就不动了,眼睛困倦半眯着,懒洋洋说:“哪有不要命,昏一会儿,很快就会好的。” 温棠一张脸更冷:“为了救九圣堂,还是为了救芍城?” 宋杳视线快模糊了,哼哼唧唧道:“我就不能是为了救我自己吗?” 温棠不解:“他们就有这么重要?” 宋杳声调软下来,口齿含糊:“怎么会,他们都没你重要。” 这话说完,她两眼一闭,睡着了。 温棠:“......” 她心口发麻,手都攥紧了。 骗子。 又在骗她。 总说她重要,她在宋杳心底的分量,和那千千万万个人到底有什么区别? 她垂眸看她,瞧见少女不适皱着的眉头,和微微撅起的嘴,只觉更加烦躁。 为什么都到了这个地步,她还是舍不得让宋杳心烦。 为什么她明明在恨宋杳,还是不想让宋杳不高兴。 她伸手轻轻抚平宋杳的额心,垂眸就这样盯着她,眼中翻滚着复杂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她手中再次化出那只缠满红线的人偶,放到熟睡的宋杳手里。 嗓音轻轻地,像是妥协:“三师姐,你掌控我吧。” 第172章 真皇帝 宋杳一觉醒来,莫名其妙从傀儡皇帝变成真皇帝。 摄政王主动让出兵权,将整个黑云山连带着她自己都交了出来。 宋杳不理解。 宋杳不明白。 温棠不是没有七情六欲吗? 温棠不是对她执念很深吗? 这又是什么操作? 她从床榻上坐起来,温棠站在对面,平静地向她解释:“我先前挣脱开此物控制,是因为你,但倘若这个东西落到你手里,我脱离不了。” “喔喔。” 宋杳不解,“那为什么给我?” 温棠眼睫微颤:“因为我控制不住自己。” 宋杳更疑惑:“控制不住自己什么?” 温棠:“……控制不住想把你关起来。” 宋杳“嘶”一声:“这确实挺严重的,喜欢把人关牢里可不是什么好习惯,难怪外头洞穴里还关了这么多人。” 温棠面色顿时复杂,突然有点想把人偶抢回来:“那些不是我关的。” 宋杳:“喔喔。” 她想了想,又问:“那黑云山都听我的?” 温棠颔首:“先前就说过,你做门主,当然听你的。” 先前有名无实,现在才是真掌了权。 宋杳顿觉有意思,随手抓了件外衫披着,走出两步差点被绊倒,低头瞧见红线,又大发威风道:“这个总可以撤了吧?” 温棠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收紧,黑沉沉的眸子里闪过极淡的挣扎。 沉默了好半晌,终究还是抬手掐了个诀。 暗红的细线尾端收拢,化作一条细巧的红绳脚链,串着两枚小小的金铃系在宋杳脚踝。 宋杳瞅了瞅,没再反对。 不过是个装饰,身上零零碎碎戴的也不少,多一件脚链而已。 她转身出门,晃晃荡荡地去到主殿,随手招来守在殿外的邪修吩咐:“把黑云山所有人都召集到主殿来,我有话说。” 而后大马金刀往玉座上一坐,一副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模样。 那邪修不敢反抗,赶忙照办。 不过片刻功夫,黑云山上所有邪修魔修都被迫涌入大殿。 这还是温棠掌控黑云山之后,他们第一次齐聚。 一个个心思各异不情不愿地进殿,待目光落到主座,皆是微愣。 主座上坐的不是温棠,反倒是个极好看的少年郎。 竹青色常服穿得松松垮垮,领口敞着两颗盘扣,乌发只用根素木簪挽着。 大概是等得有点久,她懒懒散散的,透着点倦意,清泠泠很是疏离,和这阴森沉郁的大殿格格不入,倒像误入魔窟的自小羸弱的世家小公子。 有几个人认出她。 这不就是先前那个放走明家那些孩子,被叶长安抓起来的小修士吗? 众人下意识又往她身后瞟。 ——温棠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立在她身边,仍旧是墨色长袍,冷到极致。 邪修们怔愣一瞬。 自从那日温棠对叶少主动手后,黑云山便彻底落到她手里。 而且据说她还藏了个九圣堂第七亲传弟子在主堂,藏得严实,能见到的人不多,只说是个很漂亮的小姑娘。 前几日还传了道命令下来,说要让这个小姑娘当门主。 如今一看,竟就是她。 众邪修顿时面面相觑,眼底都压着毫不掩饰的不屑与愠怒。 温棠手段狠绝,一手傀儡术压得整座黑云山喘不过气,他们心服口服。 可眼前这瞧着弱不禁风的半大丫头,细皮嫩肉,先前虽侥幸让她放走过几个孩子,但说到底修为也不过如此,凭什么骑到他们头上做门主? 真当黑云山是什么哄孩子玩的过家家学堂? 可目光扫过殿门口肃立的傀儡,再瞥向主座旁周身凝着冰碴的温棠,到了嘴边的恶意又硬生生憋回去。 满殿人憋着一口气,不情不愿地撩起衣摆拱手一拜,敷衍得连脊背都没压下去多少,声音七零八落,带着明晃晃的心不甘情不愿:“参见门主。” 宋杳扫视一圈,又来了精神。 好嘛。 熟人还不少。 单是被她拎出来练过剑的就有十来个,抢过钱揍过的那更是数不胜数。 她随机挑选一个幸运儿,指向中央那个光头邪僧:“你,来。” 光头邪僧面露不虞,沉着脸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姿态高傲:“门主有何指示?” 宋杳托腮问:“芍城失踪的那些人,是你们抓的?” 底下众人忍不住冷笑一声。 这九圣堂的小亲传该不会是给人主持正义来了吧? 天真。 光头邪僧不紧不慢开口:“什么芍城的人,贫僧不知,门主初来乍到,莫要听些闲言碎语,平白冤枉了自己人。” 很不给面子。 宋杳拖长调子“喔”了一声,转头仰起脸看向身侧的温棠:“棠棠,他不尊重我。” 底下顿时有人哧哧笑出声。 果真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竟还告状。 但下一秒。 温棠袖中暗红细线已如毒蛇般窜出,破空声响起,精准刺穿了光头邪僧的双手手腕。 “啊——!” 凄厉的惨叫骤然响彻大殿,盖过嘲笑声。 光头邪僧浑身剧颤,手中禅杖“哐当”砸在地上,手腕处鲜血汩汩涌出。 红线一收,他疼得蜷缩在地,额上冷汗直冒。 满殿邪修齐齐倒抽一口冷气,瞬间收敛笑意,一个个背脊僵直,不敢再逾矩。 这温棠真是疯了。 被炼制成傀儡后连叶重光的话都不听,居然听这丫头的! 宋杳慢悠悠从玉座上走下来,脚踝上铃铛叮铃轻响。 她蹲下身,手指戳戳邪僧青筋暴起的光头,脸上还带着温温和和的笑,好脾气问:“现在可以说实话了吗?” 可惜光头邪僧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 宋杳只得放弃,又在人群里挑选下一个幸运儿,朝一独眼邪修招招手:“来,你替他说。” 这回独眼邪修哪还敢拒绝,忙不迭朝她弯腰拱手:“都是太清阁那个怀桑长老,是他要我们尽快抓些人来炼制傀儡的!我们不敢不从,芍城离得近,我们便,便去芍城抓了些人过来。” 宋杳又问:“还剩多少人?” 独眼邪修磕磕巴巴道:“没练成傀儡的大概,大概就剩十来个了。” 第173章 弄出去 宋杳算了算。 先前听朝安说,被抓走的少说有百来个,现在竟只剩这么点。 她问:“都炼成傀儡了?” 独眼邪修讷讷点头:“是。” 点完头又瞥一眼上方的温棠:“都,都是温道长炼的。” 宋杳:“行吧,好歹也剩几个。” 她朝一傀儡招招手:“去把芍城抓来的都放了吧。” 独眼邪修眼下已经看清局势,忙不迭想讨好她,搓搓手问:“从外头也抓了不少人进来,都关着没用,要不要也一并放了?” “不用,其他的先关着。” 眼下外头九圣堂名声不好,若是将这些人放出去乱说话,那可就更麻烦。 再者,叶重光多半还盯着这边,不要轻举妄动为好。 独眼邪修忙不迭应一声是,转身急轰轰地就要出去办事。 宋杳突然又道:“等一下。” 独眼邪修步子一停,朝她谄媚地拱手:“门主还有什么吩咐。” 宋杳:“多准备一点牢房。” 独眼邪修:“您还有其他其他人要关?” 宋杳:“对。” 独眼邪修觉得机会来了:“可需要属下帮忙去抓?” 宋杳笑着点头:“需要。” 独眼邪修忙问:“是谁?人在哪儿?属下最会抓人了。” 宋杳转身回到高座上,懒洋洋地支起一条腿,扬扬下巴:“就在这里,把这里的所有人都抓起来,关进去。” 独眼邪修脸上笑容骤僵:“什么?” “我有点不放心你们在外面。” 宋杳耐心地重复一遍,“你们自己把自己关起来吧。” 底下众邪修全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他们的地盘,居然要他们把他们自己关起来? 这丫头是疯了吗? 一个个眼神怨毒,几乎要把她盯穿。 偏她仍无所察觉,还悠哉悠哉地晃着一条腿,金铃叮当轻响:“怎么了?有问题?” 她自认为是个明君,十分宽厚道:“有问题的话可以提出来喔。” 站在前排的一黑云山长老终于忍无可忍,往前踏出一步沉声道:“门主未免有点太咄咄逼人了,我等盘踞黑云山多年,待在此处的时日怕是比......比您的年纪还要大,您一句话就要把我们关起来,未免太过分了些吧!” 他这话一出,底下瞬间附和声四起,群情激愤,殿内的煞气都跟着翻涌起来。 宋杳等他们吵了一会儿,又仰头,对温棠说:“他们不尊重我。” 众邪修吵闹声戛然而止:“......” 不是。 这丫头有没有点自己的尊严。 只会告状吗? 温棠微微抬眼,漆黑瞳仁扫过全场,暗红细线若隐若现。 邪修长老瞳孔骤缩,陡然换了副嘴脸:“等,等一下,门主说的或许不无道理,诸位还是自行选择牢笼,按门主说的做吧。” “没错没错,门主这样说,定然有道理。” “快,快去收拾几个牢笼出来......” 一众邪修匆匆忙忙如潮水般退去。 宋杳捏着红线人偶,灵力汇入其中,吩咐傀儡:“去守着,莫要有漏网之鱼。” 外头傀儡立刻僵硬转身离去,大殿内很快又只剩下两人。 宋杳长叹一声:“原来当门主是这种感觉。” 上辈子她都是一个人做事,哪有旁人听她命令的机会。 这辈子居然跑到邪修窝里当老大了。 温棠垂眸静静看着她,问:“你喜欢吗?” 宋杳点点头又摇摇头:“一般。” 新奇是新奇,好玩是好玩,但也不过如此。 她把玩着红线傀儡,过了会儿问:“山下那些人的阴毒,你可有办法解?” 温棠沉默一会儿,才回答:“需要很多时间,不方便。” 她要守着宋杳。 哪有这么多时间去管陌生人的死活。 更何况这些陌生人还一直在占据宋杳的注意力。 她没杀了他们,已经是十分宽容。 宋杳却想到什么有意思的,翻身坐起来,从芥子袋里拿出一枚补气丹:“这是我先前炼制的丹药,已经可解一部分最基础的阴毒,你若是方便,能否告知我解毒之法,我说不准能直接研制出解他们身上阴毒的丹药。” 这种秘术算是立根之本,宋杳并不寄希望于温棠能答应。 哪知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轻轻点头:“好。” 她不想宋杳一直为了其他人忙来忙去。 也不想宋杳为了别人辛劳。 但宋杳难得求助她。 她难得能帮得上宋杳。 宋杳闻言,果不其然眼睛又弯起来,伸手就去摸她脑袋,被她攥住手腕,只能退而求其次顺手摸了把她的脸:“放心,等我变成世上第一丹修,定然不会忘了我们棠棠的。” 温棠:“......” 她心麻麻的,痒痒的,说不出话,头又垂下去,又低声说:“骗子。” 那时宋杳也说,等她成了世上第一剑修,定不会忘了自己。 结果一声不吭地走,一声不吭地死在地境。 骗子。 宋杳说的话,她一句都不要信。 - 阴毒是一门秘法,和寻常炼毒制毒不一样,以身为引。 若不直接接触到,很难寻出解毒之法。 宋杳瞧她将一个傀儡身上的阴毒吸纳走,还是没什么思路,思索道:“要不这样,你将阴毒下到我身上试试。” 温棠眸色一沉:“你不要命了?” 宋杳盘膝坐下来,显然已经准备好了,朝她笑说:“怎么会?你不是在我旁边吗?” 温棠一动不动:“很危险,会死。” 宋杳眨着雾气蒙蒙的眼睛望着她,问:“那你会让我死吗?” 温棠一梗:“不会。” 宋杳:“那不就好了,试试嘛,我相信你。” 温棠:“......” 又这样。 又做这种以身犯险的事情。 还要她动手。 温棠不吭声,宋杳去拉她手,晃啊晃:“棠棠棠棠棠棠棠棠,事成之后我带你去看烟花行不行?” 温棠招架不住,绷着脸抽走手:“我知道了,别乱动,坐好。” 她不敢下太重的手,掌心只汇出一缕森森黑气,轻柔地顺着宋杳的脖颈没入她体内。 起先是酥酥麻麻的感觉,刺痛猛地袭来。 宋杳抿抿唇,一把拽住温棠袖子:“等一下,我后悔了,你能弄出去吗?” 温棠:“......” 第174章 反噬 开弓没有回头箭。 阴毒汇入体内的瞬间便散开在经脉里,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脑子逐渐变得昏沉。 宋杳强忍着不适,迫使自己清醒一些,细细感受着阴毒在体内流转方式。 温棠眉头皱成川字:“我现在就帮你解毒,大概需要十个时辰。” 宋杳改变主意,拦住她:“等一下,先不用,我试试丹药。” 温棠一愣,冷下声音:“你拿自己试药?你的药有副作用。” 宋杳:“我自己会压副作用。” 温棠:“那也不行。” 宋杳:“没什么不行的,你也帮我看一下。” 温棠:“......” 她现在一万分后悔将红线人偶交给宋杳。 不在她的掌控下,宋杳就这样对自己的身体下手。 她不要命,还不如把命给自己,至少不会让她做这种残害自己的事情。 但眼下没有别的办法。 就像以前一样,宋杳决定的事情,没人能阻止。 她太有主见,太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 温棠深吸一口气,一道红线飞出,划破自己的掌心,拿了个玉盏接着。 血滴滴答答落入玉盏中,带着刺目的鲜红。 她递给宋杳,道:“我的血也有毒。” 宋杳眼睛一亮,拿她的血炼解药,再拿自己的身体试丹药,这最方便不过。 宋杳道一声谢,一脑袋钻进房中开始钻研。 算算时间,差不多七日后太清阁和北摇宗就要对九圣堂下手。 她若是能在此之前炼出丹药,还能回去凑凑热闹。 温棠没修过丹道,但也大概见过炼丹,却是头一次见宋杳这样的。 比起依靠药材炼丹,她似乎更依靠自身灵根。 以灵力凝丹药,炼出来的每一颗丹药中央灵力走势都不同。 这是...... 神级木灵根吗? 可她不是神级金灵根吗? - 几日时间,宋杳炼了几十炉丹药。 炼完就吃,吃完就昏,昏完醒来又炼。 身体和脑子都有些不适,但比起上辈子练剑受的苦,炼丹只能说小巫见大巫,算不得什么。 大概持续了五天五夜,傍晚时分,丹炉嗡鸣一声,浅淡清冽的药香漫开,驱散了满室的阴寒气。 宋杳掀开炉盖,十几颗莹润的补气丹静静卧在炉底,丹身裹着一层柔光。 她探头进去,捞起一颗放进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紊乱灵力袭来。 用自身试了几十次丹药,她已摸清副作用来源。 丹药发挥作用前会将多余的灵力散出来,这些灵力过于混乱,就会导致一系列负面作用产生。 她在炉鼎边盘膝坐下,强行将杂乱无章的灵力炼化掉。 片刻,剩下的温润灵力裹着药效顺经脉淌遍全身,盘踞多日的阴毒如融雪般层层退散。 成了。 靠温棠的血,确实可以直接炼制出解阴毒的补气丹。 宋杳把剩下的丹药塞进玉瓶,揣着往外走:“棠棠棠棠棠……” 声音在看到门边的人时戛然而止。 外头天色昏沉,廊下光线晦暗。 温棠就靠在门边,头歪着,双目紧闭,早已昏厥过去。 她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唇瓣褪尽血色,眉头死死蹙着,已然痛苦到极致。 而在她的脖颈处,几道漆黑诡谲的经脉纹路凸浮,底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宋杳陡然一惊。 这分明是修炼阴毒的反噬作用。 前段时间温棠都很正常,她还以为她的阴毒不会再发作了,原来是时候未到。 而且看这情况,好像比以前还更严重。 她匆匆拿出两枚补气丹塞进温棠口中,拿出红线人偶,想招几个傀儡过来。 却发现人偶上的红线变得灰败。 不仅如此,还感应不到其他傀儡的存在。 宋杳蹙眉,心道一声不好,忙拽住温棠肩膀,将她拖进房中。 刚进去,还没来得及将人安顿下来,外头传来一阵骚动。 杂乱的脚步声混着铁器碰撞声,正朝着这院子步步逼近。 来的真快。 宋杳眸光一沉,反手扯过榻边的绒毯,动作极快地将温棠整个人盖住。 而后在榻周布了层隐匿气息的屏障,这才敛了神色,转身拉开门。 黑压压一群被她下令关起来的邪修此刻正涌进院子,见门开了,众人齐齐看过来,目光里藏着明晃晃的恶意与试探。 为首的光头邪僧手腕还缠着渗血的布条,扯着嘴角假惺惺地躬身:“参见门主。” 宋杳面不改色走出门,将房门轻轻带合。 眸光清清浅浅掠过众人,语气听不出起伏:“谁让你们出来的?” 旁边那独眼邪修脸上堆着假笑,目光不停往宋杳身后的门扇瞟:“回门主,方才外头的傀儡忽然全都瘫倒在地动弹不得,我们担心温仙长出了什么岔子,特意过来瞧瞧。” 他顿了顿,语气里藏着不加掩饰的试探:“看门主这神色……难不成,温仙长真出了什么事?” 宋杳抬眼瞧他,淡淡道:“我师姐在修炼阴毒,傀儡暂时失控罢了……怎么?你们想造反?” 这话一出,底下众邪修交换了个眼神,显然都没信。 光头邪僧往前踏出一步,渗血的布条下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他语气冷硬,带着沉沉的压迫感:“温仙长何等修为,若只是寻常修炼,怎会叫满山傀儡尽数失控?门主还是让开些,让贫僧进去看看温仙长安危,也好安心。” 他抬步就往门前走,带起一阵带着腥气的风。 其余邪修也蠢蠢欲动,纷纷往前围拢,眼神里全是算计。 只要温棠真的倒下,没了庇护,这猖狂至极的丫头片子就等死吧。 宋杳站在门前半步未退,面露苦恼。 怎么当皇帝还要动手。 真真真麻烦。 最前头的光头邪僧已经走到了她身边,冷淡地睨她一眼,语气阴恻恻的:“门主年纪小,照顾不好温仙长,还是让贫僧代劳,别拦着不该拦的事。” 说着,手中禅杖朝门推去。 刚要碰到木门,“嗤”的一声锐响破空而来。 一道细线猛地从门缝里穿刺而出,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径直贯穿了他心口。 第175章 很疼 光头邪僧眼睛当即瞪得滚圆,嘴里涌出大股黑血,手里禅杖“哐当”砸在地上,整个人直挺挺往后倒去,重重砸在台阶上。 心口的细线“噌”地抽走收回房中,鲜血顺着地面流淌,浸红一片。 满院死寂。 方才还心怀鬼胎的邪修们齐齐后退半步,脸上的嚣张尽数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掩不住的惊惧。 宋杳贴心提醒道:“现在把他拖走,说不定还能活。” 她顿了顿,退开半步让出条道,温温和和地说:“还是说,你们还想进屋看看我师姐?” 众邪修咽着口水连连摇头,脚步不停往后退,谁也不敢再往那扇门多瞥一眼:“不,不必了。” “温仙长安好就好,是,是我们小题大做!” “对对对,既然没事,我们这就回牢里待着,不打扰温仙长和门主清修。” 一群人来势汹汹,走时灰溜溜地夹着尾巴跑,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动了屋里的煞神,不过片刻就撤得干干净净,顺便还带走了生死不明的光头邪修。 院子里只余下一摊刺目血迹,散着淡淡的腥气。 宋杳站在台阶上,看着众人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脸上笑意才慢慢淡下去。 她转身快步进屋关上门,来到窗边,伸手摸了摸窗口暗色盆栽下打卷的花苗,指腹不急不缓地蹭掉上面的血迹,微松一口气。 所幸这些邪修不敢往深了追究。 否则但凡他们留个心眼,就会发现刚刚动手的根本不是温棠,而是她。 她操控植株仿照红线杀个人不是难事。 但如果让他们进来发现温棠这种情况,她们师姐妹俩今天就可以双双葬在此处。 宋杳清理干净血迹,绕到温棠旁边。 她气息不稳,皱紧眉头,浑身已经被汗浸湿,正痛苦挣扎着。 但面色已没这么苍白了。 咦。 难不成是补气丹发挥作用了? 宋杳恍若发现新大陆,又化出几颗补气丹,一颗接一颗往温棠嘴里塞,顺道宽慰她:“五师妹,反正你都已经痛成这样了,我们今天就以毒攻毒赌一把,哪有赌徒天天输,万一有用……” 塞到第六颗时,腕间忽然一紧。 温棠猛地睁开眼,黑瞳沉得像化不开的墨,眼尾泛着不正常的薄红,阴寒气混着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她扣得极紧,牢牢攥住宋杳的手腕。 宋杳愣了愣:“你醒啦,感觉怎么样……” 手腕上猛地传来一股拉力。 她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拽得往前一扑,天旋地转间后背已经贴上了软榻。 温棠俯身压了下来,膝盖抵在她腿侧,一只手撑在她耳旁,墨色长发垂落,扫过宋杳的脸颊,将人牢牢圈在了方寸之间。 呼吸骤然交缠。 宋杳眨巴眨巴眼睛。 两人离得太近,她能清晰看见温棠眼下淡淡的青黑,长睫垂着,投下一小片浅影,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 她身上还带着冷汗的湿意,混着惯有的冷香,压得人呼吸都慢了半拍。 宋杳被压得有点喘不过气,还不忘腾出另一只空着的手探探她的额头:“棠棠,你先起来行不行?” 温棠没说话,黑沉沉的眸子彻底被欲望侵占,落在她纤细白皙的脖颈上。 下一秒,她低下头,微凉的唇贴了上去,牙齿重重地咬住了宋杳颈侧的软肉,带着点近乎执拗的力道。 宋杳嗷一声,攥住身下的被褥:“痛痛痛痛痛痛痛,那里是大动脉,咬破要死人的。”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破皮了。 有温温热的血流出来。 补气丹哪来这么大功效,还能把人变成吸血鬼。 宋杳蹬着腿挣了两下,反倒被扣得更紧,腕骨都泛着酸麻的疼。 好不容易颈间力道一松,温棠微微抬起身,唇边沾着一点艳红的血珠,衬着冷白的下颌线,昳丽妖异得触目惊心。 她混沌的黑眸往下落,最终定在宋杳微张的唇上,呼吸沉了几分。 宋杳疼得眼尾泛着薄红,眼底蒙了层淡淡的雾气。 挣了几次都徒劳无功,索性瘫软着躺平,心里默默叹气。 想她上辈子为了当反派,非礼撩拨过的人没有八百也有一千,没想到风水轮流转,这辈子居然要栽在自家小师妹手里。 而且她这副样子,木偶还用不了。 宋杳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温棠,你清醒一点,咱俩现在不是关系还可以吗,你这样对我会不会不太好……” 说着话,身上的人却骤然一僵。 扣着她手腕的力道猛地松了,温棠像陡然之间被抽走了所有支撑,身子一沉,结结实实地压在她身上,失去意识。 宋杳一惊,连忙抬手去扶她的肩,仰头瞬间,动作猛地顿住。 房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半扇,廊下的夜风卷着潮气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一道暗色身影立在门口,身姿颀长,冷白手指间捏着两张符咒。 谢昼垂着眼,一双眸子冷恹恹的,带着点浸了冰的凉薄冷意,正越过温棠的后背,不紧不慢地落在她脸上。 宋杳宛如抓住救命稻草:“四师弟……四师兄,五师姐好像有点不舒服,我也有点不舒服,帮帮忙。” 谢昼并指轻轻一扬,温棠便被掀至床榻内侧。 宋杳终于喘过气,苍白着一张脸撑着榻沿坐起身,颈侧还阵阵抽疼。 她抬手碰了碰脖子,指尖沾到一点淡红血珠,嘶一声。 好疼。 温棠这孩子属狗的吗? 以前阴毒发作的时候都没咬过人,顶多抱着她哭。 该不会还是补气丹惹的祸吧? 跟前一道阴影罩下来,宋杳忙着在芥子袋里找块帕子擦擦血,没抬头,嗓音发哑地道:“多谢四师兄。” 谢昼视线却直勾勾地,一眨不眨地落到她脖颈上。 触目惊心的一个牙印,血还在往外渗,在一片白皙肌肤上像枚强行盖下的戳记,刺目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没说话,手掌在下一刻抚上宋杳脖颈,指腹蹭过牙印。 宋杳被冰得一激灵,下意识躲了躲,总算抬头瞧他:“四师兄,很疼。” 第176章 都是同门 谢昼却不依不饶追了上来,微凉的掌心扣住她的后脖颈,指腹抵着那片发烫红肿的皮肤,微微用力便迫使她仰起头。 他垂着眼看她,黑眸里沉得看不清情绪,声音冷得像浸了寒潭:“疼为什么还让她咬?” 这个姿势实在别扭,他身上淡淡的符纸香火气盖过温棠留下的冷香。 宋杳被迫看着他,呆愣愣道:“我又不知道她要咬我。” 谢昼静静盯着她:“推不开吗?” 宋杳一时语塞。 真要硬挣自然是挣得开的,就是得动用碧水剑,或是操控房中植物。 但怕情急之下伤到温棠,就干脆放弃。 她不知道谢昼到底在执着什么,朝他笑笑,无所谓道:“没事呀,都是同门,咬一口而已,死不了。” “都是同门。” 谢昼重复一遍,突然俯下身。 宋杳还没反应过来,耳垂突然猛地一痛,她跟着浑身一颤,迷茫地看向他,面颊轻蹭过他收回去的手。 谢昼咬她耳朵?? 他疯了? 他退开两步,视线落在她泛红的耳根,语气平淡:“我也是同门,咬一下,不为过吧?” 宋杳再次语塞。 非要这样说的话,是不为过。 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温棠是因为犯病咬她,他这也得配平吗? 宋杳龇牙咧嘴地揉揉耳朵,心里盘算了一会儿。 他们九圣堂主峰几个弟子的关系从早些年开始就不怎么好,彼此之间虽然修习方向不同,但似乎仍有竞争关系。 特别是四师弟和五师妹,两人明明都是乖孩子,一旦撞到一起,就硝烟弥漫。 眼下看来更严重了,连咬她这种事都得争一争。 “好吧,没关系。” 在这种事情上,没必要计较太多,宋杳瞧一眼床榻里头仍旧不太舒服的温棠,翻身爬进想看看她情况。 腰却又被一只大掌桎梏住,直接将她揽下床,迫使她站定。 谢昼眸子漆黑,在宋杳发出疑问前道:“还想被她咬?” 宋杳辩解道:“五师姐都昏过去了,哪还能咬我?” 她说完,想到什么:“不过你怎么会在这里?” 九圣堂眼下情况,应该离不了人才对。 谢昼言简意赅:“探查事情,途经此处,看到有异动。” “五师姐阴毒发作,那些傀儡失控,把邪修全放出来了,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 宋杳将事情大概说了一通,道,“四师兄不必担心这里。” 她说着要坐回榻边,屁股还没沾到床沿,又被谢昼提起来。 宋杳:“......” 她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您还有事?” 谢昼松手,还是平平的语气:“温棠太不稳定,若是再发难,九圣堂顾不上你,我给你寻个地方,你暂且待着,稍安全一些。” 宋杳一愣,没直接拒绝,迟疑了片刻说:“要不我同你一起回九圣堂吧?” 她此番炼制的补气丹对症阴毒,九圣堂还有好几个病患,回去一趟在计划里。 谢昼拧拧眉,犹豫一瞬。 这里危险,九圣堂也不见得多安全。 但九圣堂后山有秘境,让她躲躲风头,应该还好一些。 他点点头:“走吧。” 宋杳却又迟疑了下。 温棠眼下是这般情况,满山邪修又各怀鬼胎,把她一个人丢在黑云山,似乎不太妥当。 她想了想,同谢昼道:“那等五师姐醒来,我跟她说一声。” “......” 说一声? 当初将他扔在黑云山一群邪修堆里的时候,也没关心过他半分。 如今却对温棠这样? 她原来是有心的,只不过心不在他身上。 谢昼眸色刹那间又凉了几分,声线压得低,带着两分讥诮:“原来你也知道走之前要跟人报备一下。” 这话没头没尾,宋杳脑中在想别的事情,没在状态,茫然抬眼:“什么?” 谢昼没重复,也没解释的意思。 他手一翻,两张寸许高的符纸小人落在掌心,灵力微催便往前送出去。 小人落地即涨,转瞬便长到与常人大小,面无表情地分立在房门与窗畔,周身覆着一层极淡的灵光。 气息沉敛,透着不容小觑的威慑力。 “它们守着,若有异动,我会立刻知晓。” 谢昼看她一眼,说,“现在可以走了吗?” 宋杳总感觉他好像又生气了,但料想黑化的人就是这样阴晴不定,点着脑袋应:“好吧,现在走也行。” 谢昼的纸扎小人看着,应该比她要靠谱一些。 而且据她之前的经验,温棠反噬一般不会持续太久。 留了张字条压在温棠枕头下面,眼看着谢昼往外走,她又突然停住脚步:“哎,稍微等一下,我还想去趟芍城。” 谢昼:“要干什么?” 宋杳:“送点丹药过去,答应了人家要帮忙解决事情的。” 谢昼:“......” 宋杳点了点最后一批补气丹的数量,觉得有点不够,得再炼一炉。 她折回去,想到谢昼还在等着,转头瞧见他冷恹眉眼,十分贴心地道:“四师兄要是着急的话可以先走,我到时候自己回去就行。” 谢昼:“......不急。” “喔喔,我很快,你等我一会儿。” 宋杳说着,匆匆跑回床榻边,抓住温棠的手。 谢昼眉心一跳,就看到宋杳指尖一道灵力闪过,干脆利落地划破温棠手心,接了点血,嘴里还不忘嘟嘟囔囔:“棠棠,你咬我一口,我再拿你点血,这样我俩扯平了啊。” 跑回炉边的时候,还很有礼貌地问谢昼:“四师兄,你要是没事的话能帮五师姐包扎或者疗一下手上的伤吗?” 谢昼:“......” 他差点要气笑了。 还让他帮温棠疗伤? 真真是应了她现在这个名字。 林木林木。 世上没有比她更木头的人了。 他寸步不动,指尖一扬,窗边的纸扎人走过去,随便捡了块布料给温棠的手缠上便算包扎好。 宋杳这边一回生二回熟,不过半炷香就炼了两炉出来,揣着尚有余温的丹药走到谢昼身边:“好了,走吧。” 到芍城时天还暗着,城中一片安静,半点声响都没有。 唯城中城主所在的宅院光亮隐隐绰绰。 刚靠近宅院外墙,断断续续的呻吟哀嚎便顺着夜风飘过来。 今日温棠受阴毒反噬极其痛苦,想来这些中了阴毒的人也不会太好受。 第177章 喔喔 两人落入院中,朝安正端着药往里头,一头撞上,冷不丁吓一跳。 等看清来人,她惊喜道:“仙长,您怎么来了?” 宋杳没来得及应声,东侧偏房立便跌跌撞撞冲出来个人,慌得差点被门槛绊倒,隔着院子扯着嗓子急喊:“朝安姑娘!快、快过来!陈三叔好像快不行了!” 朝安脸上喜色瞬间无影无踪,顾不上招待宋杳,转身往那边跑:“我来了。” 宋杳抬步跟上去。 谢昼一言不发地跟在后头。 一推开门,浓重药腥气便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腐气,呛得人直皱眉。 屋内光线昏沉,几盏油灯摇摇晃晃,照着里头歪歪斜斜躺着的三个人,个个面色灰青,脖颈处青筋凸浮成暗黑颜色,十分诡谲。 最靠墙角的那老汉更是两眼泛白,喉间发出嗬嗬破响,浑身控制不住地抽搐,十指抠着草席,指节泛白,眼看进气多出气少,撑不了太久。 朝安迅速蹲到他身边,将他肩膀托起来,端着碗就往他嘴里灌药:“陈三叔,您张嘴,这是我阿姐配的止痛药,先压一压疼......” 对方却像失控般一挥胳膊,朝安来不及躲,药碗猛地晃了晃,大半滚烫药汤洒在她身上。 她来不及处理,忙又将碗端正,带着哭腔着急忙慌道:“陈三叔,不喝不行......” 旁边一只手伸过来,捏着颗莹润泛着光泽的丹药,轻巧地塞进陈老汉嘴里,再顺着下颌轻轻一推,丹药便丝滑地落了喉。 朝安一愣,转头对上少年平静的眼眸,瞧见她眼底那颗朱砂般的红痣,听她嗓音清冷温和:“别着急。” 朝安看得怔了怔,被她托着的陈老汉却突然加倍扭曲翻转起来。 甚至一个鲤鱼打滚翻坐起身,喉中发出尖锐笑声,而后突然绕着房间开始急速奔跑。 这一幕来得太突然,房中所有人呆了呆。 直到陈老汉从其中一个病患的身上踩过去,众人才猛然回神:“陈三叔!!” “陈三叔你怎么了!!” 房中顿时乱成一团,数个百姓慌慌张张去抓人,竟抓不住陈老汉的半片衣角。 谢昼手中挥出道符咒,将陈老汉死死压回地上。 宋杳淡定解释:“副作用,很正常。” 朝安:“......” 要不是之前自家阿姐吃了这位仙长给的丹药已经发过疯,她一时半会儿也很难接受。 宋杳又递给她一个瓷瓶道:“能解毒,每人一颗,拿去喂吧。” 朝安反应过来,捧着那瓶丹药,手都跟着发抖,连声道:“谢谢仙长,谢谢仙长......” 而后急匆匆转身去给其他病患喂药。 考虑到这批新的补气丹还没有给普通人试过,恐会出问题,宋杳决定等药效发挥再走。 这边人来来往往,没有落脚地,她干脆出门,掠上房顶掀袍坐下休息。 低头瞧见谢昼还站在院中,整个人浸在溶溶月色里,周身笼着层薄光,像尊玉雕。 宋杳抬手拍了拍身侧瓦面:“四师兄不坐吗?” 谢昼瞧她一眼,足尖轻点,身形一晃上了房顶。 他没坐下,只立在她身侧,目光望向芍城深处隐在夜色里的街巷,神色淡得像蒙了层雾,不知在想些什么。 前几天都在没命似的炼制丹药,好不容易闲下来,困得要命。 宋杳连着打了两个哈欠,眼角沁出点湿意,伸手在芥子袋里翻了翻,摸出个巴掌大的青瓷酒壶:“四师兄要不要喝一杯?” 谢昼侧眸扫了一眼,声线平淡:“不必。” 宋杳也不勉强,拔开塞子抿了一口,清甜酒气混着夜风漫开。 只是还没喝第二口,脑袋顶上伸过来一只手,将酒壶拿走,收起。 谢昼:“身体不好,未满十六,少喝点。” 宋杳:“……” 这是少喝点吗? 她就刚尝了个味道! 而且她这身体也有十六了。 不过…… 她忍不住偷瞄谢昼一眼。 谢昼到底知不知道她是宋杳? 祝昭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她不敢问,怕问了反而暴露身份,只能跟着装傻充愣。 两人静默无言地待了一会儿,底下院子里时不时跑出几个吵吵闹闹的发疯病患。 没过片刻,谢昼忽然觉得腿侧一沉。 他垂眸看去。 宋杳怀里揣着本歪歪扭扭写着丹方的书,歪着身子靠在他腿边,半边脸颊贴着衣袍下摆,呼吸轻匀,已然睡熟了。 长睫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眼底那颗痣在月色里鲜妍得显眼。 这样安安静静闭着眼,倒褪去了几分散漫疏离,显出点真情实感的乖巧。 难得她还愿意靠近自己。 难得她还有胆子在自己身边睡觉。 谢昼指尖微蜷,悬在她发顶半晌,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他没动,就维持着站姿任由她靠着,目光重新落回远处沉沉的夜色里,周身惯有的冷意悄无声息地淡了几分。 - 这一睡睡了一整夜。 宋杳在床榻上醒来时手里还攥着块布料,她睡眼朦胧地顺着布料往上看,对上布料主人清清冷冷的视线。 谢昼。 她瞬间清醒,觉得有哪里不对。 她不是在房檐上记笔记吗,怎么跑床上来了? 谢昼怎么会在她床边? 不等她问,谢昼先开了口:“你喝醉了,抱着我不肯松。” “?” 那种酒喝个十坛也醉不了,何况她就喝了一口。 宋杳下意识反驳:“你放……” 撞上谢昼微凉的视线,她堪堪停住,将最后一个脏字咽回去,改口:“怎么可能?” 谢昼视线偏移,落到她还捏着的衣摆上,难得弯了下唇角。 宋杳跟着看过去,迅速松手,轻咳一声,反过来质问他:“你怎么不把我手掰开?” 谢昼:“掰不开。” 宋杳:“……” 她的手咬合力这么强吗? 许久不见,四师弟胡说八道的功力见长,也不知是跟谁学的。 气氛略有点尴尬,宋杳翻下床试图离开,刚下地,又被谢昼扯住腰间系带:“刚才有人送粥过来,在桌上,喝完再出去。” 宋杳:“喔。” 第178章 你姓? 一碗热粥下肚,腹底暖融融的。 宋杳放下瓷碗,旁边旋即递过来一块浸湿了的帕子。 她没觉不妥,接过来擦擦脸又递回去:“我们走吧。” 谢昼收起帕子,嗯一声。 日光漫过院墙铺下来,满院都亮堂堂的。 院里密密麻麻站满了芍城百姓,从廊下一直挤到院门口,显然都已经等候多时。 瞧见她出来,目光齐刷刷地望过来,眼里全是感激。 最前方立着两人。 朝安垂手站在侧边。 正中的女子一身素衣,身姿挺拔,面色红润有光泽,眉眼间只剩几分浅淡的病后倦意,半点瞧不出前几日重伤垂危的模样,正是芍城城主朝宁。 见宋杳现身,朝宁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她走到跟前,二话不说便深深躬身,行了个郑重的大礼,声音恳切又清亮:“仙长出手相救,救我性命,更救了芍城满城百姓,此恩此德,朝宁没齿难忘。” 她说着直起身,侧身抬袖示意身后的百姓,语气郑重:“全城百姓感念仙长大恩,恳请仙长受我等一拜。” 话音落下,身后众人便齐齐屈膝,眼看就要拜下去。 宋杳微微一顿,觉得这场景有点眼熟。 上一辈子被人喊打喊杀,这一辈子反倒动不动就被跪拜,还真挺不习惯…… 她默默后撤半步,将门关上,朝着后头窗户走去,显然是要直接翻窗跑路。 谢昼观察着她的动作,说不出什么感受。 他记忆里的宋杳最为张扬恣意,以往遇上这样的情况,定会吊儿郎当地让人再磕两个头看看。 如今这般,是在怕什么,是在躲什么? 他缓步跟到窗边:“你不让他们拜,他们心里反倒不安。” “不安就不安,能活着不就行啦?” 宋杳单手撑着窗沿利落翻出去,青衫扫过木格,落定后回头冲他笑,眼尾弯着点散漫的弧度,“被这么多人拜,多折寿,走了,四师兄不是急着回九圣堂吗?” 谢昼:“……” 好像是有哪里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他身形一闪,已出现在窗外。 院墙转角处突然冲出来一道人影。 朝安抱着个朱红木食盒跑得气喘,远远就扬声喊:“仙长留步!” 她跑到跟前,把食盒往宋杳跟前递,脸颊跑得红扑扑的:“祝仙长,我们是在没什么好送您的,这是城里老字号的桂花云片糕,路上饿了能垫垫,您下次若是有空,可一定要再来芍城做客啊,我们全城都念着您的好。” 谢昼先一步伸手接过食盒,抬眼看向朝安,声线淡得像落了层晨霜:“祝仙长?” 朝安这才注意到他,这人眉目冷白清隽,立在晨光里周身都裹着层疏冷阴郁气质,模样生得极是出挑。 她愣了愣才慌忙敛神,笑着说:“这位公子恕罪,我刚刚只顾着跟祝仙长说话,没留神您……先前随祝仙长来的那位漂亮姑娘好像是祝仙长的姐姐?您长得也这般好看,难不成都是一家人?是祝仙长的哥哥还是弟弟?” 谢昼:“……” 在外头用的是祝昭的名号。 还管温棠叫姐姐。 宋杳只感觉身后冷飕飕的,刚想开口说这是自己师兄,就见他不紧不慢地戳穿她:“谁是祝仙长?你不是姓......林吗?” 宋杳:“……” 这人还挺护着二师姐。 连二师姐的名头都不让她用。 见朝安愣着,她干脆大大方方自我介绍道:“先前怕你们不信,确实借用了我二师姐祝昭名号,我是她七师妹,主丹修,叫林木,先前跟着我的那姑娘叫温棠,是我五师姐,就是你们口中的与黑云山勾结之人。” 她顿了顿,又道:“你们城中百姓被邪修抓走,是太清阁授意所为,几日前便是我五师姐冒死救出这些百姓,也是她教我解毒之法。” 朝安反应过来,忙朝着她拱手:“原来是林仙长。” 她听完一番话,顿觉愧疚道:“先前是我们不好,以太清阁为先,听风是雨,竟真以为九圣堂都是些修邪魔歪道之人,谁曾想到头来还需要您和温仙长救我们全城百姓。” 她深深一拜道:“芍城百姓人虽不多,但倘若日后有需要作证,或是别的什么我们可以帮得上忙的,我等绝不推辞。” 见她一脸严肃,宋杳反倒弯弯唇,将她托起来:“好说好说。” 补气丹这东西,炼制起来方便,价格也低。 随手就能救几个人的事,不做白不做。 朝安拜完一通,又看向谢昼:“所以这位也是九圣堂的仙长吗?” 宋杳嗯一声:“是我四......” 谢昼却又不急不徐打断她:“不是,我是她兄长。” 宋杳:“......?” 今日这个便宜非占不可了是不是? 她张张嘴,试图解释一下,又觉得好像不太有必要。 片刻,挥修召来碧水剑,轻轻巧巧踩上去,腾升至半空,瞧向他:“走吧。” 又补上一句:“哥哥。” 谢昼:“......” - 两人御剑速度极快,没过半天就已到九圣堂境内。 宋杳突然想起点什么:“江烬还被关在黑云山。” 这个名字有点陌生。 谢昼沉默一会儿,才想起这是那个眼界极高的六师弟。 他面上无波,问:“他怎么会在黑云山?” 宋杳叼着块云片糕想说话,干巴巴地被噎个半死,谢昼御剑至她身侧,递了壶水过来。 她咕嘟咕嘟喝了两口水咽下去,坐在剑上懒洋洋道:“谁知道呢,前几日跑过来说要跟我定亲,跟疯了一样,五师姐看他不顺眼,打了他一顿,我怕他闹事,就让五师姐先把他关起来,本想着这次一并带回去的......” 她边说还边和云片糕奋战,垂着眼,没注意到身侧谢昼的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半晌才听他从喉间挤出两个字:“不必管。” “好。” 宋杳没察觉异样,随口应着,眼见着快要到似春城,她目光往下扫去,忽然咦了一声,“奇怪,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第179章 赶紧走 话音刚落,九圣堂方向骤然爆发出一股极其猛烈的灵力波动。 赤金色与淡青灵光在天际轰然相撞,炸开漫天光屑,汹涌气浪像潮水似的往四周翻卷而来。 宋杳身下碧水剑猛地一颤,整个人被气浪掀得倒飞出去,风声呼啸着擦过耳畔。 腰间骤然一紧。 谢昼手臂一伸便揽住她,卸去大半冲力,带着她稳稳落在旁边山岩上。 气浪余波扫过他的玄色衣袍,猎猎作响。 宋杳从他怀中挣出来,抬眼往九圣堂的方向看,眉头皱成一团:“太清阁的玉山镇灵剑法?他们怎么提前来了?” 谢昼眸色沉冷。 他已算准太清阁会提前发难,因此早早往回赶,没料到提前这么多。 他手腕一翻,两个半人高的纸扎人落在身前:“城中百姓应该提前疏散了,你跟它们走,会带你去个安全地方。” 宋杳惊疑瞧他一眼。 不是说四师弟黑化了,怎么还知道护着师妹先走? 这黑化得也不怎么彻底嘛。 她重新握住碧水剑,青衫被山风掀得微微扬起,摇摇头道:“不行,来都来了,林水它们还在主峰呢。” 谢昼:“......我会想办法救出来的。” 宋杳:“不行,我要自己救。” 谢昼:“......” 他心头十分烦躁。 不是喊着说要去种地养鸡养鸭,远离修真界当个普通人? 为什么还要往这种地方凑? 为什么从来不惜命? 他眼中闪过一抹戾气,丝丝缕缕的黑气控制不住泻出一点,纸人空洞的双目跟着浮上暗红。 但也只一瞬,尽数褪去。 宋杳和旁人不一样。 就算现在让纸人把她关起来,她也很快就能想办法跑出来,还不如现在就跟着看着。 他妥协道:“去可以,不要乱跑。” 宋杳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当然当然,我怎么会乱跑。” 谢昼余下的话还没说出口,宋杳已轻点剑脊,碧水剑嗡鸣一声,载着人直直朝九圣堂掠去。 他眉峰顿时拧得更紧,还是只能轻叹一声,紧随其后追上去。 动静是从赴光台方向炸开的。 越往前,灵力相撞的震鸣越刺耳,连空气都跟着震颤。 刚掠至台边,又一股强横气浪顺着石阶翻卷而出,这回宋杳有所防备,侧身卸力。 堪堪稳住身形,就见一道艳红身影从台中心被打飞出来,挟着劲风直撞向她面门。 宋杳反应快,迅速探身搂住那人的腰。 偏冲势太猛,拽得她连人带剑往后滑出数尺,眼看就要被带着一同飞出去,身后忽然贴上一只微凉的手掌,稳稳托住她的后背,余下冲力瞬间消解于无形。 宋杳来不及朝谢昼道一句谢,先去看怀里抱着的人。 十二长老。 往日里总笑吟吟的十二长老此刻乌发散乱,唇角沾着刺目的血痕,素来含情上扬的眼睛此刻燃着怒火,冷得像淬了刃。 她吐出两口血,半天也没能站起来,咬着牙骂道:“好一个道貌岸然的名门正派,光天白日竟敢这样动手!我定要砍了你们!!” 转头看到抱着自己的是宋杳,又怒不可遏道:“你回来做什么?!赶紧走!!” 宋杳想也没想,先找了颗疗伤丹药塞进她嘴里,一把捂住她的嘴迫使她吞下去,而后抬眼往场中看去。 偌大的赴光台青石地面裂痕纵横,高立的写满门规的长碑只剩下半截。 九圣堂弟子七扭八歪摔了一地,个个带伤蜷身,气息微弱,连二长老和九长老都撑着剑勉强站稳,显然也受了不小的伤。 而他们正对面立着五位素色道袍的老者,周身灵力沉厚凝实,正是太清阁的几个掌权长老。 几长老身后,凤卿一身织金暗纹长袍懒洋洋坐在缠金腾龙玉座上,衣摆垂落纹丝不动,唇边噙着一抹散漫笑意,垂眸俯瞰着台下惨状。 目光扫过落定的谢昼与宋杳,她笑意更深了些,声音不高,却能传遍整个赴光台:“本尊早给过你们机会。” 她语气里带着点故作惋惜的调子:“可你们呢?叶少主没救回来,温棠也没送到太清阁,这般办事不力,实在太让本尊,也太让叶阁主失望了。” “既然你们冥顽不灵,守着九圣堂纵容邪修为祸。” 她抬眼,笑意淡下去,只剩居高临下的漠然与压迫,“那本尊便暂代扶生堂主接管九圣堂,好好替你们清一清这门风。” 宋杳已将十二长老安置到一旁,这会儿大概观察了下情况,摸清形势。 难怪太清阁和北摇宗敢这么快这么大张旗鼓打上山,这五位长老气息沉敛,竟全是元婴中期以上的修为,其中两人已半步踏入元婴后期。 五人站位暗合五行阵理,配合默契,联手之下足以硬撼化神修士。 反观九圣堂,几个长老修为虽然高,但九圣堂主打一个随性恣意,因此未曾在一起修炼过,更擅长单打独斗,压根不是五人联手后的对手。 其他修士弟子更不必说,连他们一根汗毛都碰不到。 更不必说凤卿自始至终袖手旁观还没动过手,叶重光更是连面都没露。 ——两大鼎盛宗门联手,对付一个堂主失踪,亲传分崩的九圣堂,简直是降维打击。 宋杳皱巴眉头,转头问谢昼:“可有退路?” 据她所知,不论是师父二师姐还是四师弟,都心思十分缜密,一般不会打没准备的仗。 更别说师父以前还一天到晚能掐会算,跟看破天机的神仙似的。 真一点准备都没有,她不信。 谢昼停顿一会儿,说:“有,但时候未到。” 继而快速地道:“你找个地方藏起来,事情结束……我再来接你,好不好?” 这回难得是跟她商量的语气。 宋杳怔了怔,还没应,想问问其他弟子藏在哪里,一声怒喝骤然从赴光台后方山道炸开:“你休想!!” 陈鹤明苒程玥几人一身月白弟子服英姿飒爽,领着上百名执剑弟子从侧峰冲了进来,脚步踏得青石台阶簌簌落灰。 第180章 代掌 众人飞身落入场中,长剑齐齐出鞘,寒芒连成一片银浪,不过瞬息便列成了剑阵。 明苒站在阵眼位置,剑尖直指玉阶上的凤卿,眼底燃着怒火:“九圣堂的事,还轮不到外人做主!” 宋杳挑挑眉。 这些孩子还真挺有本事。 特别是明苒,一点就通,居然真能领着这么多个同门结成这样的阵法。 不过可惜,修为差距是个巨大的鸿沟,就算再来一万个明苒,也未必是他们的对手。 地上几个九圣堂长老顿时面色微变,怒声道:“谁允许你们出来的!赶紧回去待着!” 能上阵的修士都已散布在各处,新入宗门的弟子们年纪尚小修为尚浅,早被藏在后山一处空间秘境里,没想到竟在这时候跑出来。 明苒剑尖斜指地面,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眼里半分退意都没有:“九圣堂有难,我们没有藏起来的道理!” 她踏前一步,厉声喝令:“动手!” 百柄长剑同时震颤,银芒连成一片剑幕,裹挟着凛冽剑气,朝着高台之上直冲而去。 年轻弟子们眼里燃着火,拼尽了全身灵力。 几个太清阁长老望过去,面露不屑,为首长老冷哼一声,只抬手虚虚一按。 一道凝实的金色掌印凭空落下,撞上剑幕的瞬间,那看似锋锐的剑阵竟如薄冰般寸寸碎裂。 巨掌余势未消,轰然朝众人身上拍去,离得近的九长老扛着重伤陡然执剑起身替弟子们挡了一挡,但这一掌太重,他再次摔飞出去,余下灵压狠狠砸在众人身上。 闷哼声响成一片。 明苒从阵眼处被狠狠掀飞,摔出去数丈远,唇角溢出血丝,撑着断剑想站起来,膝盖一软又重重跪倒。 其余弟子更是东倒西歪躺了一地,个个气息紊乱,再无力气起身。 “真是没规矩。” 凤卿嗤笑一声,拂了拂衣袖,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刺骨的冷,“如此不尊师重道,难怪会养出私通邪修的弟子,自今日起,本尊便替你们堂主好好教教你们,什么叫尊卑。” 她转头看向五位长老,声音冷了几分:“学好规矩之前,九圣堂的人,一个都别想出去。” 五人齐声应是,同时抬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半空中金光渐盛,以赴光台为中心,一层无形的屏障正飞速往四周蔓延。 谢昼脸色微变,扣住宋杳手腕,灵力翻涌就要将人往外送:“你先走。” “等等等等。” 宋杳不得已反手抱住他胳膊,“走不了啊,林水还在主峰。” 她大半个人都贴在自己胳膊上,草药香温温软软地靠过来,谢昼太阳穴突突跳:“听话。” 宋杳顿时抱得更紧:“他们这么残暴待会儿把我的小鸡小鸭都炖了怎么办?” 谢昼:“……” 靠得这么近,他呼吸都有点紊乱,想把她直接扔出去,又怕她受了伤还爬回来。 争执功夫,半空中金光大盛。 一道厚重的透明结界轰然落下,从主峰山巅一直罩到山脚山门,连带着整座九圣堂的山峦林木都被彻底封死。 金光流转间,连只飞虫都钻不出去。 宋杳立刻干脆利落地松手,顺道宽慰谢昼:“没关系,九圣堂这么多弟子呢,四师兄只保我一个也没用。” 谢昼:“……” 她还当他是单纯为了保护同门师弟师妹,才这样执意要她走的? 宋杳不知他在想什么,还有闲心朝他笑笑:“而且不是有退路吗?熬到退路来的时候不死就可以了吧?” “……” 不死就行了。 说得轻巧。 两人这会儿站在一座山峰开外,离得远,没被瞧见,谢昼声音微冷道:“那就带上你的林水,去后山秘境躲起来,不要乱走。” 宋杳扒着块岩石:“好说好说,再看一下……” 刚说完,阵法彻底成型。 凤卿姿态慵懒地从高座上站起身,声音裹着灵力传来:“从今日起,本尊便是九圣堂代理堂主,九圣堂一应事务,皆由本尊说了算!” 九圣堂几个长老面色微微一变,对视一眼细微摇头,咬着牙忍下。 偏偏—— “呸!” 明苒撑着半截断剑勉强从地上半跪起身。 嘴角的血痕顺着下颌往下淌,沾湿了月白衣襟,眼里半点惧色都没有,全是桀骜的火气,“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踏足九圣堂堂主之位?真不要脸!” 凤卿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语气冷得像冰:“九圣堂的弟子,就是这般跟堂主说话的?无礼至极。” 她抬了抬眼:“既然不懂尊卑,那就从你们开始立规矩,来人,好好教训他们一顿,让他们记牢了,什么话该说,什么事不该做。” 话落,山下方向紧跟着便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数千名太清阁与北摇宗的修士鱼贯而出,灵力凝成的甲胄泛着冷光,不过片刻便将赴光台围得密不透风,刀光剑影映着日光,森然逼人。 这副做派,凤卿摆明了是要拿这群年轻弟子开刀,杀鸡儆猴。 二长老九长老几人这回按捺不住,铮然拔剑出鞘,清冽剑光横在身前,几步跨到弟子们跟前,将一众受伤的少年护在身后。 二长老强忍伤痛,须发皆张,怒声震得石阶都似在发颤:“九圣堂自有门规,轮不到外人越俎代庖!凤宗主,凡事留一线,你真要赶尽杀绝?” 凤卿却恍若未闻,只侧头扫了身侧侍奉的修士一眼,带着几分责备:“没眼力见的东西,没见几位长老站着?还不快搬椅子来,请长老们坐下歇着。” 立刻有侍从搬着太师椅上前,伸手就要去扶九长老。 九长老猛地挥袖甩开,力道之大,将两名侍从扫得踉跄数步。 他横剑当胸,目眦欲裂:“少来这套假惺惺的!你今日敢动弟子分毫,我拼着这条命,也绝不会让你好过!” “几位长老还是坐下吧。” 凤卿轻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本尊今日不仅要教弟子懂规矩,也得教教诸位长老,该怎么管束不听话的晚辈。” 第181章 一人 五位太清阁长老齐齐动了。 身影如鬼魅般掠出,金色灵力凝成锁链,直扑几位长老而去。 二长老等人先前本就耗损大半灵力,又顾忌着身后弟子不敢放手一搏,不过数招便被制住,灵力锁扣住肩腕,长剑脱手坠地,被强行按在了太师椅上,动弹不得。 明苒红着眼还要挣,被两名修士死死按住肩膀,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凤卿居高临下地看着,声线冷下来,字字清晰:“动手,每人一百戒鞭,一鞭都不许少。” 几个被困住的长老瞳孔骤缩。 一百戒鞭。 修真界各宗门的戒鞭跟外头不一样,用的都是浸了灵力的法鞭,一鞭鞭入骨髓,是要命的。 在九圣堂,除非是罪大恶极的弟子,都不会动用戒鞭。 即便真犯了大错,十戒鞭也足够让人长记性了。 她一张口就是一百戒鞭…… 摆明了没想让他们活! 一众修士应声上前,死死将本就受伤的弟子按在地上。 另有一批弟子取来玄铁戒鞭,鞭身缠着细密灵纹,泛着淬过寒的冷光。 凤卿眼尾微抬,冷声道:“打!” 数道鞭子同时扬到半空,劲风猎猎。 但下一秒,那呼啸的鞭影却骤然顿住,像被无形的墙挡住,任凭持鞭的修士怎么运力,手腕都纹丝不动,半分落不下去。 数百修士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凤卿唇边的笑意瞬间僵住,眉峰猛地蹙起,厉声道:“我让你们动手!聋了?” 众人咬着牙再挣,额角都崩出青筋。 那鞭子却依旧悬在半空,分毫未动。 有人憋得脸色通红,颤声道:“宗主……我、我动不了!” “我也是……!” 凤卿脸色彻底沉了下去:“怎么回事!?谁在搞鬼!” 她拂开侍从便要亲自上前探查,刚踏出两步,后山方向骤然传来一声清越嘹亮的凤鸣,赤金色灵光划破长空,如烈焰般席卷而来。 只见祝昭一身赤红劲装,周身灵力翻涌如烈焰,凤影破开便落在一众弟子身前,周身凌厉气势压得周遭修士纷纷后退。 与此同时,谢昼不知从哪冒出来,数张淡金符纸在他身侧缓缓旋转收拢,落在祝昭几步开外的地方。 两人视线在空中极快地碰了一下,又立刻错开。 “赤凤尊,万符首?” 凤卿瞧见他俩,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能这么年轻就在修真界拥有名号的人可不多,除非造诣深厚,可见这两人实力有多恐怖。 只不过他们太清阁和北摇宗也不是吃素的,此次来准备周全,这两人就是再强,也不是他们这么多人的对手。 想到这,凤卿眸色微沉,又强行恢复了那副镇定模样:“都说九圣堂这一届亲传非比寻常,眼下一看果真如此,如今九圣堂分崩离析,倒还剩下你们两个撑场面。” 祝昭站得挺拔,声线锐利:“这些弟子是我授意来此,凤宗主若要罚,罚我一人就可,与他们无关。” “你一人?” 凤卿嗤笑一声,“这里上百个不知死活的弟子,每人一百戒鞭,你一个人替受,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凤宗主何必咄咄逼人。” 祝昭冷冷打断她,不卑不亢,“太清阁联合北摇宗强行闯入九圣堂,一日之内若打死数百弟子,就不怕传出去遗臭万年?泥人还有三分火气,真把我等逼到绝路,太清阁和北摇宗怕也要掉一层皮。” “再者,今日在场的,下令的都是你凤宗主,若真出事,凤宗主猜,我九圣堂第一个记恨的是太清阁还是北摇宗?天下修士心中的恶人,是你还是叶重光?” 凤卿闻言一梗。 此话倒是戳到她心坎上了。 叶重光要装病,避而不出门,选择当个底牌,那时她便担心,叶重光实际是为了逃脱责任,逃脱出天下人的悠悠众口里,让她一个人扛罪。 只不过…… 她眸光一变。 现在他们太清阁和北摇宗是占理的一方,日后就算传出去,也只会夸他们惩奸除恶。 她慢悠悠坐回了玉座上,手肘撑着扶手,托腮打量台下两人,语气慵懒又带着几分玩味:“赤凤尊想挑拨离间也得过过脑子才行,我与叶阁主是为了主持正义才走到一起,又怎会是天下人口中的恶人?” “而且,本尊不过是替你们管教弟子、立立规矩,怎会打死他们?” 她目光在祝昭和谢昼身上转了一圈,眼尾勾起一抹笑:“不过话说回来,你们两个……本尊倒是很欣赏,若是愿意归顺于北摇宗,留在本尊手下做事,今日这些弟子,本尊可以暂且饶过他们。” 祝昭手掌攥紧,垂着眼睫沉默片刻,像是极为纠结,良久才抬眼,不情不愿地吐出两个字:“可以。” 谢昼闻言,侧头淡淡瞥了她一眼。 那张清隽的脸上没什么波澜,唯独眼底沉郁阴冷,像积了化不开的寒雾。 他没说半个字,只收回目光,转身便往后山走,像是过来看热闹的,既不在乎这些弟子生死,也不管宗门是否还能存续。 凤卿支着下颌,饶有兴致地盯着他冷背影消失在拐角,眼尾笑意反倒浓了几分:“万符首果然不同凡响……” 她收回视线,漫不经心地挥了挥袖:“既然赤凤尊肯归顺,今日这些弟子的戒鞭,便暂且记下。” 说着,她抬手往台前空地虚按。 只听轰然一声震响,一块丈高的青石碑从天而降,重重砸在地上,震得周遭尘土飞扬。 碑身密密麻麻刻满了戒律新规,字迹工整一眼望不到头。 “从明日起,所有九圣堂弟子卯时齐聚赴光台听学门规,不论任何原因都不许缺席,谁若是敢迟到,十戒鞭伺候!” 说着,凤卿又扫一眼九圣堂连绵起伏的山脉,冷冷道:“别想着能藏在哪处躲起来,本尊会一个个,将人全揪出来!” 几个长老面色再次变得凝重。 还未开口,凤卿已轻飘飘望过来:“至于各位长老,便在各峰各司其职,不可离开各自峰堂半步,更不许互相接触,应该能做到吧。” 第182章 秘境 主峰不知有没有被太清阁的人踏足,四处空荡荡的,依旧是往日的萧瑟模样。 宋杳一路奔回自己的小院,扒着木栅栏往里看,里头空荡荡的,既没有林水的影子,也不见小鸡小鸭晃悠,只有盛谷子的食盆翻倒在角落。 她眼睫不由颤了颤。 还是来迟一步吗? 还是没看到它们长大的样子吗? 她忍不住伤春悲秋一会儿,推开门进屋,就见桌案床铺都整整齐齐,只是各种衣物陈设都不见了。 咦。 奇怪。 都被扫荡了吗? 宋杳盘算着去丹峰看看,刚踏出院门,一道赤红色劲风迎面扫来。 来不及躲闪,下一秒肩膀一沉,整个人被按在了门板上,后背撞得木门闷响一声,力道转瞬间又收了大半,似乎是怕真弄伤她。 祝昭阴沉着脸立在跟前,眉眼间全是压不住的火气:“你不要命了?这么多太清阁北摇宗的人看着,你还敢操控这么多法鞭?还嫌事情不够大?” 看清是她,宋杳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手中灵力散去,清润润的眼睛染上笑意:“怎么了?我难得出手救同门师妹师弟,二师姐不高兴?” 祝昭:“……” 这根本就不是高兴不高兴的事。 这世上,能随手操控这么多法器的人少之又少,操控别人手中的法器更是难上加难,若修为高到某个境界,那还有可能做到。 偏偏天枢境内除了宋杳还没人能在这个年纪这个修为就有这本事。 如果被凤卿发现是她在搞鬼,多半会把她抓起来狠狠教训一番,还有可能直接发现她就是当年那个宋杳。 这种情况,这种节点抓住宋杳,凤卿绝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要直接拿她开刀,以证明他们侵略九圣堂是正确的选择。 宋杳以往最是聪明会耍滑头,祝昭不信她想不到这一点。 之前恨不得将九圣堂毁了的人,现在突然出手救师弟师妹,祝昭真搞不懂她到底在想什么! 宋杳见她一脸快气炸了的样子,实在是有点困惑,不由伸手探探她额头:“干什么,不至于吧?连救人都不让救?你怎么还这么讨厌我,我们俩不是破镜重圆了吗?” 祝昭:“……” 破镜重圆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 远处有剑锋袭来,她深吸一口气,懒得再跟宋杳废话:“跟我过来。” 厚重的斗篷兜头罩下来,将宋杳整个人都裹在了里头,只露出小半张下巴。 祝昭将人半拽半拉着弄上剑,疾掠而出,风声擦着耳边呼呼作响。 宋杳蒙在布料里瞧不清,有点不稳,干脆伸手抱住祝昭腰,叽里咕噜问:“去哪?秘境吗?那里还有多少弟子?” 祝昭整个人都麻了,声音略有点急促:“松开,自己站稳。” “哎呀,看不见嘛。” 宋杳嘴闲不住,“咱俩不是还有九十九顿饭没吃吗?什么时候去吃?去吃什么?还吃吗?” 祝昭:“……再吵把你扔去赴光台,让凤卿陪你吃。” 宋杳喔一声:“好没耐心啊二师姐,我以为我们现在关系还不错呢……你和四师弟现在怎么都有这么好听的名号了?赤凤君,万符首,谁给你们取的?我在外面有没有这样的名号?” 祝昭将她毫不留情地提溜开,往秘境里一扔:“有。” 宋杳险些摔倒,被人从后头扶了一把,转头一看,是大师兄何喻。 她站稳,抱着斗篷略微期待问:“叫什么?” 祝昭转身就走,只留下三个字:“杀千刀。” 宋杳:“?” 不信。 不可能。 她放屁。 何喻看着自家小师妹如遭雷劈的表情,不免有些担忧:“怎么了?” 宋杳尚存最后一丝希望,转头问他:“二师姐说,三师姐在外头的名号叫杀千刀?” 何喻愣了愣,点头:“好像是有这回事,听说是外头想给她来两刀的人不少,追杀她的人也不少,一来二去就多了这么个名头,你问这个做什么。” 宋杳沉默一会儿:“没事,也挺好听的。” 何喻:“……” 挺好听的……吗? “七师姐!” “林木!” 秘境深处的院落方向突然传来纷沓的脚步声。 宁周走在最前头,领着一群年轻弟子快步奔过来,团团将宋杳围在中间。 少男少女们眼里满是焦急与忐忑,你一言我一语地问:“七师姐,听说你被关在黑云山了,你怎么会被他们抓?他们有虐待你吗?” “外面现在什么情况?太清阁和北摇宗的人是不是真的打进来了?” “二长老他们,还有明苒他们没事吧?” “……” 自拿了万骨林秘境魁首之后,又因炼制出补气丹救了一城的人的事情传开,宋杳在堂中年轻弟子中的威望名声可谓水涨船高。 虽然平日里觉得她都在睡觉,不甚正经不甚靠谱,但眼下这种时刻,一个个已然将她当做能扛事的亲传师姐来看。 只可惜师姐本人听得头昏脑胀,眨着一双平静温和的清亮眼睛站在当中,半张雪白小脸裹在斗篷里,脑子已经神游天外。 她记得九圣堂这里的秘境乃是很早以前一位空间灵根的前辈所创设,专门为了应对这样的突发情况。 地方不算太大,该有的房间院落都有,像一个小型宗门,顶多容纳几百人。 看这情况,应该是把丹修医修等不擅打斗的长老弟子,还有一些修为稍差,年纪尚小的弟子们藏到这里来了。 但依九圣堂规模,能躲在这里的只是少数,大部分弟子还是在外头。 周遭七嘴八舌地讲了一会儿,人群后传来一道声音:“好了好了,都去做事,让你们七师姐清净一会儿。” 弟子们这才乖乖闭嘴,纷纷让开条道,七长老缓步从后头走上前。 宋杳回神,跟着几步过去,眼睛弯弯喊道:“师父。” 这两日出了大事,众人都忧心忡忡,别说笑一下,就连冷静下来都难。 瞧她这么笑吟吟模样,周遭一圈人莫名觉得安心些许,似乎情况没糟到那个地步。 第183章 能活 七长老也跟着扯出一个笑,瞧她两眼,又笑不出来了,转头往回走,叹息道:“一跑出去就去这么久,也不知给为师报个平安,又瘦了这么多。” 宋杳亦步亦趋跟在后头:“二师姐和四师兄不是知道我在黑云山嘛?他俩定会替我报的。” 七长老轻哼一声:“指着他俩报?你瞧他俩平时理过谁?还是老夫问了,阿昭才说的。” 宋杳快几步到他身边:“好嘛,师父别生气,我这不好好的?再说我一点儿也没瘦,还胖了点。” 七长老不理她,步子快一些。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塔楼似的房子,绕至深处,浓郁药香从屋内传来。 七长老这才停下,又看她两眼,有点无奈:“胖在哪里?半点肉没有,进来等老夫一会儿,老夫炼完这炉丹药给你煮点吃的,千里迢迢赶回来,饿坏了吧?” 刚吃完一整个食盒桂花云片糕的宋杳打了个嗝,点头:“饿了。” “那你去找六长老要些吃的,老夫尽快。” 他推门进去,宋杳跟在后头往里一看。 丹阁所有的炉鼎都被搬到此处,十几个丹阁弟子正在匆匆忙忙炼丹。 角落里还看到了她的那口炉鼎,被规规整整放着。 她顿时想到什么,凑到七长老跟前眼巴巴地问:“师父,我院子里的小鸡小鸭呢?” 七长老正全神贯注控制着火势,没空理她。 宋杳凑得更近:“您帮我抓起来了吗?还有林水,就是那只小狗,还活着吗?” 七长老手一抖,险些出事,答她一句:“活着活着,先安静些,晚点说。” 宋杳:“喔,那他们在哪里?” 七长老:“……在六长老那里。” 宋杳忙不迭起身要去找,七长老刚松一口气,人又跑回来:“那我房中东西呢,也在这里吗?” 七长老额上冒汗,不得已分神回答:“……在你大师兄芥子袋里。” “好的,谢谢师父。” 宋杳本想着直接去看看自己的林水和小鸡小鸭,走到门口,又折回到炉鼎旁,找丹药炼了炉丹药以备不时之需。 只是她炼丹实在吵闹,“砰砰”巨响,整个房间的丹修险些破防。 等她揣着丹药出门,众人才纷纷松口气。 七长老更是大手一挥,直接将门封上。 - 顺着一个弟子指的路径往后走,穿过两道石拱门,便是秘境里辟出的灵地。 只是这边比丹房还要低气压,几个打理灵植的弟子蹲在田埂边唉声叹气,六长老背着手在垄上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了结,连脚步都分外沉重。 她有点犯倦,也寻了个合适的田埂坐下,仰头问:“六长老,林水它们是不是在你这里?” 连名带姓往外蹦,六长老明显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小木头,你回来了?林水……哦哦,你说你院里那些小狗什么的是不是?” 宋杳点点头,六长老往后头扬扬下巴:“我怕它们乱跑,把这些灵植踩死啄坏,就都先关在后头的笼子里了,你这些小动物是有什么特殊之处?” 宋杳一愣:“什么特殊之处?” 六长老:“奇了,这要不是有特殊作用,阿昭和阿昼那俩孩子,还有你师父怎么都想着要把它们带过来?” “他们都?” 宋杳也略有点不解。 师父大概是受她嘱托,帮忙照顾它们,但祝昭和谢昼两人最会权衡利弊最懂轻重缓急,在这么紧迫的情况下,竟也念着它们? 难不成她不在主峰这么久,他俩偷偷跟它们培养出感情了? 嘶—— 他俩都不太喜欢跟人接触,还真有可能更容易和动物产生感情。 先前祝昭不还养过鸡鸭,谢昼不还养过鱼吗? 虽然最后都被七长老偷走,进了她的肚子。 实在不行,到时候一人送他们一只小鸡小鸭好了。 宋杳走到笼子旁边,十分谨慎地考虑了下送哪只比较好,又把林水放出来。 过了这么久,小鸡小鸭都变成大鸡大鸭,胖乎乎圆滚滚的,底下甚至能掏出几颗蛋来。 林水也长大抽条许久,兴奋地蹭在她脚边疯狂摇着尾巴嗷嗷叫。 宋杳在这边叙完旧,将林水拴到一旁,又折回去,走到正在查看叶片情况的六长老身旁,目光扫过整片灵田。 田里的灵株都蔫头耷脑的,叶片发卷发黄。 她伸手碰碰一片卷边的叶子,问:“怎么会变成这样?” “太急了。” 六长老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心疼,“只转移了一小部分比较珍稀的,但这些灵植都太过精贵,断了根须又换了环境,水土不服,不知还能不能活。” 宋杳:“我试试。” 六长老猛地一顿,突然回想起点什么,连忙摆手,笑得十分委婉:“不用了不用了,小木头,你一路赶回来肯定累了,先去旁边歇会儿,这些灵植倒也没有这么娇贵,慢慢调理总能活的,不急这一时。” 上次这孩子来找她学,灵植在她手底下全都发疯,毁了她大半灵田。 再出事,九圣堂可就连这些灵植的种都保不住了。 宋杳:“没事,不必客气。” 六长老:“……不是,我真没客气。” 晚一步阻止,宋杳掌心已泛起淡青色微光,手掌虚虚往灵田方向一按。 灵力如温润的潮水般刹那间漫开,顺着泥土丝丝缕缕渗进每一株灵植的根须。 六长老一颗心顿时提起,慌忙想去灵田中把还在忙碌的弟子们救出来。 却见方才还蔫头耷脑卷着叶的灵株像被瞬间注入了生机,叶片唰地一下舒展开,枯黄发蔫的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重新变得油亮翠绿、饱满鲜活。 不止如此,原本矮矮的植株蹭蹭往上窜了一截,枝桠间冒出点点新芽,连断损的根须都在泥土里重新扎稳,不过呼吸之间,整片灵田便生机盎然,长势比转移前还要旺盛数倍。 六长老看得眼睛都直了,手里的小锄头哐当一声掉在田埂上。 周遭忙活的弟子也纷纷停了动作,瞪着田里焕然一新的灵株,半天合不拢嘴。 宋杳收回手,语气轻描淡写:“好了,这下应该都能活了。” 第184章 顶尖药修 她已经研究过,先前用灵力温养灵植之所以会失控,是因为体内蛇腾封印会对这些灵植产生特殊作用,使其魔化。 那蛇腾封印控制着她的全部修为还不够,眼下还要影响她的木灵根,宋杳如何能忍。 几番尝试下来,她发现只要不试图去抹掉此封印,它就不会反噬她。 而她只要操控好灵力流经封印的速度和量,便能反过来利用蛇腾封印温养植物,甚至是控制植物。 她由此盘算了下,留下这道封印的人,莫不是也是木系灵根? 而且很有可能跟她一样,也是神级灵根。 这世上神级木灵根的人应该不多。 说不准可以找个时机调查一下。 六长老和一众修士半天才得以从震惊中回过神,连忙上前细看。 不单是那些奄奄一息的普通灵株尽数恢复,长势比原先还要茁壮几分,连田埂最里头那几株养了数年都不见起色,迁来时几乎断了根的珍稀凝香兰,此刻叶片间竟也隐隐冒出了细碎的花苞,瞧着再过几日便能绽放。 “老天!这怎么做到的?” “我还以为要救不回来了!” “七师姐,你这是什么术法?能不能教教我?” “七师姐压根就没用术法好不好?这是纯灵力作用……” 冲击实在太大,宋杳身边刹那围满人,一个个眼里满是崇拜与惊叹,你一言我一语,还想请她去看看后头另外几株濒死的古树。 六长老也有事想问,一抬头,瞧见小姑娘本就白的脸这会儿一点血色都没了,显然是耗费不少元气,登时吓一跳,阻拦道:“好了好了,你们七师姐才刚从外头回来,都回去做事,莫要闹她。” 修士弟子们这才不情不愿地散开,宋杳笑着道:“怎么样六长老,厉不厉害?” 小孩还怪喜欢邀功的。 六长老被她这副模样晃了晃眼,没忍住失笑:“厉害,那肯定厉害,小木头不用人教,自己就成顶尖药修了。” 她说着,拉住宋杳微凉的手往院里走:“去参加个大婚典礼被关到黑云山去,中间肯定吃了不少苦吧?那些人一时半会儿找不到秘境入口,外头的事情不需要你担心,你先回去歇一歇。” 话虽这么说,宋杳却瞧见她眉间郁色却沉沉压着。 外头赴光台水深火热,同门长老被制住,弟子们受折辱,他们几个丹修药修却在此处守着秘境这点家底苟活,美其名曰留后路等时机,确实会觉得煎熬难忍。 宋杳被她领到角落一处空着的房间:“只能先住在这里,被子什么都铺好了,好好休息,不用多想。” 宋杳进屋转一圈,又想到点什么,钻出来:“那些中阴毒的伤患呢?” 六长老原先已经走出几步,闻言脚步一顿:“就在旁边。” 她面色顿时更加愁苦:“现在他们情况也更糟糕了,拿丹药吊着命呢,这可真是......” 屋漏偏逢连夜雨。 怕让宋杳跟着担心,六长老说到一半急急刹住车,人拐了个弯:“今日一直忙,还没去瞧瞧呢,没事,我去看看,你休息吧。” 宋杳却在芥子袋里掏啊掏,递给她一个白色瓷瓶,她微微一怔:“这是?” “补气丹。” 宋杳补充一句,“能解阴毒。” 六长老:“......” 补气丹...... 能解阴毒? 先前就听说过这孩子炼制的补气丹的功效非同一般,既能充盈灵力,又能疗伤治病,还能解毒,但阴毒也能解......会不会有点不太对劲? 这不是温家绝学吗? 这怎么做到的? 就算她待在黑云山,跟棠棠那孩子相处了一阵,有棠棠帮忙,也不可能把解阴毒的功效融入一颗丹药里去吧? 自制丹药,还是这样功效的丹药,再天赋异禀的孩子也不太可能做得到。 六长老将信将疑地接过丹药,问:“副作用还在吗?” 宋杳点点头:“在。” 六长老:“......行。” 她寻了些弟子一起进安置伤患的房间,将人全死死捆住,确定万无一失后才喂药。 就算没法彻底解毒,延缓一下阴毒发作,应当还是可以的。 半个时辰极为混乱的副作用过后,房间终于渐渐安静下来。 六长老一直守在旁边,见时间差不多,立刻上前查看,伸手探了探最外头明家主的脉搏,又拨开他领口。 ——原本像黑色蛛网般盘踞凸起的青筋此刻竟全部消退,只剩下浅浅几道灰痕。 她又接连看了数人,个个皆是如此。 先前像蒙了层死灰的脸,此刻已渐渐透出几分活气,由青灰转成了正常的白,甚至颊边还浮起了极淡的血色。 众人呼吸都沉缓平稳,虽还未醒,却已没了先前气若游丝的凶险模样。 旁边守着的弟子看得眼睛都直了,小声惊道:“长老……这、这阴毒竟真的压下去了?” 六长老:“……” 她看看宋杳房间的方向,又看看手里剩下的丹药,欲言又止。 九圣堂这是收了个什么小怪物进来,剑术无师自通,丹修药修没上过一节完整的课,转头能救活这么多植株,炼制出这种等阶的丹药。 改日得重新替她测测灵根。 她绝不仅仅有天级三阶木灵根这么简单。 而且悟性也太高了些…… 六长老想了想,拉过一个弟子道:“十二长老不是还昏迷着吗,让那些医修别忙活了,这个补气丹拿去给十二长老服用。” “是。” - 回到房中,宋杳真就安安分分两耳不闻窗外事地睡了一会儿。 大概是环境陌生,睡得也不甚安分,乱七八糟做了几个梦。 最后的梦中,九圣堂乱成一团,大火烧山,十八座山峰,上万弟子于火海中苦苦挣扎。 玄鸟半边身子被烧焦,驮着半死不活的祝昭朝她飞过来,眼中满是怨恨。 她这才发觉自己站在对立面,手中握着染血的刀,对面是倒地不起的谢昼,和捂着心口喘气的师父。 师父说:“杳杳,这是你想要的吗?你想要所有人都死吗?” 她不知怎得说不出话,胸闷气短,身后传来破刃声。 一转头,江烬提剑朝她刺来:“今日我便要替九圣堂清理门户!!” 第185章 学会了吗 惊醒在剑刺入心口的刹那。 宋杳坐起来,裹着被子眼睫低垂。 这算什么梦? 当反派的下场? 她轻扯唇角,没片刻就翻身下床,摇摇头。 太不真实了。 若真这样打起来,江烬第一个就死在她手里,哪里活得到最后。 她洗了把脸清醒清醒,又换了身道袍,懒洋洋出门去。 外头天色已暗,空气中飘着鸡汤香气。 不远处的房间里有烛火亮着,香气是从那里来的。 宋杳慢悠悠晃过去,就见泥炉上搁着陶砂锅,锅内鲜浓的鸡汤香气咕嘟咕嘟冒着细泡,裹着暖意漫了满室。 何喻坐在旁侧的木桌旁,手里摊着一卷丹经,烛火映在他侧脸,温温淡淡的。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笑了笑:“醒得正好,师父炖了好几个时辰的鸡汤,说让你醒了喝。” 他说着合上书卷,起身拿过瓷碗,舀了满满一碗飘着金黄油花的鸡汤递过去,又顺手拿了个软垫垫在她凳上:“先趁热喝垫垫,我再去给你给你下碗细面,要不要吃蛋?” “要~” 宋杳揉着眼睛坐下,捧着碗问,“那师父人呢?” “还在丹房盯着呢。” 何喻挽了挽袖口往灶边走,“其实也没什么事,但大家都紧绷着,闲不下来,说多备点总没错。” 宋杳应一声。 确实。 外头水深火热的,大家在这里肯定也都没有躺平摆烂的心思。 只不过…… 他们留的退路到底是什么? 她心底大概有了猜测,但不能确认,低头吹吹鸡汤慢慢喝。 不多时,何喻端着面走过来放到她跟前。 瓷碗冒着腾腾白汽,细面浸在浓醇的鸡汤里,两个圆滚滚的荷包蛋卧在最上面,边上还码着两只炖得油光发亮的大鸡腿,零星撒了点葱花提鲜,香气勾人。 他递过竹筷:“太烫了,不着急,慢点吃,我先回丹房了。” 走出去几步,又折回来,有点操心道:“千万不许乱跑,吃完就回房间睡觉,师父还有上面那两个师兄师姐特意叮嘱过一定要看好你。” 宋杳捏着白瓷勺,不高兴地道:“我怎么可能会乱跑,我是这世上最不会乱跑的人。” 何喻忍不住笑了下:“是是是,那你就在这里待着,明天我再来给你做饭。” “好~” 何喻没多逗留,轻手轻脚带上门出去了。 烛火在风里晃了晃,暖光落在碗里。 宋杳换成筷子,咬下一口鸡腿。 软烂入味的肉裹着鲜汁化开,暖意顺着食道沉进胃里,连先前做噩梦惊醒的空乏不适感都散了不少。 等一大碗面加一大碗汤下肚,宋杳撑得发胀,半点睡意都没了。 她走出门,准备随便逛逛消消食,顺便看看有没有人知晓外面的情况。 没走出多远,就听见远处校场方向传来整齐的呼喝声,气势沉浑,伴着剑刃破空的锐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她循着声音绕过去,站在土坡上往下望。 校场上点着寥寥几盏灯,光线不算充足,照着一群年纪尚小、修为稍弱的弟子。 他们一个个站得笔直,长剑起落齐整划一,额角渗汗衣衫浸透也没人偷懒,每一式都咬着牙练到最标准。 旁侧有教习弟子来回踱步,时不时出声纠正动作,神色肃穆,半点不见松懈颓丧。 看来他们也不只是藏在此处避难,更是把这秘境当成了后方据点,一边休整一边苦修,显然是不想给宗门拖后腿。 宋杳瞧着他们,莫名有点感慨。 北摇宗和太清阁的宗规森严,十分看重等级秩序,进去之后就相当于签了卖身契,生是宗门的人,死是宗门的魂。 一旦发生各宗门产生矛盾的情况,这两个宗门随随便便便可命令所有弟子所有修士为他们卖命。 而他们九圣堂不一样,虽有也规矩,但本质上更尊重弟子们自己选择,你若愿意好好修炼,宗门自有路让你往上爬,若是不愿意,也可终其一生就当个普通修士。 主打的就是一个随心所欲。 因此遇到危急情况,九圣堂也不会逼迫弟子们往上冲,如此一来,他们的号召力便比其他宗门短了一截。 但眼下一看,似乎并非如此。 就算不用强硬手段,这些孩子也都没有要当逃兵的意思。 宋杳瞧了一会儿,没忍住纵身跃下土坡,落在操练台的石沿,一撩道袍曲着条腿坐下,另一条腿悬空晃荡,道:“剑哪是这样练的呀。” 这些弟子修为弱有弱的道理的,不开悟,这般只下死功夫,估摸着几百岁了才能习到点皮毛。 场上弟子闻声齐齐收剑,忙转过身朝她拱手行礼:“七师姐。” 教习弟子上前,也朝着她一拜:“七师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剑不是这样练的,那还能是怎么练?” 后头有人紧跟着嘀咕道,“七师姐自己不是都没怎么练过剑,更没去上过几位长老的课吗?” “对啊,七师姐不是丹修吗?” “丹修怎么知道剑是怎么练的?” “但九长老不是说七师姐很有天赋吗?” “有天赋是一回事,练过又是另一回事……” 声音虽轻,却也尽数落到宋杳耳朵里。 她半点不恼,随手勾过前排弟子手里的长剑,指尖搭着剑鞘轻轻一转,银白剑刃脱鞘而出,映着烛火在她眼下投出浅浅的光。 剑锋撩起鬓边碎发,眉眼清隽又明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少年气,漂亮得让人一时移不开眼。 “看好啦,我就过一遍,学不学自己考虑。” 话音未落,人已从石沿上掠了下来。 长剑清鸣划破夜气,少年身影陡然在夜色里起落翻飞。 明明是人人都会的入门剑式,被她使出来却全然是另一番模样。 ——起势轻灵如掠风,转折潇洒如流云,落剑时又沉劲利落,半点多余动作都无。 大概是为了让人看清楚,每一招都拆得清楚,却偏生也带着股恣意张扬的劲儿,衣袂翩翩,连周遭空气都跟着她的剑势流转。 最后一式收剑,她手腕轻翻,长剑“唰”地倒插回教习弟子鞘中,稳稳站定在场地中央。 呼吸平稳,额角连薄汗都没有,抬眼望过来时,眼里还带着点散漫的笑意:“怎么样?学会了吗?” 第186章 指点 “……” “……” “……” 校场上静了足足三息,一众弟子眼睛圆睁,嘴巴张得能塞下拳头,已然看呆。 很早之前,他们里头有几个人是见过宋杳用剑的。 但那时刚入门没多久,她与人比试,结束得太快,赢得也太快,没有人能看清她究竟做了什么,甚至连她拔没拔剑都不是很清楚。 加上她后来一直待在丹阁和主峰,不少人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并想当然地认为她是靠丹修才成亲传的。 现在猝不及防一瞧,实打实地被震慑住。 他们学的真的是同一种剑法吗? 她是怎么将这种基础剑法舞到此等境界的? 他们不是一起入门的吗? 不对…… 这里还有比她更早入门的。 方才小声嘀咕的弟子回过神,脸涨得通红,挠着头半天憋出一句:“七师姐……你这也太厉害了!” 宋杳一顿。 太厉害也算不上吧? 这应该是最基础的了。 她摆摆手,懒懒打着哈欠往回走:“你们学会了就行,多练两回也能这么厉害。” 眼见她要离开,众弟子再次震惊。 怎么看一遍就学会了? 没学会啊! 别说吃透剑里的运劲门道,他们连方才的招式轨迹都没完全弄明白啊! 七师姐把他们当什么旷世奇才了?! 众人连忙出声喊住她:“七师姐留步。” 方才那弟子磕磕巴巴道:“七师姐,您能不能多留会儿?帮忙看看我们哪里练得不对,我们,我们也想为宗门出一份力……” 宋杳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们,眉梢微挑。 这还学不会吗? 她都分解成这么多步了,放得这么慢了。 招式和招式之间的衔接也尽量放得一清二楚。 以前在主峰,哪有人是这样学剑的? 谁不是瞧一遍就上手。 她犹豫片刻,瞧跟前众人皆是满脸期待,最终还是点点头:“你们练吧,我看看。” 她重新坐回石沿上,支腿坐着,看向场中。 旁边站着的教习弟子犹豫了半天,终于红着脸支支吾吾开口:“七、七师姐,那我……我能不能也跟着练两招? 宋杳极好说话:“当然可以。” “多谢七师姐!” 这些弟子肯下苦功,并非全无悟性。 宋杳靠在剑架上瞧了小半个时辰,大概明白他们的问题。 有的人是人剑是剑,不知如何与剑相辅相成,有的则调和不了灵力,灵力汇入剑中反而成了阻碍,更有甚者完全是在依样画葫芦,真到实战里,怕是一招都用不出来。 她随手拿了把剑走入人群中,走到有问题的弟子身边一对一提点演示几遍。 弟子们连忙照着调整一番,原本滞涩的剑式渐渐利落起来,连出剑声都沉实不少。 个个心中顿时欢喜雀跃,瞧宋杳的目光更添两分敬佩。 她教了一夜,比他们先前几年学的还要更有用一些。 七师姐对剑道的领悟,似乎比许多剑修师父还要强。 难得有受这样指点的机会,自然不能错过,一个个打了鸡血似的继续往死里练。 - 次日正午,日光透过秘境的薄云漫下来,晒得人浑身发暖。 丹房里,十二长老一把掀了身上的薄毯,坐起身时牵扯到胸腹伤口,她嘶了一声,旁边守着的小弟子连忙上前扶住她:“师父,七长老叮嘱过您得静养,您怎么起来了?快再休息一会儿吧。” “静养个屁。” 十二长老拢了拢衣襟站起来,眉眼间烦躁得紧,轻咳两声不悦道,“外头这种情况,我哪里躺得住?再躺下去,九圣堂真要拱手让人了!天枢境若彻底被他们两家掌控,岂不是要成人间炼狱?我出去看看。” 小弟子吓得忙又死死拦在她跟前:“二师姐好不容易才将您带进来的!外头有其他长老守着呢,出不了什么大事!您还有重伤在身,万万不可再轻举妄动!” “就是,出去做什么。” 六长老端着药碗走进来,没好气道,“凤卿本来就看你不顺眼,你受着伤,现在出去岂不是自找罪受?说不定还要逼问你秘境在哪里!你就在此处待着先养伤,还嫌不够乱吗?” “……” 十二长老气得一口牙都要咬烂了,半晌还是往外走,“得了,不出去就不出去,我去校场瞧瞧那些小兔崽子,别躲在秘境里混日子,把基本功都荒废了。” 她虽是灵修,但也习过一阵子剑,以她修为,教教这些刚入门的孩子没什么问题。 原本是揣着挑错的心思来的,等袖手站在树荫下看了半盏茶的功夫,却越看眉头越扬起。 场上弟子这会儿正在捉对比试,剑招虽还青涩,力道有些弱,但转腕衔接比之前看顺了许多,进退之间章法分明,一个个眼神都亮堂堂的。 奇了。 不是说到这儿来的都是最弱的一批小弟子吗? 这不挺像样的? 教习弟子眼尖瞥见她,连忙抬手示意众人停手。 弟子们收剑站定,齐齐转身拱手:“参见十二长老!” “练得很不错~” 十二长老拍了两下手,眉眼间难得带上点笑意,“看来没偷懒,没辜负外头替你们扛着的长老师兄师姐。” 教习弟子挠挠头,略有点不好意思:“这多亏了七师姐一直在指点我们,若不是她,我们进步也不会这么快。” “七师姐?” 十二长老眉梢一扬,语气里带着点意外,“林木那小丫头?她……给你们塞了什么提气用的丹药?” “不是不是。” 教习弟子一听就知道她误会了,忙摆摆手道,“七师姐指点了我们每个人练剑呢!” 十二长老:“她指点?她不是丹修……” 她知道这小孩是个天才,不论在哪个方面,只要愿意好好去修学,都能有大造诣。 但她不是不肯跟着二长老还有九长老他们当剑修吗? 自己想收她当个灵修,也被她拒绝了。 眼下听说她在丹修这一块已经走出了自己的一条路,连明丹楼都盯上她,这个年纪,已经十分了不起。 但没修过剑道,就指点人练剑……吗? 第187章 不打 “您不知道,七师姐即便只是练入门剑招都与旁人不同。” “咦,她刚刚还在这里的。” 教习弟子说着,四下张望没见人影,挠着头纳闷,“怪了,去哪了??” 十二长老闻言,意有所察地抬眼,往场边那棵苍劲古木扫了一眼,眉梢微挑,抬了抬下巴意有所指:“别找了,在这儿呢。”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仰头望去,只见离地几丈高的粗壮横枝上,宋杳正歪歪斜斜地躺着。 半边身子靠着主干,一条腿随意搭在枝桠边缘,脑袋枕着胳膊,眼睫安安静静垂着,呼吸轻缓匀长,睡得正香甜。 风卷着叶影在她衣袂上晃,碎发被吹得蹭过脸颊。 瞧着莫名有点岁月静好的样子。 “七师姐怎么睡树上去了?她不是身体本来不好吗?这万一摔下来可怎么办……” 教习弟子一惊,下意识便扬声喊她,“七师姐!” 喊了几声也不见她应。 十二长老抬手虚按,拦住了他:“算了,别叫了,难得这里还有人能睡得着觉,你们继续练剑,有我看着她。” 这话说的也是。 如今大家心里都压着事情,看起来一片祥和,却都心系外头的水深火热。 不知道外头怎么样了。 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找到这里。 更不知道这一切要多久才能结束。 弟子们应了声,重新握起长剑出招。 校场上剑光起落,十二长老落到更高的树干上,看了会儿正在练剑的弟子们,又看了会儿睡得极为香甜的宋杳。 这小姑娘真挺神奇。 长得像仙人似的清清冷冷,看起来应该是个很斯文很温和的小孩,做出来的事情却总出其不意,心还特别大。 给人一种活着可以,死了也行的错觉。 改日得跟她请教请教心态。 - 不知睡了多久,日头渐渐西斜,金红色霞光穿过枝叶落在脸上。 宋杳睫毛颤了颤,慢悠悠睁开眼,还没彻底醒神,就听破空声擦着耳边而来。 她下意识抬手一抓,精准攥住剑柄,一柄长剑稳稳落在手里。 下一秒,艳红色绸带如长蛇般卷来,直缠她脚踝。 宋杳足尖一点,借着枝干翻身跃起,险险避开。 红绸扫过她方才枕着的树干,勒出一道浅痕。 对面枝桠上,十二长老指尖绕着红绸尾端,细长眸底含笑:“小木头醒了?听说你在教这些弟子练剑?来,跟我过两招,打赢了,奖励你当我徒弟怎么样?” 宋杳:“……” 这是奖励吗? 她揉揉眼睛,抓抓乱糟糟的头发:“不要,我不要当灵修。” 十二长老也不恼,故作惋惜:“还以为刚睡醒能哄你两句,现在小孩真是不好骗。” 宋杳打了个哈欠,又倦懒下来,反驳她:“我不是小孩。” “行,不是小孩……那不当灵修便不当,跟我过两招总行吧?让我瞧瞧你剑修修到什么境界了。” 十二长老话落,手中红绸再次飞射而出,朝着宋杳狠狠袭击去。 哪知宋杳还是一动不动,反倒微微仰起头,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眼尾半垂着,声音微微沙哑:“不打,十二长老勒死我好了。” 俨然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红绸堪堪停在她颈侧半寸处,劲风掀得她碎发乱飞。 十二长老没辙,只得收了灵力,红绸唰地缩回袖中。 她落到宋杳身侧,伸手没好气地掐了掐她的脸颊:“好好好,不打就不打,小木头真是比刚进宗门的时候有本事多了。” 那会儿被哄着欠了宗门钱就一副天塌了的模样,也不反驳,苦着一张小脸委屈巴巴。 现在嘛,倒有点放开了。 挺好的。 她捏宋杳的脸捏了个痛快,才道:“去吃饭吧,七长老刚才来找你,见你在睡觉就没叫你,说让你醒了过去。” “好。” 宋杳转身就走,走之前还不忘提上一句,“真不是我不想打,十二长老不是受伤了吗?受伤了得好好休息,要不然大家要担心的,对吧?” 十二长老没料到她还解释一下,瞧她一脸认真,突然猛一下被可爱到。 不是。 这孩子到底为什么不能是她的徒弟?! 现在去弄死堂主,有没有可能收她当亲传?! 宋杳不明白为什么十二长老突然露出一种极其复杂难以解释的表情,眨眨眼,往住处那边的小院里去。 然而刚走进去,她微微一顿。 三张石桌旁安安静静地围坐了一大群孩童,估摸着有几十个。 年纪最大的看起来也不超过十三四岁,最小的甚至还被抱在怀里,差不多都是六七八岁模样。 只有几个瞧着有点眼熟,大部分都很眼生。 灶房方向飘着饭菜香气,七长老恰好端着一大盆汤走出来,身后跟着个清瘦的少年,正手脚麻利地帮忙端菜。 那少年抬眼瞧见她,眼睛倏地亮了,忙将手里的盘子搁到桌上,惊喜道:“林师父!” 宋杳一愣,少年已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点腼薄红,挠着头自我介绍:“您不记得了?我是明迹,明家的,明苒是我堂姐,当初在黑云山,是您救我们出去,还让我们来九圣堂找援兵,您忘了吗?” 宋杳这才想起来,朝他身后看去,恍然大悟:“所以这些孩子都是你们明家的孩子?” 人这么多,她实在记不清。 明迹摇摇头:“就这桌的孩子是。” 宋杳:“那那桌的孩子呢?” 明迹还没说话,七长老已将汤碗往桌上重重一搁,冷哼道:“还好意思问,不是说在外头什么事都没有吗?跑去当大英雄,被这么多邪修围困怎么都不说?” 七师父最近脾气变差许多。 宋杳笑嘻嘻争辩道:“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嘛,不当英雄不行呀,他们要拔大家舌头,师父在场,师父也要动手的。” 七长老横她一眼,到底没再揪着数落,没好气道:“就你嘴硬,还不快坐下吃饭。” 宋杳不跟他闹,寻了个位置刚坐下,身旁小孩们怯生生此起彼伏地开口:“七师姐好。” “你们好。” 宋杳接过何喻递来的汤,好奇问,“所以这些孩子哪来的?是我们宗门的孩子吗?” 第188章 霜城 七长老:“有一些是宗门本来就领养着的孩子,其他大部分都是逃难来的。” 宋杳疑惑:“逃难来的?” “嗯。” 七长老伸手摸了摸一个孩子脑袋,摇摇头,长叹道,“前不久霜城地界凭空冒出来个大妖境,来得毫无征兆,城里驻守的修士顶不住,折了不少人,这些孩子当时恰好在城外山林里玩,侥幸没被卷进妖境,一路辗转逃难过来投奔九圣堂。” 何喻给孩子们盛完饭,皱眉道:“四长老五长老前段时间不是带了一队人赶去处理妖境吗,到现在怎么还没传回消息?” “不知道是被妖境困住,还是听说了九圣堂发生的事情在外头暂避。” 七长老说着,愈发愁苦,“那种规模的妖境实在少见,但现在情况,就算他们发了传音符求助,也没人能帮得上忙。” 宋杳握着汤勺的手微顿,垂眸吹了吹碗里的热气。 这可确实是有些麻烦。 内忧外患乱成一团,九圣堂已经在崩盘的边缘,难怪秘境里上上下下都绷着根弦。 七长老本想再说,突然扫见桌边几个小的脸色发白,攥着小碗怯生生缩着肩膀,有两个眼眶已经红了,嘴里嘟囔着爹娘,眼看就要掉金豆子,连忙收了话头,放缓了语气哄道:“好了好了,都别胡思乱想,有九圣堂的长老们在,霜城的妖境迟早能平,你们爹娘一定安安稳稳的,什么事都没有。” 宋杳在旁点点头,跟着搭腔:“对呀对呀,那些妖祟没什么可怕的,还比不上外面叶重光和凤卿吓人,他俩吃人呢,说不定我们死得比你们爹娘更早。” 话音未落,坐在她身边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嘴一瘪,“哇”的一声哭出来:“我不要被吃!!” “我想回家!!” “我要爹娘!” 这一哭像是开了闸,旁边几个小的也跟着瘪起嘴,眼泪啪嗒啪嗒往碗里掉,场面瞬间乱套。 七长老:“……” 何喻:“……” 两人好不容易做完饭能歇口气,马不停蹄地又开始哄小孩。 宋杳身旁那两个大一些的,看起来有个十三四岁左右的男孩女孩猛地一摔碗筷站起来,大声道:“行了!都不许哭了!” 宋杳正乐得自在啃鸡翅,坐得近,被吓一激灵,鸡翅险些飞出去。 满桌孩子哭声戛然而止,抽抽噎噎地望向他俩。 小女孩万分认真道:“九圣堂收留我们,长老爷爷和道长哥哥还给我们做饭吃,都不许闹腾给大家添麻烦!谁再吵,谁不许吃饭。” 小男孩在旁边应道:“没错,食不言寝不语,你们乖乖守规矩,爹娘才会平安无事。” 宋杳另戳了个鸡翅吃,被说的莫名有点心虚。 好像是因为她,这群小孩才哭起来的。 相较之下,怎么她看起来有点不懂事。 她想了想,抓了个肉包子塞进身侧小女孩嘴里,顺道将她按回位置上,打圆场道:“好嘛好嘛,都吃饭吧,叶重光和凤卿他们可能也没这么喜欢吃人。” 七长老:“......快别提吃人的事了。” 这祖宗也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 他无奈走过去,对那对男孩女孩宽和地笑了笑说:“九圣堂没有这么多规矩,不用太紧绷着,既然到了这里,就把这里当自己家,你们和小木头一样,都还是孩子,不必太拘着自己。” 小女孩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说不出话,只好点点头,旁边小男孩恭顺道:“话虽这么说,但还是不好给您和大家添麻烦……” 他说着,又吩咐底下的孩子快点吃饭。 七长老瞧瞧这三桌孩童,莫名有点无奈。 这么多小孩,居然合起来还没小木头一个人话多。 他叮嘱两句慢慢吃,和何喻一起去往丹房。 明家那边的孩子才稍稍放松点,嘀嘀咕咕也开始说起话来。 这边的孩子倒还是很乖,只有几个年纪小的吃着饭,偶尔沉默地擦擦眼泪,应该是想父母了。 宋杳觉得好奇,问身侧那小女孩和小男孩:“你们都是一伙的?他们怎么这么听你俩的话?” 小女孩:“……” 小男孩:“……” 一伙的…… 这个词听着就有点奇怪。 像土匪。 小女孩面向她的时候,明显变得乖巧温和许多:“我母亲是霜城的少主,我和哥哥是双胞胎,我叫霜奚,我哥哥叫霜茗,这些都是城里有灵根的孩子,被家里人送到城主府里来学习功法修炼的,所以他们才比较听我和弟弟的话。” 果然是受过教的,遇上这样的事一个个还能勉强保持镇定。 宋杳又问:“侵占你们霜城的妖祟长什么样?” 霜奚眸色微黯,摇摇头:“不知道,那时候我带着他们出去转转,顺便看看有没有小妖什么的,等我们想回去的时候,整个霜城已经不见了。” 宋杳一愣:“不见了?” 霜奚神色落寞:“对,整个霜城都被黑雾覆盖住,什么都看不见,我和霜茗想闯进去也没能成功,他还被黑雾里的东西伤到了,差点死在那里,没办法,我们只能先逃跑。” 霜城这地方不是普通小城,地界极大,听说以前出过一位冰灵根的化神境高手,实力底蕴都不容小觑。 能将这种地方吞噬掉的妖,绝对不是寻常大妖。 甚至很可能是天枢境千百年来出现过最强的妖。 宋杳思索道:“霜城离九圣堂这么远,反倒离北摇宗还稍近一些,你们怎么不去找北摇宗帮忙?” “......” 霜茗和霜奚对视一眼,声音弱了些,“听说,听说北摇宗出手帮忙,是要收不少的费用的,我们怕,怕到时候霜城真遇难,付不起......” 宋杳没料到是这个原因,疑惑道:“九圣堂不是也收吗?” 若是穷困潦倒的人家受到妖祟侵袭来求助,那九圣堂自然会派人前去猎妖,但若是各宗门或是家族需要帮忙,便会按险恶程度分给堂中弟子修士,收取一定委托费。 第189章 传讯 “这,这价格不一样,而且......” 霜奚略有些为难道,“听说北摇宗是要先收钱,才办事,九圣堂......九圣堂是先帮忙,而且,而且他们说,九圣堂帮完忙,很有可能就不收钱了。” 宋杳:“......” 九圣堂中不少长老修士确实是这样的。 接了委托去猎妖,猎完妖瞧那家人太惨,便把要钱一事抛之脑后,甚至有时候还会倒贴进去一些。 她先前就发现过这种情况,究其原因是九圣堂出去帮忙的全是剑修。 而大部分剑修都有中二病,极其仗义心善,旁人哄两句就找不着北了,除了剑,其他什么都能给。 这也是剑修较为贫困的一个原因。 好在那时候亲传五人里就她一个剑修,就她一个贫困,其他师兄师姐师弟师妹都极其富有。 她偷他们的钱花,也很富有。 不过……这些孩子这个年龄,就能想到这一步,心思还挺细腻。 她瞧着两人略有些羞赧的神色,伸手又一人递了一个包子过去,递给他们一个肯定眼神:“该省省,该花花,换成我,我也选九圣堂,这有什么?” 见她半点没有隔阂模样,两人这才悄悄松口气,乖乖吃起包子来。 - 吃过饭,留在秘境里的几个长老都没空,就由宋杳将明家这群孩子带去见明堂主和花朝道长。 房内意料之中地上演了一出亲人相认的大戏。 明堂主花朝道长两人从旁边小弟子口中得知梧州城的事,瞧宋杳在角落站着,更是涕泪横流砰地就给她跪下。 宋杳扶了两把没扶起来,转头就跑,夫妻俩却又匆匆追上来。 宋杳不免震惊。 她都跑了他俩还要这样追着跪? 她今天非得折寿吗? 不至于吧。 你追我赶地在秘境里跑了两圈,宋杳身体不好,最先认输,坐在门槛上苍白着一张小脸喘气。 跪就跪吧。 反正跪过她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明堂主和花朝道长两人大病初愈,停在不远处,也跟着喘气。 双双缓了一会儿,明堂主才气息不稳开口:“林师父,您,您这是跑什么?” 花朝道长朝她一拱手:“我们绝没有恶意的,我们只是听说您是最后一个进秘境的,我们想问问,您进来之前,有没有看到苒苒?她现在怎么样了?凤卿有没有为难她?” 明堂主又紧赶慢赶补充一句:“如果不方便就算了,我们……我们许久未见苒苒,醒来得知她和九圣堂弟子们在外头反抗凤卿,实在是有些担心。” 宋杳:“……” 这还不如跪她呢。 凤卿不要脸,要当九圣堂的代理堂主,想也知道待在外面的弟子不会好过。 明苒又是领队出去反抗的,肯定要被穿小鞋。 她犹豫了下,实话实说道:“明苒他们有二师姐和四师兄护着,应该是出不了什么要命的大事的。” 言外之意,命能保住,但苦头也要吃。 明堂主与花朝道长闻言,脸上的忧色不减反增:“苒苒这孩子,从小就性子固执,从不低头,认准一条路就要走到死……” “在凤卿手底下,若还一门心思行侠仗义,可怎么办才好……” 两人愁了一会儿,又对着宋杳深深躬身作揖,再三道过谢,才心事重重地转身离去。 宋杳瞧了会儿他们走远的背影,无意识地将毛茸茸斗篷裹紧一点。 秘境虽安稳,终究是座困城,外头消息传不进,里头的人也出不去,总这么耗着绝非长久之计。 她鬼使神差往秘境最边缘的结界方向走。 作为亲传,她倒是知晓进出秘境的方法。 这里待着难受,出去瞧一眼,看看情况,问问二师姐和四师弟退路什么时候来,也未尝不可。 然而刚走到密林交界的灌木丛旁,不远处忽然传来一丝极细微的灵力波动,气息陌生,不像九圣堂弟子。 宋杳一顿,眸色微敛,放轻脚步绕到灌木后方。 拨开垂落的树枝一看,霜茗与霜奚两兄妹正蹲在秘境结界前,一张泛着幽蓝微光的符咒贴在他们跟前结界上。 符纸被两人手中灵力催动,正一点点往结界屏障里渗。 宋杳几乎是瞬间就反应过来他们要干什么,并指一抬,周遭灌木应声疯长,柔韧的枝条瞬间狠狠缠上两人的手腕脚踝,猛地将两人拽倒在地捆紧。 另一枝条同时飞射而出去揭符咒,却还是晚了一步。 ——最后一角符纸彻底没入结界,淡蓝色灵力顺着结界纹路飞快扩散开。 糟了。 这看符咒上的印记,是被北摇宗的东西。 多半是传讯符或是定位符! 宋杳眉峰一蹙,碧水剑似有感应,骤然飞来,于半空中发出清越凛冽的嗡鸣。 剑鸣穿林越谷,响彻整个秘境。 下一瞬,几道身影便疾速掠至。 六长老七长老十二长老领着一众弟子匆匆赶来,目光扫过地上被藤蔓捆得动弹不得的霜家姐弟,又落在立在结界旁的宋杳身上,皆是一怔。 宋杳手里还垂着半片绿叶,灰黑色斗篷上沾了点草屑。 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懒意的眉眼此刻冷沉沉地垂着,清隽漂亮的面庞覆了层薄霜,添了几分少见的阴郁戾气,看得人心里莫名一紧。 “怎么回事?” 七长老快步上前,眉头紧锁,“小木头,发生什么事了?他俩怎么了?” 他话刚说完。 “救命!长老救命啊!” 霜奚突然剧烈挣扎起来,脸涨得通红,胳膊被树枝上的倒刺勒出一条条血痕,扯着嗓子哭喊,“我们兄妹俩只是太担心九圣堂,想过来看看外面什么情况,结果撞见七师姐偷偷往结界外贴传讯符!” “我们想拦住七师姐,结果修为不足,反被七师姐抓住,她还想杀了我们!!” 霜茗也跟着红了眼眶,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我们……我们只是不想宗门出事,七师姐她、她怎么能通敌,北摇宗的人马上就要来了,你们快把她抓起来吧!” 两人一唱一和,说得煞有介事,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偏偏对面九圣堂众人全是一脸冷漠,甚至有些匪夷所思地看着他俩。 片刻,十二长老打断他们,看向宋杳:“小木头,你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第190章 烦人 宋杳掌中一道灵力掠出,猛地打晕还在挣扎的霜茗霜奚:“他们是凤卿的人,方才给凤卿传了消息出去,用的是天级符咒。” 秘境里符咒轻易传不出去,人更是轻易离不开,因此守着的修士不多,才会被两个孩子钻了空。 霜城这群孩子一开始跑来投靠九圣堂,八成就是北摇宗指使的。 只不过没想到,他们身上还藏着这种等阶的符咒。 她来不及说太多,瞥一眼结界外,神色寡淡,言简意赅道:“北摇宗的人要来了,师父,六长老,十二长老,你们带上其他人,还有丹书秘籍剑法心诀,进阵心。” 几位长老皆是一怔,十二长老眸色骤变,脱口问:“你怎么会知道阵心?” 这是九圣堂压箱底的最后一重保障,历代仅堂主与继任者知晓入口。 一旦开启阵心,整座秘境便会彻底崩散隐匿,那是真正的无人能寻,进不去,出不来,再无迹可寻。 它不止是用来护人,更是为了守住宗门积攒千年的丹经秘术、剑法心诀。 ——这些恰恰是太清阁与北摇宗觊觎已久的东西。 因为很有可能进去了就会被彻底困死,所以轻易不使用。 解释起来麻烦,宋杳微微蹙眉:“再不走来不及了。” 七长老眉头拧成死结,迟疑道:“不行,阵心一旦开启,这座秘境就彻底消散了,更何况,阵心印诀只有堂主与阿昭能催动,旁人根本……” 话声陡然停住。 只见宋杳指尖飞快结出一道繁复印诀。 淡金色灵光自她掌心炸开,顺着地面纹路飞速蔓延,整座秘境陡然剧烈震颤起来,山林簌簌落木。 秘境最中央的方向,一道刺目浮光冲天而起,阵心入口在震颤中缓缓浮现。 几位长老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 六长老失声:“小木头,你怎么会……” 阵心开启方法,那几个待了很久的亲传也不是全都知晓的,这孩子连堂主的面都没见过,怎么会知道…… 而且这开启阵心的术法听说极为复杂难学…… 宋杳抬眼:“不走吗?” 七长老上前一步:“要走一起走,你跟我们一起进阵心!” 宋杳:“……不必管我。” 此阵法为了保障安全,只有外面的人才能打开阵心将里头的人或者东西放出来,所以为了不让阵心里的人被困死,启动阵心的人是进不去的。 千百年来九圣堂阵心从未开启过,想必这些长老也不知道。 她抬眼望向结界方向。 ——外界远山传来剑刃破风的锐响,显然消息已经传过去,凤卿的人找过来了。 脚下地面裂得更厉害,碎石顺着坡骨碌碌滚落。 宋杳忍不住轻叹口气。 早说不想管九圣堂这些麻烦事,结果一桩一桩往她身上撞。 她催促道:“别浪费时间。” 几位长老来不及再劝,望了眼身后闻讯匆匆赶来的其他弟子和孩童,牙关一咬。 六长老沉声道:“走吧!” 七长老却又有些犹豫:“那这些霜城的孩子怎么办?” 宋杳:“一起带进去。” 这俩孩子在秘境里这么久,秘境里有哪几位长老他们都知晓得一清二楚,关进阵心里,没可能再传消息,也没可能再出得来。 照理来说宋杳年岁尚小,不应该听她的,但眼下情况,几个长老不知怎的下意识被她领着走,只能应好,迅速领着弟子们转身疾奔,将秘境中物什一扫而空,抓起孩童,掠向那片冲天的浮光。 浮光在最后一道身影没入后猛然漾开灵力。 整座秘境的山石林木、亭台校场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利刃破空声变得清晰。 下一秒,铺天盖地的北摇宗与太清阁弟子御剑悬在密林上空。 剑光如林,齐刷刷指向树下孤身一人的宋杳,凛冽威压铺天盖地罩下来,压得周遭草叶尽数弯折。 凤卿一身织金暗纹华服从容立于半空,衣摆随风,纤尘不染。 她目光扫过周遭,眉峰猛地一蹙,视线沉沉落到宋杳身上,语气冷得淬了冰:“人呢?其他人都去了哪?怎么只有你一个?” 方才开启阵心极其耗费精力,宋杳没空搭理她,朝后踉跄几步,没能站稳,顺着身侧一棵老树缓缓滑坐下去。 喉间咳出两口血,她费劲地将胳膊从斗篷里伸出来,就着袖子抹了把血。 见她这般不慌不忙模样,旁边一名太清阁修士立刻沉下脸,厉声呵斥:“放肆!宗主问你话也敢这般怠慢?这就是九圣堂的规矩教养?” 宋杳曲着腿,总算赏脸抬头,懒洋洋看过去:“怎么了?凤宗主兴师动众带这么多人围过来,就这么想见我?” 被这么多人围着,她脸上半点害怕都没有,平静到令人心惊,凤卿猛然生出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没记错的话,这丫头是扶生新收的七徒弟。 扶生到底怎么做到,一个个弟子都这么惹人心烦的。 这个七弟子尤其。 上回她跑到北摇宗来参加万骨林秘境,也让他们北摇宗丢了不小的脸。 现在自己分明收到传讯过来,却只有她一个人! 跟那个死了的宋杳简直如出一辙得让人烦躁! 凤卿袖袍一拂,那张微微皱的符咒便直直坠在宋杳脚边的泥地里,符纸边缘还泛着未褪的微光。 她垂眸睨着树下的人,语气冷得刺骨:“本尊凭此符寻来,传讯的人说九圣堂余孽尽数藏在此处秘境,秘境呢?” 宋杳捂着唇又咳嗽一声,抬眼望她时,眼底湿润润,神色近乎无辜:“什么秘境?不知道,凤宗主,你讲点道理,我进宗门才多久,对九圣堂的了解可能还没你多。” 凤卿咬咬牙,猛地一抬手,虚空掐住宋杳脖颈,硬生生将她从树底下提起至跟前,厉声道:“你当本尊是蠢的吗?少油嘴滑舌!秘境到底在哪里!?其他人,还有你们九圣堂的那些丹书秘籍都藏哪里去了!” 宋杳被掐得一张脸发青身体发软,气息紊乱,干脆脑袋一仰眼睛一闭,看着像下一秒就能死过去。 第191章 不好说 凤卿一腔怒火陡然之间被迫散了大半。 她他爹的还没动真格还没问出半点东西呢! 怎么就要死了!? 这丫头装虚弱,演她呢! 凤卿眉心一拧,掌中汇出灵力,试图给人续命。 想这么轻易就死了,可没这么容易! 还得拿她钓出九圣堂秘境里的其他长老和里头的宝贝。 而且,受了重伤的扶堂主,很有可能也在秘境里! 然而灵力甫一入经脉,便如石沉大海般撞进一团紊乱的气劲里,非但没能稳住,反倒搅得她内息翻涌得更凶。 宋杳又呕出一口血,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连眼睫都颤得发虚,气息眼看着再次弱了下去。 旁边一名修士见状失声惊呼:“宗主!她好像真要不行了!!” 凤卿脸色铁青。 她折磨人的手段何其多,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种,什么都没做,碰一碰就快死了的! 想渡点灵力给人续命,好活着用些手段,结果死得更快了! 一个丫头,把他们北摇宗太清阁这么多人耍得团团转,什么都不能做就算了,还得想办法供着她的命。 凤卿气得胸闷,厉声斥道:“废话!本尊看不出来吗?!” 说着就将人直接掼回地上,想到她这一摔可能真断气,又不得已托了一把。 哪知宋杳落回地上就慢悠悠转醒,一张脸惨白,衬得唇边血迹格外刺眼,眼睛都蒙上一层灰雾,还能强撑着坐起来。 甚至费力地抬手,细白腕子并在一起,朝凤卿的方向递了递,嗓音沙哑:“怎么啦?有我一个还不满意吗,凤宗主把我抓走呗。” 这回凤卿气得有点想吐血。 这丫头都什么样了,还敢挑衅! 她额角青筋跳了跳,眸底寒意翻涌:“你真当本尊不敢要你的命?” 宋杳又猛烈咳嗽两声,眼睛咳得渗出泪来,声音更软,瞧着更可怜更无辜:“凤宗主要我命干什么?我不过是在这林子里修炼了一段时间,又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事,凤宗主总不能这都要怪我吧,如果早知道你们这样攻打九圣堂,我肯定第一个投靠你们。” 凤卿眯起眼,压下火气放缓语气利诱:“既然有心投靠,那就把九圣堂秘境的入口说出来,你若肯说实话,本尊便收你做亲传弟子,日后修行资源只会比九圣堂多,不会少。” 宋杳像是被诱惑到,望着她眼睛眨啊眨:“真的吗?” 凤卿:“本尊说话从不食言。” 宋杳毫不犹豫往林子深处一指,在凤卿隐隐期待的视线中开口:“可能在那里,你们找找。” 凤卿一顿:“可能?你耍本尊?” 宋杳:“不好说。”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把火直接燎在了凤卿的气头上。 她气得手都在发抖,再也按捺不住,厉声下令:“来人!把她给我押回去!找医修守着,务必把她的命吊住!本尊到时候要跟她好好聊一聊!!” 几名太清阁修士应声落到地上,伸手就要去架她。 宋杳这会儿虚得要命,没力气爬不起来,干脆乖乖坐着等他们来抓。 就在几个修士靠近瞬间,身后忽然掠来一阵冷风,裹着极淡的墨香。 一只微凉的手臂先一步穿过她的膝弯与后背,将她打横稳稳抱了起来。 宋杳下意识仰头,瞧见四师弟。 他下颌线绷得很紧,长睫垂着遮去眼底情绪,声线微凉,吐出两个字:“我来。” 凤卿本已拂袖转身,听见动静回头,见是他,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冷声斥道:“本尊不是命你在堂中绘制符咒吗?谁准你擅离的?” 谢昼没说话,只抬眼睨着她。 长睫覆着冷白的眼睑,眼眸漆黑,没什么波澜,却带着股难言的阴恻恻的压迫感,像密林里缠上来的凉雾,无声无息裹得人发闷。 凤卿被盯得莫名后背一凉,惶然错开视线。 冷静些许,她磨磨牙,硬是压下火气。 ——北摇宗擅长灵修,在符修方面极为欠缺,谢昼此人符术强到离谱,天枢境无人能出他其右。 在叶重光来之前,她还指着他多传授一些给北摇宗弟子,暂时犯不着为个半死不活的丫头起冲突。 她冷笑一声:“好啊,你们九圣堂的亲传,表面上倒是装得个个重情重义,当初闹得你死我活的时候,可不是这光景。” 眼看着谢昼面色更加沉郁,她话头一转:“行了,人你带回去吧,好好教教她规矩,等本尊找她的时候,她最好拎得清,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谢昼仍没应声,抱着怀里轻飘飘的人转身就走,脸色冷到极点。 宋杳累得要命,整个人一下子松下来,一脑袋靠在他微凉的衣襟上,不等他开口,弱弱嘀咕一句:“不行了,我睡一会儿,你走慢点好不好。” 谢昼原本已经打算御剑回去,听到她如此说,一顿,飞来的剑回到原处。 他缓下步伐,就这么稳稳当当当抱着她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走在山路上。 怀里的人儿也几乎是瞬间就睡过去,甚至无意识地往他怀里又钻了钻,微微苦的药香混着她身上本就有的微微甜味道飘来,令他本就晦暗的眼眸又多了几分复杂情绪。 走了好半晌,他才缓过来,一张符纸从袖中飞出,替她戴上斗篷帽兜,将她裹得严实些。 - 望云峰的偏房里烛火昏沉,少数几个九圣堂弟子围在床边,个个面色凝重。 二长老背着手在床头踱来踱去,眉头拧成一团,看着被子里毫无血色的宋杳,语气满是焦灼:“怎么就这孩子一个人跑出来了?不是好好地在秘境吗?她身子本就弱,到底耗了多少灵力血气,亏空成这样?” “六长老和十六长老,还有七长老都不在,那些个医修丹修也都跟进去了,现在可上哪去找人帮忙?!” 明苒站在床边,脸色也有点白,气恼道:“凤卿方才派来的那个医修就是个二吊子,刚入筑基的水平,号个脉都说要翻医书,分明是想害死小师父!绝不能让他们来治病!” 第192章 那你发誓 程玥探了探宋杳虚浮得几乎摸不清的脉搏,转身就往外走:“我去丹房翻翻看,说不定还能找到什么能用的丹药!” 她步子太急,刚踏出门槛,迎面撞上两道身影,忙刹住车惊疑道:“二师姐?季,季前辈?” 祝昭一手抓着季渡川,直接把人往屋里推,简略道:“季前辈,麻烦您了。” 季渡川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这哪是麻烦他的意思。 这压根就是强买强卖! 抬手理了理被揉皱的衣摆,他满脸无奈地看向屋里众人:“我好歹是北摇宗的座上宾,偷摸跑过来给你们的人治病,要是被北摇宗的人知道,哪儿能饶得了我?” 祝昭眉梢一斜,腰间长剑“呛啷”出鞘半寸:“我不想与药王谷的人动手,但现在情况紧急,还请季前辈帮帮忙。” 二长老一惊。 这孩子以前不是挺冷静的,怎么现在说拔刀就拔刀! 他连忙上前按住祝昭的手腕,将那截泛着寒芒的剑身按回鞘中,转身面向季渡川,郑重地拱了拱手,语气恳切:“阿昭担心同门师妹,行事莽撞了些,季公子莫怪,只是林木这孩子身子本就弱,眼下还受了伤,如今宗门遭难,难以外出寻丹修医修相助,还请季公子出手相助,您若有什么要求,但说无妨,我等定全力配合。” 二长老在修真界辈分极高,季渡川哪敢受他这一礼,连忙侧身避让,恭恭敬敬拜回去:“二长老折煞晚辈,不是晚辈不救,只是……” 话音未落,榻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宋杳眼睫颤了好几下,才慢悠悠睁开,眼底漾着层水雾,朦朦胧胧地扫过屋内情况,没完全清醒,就已经懒洋洋地开了口:“没事,死不掉,不用治,治了也治不好,别折腾了。” 屋里登时一静。 二长老皱着眉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斥她:“浑说什么!年纪轻轻的,哪就治不好了,好好躺着别乱动。” “二师父!你别这么大声跟我师父说话!” 明苒立刻护小鸡似的护住宋杳,见她要坐起来,忙又扑上去给她背后塞了个软枕,“怎么样师父?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哪儿都不舒服。” 宋杳打了个哈欠,视线落到她身上,“你也受伤了?凤卿对你动手了?” 明苒没料到她还反过来关心自己的情况,眼神躲闪,不自然地摇了摇头:“已经没事了。” 宋杳伸手探她情况,探完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张脸,诚恳地给他们提建议:“给我治还不如给她治,给她治性价比还高点,是不是季前辈?” 季渡川张张嘴,话到嘴边又卡住。 说得倒是没错,他探查过很多次她的情况,确实不是吃点药扎点针就能好的,亏空太深,体内又有东西阻碍,须得找回魂魄,解开体内的封印才有彻底调养好的可能性。 但是…… 这孩子瞧着也太没求生欲了点吧? 惨白着一张小脸,尽说丧气话。 他轻叹口气,本着和她大师兄相熟,又和她有过几面之缘的份上,不免心软,再次想开口。 一阵风擦着身侧掠过。 祝昭先一步走到床前,神色沉冷:“你们先出去一下,我有几句话要单独跟她说。” 宋杳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忙不迭开口:“等一下,我不跟你说。” 除了明苒没人听她的,全都十分有眼力见地转头往外走。 明苒紧张兮兮地蹲在床沿:“二师姐,你别跟我师父说重话,她都这样了……” 话没说完被二长老一把拎走,留下一句:“你二师姐有分寸。” 宋杳:“……” 祝昭有分寸个屁。 祝昭哪次跟她打架不是冲着要她命去的。 眼看着众人都退出去,她费力坐起来就要下床,脚尖刚沾到地面,眼前寒光微闪,剑鞘“嗒”地一声抵在床沿,稳稳拦住了她的去路。 与此同时,房间大门被人贴心关上,房内只剩下两人。 宋杳:“……” 她默默缩回腿,仰头看祝昭,反客为主地小声指责道:“你看你,又急。” 祝昭垂眸睨着她:“非得说这种找死的话吗?” 宋杳:“我没说。” 祝昭冷笑一声:“需要我揍你一顿让你清醒清醒吗?” “……” 宋杳被堵在床上,整个人被阴影笼罩着,莫名觉得祝昭不是在开玩笑。 依她的性格,她真有可能把自己按着往死里打。 宋杳是不怕死,但有点怕被揍。 偏偏她现在还打不过祝昭。 传出去挺丢人的。 思量片刻,她伸手拽住祝昭袖口,态度放软:“同门之间,有话不能好好说吗?” 祝昭:“……松开。” 宋杳非但没松,反倒抓得更紧,还借着劲儿往她方向挪了挪,仰着脸一本正经跟她掰扯:“现在九圣堂亲传就剩我们三个相依为命了,我们之间就应该守望相助团结友爱,而不是天天揍来揍去。” “再说,现在九圣堂正是危难之时,我们应该一致对外,而不是一致对我……” 祝昭外衫被她抓得落下去半截,瞧她嘴唇发白还叽里咕噜说个不停,太阳穴突突直跳,剑鞘往床沿一磕:“闭嘴,躺回去。” “那你发誓。” 宋杳攥着她袖口死不撒手,“发誓以后不说要揍我这种话。” 祝昭:“?” 自己没让她发誓就不错了,还敢在这里倒反天罡。 她垂眸,瞧见跟前人理不直气也壮的模样,简直要气笑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病糊涂了?” 宋杳点头,睁着一双清润润的眼睛看她:“嗯,我病糊涂了,你发不发誓?” 祝昭:“……” 她深吸一口气,错开视线,难得让步:“行,我可以不说,前提是不要再让我在你嘴里听到死字。” 宋杳得寸进尺道:“有前提条件的不算。” 祝昭一顿:“你的意思是你还要说这种话?” 宋杳:“你怎么又曲解我的意思,那都有前提条件了,还能叫发誓吗?你得说,若是我再想揍宋杳,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第193章 私吞 祝昭:“?” 她算是看出来了。 宋杳现在就是单纯在搅浑水,既没有反省的意思,也不知道自己的问题,单纯在找骂。 偏这张脸可怜兮兮地,眉眼耷拉着,让她没法再说重话。 她忍无可忍,干脆利落地将被子一掀,把人塞回去,冷声道:“安分躺着,待会儿还有事情问你。” 宋杳毫无还手之力地窝在被子里,控诉她:“祝昭,你还是好凶啊,我们现在是自己人了,自己人还这么凶吗?” 祝昭动作蓦地僵了一瞬,莫名有点无奈。 她沉默片刻,最后还是轻叹口气,把宋杳露在被子外的胳膊放回去,语气难得缓下来:“知道了,我不凶你,你别乱跑,好好休息,我出去把季渡川叫进来。” - 祝昭转身掀帘出去,不多时便领着季渡川走了进来,后头还跟着一串紧张兮兮的九圣堂中人:“季公子,就交给你了,你一定要想想办法啊。” “是啊季前辈,我师父就靠您了!您千万要保住她性命!” “您是大神医,您一定可以做到的对不对?” “……” 季渡川站定榻前,被九圣堂这阵仗围得严严实实,只觉得压力前所未有的大。 他轻咳一声,提议道:“能否在外头稍作等待,我需要稍微安静一点的空间。” 二长老原本忧心忡忡挤在前面,闻言步子一顿,忙道:“当然当然,有劳季公子费心了,我们先出去吧。” 他侧身示意屋里其他人先退下,明苒还想多说两句,被程玥轻轻拽了拽衣袖,一行人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房门在身后阖上。 屋内只剩两人时,季渡川抬手挥袖,一层淡青色微光无声铺开,在床边凝成薄薄结界,将内外声响彻底隔绝。 他收了先前客套神色,银丝缠上宋杳手腕探了探,很快收回,开门见山:“林师妹,你知道自己魂魄不全吧?” 宋杳点头,伸手去够床边的水喝:“知道。” 这不是什么稀罕事,连九圣堂外头不少人都知道她魂魄缺失。 季渡川却又问:“那你知道自己体内藏着封印吗?” 宋杳拿杯子的手微不可察停顿一瞬,端起喝了两口。 看她这反应,八成是知晓的。 季渡川语气郑重几分:“封印埋得极深,寻常诊脉根本探不出来,我学过一种特殊术法,也只探到你这封印一角,看不出具体情况,另外,你这封印极强,天枢境内,能布下这等禁制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宋杳没想到会被他探出封印的存在,捧着杯子,略有点麻木。 好死不死,她这封印是在天枢境外被人下的。 虽说也有可能是天枢境的人干的,但真要追究起来,实在是难找到根源。 季渡川面色凝重,说得直白:“我不清楚你过往到底遇到过什么事,但我必须实话实说,你常年体虚、灵力难续,不全是魂魄缺失的缘故,这道封印才是根由,你若真想彻底恢复,这封印非解不可。” “而且没有别的任何办法,就算我师父来了,最多也只能让你身体稍稍强健一点,过不了多久仍会被此封印拖累。” 宋杳早就做好这种准备,只是从旁人嘴里听到关于封印的事还略有点不适,莫名有种要被扒开的错觉。 不过好在季渡川此人还算有边界感,并没有追问她的身世。 她笑笑,反过来宽慰他道:“没关系,其实也没有这么容易死,但若是我师父长老,还有师兄师姐们知道这件事,可能会担心,还请季前辈帮我保密。” 这孩子先前一向是吊儿郎当,很无厘头的模样。 现在却弱得像一只马上断气的小鸡崽,瞧着还乖乖巧巧很懂事,季渡川顿时更心软几分,轻叹口气:“知道了,我不会说出去的。” 他从芥子袋里拿出一些丹药瓷瓶放到桌上:“我给你开的那些药方估计用处不是太大,而且你们抓药也不方便,这些你放着,每日按时服用,若有人问,就说是我给的,他们不会收走。” 宋杳:“多谢。” 季渡川犹豫了下,又问:“对了,他们到时候还很有可能搜刮你的芥子袋,需不需要暂时存放在我这里?” 宋杳震惊:“他们这么不要脸?” 季渡川咳嗽两声:“好了好了不说了,我毕竟还是北摇宗的客人……如何,需要我帮忙保管吗?” 宋杳摇摇头:“不用了,我没什么贵重东西,若是不让他们搜到芥子袋,他们说不准还要严刑逼供。” 季渡川:“行吧,既如此你便好好歇着,尽量别跟他们起冲突,我不方便在这里待太久,先走了。” “多谢。” 季渡川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停住脚步对她道:“事情总会有转机的,年纪轻轻,莫要将生死看得如此之淡,总有办法的。” 宋杳正思索将芥子袋里的玉牌灵石藏到何处,闻言看向他:“真的吗?” 季渡川舒了唇角:“真的。” 宋杳:“那你能不能帮我藏一下灵石?” 话题转得有点太快,季渡川沉默了下:“……可以。” 宋杳:“你不会私吞吧?” 季渡川:“……不会。” 宋杳:“真的吗?” 季渡川:“……” 他就多余哄她一嘴。 季渡川一走,九圣堂几人就匆匆围了进来。 只是半句话还没来得及说,程玥一看时辰,蹙眉道:“先别聊了,酉时得去听训了。” 二长老一惊,命令道:“都回各自峰去,入夜不要乱走。” 一众跑来看宋杳的弟子修士们立刻神色紧张地散了个干净。 二长老又看向祝昭:“凤卿盯你盯得最紧,这次你跑出来太久了,她难免又要为难你,快回去吧,小木头这边有我看着,不会让她出事的。” 宋杳点点头:“对对对对对,二师姐快走吧我没事的。” 跟祝昭在一起比跟凤卿在一起还折磨人。 祝昭蹙眉犹豫一会儿,片刻,走到床前,垂眸看她,向来冷冰冰的眸子里多了两分柔和,开口道:“我发誓以后都不凶你,你这几日听二长老的话,乖一点行不行?” 第194章 狠一点 祝昭大有一副自己不答应就不罢休的架势,宋杳轻眨眼睛,点头应好。 等人走空,二长老再三叮嘱:“你就在这里睡一会儿,不管有什么动静都别出来,凤卿应该暂时不会想到你,若是真有人闯进来为难你,你就扯一下床头这根红绳,老夫会尽快赶过来的,千万千万别乱跑,能做到吗?” 宋杳又点点头:“能。” 二长老还是不放心。 这孩子看着安安静静乖乖巧巧的,其实一点都不安分。 上回被十二长老领着去北摇宗参加大婚,莫名其妙出现在黑云山,这次明明已经把她弄进秘境,却又一个人出现在外面。 虽然估摸着她有自己的原因,但这三番两次就能看出,她绝不是个惜命的主。 她不惜命,但他们惜她的命。 二长老想了想,递给她一本书:“这样,你看会儿书吧,等你睡了老夫再走。” 宋杳:“……” 这跟喂她吃安眠药有什么区别? 她拿着书,往下又躺了躺以表诚意:“我真不乱跑,我要是睡着,待会儿要是有人来,我还怎么拉红绳。” 说得也是…… 二长老没辙,轻叹口气:“好吧,你先歇着,晚点老夫忙完再来看你。” 他说着,匆匆出门去。 宋杳在床上翻来覆去地躺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躺住,随手拿过桌上季渡川留下来的瓷瓶,倒了两颗丹药塞进嘴里,阖眸缓了缓气,不过片刻就觉得好受很多。 她在芥子袋里翻翻找找,翻出一件白色道袍,规规整整地换上,又将散乱头发板正地束在脑后,走到铜镜前一照,满意地点点头。 和她往日形象相差甚远,有几分北摇宗那群冰块修士的气质。 很好。 扣住窗沿轻轻一翻,她悄无声息掠出去,顺道在屋前落了一道屏障。 而后隐匿身形,轻车熟路绕过一堆北摇宗太清阁巡逻弟子,不多时便摸到了望云峰前殿,翻身上屋檐,娴熟地掀开几片瓦,垂眸往殿内瞧。 底下齐齐整整站满九圣堂弟子,个个面色难看,眼神抗拒。 他们的正前方站着北摇宗执事,目光冷沉沉扫过众人,声线冷硬正在训话:“如今凤宗主好心代为执掌九圣堂,这里便是北摇宗的地界,劝你们尽早将天下第一宗门的傲气收起来,趁早认清自己如今的处境。” “修真界从来都是弱肉强食,胜者立规矩,这是颠扑不破的道理,凤宗主仁厚,留你们一条活路,容你们留在望云峰修行,这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恩典,你们要做的,就是死心塌地奉凤宗主号令行事,守北摇宗的门规,听上位者的差遣,一言一行都要合乎宗门法度,半分逾矩的心思都不能有。” “安分守己、尽心办事的,灵脉资源、功法丹药,日后绝不会少了你们的,修行前路只会比在九圣堂时更坦荡,可要是谁心里还揣着二心,表面顺从、暗中作祟,甚至私通消息、妄图生事——” “可莫怪我等以门规处置!” 说着他随手点了个前排的弟子,冷声道:“你,把方才的效忠训诫背一遍,错一个字,领一记鞭刑。” 那弟子脸色发白,咬着牙磕磕绊绊开口,刚错了半句,旁边的修士便扬起了手里的鞭子,皮肉绽开的声音混着惨叫霎时响起。 明苒站在最前方,脸色一变就要冲上去阻止,被身边另一个弟子死死拽住。 宋杳看了会儿,又朝旁边扫了一圈,全是北摇宗的人,太清阁弟子一个都不在。 再瞧两眼,二长老也不在。 不在正好。 她弯弯眼,坐起来,手中飞快结了个太清阁的火系术诀,两道淡赤色火团顺着瓦缝猛地砸下去。 砸完她转身就跑,前殿在下一秒传来猛烈爆炸声,北摇宗修士和九圣堂弟子惨叫逃蹿声瞬间混作一团。 “谁!?” “是谁在偷袭!?” “快把人给我抓回来!!” “!!!” 上辈子炸过的房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宋杳几乎熟知世上所有爆炸术法,这回有自家师弟师妹在,她还收了手,炸不死人,顶多让大家吃吃苦头。 一众北摇宗太清阁修士听到动静正着急忙慌往那边赶,迎面撞上宋杳,见她一身和北摇宗修士差不多的白袍,也没往她身上多留意,匆匆掠过。 宋杳不紧不慢往回走,准备回房间再歇一歇。 刚走到住处几十米外,步子倏忽一顿。 有人跨过她在房门外布下的屏障进屋了。 她抿抿唇,眯眸探去,转瞬辨明来者。 ——凤卿身边的摩岐,素来眼尖手狠,以凤卿一人为尊。 他这会儿突然到她的住处,估计和她炸前殿的事情没什么关系。 但现在人在外头,若是回去刚好撞上,那就说不清了。 宋杳几乎没有半分犹豫,隐去气息转瞬御剑离开望云峰。 刚掠出望云峰刹那,身后骤然亮起一层淡金结界,光幕“嗡”地一声铺展开,严严实实罩住了整座山峰,连只蚊子都飞不出去。 紧接着,那在主殿里授道的北摇宗执事暴怒声音便借着灵力传遍了整座山:“封死所有出口!逐院逐屋搜!把炸前殿的人给我找出来!掘地三尺也要抓到!” 声音听着中气十足,应该没受伤。 宋杳略有点遗憾地回望一眼,痛定思痛下次可以下手再狠一点,而后朝主峰飞去。 反正回不去,倒不如看看现在九圣堂被攻占成什么样了。 - 远远望去,往日清寂寥落的主峰此刻遍布北摇宗修士,戒备得密不透风。 宋杳敛了剑光,借着树影藏住身形,彻底瞧清情况时又是一顿。 大半修士竟都汇聚在她上辈子的小院前,黑压压围了一圈。 祝昭立在院门前,周遭数柄长剑对准她,气氛紧绷到极点,她却神色冷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领头修士压着怒火上前一步:“祝昭,我们奉宗主之命彻查九圣堂余孽,这院子是宋杳的居所,她上辈子屡生事端,住处定然已成魔窟,你屡次阻拦,是想公然违抗宗主号令? 第195章 睡会儿 祝昭目光冷冽如霜,扫过他时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宋杳离开后,这院子便被主峰亲传沈却山与温棠联手布下封印,除了他二人,没人能强行破开,此事到底还需要我重复多少遍?” “你究竟是解不开,还是包藏祸心?!” 那领头修士脸色一沉,往前踏了一步,语气里带着几分施压的意味,“你既已当众归顺凤宗主,就该拿出点诚意,解不开这院子的封印也无妨,只要你说出宋杳那柄归玉剑藏在何处,凤宗主同样会记你一功。” 祝昭不紧不慢答:“归玉剑早被沈却山封进了地境,凤宗主若是想要,自己带人去取便是。” “一派胡言!” 修士厉声驳斥,“那是宋杳手中出来的神剑,何等珍稀,怎可能被扔到地境那种荒蛮之地去!你分明是刻意隐瞒!” “……神剑?珍稀宝物?” 祝昭唇角漫起一点极淡的讥诮,“先前不是还说她的住处是魔窟,她的剑是邪祟之物吗?” 修士被怼了也不觉有什么,只轻咳一声,更理直气壮些:“本就是邪性极重的凶物,正因如此,凤宗主才放心不下要亲自收缴镇压,怕它落入别有用心之人手里为祸四方,你若是执意不肯说,那也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陪你在此处慢慢耗!” 难得见祝昭这般落入困境,宋杳在上头看得啧啧两声,正思考着要不要把这里也给炸了,耳边陡然传来二师姐极其冷漠无情的声音:“宋杳,滚远点。” 宋杳:“……” 好嘛。 骗子。 刚刚明明才说好再也不凶她了的。 这里人太多,担心摩岐追来,她没逗留太久,垂眸微微一探,朝乾卦峰去。 乾卦峰倒是没什么人看守,只山门一圈守了几个北摇宗修士。 宋杳熟门熟路翻进院墙,绕开石径草木,径直摸到最深处那间静室,推开条窗缝瞧一眼后快速翻进里间。 此时日头已落,屋中只点了一盏孤灯,烛火跳着微弱的光。 谢昼坐在桌旁垂眼绘符,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影,周身裹着惯有的冷寂气,像浸在寒潭里的玉,连周遭空气都凉了几分。 听见动静,他抬眼扫过来,唇线微抿,还没来得及开口。 宋杳已经麻利地踢掉鞋子,蹭到床榻边一掀被子就钻了进去,只露出半张脸:“四师兄,我在你这里睡会儿。” 谢昼:“……” 他欲言又止,静室的木门突然“砰”一声被撞开。 夜风裹着山巅的寒气灌进来,案上孤灯猛地晃了几晃,烛火险些被吹灭。 凤卿一袭玄色织金宗主袍跨步入内,衣摆扫过门槛,久居上位的威压沉沉压下来,身后还跟着面色阴鸷的摩岐,几名持剑修士鱼贯而入。 “你那七师妹可真是本事不小!” 凤卿眉峰拧成结,眼底盛着未散的怒意,“本尊好心将她安置在望云峰,甚至派医修给她吊命,她倒好,全宗听训的功夫跑得无影无踪,莫不是又被你们藏到哪个秘境里去了?!” 宋杳瞬间闭眼装死:“……” 这可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前脚刚钻进被窝,后脚正主就找上门了。 她正犹豫要不要出去打个招呼,还是就这样装睡。 谢昼已搁下手中墨笔,不紧不慢缓步走到床边,声线寡淡:“七师妹身子弱,认床,只习惯睡在我房中,凤宗主日理万机,连弟子夜间宿在何处,也要亲自管束?” 凤卿刚才闯进来得急,没注意到床上还躺着个人,视线陡然扫过去,眉头一拧,明显有些不信:“你,你们宿在一起?” 谢昼垂眼:“师妹胆小,离了人睡不安稳,我守着她,有何不可?” 宋杳闭着眼睛差点笑出声。 这个四师弟真真是长大了,说谎说得这么脸不红心不跳的。 摩岐却猛地跨步上前,掌心带着灵力就朝被褥里的人抓去,语气阴狠:“怕不是在装睡吧!我还有话要问她!” 没能靠近分毫,两道淡金符咒凭空横在他身前,金纹暴涨,将他整个人震得后退半步。 谢昼淡淡道:“明日再问。” “大胆!” 摩岐勃然变色,厉声喝道,“一群阶下囚,也敢跟我谈条件!我想何时问就何时问!” 谢昼一动未动。 屋中各处却簌簌飘起数十张大红色符纸,陡然包围在摩岐周身,带着近乎诡异的压迫感,令人莫名升起种不好的感觉。 “你要与我动手?!” 摩岐脸色铁青,周身灵力也绷了起来。 凤卿眼中闪过兴味,压根没有要阻止的意思。 她留着谢昼有用,暂时不想动他,但他着实有些过于心高气傲目中无人,若是吃点苦头,臣服于她,倒也是好事。 而且,摩岐已有元婴境界,她想看看谢昼的实力差不多在何种境界。 然而剑拔弩张之际,宋杳却在这时适时“转醒”,假装惊慌地看着屋内几人:“怎,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摩岐狠狠瞪了谢昼一眼,压着怒火转向她,厉声质问:“我问你,你是什么时候离开望云峰偏院的?!” 宋杳眨眨眼睛,像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问,想了一会儿才说:“望云峰?睡之前离开的。” 摩岐:“……废话!望云峰爆炸的事情,跟你有没有关系?!” 宋杳一愣,旋即略微着急道:“望云峰爆炸了?那,那二长老,还有我堂中师弟师妹们都没事吧?” 她这副模样不像作假。 摩岐还是觉得不对,眉头一拧还想再问,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好了,爆炸之后不是很快就展开结界了吗?她都伤成这样了,若真是她,应该来不及跑的,本尊已经知道是谁了,不必再问。” 摩岐:“可是……” 凤卿:“没什么好可是的。” “……” 凤卿都这么说了,他只得悻悻将话咽回去,恭敬地退至她身后。 宋杳自然不会蠢到认为凤卿这么容易就放过自己,眼底闪过一抹警惕。 下一秒,就见凤卿上前,走到她跟前,阴影照下来,神情却罕见地温和许多:“你感觉怎么样?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第196章 我有要求 宋杳:“?” 凤卿被夺舍了吗? 她略有点迷茫地点点头又摇摇头,仰起脑袋望过去。 凤卿亲昵伸手,似是想摸一下她的脸,符纸却再次掠来,不偏不倚挡开了她的手。 她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不悦,缓缓收回去,抬眼看向立在床边的谢昼,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弄:“你倒是护得紧,本尊从前只当万符首座心性冷淡,世间万物都入不了眼,原来也有这么上心的时候。” 谢昼还是不接话。 凤卿也没跟他僵持,转身走到案边坐下,开门见山:“本尊寻你,也没别的事,早前听闻你炼的补气丹,成本比寻常丹药低十成,药效却十分奇特,连明丹楼都向你递来过橄榄枝。” 宋杳立刻明白她的意思。 难怪自己隐瞒秘境的事,她还这么好脸色。 原来是有求于人。 那看这架势,凤卿没过分为难四师弟,甚至有些宽容,也是为了得到他的符术。 她坐起来,边弯腰去够地上被踢得七扭八歪的鞋子边道:“明丹楼确实邀我参加炼丹大会,但凤宗主应该也见识过我这补气丹的副作用,威力极大,难以克服……” 话说到一半,身侧光影先落了下来。 谢昼俯身先她一步捡起鞋子,骨节清瘦的手捏起鞋帮,半跪在地,动作熟稔地替她将鞋穿上。 宋杳略微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但顾着说话不甚放在心上,又接着道:“而我只会这一种丹药,参加不了什么炼丹大会,对凤宗主来说,这类丹药弊大于利,实在算不得什么上乘丹药才是。” 凤卿目光落在谢昼身上,看着他旁若无人替人穿鞋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异色。 片刻,不容置喙道:“既然有副作用,那就想办法克服。” “你先把现有丹方交予北摇宗丹修,本尊给你配最好的丹修,最足的药材,任你调试改进。” “只要你能拿出稳妥无虞的成品,本尊便许你入主北摇宗丹楼。” 宋杳挑挑眉。 呦。 条件给的还挺诱人。 犹豫一瞬,她点头:“可以是可以,但我有个要求。” 摩岐脸色骤沉,上前一步厉声斥道:“放肆!凤宗主给的条件已是格外优厚,你一个邪宗出来的弟子,也敢蹬鼻子上脸谈条件?” 宋杳立刻往谢昼身侧缩了缩,拉住他胳膊寻找同盟:“谈不拢就算了,我和四师兄都不干了,对不对四师兄?” 摩岐顿时更加怒火冲天:“你自己不想活也罢,何必拉着万符首一起送死!” 谢昼视线在她拉着自己胳膊的手上停留一瞬,说:“我听她的。” 宋杳松口气。 还好还好。 还好四师弟关键时刻知道站在同门师妹这边。 凤卿眉心狠狠一跳。 先前她拿九圣堂这么多弟子作威胁,他才勉强答应她,现在连那些同门弟子的命都不顾了吗? 她拦住又要发作的摩岐,淡淡道:“你有什么要求,但说无妨,只要不过分,本尊可以尽量满足你。” 宋杳原本想说,让她莫要再对九圣堂弟子私动刑罚,但转念一想,此人手段狠辣,陈清秋以前在她手底下挨过的鞭子也有几百几千。 让这种暴虐成性的人对九圣堂弟子收手,根本是不可能的。 宋杳想了会儿,偷偷瞥摩岐一眼。 摩岐:“……” 这什么眼神? 她想干什么? 他怎么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秒,这小姑娘温温和和地开了口:“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就是希望,如果九圣堂弟子做错事需要受罚,摩前辈也跟着一起受罚,行不行?” 摩岐:“?” 凤卿:“?” 见两人似乎都不太理解的样子,宋杳好心解释道:“就是九圣堂修士挨一鞭子,摩前辈也跟着挨一鞭子。” 摩岐:“??” 不是。 这丫头有病吧?! 他们之间什么仇什么怨?! 这对她来说有什么好处?! 他慌忙转头看向凤卿:“宗主!万万不可,这丫头分明是胡搅蛮缠,定然藏着什么阴谋——” 凤卿却抬手打断他,声线冷硬,没半分转圜余地:“我答应你。” “宗主!” 摩岐失声,“这丫头蹬鼻子上脸,您怎能由着她胡闹!” 凤卿侧眸扫他一眼,脸色微沉,吐出两个字:“闭嘴。” 她岂会看不出这丫头是故意乱来。 换作往日,她有的是手段慢慢磨,不愁她和谢昼不低头乖乖听话。 但眼下情况紧急,她实在没时间跟他们耗下去。 宋杳也没料到她会这么干脆利落答应,幸灾乐祸瞧摩岐一眼,又飞快板起脸,一本正经道:“凤宗主这么有诚意,我自然不会让您失望,晚点我便把丹方誊写好送过去……” 她说完,又贴心问:“对了,需不需要给太清阁的丹修也送一份?” 凤卿声音骤然一冷:“不必!” 大概是觉得情绪过激,补充一句:“本尊到时候自会拿给他们,你在此将丹方写好,明日一早,本尊会派人来拿丹方,顺便接你去丹楼。” 说罢,凤卿不欲再多费口舌,拂袖便转身往外走。 摩岐狠狠剜了宋杳一眼,怒气冲冲地跟上去,只是还没走出两步,宋杳又喊住人:“凤宗主。” 凤卿脚步一顿,回头时眉峰已拧起,语气裹着不耐:“还有事?” 宋杳坐在床边,眼巴巴地问:“日后罚摩前辈的时候,能不能让我明师妹动手?她鞭法准,力道足,比较厉害。” 凤卿:“……” “你找死!” 摩岐气得脸都涨红了,指着她就要上前,被凤卿冷眼扫了回去。 凤卿太阳穴突突直跳,实在没精力跟她掰扯这些无聊的事,冷声道:“随你。” 而后迈步跨出门槛,手掌凌空一掠,灵力顺着门框蔓延开,在整间静室外落下一层结界。 灵力波动扩散开时,她冷硬的声音也传了进来:“你提的条件本尊都允了,今夜最好乖乖待在此处写丹方,若是再乱跑被本尊抓到,就别怪本尊不客气了!” 第197章 把命给你 人一走,烛火跳了跳,静室内彻底安静下来。 宋杳往外瞧一眼,长叹一声:“人还是得有一技之长才不容易死,你说是不是,四师兄?” 谢昼没立刻应声。 烛火在他侧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声线比方才沉了几分,寒意顺着字句漫出来:“觉得自己很厉害?” 宋杳下意识抬眸,撞进他浸满凉意的漆黑眼眸中,心微微一颤,觉得气氛好像有点不对劲。 她忙不迭错开视线,试图起身,打着哈哈道:“怎么会?我就是随口一说……我得写丹方了,不然明天凤宗主又要找我麻烦……” 话声戛然而止在谢昼逼近的刹那。 阴影随着他的动作铺展过来,转瞬就将暖光尽数盖住,整个人像尊大佛就这么堵在宋杳跟前,带着压迫感。 宋杳起身的动作被迫止住。 她感觉不太对,眼神闪躲,不敢抬头,试图换个角度钻出去。 然而没能成功,刚起身一点,谢昼袖中两道淡金色符咒迅速掠出,如细索般猛地束缚住她双脚脚踝。 宋杳猝不及防摔坐回床榻上,再次有点发慌。 不是吧。 他又咋了。 他怎么也发疯? 她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仰着一张白皙小脸看他,略显气恼道:“四师兄,把师妹堵在床上,会不会有点不合适?” 谢昼却一双漆黑眼眸定定看她,答非所问:“阵心是你开启的。” “……” 开启阵心的时候,宋杳就做好了被人发现真实身份的准备。 只是醒来后乱七八糟一堆事情压下来,她给忘了个一干二净。 这会儿谢昼突然提起,她心脏猛地一跳,表情一僵,默默将质问的话咽了回去。 怎么偏偏第一个提出来的是谢昼。 怎么偏偏在这种情况下提出来? 外头凤卿设置了结界,明天早上派人来才会解开,她连逃都逃不出去。 这跟瓮中捉鳖有什么区别? 宋杳沉默一瞬,像条虫子一样往床榻里面挪了挪,试图离他远一点:“什么阵心啊,四师兄,我听不懂……” 谢昼却微微俯身,不紧不慢地捉住她脚踝,将人往回拖。 宋杳一惊,一把抓住身下被子试图挣扎:“等等等等,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不行吗?!” 脚踝被束缚紧了,身体虚弱,四师弟力道却大得吓人。 宋杳几乎没能起到任何阻止作用,便连着被子硬生生被拖回到他跟前。 近到有些危险的距离,他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布料透过来,烫得让人隐约不安。 她磕磕巴巴开口:“等,等一下,谢昼,你冷静一点。” 谢昼却像没听见,垂着眼睫,不紧不慢将方才亲自给她穿上的鞋子又脱掉,语气平平:“九圣堂能够开启阵心的只有三个人。” “师父。” “祝昭。” 他顿了顿,抬眼望过来,黑眸深不见底,牢牢锁着她无处躲闪的脸:“宋杳。” 宋杳挣扎动作一顿:“……” 哈哈。 真完了。 她一时不知道是先把自己的脚踝从他手里救出来,还是先狡辩一下。 内心剧烈斗争一番,她突然有点绝望。 她既救不了自己的脚踝,也狡辩不了。 但死马当活马医,她又哈哈两声,继续装傻充愣道:“四师兄,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谢昼仍盯着她:“当年你偷学阵心术法被师父抓住,说学会了就能攥住全宗门的命脉,说迟早要将九圣堂的命脉炸了,如今却耗尽半条命来救人,原因呢?” 宋杳:“……” 好嘛。 四师弟确认的事情,怎么狡辩解释都没用了。 早知道就不应该跑到他房间来……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张张嘴小声嘀咕:“原因?世上哪有这么多事有原因……” 察觉到他指尖力道微松,她立刻往床榻最里面蹭,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蜷起腿把自己缩成一团。 谢昼似乎并不在乎她的回答,将鞋子规整摆放在床边,暗色沉沉里视线再次落到她身上:“二长老应该叮嘱过,让你在房中好好休息,快没命了也要跑出来到处转吗?” 宋杳把脸往膝盖上埋了埋,闷不吭声。 从祝昭那个狼窝跑出来,现在怎么又跑进了谢昼这个虎穴。 但是谢昼和温棠一样是个好孩子,应该说几句就差不多了。 不对。 她还欠着他父母一对尸骨。 说不定要她偿命。 偿命也行吧。 她脑子里乱七八糟想了一通,口中措措词,极为艰难地开了口:“你,你就当我改邪归正了成吗?死我一个,能救这么多个,很划算啊。” 谢昼:“……” 很划算。 好一个很划算。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骨节泛出一点冷白。 烛火落进他眼底,只映出一片晦暗难辨的情绪。 他本没打算今日就戳破。 可她偏要一次次往死路上撞,耗空全身灵力开启阵心,经脉搅得一团乱还敢溜去炸前殿,方才当着凤卿的面也半点不收敛,句句往摩岐的火头上撞,生怕自己死得不够快。 他怕他再不开口,她就把自己玩死了。 他目光带着不轻的份量落在宋杳身上,问:“宋杳,你这条命,你不要了是吗?” 宋杳原本被四师弟认出身份是有些慌乱的,毕竟死之前她刨了人家的祖坟,将人家父母挖出来,又把他害得走火入魔,照理来说他知晓她的身份,是要找她寻仇的。 但听他现在话中意思,他似乎并不打算弄死她,反而和祝昭一样,大有跟她重归于好的意思。 甚至还有些关心她。 她心不由放宽一些,主动往四师弟的方向挪了挪,挪到他跟前,如往常一般朝他笑一笑,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不要便不要吧,正好,我欠你人情债,我把命给你,行不行?” 她对四师弟甚是了解。 这个小孩经不起逗,一逗就面红耳赤地跑掉。 然而事与愿违,四师弟在她话落后,视线陡然变得危险,直勾勾盯着她:“把命给我,你确定?” 第198章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宋杳顿了下,有点失望。 好吧。 人都是会变的。 四师弟已经不是那个一闹就会害羞逃跑的小孩了,居然还能这么镇定地反问她。 她自认为已经将自己和温棠还有祝昭之间的矛盾解决得差不多,眼下急于解决和谢昼的矛盾,又靠过去一些,将束缚着的腿微微抬起来:“你最了解我,我向来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这样,你将我松开,我的命就给你,行不行?” 谢昼扫过她那张漂亮到极点的脸,和蒙着柔软湿意让人猝不及防就会陷入其中的眼眸,停顿片刻,随手解开她脚踝上的符咒。 没了桎梏,宋杳松口气。 四师弟果然还是这么好说话。 当然,不好说话也没关系。 她现在已经完全看开了。 不管九圣堂的人恨不恨她,不管有多少人对她有杀意都不重要。 她左右就这一条命,给出去便是。 大不了不种田了,直接入土,也能很安详。 宋杳在床榻上爬起来,站直,垂眼看向谢昼,歪着头问:“把我的命给我们小昼的话,小昼会开心点吗?” 她站得高,谢昼抬眸望她。 她比以前的模样要更悲天悯人,更让人难以靠近,更高高在上,却也更荒唐。 连把命给出去这种话都能随便说出口。 而且,都到了这时候,她居然还能像以前一样,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他问:“命给我的话,我什么都能做?” 不知哪里戳到宋杳笑点,她装也懒得再装,忍不住眼睛弯弯,朝着谢昼的方向俯身,凑近他,点头,像在哄小孩一样:“当然啦,三师姐什么时候骗过你?怎么了,咱们小谢昼总不能讨厌我讨厌到要把师姐五马分尸了吧?这个做不了,你把我先杀了再做倒是可以……” 笑容凝固在谢昼伸手扣住她后脖颈的那一瞬间。 微微粗粝发烫的指腹蹭过少女细嫩的肌肤。 宋杳听到四师弟平静问:“我换一个做法,可以吗?” 宋杳一怔,脑子没能转过弯来。 换个做法? 换个什么做法? 刚要开口问,谢昼却已经失去耐心,另一只手紧紧禁锢住她的腰,加重力道。 她脚下踩着的被褥软滑,猝不及防失了重心跪坐在床榻上。 没缓过来,脑后的大掌又迫使她仰头。 她这下是真有点懵,搞不清谢昼到底要干什么,一双雾气蒙蒙的眼睛轻眨,眼睁睁地看着四师弟靠近。 近到连呼吸都交缠,鼻尖几乎碰到鼻尖,她才忽然觉得不对,突兀一偏头。 温热的触感偏移落在脸颊,带着一点极淡的墨香。 宋杳浑身一僵,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在做什么。 他亲她?? 他想亲她? 他疯了吗?!!! 这吻落空,谢昼垂眸望她,瞧她惊愕模样,难得扯了下唇角,似笑非笑:“三师姐不是说做什么都可以?” 宋杳:“……” 她饶是再迟钝,现在也反应过来了。 他说的做,他爹的是做/她啊? 她是做好了他想杀她的准备,所以才会这样挑衅他。 但是她没做好这种准备啊!! 他不是应该恨她吗? 他不是应该讨厌她吗? 这,这不对吧? 她被人追杀过无数次,和人大打出手无数次,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对方还是自己的师弟。 她头一次慌乱至此,忙不迭整个人努力往后缩:“不是不是,等一下等一下,谢昼,我不是这个意思……” 没能缩走,谢昼弯腰一捞,将她整个人从床上捞起来。 宋杳被他抱着,吓一跳,下意识抓紧他的衣领又松开,手都不知道放在哪里,苦着一张脸有点想哭。 不对劲。 一万个不对劲。 她单纯善良的四师弟怎能黑化成这样? 黑化方向对吗? 还不如杀了她呢。 她一百万个后悔。 刚刚闲得没事干逗他做什么? 这下好了,真逗出问题了。 她脑中一团浆糊,现下被谢昼抱起来,整个人被他身上气息包裹,僵着身子动也不敢动。 若是四师弟说喜欢她也好,若是四师弟说恨她也好。 可是都没有。 四师弟只说要做。 二师姐和五师妹都没有这样,怎么偏偏他这样? 对他做的事太坏了吗? 还是她教坏他了吗? 早知道当年不带他溜进春\情宗玩了,肯定是那时候看到了不好的东西。 谢昼抱着她不紧不慢走到案边,俯身将人轻轻放在桌面上。 身下散乱的符纸被压得作响,宋杳来不及逃,四师弟又靠了过来。 他双手撑在她腰两侧,将人牢牢圈在方寸之间,俯身垂眸,黑眸沉沉锁着她躲闪的脸,提醒她:“三师姐刚才说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是准备自己来,还是我动手?” 第199章 一概而论 宋杳:“……” 谢昼离得太近,她动不了,也不敢动,伸手试图将他推远一点,磕磕巴巴地同他打商量:“谢,谢昼,你,你冷静一点,这,这不太对,我不是这个意思……” 少年人看着清瘦单薄,却推不动半点,一双漆黑眼眸静静盯着她,似是想看看她还能说出什么话来。 宋杳硬着头皮,循循善诱想将他掰回正道上来:“四师弟,你觉不觉得我们这样关系有点扭曲,若是被旁人知晓,怕是会诟病于你,我倒是无所谓,但你的名声坏了可就麻烦了,你说呢四师弟?” 她将“四师弟”这称呼重复了又重复,字字咬得重,摆明了是要提醒他两人的关系。 谢昼讥讽地笑一下。 以前他倒是尊她为三师姐,事事听从她安排,半点不敢逾越,落得个什么下场? 被她三番四次丢下,这都不重要。 现在她在找死,还要拿这个名头压他。 他懒得再跟她玩这些过家家把戏,懒得再哄着她好好活着。 反正她想死,还不如死在他这里。 他看着她,眼底一片平静,问:“说完了吗?说完了的话可以开始了吗?” 宋杳:“……” 好冥顽不灵的一个四师弟。 她眉头有点苦恼地蹙起。 过了会儿,她欲言又止,问他:“四师弟,你不是有很多纸人吗?” “非得是我吗?纸人不行吗?” 谢昼:“?” 他疑心自己听错了,宋杳却越说越起劲,甚至自个儿从桌上撑起来一些,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用纸人,即便是被人发现了,顶多说你两句不知节制,总比与我一道好吧?而且,你的纸人还这么听你的话,你想如何就如何。” 她边说,还边伸手又去推他胸膛:“三师姐什么时候害过你?这样,你先起来,大不了我帮你一起做纸人……” 何其体贴。 何其宽容。 现在倒是想起来自己要当个好师姐了。 谢昼彻底气笑了,在下一瞬扣住她的手腕,欺身压下去。 呼吸再次暧昧缠绕。 宋杳正说得开心,猝不及防和四师弟距离缩减到极致,又是一慌。 偏偏这回整个人都被抵着,躲不了半点。 她几乎能瞧清四师弟眼底的自己,欲哭无泪:“谢昼,你,你冷静一点呀。” 谢昼笑:“我很冷静,三师姐,是你不冷静。” 她无计可施,慌乱中碧水剑自窗外猛地袭来,堪堪停在谢昼额头前方半寸位置。 似乎只要他再靠近一点,就能刺穿他的整个头颅。 谢昼眼睛一眨不眨,紧盯着她,嗓音沙哑:“动手吧,我也把命给你。” 宋杳:“……” 好好的一个四师弟。 怎么变疯子了? 谢昼却又笑了下:“不动手的话,我要亲了,宋杳。” 自己的名字从他嘴里转过一圈说出口,带着炙热暧昧的意味。 宋杳手腕被掐得生疼,死马当活马医,气恼道:“谢昼,我真的会生气,你这样我会讨厌你的。” 四师弟最不喜欢她说这种话。 每次提到,他就红着眼眶垂下头去,扯着她的衣角让她莫要讨厌自己。 但现在,谢昼眼底冷意一闪而过,耐心彻底告罄,手中力道忽地加重:“讨厌我算什么,宋杳,我要你恨死我。” 唇齿相触间带着发泄意味,呼吸尽数被掠夺,宋杳脑中一片空白。 重生回来,她被她最乖最乖的四师弟,按在桌子上亲。 细密的疼痛将她从迷茫中唤醒,铁锈味在口腔中漫开。 他咬她。 好疼。 腰上覆着的手掌也变得愈发滚/烫,不安分地隔着薄薄布料摩挲。 宋杳挣了半天,好半晌才挣出一只手。 几乎是依照本能扬起。 “啪。” 清脆巴掌声在房中响起,截断这单方面的索取。 她一脚踹在他胸口,整个人随桌案一起反被推开,碧水剑“噌”一声上前,不偏不倚抵在谢昼心口。 这一巴掌不轻,四师弟微微偏着头,脸上是未褪的情欲。 宋杳总算得以缓一口气,拢了拢散开的青衫襟口,坐直身子,袖口随意擦去唇角血珠,抬眼看向谢昼,眼尾有些泛红,有点愤恼:“谢,谢昼,谁教你这些乱七八糟的?” 谢昼缓缓转过脸,白皙侧脸上还留着清晰的淡红指印,眉骨投下浅浅的阴影。 方才眼底的狠戾褪去大半,黑眸沉在烛火里,湿漉漉的,甚至有些无辜。 喉结轻轻滚了滚,他声音压得很低:“你教我的。” 他突然抬步向前,宋杳一惊,立刻收剑,但还是慢了半步。 剑尖“嗤”地刺破衣料,没入他心口半寸,淡红的血瞬间洇开。 他闷哼一声,身形晃都没晃,烛火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地闪动。 他垂眸看她,声调竟有两分委屈:“为什么温棠可以这样对你?” “为什么你不讨厌她?” “三师姐,你只讨厌我吗?” “你不想活,是因为不想见到我吗?” 宋杳:“……” 他方才如此强硬,她都已做好了和他鱼死网破的打算。 眼下却又露出这样可怜姿态,步步逼问,像是要哭了一般,宋杳眼中寒意顿时散开些许。 说到底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师弟…… 眼下原来只是跟五师妹争风吃醋而已。 她解释道:“温棠又没亲我,怎能一概而论?” 谢昼抿抿唇,眸中落寞更甚:“你和她睡在一起。” 宋杳轻咳一声,莫名有种不太对劲的感觉:“同门弟子,睡在一起也不算什么吧?而且她变成傀儡,我是在照顾她。” 谢昼又走近半步,目光沉沉:“那为什么我不能和你睡在一起?” 宋杳:“……不是,你,你们的睡,好像有些不一样。” 谢昼眼中困惑:“哪里不一样?” 宋杳震惊:“当然不一样,棠棠又不想跟我,跟我做那种事情。” 谢昼面上冷恹转瞬即逝,又靠近一点,站在桌前,逼问道:“你怎知她不想?” 宋杳:“!!?” 棠棠是个这么乖的姑娘,想跟她做这种事还得了!? 不对。 四师弟以前也蛮乖的。 第200章 不相干的人 宋杳脑中乱糟糟,只想尽快打消他这个念头,往后坐了坐,离他远一些:“四师弟,先前……先前的事情确实是我不好,我不该随便将你父母挖出来玩,不如这样,找个时间我亲自去同你父母道个歉,给他俩磕两个头,如何?” 诚意似乎不太够,她又补充道:“或者你想如何,我尽量弥补你,不亏欠你。” 谢昼直勾勾盯着她,一只手又撑在她身侧:“我想要什么,我已经说过了。” 宋杳欲哭无泪。 怎么就说不通呢。 她皱巴着眉头道:“……你,你方才亲也亲了,咬也咬了,还不够吗?” 谢昼视线落在她破皮红/肿的嘴唇上,呼吸又沉了两分,嗓音发哑,多了两分讽刺:“你连死都不怕,怕这个?” 宋杳轻咳一声:“……这两件事哪能一概而论,这,这不一样……” “好。” 谢昼手掌覆上她纤细白皙的脖颈,指腹贴着肌肤下突突跳动的脉搏,垂着眼睫,黑眸湿漉漉的,像在认真权衡一个再顺理成章不过的法子:“那我先弄死你,再做,反正你也不要命,你觉得如何?” 宋杳:“???” 她几近震惊。 不是。 他怎能疯得这么直白。 被触碰着的肌/肤瞬间灼烧发/烫,后脊却窜起一层凉意。 她慌不择路地抓住他手腕,突然变得无比坚定无比认真:“那什么,四师弟,我刚才跟你开玩笑的呢,我先不死了,命先不给你了,行不行?” “不行。” 谢昼轻扯唇角,手掌轻轻蹭过她的面颊,“宋杳,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宋杳:“……” 她的口碑怎么就差成这样了? 她瘪瘪嘴,不知如何是好,眼睛朝外瞟,试图寻个出口。 “凤卿布的结界,破不开。” 谢昼瞧清她的目的,手上用了两分力,迫使她将脑袋转回来看着自己,竟有两分幸灾乐祸,“师姐有地方跑吗?” 很显然没有。 宋杳力竭,放弃挣扎,安安分分待着,准备早死早超生。 听他又不紧不慢道:“把命还你,可以,但是……” 宋杳看到希望:“但是什么?” 谢昼低下头,温和缱绻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但若让我再看到你找死一次,我就做/死你一次,可以吗三师姐。” 宋杳:“……” 今夜受到的冲击一波比一波大。 她在这一刻确认,四师弟真的黑化得很彻底。 这话她在合/欢/宗出品的话本里都没看到过,居然在四师弟的嘴里听到。 四师弟真真是人不可貌相。 她苦着一张脸,立刻就挣扎起来:“我,我怎会自己找死,我又不是有病,这样,下回的事情下回再说……四师弟,你这回先放开我……” 谢昼任她后撤翻身从桌另一端走,眼看着要跳下去跑掉,他不紧不慢伸手,掐着宋杳的腰又将她从桌上拖回来。 换了个姿势。 宋杳被他从后头桎梏着,温热气息扑在脖颈上,听到他说:“这回的还没做完,三师姐急什么?” “……” 颈侧传来细微刺痛。 宋杳搞不清四师弟是在亲她还是在咬她。 她被这种难言的触/感刺/激得微微一颤,敏/感地偏头想躲,反倒更严实窝进他怀里。 她眼眶生理性地泛红,下意识掐起半道术诀,又略有些犹豫。 刚刚四师弟已经被她刺伤,再动手,他会不会直接废了? 九圣堂已经四分五裂了,再少一个四师弟,怕是雪上加霜。 但她总不能真跟他乱来…… 宋杳实在太不专心了,谢昼不悦掰过她的脸,目光又落在她唇上,寡淡嗓音打断她纷杂思绪:“宋杳,认真一点……” 话没说完,一道凌厉的灵火陡然破窗而入,烈焰裹挟着劲风直逼宋杳身后,势头狠戾。 谢昼眸光一凝,几道淡金色符咒掠出,率先护住宋杳才撤开半步。 与此同时,一根朱红长绳精准缠上宋杳腰肢,不等她反应,强劲力道猛地一扯,径直将人拽了出去。 失重感转瞬即逝,宋杳撞进一个冷香萦绕的怀抱,后背抵着温热的掌心。 抬眼,撞进祝昭沉得发黑的眸子里。 对方垂眸扫过来,目光先落在她泛红湿润的眼尾,在她肿得发红的唇瓣上停留一瞬,最后定格在颈侧那道淡红齿印上。 祝昭几乎是瞬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周身气息刹那间沉得吓人,冷冷掀起眼皮瞧向屋内人,拳头在身侧攥紧。 谢昼眸底翻涌的暗潮未平,抬眼冷冷回望过去。 两人隔着满地散落的符纸对峙,谁都没开口,周身灵力在空气里无声相撞,压得案头烛火猛地晃了几晃,焰心缩成细细一点。 僵持不过片刻,宋杳缓过神,觉得气氛有点不对,转头看过来瞬间,谢昼垂了眼。 他一手按在心口的伤口上,温热的血再次渗出,肩背微微塌下去一点,闷声咳了两下。 一点暗红顺着唇角溢出来,再抬眼时,他眸色清浅,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连站着都像在勉强支撑。 宋杳不由蹙一蹙眉。 刚刚四师弟明明还没这么严重的。 跟祝昭交了一招手,难道伤口裂开了? 她下意识往回走两步,手腕被猛地扣住。 祝昭毫不客气将她拉回,垂眸扫她的目光里压着沉沉的火气,声线冷硬:“时候不早,回去睡觉,少管不相干的人的闲事。” 不相干的人? 二师姐跟四师弟关系怎么也这么差了。 宋杳没空想这么多,当下脑子还有点乱,闻言懵懵应一声好。 转头,祝昭竟已硬生生将凤卿留下的结界劈开一道,不容分说地揽住她的腰带她掠出乾卦峰。 衣袂扫过夜风的声响转瞬远去,静室重归寂静。 谢昼立在原地,指腹缓缓擦去唇边的血痕。 他抬眼望向窗外漆黑夜色,眸中脆弱消散无形,只剩几近偏执病态的占有欲。 宋杳原本是想回望云峰的,脑子太乱,没来得及跟祝昭说一声,等恍然回神时,人已到了祝昭房中。 第201章 倘若她 祝昭寻她,是为下午的事情。 这人分明刚答应过不乱跑,下午又出现在主峰,险些被北摇宗修士看见。 她是来兴师问罪的,哪知望云峰上没有宋杳的踪迹。 一打听,得知宋杳被关在乾卦峰,明日要进丹楼,便过来瞧一眼,想多叮嘱几句话。 但她死都没想到刚入院中,就瞧见谢昼姿态亲密地抱着宋杳。 她知道谢昼一向很黏宋杳,在宋杳离开之前,谢昼和温棠两人就常常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即便她十分恶劣,即便她带他们做的都是一些缺德事,两人也追在她身后,甚至为此看对方不顺眼。 那时祝昭觉得十分离谱。 两个算得上听话懂事的弟子,为争一个混世魔王多看谁一眼而反目成仇,简直幼稚至极。 等今日那一幕落到自己眼中时,她也陡然生出这种幼稚的想法。 谢昼怎么可以? 谢昼怎么敢? 还装得那般可怜无辜,妄图博取同情心。 她心中烦闷郁结,等一抬头,瞧见桌边宋杳撑着下巴,清泠泠眼眸中蒙着水汽的可怜模样,指骨不自觉按响,眸色又冷了两分。 手腕一翻,远山凤鸣尖唳,她眼中添两分杀意,转头道:“你歇一会儿,我出去一下。” 没能走掉。 宋杳拽住她袖子,仰头瞧她:“祝昭,赏个脸呗,陪我喝一杯,行不行?” 祝昭视线又不受控地往下滑,落在她唇上。 那处破皮已经结了层浅褐薄痂,嵌在泛红的唇瓣上格外扎眼。 她喉间莫名发紧,突然又觉得可笑。 她到底是恨谢昼亲宋杳,还是恨亲她的不是自己? 祝昭强压下将谢昼揍一顿的念头,转身掀帘出了门。 再回来时,她手里拎着两壶酒,搁在案上:“情况特殊,只有青梅酒。” 宋杳点头,眼巴巴地等着她给自己倒酒:“好说好说,青梅酒也成。” 瓷杯相碰发出清响,酸甜的酒香漫了满室。 青梅酒看着清透,度数却藏得深,宋杳接连灌了几杯,脸颊很快浮起薄红,垂着眼不说话。 祝昭看着她微醺模样,眉峰微微蹙起。 难得见她这样,竟是因为谢昼。 他凭什么? 她又为什么纵容他? 虽说她现在修为不知为何减退,但她底牌绝不少,若是动手,多半也能让谢昼吃点苦头。 是怕伤到谢昼? 先前在黑云山也是,她一直纵容着温棠胡来。 她什么时候下定决心要当个好师姐了? 那也能当个好师妹吗? 但眼下情况,祝昭莫名说不出重话。 师弟如此,她应该也不好受,才会在这里一杯一杯借酒消愁。 祝昭捏着瓷杯,半晌,叹一口气,放缓了神色,正斟酌着措辞想开口哄两句,话还没到嘴边,就见宋杳忽然抬起头。 她眼眸亮盈盈,哪有半分消极难过,甚至还十分满足地大力拍拍祝昭肩膀:“这酒可以,你从师父藏宝库里偷的吗?你再去给我偷两壶行不行?这不够喝呀。” “……” 祝昭半边身子被拍得发麻,到了嘴边的安慰硬生生咽下去。 宋杳大概有点酒意上头,撅着嘴还在耍无赖:“我方才被四师弟欺负,现在特别可怜,祝昭,别这么小气,反正师父现在也不知道在哪,他喝不了,我帮他喝,是不是挺孝顺的?” 祝昭:“……” 行。 合着闹了半天,拽着她袖子留她喝酒,既不是委屈也不是心烦,单纯是骗酒来了。 她早该知道的。 宋杳一贯喜欢沾花惹草处处留情,恨她的人千千万万,为她动心的也千千万万。 而她吊儿郎当,对谁都不甚上心,甚至从不给谁过多眼神。 眼下不过是被谢昼亲了一下,对她来说跟和人打了一架没什么太大区别。 她包容所有人,又不让所有人真的靠近她。 祝昭莫名觉得这些人可悲,但转念一想,自己似乎也在这些人的行列当中。 不对。 兴许她比别人好一些。 至少…… 宋杳就只有她这么一个师姐。 祝昭被她晃得头晕,半晌,接过她手中杯盏,给她倒了一杯,冷声道:“最后一杯,不能喝了。” 宋杳哎一声,有点晕地撑着脑袋瞧她:“祝昭小气鬼,师父的酒又不是你的酒……好嘛,别这种眼神看我,我喝完这杯就走。” 她仰头一饮而尽,酸甜酒液裹着后劲滑过喉咙。 放下瓷杯起身,晃晃悠悠抬脚就要往外走。 没能走成,祝昭拦住她,随手将人拎回到里间床榻上:“回哪里去?” 宋杳迟钝地想了一会儿。 主峰现在被北摇宗的人攻占,望云峰下午还在抓炸了大殿的人,四师弟那里…… 更不是人能住的。 总不能直接去找凤卿,说要提前住到丹楼里去吧? 这样一算,眼下竟真没个安稳落脚的地方。 她打了个哈欠,干脆利落地往后一仰,脑袋栽进被褥里,颇有种鸠占鹊巢的架势:“那我在你这睡一晚,都是同门,二师姐应该不介意吧?” 听着是征求意见的语气,眼睛一闭,下一瞬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呼吸平稳下来,已然把这里当成自己家。 祝昭:“……” 亏得她如此放心就睡着。 倘若自己也是谢昼那种人呢? 倘若自己也对她做点什么呢? 她醒来会不会哭? 祝昭站在床边,目光落在她面上,莫名真生出两分冲动。 以前宋杳总是笑兮兮地抱着剑,说怎么办二师姐,你要是被我打哭了,可是很丢脸的哦。 她有几回真的差点被气哭,发誓要将宋杳千刀万剐。 现在机会就在跟前。 让宋杳哭的机会。 让宋杳求饶的机会。 她站了许久,最后只是轻叹口气,折出去打了盆水进来,拧干帕子给宋杳擦净脸,蹭过她脖颈上痕迹时多用两分力。 大概有点不适,宋杳哼哼两声,拉住了她的胳膊,含糊不清地抱怨:“祝昭,你轻一点呀。” 祝昭:“……” 这样都嫌重,那样子她怕是真的会哭。 堂堂剑道第一人,现在怎么娇气成这样。 祝昭没辙,放轻动作,又替她褪了外衫,将她塞进被子里躺好。 第202章 你没忘吧? 翌日宋杳醒来的时候还有点怀疑人生。 嗯。 昨晚被四师弟戳穿身份亲了之后,她为什么又睡在祝昭的床上。 不过没关系,祝昭是个好人。 祝昭以前跟她关系差到极点,绝不会像四师弟那样生出乱七八糟的想法,更不会像五师妹一样发了疯似的要把她关起来。 现在最能信任的,最能亲近的人居然是祝昭。 上辈子果真是造孽造多了。 她坐在床上缓了一会儿。 竹帘轻响,祝昭拿着一套青白衣衫走进来,叠得齐整,随手搁在床头矮几上,淡淡道:“换上,北摇宗的人在外头等你。” 说完转身要走,宋杳哑着声音开口喊住她:“你也在教北摇宗弟子术法?” 祝昭颔首,步子没停,出去时顺手关上房门。 宋杳捞过衣裳往身上套,眸中闪过一抹深思。 换好衣衫走出门外,祝昭已经不在了,廊下立着摩岐。 他抱臂靠在廊柱上,见她出来,阴冷视线恶狠狠扫过她,语气恶劣:“动作快点!丹楼的人都在等你,磨磨蹭蹭的,当谁有空陪你耗?” 宋杳唇一弯,来了兴致:“摩前辈,昨日凤宗主答应我,说要你陪我们九圣堂弟子一起受罚,你没忘吧?” 摩岐没料到她一个人在这也敢翻旧账,脸色瞬间黑得像浸了墨汁,指节捏得咔咔作响,咬牙切齿道:“你找死?!” “怎么啦?” 宋杳眉梢挑着点笑,“摩前辈这是要违抗凤宗主的命令?” 她往门槛上大咧咧一坐:“行啊,那我也不去丹楼了,你有本事就弄死我……” 死这字一出,她忽觉有点发毛,轻咳一声,改个说法:“你有本事就自己炼丹。” 俨然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摩岐气得后槽牙磨得咔咔响,偏生凤卿有令在先,必须要拿到她的丹方。 拿到之前,他半分都动不得她。 忍了又忍,摩岐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先跟我去丹楼,正事办完,我再领罚也不迟。” 宋杳慢悠悠摇头:“不行,打了再去,不然我心里不痛快,写错丹方,凤宗主定然会怪罪我的。” 摩岐:“……” 他指节攥了又松,真想当场掐死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 考虑到凤宗主留她有用,到底还是压着翻涌的火气,一字一顿从齿缝里蹦出来:“行,你要怎么打?!” 得了满意回答,宋杳这才纡尊降贵起身,随手拍拍身上灰:“好说好说,咱们去望云峰,你的打手在那儿候着。” - 望云峰主殿外,临时清出的空地上弥漫着淡淡血腥气。 明苒与程玥几名九圣堂弟子被按在冰冷石板上,后背衣衫早已被血浸透,长鞭破空的脆响落下,伴着压抑的闷哼,一下下砸在风里。 对面石桌旁,北摇宗执事端着茶盏慢条斯理抿了口茶,掌心微抬,行刑的修士立刻收鞭退到一旁。 “这都多少日了,连篇《忠孝训诫》都背不下来,还敢串通着逃跑?” 他放下茶盏,扫过地上的弟子,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鄙夷,“九圣堂也算一方宗门,怎会养出你们这种目无规矩的弟子?也算你们走运,遇上老夫心善,今日定要将你们拉回正轨。” “我呸!” 明苒猛地挣了挣肩膀,额角渗着冷汗,眼底猩红一片。 她狠狠啐出口带血的唾沫,哑着嗓子厉声骂,“什么名门正派,尽干些折辱人的下作勾当!有本事冲我一个人来,拿师弟师妹立威,算什么东西!” 北摇宗执事脸色顿时难看两分,冷笑一声:“你倒是硬骨头,不记打……是叫明苒是吧?” 他不紧不慢站起身,径直从旁侧修士手里夺过长鞭。 鞭梢重重抽在地面,石屑飞溅而起。 “原本还想着看在你明家的份上,从轻发落,既然你如此嘴硬……” 他阴恻恻笑了笑,手腕蓄力,“老夫今日就亲自动手,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老夫的鞭子硬!” 劲风裹挟着长鞭劈头就要落下。 “都给我住手!” 一声沉喝自远处炸开,裹着浑厚灵力,震得在场众人耳膜发嗡。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两道身影御剑掠来,落在场中央。 摩岐脸色本就黑沉,扫过满地血痕的瞬间,眉眼更是拧成了疙瘩。 执事先是一愣,随即连忙带着一众修士躬身行礼:“属下参见摩长老!” 他直起身,只当摩岐是来巡查弟子管束事宜,连忙凑上前半步,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开口:“您来得正好,这帮九圣堂的余孽今早串通着想逃下山,被属下当场擒住,属下正按宗门规矩教训他们,也好磨磨他们的性子,让他们安分守己。” “哇,这么厉害。” 不等摩岐开口,一颗脑袋从他身后探出,众人这才发觉他身后还跟着个人。 少女一身素色青衫,眉眼生得极淡,看着温温吞吞的,偏生肤色莹白,唇色浅红,一张脸生得格外清隽漂亮。 她嘴角噙着点浅淡的笑意,目光扫过地上带血的鞭痕,又落在明苒渗血的后背上,语气莫名带着点赞扬,“这是打了多少鞭呀?” 摩岐脸色一变,喉间的话滚了几圈,想起凤卿的吩咐,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绷着下颌站在原地,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那执事皱紧眉头,上下打量她两眼,很快认出她的身份,语气瞬间沉了下去,带着几分警惕:“你……你是九圣堂的那个亲传弟子林木?!” 宋杳点点头,客客气气地:“你好,是我,所以你们方才打了多少鞭?” 她这样站在摩岐身侧,神色平静,半点阶下囚的模样都没有。 执事心里犯嘀咕,摸不清她这是什么情况,下意识转头看向摩岐,等着他示下。 摩岐闭了闭眼,胸口憋着股火气没处撒,睁眼时语气狠戾,冲着执事厉声道:“聋了?她问你话,还不赶紧回答!” 执事一惊,赶忙答道:“大概,大概打了个十几鞭……” 第203章 坚持一下 得了答案,宋杳转头瞧向摩岐,十分宽和道:“好,我也不多收你的,那就算十九鞭吧。” 摩岐:“?” 这叫不多收吗? 宋杳又点了点人数:“这里五个人,四舍五入算你一百鞭。” 摩岐:“?” 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指节捏得泛白,胸腔里的火气翻涌到嗓子眼,又被他硬生生压回去。 宋杳没管他脸色多难看,转头又看向那北摇宗执事,耐心地问:“昨天呢?昨天打了他们多少鞭?” 北摇宗执事压根不知道他们在谈论什么,更懵了几分:“昨、昨天……这望云峰人太多,属下实在记不清具体数目了……” “行吧。” 宋杳十分宽宏大量地抬手打断他,语气轻飘 飘的,“那昨天也算一百鞭,加起来,一共两百。” 她说罢,还转头很好心地询问摩岐意见:“你觉得怎么样?可以接受吗?” 摩岐:“?” 她是在挑衅他吗? 摩岐不回答,宋杳就当他默认了,缓步在众人茫然目光中走到明苒跟前,蹲下身。 明苒怔怔仰起脸。 逆光里,跟前人轮廓柔和得像晕开层柔光,唯独一双眼睛清亮温和。 她伸手轻轻拂开明苒汗湿的额发,掌心带着点微凉的温度,落在发顶轻轻揉了揉,平静问:“还有力气起来吗?小明苒。” 痛到极致绝望到极致过后瞧见这样的画面,明苒怔忪一瞬,恍然觉得自己可能快死了,死之前上天护佑,让庙中的神明来领她。 但跟前这个显然不是神明,是她的师父。 她强行保持清醒,咬紧后槽牙,撑着满是血痕的胳膊从地上硬撑起来。 后背的伤口被扯得阵阵发疼,她也只闷哼一声,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哑着嗓子答:“可以,师父,我没事。” 宋杳弯了弯眼,眼底漾开点浅淡的笑意。 她跟着站起身,捻出两枚莹润的疗伤丹,不由分说塞进明苒嘴里,指腹顺带擦去她唇角沾着的血珠:“缓一会儿。” 说完侧过身,看向明苒身后行刑的北摇宗修士,伸出手:“鞭子给我。” 她太过淡定太过冷静,站在此处明明什么都没做,就压了旁人一头。 那修士脑子一懵,下意识将刑鞭递过去。 等宋杳接过,他才回神,脸色唰地白了,厉声喝道:“你,你想做什么?!” 宋杳充耳不闻,掂了掂沉实的鞭身,鞭梢还沾着未干的血珠,带着淡淡的腥气。 她转手将长鞭塞进明苒手里,抬眼往不远处的摩岐瞥了一眼:“刚才他们怎么打你们的,你就怎么打他,两百鞭,一下都不能少。” 她看着明苒发白的脸,问:“做得到吗?” 这话落下,众人哗然。 九圣堂弟子震惊看向自家七师姐。 打谁? 摩岐?! 这可是凤卿的左膀右臂! 他们现在是北摇宗阶下囚,反过来打北摇宗的二把手,不是疯了吗? 北摇宗的修士更是个个脸色骤变,那执事最先反应过来,往前跨出一步,厉声怒斥:“放肆!你算什么东西!摩长老何等身份,岂能容你这般折辱!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来人,把这妖女给我拿下!老夫今日就要好好教训教训她!” 周遭几名修士应声而动,灵力瞬间翻涌,剑刃出鞘声接连响起。 宋杳一动不动,似笑非笑看向摩岐。 摩岐:“……都给我住手!” 一声暴喝,浑厚灵力震得周遭松枝簌簌作响,落了满地碎叶。 北摇宗众人不得已停住动作,万分不解地看着他:“摩长老?” 摩岐脸色黑青,狠狠剜了宋杳一眼,咬着后槽牙往前走了两步,竟真的就地盘膝坐下,衣摆扫过沾血石板,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都不许插手,违者门规处置!要打就赶紧打,少磨磨蹭蹭的。” 北摇宗修士更为震惊,欲言又止地瞧向他,愣是没敢再动。 明苒握着长鞭的手一颤,抬头看向宋杳:“师父……当真?” 宋杳抱着胳膊站在一旁:“他不都准备好了?你要是身体受不了,换个人来打也一样,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打摩长老的机会可不多啊。” 摩岐:“……” 这死丫头到底把他当什么了? “我可以!” 明苒生怕宋杳觉得她扛不住,立刻挺直脊背,脱口而出。 眼底的惊惶担忧瞬间褪去,翻涌上来的是连日积压的委屈与愤怒。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鞭柄,一步步走到摩岐跟前站定。 想起这些日子的折辱,想起方才执事盛气凌人的嘴脸,她手腕一扬,长鞭裹挟着劲风破空而出。 “啪——” 清脆的鞭声砸在山坳里,惊飞了崖边栖息的黑鸦。 摩岐背上肉眼可见地多了道深刻鞭痕,血肉外绽。 他闷哼一声,没料到这丫头都伤成这样了,居然还能甩出这样的力道! 一鞭连着一鞭,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那执事站在一旁急得额头冒汗,几次抬脚想上前拦,都被摩岐抬眼狠狠剜过来的眼神逼退回去。 一时间望云峰只剩下接连不断的鞭子破空声。 宋杳懒洋洋立在旁侧,目光落在明苒身上。 她后背的旧伤早被动作扯得崩开,血痕顺着衣料往下渗,握着鞭柄的指节泛着青白,每挥一鞭身形都微晃一下,显然已经到了力竭的边缘,全凭着一口气硬撑。 宋杳垂眸思索一瞬。 九圣堂有一门偏门锻体术,需得肉身劳损到极致、筋骨濒临极限时行功,借着痛感冲开经脉淤塞,能将对身体的掌控力拔升一个层级。 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破境契机,眼下倒是正好撞上了。 她手腕轻翻,一道极淡的灵力悄无声息没入明苒后心,同时传音入耳,语速平缓,随口指点:“意沉丹田,顺着脊背经脉走周天,再坚持一下,可以吗?” 明苒手腕猛地一顿,随即反应过来。 她咬着舌尖逼自己清醒,立刻按宋杳教的法门调整呼吸,将散乱的灵力一点点收束归位。 筋骨里的痛感瞬间翻了倍,像有无数细针往骨头缝里扎,连指节都在发麻,几乎握不住长鞭。 第204章 突破 但随着气息渐渐沉定,那撕心裂肺的疼里竟慢慢透出点奇异的通透感,原本滞涩的经脉像是被缓缓拓宽,连周身灵力流转都顺畅了几分。 她深吸一口气,手腕再扬,长鞭破空的声响比先前更沉更稳,一下下结结实实地落下。 最后几鞭落下时,力道陡然沉了数分,鞭风裹着凝练的灵力砸在背上,震得摩岐胸腔发闷,眼前阵阵发黑。 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下颌线绷成冷硬的弧线,险些绷不住痛呼出声。 这九圣堂的小弟子是怎么了? 行刑的功夫,修为有所突破? 这一个个的都是什么怪物?! 二百鞭落定,一鞭不多,一鞭不少。 明苒手腕一收,长鞭“啪”地砸在地上。 她转身快步走回宋杳身侧,后背的伤口还在渗血,眼尾却亮得惊人,压不住的欣喜从眼底漫出来,声音激动:“师父!” 这姑娘悟性确实还不错。 宋杳赞许地点头:“很厉害,做得好。” 程玥从旁侧缓步走过来,神色五味杂陈,眼底藏着几分担忧,放轻了声音:“这样会不会太得罪摩长老了?万一他对你们动手……” 宋杳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恨都恨了,多一点少一点有什么分别?这样,下回你来打。” 程玥:“……” 为什么还会有下回? 她没多问,只点头应道:“好。” 这边两句话的功夫,那边北摇宗修士早已慌慌张张围了上去,七手八脚想去扶摩岐,手里还攥着疗伤丹往他跟前递:“摩长老,您没事吧?” “滚开。” 摩岐冷喝一声,挥开众人的手。 他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后背的疼一阵阵钻心,衣料早已被血浸透,脊背都挺不直,五脏六腑更是被打得绞痛。 深吸一口气,他抬眼冷冷睨向宋杳,戾气极重:“现在可以走了吗?” 围在宋杳身侧的几名九圣堂弟子瞬间绷紧了神色,下意识往前半步,将宋杳牢牢护在身后,满脸警惕地盯着摩岐,一副要跟他鱼死网破的模样。 “没事没事,我和摩长老关系好着,不必担心。” 宋杳一下子被挤到最里面,哭笑不得地拍拍身旁人肩膀,努力从中间挤出去,在一众担忧视线里走到摩岐身边,朝他笑笑,“我此人最是一言九鼎,走吧。” 摩岐真真是要被气晕过去了。 这丫头居然还笑得出来!! 他在北摇宗这么多年,都没有受过这么多鞭刑! 等她研制好丹药,将丹方交出来,他定要让她生不如死,定要将她碎尸万段! 他眼眸阴沉,伸手抓她就要走,偏她一抬手:“等一下。” 摩岐:“!!你还有什么事??” 宋杳:“这才只是一座峰,其他峰弟子挨的揍还没算上呢。” 摩岐:“……” 不行了。 他真要杀人了。 卡在他发作边缘,宋杳话锋一转,良心发出道:“好了好了,你看你,又急,这次就算了,下回可得把所有人受的罚都算上……” 她说罢,偷偷瞄一眼摩岐,突然顿了下:“你应该不会被打上瘾,让别人加罚吧?” 摩岐:“!!!” 谁被打上瘾?? 啊啊啊啊啊这丫头是不是疯了?! 他真的不能揍她一顿吗?! 或是把这里的人全杀了,不怕她不交丹方!! 他伸手就要掐她脖颈,她旋身躲过,十分顺溜地踩上他的剑:“好嘛好嘛,开玩笑的,你堂堂北摇宗长老,总不能这点玩笑都开不起,快走吧。” 摩岐:“……” 他!早晚有一天!一定!要!弄死!她!!! 好不容易压下气,临行前,他暗地里传了道命令给北摇宗一众执事:“即日起,不可随意门规处置九圣堂弟子,若有必要,先记下一笔,容后等老夫通知,一起责罚!” - 九圣堂的丹修全提前撤走,如今还躲在阵心里,因此百草峰半个九圣堂的人影都没有,连带着一些丹书丹药丹炉也都全部被搬空带走。 眼下被北摇宗侵占,也就外头零零散散守着几个修士,丹楼内等着几个北摇宗丹修。 摩岐将人往楼里一推,脸色苍白地重重咳嗽几声,口腔里全是血腥味:“拿纸笔,把丹方完完整整写下来,若敢耍半点心眼,我饶不了你!” 他说着,抬眼扫过桌案旁立着的几名北摇宗丹修,沉声道:“你们几个给我盯紧她,老夫还有事,先去处理!” 刚转身,宋杳又眼巴巴地探头过来:“摩长老是急着去疗伤吗?要不要我给你炼点补气丹?就是你们想要的那种。” 摩岐:“……” 不是。 怎么能这么欠?! 他太阳穴突突跳,吐出一口浊气,摔门而去:“闭嘴!用不着你!” 相比之下,余下几名北摇宗丹修就显得冷淡许多,个个垂着眼,连多余的眼神都欠奉。 为首主事人上前一步,将笔墨纸砚搁在桌案上,公事公办:“林姑娘,请吧,宗主等着丹方,还请莫要耽误时辰。” “好说。” 宋杳也不跟他们掰扯,走过去掀袍落座,捻起毛笔往墨砚里轻轻一蘸,快速写下丹方。 不过片刻功夫,她便将写好的纸页递过去:“给。” 那主事人伸手接过,垂眸扫了两眼,眉头登时微微蹙紧。 纸上只潦草地列了几味药材。 她顿时语气沉了几分:“就这样?” 宋杳:“昂。” 主事人脸色顿时更加难看:“药材配比呢?每味药的用量、熬炼时辰,怎么一概没写?” “用不着这些乱七八糟的。” 宋杳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转着笔杆,闻言坦然地摇摇头,“大概每样抓一把就行,差不离。” 几名丹修闻言,嘴角齐齐抽了一下。 他们浸淫丹道数十年,见过的丹方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还从没听过“抓一把就行”的正经丹方。 这哪里是来交丹方,分明是来故意气人的。 主事人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页,面上寒意更甚:“那炼制手法、控火诀窍、成丹时机呢?这些总该写清楚?林姑娘,宗主要的是完整丹方,不是一张药材名录。” 第205章 凌乱 宋杳皱了皱鼻子,有点犯难地嘟囔:“这怎么写?火候手感不都是凭感觉来的吗?” 她还真没在耍他们,她自个儿也不太能精确地放置药材,所以次次炼制出来的丹药多多少少都有点差别。 但有灵力把控,区别不会大得太离谱,死不了人,问题不大。 见面前几人脸色更阴沉,宋杳站起身:“得了,我直接炼一炉给你们瞧瞧,火候什么的,你们自己记。” “……” 先前就听说过,这小丹修神魂残缺,读不了丹书,现在竟连写都不会写。 几人对视一眼,沉吟片刻。 有了药方,再观察她炼丹火候和放药材时间,应该差不多能炼出丹药。 总比和她拖拖拉拉在这里拖延时间强。 主事人冷着脸点头,将药方递给身侧一丹修:“去将这些药材拿过来。” “是。” 都是些基础药材,没多时,那丹修就匆匆拿着所需药材返回,眉头微皱,有点犹豫地压低声音在主事人耳边道:“就这些药材……真能炼制出被明丹楼看上的丹药吗?” 太简单了,拿来炼灵级丹药都嫌品质不足。 主事人眼皮微垂,回了句:“他们看中的就是这点。” 一枚效用强劲无所不能的丹药,偏只靠最寻常的基础药材就能炼成,要是能落到他们北摇宗手里,等同于攥住了丹药命脉,整条天枢境的丹市都得看他们脸色。 而丹市,恰恰是最赚钱的。 所以即便她这个丹药品阶不算太高,明丹楼却还是向她递出橄榄枝。 此等丹修人才,此等丹方,谁不想要? 主事人没把话说得太详细,抬眼朝宋杳扬了扬下巴,语气冷淡:“开始吧,别耍花招。” 宋杳也没多话,往丹楼深处走。 里头立着尊紫铜丹鼎,鼎身刻着繁复云纹,炉壁还泛着温润的灵光,一看就是北摇宗搬来的上品器具,比九圣堂丹楼平日里放着的炉鼎还要高级些。 她绕着丹鼎走了半圈,大概熟悉一下,回头朝几人招招手,懒洋洋地:“我炼丹快,你们不走近点,看漏了我可不管啊。” 几人立刻上前,手中捏着纸笔,准备随时记录。 宋杳抓了两把药材,往炉鼎里扔之前又是一顿,客客气气问:“只有你们北摇宗学吗?需不需要把太清阁的人一起叫来学?省得我还需要教两遍。” 几名丹修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微妙,主事人眉头微蹙,冷冷开口:“不必,你只管炼你的丹,少节外生枝。” 宋杳咦一声:“你们两家不是同盟吗?我要是只教给你们,回头太清阁上门找我算账怎么办?” 主事人不明白她哪来这么多话,深吸一口气,明显被她问得有些不耐烦,语气又冷了几分:“太清阁那边自有我们去交涉,轮不到你操心,再者,你这丹方本就不完善,副作用尚且不明,等我们彻底研制出稳妥无虞的成丹,再告知他们也不迟。” 宋杳拖长语调哦一声,嘀嘀咕咕道:“我还以为你们仗着叶阁主不在,故意不分享给太清阁他们。” 一众丹修:“……” 主事人眼皮跳了跳,警告道:“少说废话。” “好嘛,不说就不说,那我开始啦。” 磨蹭大半天,药材总算扔进炉鼎当中。 周遭几个丹修立马严阵以待,紧盯着宋杳动作。 只见她手中转瞬燃起几张驱火符,往炉鼎底下一扔,掌心凝聚灵力,将炉鼎包裹在内。 不等他们看明白这是什么路数,“砰”一声巨响于炉鼎内炸开。 几人脸色骤变,下意识往后疾退数步。 滚滚烟尘顺着鼎口翻涌而出,混着清苦的药香漫了满室。 炸鼎了?! 没人敢靠近,警惕地盯着中央,等烟尘散开,就看到宋杳半个身子探进鼎里,抓出几颗莹白如玉的丹药递过来,笑吟吟地:“好啦,怎么样,学会了吗?” “……” 丹楼再次陷入安静,几个丹修连带着主事人都面面相觑。 不是。 这个丹药哪来的? 她方才开始炼丹了吗? 就这样把药材扔进去,点个火,丹药就炼好了? 这像话吗? 她不能是提前藏的丹药吧? 主事人沉默半晌,走上前接过她手里的丹药瞧了两眼,没瞧出任何端倪,道:“你再炼一次。” 宋杳痛快答应:“行。” 这回几个丹修有了准备,她每抓起一把药材要往里放,他们便匆匆拦下,记下精确数量。 不仅如此,连她用的驱火符都被检查了一番才让她继续使用。 爆炸声在她动用灵力后几息功夫再次响起。 主事人半步未退,站在滚滚浓烟中眼睁睁地看着她开鼎,往下看。 药材消失不见,几颗丹药静静躺在炉鼎中央。 她彻底凌乱。 几个丹修彻底迷茫。 不是。 谁家好人炼丹炼得这么快? 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能炼出有这种功效的丹药啊?? 片刻,主事人抿抿唇,拢了拢袖袍:“我来。” 她就不信,一模一样的药材与步骤,还能炼出两样东西来。 按着方才记下的配比,她分毫不差地将药材按序投入鼎中,催动驱火符,阖上鼎盖时动作一丝不苟,连火候都卡得十分精准。 但预想中的爆炸声迟迟没出现,炉鼎安安静静立在原地。 不多时开鼎,里头静静躺着十几枚灰扑扑的丹药。 丹纹浅薄,灵气涣散,连寻常补气丹的品质都达不到,更别说什么其他功效。 室内又安静了一会儿。 主事人缓缓转头看向宋杳:“你是不是还用了什么秘术?” 宋杳不知什么时候窝到后方的桌案上斜躺着,脑袋底下垫着两本丹书,二郎腿翘起,晃得衣摆轻轻扫过地面。 她有点犯困,打了个哈欠才慢悠悠开口:“哪有什么秘术,你光烧药材可不行,得用灵力催药性,让药材相融合,将灵力逼进丹药里。” 主事人:“……” 她当然知道要用灵力催药性,但此事哪有这么简单,能做到将简单药材催发成这样的…… 这小丹修现在是什么境界? 第206章 少管师父 探她气息,大概是金丹境,而且很可能才只是金丹前期。 金丹前期怎能对药材掌控到这个地步? 主事人眯了眯眼睛,问:“你是神级灵根?” 这世上神级灵根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每一个都强到难以言喻。 而据她所知,神级木灵根还从未出现过。 若这丫头真是神级,那只有两条路可以走。 要么归顺北摇宗,要么…… 只能杀了。 绝不能让她成长起来,否则九圣堂早晚会反扑。 宋杳竖起根手指摇了摇:“天级三阶。” “天级三阶?” 与她一样的灵根等阶,与她一样的木灵根…… 她怎不能这般掌控植株? 宋杳见他们皆是一头雾水,翻身坐起来,煞有其事道:“你们这样不行,从头开始吧。” 主事人一愣:“从头开始?” 宋杳随手朝旁侧的药材篓一招,淡青色灵力裹着几株鲜灵的青灵草飘来,停在几人面前:“先学怎么催药性再炼丹,想一步到位可不行。” 几名丹修彼此交换了个眼神,脸色都有些微妙难言。 他们炼丹数十载,如今竟要被一个金丹前期的小丫头领着从最什么基础的药性催发学起,说出去怕不是被人笑话。 偏偏事实就摆在眼前,一模一样的药材,分毫不差的步骤,人家炼出来的是丹纹清晰功效奇特的上品,他们炼的就是寻常补气丹。 这一对比,不学也得学。 主事人盯着石台上的青灵草沉默片刻,终究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抬眼看向宋杳,语气沉了沉,带上了几分认真:“还请林姑娘指点。” 宋杳却又眉梢一挑,不甚满意:“什么林姑娘,叫师父。” 主事人:“?” 他们这群人里,年纪少说都可以给她当爹娘。 她到底有没有自己是俘虏的自觉? 会不会太得寸进尺了点? 宋杳没个正形地晃啊晃,整个人又支着胳膊撑着脸斜躺下去:“怎么了?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叫我一声师父很为难吗?” “……” 想到宗主说要尽快将她的丹方弄到手,几人纷纷叹一口气,本着哄小孩的心理,不情不愿喊了声:“师父。” 宋杳心满意足,盘膝坐好,朝他们招招手:“我一个个教,来。” 主事人眉头拧了又拧,半晌才迈步走到她跟前站定。 刚要开口问从何处开始,宋杳伸手朝她的眼睛捂过来。 她心头顿时一跳,下意识往后撤半步,带着几分警惕:“你做什么?” 宋杳眨了眨眼,语气无辜:“怕什么,我就一 金丹前期,能把你怎么样?乖一点,小徒儿。” 主事人:“……” 她活了这么久,还从没见过这么蹬鼻子上脸,逮着便宜就占的小辈。 胸口郁气翻了两圈,到底还是硬生生压下去,闭了闭眼站定身子,冷声道:“开始吧。” 宋杳也没再逗她,微凉掌心稳稳覆在她眼上,另一只手轻轻抬起,淡青色灵力裹住跟前的青灵草。 主事人眼前本是一片漆黑,忽然无数莹青色的纹路在黑暗里缓缓铺展开来。 她看见灵力顺着细密的药纹往根茎深处渗,每一道脉络的走向都清晰得像被拓印下来,下一瞬,灵力加重,草药内部爆发出灵光。 这灵光…… 分明是高阶药草被炼化才会出现的。 她恍然之间像打开新世界大门,不等多看两眼,覆盖在眼睛上的温度撤去。 光线重新落回眼里,主事人却还站在原地失神。 她盯着那株灵气莹润、药性比原先浓郁数倍的青灵草,半天没能从方才的震撼里缓过神。 宋杳笑吟吟声音将她唤醒:“好啦,下一个。” 她呆愣愣地后退回到原处,旁边几个丹修疑惑瞧她两眼,见她没阻止也没说话,踟蹰着上前。 待最后一名丹修缓缓睁开眼,整座丹楼陷入寂静。 几人立在原地,各怀心思地垂着眼。 方才闭眼时瞧见画面,和他们先前学的丹道似乎有点不一样。 明明都是最普通的基础药材,可经由她的灵力催发,药性竟能翻出数倍,连药草本身的质地都像脱胎换骨。 宋杳没等他们琢磨透彻,转身踱到墙角的药材架旁,勾住两只藤编药筐的提手拖了回来,稳稳搁在众人脚边。 而后拍拍掌心沾的草屑,布置入门课业:“总之就是这样,很简单。” “你们先把这些药材挨个催一遍药性,什么时候每株都能催到药性圆满不损,我再教你们合药炼丹的后续步骤。” 在教过那些弟子练剑,又教这些人炼丹之后,宋杳清楚地明白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们主峰弟子一样干什么都一学就会一教就悟的。 得耐心一点。 旁侧一名丹修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冲主事人耳语,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凤宗主吩咐咱们尽快摸透丹方,还要帮她一起尽早完善丹药,咱们这般从基础练起,会不会太耽误时日了……” 话音刚落,宋杳慢悠悠的声音就飘了过来:“不学这个,炼不出丹药喔。” 主事人沉默一瞬,实在是没忍住诱惑。 她有预感,若是跟这小丹修学,他们这群人的丹道造诣都能往上拔一大截,到时候哪里还拘泥于这一张丹方。 只不过…… 真的是他们想学就能学会的吗? 这不是跟她本人灵力也有关系吗? 但都是天级灵根,都是木灵根,她能做到,自己未必就做不到,若不尝试一下,日后怕是会追悔莫及。 主事人抬眼扫过其余几名丹修,见人人眼底都藏着跃跃欲试的光,还是沉声定了主意:“先按她说的做吧。” “行,那你们就在这练吧,有问题再找我。” 众人刚盘膝坐下准备开始,一抬头瞧见宋杳懒懒散散往外走,主事人一愣:“你去哪?” 宋杳:“少管师父闲事。” 主事人:“……” 宋杳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蹲到主事人跟前,摘下她腰间挂着的银制令牌:“借师父用用,晚点回来还你。” 主事人:“……?” 第207章 丹方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猖狂的丹修? 她到底有没有一点宗门被占领的自知之明? 还是真不怕死? 不过现在整个九圣堂都在他们的掌控范围之内,十八峰全是他们的人,加上九圣堂那几个长老和亲传现在都为他们所用,料想她一个小金丹也跑不到哪里去做不了什么事。 主事人思索片刻,还是随她去了。 比起管她,最重要的是哄她开心,将丹法学过来。 - 宋杳确实做不了什么。 她揣着令牌在百草峰前院后山绕了两圈,入目所及皆是翻得凌乱的药田。 土层被刨得坑坑洼洼,但凡长得齐整些的药草都被拔得干干净净,连半株成型的灵草都没剩下。 宋杳蹲在田埂上戳了戳松软的泥土,啧了一声。 ——这哪里是接管宗门以正道风,分明是土匪下山洗劫。 难怪长老们早早就带着丹书和珍稀药种躲进秘境,慢一步怕是连药田的土都得被刮走三层。 她不由长叹一声。 早知道当年刷黑化值的时候就跟他们学了,也把药圃翻个底朝天。 别人不用说,大师兄作为医修肯定要发疯。 她惋惜地摇摇头,掌心贴向潮湿的泥土,灵力顺着指尖渗进土层深处。 底下还留着些没被挖干净的细弱根茎,藏在泥层里奄奄一息。 灵力裹着生机漫过去,那些蜷缩的根茎便缓缓舒展,悄无声息地往下扎了根,冒出点点嫩青的芽尖。 还成。 还能长出来一部分。 刚收回手,准备再去别处看看,远处西侧药山的方向忽然传来争执声。 宋杳眉梢一挑,神识悄无声息地铺展过去,扫过那片林子。 看道袍,是北摇宗和太清阁的弟子? 这两方怎的吵起来了? 她顿时来了兴趣,随手捻了个敛息诀,将周身气息遮得严严实实,踩着灵剑悄无声息地掠过去。 寻一棵枝繁叶茂的古松,跃到粗壮的横枝上坐好,垂着脑袋往下瞧。 树下两拨人正剑拔弩张地对峙着,中间石地上搁着几只藤筐和几个木匣,筐里码得满满当当皆是品相较好的灵草,匣中草药更是上品,叶片上还凝着未干的露珠,灵光盈盈。 太清阁为首修士面色冷沉,按在剑柄上,寒声道:“九圣堂的遗存,本就该你我两家同盟平分,这几日你们北摇宗屡屡将我等阻隔在另外两座药峰之外,我还道是何故,原来是想私下吞了这些高阶草药!” 北摇宗领头的修士立在筐边,金丝衣袍纹丝不动,神色冷硬,只淡淡掀了掀眼皮:“先到先得,谁先占了药峰,自然是谁先采摘,这道理,难道太清阁的道友不懂?” 太清阁修士显然没料到他们如此强硬,不由怒道:“都,都是同盟,岂有这些先来后到的说法!” 北摇宗修士平静道:“若诸位道友不服,下回可以早些来,我等保证不会像你们一样,没拿到想要的东西便撒泼打滚。” 太清阁修士被堵得语塞,脸色愈发难看:“你说谁撒泼打滚?” “诸位莫要对号入座,我等绝没有恶意。” 北摇宗众人相比之下就要冷静许多,领头之人甚至还施舍般道,“都是同盟,你们若真想要,也可在我们采摘的灵草里挑上一两株拿走。” 太清阁修士:“……” 他们缺的岂是这一株两株灵草! 这些人摆明了是在羞辱他们! 见他们不应话,北摇宗领头人抬手一挥,身后两名修士立刻上前扛起藤筐,转身就往山下走,脚步半分不停,摆明了懒得再多费口舌。 太清阁一众弟子顿时又气又恼,偏碍于同盟关系不好真的动手,只能眼睁睁看着人影走远,个个攥紧了剑柄,胸口气得起伏不定。 正憋闷间,头顶古松枝桠上忽然飘下来一道愤懑声音:“他们如此做,未免也太过分了!” 太清阁众修士齐齐一惊,纷纷按上剑柄抬头望去。 松枝交错间,坐着个身着青白道袍的年轻修士,眉目清隽,身形清瘦,正气鼓鼓地绷着脸,一脸义愤填膺:“他们现在摆明了是看叶阁主不在,故意排挤欺负你们!” 太清阁修士脑袋上纷纷冒出个问号。 这姑娘稍微有点眼熟,哪的人? 怎冒出来给他们打抱不平来了? 中央有一弟子突然出声:“林木?” 宋杳正演得尽兴,猝不及防被喊出名字,眯着眼睛看了他两眼,半晌才认出来:“温无眠?” 温家那对常常跟在叶长安身后的姐弟中的弟弟,上回见面还是在温家。 也不知道温家现在如何了。 她脑中乱七八糟想了一通,旁边另一太清阁修士蹙眉道:“你是林木?九圣堂那个亲传?你怎会在此处?你不是应该在望云峰听训吗?” 宋杳一愣。 望云峰听训? 她旋即反应过来。 看样子凤卿找她要丹方,是背着太清阁偷偷进行的。 她忍不住弯了下唇。 好嘛。 这凤卿还挺鸡贼,和太清阁约定好她带人先打过来,结果趁着叶重光没来,先一步将他们九圣堂的资源全搜刮回去。 难怪她不惜让摩岐挨这么重的罚,也要哄着自己先将丹方交出来,定是害怕拖延太久,叶重光一来,她就没了话语权。 两个这么大的宗门,遇上分赃环节很难不闹矛盾的。 宋杳觉得甚是好玩,从树干上一跃而下,抱着胳膊往树上一靠,长叹口气故作烦恼道:“我倒是想留在望云峰听训呢,北摇宗这些丹修实在是不灵光,我教了半天丹法,一个都学不会,只能出来透口气。” 太清阁几人一怔,彼此飞快对视一眼,为首的修士眉头瞬间拧成了结,上前半步,语气陡然沉了几分:“你在教他们丹法?” “嗯,凤宗主听说我的丹方被明丹楼瞧上,也想让他们宗门的丹修学一学。” 宋杳点头,眼眸澄澈,一脸单纯无辜地瞧向他们,“你们不知道吗?凤宗主说早跟你们宗门通过气,但你们太清阁主修剑道阵法,对丹道没什么兴趣,这丹方你们看不上。” 第208章 对付 “……” 谁会看不上丹方? 更何况还是这种被明丹楼认可的丹方。 那时出发之前,太清阁就有丹修说过,最好能跟这个叫林木的亲传将丹方讨要过来。 只不过他们太清阁来的人算不得太多,加上凤卿给他们派了不少杂活,便一直耽搁了。 为首修士脸色再次沉郁几分,严厉道,“凤宗主真是这么跟你说的?” 宋杳还没应话,旁边一修士立刻上前半步,凑到为首之人耳边压低声线:“她是九圣堂的亲传,当心是故意挑拨我们两个宗门关系,别中了圈套。” “她没在说谎。” 一直立在旁侧没作声的温无眠忽然开了口,语调冷淡,没什么情绪起伏,“她手里拿的是北摇宗丹楼主事的银令。” 几人立刻瞧过去,果然令牌上有北摇宗的印记。 为首修士摩挲着剑柄,抿紧了唇。 他本就对北摇宗连日来的诸多推诿心存疑虑,此刻两相对照,心里的疑云登时沉了几分。 他抬眼看向宋杳,神色凝重:“你跟我来一趟。” “不行啊。” 宋杳却犹犹豫豫地摇摇头,“北摇宗那些丹修的课还没上完呢,而且……” 她压低声音,弱弱道:“他们不让我和你们接触太多,说你们较为残暴,可能会直接要我性命。” “简直一派胡言!!” 那为首修士听得勃然大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袖袍猛地一拂,厉声斥道,“这是九圣堂地界,何时轮得到他们北摇宗一手遮天了!” 他上前半步,周身气压沉得吓人:“你跟我过来,把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全说清楚!有我太清阁在此,我保证他们不敢拿你怎么样!” 宋杳差点笑出声。 同样都是强盗,他还保证上她的安全了? 她似是还在犹豫,两个太清阁修士已一左一右站到她身侧,显然没给她拒绝的余地。 宋杳皱皱脸,迫不得已顺着他们朝前走,还不忘提醒他们:“那你们记得保密,万万不能让凤宗主知道我跟你们说过这些,不然他们饶不了我的……” 一直沉默落在队尾的温无眠忽然绕到她身侧,淡淡开口:“放心,我不会让他们对你怎么样的,你如实说就行。” 宋杳微讶地抬眸扫了他一眼。 温家这冰块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她打量的视线毫不遮掩,温无眠唇线抿得更直了些,绷着一张冷脸,语气平平地解释道:“是家主特地吩咐过,若在此处遇见你,需照拂一二,你若实在在此处待不下去,也可以随我回温家暂避一段时间。” 宋杳愣了下。 温家家主? 温羽? 那小姑娘? 上回见,温家被搅得一团乱,那时她半点没有撑起温家的能力,眼下温无眠这么说,温家应当情况还算可以,温羽情况应该也还可以。 只不过她居然还记得自己。 挺难得。 宋杳摇摇头:“不行,凤宗主要我在此处给她炼丹,想走也走不了。” 见他眉头微皱,她想了下,忽而眼睛亮亮朝他笑:“要不然你同温家主一块把我劫走吧?日后我生是温家的人,死是温家的鬼,很划算吧?” 温无眠一梗,难言地瞧她一眼。 此人一贯喜欢胡说八道,他被整过几回,已经有点习惯了。 但他思索片刻,想到什么,还是极为认真地应道:“好,我会去同家主商量的。” 宋杳却又笑嘻嘻地摆摆手:“开玩笑的,不要不要,你们可别趟这浑水,没必要,不好玩。” 温无眠也不知听清没有,转头已经若有所思地退到旁边去。 - 九圣堂一处偏僻的隐蔽阁楼内,一众修士恭敬站定。 传讯香燃着淡青烟气,顶端浮着道半透明的人影。 ——正是太清阁二长老叶麟忪。 他一身长袍,面色黑沉如墨,指节攥得泛白,声线里压着翻涌的怒意:“你们说得可是真的?!北摇宗当真如此不顾同盟道义,妄图私吞九圣堂中贵重物什?!” 阶下一太清阁修士立刻躬身拱手:“回二长老,千真万确,原本弟子还心存怀疑,但方才与我太清阁负责各处的主事人一沟通,发现全都有这样的情况!” “他们北摇宗仗着叶阁主不在,您与其他四位长老撤回阁内,一直让我等太清阁修士处理杂活,给些不重要的小恩小惠,至于那些九圣堂宝物,我等一概接触不到。” “而且……” 修士顿了顿,又道,“若不是九圣堂亲传林木不慎说漏嘴,弟子们至今还被蒙在鼓里!北摇宗不仅将三座主药峰尽数划入自家地界,截走全部高阶灵草,还私底下逼着那亲传传授丹方,刻意对我们隐瞒此事!” 传讯香上的光影都随怒意微微震颤,叶麟忪厉声斥道:“好个凤卿!若不是我等出手,她岂有在此处作威作福的机会?!如今竟如此背信弃义,瞒着我们私学丹方?他们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话音未落,人群后头突然传来道轻笑。 叶麟忪一怔,这才发现后头角落桌案旁坐着个眼生修士,眉头顿时皱得更紧:“你是?” 温无眠上前半步,声线冷淡地禀明:“回二长老,她便是那个九圣堂亲传林木,北摇宗私吞资源、暗学丹方的事,都是她告知我们的。” “林木?” 这名字有点耳熟。 叶少主似乎在他手里吃过不少苦头,甚至听堂主也提起过。 九圣堂的亲传没一个是值得省心的,叶麟忪眼底多了两分警惕:“小丫头怕不是在挑拨我们两个宗门之间的关系。” 旁边修士立刻摇头道:“弟子都已查验过,情况属实,这才来禀明长老。” 情况属实?! 叶麟忪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目光沉沉落在宋杳身上:“小丫头,你方才笑什么?” 宋杳盘膝坐着,仰头瞧他:“还能笑什么,当然是笑你们蠢,我一个刚入门的亲传丹修都被他们盯上,更别说我堂中长老和我的那几位师兄师姐,应当都跟着学了大半月了吧?” 她说罢,晃晃手中茶盏,慢悠悠道:“就是不知道他们学这么多秘术秘法,接下来是想对付谁。” 第209章 我信 她越说,太清阁众人脸色越难看。 对付谁? 还能是对付谁? 九圣堂已经毫无反抗之力,整个天枢境现在落入他们两个宗门手里。 动手之前,分明说过对九圣堂修士弟子暂时以教化为主,等叶阁主事成过来,再行处置分配。 凤卿如今这般狼子野心,今日能瞒着同盟私吞秘术,他日未必不会反手咬上太清阁一口。 叶麟忪面色沉得像覆了层寒霜,半晌才朝着宋杳缓缓开口:“今日你说的这些话,半个字不许外传,若是走漏了半分风声,你该知道是什么后果。” 宋杳立马表忠心:“我怎么会说,他们若是知道是我泄露的消息,就算你们想护着我,他们肯定也不会饶了我的。” “真是岂有此理!” 叶麟忪怒不可遏,抬手一挥,“他们敢动你,也得有那个胆子才行!行了!你先出去!后面的事情我们会处理的!” “行。” 宋杳起身前不忘喝两口茶水,一副置身事外的悠然模样,“那我回丹楼了,诸位若有什么事,来丹楼找我就好。” 听到丹楼,一修士想到什么,急忙道:“二长老,她那丹方若是落到北摇宗手里,对我们太清阁极为不利!” 叶麟忪皱了下眉:“为何?” 修士压低声音道:“她的丹药,所需药材极少极简单,却可充盈灵力,可疗伤,可解毒,无所不能,有这样的丹方在手,整个天枢境的丹道都会发生翻天覆地变化,若是我们跟北摇宗发生冲突,他们就有源源不断的丹药可以用。” 叶麟忪难以置信地看了宋杳一眼。 这瞧着瘦瘦弱弱带点病气的丫头才多大,能自创出这等连明丹楼都做不到的丹方? 果真是人不可貌相。 难怪连他都听到过不少次她的名字。 他拧眉问:“既如此,为何九圣堂不用这种丹药?” 修士道:“听说是副作用有些棘手。” 宋杳正走到门边,闻言又扭头,有点惆怅地抱怨:“凤宗主把我关在丹楼,就是逼我改良丹方消除丹药的副作用。” 叶麟忪面露深思,很快有了决断,开口道:“这位小友,跟老夫做个交易如何?” 宋杳推门的手一顿,眼底掠过一抹淡笑,面上无波无澜:“交易?什么交易?” “你继续与他们周旋,留在丹楼改良丹方,等改良成功,成品丹方先交予我太清阁,事成之后,我做主让你执掌九圣堂丹楼,坐主事之位,你那些交好的同门师长,都可以迁去丹楼同住,我担保没人再敢逼你们听训受罚,也没人能随意处置你们。” 他说罢,语气客套两分,“你意下如何?” 宋杳手搭着门框,脚步停在门边,脸上露出几分迟疑:“可凤宗主也说等我改良好丹方,就让我当丹楼主事。” 叶麟忪当即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轻蔑:“她承诺?也得她有本事兑现才算数,天枢境还轮不到她凤卿一手遮天,而且她此番做派,我太清阁饶不饶得了她都另说,你是信她,还是信我们?” 宋杳轻眨眼睛,想了会儿,抬手指向立在旁侧的温无眠:“我信他。” 众人皆是一怔,温无眠也抬眸看来,清冷眼底掠过极淡的错愕。 叶麟忪眉头皱得更紧:“你信他?” “对。” 宋杳点头,随口一本正经地胡扯,“我与温师弟在温家见过许多回,我信温家的人,自然也信他。” 温无眠抿抿唇,袖中手指无意识摩挲两下,叶麟忪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陡然对这丫头放下些许戒备。 在丹道上虽有天赋,却是个眼界狭窄的。 不信他,去信一个内门年轻弟子。 不过这样也好,一个温无眠就能拿捏住她,方便不少。 他朝温无眠使了个眼色,温无眠踟蹰一瞬,上前半步,点头:“放心,太清阁决不食言。” 宋杳朝他弯弯眼,眉眼间漾开点笑,脆声道:“好。” 温无眠身形微凝,喉结动了动,一时竟没说出话。 直到宋杳转身出了门,关门声落定,脚步声渐远,他才恍然回神,耳尖悄无声息地漫上一层淡粉。 叶麟忪将这幕看在眼里,没多在意,只沉声道:“无眠,后续你多盯着丹楼那边,务必在北摇宗之前拿到改良后的丹方。” 温无眠微弯僵直背脊:“是。” 阁楼里其余修士的脸色却不大好。 为首修士上前一步躬身拱手,语气里压着几分不解与郁气:“二长老,如今九圣堂已落败,阁主为何不亲自前来坐镇?反倒任由凤卿在此作威作福,处处压我们一头,更何况……少主至今还在温棠手中,我们就一直这般按兵不动?” 周遭几名修士纷纷颔首,眼底都憋着股火气。 本是两家同盟共分九圣堂遗存,到头来高阶灵草、丹方秘术全被北摇宗攥在手里,自家少主还被扣押,任谁心里都不痛快。 旁一修士又道:“若再这般下去,等北摇宗掌握了九圣堂这些剑道术法,实力更上一层楼,我们再想从他们手里抢东西,可就难了!” 叶麟忪眉目间阴翳沉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冷声开口:“区区北摇宗,单靠这些时日的修炼就想越过我们,绝无可能,你们沉住气,切莫打草惊蛇,待老夫与阁主商议妥当,不会让他们蹦跶太久!” - 宋杳晃出阁楼的时候还从院中树上顺了个果子啃。 没啃两口,远处山坳里忽然传来两声尖戾的鸣叫,混着少年人的嬉笑叫嚷声顺风飘来。 这像是…… 玄鸟的声音? 她当即脚步一转,循着声响过去。 躲在老槐树后探头一瞧,就见通身淡金羽毛的玄鸟被数十道绳索缠得结结实实,翅膀被捆得动弹不得,跌在草地上扑腾不开。 十来个着太清阁与北摇宗校袍的年轻弟子混在一处,似乎是试图驯服它。 玄鸟暗金圆眼里燃着怒火,尖喙狠啄绳索,羽毛气得炸成毛茸茸一团,叫声又急又气。 第210章 鸡冠 偏偏它越挣扎,绳索勒得越紧。 有两个弟子更是直接纵身跃上玄鸟背脊,手里拽着绳索死命收紧,掐得它尖鸣一声。 他们却还不肯罢休,扬手凝起灵光就往它翅膀上抽去,语气跋扈又轻慢:“听话点,否则拔光你这身羽毛,拿去做符笔羽箭,也算你有点用处。” 宋杳靠在树上看得啧啧两声。 玄鸟上次这么惨还是在她手里,现在居然沦落到被这么多孩子欺负。 她手里抛着两颗石头,慢悠悠传音过去:“求我,求我我就救你出去。” 玄鸟朝她藏身的方向狠狠剜了一眼,脖颈一挺尖啸两声,尾羽根根炸起,摆明了是宁肯挨揍也不求她,让她少多管闲事。 宋杳才不管它什么意思,手中两颗石子在下一瞬破空而去:“好嘛,我先救你,下回记得补上。” “砰!” “砰!” 两声闷响精准落下,正正砸在那两个弟子的胸口上。 两人正专心驯鸟,猝不及防径直从鸟背上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闷哼声接连响起。 周遭弟子勃然变色,纷纷呛啷拔出佩剑,警惕地四下张望,厉声喝骂:“谁?!” “谁在搞鬼!” “鬼鬼祟祟躲在暗处伤人,有种滚出来!” 宋杳不紧不慢又弯腰捡起一把石头,准备扔着玩,肩头忽然按下一只手,灵力笼罩,稳稳将她定在原地。 她被迫止住所有动作,就见暗红衣袍自身侧掠过,祝昭抬步走了出去。 一众弟子瞧见她皆是一愣,随即认出来。 九圣堂二师姐。 听说是这世上最纯粹的火灵根拥有者,也是最有天赋的火系灵修。 名声响当当的,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但眼下…… 不过是他们两个宗门的阶下囚而已,和这只玄鸟没什么分别。 一名太清阁年轻弟子上前半步,抱着胳膊抬着下巴:“祝师姐,你这灵宠身上有入魔成妖的迹象,我们好心替你管教管教,你不道谢也就罢了,如今出手伤人是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又挑眉补了句:“再者,眼下正是你们听训的时辰,你不守规矩待着背仁义礼法,私自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祝昭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显然懒得跟他多说废话,薄唇微启,吐出一个字:“破。” 一字落地,炽热的灵力骤然自她周身迸发,气浪卷着灼人的温度猛地扫开。 那群太清阁弟子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便被巨力狠狠掀飞出去,接二连三砸在草地上,摔得七扭八歪,狼狈不堪。 反观站在中央同样插手此事的北摇宗弟子,却只觉微风拂面,竟安然无恙地立在原地。 与此同时,啪嗒几声轻响,缠在玄鸟身上的绳索寸寸断裂,落在草地上。 玄鸟扑棱着翅膀腾空而起,一溜烟飞到祝昭身旁,亲昵地蹭了蹭她,宽大身躯将树后头的宋杳遮得更严实一些。 等一众太清阁弟子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便发现不对劲。 凭什么他们摔成这样,北摇宗这群人还安安稳稳地站着? 双标! 明晃晃的双标! 一群少年人年纪较小,这下也顾不上方才挨了祝昭的打,转而变得愤愤不平:“你什么意思?!方才动手欺辱你灵宠的又不止我们,你为何只对我们出手?” 祝昭半点眼神都没分给他们,视线淡淡扫过站着的几名北摇宗弟子:“还在这里做什么?昨日教你们的心法口诀都背熟了?” 几个北摇宗弟子一滞,顿时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不是说要暗地里进行吗? 怎在太清阁的人跟前就提出来? 眼下情况显然不好点明,几人犹豫片刻,朝祝昭一拱手,转头离开。 但这一幕落到太清阁众人耳中,却像平地炸了个响雷。 方才质问的弟子瞳孔骤缩,敏锐地抓住了关键,厉声追问:“修炼?修炼什么?什么心法口诀?” 祝昭眉峰微蹙,似是嫌多言生事,也懒得再跟他们纠缠。 她转身,抬手拎起树后还攥着半把石子的宋杳,指尖灵力一卷,带着人便往后山无名峰方向去。 玄鸟振翅跟在身后,掠过众人头顶时还故意扑棱了下翅膀,扇得几人满脸灰土。 等两人一鸟的身影消失在天际线,太清阁一群年轻弟子堪堪回神,难以置信道:“北摇宗那群人偷偷背着我们在跟祝昭学术法?!” “难怪这段时日他们修为增长如此之快!” “陈启这小子先前明明不是我的对手,我就说他怎突然开窍了一样,所学术法全都比之前更上一层楼!原来是找了新的师父!” “他们背着我们做这种事?!莫不是想私吞术法?” “我,我这就回去禀告阁主!” - “说谢谢。” “说呀。” “怎么这么不懂礼貌?” “不说拔你毛。” “你有这么大的鸡翅膀一定很好吃吧。” “……” 耳边嘀嘀咕咕丝毫没有停的意思,玄鸟硬生生忍了一会儿,试图忍过去。 以往受她折磨受得还少吗? 定然是太久没被她折磨了,所以现在才有点不习惯。 她现在看着弱不禁风,要是像以前一样一翅膀扇过去,她估计会直接散架。 她若是散架了,主/人肯定要跟它拼命。 还是忍一忍吧。 忍过去就好了。 玄鸟静静等待了一会儿,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最后破防在宋杳伸手扯它头顶凤羽的瞬间。 扯也罢,扯完还贼兮兮问一句:“哎,你这算鸡冠吗?” “……” 它这下彻底忍无可忍,用尽全身灵力修为,喉咙里吼出一句人话,“你!他!爹!的!才!是!鸡!!” 它是上古灵兽!! 这人知道什么是灵兽吗!! 吼声还带着猛烈袭来的风,宋杳没站稳,踉跄两步,背后猝不及防撞上一人。 转头一瞧,是祝昭。 她当即眼睛弯弯朝她笑一下:“二师姐好久不见啊二师姐,想我了吗?” “……” 分明早上才见过。 祝昭垂眸瞥了眼投怀送抱的人,没反驳,伸手扶稳她的腰,声调平缓,“不是让你别乱跑?” 第211章 挑个大的 “没乱跑,在找你。” 宋杳十分娴熟地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这不瞧见玄鸟,想着救它一下,它兴许能带我找到你。” 无名峰外没结界,天气冷,茶水放在院子里被风吹了一阵,有些冰了。 祝昭在她喝之前接过去,掌心泛起灵力,将茶温了温才递还给她:“找我做什么?” 宋杳原本已经要说正事,瞧她难得这么贴心模样,又有点忍不住心痒痒:“没事就不能找你了吗?” 祝昭微一梗,瞥了占据大半个院子的玄鸟一眼。 玄鸟:“......” 行。 懂了。 它滚。 它极其憋屈地煽动翅膀,朝宋杳嗷一声,转头飞入林间。 院子空落下来,祝昭垂眸瞧她,朝她走近半步。 压迫感存在感实在有点强,宋杳送到唇边的茶杯顿住,轻眨眼睛,提醒她:“咱们现在是一条战线上的人哈,要是把我打死,你们就又少一个帮手......” 话没说完,肩头忽然覆下一片暖意。 一件雪白大氅兜头罩下来,裹着清冽的松气,将她整个人笼得严严实实。 祝昭俯身,在她跟前飞快系了个齐整的蝴蝶结,顺道替她将宽大帽子也戴上,淡声道:“天气没回暖,身子弱就多穿点。” 宋杳一愣,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怎么感觉她重生回来之后,祝昭的脾气好了不止一点两点。 现在居然还担心她着凉? 放在以前,巴不得让她冻死在冰天雪地里吧? 她顿觉新奇,咕嘟咕嘟喝干杯中水,得寸进尺地又倒了一杯递到祝昭跟前:“还要。” 祝昭接过,温到适宜温度,递还给她。 宋杳:“!” 这么百依百顺? 莫不是有阴谋吧? 她咬着杯沿,想了想,试探道:“这么冷的天,我想喝温酒,你有没有?” 祝昭眉头轻蹙,似是在犹豫,片刻,竟真折回房中,拿了一小壶出来,随手加热,倒进小瓷杯中:“喝酒误事,就两杯,别贪多。” 宋杳:“!!” 真这么好说话! 她喔一声,喝了两口温酒:“那,那我想吃桃酥,我饿。” 祝昭抿抿唇,一眼瞧出她的意图。 在试探自己能纵容她到哪步? 以前她可是狮子大开口得很,张口就是让自己把钱都拿出来给她用用,或是让她抓几只大妖回来给她玩玩,哪会提这些不痛不痒的要求? 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让她变得这么温和变得这么小心翼翼的? 祝昭想不明白,沉默不语地离开,没多时拿了一些点心回来,放到桌子上:“条件有限,出不去,买不了你最喜欢吃的那家,这些是五师丈先前做的。” 宋杳:“!!!” 祝昭真的被下蛊了! 真她要什么就给什么! 她掀开食盒,拿了块桃子咔嚓咔嚓啃。 祝昭瞧她乖乖吃桃酥模样,愈发郁结难忍两分。 不应该是这样的。 不应该让她吃这么多苦的。 祝昭欲言又止,想问问她还有没有其他想要的,或是其他想做的,欲言又止半天,终于开口:“宋杳......” 刚出声,宋杳恰巧吃完一块桃酥,也仰头瞧她,一双眼眸闪着期待光芒,先她一步道:“祝昭,你能和四师弟一起双人跳个崖给我看看吗?” 祝昭:“?” 片刻,宋杳可怜且遗憾地缩在房间角落软榻上,从厚重大氅里伸出手揉了揉被掐得泛红的脸颊。 好吧。 这波贪了。 祝昭没被下蛊。 也不是说什么都能答应的。 早知道应该循序渐进,让她先跳个楼看看。 跳个崖还是太超出了。 更何况是双人跳崖。 祝昭从外头折进来,关上房门,灵力外泄,冷飕飕的房间瞬间温暖许多。 她冷冷扫了宋杳一眼:“还待在这里干什么?不回丹楼吗?” 眼看着好不容易缓和点的关系有了新的退展,宋杳坐正一些,将兜帽摘下。 清清冷冷的,天生有点疏离的脸这会儿多了两分血色。 她轻叹口气,一副长辈腔调:“跟你开个玩笑就着急赶我走吗祝昭,你掐都掐好几下了,咱们两清了呀,你又没真的跳,我们现在是相依为命生死与共的关系,岂能随随便便就像以前一样吵架翻脸,要不这样......” 她望向她,仰起脸,诚意十足:“我吃点亏,让你再掐两下。” 祝昭垂眸瞧过去,就瞥见她冷白肌肤上那一点浅红色,纤长睫毛下水润的眼睛,和微微粉的,沾了茶水柔软莹润的嘴唇。 她呼吸微凝,立刻撤开视线,转身就往门口走,声线绷得平直:“没空,先欠着。” 眼看着她要走,宋杳连忙哎哎两声:“我正事还没说呢。” 祝昭:“......” 叽里咕噜半天,原来是有正事的。 她步子顺势一顿,按在门上的手收回:“说。” 宋杳起身,朝她走过去,问:“你们教北摇宗弟子术法,又让我跟着他们去丹楼,是想挑拨太清阁和北摇宗关系?” 祝昭颔首:“大差不差,他们要求,我们顺势而为。” 宋杳:“所以你们在等他们自相残杀,再想办法找空子夺回九圣堂掌控权?” 祝昭:“......” 她停顿一下,似是犹豫要不要说,过了会儿才言简意赅道:“嗯,在等叶重光出手。” 宋杳并不打算插手太多,也没追问得太深入,哦一声:“那我可能将你们的计划提前了。” 祝昭愣了下:“什么?” 宋杳轻咳一声,将方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通:“留在九圣堂的太清阁这些修士已知晓北摇宗所作所为,已经与太清阁二长老通过气,我在他们那里听了一会儿,看他们的意思,应该近来就会做点什么,你们若是有计划,可以准备准备提上日程了,省得到时候措手不及。” 祝昭注意力却完全偏移,眉头紧皱:“你方才一个人跟着他们?” 宋杳点头,笑道:“当然,都要挑拨离间了,不得深入内部挑个大的?” 祝昭:“......” 第212章 抓不到 她顿觉几分无力。 是不把死挂在嘴边了,做的仍是一些不要命的事。 倘若太清阁这些人有计划在身,并不准备立刻动手,为了不打草惊蛇,直接杀她灭口要她性命怎么办? 或是为了她的丹方,直接将她掳走关在太清阁,那又如何是好? 她如今已不是先前那个能打遍天枢境的剑道魁首,只是个小金丹。 他们捏死她,就像捏死一只蚂蚁这么简单。 她为何不能安分一些? 祝昭一番话卡在嘴边,又硬生生忍下。 罢了。 她早知道宋杳是什么样的人。 做事毫无顾忌百无禁忌。 谁也拦不住宋杳,谁也阻止不了宋杳。 她要走什么路,只有她自己知道。 祝昭按了按眉心,到底没说什么,只伸手,将她脖子上的长命锁从衣领里头拽出来,摩挲两下,突兀问:“你不是说想离开九圣堂吗?要不要现在就走?” 宋杳正瞧着她的动作,疑心自己听错了:“现在?” “嗯。” 祝昭点头,“我先前外出历练时经过海天境,将一个小宗门从海妖手中救下来,你可以去那个宗门暂居一段时间,太清阁北摇宗找不到那里,他们也不会亏待你,你若是想种地养鸡,那里很适合,日后等事情结束,你也可以回天枢境寻你喜欢的地方待着。” 说得倒是十分诱人。 不过...... 祝昭不是最讨厌逃兵吗? 先前去猎妖时,听说她手下有弟子临时反悔被妖祟吓跑路,回来后还被她狠狠责罚一通。 现在怎得自己提出让她跑路? 宋杳想了想道:“但现在不是出不去吗?” 祝昭:“听说凤卿明日要回北摇宗,她手下只有两个长老在此,届时我想办法劈开一道裂缝,九圣堂还有弟子在外头,可以在外面接应你。” 宋杳更为惊诧。 计划都想好了? 祝昭真真是转性变成超级无敌大好人了。 见她不吭声,祝昭蹙眉:“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机会不多……” “不用了,我不走。” 宋杳回神,接过她手里的长命锁,塞回自己的领口里,打断她道,“这么多好戏等着看,我走了岂不是可惜?” 还是这般无所谓的姿态。 祝昭略微有点着急:“现在不是在闹着玩的时候,如果到时候再动手,我可能腾不出空来护着你。” 宋杳终于忍不住笑了下:“祝昭,你护着我做什么?” 她俩不打得死去活来,对对方落井下石就很好了,还护着她? 跨度未免太大。 祝昭被问得一噎。 她护着她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 不过是怕她受伤,怕她受委屈,怕她又像当初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这些话怎么说出口? 宋杳贴心地拍拍她肩膀:“放心,死不了……出不了事,出事了,旁人跑得能有我快?” 她转身推门朝外头走,跨出门槛时又回头瞧祝昭,笑吟吟道:“你怎变得畏畏缩缩的了?祝昭,你在怕什么?” 说完也不等祝昭回答,她晃晃荡荡地便出门去,还懒洋洋留下两句话:“而且,到时候谁护着谁还不一定,祝昭,放宽心,我们不是还有九十九顿饭没吃吗?” “吃不到二师姐请的饭,我可舍不得死。” - 太清阁主殿穹顶之上,一团诡谲的黑紫雾气翻涌盘旋,沉沉威压如实质般覆满整座殿宇。 叶重光盘膝坐于雾气正中,双目陡睁,磅礴灵力涟漪顺着殿阶层层席卷而下。 阶下五位长老齐齐色变,足下踉跄后退半步,忙运起全身灵力才勉强钉在原地,恭顺拱手:“恭喜阁主修为再进一步,实乃我太清阁之幸!” 叶重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黑紫雾气收拢,回到他体内。 他落至主座,眸底狠戾难散:“凤卿那边,当真想独吞九圣堂?” 叶麟忪立刻上前一步,沉声禀道:“回阁主,此事绝非虚言,北摇宗先前便背着我等截走全部高阶灵草,眼下九圣堂丹楼藏书阁乾卦峰等主要场所全部归入他们掌控中,不许我太清阁弟子靠近半分。” “此事若不是被九圣堂一个丹修不慎说漏嘴,我们怕是会一直被蒙在鼓里,被他们耍得团团转!” 三长老上前半步,跟着补充道:“听说他们还控制了九圣堂那几位亲传和长老,逼迫他们传授北摇宗弟子毕生所学。” “旁人也就罢了,那赤凤尊的灵法和万符首的符术若是被学去,怕是会助北摇宗更上一层楼。” “更棘手的是九圣堂那名亲传林木,炼出的丹药省材却药效奇绝,疗伤、补气、解毒样样可行,凤卿把人扣在丹楼,正逼着她改良丹方消除副作用,一旦成了,北摇宗便有源源不断的丹药补给,下一步必定要冲着我们来。” 一长老面露急色:“再放任下去,九圣堂数千年底蕴怕是都要被她吞干净了!我们岂能为旁人做嫁衣?!” 叶重光闻言冷笑一声,手在膝头缓缓蜷紧,眼底杀意翻涌:“她想独吞?也得有那个好胃口才行!” 叶麟忪精神一振:“阁主,那我们可要即刻动手?趁北摇宗尚未完全站稳脚跟,夺回九圣堂的主导权。” 其余几位长老也纷纷应和。 叶重光却眸色陡然一沉,冷厉目光狠狠扫过阶下众人,声线冷得刺骨:“我记得我将你们从九圣堂召回,把九圣堂留给凤卿,是要你们全力追查陈清秋的下落,她人呢?!” 殿内瞬间一静,几位长老对视一眼,纷纷垂首躬身,语气里带着难掩的心虚:“回阁主,至今,至今尚未查到陈清秋的踪迹……请阁主降罪。” “降罪?” 叶重光怒极反笑,掌心重重拍扶手上,黑灵力轰然炸开,如沉山压顶般砸向阶下。 只听“噗通”数声,五位长老膝弯一软,被磅礴威压硬生生压得跪倒在地,连抬头都抬不起来半分。 “一群没用的东西!” 他脸色铁青,“你们合起来连化神都有一敌之力,过了这么久,连个丫头都抓不到!我留你们何用?” 第213章 畅通无阻 五个长老面露难色。 照理来说,只要是个人便多多少少会留下点什么。 但陈清秋就跟蒸发了似的,不论他们动用神识术法如何搜寻,甚至寻了永安阁的人帮忙,都没能找到她一星半点的踪迹。 他们甚至怀疑她已经死在某处。 但即便如此,尸体也总该有个去向。 叶麟忪咬着牙,顶着威压勉强抬头,艰难道:“阁主息怒!陈清秋眼下已经逃离北摇宗,凤卿也不会饶过她,日后再抓也不迟,当务之急是先压制凤卿,夺回九圣堂的主导权,何况……她与凤卿渊源颇深,说不定凤卿知晓她的去处,只要拿下凤卿,何愁找不到人?” 他话音未落,叶重光面色骤然一沉,眼底紫芒暴涌,起身抬手便是一道裹挟着暴戾灵力的掌风直劈而去。 “蠢货!” 叶麟忪根本来不及闪避,结结实实挨了这一掌,闷哼一声横飞出去,重重撞在冰冷的殿柱上,喉间腥甜翻涌,嘴角当即渗出血迹。 叶重光居高临下睨着他,声线里裹着滔天怒意:“若没有陈清秋的至纯光灵根,我如何能吸收温棠身上的阴毒傀儡术法?鼠目寸光的东西,只看得见眼前的九圣堂,可知阴毒秘术到手,别说一个北摇宗,整个天枢境都尽在我太清阁掌控!” 叶麟忪捂着胸口踉跄起身,慌忙伏地请罪,额头渗着冷汗,却还是硬着头皮继续道:“阁主恕罪,但眼下情势紧迫,我们再按兵不动,凤卿和北摇宗那群人吃透九圣堂秘术只是早晚的事!” “届时她实力大涨,我们更难制衡,还有,还有黑云山那边,温棠被抽去情丝炼化之后,实力也增长飞速,若是让她炼化出更多高阶傀儡,到时候别说抓她,恐怕连黑云山地界都踏不进去……” 提到黑云山,叶重光眼底戾气翻涌,夹杂着几分难掩的烦躁。 那人给的秘术可让他夺取温棠身上的阴毒傀儡术法,并且将其增强百倍。 只是阴毒此物凶性极重,强行吸收必遭神魂反噬,需得辅以至纯光灵根净化引导,方能稳妥纳为己用。 他遍寻天枢境,才堪堪找到陈清秋这个完全契合的人选,只需将这两人都抓入太清阁,便可完成大业。 温家本就投靠他们,得到温棠自是易如反掌。 只是没想到,他已让怀桑长老抽去温棠情丝,将她用那人给的秘术炼化,她竟还能三番四次脱离禁制清醒过来。 如今更是莫名其妙彻底脱离掌控,躲在黑云山反靠着学来的秘术修为暴涨,并抓了长安,反倒成了心腹大患。 陈清秋更不必提。 北摇宗圣女,天生光灵根纯净无垢,本已敲定婚期,只待嫁入太清阁,他便可剥取她的灵根用来辅助炼化传承。 谁知大婚前夕竟被人暗中相助逃婚,至今杳无音信! 殿内黑紫雾气随他心绪翻涌不止,凛冽寒意顺着殿阶层层漫下,压得众长老脊背发僵,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叶麟忪忍痛上前,嘴角血迹未干:“阁主息怒,秘术传承虽暂未收回,但北摇宗根基尚浅,终究不是我太清阁敌手,依我之见,不如双管齐下。” “一面加派暗线全境搜寻陈清秋,一面进驻九圣堂,至少不能让凤卿继续猖狂坐大下去。” 叶重光垂着眼帘,回身坐下,指尖在主座扶手上缓缓叩响,眸色阴晴不定。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半晌,他抬眼,眼底戾气尽数敛作冷硬锋芒:“传令下去,调阁内三支精锐即刻动身,限你们两日之内攻下黑云山,给我活捉温棠。” “只要温棠在手,便不算彻底失控,拿下她第一时间将她送到太清阁暗牢封印,之后再收拾凤卿找回陈清秋也不迟!” 阶下众长老齐齐躬身领命:“遵命!” - 黑云山常年被浓得化不开的阴雾笼罩,山坳里尸气与傀儡煞气相缠,此处邪修盘踞死士遍布,素来是天枢境修士避之不及的凶地。 眼下又多了个会阴毒可操控傀儡,且没有任何感情的温棠,凶险程度更胜往昔。 趁夜色沉浓,太清阁三支精锐修士悄无声息摸至山脚。 三位长老各领一队,上百名修士敛去灵光,顺着山势铺开合围之势。 数十枚阵旗齐齐打入山体,淡金色结界自四面缓缓升起,不过半炷香工夫,便将整座黑云山牢牢罩住,连只飞虫都难遁出半分。 叶麟忪立在山腰制高点,负手俯瞰下方雾气翻涌的山坳,沉声嘱咐:“温棠傀儡秘术邪门,切记结阵而行,遇高阶傀儡立刻传讯,不可贪功冒进。” 说罢他抬手一挥:“动手。” 修士们列阵而动,灵力光芒破开阴雾,顺着山道往山腹推进。 黑云山山势复杂,邪修傀儡没那么好对付,料想此次是场大战,叶麟忪回身坐到太师椅上,阖眸屏息运转灵力。 然而不到一刻钟,有剑气破空而来。 一名领头太清阁修士落至近前,快步上前拱手行礼。 叶麟忪倏地睁眼,眉峰先自蹙起,声线沉冷:“出什么事了?” 修士喘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欣喜:“回二长老,没出事,我等一路推进畅通无阻,沿途邪修与傀儡几乎不堪一击,现下整座黑云山已尽数落入我们掌控,主堂也被团团围住,其他地方都没看到温棠,主堂有道结界,我们猜测温棠在主堂之中,您可要亲自过去?” 叶麟忪一怔,眉峰顿时皱得更紧。 这么容易就打进去了? 这不对吧。 温棠先前失控,一个人便能悄无声息杀了怀桑和温家主,眼下过了这么久,修为应该又增长不少,加上有这么多阴毒傀儡,怎会这么好对付? 还是说,她也受阴毒反噬? 他蹙眉问:“没遇到傀儡吗?” 修士犹豫道:“遇是遇到了,数量很少,而且……” 叶麟忪:“而且什么?” 修士:“这些傀儡像走尸一样,根本不攻击我们,连看都不看我们一眼,应该是没人操控。” 第214章 空无一人 傀儡没人操控? 温棠真出事了? 还是说她葫芦里卖的其他什么药? 叶麟忪站起身,掸了掸衣袍,眼底疑虑未散:“带路,我亲自去看看。” 主堂外早已被太清阁修士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的灵力光圈叠在一起,将整座殿宇封得密不透风。 殿外罩着一层泛着斑驳灰光的结界,灵力波动微弱得像风中残烛,眼看着便要自行溃散。 叶麟忪落地站定,袖袍轻挥,一道灵力破空而出。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本就摇摇欲坠的结界应声碎裂成漫天光屑,消散在阴雾里。 他冷声喝道:“可能有陷阱,都给我打起精神,小心行事。” “是!” 一众修士齐声应下,齐齐按上剑柄,周身灵力运转到极致,严阵以待地上前,伸手去推主堂外殿的厚重大门。 大门发出吱呀一声沉闷钝响,缓缓向内敞开,扬起满殿沉积的尘灰。 预想中的偷袭埋伏全然没有出现,殿内空旷沉寂,光线昏暗,唯有正中高台的主座上,静静坐着一道身影。 众人握着剑柄的手瞬间绷紧,灵力尽数提至掌心,只待对方发难便齐齐出手。 但等目光落定在高座那人脸上,满殿修士皆是一怔,失声惊呼:“少主?!” 这一声惊喊在空荡殿宇里撞出回响。 主座上,叶长安眼睫颤了颤,像是刚从深度晕厥中被惊醒,眼神茫然地扫过殿内。 等看清他们,他恍然回神,猛地剧烈挣扎起来:“一群蠢货!总算知道来了!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过来救我!!” 众人这才看清他手腕与脚踝处都缠着数道殷红如血的细线。 红线深深嵌进皮肉里,泛着极淡的阴寒灵光,将他牢牢缚在座椅上,稍一挣动便勒得更紧,连脖颈处都绕了半圈,看着格外凶险。 叶麟忪忙落至主座前,手中凝起淡金灵力拂袖,缠在叶长安四肢上的殷红细线应声寸寸崩断,下一瞬化作细碎红雾散在空气里。 他沉声问:“少主,温棠人在何处?” 叶长安挣开残线站起身,面色苍白却掩不住眼底怨毒。 他狠狠瞪向叶麟忪,语气又戾又躁,怒气冲冲:“你问我?我倒想知道那贱人跑哪儿去了!折辱本公子这么久!我要亲手扒了她的皮、抽了她的骨,让她——” 他声音戛然而止,喉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 “噗!” 一口黑血喷出,他眼前骤然发黑,身子一软便往台阶下栽去。 叶麟忪神色骤变,探身一把将人捞住,掌心迅速贴向他后心渡入灵力探查。 只一瞬,他脸色发沉:“阴毒?!” 温棠居然对叶长安也用了阴毒! 抽了情丝之后她果真变得六亲不认! 叶麟忪将昏迷的叶长安扶稳,转身对另外两位长老沉声下令:“我亲自带少主回去,你们二人留下,率人彻查黑云山每一处洞窟密道,掘地三尺也要把温棠找出来!一有消息即刻传讯回阁!” 说罢不再耽搁,拎起人纵身掠起,周身灵力暴涌化作一道流光,全速往太清阁方向赶。 中阴毒时间越久,人的神志就会越不清醒,也越难恢复。 少主被困在黑云山这么长时日,不知中毒多深了。 不能耽搁,必须尽快处理。 等赶回太清阁主殿偏室时,天际刚泛起鱼肚白。 叶长安瘫倒在软榻上,脸色惨白如纸,唇瓣泛着乌青,丝丝黑煞之气顺着脖颈经脉往上爬,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叶重光接到消息直接破关而来,带着未散的灵力劲风推门而入。 他几步到榻边,垂眸扫了眼叶长安的状况,眼底躁郁之气瞬间翻涌,抬手便往叶长安胸口按去。 “阁主不可!” 叶麟忪瞧出他的企图,连忙上前一步横身拦住,叶重光动作一顿,冷眼斜睨过来,声音冷得刺骨:“闪开。” 叶麟忪躬身急劝:“阁主,您虽已修习部分温家秘术,但如果没有至纯光灵根净化中和,强行将毒引至自身,即便能化去,也必定伤及神魂本源,得不偿失啊!” “更何况,现在正是关键时刻!若凤卿对我等发难,可该如何是好?” “少在这里指手画脚。” 叶重光眉头一拧,不耐地挥袖甩出一道劲风,将人逼退半步,“滚出去守着,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叶麟忪踉跄后撤,又急急上前,牙关紧咬:“阁主!您身系太清阁百年基业,万不能有半分差池!不如将引毒之法传予我,将阴毒转到我身上!” 叶重光动作一顿,垂眸扫过榻上面无血色的叶长安,又落回叶麟忪身上,眸色沉沉翻涌,罕见地犹豫一瞬。 “阁主!” 叶麟忪语气更急,“如今凤卿虎视眈眈,温棠在逃未擒,太清阁须臾离不得您坐镇,我修为尚可,这点阴毒一时半会儿还要不了我的命,您不必担心我!” 房内静了片刻,叶重光终于收回手,声音平和几分:“好,你放心,待我寻回陈清秋,彻底炼化传承,定会尽快为你解毒。” 他凝起一道灵光,快如闪电将心法打入叶麟忪识海。 随即退后半步,沉声道:“开始吧。” 叶麟忪颔首定了定神,走到榻边,掌心稳稳贴上叶长安心口。 心法运转间,丝丝缕缕的黑煞阴毒顺着掌心抽离而出,像冰冷的毒虫般顺着经脉往他体内钻。 所过之处经脉如被啃噬灼烧,剧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 他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硬是半声未吭。 没多时,榻上叶长安脸颊的乌青渐渐褪去。 等阴毒彻底引入体内,叶麟忪再也撑不住,收手的瞬间身子一软,重重摔跪在榻前,胸口剧烈起伏,喉间腥甜翻涌。 然而就在这松懈的刹那,耳边却骤然炸响叶重光的厉喝:“小心!” 叶麟忪一惊,猛一抬头。 榻上本该昏迷的叶长安不知何时睁开眼,五指成爪,裹挟着浓郁的阴煞之气,正毫不留情地拍向他的天灵盖,唇角勾起抹笑:“几个蠢货还想找到主人,简直做梦。” 第215章 仙尊 谁都没料到叶长安会突然动手。 叶麟忪本就被阴毒侵袭,周身灵力涣散无序,猝不及防之下只能堪堪躲避。 带着阴煞的掌心重重拍在半边脑袋上,他闷哼一声,眼前骤然发黑,一口血猛地喷溅在地,身子脱力般往前重重栽倒。 叶重光眸色骤沉,翻手悍然拍出。 劲风扫过,叶长安“砰”地向后砸在冰冷的墙面,又落回榻上,被一道灵力禁制死死控制住。 叶重光疾步上前,俯身探向叶麟忪的腕脉。 阴毒已顺着经脉往心脉窜去,方才那一掌震伤了神魂根脉,命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他眉头瞬间拧成死结,先渡了一道精纯灵力尽量稳住叶麟忪体内阴毒,又探向榻上的叶长安,眼底寒意更甚。 这哪是中阴毒,她分明是将他炼成了傀儡!! 先前的虚弱昏迷全是伪装,就等着他们引毒上身心神放松的这一刻发难! 若不是叶麟忪替他,那现在中阴毒受伤的很可能就是他! 好一个狡猾的丫头,竟做这么一出让他们自相残杀的戏码。 早知他就不应该贪心,为了让她修为更高一些,为了让她体内的阴毒和傀术融合得更彻底一些将她养在黑云山。 眼下竟让她成长到这个地步! 袖中拳头攥紧,门外却又响起跌撞的脚步声,带着慌乱的呼喊刺破殿内死寂:“阁主!不好了!阁主!” 叶重光猛地一抬手,大门轰然敞开,他压着怒气厉声喝道:“又怎么了?!” 门外弟子面无人色,噗通一声跪伏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阁主!四长老,四长老传讯过来,说黑云山是圈套,有埋伏!” 叶重光:“什么?!” 弟子惶恐道:“二长老带少主走后没多久,温棠带着那些傀儡突然动手杀出来,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留在那儿的两位长老都受了伤,弟子折损过半,好不容易才压制回去!现在情况仍不太好!” 叶重光脸色顿时铁青,难看到了极点。 去抓一个温棠,居然折了三个长老! 而他们太清阁其中一张底牌就是五位长老合修的桎邪阵法,少一个还好说,少三个,相当于这张底牌直接废弃! 九圣堂这群亲传果真难缠! 离散成这样,一个个还像生了反骨的钉子,拔不掉,动不动冒出来扎人! 他气得两眼发黑,几乎是瞬间就做出决断:“将少主带回主殿,设最高压邪阵法,封住他识海,绝不可让他给温棠传消息!” “另外,让六长老立刻带人驰援黑云山,若有必要,可绞杀黑云山所有人!包括温棠!” 虽然活着吸取她的阴毒傀术更能发挥作用,但眼下情况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 死人至少听话点,免得再生波折。 吩咐完,他转身便往后山疾行。 山腹深处,十七道禁制层层叠加。 他抬掌,结界开启,浓重的黑紫雾气扑面而来。 正中央青石祭台刻满扭曲诡谲的古纹,阴气正顺着纹路缓缓流转。 走上祭台,叶重光从袖中取出两炷香,稳稳插进台角的蛇首香炉。 幽蓝火舌舔舐着香柱,深紫烟气袅袅升腾,在中央缓缓凝聚翻涌。 雾气翻卷间,一道颀长黑袍身影自烟雾中凝实而出,宽大衣袍垂落如泼墨,兜帽压得极低,整张脸隐在浓重阴影里,瞧不清半点轮廓。 刺骨阴冷气息自他身上漫开,整座山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上一层白霜,山风都好似刹那间冻得凝滞,漫山虫鸣死寂。 叶重光浑身一震,慌忙双膝跪地,脊背弯得极低,语气恭顺敬畏:“弟子叶重光,恭迎仙尊。” 黑袍下传出一道沙哑低沉的声音,像钝器磨过,平淡无波到没有一丝温度:“本仙赐你仙家秘术,助你执掌天枢境,你贪心不足,觊觎阴毒,如今落得两头皆空的下场,全是你自作自受。” 无形威压随话语沉沉压下,叶重光脊背几乎要贴到地面,额角渗着冷汗,却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不由伏得更低,惶恐辩解:“仙尊息怒,并非弟子贪心,实在是那至阴圣体温棠天生便蕴藏阴毒,弟子只是借她身体温养傀术,顺道融合阴毒,谁知,谁知她神魂有异,挣脱了控制......弟子一时失算,还望仙尊恕罪。” 见上头的人沉默不语,他随即咬咬牙,重重叩首,语气恳切:“如今北摇宗虎视眈眈,九圣堂余孽蠢蠢欲动,弟子独木难支,恳请仙尊再助弟子一臂之力,助弟子稳住局面,弟子定尽快抓回温棠与陈清秋!” 黑袍静静伫立,居高临下,极尽漠然地盯着他。 半晌,才施舍般抬袖。 一缕凝如实质地黑紫灵光自他袖中飞出,如同一条细蛇钻进叶重光眉心。 “最后一次机会,若再办砸,本仙便抽了你的神魂炼成傀儡。” 叶重光只觉浑身力量翻涌,几乎要冲破经脉桎梏,隐隐又有了突破迹象! 他强压下心底狂喜,额头重重磕在祭台上:“弟子谢仙尊恩典!弟子定不负仙尊所托!” - 宋杳是被人从丹炉里拎出来的。 她睡眼朦胧地抱着本丹书,待看清拎她的人是谁时,猛然清醒,挣扎两下,一脑袋又缩回去,面露警惕:“四师弟?你怎么来了?你今日不用画符,不用教他们吗?” 谢昼立在丹炉旁,浅青道袍一尘不染。 见她坐在丹炉里缩成一团,他下颌微紧,面色白了几分,长睫轻轻颤动,声音压得有些低:“你就这么怕我?” 四师弟贯会露出这样的表情,看着像是要哭了。 她瞧不得他这般模样,当即摆摆手:“没有,哪能,我......” 话没说完,谢昼打断她:“是因为我亲你吗?” 宋杳:“......” 嘶。 她没记错的话,这个丹房里还有好几个北摇宗的修士在吧? 隔着个丹炉她都能感觉有几道目光有意无意地飘过来。 不是。 四师弟以前不是脸皮最薄了吗? 现在是疯了吗? 第216章 没想通 宋杳实在摸不清四师弟想干什么,轻咳一声,思索着怎么将他敷衍过去,他却又开了口:“是你自己说什么都能做的。” “既然什么都能做......” 他瞧着她,那双时常淡漠的漂亮眼睛此刻虽没什么情绪,却无端让人瞧出两分委屈来,“那为什么我不能亲你?” “为什么害怕我?” 宋杳:“......” 天地良心。 她说什么都能做,是打算以命偿命,让他弄死自己算了。 跟他的做能一样吗! 丹房里陆续有人起身,陆续有人开门,陆续有人出去,最后将门关上。 宋杳微微起身瞧一眼。 很好。 连北摇宗这些丹修都看不下去全跑了。 不对。 她狐疑抬眼瞧谢昼,恍然大悟。 依四师弟从前那腼腆寡言的性子,断不会当众说这些浑话,必然是有正事要谈,不便旁人听见,所以才故意说这些将人全部赶走。 她顿时轻松许多,站起身,欣慰地拍拍他的肩膀:“挺好,我们小昼也学会变通了……” 没拍两下,手腕被微凉的手掌突兀扣住。 谢昼指节偏白,半分挣开的余地都没留,垂眸看她,清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变通什么?” 宋杳:“……” 不对。 她想也没想转头就要蹲回丹炉角落。 但没能得逞,谢昼手臂一伸,扣着她的腰就把人从鼎里捞了出来,让她稳稳坐在炉鼎边缘。 后头悬空,前头谢昼近在咫尺,这样的姿势让她不免想起那日被按着亲的情形。 她抿抿唇,立刻板起脸警告他:“谢昼,不行,不可以。” 话没说完,谢昼松手,往后退开半步,听见这话微顿:“不可以什么?” “我只是想抱你出来,三师姐以为我要做什么?” 他静静而立,双手安分地垂在身侧,眸光平和。 被这样瞧着,宋杳顿时有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感觉。 她噎了下,从炉鼎上利落跳下来,也坦坦荡荡地:“我以为你还想亲我,不过你能想开不对我做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就最好,我们毕竟是师姐弟,你若是想寻仇,可以换个方式,大可不必......” 谢昼打断她:“我没想开。” 宋杳正说得起劲,一顿:“......什么?” “我没想开。” 谢昼一双漆黑眼眸极尽温和无辜,瞧向她,嗓音温吞,“你找死一次,我做/死你一次,这话还作数,三师姐不必担心。” 宋杳:“......” 不是。 谁担心了? 四师弟怎么一秒一个样子。 上一秒还可怜兮兮善解人意地抱她出来,说自己没想做什么,这一秒又能一本正经地说出这种话。 疯子。 纯纯的疯子。 跟被抽了情丝的五师妹一样疯。 重生回来,黑化的最严重的怎么是这两个乖小孩? 本着遇到疯子能退则退的原则,宋杳默默后撤半步,努力劝导他:“四师弟,你这种想法太危险了,哪有这样对仇敌的,你这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这种事,必然是要和心上人才能做的,你说是不是?” 心上人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谢昼难得应她道:“是。” 宋杳松口气。 好嘛好嘛。 还是能说通的。 她拖长语调,摆着一副长辈姿态,煞有其事道:“你能理解就好,等你日后有了心上人,你再与心上人谈这些闺房私密话也不迟,而不是跟师姐,对不对?” 在她期待目光中,谢昼轻扯唇角,似笑非笑说:“可我现在就在跟心上人谈这些,有什么问题?” 宋杳:“?” 她自认脑子还算转得快,但四师弟这句话她每个字都知道,组合在一起,怎么就有点听不懂呢? 什么叫他现在就在跟心上人在谈这些? 现在他在谈的不是自己吗? 总不能...... 他的心上人是她吧? 她实打实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没忍住:“四师弟,你实话同我说,你是不是搞反了?你知道什么是心上人,什么是仇人吗?我不是带你看过不少话本听过不少曲说书吗?你是不是把这两者搞混了?” 宋杳的话实在太多了,谢昼视线黏着在她叽里咕噜永不停歇一张一合的嘴上。 等她说了一通,他才勉为其难将视线移开,问:“那你想当什么?” 宋杳一愣。 这还能选? 这孩子到底听进去没有? 不等她再措措辞劝告一番,谢昼自己有了答案:“没关系,不重要,都一样。” 宋杳:“……” 哪里一样? 仇敌是仇敌,心上人是心上人,把仇敌当作心上人弄上床,世上岂有这样的道理? 四师弟果真是跟着她合/欢宗去多了! 她痛定思痛,暗自发誓以后再也不带师弟师妹去那种地方玩,而后想想话术,准备再掰谢昼一把,顺便看看能不能找机会跑出去找祝昭救命。 四师弟不听她的,说不准听祝昭的。 让祝昭劝他,应该有用。 但不等她开口,谢昼瞧向外头天色,好似想到什么,极其突兀地道:“叶重光派人袭击黑云山了。” 宋杳:“?” 这话题转移的跨度未免太大,她正满脑子青年心理健康教育,猝不及防听到,一惊。 先前这般挑拨离间,又将消息送到叶麟忪手里,他们不第一时间过来对付凤卿,怎么跑去攻打黑云山了! 难道是为了救叶长安? 不太可能。 叶长安被困在黑云山这么久,也不见他们救他,偏偏这时候动手。 难道是冲着温棠去的? 她眉头轻拧:“棠棠呢?现在如何了?” 谢昼:“……” 他抿唇,眼底郁气一闪而过,声音凉了两分:“叶重光没有亲自去,温棠死不了。” “死不了就行。” 要不然她跑回九圣堂,将温棠一个小姑娘丢在那里还怪不好意思的。 不聊那种事,宋杳明显变得从容很多,抱着胳膊往炉鼎上一靠,反问他:“你来告诉我这个,是因为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吗?” “嗯。” 谢昼颔首,言简意赅,“叶重光现在要来了。” 第217章 随机应变 意料之中。 叶重光来,那必然是狗咬狗的大场面。 宋杳不免有点兴奋,手腕轻动,碧水剑落至身侧划了道漂亮弧度,问:“叶重光现在是什么修为什么境界?” 谢昼没回答她,视线先落到那柄蠢蠢欲动的剑上,眉头轻扬。 宋杳一顿,碧水剑默默收回鞘中:“我没准备跟他们动手,我也没想找死,你少用这种眼神看我。” 难得见她这样气鼓鼓的,用这样撒娇一样的语调跟自己说话,谢昼无意识地摩挲了下手中符咒,体内魔气翻涌,诡谲的一抹红漫上眼底,又强压下去。 宋杳胆子大,即便发现他入魔了也不会害怕。 但可能会厌恶他。 不能被她瞧见。 他眼底挣扎,半晌缓过来,道:“跟我来。” - 九圣堂中北摇宗修士比先前少一些。 两人掠过一处山峰躲藏时听了一嘴。 大概是凤卿听说叶重光大张旗鼓攻打黑云山的事情,猜测黑云山可能有什么宝物,便调了一部分人去黑云山旁边守着,看能不能抢夺一二,免得全被太清阁独吞。 宋杳觉得好笑:“凤卿胃口还真不小。” 占着九圣堂就算了,连黑云山也想分一杯羹。 这两精明宗门凑一起,倒显得他们九圣堂有点呆愣愣了,难怪现在被当成猎物瓜分。 谢昼将她从墙根拎回来:“走吧。” 议事堂底下还有一处没人的密室,看谢昼施咒打开暗门,宋杳震惊:“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 这密室是她当年炸出来藏酒的,结果不小心炸过头,议事堂一层地面坍塌,所幸那时候是半夜,议事堂没有任何人员伤亡,只有师父恰好在议事堂最上层批阅文书,被狠狠冲击了下。 还记得那时师父沉默地下楼和她对视了足足一柱香的时间,最后长叹一口气,转头出去,将闻声赶来的长老修士支走。 回来后沉默地施法,将一切恢复原样,独独留下了她炸出来的地窖。 离开前,还十分无力地,不带什么希望地问她:“下回能提前说一声吗?为师好做个准备。” 她在地窖逛了一圈,兴奋跑回来,答非所问:“您能别把这个地方说出去吗,我想一个人用。” 她记不得师父具体说了什么,只记得他应一声好,还替她给地窖布下一个隐藏阵法,背影悲凉地走了。 因此照理来说,这地方只有她和师父知道。 师父告诉他们的? 师父在哪里? 通道显现,谢昼往里走:“暂用一下,日后再还你一个新的。” 宋杳跟着进去,大度地摆摆手:“没事,你随便用。” 一踏进密室,浓醇酒香扑面而来。 中央悬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清辉漫溢开来,将整间密室照得纤毫毕现。 沿墙立一排沉木雕花柜,架上错落码着各种封坛陈酒和酒壶。 各种杯盏金玉雕琢,处处透着奢气。 宋杳本人当然没有这样好的兴致来装点酒窖,她原只是将各处买来的酒堆在此处而已。 后来师父过来瞧了一眼,转头就替她将酒窖布置成了这样,还给她搜罗了许多好酒好杯子,时不时还会过来陪她喝一杯。 只不过他一般不喝酒,只喝茶。 好久没来此处,宋杳手痒痒地朝一个羊脂玉杯伸去。 还没碰到,深处一道声音喝止:“小木头,别乱动。” 宋杳手一顿,朝里看去。 酒窖深处,架子后头,一张沉木长桌旁数位长老正襟危坐,神色肃穆,桌上摊着卷轴舆图,显然正在商议要事。 祝昭立在最前侧,素衣冷颜,见她望来,只极淡地颔首示意。 方才喝住她的是二长老,他拍拍旁侧空着的位置道:“这是你三师姐的地盘,别乱碰她的东西,过来坐。” 宋杳挑眉。 这一个两个的还真挺奇怪。 自己都死了,东西怎么还碰不得。 进个酒窖都小心翼翼的。 未免太有边界感。 她收回手慢悠悠往里走,没坐下,靠在墙边,迅速进入状态,重复之前问谢昼的问题:“所以叶重光现在是什么境界,你们有数了吗?” 能到场的拢共四个长老,闻言皆是一怔。 他们找这孩子过来,是想让她也听一听九圣堂情况和计划,到时候真出事好有个数,不至于太惊慌。 看她这模样,未免太冷静了点,而且似乎对这件事接受程度很好。 祝昭先一步回答她:“先前他便已有化神境,不知现在具体情况。” 宋杳轻蹙了蹙眉。 入化神境,便是半只脚踏入仙家门槛,和前面那些个修为之间的区别比人和猪的区别还大。 最主要的是,化神境和化神境之间的区别也大到十分离谱。 因为整个天枢境化神境的修士都屈指可数,所以其中划分并不清晰。 而据她所知,凤卿也有化神境,两方若是真动手,遭殃的很有可能是他们九圣堂。 她沉默一瞬,问:“那你们可有应对之策?” 二长老一点舆图上后山云雪谷的位置:“届时叶重光与凤卿若真动手,结界势必会受到震荡,宗门弟子先全数退往此地暂避,我与十一长老会在谷侧结界薄弱处破开口子,让弟子们先行撤出。” 宋杳倚着墙沿,淡淡掀了下眼:“没这么容易,叶重光和凤卿都不是心大的人,不会一点防备都没有留这么大的口子给我们钻。” 祝昭:“这只是最好的打算,实在不行,他们动手,我们也动手。” 宋杳笑一声,抬眼扫过桌上神色紧绷的众人:“所以还是随机应变吗?” “......” 这孩子怎还能笑得出来? 真是一点不怕死吗? 还是说已经怕过头了? 十一长老摊出一列符咒,温和道:“大长老已经去各峰传消息了,总之一出事,你就和你身边能遇到的所有九圣堂修士弟子逃到云雪谷去就好,不论能不能跑出去,我们都会尽力护住你们,至于凤卿和叶重光那边,不需要你们去直面,也不需要你们插手。” “如果真的没办法,他们要动手对付你们,也会先从我们的尸体上过去。” “不必太害怕。” 第218章 地界 宋杳忍不住又笑了下。 十一长老是符修,怎么也跟剑修一样大义凛然,跟剑修一样中二。 九圣堂全是这样的人,只想着护住手下修士弟子,拿什么跟凤卿还有叶重光斗? 他俩可是把弟子当盾牌当刀剑当消耗品。 一群笨蛋。 她走到桌边,问:“你们要让他们螳螂捕蝉自相残杀,必然得有黄雀在后吧,黄雀是谁?” 她太过淡定,问话太过自然,完全不像一个被喊过来需要他们安慰劝导的小弟子,反倒与祝昭一般,像久待九圣堂,可撑大场面的人。 二长老张张嘴,还没开口,宋杳又问:“是师父吗?” “.......” 见他们还是没回答,宋杳皱皱眉,换个问法,“是扶生吗?” 众长老震惊:“......” 不是。 这孩子,怎么直呼堂主名字呼得这么娴熟? 二长老堪堪回神,清咳两声正欲开口,一个字还没蹦出来,旁边祝昭谢昼二人神色同时微变。 围在桌边几位长老猛地闭嘴齐齐侧首,周身灵力骤然绷紧,连夜明珠都似被那股隔空而来的威压震得晃了晃。 “不好。” “叶重光怎么来得这么快!” 话音刚落,祝昭与数位长老已化作残影掠出,瞬息消失在酒窖内。 谢昼反手将趁乱想偷拿酒的宋杳抓住,往十一长老身前一送,声音发冷:“她会乱跑,看住她。” 宋杳捞了个空酒杯,震惊:“谁会乱跑?你怎能这样胡说八道。” 没人理她。 十一长老已迅速扣住她的手腕,抬眼望向谢昼时眉眼沉肃:“你去接应,千万小心。” 谢昼一走,宋杳被十一长老兜头罩住,转瞬出现在议事堂外,符咒缠绕下两人腾空而起,朝着云雪谷方向冲去。 一眨眼功夫,宋杳凌乱地落在云雪谷底山洞外。 山谷间破空声接连响起,数百道剑光掠来,年轻弟子与各派修士匆匆御剑落至谷口。 十一长老一手牵着宋杳,另一手掌中灵力流转,金色符咒成排在山谷中流转,口中同时高声调度指挥弟子。 宋杳被迫踉踉跄跄寸步不离跟在她身后,挣了挣,没挣开。 十一长老察觉到,忙得焦头烂额还抽空回头哄她:“你四师兄让我看着你,乖一点,别乱动。” 宋杳顿时哭笑不得。 她是什么三岁稚童吗还需要这样看着。 余光瞥见抹熟悉身影,她凑过去对十一长老道:“我真不乱跑,我看到明苒了,我跟明苒待在一起行不行?” 十一长老手下符纸不停,语速极快:“二长老座下那个明苒?” “对。” 十一长老转头看宋杳一眼,恰好也看见不远处正在组织弟子往山洞里走的明苒。 明苒这孩子是很听话很守规矩的,小七这孩子嘛,现在瞧着老老实实很文静,看起来也没他们讲的那么乱来。 加上自己确实有点忙不过来,她犹豫一瞬,松开宋杳:“好吧,你就跟明苒他们待在一起,别乱跑,稍后我与二长老破开结界,你跟着其余弟子一同撤离。” 还是不放心,见她转身又把她拉回来:“绝对不可以离开云雪谷,更不能跑到赴光台那里去,化神境之间交手,不是你们这些新来的小弟子可以凑热闹的。” 宋杳点着脑袋连声给她保证:“好说好说,放心放心,我不会乱走的。” 十一长老这才稍稍放宽心,又着急忙慌地去寻手下修士布破结界阵法。 宋杳总算恢复自由,从挤挤攘攘的人群里钻出山洞,站在旁边松口气。 先前不觉得,如今都聚在此处,才发现九圣堂人真不少。 而且现在出现在这里的应该还只是一部分。 叶重光来得太突然,另有一部分弟子被北摇宗和太清阁修士管控着,怕是没这么容易跑出来。 一打眼瞧去,很多弟子年纪都还不到二十岁,这么短时间内经历这么多大事,个个瞧着都有些惶然。 抬眼望见明苒朝这边走来,宋杳刚准备跟人打个招呼,几道身影忽然从半空直直坠下。 她心头一凛,来不及思考,碧水剑应声出鞘。 清冽剑光在身前铺开一层柔劲,稳稳卸去几人下坠的力道,托着他们落至地面。 低头扫去,皆是九圣堂的弟子,个个面色惨白如纸,唇角凝着未干的血痕,连呼吸都弱得发颤。 “我当一个个都逃去了哪里,原来全缩在这山谷里。” 刺目灵光罩下,狠戾声音陡然响起。 摩岐领着一众北摇宗修士踏空而立,黑压压覆在云雪谷上空。 他手里还拎着另几个半死不活的九圣堂弟子,姿态漫不经心,语气嘲弄,带着几分怨毒,“现在是听训的时辰,怎么?你们这群邪魔歪道,难不成还想造反?” 宋杳眉梢微挑。 不对劲。 刚刚在酒窖里时感受到的灵力波动,叶重光分明是动手了的。 但若是动手,摩岐应该不会有这个闲工夫追到这儿来。 奇怪。 他俩又稳了下来? 还是说尚在互相试探阶段? 明苒怒吼声拉回她的注意力:“你放开他们!如此动用私刑,你们难道就算得上是名门正派了吗!?” 摩岐戏谑扫她一眼,随手又是一抛,像扔垃圾一样扔下几个弟子。 这回没轮到宋杳接人,十一长老足尖点地,瞬息掠至最前方,广袖一扬便将他们接住收到身后。 而后她护小鸡崽似的护在所有人跟前,抬眼冷睨着半空的摩岐,语调冰寒:“云雪谷是九圣堂的地界,我们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摩长老手伸得未免太长了些。” 摩岐闻言忍不住勾了勾唇:“九圣堂的地界?” 他垂眸睥睨她:“十一长老怕不是搞错了吧?这云雪谷,早就是我北摇宗的地界了。” 这话未免太猖狂,十一长老与身后一众九圣堂弟子脸色骤黑。 唯靠在最外头的宋杳眨巴眨巴眼睛,突然转头看向身旁人,声音不轻不重,偏偏所有人都能听清:“你都听到了吧,我说了,他们北摇宗就是不把你们太清阁放在眼里。” 第219章 不可辱 摩岐:“?” 在场视线齐刷刷偏移过去,落在宋杳身侧那穿着银色莲花纹道袍的人身上。 不对。 他什么时候出现在这的?? 摩岐身侧一修士眯了眯眼仔细观察,低声道:“是温家的人,温无眠。” 摩岐心跳不由咯噔一下。 近来不知怎的,温家人特别受叶阁主重视,听说温家两姐弟更是时时刻刻都待在叶少主身边。 好死不死,叶阁主现在正在九圣堂主殿和宗主谈话,若自己刚才说的那一番话落到他耳朵里,他们想要私吞九圣堂的事情怕是会败露。 届时叶阁主饶不了他,宗主也不会放过他。 惊惶转瞬压下,他突兀抬手指向温无眠,厉声喝问劈头盖脸砸下来:“我等奉命在此捉拿九圣堂潜逃弟子,温无眠!你与九圣堂邪修厮混一处,举止亲昵,行踪鬼祟,莫非是与九圣堂余孽勾结,妄图里应外合?” 不等对方答话,他已扬手厉喝:“拿下这奸细!今日我就要替叶阁主好好清理门户!” 周遭弟子应声而动,数道灵力匹练带着锐啸直扑朝温无眠直扑而去。 宋杳原只是想拿温无眠吸引吸引火力,让摩岐稍有忌惮,不至于太过猖狂。 没料到摩岐居然还有这一番倒打一耙的本领。 更没料到叶重光已经到此处,他居然还敢这样对太清阁的人动手。 想来凤卿也有不小的底气和太清阁硬刚。 温无眠似是对他们动手一事并不意外,自始至终都没开口说话,银莲道袍被劲风扫得猎猎作响,转瞬被逼退几丈远。 但他毕竟只有一个人,又是毒修,最不擅正面与人打斗,不过几招就见颓势。 宋杳在旁边瞧着,犹豫一瞬。 温无眠估计是知道今日九圣堂有大事要发生,有一场恶战要打,所以刚刚才来寻她,问她要不要离开跟他去温家。 她却转头将他卖了。 她自认不是个好人,但眼下情况,似乎容不得她真放手不管。 好吧。 最后再玩一回。 她伸手一抓,碧水剑倏然落入掌心。 十一长老瞬间瞧出她的意图,脸色微沉,当即传音入耳厉声喝止:“林木!不许动手!退回来!” 这里的修士弟子们修为都一般,她又不是谢昼那种可强攻可防守的特殊符修,暂时没人是摩歧的对手。 她怕护不住她! 但还是迟了。 少年腕间轻翻,清冽剑刃嗡鸣出鞘,一道碧色弧光劈散扑面的灵力乱流,身形一闪便落进人潮。 只听铮然几声脆响,袭向温无眠后心的数柄长剑齐齐被挑飞,剑刃震颤着斜斜钉进两侧岩壁,余音在谷间荡开。 这么多修士,温无眠手中早凝了毒雾,本已存了以命换命的心思,猝不及防听见动静一回头,撞进双清亮眼眸。 少年眉梢一挑,收剑落至他身边,懒洋洋地:“就这三脚猫的功夫,还想带我去温家?” 温无眠怔愣一瞬,显然没料到她会动手帮自己,更没料到她剑耍得这么漂亮,一时忘了反驳。 宋杳抬眼扫过周遭,粗略估计了下在场北摇宗修士人数。 百来个,数量不多,总共就摩歧一个元婴。 估摸着是元婴后期。 好嘛。 也不是不能打,顶多废条命。 如果能把温无眠带出去,让他想办法去叶重光面前挑拨两句,就不算亏。 她并指一扬,碧水剑腾空,唇边弯起点漫不经心的弧度:“看好了,我教你怎么逞英雄。” 北摇宗修士在下一瞬再度提剑朝他们袭来,寒芒密密麻麻罩向二人周身。 温无眠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眼前一晃,碧水剑剑影翻飞碧浪叠涌朝前袭去,众修士只觉眼前剑光缭乱,剑风擦着门面呼啸而过,慌忙抬剑格挡。 兵刃相撞声密如骤雨,一时之间竟连中央两人半片衣角都碰不到。 摩歧置身局外,脸色骤然由晴转阴。 这丹修怎么回事?! 自己手底下的修士都是宗内精锐,抓一个温无眠,压制一下九圣堂这群不敢动手只知道逃跑的废物应该很简单,他压根就没想自己动手。 这丫头什么剑法? 走的什么路数? 怎么从来没见过? 他倏然转头朝身后剩下的修士使了个眼色,百余道寒芒同时出鞘,成倍灵力裹挟着劲风齐齐压向宋杳方向。 这么多人。 他就不信压不住这么个丫头片子。 温无眠一向平淡无波的表情总算变了变,语速难得飞快:“不行,人太多了,你先走,不必管我,我是太清阁的人,他们不敢真的对我做什么。” 宋杳眼底笑意不变:“这才哪到哪。” 人越多,剑越快。 别说这一百来个人,就是几千人她都对付过。 甚至还没到需要强行动用封印内灵力的地步。 她沉了沉气,双指结印,剑势已待,却听山洞方向炸起一声惊响:“我师父是丹修!欺负她算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冲我来!” 明苒忍无可忍提剑从十一长老身后冲出,一照面便逼退两名修士,清冽声线穿透兵刃交击的嘈杂,“反正我就一条命,有种你们拿去便是!” 她一动手,身后九圣堂众弟子全跟着蠢蠢欲动起来。 被压迫这么久,如今又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师姐以一敌多叫人欺负,一个个都是血气方刚的少年郎,哪能压得住脾气。 下一瞬,有人紧跟着冲出来:“七师姐!我也来帮你!” “大不了就是死!岂能这样被欺负了!” “啊啊啊士可杀不可辱那我也不活了!” “你不活我也不活了!” “!!!” 各色灵光自九圣堂弟子中亮起,一道道身影迅速扑围上去,挡住北摇宗修士袭向宋杳的脚步。 宋杳原已做好以一敌多的万全准备,猝不及防上百上千人不要命似的冲上来,手中剑招倏然一收,难得怔愣。 这种场面...... 倒是没见过。 摩歧手底下的修士全是经过挑选的,少说也有金丹,极大一部分是金丹后期,还有几个已经半只脚踏入元婴境界。 第220章 闹够了没 他们九圣堂的弟子...... 连筑基都冲了上来。 这一个个的,怎得都这么中二,都这么不要命? 她跟北摇宗的人动手,是想救温无眠一把。 他们动手是为什么? 想救她吗? 温无眠皱眉拽着她躲过一道灵光:“怎么了?” 宋杳回神,唇角不受控制地轻轻翘了下:“没什么。” 这么多人围着,已然是以多欺少的局面。 宋杳一时闯不进去混战,瞥了眼摩歧愈发难看的脸,操控着剑去护几个修为较弱的弟子,抽空问温无眠:“所以现在前面是什么情况,叶重光是怎么打算的?他在跟凤卿聊什么?现在什么修为?底牌是什么?” 一连串问题砸得温无眠沉默了一会儿。 他提醒她:“我暂时没有叛出师门的打算,而且我最近一直在九圣堂,知道的也不多。” 宋杳喔一声,有点失望:“好吧。” 温无眠没动,定定瞧她:“你不跟我去温家?这里太危险了,温家至少可以保住你性命。” 宋杳不免有点奇怪。 重生回来,怎得个个都变得十分惜命,连带着将她的命也看得这么重。 动不动就在她面前提保命不保命的。 只要别遇上地境里那些东西,她的命哪有这么容易丢。 “不用了,不去,你若真想保住我性命......” 她顿了顿,递给他一个肯定眼神,“去把叶重光和凤卿弄死就行。” 温无眠:“……” 这位林小师姐一向是无厘头的。 听的次数多,现在多多少少已经习惯了。 犹豫片刻,他拿出一块玉牌递给她:“如果改变主意,你拿这个来找我,我带你去温家。” 宋杳没接。 她身上大大小小的玉牌令牌太多了些,翻都得翻好一阵。 再者,叶重光和凤卿真发难打起来,她拿令牌找谁都没用。 她顺手将玉牌推回去:“回去告诉你们家主,我先前没帮她什么,她现在能掌控好温家,是她自己的本事,不必时时记挂我。” 温无眠微顿,喉间微动,声音低了几分:“不是家主命令。” 宋杳正控剑削掉几个北摇宗修士的头发,乐得眼睛弯弯,没听清,转过头又问一遍:“你说什么?” 温无眠:“......我说,是我想让你去温家,我,我不想让你出事。” 宋杳眼睁睁瞧着被削掉头发的修士面露惊慌,提剑就想找她复仇,结果被密密麻麻的九圣堂弟子拦下,莫名生出种爽感。 这么多小弟子跟着帮忙,这就是当师姐的感觉吗? 她以前怎么没感受过? 她瞧了会儿热闹,才想起要回复温无眠,随意摆摆手:“那就更好办了,你是太清阁的人,更不必担心我,我若出事,对你们有益无害。” 温无眠面色一白,攥着玉牌的手紧了紧,唇畔翕动,欲言又止。 云雪谷半空中,摩歧面上更添几分怒意狠意,目光淬了毒般扫向中央。 九圣堂弟子不比他们北摇宗,不受操控,一个个遇到事只会躲躲藏藏,眼下被人这么一鼓动,变得悍不畏死往前冲。 人数占优势,加上那几个领头的剑法强得出人意料,竟打得他们北摇宗精锐节节后退。 这也罢了,满场刀光剑影里,中央那两个罪魁祸首居然还有闲心站着聊天,特别是这丹修,嬉皮笑脸的! 半点没把他放在眼里! 他闭了闭眼,恼然出声:“闹够了吗?!” 体内灵力陡然轰出,方才还气势高昂的九圣堂弟子瞬间被压得膝盖一软,手中法器长剑震开,如同数百只蝼蚁遇上狂风海啸般刹那间失去抵抗能力。 一道锋芒破空而出,带着凌厉杀意直直袭向宋杳和温无眠。 明苒被压得动弹不得,惊声喊道:“师父小心!” 宋杳眸光一闪,碧水剑倏然收回,准备硬抵这一下,温无眠却突然抓住她腕骨往后一扯,迎面挡在她跟前。 宋杳:“?” 她能扛住,他演什么英雄救美的戏呢? 不要命了? 不等她动剑护他,数百张鎏金符咒骤然在他们面前铺开,叠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光墙。 灵力撞在墙上,炸开漫天细碎精光,分毫没能伤及内里。 唯有十一长老脸色白了两分,强撑着落于宋杳两人身前,语气冷淡:“摩长老,要动手冲我来,偷袭几个孩子算什么?” 有人护着,宋杳收了剑,跟在十一长老身后点头:“就是就是。” 摩歧闻言阴森森低笑出声,笑意不达眼底:“孩子?你这孩子可不一般,勾得太清阁的亲传都神魂颠倒,在此节点上跑来与你们勾结。” “我们北摇宗日日讲学,好不容易将你们这些邪道弟子拉上正轨,如今被她三两句挑唆,又变成这副是非不辨的模样,竟还敢动手伤人。” “此等心术不正之徒,日后怕是要走上宋杳和温棠的老路!” 他语调慢悠悠地,字字句句都是威胁算计,“我是为你们好,只要你们主动把她和温无眠交给我,说不定我心软,还能宽恕你们今日逃跑的重罪。” “血口喷人!分明是你们无端挑事!” 明苒气得眼眶通红,不顾周身沉如铅汞的灵力威压,梗着脖子厉声反驳,“我师父行事光明磊落!你休想颠倒黑白!” 十一长老冷笑一声,目光直勾勾盯着摩歧,讥讽道:“论起信口雌黄的功力,北摇宗倒是更深厚些,竟这般造谣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扣起罪名来一套接一套,倒是比你们修炼用功多了!” “好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这小姑娘可是害得他被打了几百鞭! 摩岐脸上那点假惺惺的笑意瞬间敛得干干净净,眼底翻涌着阴狠戾气,周身灵力骤然沉了数分。 他盯着十一长老,厉声喝道:“既然你们执意不识好歹,就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所有人听令,把这些邪修通通拿下!敢负隅顽抗、不听劝阻的,直接杀无赦!” 叶重光就在外头,防不住这些人乱说,须得杀鸡儆猴一番,才能让他们乖一点! 第221章 从你开始 北摇宗修士方才被打得有些狼狈,眼下九圣堂弟子全被压制,他们没了敌手,迅速调整状态。 雪亮长剑纷纷出鞘,寒芒连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剑网,层层叠叠围困住被灵力压得动弹不得的九圣堂弟子。 剑锋直指众人咽喉,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动手。 十一长老面色一凛,袖中骤然飞出万张符咒,如奔涌的金色洪流般席卷向被围的弟子。 符咒在半空层层铺开,叠成一道厚重的符障,金光流转间,将逼人的剑气尽数挡在外面。 摩岐眯起眼,嗤笑一声,语气满是不屑:“不自量力。” 他周身磅礴灵力轰然爆发,如山崩海啸般狠狠撞向那道符障。 只听一阵密集的噼啪脆响,符咒寸寸崩裂,化作漫天细碎金箔簌簌坠落,竟被他一击尽数震飞。 十一长老承受不住灵力反噬,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半步。 所幸身后一只手稳住她肩膀,没让她摔倒。 她唇边溢血,没回头,压着嗓音快速道:“小木头,跑,去找二长老!” 现在能动弹的弟子修士只有林木一个,不知道摩岐这疯子会做出什么事,能跑一个算一个! “跑?跑哪里去?” 摩岐却慢条斯理出声,袖袍一挥,灰蓝色的结界光幕在谷顶缓缓合拢,将云雪谷罩得严严实实,挡住所有去路。 他收回手,目光扫过面色紧绷的九圣堂弟子,语气凉薄:“做错了事,自然要领罚,我不欲赶尽杀绝,谁领头,谁受罚,你们觉得如何?” 宋杳:“……” 好的。 这波冲她来的。 她宽慰地拍拍身体明显变紧绷的十一长老,迈步上前,颇有种一人做事一人当的气势。 还没来得及开口,摩岐突兀抬掌一握,摔作一团的众弟子中明苒骤然闷哼一声,脖颈被狠狠扼住,整个人凭空被拎至半空,悬在众人眼前。 “就从你开始吧。” 摩岐手指收紧,垂眸睨着她惊惶扭曲的脸,“你想怎么死?我可以满足你。” 宋杳:“?” 人群中有弟子开始挣扎,怒声道:“放开明师姐!” “有本事冲我来!” “你屠杀弟子!你算什么正道!” “……” 摩岐一概不理会,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答,遗憾叹气:“不说是吗?好吧。” 他旋即看向人群中站着的宋杳,脸上戏谑一闪而过:“你是她师姐,你替她选个死法吧。” 他想的很简单。 被她阴了一手,挨了这么多鞭子,他早恨不得弄死她。 但丹方没彻底到手,还不能动她。 加上这些个剑修都不怕死,却是最讲情谊。 杀她的师妹,应该比杀她自己更让人痛苦。 想想就有意思。 宋杳睫毛微颤,方才还温温和和,甚至带着点笑的脸刹那间变得平静无比。 她眼皮轻掀,望向他,清泠泠的眼眸没带一丝多余感情。 摩岐被她这双眼看得莫名发寒,后颈悄无声息浮起一层细碎凉意。 下一瞬回过神,他恼羞成怒,沉声道:“你若不选,我可就自己动手了。” 明苒挣扎不得,整张脸被掐得通红,喉咙里卡出一句:“少啰嗦!要杀要剐随便你!” “我瞧她剑耍得不错!” 他冷笑一声,灵力催动间,身侧一柄长剑铮然出鞘,“不如先挑断手筋脚筋,废了这身修为再说。” 周遭九圣堂弟子齐齐失声,瞳孔骤缩成针。 明苒是剑修世家出来的孩子,对剑痴迷到某种程度。 断她的手筋,比要了她的命还残忍。 十一长老面色剧变,袖中符咒瞬发而出,道道金光直扑那柄长剑。 但迟一步。 几个北摇宗修士结阵拦下,硬扛住金光。 众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寒光裹挟劲风朝明苒无力垂落的腕骨削去。 ——但预料中的惨状并没有出现。 风止云息。 那锋锐无匹的剑刃竟在距明苒腕间半寸处骤然停住。 连带着逼来的剑气都刹那间消散。 摩歧眉峰猛地拧紧,面上掠过错愕。 怎么回事? 他怎么......操控不了这柄剑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硬生生抹去了他附在剑上的神识与灵力。 怎么会? 他虽是灵修,但这柄剑也跟了他数十年,早已与他死死绑定。 在一众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他凝神再探神识,剑身在半空中嗡嗡震颤,发出急促的剑鸣,却仍纹丝不动,甚至将他的神识......推拒了出去。 不对。 不对劲。 他从未有过这种过分脱离掌控的感受。 摩歧接连念了两道心诀,剑身震颤得愈发剧烈,似在承受两股力道的拉扯。 下一瞬,长剑彻底挣开他的桎梏,骤然调转方向。 剑尖寒光一凛,直直对准他本人。 底下瞧着的九圣堂众人不知发生了什么,满场惊诧朝他望去,不知道他在搞什么鬼。 北摇宗修士更是一愣:“长老,您,您这是?” 摩歧终于从震愕中回过神,狠戾目光扫向阶下上千修士,声线因惊惶绷得发紧,厉声喝道:“谁!是谁在搞鬼!?” 底下人比他更茫然,面面相觑间皆是不解。 唯有宋杳站在原处,仍安安静静地望着他。 视线接触瞬间,摩歧心脏骤然一缩。 难道是她? 这想法出现瞬间就被他自己否决。 绝不可能。 她纵是天赋异禀手段出奇,终究只是个十来岁少年人。 区区金丹修为,怎么可能撼动他与本命剑数十年的神魂绑定? 能做到此地步的,起码得是元婴以上的剑修...... 不对。 他已是元婴后期,元婴也做不到这般轻易从他手中夺剑,起码得是化神境。 这里藏着化神境?! 九圣堂也有化神境?! 念头尚未落定,北摇宗的阵列里骤然炸开一片惊呼。 “剑!” “我的剑!” 原本持剑而立的上百个北摇宗修士手中长剑疯狂震颤,几乎在同一瞬间,附着其上的灵力与神识被强行剥离开。 反噬令众人脑子钝痛,来不及重新收回控制权,长剑齐齐脱手飞出,在半空划开凛冽银弧。 而后调转剑刃,森然指向了各自的执剑人。 第222章 打地鼠 剑身迸出的剑气比在他们手里时要强上数倍不止,森然剑意压得人骨缝发寒,北摇宗众修士被迫僵立在原地。 整个云雪谷则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寂静一瞬。 摩岐只觉后脊窜起阵彻骨凉意,顺着血脉往心口沉。 这人何止是化神修为! ——隔空将上百柄剑从训练有素的剑修手里随随便便夺走,这是何等困难的事情。 对剑的掌控怕是已到了出神入化难以言说的地步! 九圣堂何时藏了这等人物?! 退意瞬间漫上心头。 九圣堂有这种人在,相当于多了一张极强的底牌,甚至很有可能靠此底牌翻盘。 不能再耽误时间,须得尽快将此消息告诉宗主和叶阁主,让他们留个心眼把人抓出来! 但…… 摩岐眯眯眼,又觉不对。 若是九圣堂真藏着个这么强的修士,为什么先前一直不动手? 而且这些剑上覆盖着的灵力,似乎有些过于弱了。 是有人在虚张声势? 可如果只是虚张声势,万万不可能从他手里夺走剑。 他稍稍定神,敛着几分试探,沉声喝道:“藏头露尾算什么本事?阁下何不现身一见!” 风卷着剑鸣擦过谷间石壁,余响荡开,四下死寂,无人应声。 他眸色沉得发暗,视线又扫过十一长老和那群九圣堂弟子。 一个个面露惊疑,显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心底大致有了猜测,掌心灵力翻涌攀升,威压再次漫溢开来,语气不疾不徐:“阁下是不肯出来,还是不敢出来?若是再不露面,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说着他抬掌,缓缓朝身前悬浮的那柄剑逼去。 宋杳眸光微凉。 摩岐虽然术法心诀一般,但灵力修为差距摆在这里,一旦真动手就会立刻露馅。 她抿抿唇,破罐子破摔地探向体内蛇腾封印。 死就死了。 死之前揍摩岐一顿,不亏。 然而就在触碰到封印的刹那。 ——“砰!!!” 远处一声惊天巨响。 峰峦间骤然炸开一股滔天灵力,如山崩海啸般裹挟着沉猛无匹的威压,狠狠在整片九圣堂连绵山脉间震荡开来。 摩岐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收手回神,灵力顷刻间聚于身前硬挡。 十一长老只来得及给身边几名弟子撑开护罩,地上众多修士连闪避都来不及,便被排山倒海的气浪尽数掀飞。 修为浅薄的弟子更是狠狠砸在冷硬山壁上,口中鲜血喷涌,当场昏死过去。 半空悬浮的百柄长剑失了操控,乱鸣着噼里啪啦砸落一地,形同废铁。 宋杳方才就站在十一长老身前,被她一把抓到身后,温无眠又不知从哪冒出来,也试图护她。 双重保护下,她只受了点余波震荡,仍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两步摔坐在地。 先前强御百剑的代价发作,经脉里阵阵发闷,喉间腥甜。 她低咳一声,沾着血沫的唇瓣泛白,随手抹掉,抬眼望向灵力袭来的方向。 远山高处,赴光台的方位,黑紫雾气与鎏金光华正翻涌交缠、彼此制衡。 那股滔天威压正是从那席卷而来的。 叶重光与凤卿,动手了。 摩岐最先反应过来,惊声道:“宗主!” 他当即要赶往赴光台,视线扫过一地九圣堂弟子,指尖飞速结印,将刚刚笼罩在云雪谷上方的禁制加固,冲尚能行动的北摇宗修士厉声下令:“看好他们,半步不许放出来!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话落当即转头化作一道流光冲出。 但还没离开云雪谷,迎面两道雪亮剑弧狠狠撞来。 摩岐不得已仓促抬臂硬接,整个人被震得倒飞数步。 二长老与九长老双双现身,两道灵力迅速交织成网,联手将他牢牢罩下,“砰”地砸在空地,陷进一个裂坑。 摩岐喷出口血,被死死压制在裂坑内,怒视上方:“你,你们疯了不成?!想趁机造反吗!” 没人理他。 二长老袖袍一振,磅礴气浪横扫而出。 那些妄图溜出去报信的北摇宗弟子逃都来不及逃,尽数被掀翻在地,半数直直被灵力威压扫得晕厥过去。 二长老随手破了摩岐的禁制,看向十一长老,语速沉急:“凤卿先动的手,他们怕是有一场恶战要打,此处已成险地!你我合力破开外围结界,让孩子们先走!” 十一长老强撑着站起来,点头:“好。” 九长老瞧出她的虚弱,立刻守在旁侧:“我给你们护法。” “好。” 三人同时抬手,一股雄浑灵力裹着上千张符咒轰然撞向云雪谷旁笼罩着九圣堂的结界。 这结界过于顽实,三人皆是眉头紧促。 片刻,一声沉闷裂响,厚重光幕被硬生生撕开一道丈许宽的口子。 二长老看向后头上千弟子,厉声呵令:“带上受伤行动不便的弟子,出去后各自分散躲藏,无召不得回返!” 九圣堂弟子显然都没做好第一个当逃兵的打算,一时怔愣。 见没人动弹,九长老随手抓起几个往外扔:“愣着干什么!要我亲自送你们吗!还不快滚!” 众弟子这才惊醒过来,纷纷搀起身边伤患,前赴后继往结界裂口涌去。 二长老转眸看向十一长老,沉声吩咐:“你带上几名重伤弟子一同撤离,他们需人照料。” “好。” 十一长老颔首应下,托着几名昏厥的弟子快步跟上人流,脚步却骤然一顿,眉宇间拢上一层焦灼,“你们方才瞧见林木那孩子了吗?她可已经出去了?” “小木头?” 这会儿已经跑了半数人,一眼扫过去,没有林木身影。 二长老蹙眉道,“这孩子机灵,应该已经跟着明苒一起出去了,这里太危险,你先走。” 化神境打起来,散出来的灵力波动都能压死人,九圣堂这些弟子们走了,他们做后面的事才不容易畏手畏脚。 十一长老前脚出去,九长老推搡着弟子们催促他们跑快点,视线扫过一处,瞳孔骤缩:“不是!林木没走!这孩子干嘛呢!” 人潮最后头,宋杳虚弱到没力气爬起来,坐在关押摩岐的坑外,准备缓一口气,等大家走光了自己再走。 闲着也是闲着,她随手从地上捡了把剑,朝底下目眦欲裂的摩岐笑:“来嘛,打地鼠会不会玩,不会?没关系,你把头伸出来,我教你。” 第223章 赌注 摩岐:“???” 十一长老:“!!!” 这都什么时候了,这孩子怎么还有心情跟摩岐聊天?! 九长老立马就要去提人,刚挤过人潮,还未踏到坑边,远山间第二波灵力轰然炸开 ——威势比先前凶悍数倍,如山岳倾塌般当头压下。 这一次连几位长老都稳不住身形,踉跄着退了两步,脸色齐齐一白。 那些挤在结界裂口还没来得及出去的弟子更惨,直接被横扫而来的气浪掀得倒飞出去,摔得七零八落,全数昏死在地。 宋杳本就耗损过度,身子虚浮,被余波扫中便觉五脏六腑都拧着疼,喉间一热,咳出口血,心道一声糟了。 抬眼望去,远山之巅那道交缠的金光已然彻底溃散,黑紫雾气铺天盖地覆住了赴光台,半盏茶功夫,胜负已分。 再下一瞬,那团黑雾横渡山峦,骤然悬在了云雪谷正上方。 天光瞬间暗了下去,黑沉沉的雾霭遮天蔽日,将整座山谷笼得不见天日。 叶重光立于黑雾核心,垂眸俯瞰而下,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他怎么过来了? 他到云雪谷来干什么? 几名长老踉跄着撑地起身,袍角沾着碎石尘土,各自掐诀凝起灵光,勉力在满地昏厥的弟子头顶撑开护罩。 雾气威压重如山岳,护罩刚成形便嗡鸣震颤,裂纹爬满壁面,全凭几人毕生修为死死扛着,才没让底下弟子被当场碾成肉泥。 二长老额角青筋绷起,抬眼盯住黑雾中心的人影,厉声喝问:“叶重光,你们如此大张旗鼓侵入九圣堂,究竟意欲何为?!” 叶重光视线凌厉扫过众人,声线低冷:“我找人。” 找人?! 二长老蹙眉,和身侧两个长老对视一眼,心跳一滞:“找什么人?” 叶重光没来得及开口,赴光台方向再次炸起一道刺目金芒! 那金光如天河倒倾,裹挟着焚山煮海的浩荡灵力,撕破翻涌的黑雾气浪,直劈黑雾核心。 所过之处空气被灼得扭曲褶皱,连脚下山体都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 又有人出手了?! 宋杳早就坐不住,安安稳稳地在坑边躺下,在自己身上贴了几张前不久从四师弟怀里偷的符咒勉强护身,却还是被这股冲击波撞得胸口一闷,喉间腥甜翻涌,又吐出一口血。 她抬手拭去唇角血痕,眯眼盯住金芒来路。 ——这等磅礴威压,看着像是北摇宗的气息。 北摇宗除凤卿之外,竟还藏着一位高手?! 黑雾之中骤然翻起滔天紫浪,叶重光立刻抬袖硬接这一击。 金紫两色灵力轰然相撞,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整个脑袋都跟着发麻。 云雪谷随即剧烈摇晃,山壁碎石簌簌滚落,深裂如蛛网般爬遍山脊。 天穹之上气浪翻涌撕扯,竟被硬生生劈成明暗两半,一半沉黑如墨,一半金光大盛。 金光敛处,一道身影踏空而立。 那人满头霜雪白发,面容稚气未脱,瞧着不过十几岁孩童模样,可周身散出的灵力却厚重如渊,连翻涌的黑雾都不敢近前半分。 她负手立在天穹裂缝处,眉眼弯了弯,声音万分沧桑沉稳:“重光,别来无恙。” 宋杳一怔,辨认出来:“……凤鹤?她不是早就坐化了吗?” 身侧坑洞深处飘来一声冷哼:“太上长老归隐百年,若不是叶重光不知好歹,岂敢劳动她老人家出山!” 宋杳心头豁然透亮。 难怪刚刚二长老说是凤卿先动的手,难怪凤卿敢这样跟太清阁硬刚,竟是留了这样一张压箱底的底牌。 看凤鹤长老周身灵力波动,怕是早已踏入化神中期。 现在北摇宗的底牌已经亮了,他们九圣堂的底牌呢? 还在等什么? 她又咳出两口血,随手抹掉,瞧了眼周围。 好吧。 没处跑,也没处躲。 她干脆放弃挣扎,兴致盎然地问坑里的摩岐:“来,赌一把,你赌谁赢?” 摩岐:“……” 不是。 这孩子是不是缺心眼啊?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赌这个?? 上面两人要是打起来,她这羸弱身板怕是一下子就被炸成血雾。 他见她兴冲冲样子,没辙,没好气道:“废话,我当然是支持太上长老!” 宋杳:“好说好说,那我支持叶重光,你输了你去给你太上长老一巴掌,我输了我去给叶重光一巴掌。” 摩岐:“……” 不是。 有病吧? 这算什么赌注?? 他鼻腔里哼出一声:“太上长老绝无输的可能。” 这会儿功夫,四下修士也相继回过神,难掩满场震骇。 叶重光面色微沉,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忌惮,随即抬袖拱手,声线冷硬:“凤前辈,您年岁已高,还是不要插手这些事情为好吧?” “老朽若再不插手,宗中弟子怕是都要被人欺负了去。” 凤鹤负手立在云巅,白发被罡风拂得微动,眉眼弯着,语气像闲话家常,“三大宗门并列数百年,你们九圣堂与太清阁压我北摇宗一头多时,我宗中弟子常年屈居于你们之下,这些旧账,我可以不与你们算。” 她垂眸扫过下方狼藉,声线穿透风涛,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里:“但如今九圣堂邪祟滋生,祸乱正道,我北摇宗掌正道法度,出手接管九圣堂,合情合理,重光,你觉得呢?” 叶重光周身黑雾猛地翻涌数寸,淡笑一声:“九圣堂是靠我阁中五位长老出手才得以整治的,废了不少力气,凤前辈开口就要完完全全接管,会不会太狮子大开口了些?” 凤鹤不由轻轻叹口气,像对着不懂事的晚辈,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既然你听不进去,那老朽便只好连你太清阁,也一并教教规矩了。” 话音未落,她掌中已凝起刺目金芒,周身灵光如烈日坠空,铺天盖地压向叶重光。 叶重光喉间低喝,紫黑雾气翻涌成滔天巨浪,悍然迎上。 金紫二色灵力再次轰然对撞,巨响震得山谷嗡嗡作响,狂暴气浪呈环形炸开。 第224章 寻人 两人动手动得太迅速,底下本就受伤在身的修士猝不及防,纷纷祭出法器撑起护罩抵挡,仍有不少人被余波掀得倒飞出去。 宋杳被掀得在地上滚了几圈,又爬回坑边躺好,同摩岐打商量:“要不赌点别的吧,我若是赌赢了,你把这个坑让给我,我都没个坟。” 摩岐:“……” 不是。 这丫头怎么总说一些出人意料的话。 不怕生不怕死的,不想着逃命,已经想着要个坟了。 他皱眉:“随便你。” 交手不过数息,凤鹤的金色灵力便如煌煌天威,层层压得黑雾节节败退。 她踏空而立,白发随罡风翻飞,手中金芒越聚越盛,每一击都重若山岳,逼得叶重光连连后撤,周身黑雾被削得薄了数层。 摩岐冷笑道:“胜负将定,叶重光不是太上长老的对手,你要输了……” 宋杳一挑眉,打断他:“凤鹤要输了,叶重光不对劲。” 摩岐:“怎么可能?” 他话刚出口,叶重光忽然发出一声冷笑。 黑雾深处骤然翻涌出暗红纹路,一股邪异暴戾的灵力猛地炸开,比先前强横数倍的气息铺天盖地漫开。 凤鹤面色微变,仓促间催动全身灵力去挡,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金色护罩应声碎裂。 那股巨力如山崩般当头砸落,轰然将她撞进身后的山体之中。 整座云雪谷猛地一颤。 山巅碎石暴雨般滚落,蛛网似的裂痕从撞击处急速蔓延,半面山体轰然坍塌,尘土与碎石冲天而起,霎时遮得天光更暗几分。 烟尘缓缓落定。 云雪谷陷入漫长的死寂,只剩碎石顺着坍塌坡面簌簌滚落,细碎声响在空谷里格外刺耳。 不少人满脸怔忡。 凤鹤输了? 百年前归隐时她便已是化神修为,潜心修行至今,实力早该深不可测,怎会败得这样干脆。 坑洞里,摩岐带着压不住的错愕,低声喃喃:“这是什么心诀?他,他的灵力怎么会……” 怎么会强横霸道到这般地步? 黑紫雾气里裹挟的威压与气息,已然远远超出他的认知。 凤宗主刚入化神境还不稳定,敌不过他情有可原,没道理太上长老也不是她的对手。 天枢境内,还有人能超出他其右吗? 宋杳咳嗽两声,望向叶重光时眉头轻皱,莫名觉得有几分熟悉。 诡异的静默里,众人仰望着半空那道紫雾缭绕的身影,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这跟他们已然不在一个层面。 叶重光一只手就可以捏死这里的所有人。 现在招惹他显然不是个好主意。 数道剑光破开漫天尘烟,几名太清阁长老领着门下修士御剑而至,齐齐垂首躬身:“阁主。” 冷硬的语声自紫雾中落下,没带半分波澜,带着千钧分量:“把九圣堂所有活口带来此处,包括方才逃出去的,一个都别落下。” 众修士齐声应是,灵力翻涌间便展动身形,四散追缉而去。 - 少顷,仍分散在九圣堂各处的弟子修士悉数被押至坍塌的云雪谷内,连方才逃出结界的都被擒回大半,黑压压站了一地。 满谷寂然,无人敢出半分声响。 九长老眼角余光瞥向身侧的二长老,指节在袖中微蜷。 二长老垂着眼帘,极轻地摇了摇头,一缕细若游丝的传音悄无声息钻入他耳底:“再等等。” 半空紫雾翻涌,叶重光垂眸睥睨众人,锐利视线如寒刃般扫过黑压压的人群,眉头越蹙越紧:“就这些?” 一名太清阁修士快速上前,垂首恭顺道:“回阁主,九圣堂内之人已尽数在此,但有几人遁速极快,长老正在全力追缉。” 一道淡金弧光仓促从赴光台来,划破烟尘。 凤卿被人半扶半架着掠至近前,肩头伤口仍渗着血,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比起平日里高傲矜贵模样,显得有些狼狈虚弱。 显然方才一战受伤不轻。 叶重光没料到她还能爬得起来,眉峰拧得更紧。 尚未来得及再动手,她便踉跄着往前挣了一步,声音发颤却抢得极快:“叶阁主,我、我是来投诚的!” 叶重光眸光阴冷:“投诚?凤阁主该不是又有什么阴谋吧?” 凤卿立马摇头,动作扯得伤口崩裂,暗红的血瞬间洇透衣料,她姿态放得极低,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阴狠:“我怎敢再耍心眼,如今天枢境已无人是您对手,我只求阁主手下留情,放北摇宗一条生路。” 叶重光凉飕飕扫她一眼:“那你说说看,你拿什么投诚。” 凤卿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几名九圣堂长老心头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呼吸。 果不其然,下一秒凤卿急声拔高了语调:“九圣堂远不止这里的人,那些丹修药修医修,还有所有需要庇护的人,全被藏在秘境里!” 二长老九长老暗道一声不好。 叶重光神色也跟着一凛,手掌虚虚一扣,一道森寒灵力便破空而下,直锁二长老:“秘境在哪?!” 下方弟子登时发出一片压抑的惊呼,眼睁睁看着二长老被无形力道拽着腾空而起,悬在半空动弹不得。 偏他半点惧色也无,抬眼冷冷望向高处的人影:“我原以为叶阁主乃是正道之人,原来也觊觎我九圣堂秘境的丹方剑法,不惜做出这等强取豪夺的勾当。” 叶重光眉峰一蹙,显然被这话刺得动了怒。 手指微收的瞬间,那道灵力骤然收紧,勒得二长老呼吸一滞。 “本仙心法术法早已臻至大成,区区丹方剑谱,也配让我稀罕?” 二长老闷咳一声,唇角渗出血丝,仍寸步不让:“你若不稀罕,费尽心机查探秘境做什么?!” “套我的话?” 叶重光嗤笑一声,语调里满是不屑,“你还没这个资格,不过本仙也没什么好瞒着你们的。” 他垂眸扫过谷底众人,声音沉沉落下:“我今日来此,只为寻一个人。” 二长老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冷笑出声:“你若来寻我们堂主,那你可就来——” 叶重光匪夷所思地打断他:“谁说我是来寻你们堂主的?” 第225章 另有目的 二长老总算愣了愣。 不是来寻堂主的? 那还能是来找谁的? 他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哑声试探:“若不是堂主,我九圣堂还有何人能让叶阁主兴师动众亲自走这一趟?” 叶重光刚要开口,眸色一凛,侧首望向远处沉黛色的山影,突然抬手朝虚空狠狠一握。 刹那间,整座云雪谷都猛地一颤。 山壁深处隐有阵纹次第亮起,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一团藏在结界后的莹白光阵被无形巨力死死拽住,竟像是要被他硬生生从山体里剥离出来。 灵气倒卷成风,刮得谷底众人衣袍猎猎作响,连脚下碎石都跟着震颤滚动。 二长老几人脸色骤变,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竟直接找到了秘境阵心! 这般蛮横暴力地强拆阵基,结界一碎,阵心里所有人所有东西全会被空间乱流直接碾成齑粉! “住手!” 二长老目眦欲裂,九长老再按捺不住,二人同时催动灵力试图阻止,“你若毁了秘境,里面的人尽数殒命,你什么都得不到!” 叶重光眉梢微挑,显然也察觉到强拆会连人带阵心一同碾碎。 他灵力微收,那股撕扯之力登时卸去大半,只将那团光阵牢牢桎梏,稍一用力便能捏得灰飞烟灭。 他垂眸扫过下方惊怒交加的二人,语调冷得淬了霜:“若是不想他们出事,就将秘境打开。” 二长老与九长老齐齐一怔。 打开阵心? 阵心唯有亲手启阵之人才能解封。 先前变故丛生,他们没时间去在意这秘境阵心为什么会突然开启,更没功夫去想林木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秘境外被凤卿抓住。 此念一起,二人瞳孔骤然缩紧,目光齐刷刷落向躺倒在地的林木。 是她开启的阵心? 她才来多久,从未跟堂主接触过,怎么知道如何启动九圣堂的秘境阵心? 是祝昭教她的? 不对。 纷乱思绪只闪过一瞬,半空的叶重光已然失了耐心。 指节微收,那桎梏着莹白光阵的力道骤然沉了几分,深处的阵纹嗡鸣陡然尖锐。 “别告诉我你们打不开。” 他垂眸扫过二人,语调冷得没有半分温度,“打不开,就传音进去,让里面的人自己开。” 他显然不知道九圣堂阵心秘境运行的规律。 二长老从震愕里回神,喉结微滚,抬眼死死盯着他:“你……你究竟要找什么人?” 叶重光目光落在那团震颤的光阵上,薄唇轻启。 两个字轻飘飘顺着紫雾落下来,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口。 “宋杳。” - 宋杳:“?” 身体不适,精力消耗过大,她躺在坑边已经昏昏欲睡,猝不及防听见自己的名字,恍然清醒过来,沉默一瞬。 叶重光费尽千辛万苦要找的人……是她? 她心脏微颤,蹙眉,有点不明所以。 周遭人与她一样茫然惊诧,连太清阁守着的那几个长老修士都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家阁主。 底下喃喃议论声渐起:“宋杳?那个剑魔?她不是死了吗?” “我亲眼所见,长明灯都灭了,她那柄剑剑灵都已自封。” “莫不是找她的尸骨?” “哪有尸骨,九圣堂不是去地境寻过吗,他们那亲传大弟子听说还在地境,要是能找到,不是早就回来了?” “......” 九圣堂众人像是听见了何等荒谬的妄言,个个脸色骤沉。 二长老浑身微微颤抖道:“叶阁主若想动手,尽管冲着我九圣堂来便是,何必编出这般借口搪塞?宋杳早在六七年前便已身陨!这是整个天枢境都知道的事情!” “身陨?!” 叶重光眼尾微眯,眸底寒芒乍现,声线冷得刮人,“谁知道你们九圣堂是不是包藏祸心,暗地将人藏在了这秘境深处。” 二长老怒声反驳:“长明灯已灭,宋杳魂牌俱碎,叶阁主大可亲自去千灯阁查验!” 叶重光不为所动:“长明灯未必就不能作假。” 他过分笃定,二长老心思一转,试探着开口:“究竟是哪里来的流言蜚语,居然能让叶阁主如此相信?” “再者……即便她当真还活着,叶阁主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强闯九圣堂吧!?她当年虽有罪孽在身,却未过多波及太清阁,还是说……叶阁主寻她,另有别的目的?” 叶重光一眼便看穿他在套话,手指微张,那莹白光阵再次被狠狠撕扯扭曲。 “既然你们不肯打开秘境,那本仙只能自己动手了!她是死是活,你们有没有藏人,本仙一探便知。” 话音落时,他掌心灵力轰然暴涨。 那团莹白光阵被巨力拉扯得变了形,阵纹明暗疯狂闪烁,空间壁垒发出濒死般的嗡鸣,眼看下一刻就要被生生撕碎,连带着秘境里的一切都要碾成飞灰。 威压太重,谷底众人面色惨白,连退数步,有的甚至站都站不起来,连呼吸都跟着滞住。 宋杳属于站不起来大军中的一员,被压得喘不上气,眼前阵阵发黑,已在要命边缘。 眉头一皱,她深吸一口气,仍撑着地面坐起来,手中飞速结出印记。 不能眼睁睁看着阵心崩毁,里面还有那么多人,先放出来再说。 然不等她印记成型,二长老预料到没可能再从叶重光嘴里套出话,倏然掐碎一块玉牌。 一道温润却沛然莫御的灵力自天穹之上缓缓倾泻而下。 那力量温和得像春日融雪,却带着不容撼动的磅礴之势,轻轻一挡,便如横亘天堑,硬生生将叶重光那股毁天灭地的撕裂之力拦腰截断。 “谁?!” 叶重光惊骇的视线里,一道身影自虚空缓步踏出。 来者满头霜银发丝顺着肩头垂落,发间浮着极淡的灵光,像落了满身碎星。 他生得眉目清和,神色温润,步履轻缓落在半空,连周遭翻涌呼啸的灵气都随之平伏,悄无声息便压下了满谷的躁动与戾气。 叶重光脸上表情骤然僵住,眸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愕,失声脱口:“扶生?!你,你怎么还活着?你不是被永安楼的人袭击……” 第226章 传位 意识到不对,他声音戛然而止。 谷底静了一瞬,随即炸开狂喜。 九圣堂众人望着半空那道熟悉的身影,积压的惊惧与惶然瞬间落了地,纷纷俯身行礼。 声音里带着难掩的颤抖与雀跃:“堂主!” “堂主回来了!” “堂主没事!” “我们是不是不用死了!” “我们可以不用死得这么快了!!” “……” 带着安抚意味的目光缓缓扫过一众九圣堂弟子修士,最终落回叶重光身上。 扶生语气平和得如叙家常:“叶阁主与永安楼的交情,看来不浅。” 叶重光猛地回过神,彻底反应过来。 难怪这扶生迟迟不出手! 原来在这里等着他! 他面上最后一层伪装撕得粉碎,寒声睨着他:“你倒沉得住气,旁观了这么久,就为了挑唆我与北摇宗自相残杀,再一步步试探于我?” 扶生未答这话,只望着他周身翻涌的驳杂灵力,眉目温淡:“叶阁主这身修为,想来并非自身修炼所得,也与永安楼有关?” “……” 叶重光面色骤沉,懒得再废话,掌风裹挟着凶戾灵力直拍他面门,“扶堂主,何必再在此拖延时间?” 他掌间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灵力,裹挟着暴戾威压当头拍下。 那灵力邪异非常,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比他方才对战凤鹤时威势更盛,显然此前还藏了余力。 扶生侧身避开,腰间长剑自行脱鞘,悬于身侧。 他未引动半分天地威压,只腕间轻旋,剑尖轻点而出,一道清冽剑意便如水纹般漾开。 与方才北摇宗斗法时山崩石裂的声势截然不同,他剑势绵密沉静,似春汛漫过石滩,看似柔和无锋,却将叶重光所有狠戾攻势悄无声息卸于无形,连碎石浮尘都不曾惊起半分。 叶重光瞳仁紧缩,难以置信。 这扶生不是破境失败走火入魔了吗? 不仅走火入魔,还被永安楼的人闯入秘境受了重伤,就算没死,也该要了半条命。 现在这修为…… 怎和他不相上下? 偏偏他刚刚已经跟北摇宗的人经历过两场大战,现在虚了半截,实力根本不是鼎盛状态。 数招一过,弱处尽显,高下渐分。 叶重光额头青筋暴起,血管凸显,已然被剑意层层裹住,渐有左支右绌之势,节节落入下风。 不行。 这样下去,要败! 他眼底闪过抹阴鸷,忽的虚晃一招,掌风猛地调转方向,朝着地面上正在撤离的一众九圣堂修士横扫而去。 那力道足以将人瞬间碾成肉泥,众人连惊呼都卡在喉咙里。 几个长老连忙出手护住一众弟子。 所幸长剑横挥凝成光盾,“砰”的一声闷响,邪异灵力撞在盾上炸开,并未波及地面。 唯堂主本人被余波扫中,素白衣袍瞬间洇开一点暗红。 他却未哼一声,只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叶重光的目光里终于添了一丝凉意。 下一瞬,漫天剑意骤然收紧。 方才还温吞如水的剑势陡然翻涌,如沧海倒悬,万千道清冽剑影凭空凝现,带着碾压般的威压直压而下。 整个云雪谷都在剑意下微微震颤,碎石簌簌滚落,连空气都被绞得稀薄。 叶重光顿时惊骇欲绝。 他得了仙尊传承才有此修为,破境失败的扶生实力竟还在他之上! 凭什么?! 九圣堂的人都是怪物都是疯子,这话果然没错!! 浑身骨骼都在剑意压迫下发出脆响。 叶重光看着那道近在咫尺、直指心口的剑光,死亡的恐惧瞬间攫住心脏。 慌乱间他猛地抬手,狠狠攥碎了脖颈上悬挂的墨玉玉佩,嘶声大喊:“仙尊助我!” 玉佩碎裂的刹那,一道浓稠如墨的黑气骤然冲出。 可那黑气并未挡下剑光,反而如一道黑色闪电,径直穿透了他的胸膛。 他脸上的惊惶未褪,瞳孔骤然涣散,身体直直从半空坠了下去。 “砰!!” 尘烟伴着坠地巨响轰然腾起,漫过冰冷的谷地。 几乎同时,天色陡变。 澄澈天幕转瞬被乌云吞没,铅灰色的云浪自天际狂卷而来,层层叠叠压在云雪谷顶。 沉闷的雷鸣从云底滚过,一声重似一声,震得人耳膜发嗡。 ——这显然是化神境修士陨落,天地共鸣而生的异象。 全场陷入死寂。 但也只一瞬,四下骤然炸开了锅。 化神境,那是何等撼天动地的恐怖存在。 可移山倒海,可掌驭风雷,是寻常修士穷毕生之力都难以企及的修行巅峰。 这样一尊跺跺脚便能震动一州的大能,怎么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殒落当场? 人人脸上都凝着骇然。 不少人听到他最后口中那句“仙尊助我”。 仙尊? 谁是仙尊? 他是怎么死的? 太清阁与北摇宗的众人却无暇深究这些疑团。 一日前他们还稳操胜券,将九圣堂全境牢牢掌控在手,谁能料只短短数个时辰,局面便天翻地覆。 凤卿凤鹤和叶重光反目成仇,双双落败落败,眼下已经趁着方才混战功夫已不知所踪,应该是跑路了。 叶重光则横死当场,三大宗门掌权人,竟只剩九圣堂一位还能好好站着。 两大宗门修士群龙无首,一时竟不知该往哪去,迫于扶堂主威压,更是跑都不敢跑。 几名九圣堂长老最先压下惊悸,彼此交换个眼色,齐齐上前躬身拱手:“恭迎堂主回宗。” 扶生面色照旧平和温润,周身剑意已缓缓敛回,只剩极淡的清冽气息萦绕周身。 他不疾不徐落地,垂眸瞧了叶重光的尸首一瞬,抬手,将旁边被叶重光捏碎的玉佩收进掌心大致瞧了瞧,眉头微拧。 这股气息…… 不像是天枢境的。 他目光扫过乌压压的人群细细搜寻,没找到想找的人,最后落向后方匆匆而来的祝昭与谢昼。 悬在半空的残剑轻颤一声,嗡鸣消散。 下一刻,他开口,声音清冷却掷地有声,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九圣堂。 “自今日起,我九圣堂堂主之位,传于祝昭。” 第227章 不怕 话音未落,云雪谷内已是一片哗然。 不仅是九圣堂中人,连着其他两个宗门弟子都难以置信地望向扶生。 九圣堂如今一片狼藉,三大宗门这一斗,天枢境更是乱成一团,正是需要人坐镇的时候,他怎就要退位了? 祝昭也有些愕然,微顿,眉尖轻蹙,随即快步上前躬身拱手:“弟子资历尚浅,恐难担堂主重责,还请师父三思。” 扶生望着她,眸光平静,开口时语气平和无半分转圜余地:“此事已定,九圣堂内外诸事,自此全权交由你执掌,太清阁与北摇宗犯下的罪孽,则由你同谢昼一并清算。” 他目光扫过场中乌压压的人群,声线清冽落定:“可有异议?” 满场九圣堂的长老、修士与弟子总算从惊震中回神。 自然是有异议的。 且满腔疑惑。 但眼下情况,似乎不容许任何人说一个不字。 停顿片刻,众人齐齐俯身拜向祝昭,声浪沉沉叠起:“参见堂主!” 祝昭欲言又止,未来得及开口,跟前师父身形已散作清光,刹那间消失在原地。 “……” 她望着转瞬没了人的空处怔了须臾,终究闭了闭眼,将未出口的推辞全数咽下去。 再抬眼时,眉峰微沉,眼神已然变幻,显得沉稳至极。 她缓步站定到众人之前,不疾不徐下令,自带沉凝威仪:“既如此,二长老,即刻解封九圣堂全域结界,召回所有在外弟子,逐一清点伤亡。” “九长老,将太清阁北摇宗滞留修士尽数收押,严加看管,待后论处。” 话音到此微微一顿,她侧过脸看向似是准备离开的谢昼,吩咐道:“现在黑云山不知是何情况,你去黑云山,务必将五师妹安全带回来,记住,不得夹带半分私心,绝不可对她公报私仇。” 谢昼:“……” - 宋杳早在扶生出现的瞬间就收拾东西跑路了。 开玩笑。 连祝昭谢昼他们都能随随便便认出她的身份,更何况师父? 他此等修为,又极为熟悉她,定然一眼就能瞧出来。 现在不走更待何时。 但方才被那些神仙打架波及,身子实在受伤惨重过分虚弱,堪堪到后山灵泉处,她便眼前一黑,猝不及防坠下。 困。 好困。 她挣扎一瞬,干脆利落地放弃,往灵泉旁的树丛里一滚,准备睡一觉昏一会儿再说。 反正那些高手过招一般都会打很久,几天几夜也是常事。 只是昏也昏得不安稳,五脏六腑抽搐着疼,没多时,整个人好似灼烧起来,浑身烫得厉害。 迷迷糊糊翻来覆去一阵,身旁不远处倏然落下道身影。 是谁? 是来杀她的? 宋杳费力想要睁眼看看情况,头脑又是一痛,眉头不由皱得更紧,眼皮半点撑不开。 只得摆烂地放弃。 罢了。 杀她就杀她吧。 死在九圣堂也挺好的。 然而一只微凉的手贴上她的额头。 温凉灵力带着安抚意味自掌心渡入她眉心,清润平和,顺着灼烫的经脉缓缓漫开,将翻涌的燥意与脏腑间的抽痛一点点熨帖抚平。 有人轻轻将她沾着血的头发拨到一旁,熟悉的,很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杳杳,好好睡一觉,不怕。” - 这一觉睡了很久很久。 宋杳迷迷糊糊间感觉到有人推门进来站在床边看她。 偶尔有人抱着她给她喂药,又给她擦因为疼痛汗湿的额头。 有时候是两个人,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又是一堆人。 她辨不清是谁在给她疗伤,也辨不清谁在陪她,只瞧见个轮廓虚影就又昏睡过去。 醒不过来,睡得不踏实,梦也做得断断续续。 上一秒梦里大火熊熊燃烧,父母命悬一线还挣扎着将她推出去,让她跑远点,下一秒孤儿院的院长摸摸她的头说杳杳要好好读书,考上好大学就不会再受人欺负。 梦境翻转,她头几次拿剑就展示了极其出众的天赋,师父在旁边循循善诱:“杳杳的剑是要惩奸除恶的,是要护佑天下苍生的,是不是?” 大师兄那时已被她折磨过两回,坐在一旁冷笑:“她惩奸除恶?她不被人除您便谢天谢地吧。” 师父不让他讲话,将他赶走,期盼地看向祝昭:“阿昭,你来夸。” 二师姐理也不愿意理她,但还算听师父的话,不耐烦地道了句还行,转身跟着走了。 只有四师弟早早准备好茶,乖乖地站在一旁等着给她递水。 那时的五师妹刚来九圣堂,一如既往躲在树荫下,用阴森森的像蛇一样的眼神偷偷观察着她。 梦惊醒在她御剑摔下去的一瞬间。 宋杳出了一身汗,总算得以睁开眼睛,盯着陌生的天花板发呆,扯了扯唇角,想笑。 梦果然是梦。 她第一回御剑就能越过好几座山头,从未摔下来过。 迷迷瞪瞪地躺了一会儿,发觉有些不对劲。 这是什么地方? 有点像她在主峰的房间,却又不尽相同。 不对。 师父和叶重光谁打赢了? 她脑中一团浆糊,费力爬起来,胸口一闷,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房门吱呀一声轻响,被人从外推开。 宋杳心口一颤,涌到喉尖的咳意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想也没想一脑袋砸回床上往内侧一滚,阖紧眼装睡。 脚步声轻得近乎消融在空气里,伴着衣料细碎的摩挲声,稳稳停在床边。 一道清润声线平平静静落下:“起来喝药。” 宋杳纹丝不动,打定主意装死。 床边静了须臾,那声音再度响起,调子轻缓,添着几分无奈:“阵心还没打开,杳杳。” 宋杳这回装不下去了,脸埋在被褥里,闷声闷气地:“我不是杳杳,我是林木。” 床边人似乎没忍住,响起很轻的一声笑。 而后是悠悠一声长叹,“好,小林木,第一次见师父,就打算这样躺着,不准备行个拜师礼吗?” 宋杳:“……” 他是在跟她开玩笑吗? 他知晓她的身份,知晓她从地境跑出来,不把她重新扔回地境去,在这里和她演戏吗? 第228章 两清 她抿抿唇,一骨碌从被子里翻坐起来,抬眼瞧他:“还行拜师礼?还敢随便收徒弟?不怕又背后捅你两刀?” 这一眼瞧清床边人模样。 和记忆里相差不大。 仍旧温润平和,眉眼清浅,像温玉细琢而成,全无半分逼人锐气。 唯独昔年浓黑如墨的长发,如今尽数霜白,松松束在身后,几缕银丝垂落肩前。 和她想象中针锋相对全然不同,他瞧着竟比从前更显宽和好脾气,半分不接她话里的尖刺,只抬手拿起案边的药碗,稳稳递到她面前。 声线似山涧泉水击石,没起半分波澜:“先喝药。” 宋杳盯着眼前黑黢黢汤药,忍不住皱了下眉头。 这玩的究竟是哪一出? 怎么? 她死过一回,先前的事就两清了? 宋杳接过药碗,犹豫一下,仰头咕嘟咕嘟快速喝尽,苦得舌根一麻,一颗桂花糖已经递了过来。 她下意识接过,塞进嘴里,压了压涩意,问:“喝完了,然后呢?” 不知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的原因,面对他,她莫名觉得烦躁,语气也跟着有些差,一副破罐子破摔模样。 师父他老人却恍若未觉,拿过她手里的药碗放到一旁,还是温温和和的样子:“能起来吗?能起来的话,先把阵心打开。” 宋杳了然。 好嘛。 原来还是有求于她。 她原已想下床,突然想到什么,动作一顿,朝他伸出胳膊,露出手腕上的九圣堂弟子印记:“好说,你先把这个给我消了。” 扶生眸光落至她腕间的印记上,又落在她面上。 从醒来后,这孩子就一副炸了毛的样子,冷着脸,看着十分不好惹。 炸毛总比一点脾气都没有来得好。 他薄唇微抿,抬手覆上她的手腕。 腕间淡色的印记泛起微光,纹路如水波般漾开变幻,收拢舒展,凝出一枝斜斜的桃花。 瓣缘纤秀带着细碎金光,顺着血脉肌理缓缓沉进肤下,最终只余下一点极淡的粉痕,像落了片桃瓣在腕上。 宋杳:“?” 不是。 不给她消除也罢,怎还给她弄个亲传印记出来。 还要她这个弟子? 他先前的苦还没吃够? 她脑子迟钝地转一圈,嗓音微微凉:“什么意思?你就不怕我不把阵心的人放出来?” “哦。” 扶生拢了拢袖袍,将剩下那袋桂花糖放在桌上,不紧不慢往外走,“不放就不放吧,你身体太差,没这么容易养好,暂且好好休息。” 宋杳:“?” 关门前,他补上一句:“反正现在堂主不是我。” 宋杳:“……?” 她略有点茫然。 这还是那个心悬苍生,素来慈悲持重的九圣堂堂主吗? 阵心里压着数百人命,这般生死攸关的事,他竟轻飘飘一句不放就不放? 等一下。 现在堂主不是他? 那堂主是谁? 她睡一觉的功夫,究竟发生了多少事。 左右现在是歇不住了,宋杳打了个哈欠下床,将那袋子桂花糖抱在怀里,顶着一脑袋乱糟糟鸡窝头慢吞吞往外走。 刚搭上门扇往外一推,迎面便撞进一道挺拔的身影里。 祝昭正抬着手欲叩门,见状收了手势,目光牢牢落在她脸上,紧绷的下颌线松了些:“你醒了。” 没料到她会来,宋杳从怀里揣着的糖袋里摸出两颗桂花糖递过去:“昂,醒了。” 祝昭没立刻接糖。 她垂着眼,语气发涩,略显歉疚:“先前事态紧急,我带人在外肃清阻拦别宗修士,没能护住你,抱歉,我应该把你带在身边的。” “你护我做什么?” 宋杳听得莫名其妙,直接把糖塞进她掌心。 倚着门框,抬眼觑着她风尘仆仆的模样,又瞧见她腰间那块令牌,反应过来,笑吟吟道,“祝堂主刚上任就这么急着关心堂内受伤的弟子,会不会有些忙不过来?” 祝堂主三个字从她嘴里过一遍传入耳中,令人莫名生出别样意味。 祝昭稍稍一停,直直盯着她:“我也不是谁都关心的。” 这眼神有点不对头。 宋杳眨巴眨巴眼睛,来不及往深了悟,抬手拍拍她肩膀:“好说好说,我没什么事,不过你刚刚既然跟我说一声抱歉,不如干脆弥补我一下,答应我一个要求,行不行?” 她这语气,提的八成不是什么好要求。 偏苍白着一张脸,眼睛水润润的,怪可怜相,让人很难拒绝。 祝昭错开视线,应道:“你说说看。” 宋杳当即把袖口往上撩了撩,将手腕径直递到她跟前,将腕间那点淡得几乎融进肤色里的桃花粉痕给她看:“你现在都是堂主了,你下令,让扶生把我这印记消了。” 祝昭:“……” 就知道她说不出什么好话来。 祝昭将她袖子轻轻扯下来,纠正她:“得叫师父。” “行。” 宋杳这回改口很快,“那你让师父把我这印记消掉。” 祝昭摇头:“不行。” “为什么不行?” 宋杳一张脸皱起,抱着胳膊靠回去,“你不是跟我和好了吗?我们关系不是不错吗?既如此,我要离开九圣堂,这点小要求也不能答应吗?” 祝昭眸色悄无声息沉了半分,眼睫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就这么想走?” 宋杳认认真真点了头,语气坦荡:“嗯,不行吗?” 祝昭袖底的指节攥得泛白,松了又紧,半晌才从喉间滚出两个冷硬的字:“不行。” 宋杳愁眉苦脸:“怎么又不行?” 祝昭揉揉眉心,道:“叶重光在找你。” 宋杳不甚在意,摆摆手:“叶重光找我怎么了?他不都死了。” “……” 祝昭盯着她难言地沉默一瞬,“宋杳,你在装什么傻?” 宋杳似笑非笑地道:“我怎么就装傻了,二师姐,啊不,祝堂主,哪有你这样仗着权势污蔑人的?” 都这种情况了,她还能嬉皮笑脸的。 祝昭强压下将她弄回房间里好好教育一顿的冲动,面无表情地开口:“在找你的究竟是叶重光,还是叶重光身后那个仙尊,宋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第229章 冰释前嫌 宋杳嘟嘟囔囔:“什么仙尊不仙尊的,听不懂听不懂。” “叶重光此人野心极重,早就有吞并整个天枢境的预谋,偏偏他费尽心思拿下九圣堂和北摇宗这两大宗门之后,第一时间却是要找你。” 祝昭不理会她的插科打诨,不紧不慢细细道来,“他死到临头,求什么仙尊相助,结果反被那玉佩中的东西要了性命,不论是他突然变强的修为,还是这个玉佩,定然都是那位仙尊给的……” 宋杳打断她:“所以你就猜测,是那个仙尊在找我?” 祝昭不置可否。 宋杳身体仍有点不舒服,心口闷,一会儿功夫就站不住了,往门槛上一坐:“既然是猜测,未必就是真的,何况那位仙尊若是要靠叶重光来找我,说明他也不知道我现在具体是谁,有什么好怕的?” 说这话的功夫,她脸上又褪了层血色,白得近乎发透。 祝昭望着她,莫名有种她下一秒就会消失的错觉,原本到了嘴边的重话登时卡在喉间,语气无奈放缓:“你开启阵心,知晓你身份的人只会越来越多,那位仙尊若真与永安楼有牵扯,查到你头上,不过是早晚的事。” 宋杳浑不在意:“那我更应该离开九圣堂了。” 祝昭不明白:“为何?” 宋杳笑吟吟抬眼,理所当然:“你才刚坐上堂主之位就惹上我这么大的麻烦,小心被长老们弹劾。” 祝昭:“……” 宋杳没瞧见她逐渐晦涩的神色,继续道:“而且,你是不是忘了我是谁?当初是长老们要送走我的,眼下我开阵心,堂中猜测我身份的人只会多不会少,即便你与我冰释前嫌,他们呢?” “祝昭,他们也能与我冰释前嫌吗?” 风渐渐敛了声息,廊下垂着的竹纹帘一动未动,空气滞得发闷。 半晌,祝昭才开口:“我会保护好你的,宋杳,我不怕弹劾。” 宋杳更觉荒唐,撑着门槛勉力站起身,嘴角勾起点吊儿郎当的笑,抬着手去摸她的额头:“不是吧祝堂主,你是不是烧糊涂了?咱俩什么时候关系好到这份上啦?” 她凑到祝昭跟前,戏谑道:“难不成跟我斗久了,真对我因恨生爱了?” 才刚碰到对方额头,手腕蓦地被攥住,力道不轻不重,却像铁铸似的挣不开。 宋杳一怔,就见祝昭逼近前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压得极近,她垂眸看着她,眼底晦色翻涌:“那你就当我是因恨生爱吧。” 宋杳:“?” 祝昭紧盯着她,呼吸清清浅浅落在她面颊上:“我在九圣堂一日,就没人能把你从这里赶走。” 宋杳:“不是……” 祝昭旋即松手,退开几步,转身离开前还不忘补充一句:“你自己也趁早死了这条离开九圣堂的心,没可能。” “好好养伤,我很忙,有时间再来看你。” 她走得干脆利落,半点转圜余地都没给留。 宋杳:“……” 这下好了,连祝昭都变霸总了。 她略微惆怅地按按眉心。 祝昭是多聪明的人,她不会不知道自己留在九圣堂会带来多大的麻烦。 像她这般人人喊打的存在,最适合一个人在外头待着,这样别人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怎么也牵扯不到其他人身上去。 再加上祝昭口中这位仙尊。 虽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惹上这么个人的,但如此大费周章找她,必定不是什么好事。 此人能瞬间弄死叶重光,不会是简单货色,她留在九圣堂,甚至有可能会给九圣堂带来灭顶之灾。 换作任何一个正常人,都知道怎么选最有利,偏偏祝昭跟被下蛊了似的…… 还有师父。 师父也不知道发什么疯,解决完叶重光的事情,竟真什么都不管了。 她坐在原地歇了两口气,环顾周遭。 这里不是主峰。 是比主峰更深处一些,更高一些的明镜山。 平日里师父为了不受人打扰,主要是不受她打扰,会一个人在此修炼,比较隐秘。 她怀疑师父在此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强行闯进来瞧过几次,发现此处除了几间小竹屋以外全是山山水水,确实没什么好玩的之后再也没来过。 师父带她来这里是什么意思。 想将她关在此处,不让她出去为祸众生? 宋杳坐在门边歇了一会儿,过了会儿才慢吞吞往山外走。 明镜峰外围果然笼着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结界,刚碰上去便漾开细碎的灵力涟漪,实打实封死了所有出路。 果然是要关住她。 她抿抿唇,没力气硬闯,循着灵力波动最盛的方向绕过去。 湿润的水汽裹着松针的清苦气漫过来,结界边缘外是一处灵泉。 泉面漾着粼光,一道披了白衫的身影半隐在岸旁的树影里,被蒸腾的雾霭层层裹着,只看得见清瘦匀挺的肩背轮廓,朦朦胧胧的,瞧不真切。 他在此处疗伤? 他和叶重光交手时受伤了? 受伤了还要强行留下自己? 宋杳不明白,走到结界边,隔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灵力屏障探手一捞,径直将那件整齐叠在石头上的外衫拽了过来。 指尖窜起一簇明火,素白的布料转瞬卷着火星往下蜷曲。 她抬眼朝泉中方向看去,带着点凶巴巴的横劲:“放我出去,不然把你房子也烧了。” 那身影自泉中缓缓站起,漫上来的水雾顺着他线条利落的肩脊往下滑,下一瞬蒸腾消散。 另一件外衫凭空出现搭在肩头,转身时他已穿着整齐,步履从容地走到结界前。 那层死死拦着宋杳的灵力屏障,于他而言如穿风过影,抬步便走了进来。 他似是丝毫没看见被她烧了的衣裳,绕过她,径直往竹屋的方向走。 声音裹着未散的湿冷水汽,温温和和地:“烧吧,烧完了让三长老再建就是。” 宋杳:“?” 什么意思。 挑衅她。 当她不敢真的烧? 她转头跟上去,见他折进屋里,手中多了两张驱火符,随手燃起,往房间里一扔。 第230章 顺水推舟 驱火符霸道,一沾竹壁便轰地腾起焰浪,干燥竹篾的噼啪声瞬时炸开。 不过眨眼工夫,相隔不远的两间竹屋便裹进了赤红的火光里,热浪卷着淡竹香扑面而来。 刚进屋的人拿着几本救下来的古籍,回身习以为常地从摇曳火影里走了出来,站到宋杳身边,稍有点无奈朝她偏头:“真烧?夜里不睡觉了?” 宋杳点点脑袋:“嗯,真烧,不睡。” 扶生又问:“我们杳杳烧了房子能开心点吗?” 宋杳不明白这是个什么莫名其妙的问题,不回答,只纠正他:“我是林木,不是杳杳。” “好,林木。” 师父他老人家仍没有半点要生气的意思,走到石桌旁边,将古籍放下,等火烧完,随手一扬,清理掉满地狼藉,传了道音出去。 不消片刻,三长老御风匆匆落至明镜峰,瞧见荒芜的峰顶,怔愣一瞬,恍惚间有些错乱。 奇怪。 他记得自己之前不是在这里建过竹屋吗? 竹屋呢? 先前和叶重光大战,把竹屋一起卷跑了? 还是被北摇宗的人给搬走了? 满腹疑窦间,他瞥向空地上仅剩的一张石桌。 石桌旁,扶生正端坐着,垂眸翻一册古籍,微风刮过,略显几分萧瑟凄凉。 三长老急急忙忙上前躬身行礼,带着几分惊疑:“拜见堂主,不,太上长老,这,这是什么情况?” 扶生闻声将书页缓缓阖上,抬眼望来,语气平缓:“没什么大碍,房子不慎丢了,你若得空,便寻几个弟子过来,再搭两栋竹屋。” 三长老:“?” 什么叫房子丢了? 房子丢了是什么意思? 他怎么有点听不懂。 旁侧一道倦懒声音忽然响起:“我要五层的。” 三长老循声望去,就见宋杳斜斜靠在老树干上,一条腿悬空晃啊晃,眼尾耷拉着困意,肩背松垮垮地卸着力。 气息太弱,以至于他一时没察觉到这里还有个人。 三长老想起什么,神色紧跟着一滞,表情微微复杂,一时怔愣在原地。 直到旁边扶生问:“能做到吗?” 他才骤然回神,躬身应声:“可,可以,今日就可以。” “麻烦了。” - 建几间竹屋对一个器修来说过分简单,甚至不需要寻其他弟子搭把手,不过一个时辰,崭新的,五层高的竹屋就建成在明镜峰上方。 三长老朝扶生又是一拜,离开前忍不住又看宋杳一眼。 人一走,扶生拿着几本古籍起身往竹屋里去。 偏头瞧见宋杳又掏出两张驱火符,脚步堪堪停住,再次回到石桌边将古籍放下。 而后折到树旁,极好脾气地询问她意见:“不是困了吗?你得有地方休息睡觉,今日烧过一回,先不烧了,明日再烧,好不好?” 宋杳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从树上坐起来,低头看他,答非所问:“你留我在此,是想再让这些长老们再审我一回,好把我再送到地境去吗?” “……” 扶生动作微滞,垂落的眼睫颤了瞬,指节在袖中轻轻蜷起。 再抬眼时,眸底翻涌的情绪已尽数敛去,“杳杳,不会有人再送你去地境的。” 宋杳嗤地笑了,捻着驱火符转了个漂亮的圈,竹影斑驳落在她脸上,辨不清她的具体神情:“扶堂主——不对,太上长老,你比祝昭多活了那么些年,怎么跟她一样天真?” “三长老方才都认出我了,其他长老想必也已完全知晓,他们已送我去过一回地境,眼下清楚我的身份,不得再送一回?” 说这话,宋杳自认没多少情绪,也没多少怨念,只不过是阐述一个事实而已。 但嘴里莫名有点涩意。 吃了两颗桂花糖压一压,她又叹气道:“行吧,我也知道让我就这么走,你们脸面上不好看,我退一步,你们直接把我送进地境,一步到位,省得中间折腾来折腾去,行不行?” “……” 风卷着焦竹气息扫过石桌,书页边角被掀得轻轻颤动。 宋杳不着急等回答,又靠回去。 静默良久,底下人银丝被风拂落,搭在素白襟口。 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声线低缓得像山涧漫过青石的流水:“当初的事是意外,杳杳,没人想让你一辈子困在地境,也没人想要你死。” 宋杳又吃了两颗桂花糖。 糖在口中化开,不如以前吃的更甜。 她顺着树干往下滑了滑,换了个更松快的姿势靠着,十分顺溜地接话,“好说,既然都没想罚我,那就直接放我走怎么样。” 绕来绕去,绕不出一个走字。 扶生轻按眉心,摇头:“不行。” 宋杳真真是没辙:“怎么又不行?我非得在这里待着?” “嗯。” 扶生似是不打算再跟她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太久,去整理古籍时又哄她一句,“乖一点,好好养身体,身体好一些再放你出去。” 宋杳眼睛一亮:“放我出九圣堂?” 扶生:“放你出明镜峰。” 宋杳:“……” 扶生又叮嘱道:“今日先别烧房子,堂中事务繁杂,不好劳烦三长老一日过来建两次房子,明日再烧吧。” “……” 宋杳眼睁睁地看着他进屋,实打实有点迷茫。 上辈子师父就已经脾气好到不能再好,几乎从未见他红过脸,堪称老好人中的老好人,只有最后几回她做的实在过分,他才凶过她两次,最后更是在长老多方努力下将她扔到地境去。 此次回来,他已经不是老好人这么简单,完完全全是忍者神龟。 她出言挑衅,他恍若未闻。 她烧他房子,他却担心她没地方住。 她揉揉干涩的眼睛,有点烦躁。 若是一个人,她大可放手去做任何事,什么仙尊不仙尊的,她压根不放在心上,但若被困在九圣堂,迫不得已便会畏手畏脚。 她坐在树上苦思冥想一会儿,手中结出繁杂解阵印记。 管不了这么多了。 阵心里能猜出她身份的长老更多,届时一个个闹翻天要送走她,师父总不能还固执己见留下她。 多半会像上辈子一样,顺水推舟送走她。 第231章 行不行 解开阵心也需要费一番力气。 解完已到身体极限,宋杳往树上一靠,眼睛一闭再次晕过去,期待醒来就能得到被扔出宗门的好消息。 不多时,扶生缓步走到树下,停在她跟前,眸中透出一抹不解。 先前分明已是个很健康很活泼的孩子,怎么出去一遭回来,变得这么可怜兮兮浑身是伤。 身体弱到令人心惊,连他都帮不了太多,只能一点点帮忙温养。 而且—— 烧个房子而已,怎么还要征求他的意见。 说不让她烧第二回,她还真就不烧了。 未免太过听话懂事。 他微微叹息,掌心缓缓漾开一层柔和光晕,将树上半挂着的人尽数裹住。 温润灵力丝丝缕缕渗入,片刻,少年人毫无血色的脸颊总算透出一点浅粉。 他自身却微微一晃,低头闷咳一声,一点刺眼血痕顺着唇边溢出。 他若无其事地拭去,掩去眼底转瞬即逝的倦乏,抬手将人从树干上抱下来,步履轻缓地走向竹屋,无奈叹息:“怎么还是跟以前一样不喜欢躺在床上睡,也不怕再着凉。” - 原以为将阵心打开,里头的人被放出来,那些个长老多半要来找她麻烦。 哪知苦苦等了几日还是没有半点动静。 难不成是被祝昭拦下来了? 不太可能。 那些个长老一个比一个古板,当初连师父的面子都不看,又怎么可能会看新上任根基尚不稳的祝昭的面子。 但若非如此,没道理他们知道自己的身份还不过来要求严惩她。 宋杳自认为身体稍稍好一些,实在躺不安稳,转头踹开隔壁房门,抽走窗边桌案前师父手里的书随手一扔:“我要出去。” 师父他老人家仍半点不恼,将窗边炉子上熬着的汤药拿起,倒入瓷碗里。 伸手贴上去,将其控到合适温度才推到宋杳跟前:“来的正好,先喝药,这回的没有那么苦。” 宋杳皱皱眉。 这几日吃的药都能堆成山了。 她端起一口气干了,迅速从桌角琉璃盏里抓两颗糖吃,这才缓过来:“下回不必给我煎药了,我吃了也没多大用处,浪费。” 以她的身体状况,吃这些药怕是连它们的两成作用都发挥不了。 而且治标不治本。 扶生眉头罕见地蹙紧:“一点用处也是用处,杳杳,莫要说这种话。” 宋杳:“哦,那我喝完了,我要出去。” 扶生耐心劝道:“不是不让你走,你身子没有好全,再调养半个月再出去,会更好一些。” 宋杳又哦一声:“行,那我不喝药了。” 扶生:“......” 他轻轻叹气,瞧她白生生的脸,和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清瘦身形,半句重话都舍不得讲:“那出去玩一会儿,夜里要回来的,行不行?” 宋杳胡乱点点头,扶生一点桌面,浮光散开,外头结界顿时消散无形。 他拿了件大氅过来,将急匆匆就要走的人拦住:“披上这个再走。” “喔。” 宋杳随手往脑袋上一罩,拉绳系了个结转身踏出竹屋。 刚出去,一道莹润弧光划破半空,明苒稳稳落在院前空地上。 她左右环顾一圈,眉宇间浮起几分困惑,低声自语:“不是说这里布了结界……” 话音未落,抬眼撞见宋杳,她眼底茫然瞬间化作鲜亮的喜色,快步迎了上来:“师父!” 宋杳脚步微顿,方才还凝着浅淡冷意的眉眼稍稍舒展,恢复往日那副随性温和的模样:“怎么了?” 明苒眼睛亮亮拉住她胳膊:“我爹娘先前不是也在阵心里嘛,现在出来了,他们就得回家啦。” 宋杳近来晕的次数比较多,记忆不太好,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 先前北摇宗太清阁打过来时,明家那些中了阴毒的人似乎全藏在阵心里,她拿了解药回去,还同他们说过话。 明苒接着道:“我爹娘说先前在阵心里情况比较紧急,没能好好跟你道个谢,想趁走之前再见见你,请你一道吃个饭也是好的,你有没有时间?方不方便?” 宋杳一顿,反问她:“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明苒:“堂主说的,堂主说你在这里待了好些时日,肯定无聊,让我来问问你愿不愿意。” 宋杳瞧她似乎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抿抿唇,状似无意又问:“从阵心出来的其他长老呢?七长老呢?他们如何了?” 明苒:“他们?他们自然没什么事,我爹娘说阵心中可安全了,什么都没被波及到。” 宋杳知道她会错意,犹豫一会儿,还是问:“他们可有提到过我?” 明苒眨眨眼睛:“当然有啦。” 宋杳眼睫微垂,扯了扯兜帽,将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他们说什么?” “七长老一出来就很着急地找你,问你一个人离开秘境有没有出事有没有受伤,六长老和十二长老他们也很担心你,好几次问堂主你是不是受伤太重才没法出来见人的。” 明苒说了一通,突然想到什么好笑的,眼睛弯弯道,“堂主说你没事,他们还不信,好像还跑去看你的长明灯,发现你的长明灯亮着才没再问,怎么了?你怕他们太担心吗,没事,我们现在一块下山去瞧瞧也行,七长老见到你肯定特别开心。” “……” 宋杳蒙着点浅淡雾气的,始终没什么情绪的眸中总算浮现些许困惑。 他们莫不是没认出她的身份? 不应该。 解阵心的术法极难且从不外传,她一个刚入门一年的弟子,是绝对接触不到的。 即便侥幸接触到,也不是她这个修为能学会的。 她的伪装掉得很彻底。 旁人猜不出来,几个长老肯定会瞧出端倪。 十二长老更加。 她心思极其敏锐,绝对会产生怀疑。 难不成是以为她活不久,所以才暂且放过她。 宋杳没想出个所以然,脑袋有点犯疼,干脆懒得再乱猜,转头对明苒道:“走吧,你父母在哪里?” 明苒立刻兴奋起来:“我爹娘寻了个酒楼,已经订好雅间,我们直接过去就好。” 第232章 怀疑 走出山门去往似春城的一路上极其冷清。 此前九圣堂遭围攻动乱,这里受了不小的波及。 沿街摊贩稀稀拉拉,往来行人寥寥无几。 好在城中规模最大的酒楼照常开张迎客,小二躬身引路,带着二人拾级登上顶楼最上等的雅间。 房门推开刹那,坐在桌边谈事的明阁主与花朝道长当即快速起身迎上,齐齐躬身深揖,恭敬出声:“林师父,又见面了。” 明苒见状,也连忙跑到爹娘身边俯身行礼:“又见面了又见面了师父。” “起来起来,折寿。” 宋杳好笑地瞧这一家三口。 先前还想着躲一躲,但今日实在是没力气也没心情折腾,只绕过他们,随意在桌边坐下,视线落在桌上放的酒壶上,“在阵心你们已谢过我一次,这就够了,吃顿饭,下回再见就别这样客气了。” 跟前没了人影,明阁主和花朝道长一愣,连忙应声好,顺势拉着明苒也在桌边落座。 明阁主亲自起身,拎起酒壶给宋杳面前的酒盅斟满:“谢还是要好好谢一谢您的。” 他给自己几人也倒一杯,语气恳切:“若不是您,明家毁于一旦,我们夫妻二人也怕是要殒命当场,而且您还是苒苒的师父,岂能薄待,这样,我们敬您一杯。” 他说着拿起酒杯,旁侧花朝道长和明苒忙跟上,宋杳虚虚一碰,一饮而尽。 入喉才觉不对,挑眉:“这是茶?” 花朝道长应道:“苒苒说您最近身体不适,而且说您没到喝酒的年纪,让我们换成茶,茶更好一些。” 明苒立马自证清白:“不是我,是堂主,堂主说别整那些有的没的,让我们非要吃饭的话,以茶代酒就行了。” 宋杳:“……” 她将杯子搁回桌上:“换一下。” 明阁主和花朝道长面面相觑,不知要不要改,明苒已经抱着酒壶出去朝外头高声一喊:“拿两壶酒过来,桃花醉?行,这个听着好听。 喊完颠颠跑回来邀功:“我不会告诉堂主的。” 宋杳伸手摸摸她的脸,笑道:“好。” 明阁主:“……” 花朝道长:“……” 嘶。 他们明家给闺女请的师父也不少。 怎就在这位师父面前乖得像只会摇尾巴的小狗。 孩大不中留。 这话真没错。 上了酒,几人才动筷子吃饭。 宋杳胃口不好,没怎么吃东西,频频喝了些酒也不见醉意,托腮望向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明堂主花朝道长夫妻二人寻着话题说了些话,再三感谢,再三邀请她去明家,见她兴致不高,干脆及时收尾,没打扰她太久,很快付了帐告辞离开。 雅间里只剩两人,没人瞧着,更加肆无忌惮,明苒又帮着叫了两壶酒。 慢悠悠喝尽,总算微微有些醉意。 宋杳晃荡起身,抻了个懒腰:“走嘛,回宗门,去百草峰看看。” 明苒结了账跟在她后头,略有点疑惑。 她怎么听出点…… 视死如归的意味? 奇怪。 - 御剑至百草峰只要一眨眼功夫。 丹楼已经恢复到北摇宗和太清阁来之前的样子,只是外头的药田还有些空落落。 几个丹修正穿行在百草峰,各自忙碌。 何喻恰好从丹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簸箕刚烘好的草药,抬眼瞧见院门口那道熟悉的身影,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小木头,你怎么样?身体好点了吗?” 他上下打量她一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皱起来—— 小姑娘脸色不好不坏,跟以前差不多,看不出瘦了还是胖了,裹在斗篷里都显得空落落。 除此之外,眼睛有些灰蒙蒙,看起来不是太开心。 受欺负了? 宋杳朝他笑笑:“没事,我已经好啦。” 她顿了顿,问:“师父呢?” 何喻犹豫了下,还是没问她为什么不高兴:“在里面炼丹呢,天天念叨你,快去瞧瞧吧。” “好。” 宋杳正要走,想起旁边跟着个明苒,转头还没说话,明苒已快速道:“我在这里等你。” 宋杳:“不用,你回去吧,我待会儿自己回去。” “好。” 宋杳朝里去,步子比平日慢一些。 廊下的药香和往常一样,混杂着淡淡草木灰和丹砂的气味,从每一道门缝里溢出来。 她走到丹楼最里头那扇门前,抬手敲了两下,没等里头应声,便推门进去。 七长老正背对着门蹲在丹炉前,一手执扇,一手拈着几味药往炉膛里添,听见动静头也没回:“放那儿吧,我自己收拾。” 语气熟稔,像是习惯性地以为又是哪个弟子来送药材。 宋杳没应声,只靠着门框站着。 七长老没等到回答,偏过头来看了一眼,手里的扇子霎时顿住。 而后迅速站起来,几步走到她跟前,上上下下打量她一通,眉头拧成一团,声音比方才快许多:“怎么样?听说堂主……太上长老和叶重光动手的时候你也在现场?”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声音更温和了些:“受伤了吗?难不难受?” 宋杳:“……” 怎瞧着像是真的不知道她的身份? 她摇摇头:“好多了,不难受。” 七长老搭住她脉搏,仔细探了探,确定没什么大事后才松口气,转身去拿了几个瓷瓶递给她:“不难受就行,正好,我又炼了一些丹药,你拿着放身上,想起来就吃两颗,对身体好的。” 宋杳没接。 七长老一愣:“怎么了小木头?” 宋杳现在被扶生和亲传全戳穿身份,已然是破罐子破摔的状态,瞧瞧他手里的瓷瓶,又瞧瞧他:“那日阵心是我开启的,师父看到了吗?” 七长老:“……” 没料到她会突然提起这茬,他猝不及防,脸色陡然变幻莫测,重重咳嗽两声,好半晌才缓过来:“看,看到了,多亏了小木头,我们秘境里的人才能安全活下来。” 宋杳皱眉,再加一码,直白干脆问:“我怎么会这种这么难的秘术,师父不觉得奇怪吗?” “师父一点都不怀疑我是谁吗?” 第233章 怀疑我 “......额,这,应该是堂主教你的秘术吧?” 七长老眼神微微闪躲,着急忙慌地将瓷瓶往宋杳怀里一塞,“你向来做什么都有天赋,能学会这个也不奇怪,有,有什么好怀疑的?” 宋杳摩挲着瓷瓶,心头疑虑更深:“堂主会随随便便将这种宗门秘术教给我?” “怎,怎么不会?堂主向来思虑周全,说不准对太清阁和北摇宗入侵一事早有预料,在你身上留了后手。” 七长老说了一通,眼见她还想问,突然忙忙碌碌地走到架子旁开始一边拨弄药材一边给自己扇风,“好了好了,你没事便好。” “丹楼受了不小的影响,堂中受伤的弟子也不少,有很多丹药要炼,最近老夫应该会很忙。” 他说完,朝宋杳补充道,“最近应该都没时间照顾你了,怕是也没时间同你闲聊,你自己好好休息,不要乱跑。” 宋杳眉头皱得更紧:“可是......” 七长老匆匆打断她:“没什么好可是的,快出去玩吧,老夫得炼丹了,这炉丹药炼出来,还得送到祛病阁去给受伤的弟子们用......” “哎,忙死老夫了。” 赶人的意思很明显。 宋杳问题没问完,自然不打算走,何喻恰好拿着些药材匆匆进门,见气氛有些奇怪,笑说:“怎么了这是?” 七长老:“没什么,快快快,帮我看看火候如何,再把我刚写的那几张丹方拿过来。” 何喻:“我,我看火候吗?好......” 这么一炉小丹药,师父闭着眼都能炼,怎么还需要他帮忙看着火候...... 而且怎么突然这么着急? 七长老一挥袖,炉火刹那间变得旺盛,整个房间都变得有些燥热。 两人莫名其妙开始热血沸腾地忙东忙西。 宋杳插不进去问话,考虑要不要直接把丹炉砸了以明真身。 思索一会儿还是放弃。 七长老年纪大了,禁不起这样折腾。 而且这回不方便像以前一样死遁离开,还是不要跟他们起太大的冲突比较好。 她又不是真的大坏人。 她揣着瓷瓶离开丹楼,倒出两颗嚼吧嚼吧吃掉,瞧见明苒还在等着,干脆转移目标:“你师父在不在望云峰?” 明苒想了想:“应该在的,师父这几日都在望云峰处理之前遗留下来的事情,怎么了?你找他有事?” 宋杳点头:“嗯,我去看看他。” 明苒:“好呀好呀,我带你去。” 两人转瞬又落至望云峰。 北摇宗修士当初将此处作为听训场所,把九圣堂弟子都集结到此处,一来一去砸的东西不少,连地皮都有点光秃秃的。 修士来来去去身形忙碌。 寻了个人一问,得知二长老正在剑场上,两人便匆匆往剑场赶。 没走几步,一道熟悉身影从后头弟子院落方向疾步而来,隔着老远就能看出那股压不住的火气:“林木!” 宋杳正懒洋洋走着,双手拢在袖子里,还没看清来人,明苒已经察觉不对,迅速侧身挡在她跟前,眉头皱成川字:“江师兄?你想干什么?” 江师兄? 宋杳探头出去一瞧:“江烬?” 这人从哪来的? 感觉有好一阵没见过了。 她迟钝地想了一会儿,想起来。 先前他莫名其妙跑到黑云山来找她,说着什么要娶她之类的话,惹怒了温棠被关起来。 后头事情太多,她将他忘了个一干二净。 难不成他一直被关着,这会儿才被放出来? 他若是被放出来了,那温棠呢? 她难得好脾气地朝他笑笑,打招呼:“你好你好,你回来啦。” 江烬不知道她怎么还能笑得出来,怒气都快冲到嗓子眼:“亏你还认得我!你回九圣堂这么久,可还想起过我半分?你可知道我经历了什么?” “想你干什么?!谁管你经历了什么?!” 明苒一看他这样就生气,不给宋杳说话的机会,板着张脸便顶回去,“谁让你自己跑到黑云山去的!你被五师姐关起来,关我师父什么事?跟我师父说话,把态度放好一点!” 江烬本就满腔怒火,被这么一激,脸色更是黑到极致:“明苒,这是我跟林木之间的事情,与你无关。” 明苒冷笑一声:“怎么就无关,师父的事便是我的事,我师父重伤未愈,你若冲撞到她,我饶不了你。” 她边说着,边抬手一招,剑已出鞘。 江烬却愣了愣:“重伤?” 他越过明苒朝她身后看去,视线落到宋杳倦懒苍白的脸上:“你受伤了?” 宋杳随口应道:“不是什么大问题,你怎么回来的?温棠呢?她还好吗?” 江烬登时一噎。 好不容易因为她受伤消下去一些的火气再次蹭蹭蹭涨起来。 当初他在黑云山向她表明心意,她非但半点表示都没有,还任由温棠把他关起来。 她将他丢在黑云山这么久,他好不容易回来,她却从没来看过他。 眼下见了面,她不关心他问问他的情况也罢,居然先问温棠? 他眼底闪过一抹晦暗:“温棠如今已是邪修,你还是莫要与邪修走得太近为好,否则惹祸上身,小心害了九圣堂。” 宋杳:“?” 叽里咕噜说啥呢。 从他嘴里八成问不出什么,宋杳失去跟他继续交谈的兴趣,对明苒道:“我们走吧。” “好。” 刚走两步,江烬却又突然抬手拦在她跟前,眯眸道:“听说你这些时日被师父带走了?师父现在在何处?带我去拜会一下他老人家。” 明苒猛地折回来挑开他的手,护着宋杳就往外走:“太上长老不主动见你,定是嫌你没天赋,你有本事自己寻他去,少在这里麻烦我师父,滚蛋。” 江烬气得发抖:“明苒,我在跟她说话!” 明苒呸呸两声:“我管你?要是世上人人都能像你这样随随便便就跟我师父说话,我师父不得忙死?” 江烬震惊:“你,她,我是她师兄,说句话而已有什么问题?” 第234章 有问题 明苒懒得搭理他,急哄哄拉着宋杳离开。 等站在剑场外,宋杳转头见她还是一副气鼓鼓模样,不由觉得好笑:“怎么动这么大火气?他是找我麻烦,又不是找你。” 明苒抱着胳膊哼一声:“你是我师父,找你麻烦不就是找我麻烦?我当然要生气,我们明家人讲的就是一个义字,别说是我,我爹娘在这,也要跟江烬吵两嘴的。” 讲求一个义字。 却叫她师父。 似乎有点不太对。 宋杳眼睫微垂,想到什么,顿了下:“下回别这么叫了,我算不上你师父。” 明苒一愣:“为什么?” 先前她硬要喊,师父不答应,到如今地步,不也已经默认了吗,甚至还点拨她许多,教了她许多。 宋杳拢了拢袖袍,往剑场里走,慢悠悠说:“不为什么,喊多了,日后你要后悔的。” 讲求义字的剑修世家里出来的小少主,拜她为师不是个好的选择。 她挺喜欢明苒的,若身份败露,没必要拉明苒一起下水。 明苒只站在原地呆愣了一会儿就回过神,匆匆追上去:“后悔?后悔什么?有什么可后悔的?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宋杳向来不喜欢跟人解释太多,劝也只这么言简意赅地劝一遍就懒得再讲。 偏偏明苒微微失落之余又觉不对,好奇心上头,凑在她身旁猜测不止:“您是怕别人说我拜同辈弟子为师会被人嘲笑?还是您惹到了什么天枢境第一高手怕连累我?不对,天枢境那些顶尖高手应该已经全部被前堂主打败了吧,可是除了这些原因,还能为什么......” 她越猜越上头,像是非得问出个所以然来。 宋杳被吵得耳边嗡嗡叫,脚步一停,转头瞧她,目光清浅。 被这样一双漂亮的雾气蒙蒙的眼睛盯着,明苒又是一愣,莫名有种能被看穿的错觉。 她眼神突然飘忽躲闪起来,莫名有点面颊发烫:“怎,怎么了?师父,你这样看我,我有点不习惯……” 跟前人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眼神有多赤裸直白,有多让人心慌意乱。 下一瞬还弯唇笑笑,用温温和和的嗓音对她说:“因为我是宋杳。” 明苒:“?” 一句话,心也不跳了,眼神也不飘了,愣愣地与她对视:“宋,宋杳?那位三师姐?” 宋杳点头:“嗯,我是。” 明苒:“……” 静了片刻,她眼底总算漫上一层忐忑,放轻了声音,略微担忧地小声道:“师父,你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怎么开始乱说话了?” 宋杳:“……” 明苒措了措词,委婉道:“我知道您很强,但那位可是剑道第一人哎,而且,而且她在外头名声不太好,您就算崇拜她,也别到处说,否则会落人口舌的。” “像我堂姐,虽然敬仰她许久,但她只敢私底下偷藏她的剑谱画像,若是被家中长辈知道,是要教训她的……” 宋杳疑心自己听错了:“藏,藏她的画像?” 藏剑谱也就罢了,藏画像……这不是变态吗? 明苒点头:“对啊对啊,您不知道,大家在外头骂归骂,但崇拜她想追随她的人也不少呢,听说只要把她的画像压在床下面,剑术就会长进飞速!” “我堂姐还算收敛的,那些走了邪门歪道的剑修才叫疯狂,听说还会在家中塑她的雕像,每日拜一拜。” “之前她刚出事的时候,还冒出来不少跟您一样的修士说自己是宋杳转世,在外头卖剑谱招摇撞骗,结果听说被九圣堂的人抓住,狠狠罚了一通。” 宋杳:“……” 怎么还有人争着冒充? 行吧。 上辈子她确实有些高调。 落得这副景象也是她咎由自取。 她一时竟不知如何自证,轻叹口气,明苒又惋惜道:“而且我当初想来九圣堂,便是冲着和她交手来的,只可惜还没到九圣堂招新的时候,她便已经传来噩耗了……” 宋杳欲言又止,最后只能宽慰她一句:“说不定还会有机会。” 而后干脆利落地放弃自爆身份,迈步进剑场。 - 宽阔的剑场上,数百名弟子分列整齐阵列,长短灵剑齐齐起落,破空之声连绵不绝。 银白剑影纵横交错,剑气卷起地面碎草尘土,烈烈风啸响彻四方,一派声势震天的景象。 二长老身姿笔挺立于高台之上,神色肃穆,正目光沉沉扫视全场。 显然先前一难,九圣堂打定主意要好好操练弟子,免得日后再出事时仍旧毫无抵抗能力。 明苒聊起宋杳就滔滔不绝,这会儿终于舍得截断。 她下意识放轻音量,侧过身凑近宋杳耳边低声劝道:“咱们不如晚些再寻二长老吧,他授剑教习之时,素来厌烦旁人上前打扰。” 话没说完,宋杳已经在众目睽睽下走上高台。 二长老正盯着场中一处破绽,眉头紧蹙,准备抬声出言训斥那名动作疏漏的弟子。 视线余光猝不及防扫到朝他走来的宋杳,到了唇边的呵斥骤然顿住,脸色瞬间变得复杂。 还未等她开口,二长老勉强露出个僵硬笑容,语气艰涩地开口:“小木头,你怎么过来了?身体好点了吗?” 宋杳点头:“好多了。” 二长老跟着点头:“好多了?好多了就行,好多了就行。” 打完客套招呼,宋杳直入正题:“阵心是我打开的,此事您知道吗?” 二长老没料到她如此直白,剧烈捂着嘴咳了两声:“阵,阵心是你打开的?小木头好厉害。” 他一副抓不住重点的样子,宋杳决定更直白一些:“你不觉得我有问题吗?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二长老略显尴尬地哈哈爽朗一笑:“问题?小木头能有什么问题?” 宋杳裹紧斗篷,仰头瞧他:“你不认得我吗,我……” “若是不想好好练!便给我滚回家去!” 极高昂响亮的怒斥声在下一瞬打断她的声音。 二长老突然跃过她,匆匆忙忙朝场中一名弟子飞去,手中化出一柄剑,面容严肃,“为师最后给你们演示一遍!都看好了!” 第235章 魔怔 被挑中的弟子吓得一哆嗦:“!!!” 他有练得那么差吗? 二长老几乎没怎么出手过,一般都是首席弟子演示,他在旁指点一二。 今日怎么兴致如此高? 众弟子忙散开一片空地,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宋杳眼睁睁地看着上一秒还在跟自己说话的二长老突然舞起剑来。 剑势翩翩,游龙之态。 确实是上乘的好剑法。 明苒睁圆眼睛,二话不说就加入弟子阵列开始认真围观学习,还不忘对宋杳道:“演示一下,应该很快,您坐着等等。” “嗯。” 宋杳不着急,转身走到高台旁侧的太师椅坐下,撑着脑袋有点犯困。 早知道不喝那些酒了。 有点误事。 等了一会儿,剑场中央二长老却半点没有收手的意思,反倒越舞越上头,越舞越起劲。 弟子们原先面露惊叹,瞧了约莫一个时辰觉得有点不对劲。 二长老是不是疯了。 二长老还停吗? 难不成因为他们练得实在太差,把二长老逼急了? 沙尘迷眼,剑招凌厉,没人有这本事上前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又舞了半个时辰才停下来。 首席弟子匆匆上前,面露紧张:“师,师父,您没事吧?” 二长老状似无意地抬眼,瞟了太师椅上昏睡成一团的宋杳,微微松口气,将剑递给首席弟子,低声道:“没事,好了,你们练吧,老夫还有其他事要处理,先去忙了。” 明苒反应过来,忙道:“师父!我师父找你还有事呢!” 说着转头就要去喊宋杳,没来得及张口,嘴被一道灵力死死捂住。 二长老惊恐道:“别叫她,她身体这么弱,好不容易睡一会儿,别打扰她!” 又严肃地叮嘱其他弟子:“你们练剑也小声一点,别把你们七师姐吵醒了。” 众弟子:“?” 练剑小声一点......吗? 二长老说罢,又看了宋杳一眼,迅速转身离开剑场。 - 宋杳醒来时天色已暗。 环顾一圈,人已在自己房中。 她揉揉惺忪睡眼,迷茫地在原处坐了一会儿。 今日忙忙碌碌出去一趟,怎么感觉什么都没做成,只记得自己在看二长老教剑法,看着看着便受不住睡过去了。 结果还是没能套出话来。 她揉揉眉心,从床上下来,披上大氅朝外走。 不远处的竹屋里还亮着微光。 她板着张脸走过去,门自动朝里打开,房中圆桌上摆了些热腾腾饭菜,扶生拢袖正将一碗汤圆摆上来,瞧见她温声道:“睡醒了?睡醒了来吃饭。” 宋杳抱着胳膊坐下,不甚高兴:“你让他们躲着我?” 扶生又给她倒一杯茶:“他们?” 宋杳捧着茶喝了一口才去端汤圆,手里把玩着白瓷勺子:“长老。” “冤枉。” 扶生摇摇头,也在桌边坐下,手中拿了卷古籍,“我先前都未下过山,未与他们碰过面,而且,这种事,他们岂会听我的。” 说的也有道理。 但若不是他授意,长老们一个个对她避之不及的模样又是为何? 这到底是知道她的身份还是不知道? 她原只想着早点被戳穿,早点离开,眼下情况显然不如她的意。 她不紧不慢吃了两碗汤圆,又吃了一大碗米饭才放下筷子,通知扶生:“我明天还要出去。” 扶生点头:“好,明日别在外面睡着,困了就早点回来。” 宋杳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走出去前又道:“对了,你的新徒弟在找你。” 扶生眼中罕见地出现一丝茫然:“新徒弟?” 宋杳:“江烬,六徒弟,忘了?” 扶生想起来:“没忘。” 宋杳不是很高兴:“你不去找他,他就来折磨我,很烦,是你的新徒弟又不是我的。” 扶生忍不住笑了下:“知道了,对不起。” “没关系。” 宋杳对他很是了解。 不出意外的话,短时间内他还是不会去找江烬的。 九圣堂主打一个放养弟子,他更是放养中的放养。 即便是亲传弟子,他能想起来扔几本高阶心诀术法就已经很不错了。 当初他们几个亲传还都在时,他便已经是什么都撒手不管的状态。 入门一年,他什么都没教,只时不时关心关心大家学习状况。 直到她闹腾了几回闯了几次祸,他才发现不对,决定手把手将她拉回到正途上。 虽然并无成效。 眼下他连堂主都懒得当了,更不可能闲得去管江烬。 - 翌日一早,宋杳睡醒,如约下山。 明苒在等她,带了个坏消息过来:“先前北摇宗侵袭,外头一处城邦有邪修趁机入侵,我师父今日带着几个弟子出城去帮忙了,怕是这几日都不会回来。” 宋杳掰了掰手指,算了算余下长老:“没关系,去看看六长老和十二长老吧。” 这两位长老也是从阵心出来的,亲眼瞧着她开启阵心。 去找她俩准不会错。 明苒屁颠屁颠跟在后头,万分好奇:“您找这些长老究竟是做什么?什么事这么要紧?” 宋杳实话实说:“我想看看他们有没有认出我就是宋杳。” 明苒一愣,没忍住笑出声:“师父,你怎么比那些邪修还魔怔,好吧,其实我也想当三师姐,你说她怎么能强成这样?若是她能指点我一二就好了,我的剑术定然会精进许多。” 她说完,不免又有些遗憾:“若是她没有做坏事,想必这天枢境的剑修第一人还是她,你说她有此等天赋,为何要做那些毁了自己的事?” 宋杳想了想:“可能是因为好玩吧。” 明苒:“......好,好玩吗?” 她看着师父背影,轻轻蹙眉。 嘶—— 怎么感觉师父真有点那位传闻中的剑魔的气质。 错觉。 应该是错觉。 说话的功夫已到百草峰,丹楼大门紧闭,弟子来来去去比以前更加忙碌,摆明了没空接客。 两人绕过丹楼,朝后头的药峰走去。 药峰不比先前繁茂,被掠夺过一番,看起来像一片荒山。 药修躬身埋首于药田之间,眉心拧成一团,个个瞧着都十分焦灼,显然灵植的情况不容乐观。 第236章 审问 六长老拿着几株叶片蔫枯的灵植,旁边还有数十筐同样的灵植,眉头紧锁,转头吩咐身侧弟子:“去把七长老那个大弟子借过来帮帮忙。” 需要重新栽植重新温养的高阶灵植太多,普通药修灵力纯度不够,不但帮不上忙,甚至还有可能直接将灵植毁掉。 偏偏还不能耽误太多时间,耽误越久,灵植活下来的可能性就越小。 旁边修士面露难色,拱手回话:“已经去借过了,七长老并未应允,称丹楼那边炼制疗伤丹药的差事也十分繁重,同样捉襟见肘。” 六长老嘶一声:“疗伤丹药可以放放,还是灵植更重要,算了,我亲自去借......” 她说罢,拍拍掌心泥土正准备走,旁侧一箩筐的灵植突然被灵力包裹腾升而起。 纯到极致的碧绿色灵力骤然漾开,轻柔裹住筐中所有蔫败的灵植。 方才蜷曲发枯的叶片顷刻间缓缓舒展,干瘪弯折的根茎重新绷直充盈,原本生机尽垂的灵植转瞬间便恢复了鲜活神采。 六长老眼中掠过一丝惊喜,猛地转头,对上宋杳平和视线,惊喜瞬间变成惊吓,语气里的慌乱无措没能压住:“你,你,小木头?你怎么在这?” 宋杳手腕轻转,将温养好的灵植放回箩筐里:“来帮忙。” 六长老:“......” 她深吸一口气,稍稍缓过神,强装镇定:“听,听说你受伤了,身体好一些没有?怎么现在就跑出来了?” 宋杳抬手,又将另一箩筐的灵植笼在灵力里:“好点了,没什么事。” 六长老:“嘶。” 好点就怪了。 这小姑娘一动灵力,脸上血色就褪去几分。 效率是高,看着怎么像在拿命养灵植呢? 她忙阻止,将那一箩筐的灵植拿回来:“不成不成,等你好点了再来帮忙也不迟,我自己来就行,你去玩吧。” 宋杳哦一声,直勾勾盯着她:“但是我还有话跟你说。” 六长老心脏猛地一跳,头也不抬地去收拾箩筐里的东西:“额,那什么,我现在有点忙,不太方便,要不下回再说吧。” 宋杳:“不行。” 六长老一顿,像是下定某种决心,转头就朝着丹楼的方向御风而去:“真有些不方便,我,我先去找你师父借个人,晚点再回来,你先回去吧啊。” 身影刹那间消失在视线里。 明苒方才站在一边,这会儿疑惑地走上前:“怎么回事?长老们怎么都这么忙?他们,他们怎么感觉好像有点怕你?” 宋杳停顿几秒,像是发现什么新大陆,唇边突然弯起一点小小的弧度:“嗯,他们怕我。” 明苒眨眨眼。 不对劲。 师父怎么看起来有点兴奋。 她犹犹豫豫问:“那,那还要去拜见其他长老吗?” 宋杳笑吟吟:“当然要。” 虽然她搞不清他们为什么不肯直接戳穿她的身份,也搞不清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但眼下情况,他们一个个避她如蛇蝎。 这么有意思的情况,当然要每个人都玩一下。 心态瞬间转换,宋杳从芥子袋里拿出几颗七长老给的丹药吃了,走之前顺手又笼住几箩筐的灵植温养一番,对旁边一个药修道:“跟六长老说一声,我明日还来找她玩。” 药修连忙点头:“好呀七师姐,六长老总是很挂念你,若是知道你明天还来,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下一位幸运儿是十二长老。 但这回扑了个空,十二长老不在峰内,守峰的弟子道:“十二长老应是去牢里了。” 宋杳问:“是要审什么人?” 弟子点头:“听说是去审一群孩子。” 宋杳:“孩子?什么孩子?” 弟子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您不如自己去看看。” “好,多谢。” 走到半途,宋杳想起来。 应该是审霜城来的那群孩子。 当时九圣堂遇害,霜城被妖祟侵扰,这群孩子跑到九圣堂来求助,被几个长老一起带到了秘境里。 说起来也是因为这群孩子给凤卿传消息,凤卿才会找到秘境,她才会迫不得已打开阵心。 所以,霜城的妖祟难不成跟凤卿有关系? 宋杳来了好奇心,加快脚步前往九圣堂暗牢。 外头修士拦了一拦,瞧见她的亲传令牌才给她指了个方向将她放进去。 最深处最宽敞的牢房里,一群孩童挤挤攘攘缩在大床上瑟瑟发抖。 宋杳一瞧,不免觉得好笑。 九圣堂的人果真是太心软。 面对着一群叛徒,连床都给铺得极其柔软舒适,厚厚棉被干净整洁。 牢房中央还摆着两张桌子,上头全是给孩童看的书册和一些典籍。 这哪是关人,分明是带孩子来了。 她未走到跟前,十二长老从旁侧闪身出来,手里捏着根极粗的鞭子,一双桃花眼冷冷地盯着牢房最前方两个小孩。 宋杳认得他们。 霜茗和霜奚。 一对双胞胎兄妹,霜城少主的孩子,就是他俩给凤卿传递消息,导致秘境位置暴露。 后头那些孩子见十二长老拿着刑具出现,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挤作一团,这俩孩子却仍旧镇定异常。 特别是妹妹霜奚,面色极其平静,甚至还能抬头跟十二长老对视:“你们不必这样耗着我们恐吓我们,要杀要剐随你们,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十二长老略微有点忧愁。 她对付过不少嘴硬的,还是第一次对付一群小孩,因此特地晾了他们几日才过来,想让他们自己想明白,免得动手。 眼下看来,这两个孩子还是硬骨头。 她打开牢房,倚在门边,手指缠绕着长鞭:“不为你们自己考虑,也要为这些个弟弟妹妹考虑,难不成要一辈子待在九圣堂的牢房里?我就问几个问题,你们说明白了,我就放你们走,如何?” 两人缄默不语,十二长老道:“你们只需说说,你们和北摇宗是什么关系,为何要给他们传消息?霜城又是什么情况?如实交代,可以少受点苦头。” 第237章 带不带劲 兄妹二人紧闭着嘴,垂着肩,丝毫没有要松口的意思。 十二长老指尖长鞭猛地绷紧,艳丽精致的眉眼添上几分无奈,轻叹口气:“行吧,我确实下不了手折磨小孩。” 她说着,瞧向身边修士道:“这样吧,你们去百草峰借几颗嗜心丸用用。” 修士倏然一怔:“嗜心丸?这……吃了嗜心丸,整个人都会剧痛难忍,心脏会像受毒虫叮咬,虽说没有性命之忧,但却没有解药,一辈子都会痛苦不已,对他们来说,会不会太残忍了一些?” 十二长老:“无妨,一个月也就痛几回,忍忍就过去了。” 听到此话,后头小孩们吓得又是一哆嗦。 前方两人却仍镇定异常,似乎料定了九圣堂都是些正道良善之辈,不会真的对他们做什么。 十二长老微微蹙眉,硬着头皮让修士继续去拿自己胡编乱造出来的嗜心丸。 等待功夫,转头低声问看守修士:“谢昼在何处?” 谢昼手段多,想必从小孩嘴里撬出点东西并不难。 看守修士还未回话,一道懒洋洋声音忽然自廊道后方悠悠传来:“哪有这么麻烦?” 十二长老猛地回身望去,只见宋杳半垂着眼,双手拢在袖中缓步踱来,眼底还蒙着一层惺忪的倦意。 她不由得一愣,诧异开口:“林,林木?你怎会在这里?” “过来搭把手。” 宋杳随口应答,懒得废话太多,抬手凌空一引。 牢房深处榻上蜷缩的几个孩童当即被一股无形灵力掀飞出牢房,接二连三滚落在冰冷的走廊石地上,摔成一团,吓得哭哭啼啼。 谁也没料到她说动手就动手,十二长老微微一怔,就听她打着哈欠吩咐道:“全都绑起来审一遍,能说最好,不说就算了,今日我去霜城,顺道把他们都送回霜城去。” 几个看守修士皆是一惊。 这位七师姐他们都认得,平日里看起来虽说有些清冷疏离不太好接近,但若真说上话,却是个十分温和好相处的。 今日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十二长老反应过来,冷声道:“还不照做?” 修士们忙不迭应声:“是。” 地上孩童方才摔了个乱七八糟,听宋杳这么说,又被修士掐着胳膊抓起来,个个惊恐挣扎,哭作一团:“不,不要,我不知道。”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我要爹娘!” “……” 外头太过混乱,连带着里面兄妹俩冷静的面色都变了变,险些克制不住。 霜奚最先反应过来,咬了咬牙。 她就不信,九圣堂这些人会真的把这几个孩子送回霜城去。 再说,跟前在九圣堂秘境里,他们跟这个叫林木的人一起吃过饭,她看起来不过是个被师长保护得很好的小弟子罢了,这样的人更是良善,不可能会真的做什么。 她按住兄长微微发抖的手,冷声呵斥:“都不许哭了!若是还想要你们的爹娘,就把嘴都闭上……” 话没说完,跟前这个良善之人慢悠悠靠近,从芥子袋里拿出一颗黑黢黢丹药,伸手掐住了她兄长的下颚,将丹药塞进他口中。 霜奚声音戛然而止,眼睛圆睁:“你,你给他吃了什么?” 宋杳退出牢房,眼睛弯弯一招手,霜奚整个人也被猛地掀飞出牢房。 听到耳边传来笑吟吟声音:“没什么,补气丹而已,我又不会炼制什么嗜心毒。” 牢房门应声关上,里头只剩莫名其妙被喂了药惊慌无措的霜茗一人。 霜奚狼狈从地上爬起,脸色绷得更紧:“不管你耍什么花招,我都不会……” “砰!” 重重倒地声在牢房里响起。 霜茗突然两眼一闭猛地后坠,狠狠摔在地上。 霜奚一惊,一群孩童顿时挣扎得更剧烈:“师兄!” “你们放开师兄!” “你们给他吃了什么!!” “你们……” “啊啊啊啊啊好热!好热!” 惨叫声打断他们。 霜茗在下一瞬突然挣扎着满地打滚,面上痛苦不已。 众人还未回过神,他连滚带爬从地上站起,宛如壁虎一样迅速爬上墙,满房间乱窜。 视觉冲击力实在太大。 不仅是孩童们挂着眼泪呆住,连十二长老和修士们都惊住,一动没敢动。 唯有宋杳抱着胳膊,饶有兴趣地看了一会儿。 手中又化出两个瓷瓶,递给离自己比较近的修士吩咐:“给他们都尝尝,待会儿也关进去,要不然会乱跑的。” “……” 众孩童看宋杳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毒修。 这绝对是个毒修。 有几个孩子吓得小声啜泣:“我不要变成疯子,我不要呜呜。” “我也不要,我不要跟师兄一样。” “……” 霜奚也没见过这种场面,腿莫名有点发软,强装镇定:“应,应该有解药吧?” 宋杳:“有呀。” 霜奚没来得及松口气,宋杳又道:“但我还没炼过。” 霜奚:“为什么不炼!?” 宋杳搭着她肩膀,笑嘻嘻地:“不好玩吗?为什么要炼?” 霜奚:“??” 好玩在哪里?? 宋杳瞧了一会儿,又皱巴着眉头对旁边修士道:“怎么还不给他们喂药?喂了扔进去,说不定还能看他们打架。” 孩童:“!!!” 修士:“……是。” 霜奚:“……” 她这回彻底有些慌乱了,偏偏宋杳还兴奋地宽慰他们:“没关系,不想说就不说,反正到时候我要送你们回霜城,吃了丹药,说不定比妖祟还恐怖!” “怎么样,带不带劲?” 场面一瞬间变得惨烈无比。 孩童们鬼哭狼嚎挣扎捂着嘴试图不吃丹药,霜奚攥紧拳头,整个人发着颤,眼中剧烈挣扎。 哭声一阵响过一阵,她看看牢房内的霜茗,又看看身旁怕得要命的孩子们,终于咬着牙开口:“别喂了,我说,你们想知道什么,我都说。” 十二长老和众修士猛地松一口气,暗地里给宋杳竖了个大拇指。 总算问出来了。 偏偏宋杳轻眨眼睛,一口否决:“不要,我现在不想听了。” 第238章 愿意吗 霜奚:“?” 众修士:“!!!” 好不容易愿意说,她不想听!? 十二长老眼底闪过一抹习以为常的绝望,忧忧愁愁地叹口气,退到旁边去。 没事的。 没事的。 问题不大。 宋杳手中把玩着一颗补气丹,随手抓了个孩子过来硬喂进去,将人往牢里一扔,转头同霜奚打商量:“要不这样,我们赌一把。” 霜奚想救人,手慢了一步,咬着牙问:“……赌什么?” 宋杳觉得好玩:“赌他们发疯起来谁能赢,你赌赢了,我就放过他们,赌输了……我再扔几个进去,人多了打起来好玩,你说是不是?” 霜奚:“……” 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吗? 她几近求助地望向十二长老和九圣堂的其他修士。 九圣堂不是第一大宗门吗? 不是正道榜样吗? 怎么还不阻止她? 可惜所有人都错开她的视线,摆明了爱莫能助。 她止不住发抖,声音从后槽牙里渗出来:“你就不怕我被惹急了,什么都不告诉你吗?” 宋杳一顿,匪夷所思地反问她:“还有什么是需要你告诉的吗?” 霜奚:“你,你什么意思?” 宋杳好笑道:“你们无非就是和凤卿勾结,或是被凤卿威胁,你这些弟弟妹妹喊着要爹娘,多半是凤卿捏着你们爹娘的命,很难猜吗?” “凤卿如今命悬一线,你们爹娘也命悬一线,早点说出来,我们堂中长老说不定还能救你们爹娘一命,不说的话,你们爹娘就自求多福吧。” 霜奚:“……” 这人什么都能猜到,那现在做这些…… 单纯是为了折磨他们?? 宋杳想了想,又转头朝那些崩溃的孩童庆贺道:“恭喜你们,要跟我一样当孤儿啦。” 孩童:“……” 嚎啕大哭声顿时震耳欲聋。 十二长老对上一众修士震惊视线,欲言又止。 牢房里两人还在发疯,眼看着宋杳如阎王点卯一般又抓了个孩子过来,霜奚忍无可忍,急声道:“我知道的不止这些!我都告诉你,你,你放过他们!” 宋杳勉为其难道:“好吧,那你说说看。” 霜奚大松一口气,生怕她反悔,忙不迭开口:“霜城的妖祟是凤卿带过来的,她能操纵霜城的妖!!我们的爹娘便是这样被她困在霜城里的!” 宋杳一顿:“凤卿能操纵妖祟?” 据他们先前所说,霜城那个妖境出现得极其突然,而且规模很大,绝不是普通妖祟能做到的。 操纵小妖都需要特殊秘术和极强的神识,更何况操纵这种等阶的大妖。 凤卿若是真有这个本事,前些日子就不会这么随随便便输给叶重光了。 “我,我也不确定她是不是能彻底控制妖祟,但是……” 霜奚语调略有些急迫,像是在极力证明自己没有说谎,“但那时我们在妖境外面,亲眼看到凤宗主可以随意进出妖境,而且她将我母亲带了出来。” “她说只要我们听话,她就保证我们父母的安全,否则就让他们全都死在霜城里!” “我们,我们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听她的,她让我们来投靠九圣堂,关键时刻给她传些消息,她还说等她掌控了九圣堂,就让妖祟离开霜城,放我们回去。” 这孩子不像在说谎。 保险起见,宋杳伸手掐住她下颌,往她嘴里推了颗补气丹扔进牢里,将她兄长霜茗抓出来。 没多时,霜茗副作用过去,一脸迷茫地朝前望去,就看到监牢里,霜奚和几个小孩正在发疯挣扎。 他本就不如霜奚有定力,当即大惊,又被宋杳唬了两句,立刻全盘托出。 两人说的大差不差,都是一个意思。 宋杳玩够了,让修士将人全部都先关回去,转头问十二长老:“我厉害吗?” 十二长老表情微微不自然:“厉害,你审人倒是有一手。” 宋杳唇边弯起一点戏谑弧度:“十二长老又不是第一次看我审人。” 十二长老险些被呛到,硬着头皮应她:“说什么呢?我当然是第一次见你审人……” 她不敢多说,急急转移话题:“我还是觉得,凤卿应该没有这个能力去操控妖祟,很有可能只是与霜城的妖祟相勾结。” “五长老如今还被困在霜城,九长老前几日已经去探查了,至今还没传回消息,那里的情况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我得去看一下,免得北摇宗还在那里留了什么后手。” 说着就要走。 宋杳追在后头,十分贴心:“您一个人去太危险了,要不我跟您一起去吧。” 十二长老:“!!” 跟这孩子一起去那还得了?! 她正想拒绝,余光忽而瞥见不远处关押北摇宗和太清阁修士弟子的监牢外一道身影,拔高音量:“谢昼!” 宋杳望过去,恰好对上四师弟微微凉的眼眸。 十二长老宛若抓住救命稻草:“你四师弟,啊不,你四师兄要送北摇宗和太清阁修士回他们宗门,正是缺人手的时候,你随他一起去吧?” “霜城太过危险,你有伤在身,到时候我怕是护不住你。” “而且去他们宗门主要是为了讨个公道,会比去霜城好玩不少,你说对不对?” 说着也没给宋杳拒绝的机会,递给谢昼一个肯定眼神,转头匆匆离开。 宋杳被整了好几回,现在看见谢昼莫名有点后怕。 心生退意,犹豫一瞬,谢昼已经朝她走过来,不近不远站定在她跟前,眼中惯常的凉意完全褪去,纤长眼睫微垂,问:“师姐不愿意和我去吗?” 他嗓音轻缓,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没关系,我自己去也可以。” “......” 怎么听着怪可怜见的。 宋杳瞧见他有点苍白的脸,和脖颈处露出的一道泛着红的伤痕,眉头轻皱了皱,“你受伤了?” 谢昼抿抿唇,将衣领微微扯正一些,遮住伤口:“去找温棠时不小心被伤到的,不是什么大事。” 宋杳转移注意力:“棠棠还没恢复正常?” 第239章 能不能有点耐心 “没有。” 祝昭领着一群修士浩浩荡荡从廊桥处走过来,使了个眼色屏退其他人,到宋杳跟前,“叶重光虽死,但五师妹身上的禁制未完全解开,不知道是不是情丝尚被封印,所以将太清阁修士送回去时,需得找找有没有什么破解之法。” 她顿了顿,又道:“但方才听十二长老手下的修士说,霜城妖祟与凤卿有关,五长老尚在霜城,保险起见,谢昼,你还是先去北摇宗探查一下情况。” 宋杳提议:“那不如分开?我去太清阁送人,谢昼去北摇宗?” 跟前两人皆是一顿。 祝昭提醒她:“你只有金丹,若是太清阁还存有异心对你发难,会很棘手,而且以你现在的身体情况,最好的选择是留在九圣堂,哪里都别去。” 宋杳自动忽略后半句。 这段时日一直被困在明镜峰和师父在一起,好不容易出来,个个长老都还躲着她,连折磨他们都寻不到太多机会,怪无聊的。 须得出去转两圈。 再者,去送人质这么好玩的事情,岂能缺席。 她看向牢里规规整整坐着的北摇宗修士:“那我和四师弟一起去北摇宗。” 祝昭:“……” 她眉宇间掠过一丝浅淡的闷郁,片刻,语气委婉规劝:“凤鹤与凤卿二人下落未明,北摇宗现下局势难料,处处暗藏凶险,你暂且留在宗门内等候消息,让谢昼先过去探查虚实更为稳妥。” 谢昼不言不语,沉默一瞬,偏头看宋杳,嗓音轻缓:“既如此,师姐就留在九圣堂,我一人去就好。” 祝昭:“?” 送北摇宗这些人回去,九圣堂会有许多修士一同前往负责看守,免得他们半途逃跑。 甚至三长老也会跟着,届时好跟北摇宗其他掌事人进行谈判,商量各种赔偿事宜。 怎么就变成他一个人去了? 宋杳还半点不觉得哪里不对劲,伸手想拍拍他肩膀,伸到一半,想起什么又收回来:“无妨无妨,北摇宗已落败,料想他们碍于扶生的关系也不会做什么,出不了什么大事,我同你一起去。” 偏偏谢昼还不依不饶,眉眼微垂:“方便吗?” 宋杳摆摆手:“哪有什么不方便,何时出发?我好早做准备。” 谢昼:“明日卯时。” 宋杳犹豫:“这么早?” 谢昼:“卯时整顿队伍,午时出发。” 宋杳:“那就好,那我午时再来寻你。” 祝昭:“……” 谁家好人午时才出发? 她轻揉眉心,有些无计可施,宋杳却忽而靠上来,清清浅浅的草药香气扑面,眼睛亮亮地开了口:“祝昭,你现在忙不忙?” 祝昭一愣,下意识按住她的肩膀稳住她:“怎么了?” 宋杳:“不是还有好多顿饭没吃吗?吃饭去不去?我想吃春繁楼的茶点。” 祝昭一眼看穿她的心思。 她岂是想吃茶点,明明就是馋掌柜亲手酿的酒,这款酒掌柜只卖熟人,不卖生客,这是找办法买酒呢。 她自然是忙的,抬眼瞧见谢昼,来不及算时间,身体反应已经快过脑子:“现在去吃?” 宋杳点点头:“现在去吃。” 祝昭:“好,走吧。” 她转身往外走,宋杳跟上去几步,突然想起旁边还杵着个人:“四师弟去不去?” 祝昭脚步急刹,扣住宋杳手腕牵着她二话不说往外走:“明日就要出发,他需得清点人数,不必打扰他。” 宋杳:“行。” 谢昼:“......” - 似春城还在重建,开门迎客的酒楼饭店并不多,来来往往想要拜会九圣堂的修士却不少。 因此还未到饭点,春樊楼就已坐满了人。 店小二眼尖地认出祝昭,忙不迭将人迎进去:“祝堂主,掌柜已经为您留好雅间了,这边请。” 宋杳在后头暗戳戳提醒:“要春繁酿。” 店小二笑着道:“仙长不必担心,春繁酿也已留好了,二位上楼便是。” 但祝昭实在太惹眼,两人刚进店就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酒楼大堂所有目光都不约而同黏着在她身上,个个面露兴奋,蠢蠢欲动想上前混个眼熟。 先前大战过后,天枢境大洗牌,三大宗门差不多可以说只剩这一个宗门。 祝昭又是九圣堂新上任的堂主,在整个天枢境都掌握了绝对的话语权。 来到似春城的修士,都是冲着她来的。 只不过九圣堂正是重建重修之时,她忙得脚不着地,没时间见外客,递过去想要拜见的折子都被退了回来。 在这里碰上,自然是意外之喜。 两人坐进雅间没一盏茶的功夫,店小二上上下下送了好几次各家修士玉牌,无一例外都是问她能否赏脸拜会一下。 宋杳摩挲着其中一块玉牌,喝酒喝到兴头上,眉眼扬起,笑吟吟说:“别这么内向嘛,来,大大方方的,找几个能喝的上来陪我一起喝。” 这种荒唐话也就她能说得出来。 祝昭太阳穴突突跳,起身抽走她手里的玉牌递回给小二:“谁都不见,不必送上来了,我们待会儿就走。” 店小二恭敬应一声好,转身出去将门关上。 宋杳颇为遗憾,祝昭回到她身边,将大敞的窗掩上一些,又至她身侧替她盛一碗热汤,威胁她:“你若再这样光喝酒不吃东西,我让全似春城的酒楼都不许卖酒给你。” 宋杳震惊:“你当了堂主就这样仗势欺人!?” 祝昭面无表情地冷哼一声,将一勺鱼汤喂至她嘴边:“我不当堂主也仗势欺人。” “祝昭,你好凶啊。” 宋杳哼哼唧唧,翻来覆去地提,“咱俩现在又不是仇人,你对我这么凶做什么,这样,你温柔一点。” 祝昭没耐心:“你喝不喝?不喝我让人把酒撤了。” 宋杳还想同她掰扯两句,眼见她要收回手,立马乖乖张嘴,就着她的手将汤喝了:“我没说不喝,你能不能对师妹有点耐心?” 祝昭:“......” 若是换个人在这里挑衅,这碗汤已经盖在他头上了。 第240章 收徒 她对宋杳实在没什么办法,又盛一勺汤,轻轻吹凉,喂过去:“知道了,你把这碗汤喝了,再吃碗饭,我就不凶你。” 宋杳凑过去喝了,斜眼睨她:“你有点得寸进尺。” 祝昭气笑了:“谁得寸进尺?” 这人倒打一耙的功力更甚从前。 给点好脸色就顺杆爬。 宋杳不占理也不心虚,又去拿酒:“你不是很忙吗,你快吃了饭回去吧,我晚点自己回宗门......” 祝昭又是冷笑一声。 放她一个人在春繁楼,跟把老鼠扔进米缸里有什么区别。 届时非得喝得醉醺醺才回来。 祝昭压着脾气:“知道我忙就快点吃,身体好一些,日后想喝多少便喝多少。” 宋杳磨磨蹭蹭地:“可是我好不了啊,你这是为难我。” 祝昭:“......再说这种话这辈子都别喝了。” 宋杳哎一声:“我就是随口说说,你看你,又急。” 她唧唧歪歪的,明显是在拖时间,祝昭展现了这辈子从未有过的耐心,换了道菜,将一勺清炒虾仁喂过去:“张嘴。” 宋杳还在那里扯东扯西:“喝了酒能吃虾吗,吃虾会影响我喝酒吗?” 祝昭沉默一瞬,忍无可忍:“你是不是找打?” “......” 宋杳被威胁到,总算安分一些。 吃了几口饭后才觉不对。 祝昭怎么一直喂她? 显得她像个四体不勤的废物。 而且两人早先还是你死我活的关系,现在这样好像有点奇怪。 她仰头,伸手:“我自己吃。” 祝昭还未动,门忽而又被人敲了几下直接推开。 两人下意识回头望去,就见江烬领着个满脸激动的锦服男人站在外头。 旁边是惊惶不已的店小二:“堂主,我说了您不见任何人,但这位公子说是您的师弟,一定要上来,我,我拦不住。” 祝昭微微蹙眉,摆摆手:“你去忙吧。” 店小二如获大赦,忙不迭拱手退出去。 江烬原已要行礼,瞥见桌边斜斜倚靠着的宋杳,眉头顿时皱紧,下意识脱口而出:“林木,你怎么也在这里?” 宋杳朝旁边端着碗筷的祝昭扬扬下巴:“看不出来吗,吃饭,怎么了?你也想跟我们一起吃吗......” 话没说完,嘴里又被喂了块糖糕。 她迫不得已闭嘴,腮帮子鼓鼓地吃东西。 祝昭瞥向更加震惊的江烬,总算放下筷子,慢条斯理坐回桌边,问:“什么事?” 江烬惊了半天也没能回神。 他们不是一起进的宗门,一起拜入主峰吗? 他被关在黑云山也没有多久,林木怎么就已经跟二师姐亲密到这个程度了? 他和二师姐说过的话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她竟还能让二师姐亲自喂她吃饭?? 她俩究竟发生了什么? 旁边锦服男人见江烬迟迟不说话,自个儿已按捺不住激动心情,朝着祝昭拱手深深一拜:“在下金无愁,参见堂主。” 祝昭视线淡淡扫过他,并未答话。 气氛顿时有些微妙尴尬。 江烬总算想起要先处理正事,也朝着祝昭一拜:“ 二师姐,这位是金德坊坊主,先前我还未进宗门的时候,在金德坊待过一段时间,多亏坊主照拂,今日恰好在楼下碰见,坊主说是来拜会您的,但您拒不见客,我就做主,将他带了过来。” 还是没人应话。 祝昭面色凉到极点,显然被打搅兴致,心情很差。 门口两人还不觉得有什么,又自顾自上前几步。 金无愁把腰弯得更低,略带着几分谄媚道:“您年少有为,年纪轻轻便已经是一堂之主,听说您还未收过弟子?” “既是堂主,怎么能没有亲传?犬子今年八岁,虽然小了一些,还未测过灵根,但既然是我们金家出来的孩子,天赋不会太差,若是能拜您为师,那便是我们金家的福气,您看如何?” 他说着,朝后头使了个眼色:“阿宝,还不快来见过师父?” 一个半大孩童略微局促地从门后面跑出来,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跪下:“弟子拜见师父。” 动作行云流水。 祝昭面色铁青。 偏偏跟前人还看热闹不嫌事大,桌子底下轻轻踢她一脚,撑着下巴眼睛弯弯同她笑:“二师姐,我这么快要有师侄啦?” 祝昭磨磨后槽牙,凉凉睨她一眼,转头看向一脸期待的金家父子:“我暂不准备收徒,既然六师弟觉得合眼缘,这孩子便拜入六师弟门下吧。” 江烬一惊:“这怎么能行?我,我还未到可以收徒的修为。” 祝昭起身,走到幸灾乐祸的宋杳身边:“你既将他们带到我面前,说明你对他们甚是满意,如此我便为你破例一次,允许你提前收徒。” 说罢也没给他们反驳机会,一把抓起还在看戏的宋杳,径直消失在雅间内。 场面尴尬一瞬。 金无愁无措地搓着手:“这,这是什么情况?她不是你师姐吗,怎的话还没说两句就要走?我还没让阿宝展示一下呢。” 江烬面上有些挂不住,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师姐如今是堂主,事务繁忙,岂有这么多时间浪费在其他人身上?” “这,这说的也是,可你不是说,阿宝这资质,如果进主峰吸收那里的天地灵气,还有可能变得更好一些……” 金无愁说到一半,看向江烬,“要不还是让阿宝拜你为师吧?虽说你修为低了一些,但怎么说你也是主峰的人,能教阿宝一些东西。” 江烬脸色难看几分。 什么叫他修为低了一些? 他是看在当初金德坊帮衬过自己的份上才带他们来见祝昭,他还未嫌弃这孩子资质极差,就算测灵根也也顶多是个地级,他们倒嫌弃他是个金丹来了。 收这么一个徒弟,说出去实在不好听。 江烬抿抿唇,委婉拒绝道:“我不常在主峰,分不出神教阿宝,还是再等等机会,说不定我师姐会松口。” 金无愁思索道:“我看堂主和她身边那个姑娘关系十分不错,那姑娘是什么人?不如求那姑娘在堂主面前美言几句?” 第241章 脑子不好 江烬道:“她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林木,我七师妹。” “她就是林木?你心悦的那姑娘?果真是气质非凡样貌绝伦。” 金无愁眼睛一亮,“那事情就好办了,你和她关系不一般,你让她去跟堂主说,堂主定然能答应。” 江烬犹豫了下,摇摇头:“近来不知怎的,她有些疏远我,先前......” 他略觉几分羞恼,声音压低:“先前我问她心意,她也避之不答,她怕是不会听我的。” “哎呀,姑娘家当然都是怕羞的,岂会随随便便就应你。” 金无愁拍拍他的肩膀,“而且你不是说这姑娘天赋异禀,这般天之骄子,追随者必然不少,更是心高气傲,你须得持之以恒,才能打动人家。” “不过你可得注意一点。” 他话锋一转,又严肃道,“这姑娘瞧着比你会来事,才多久就这么受你们九圣堂其他人喜欢,你却跟他们还不甚相熟。” “你小心一些,万万不能让这姑娘超过你,否则她怕是更加看不上你,以后说不定还会夺了本该属于你的东西。” 江烬:“......” 他瞧着满桌菜肴和佳酿,莫名不安。 他怎么感觉,不用等以后,现在她似乎就已经抢走了一些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他掩去情绪,缓了缓神道:“你不用管了,我会想办法的。” - 昨日喝了酒,又找了几本古籍看,一睡就睡到日中。 外头传来谈论声,宋杳穿好道袍松放筋骨走出去。 就见院中,师父和四师弟正对坐在石桌边下棋。 二人不知在说什么,皆是面色沉冷,没什么过多情绪的模样。 瞧见她,扶生眉眼缓下来,点点桌边温度正好的汤药:“过来喝药。” 宋杳慢悠悠走过去,将药喝了,将两颗糖扔进嘴里:“不是说去北摇宗吗?走吧。” 谢昼落下一颗子,抬眼瞧她,声音清浅:“师父不让你去。” 扶生:“?” 他分明说的是杳杳伤势未愈,等再调养几日,让堂中得闲的长老御灵舟送她去北摇宗玩玩也不迟。 怎就直接变成不让她去了? 小四愈发没有人样了。 眼见着宋杳胳膊往身前一抱,一副要闹事的样子,他无奈摇头,将棋子扔回玉盘里,问:“什么时候回来?” 宋杳:“问四师弟。” 谢昼:“最多七日。” 扶生:“好。” 他手中落入一同心玉,递给宋杳:“贴身戴好,若是出事将它捏碎,我会第一时间过来。” 宋杳接过,走出几步,手一用力,同心玉瞬间四分五裂。 扶生:“……” 宋杳控诉他:“不是说第一时间过来?骗子,假冒伪劣产品。” 扶生抚额,有点没招:“离得太近了,杳杳。” 宋杳朝他伸手:“哦,那再给我一块。” “……好。” 扶生又给了她两块玉器,见她叮零当啷全挂在腰上才稍稍安心一些。 突然想到什么,看向自己的四徒弟:“你要吗?” 谢昼:“……不必。” 扶生:“好。” 他十分操心地将丹药拿出来,细细叮嘱宋杳定要每日服用,考虑到这孩子对自己的身体并不是太上心,总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又叮嘱了谢昼一通,让他监督着宋杳吃。 好说歹说,总算要出门。 因着要押送人,还是用了几艘灵舟。 三长老端坐带队灵舟上方的太师椅上,正在吩咐修士再检查检查后头的封印情况,一抬眼,看见跟在谢昼身后的宋杳,瞳孔震颤:“小,小七也去?太上长老不是叫你待在明镜峰休息吗?” 宋杳熟练地走到他身旁,往太师椅扶手上一坐,一脚踩在椅子边缘。 三长老心脏猛地一跳,忙不迭扯走差点被她踩到的衣袍,起身逃也似的退开几步:“你,你要坐你就说一声,老夫又不是不给你让位置……” 宋杳如愿以偿获得座位,斜靠下去,从桌上捞了个桃子:“四师兄说你们两个人去北摇宗送人,太过孤单,让我陪你们一块,不用谢。” 三长老:“……” 还以为出去能躲过一劫。 谁知直接把劫给带上了。 而且这个劫现在显然有点放飞自我的意思,连装都不装了…… 他有点怀疑人生,怒瞪谢昼一眼,可惜谢昼并没理他,视线始终黏着在宋杳身上,似乎少看一眼就会把人弄丢。 三长老莫名有种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感觉,拂袖朝后头走:“既然你们在这里,那老夫就去看守末尾的灵舟,不是要紧事的话千万别乱跑,更别来后头找老夫。” 宋杳啃着桃子,贴心问:“您一个人会不会太无聊?我去陪您?” 三长老脚下猛地一趔趄:“不,不用了,老夫喜静,一个人待着也不错……” 他一推开门,瞧见外头正好想敲门的江烬,宛如抓住救命稻草:“哎,正好,小六在这里,这样,小六跟我一块负责后半截,你俩就在此负责前半截好了!” 也不给人说话的机会,抓着人就出去,顺道挥手招走了几个在灵舟里守着的修士,而后将门关得严严实实。 诺大灵舟里瞬间只剩下两人。 谢昼走到她跟前,垂着眼皮瞧她,纤长睫毛遮盖,在眼下投落灰青色阴影。 他嗓音有些凉:“他听说你要来,也闹着要去,师父允了。” 宋杳没反应过来:“他?他是谁?” 谢昼顿了下,道:“江烬。” 宋杳听到这个名字都觉得有些晦气,摆摆手:“不必理会他,他脑子不太好,先前还跑到黑云山问我要不要跟他成亲,估摸着是盯上我的哪套剑法了。” 她没注意到谢昼骤然晦暗的眼神,突然想起江烬好像是本书龙傲天男主来着,书里四师弟还是他的左膀右臂。 在四师弟面前乱讲,免不得又要惹他发疯。 她立马改口,找补道:“好吧,其实他也没这么差劲,天赋还算不错,人还算仗义,他若真喜欢,实话同我说就是,我又不是不教他剑法……” 第242章 身外之物 “宋杳。” 她嘀嘀咕咕说个不停,带着几分危险气息的声音突然打断她。 宋杳轻眨眼睛,啃着剩下半个桃子朝他看过去:“怎么了?” 四师弟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清秀好看的脸色此刻有些阴郁。 上一回四师弟露出这种表情,她不是很好过。 宋杳有种不好的预感,想也没想就要逃。 迟一步,没处逃。 四师弟的阴影将她笼在太师椅上。 他挡在跟前,指腹轻轻蹭掉她唇边微微湿润的桃汁,不紧不慢道:“前几日我才说过,你是我心上人,眼下你在我跟前频频夸另一个人,会不会有些不太好?” “宋杳,师姐,你是在挑衅我吗?” 这话有点太惊悚,宋杳猝不及防被桃子呛到,来不及回答就猛烈咳嗽起来。 谢昼将她扶正,顺了顺她的背。 好半晌她才缓过来,一张脸咳得泛红,清润润眼睛含着水汽,瞧着稍稍有点可怜。 她缓一口气,抓过四师弟的拍着自己背的手,攥紧了,十分虔诚道:“先前确实是我不好,你对我心跳加速,兴许不是因为喜欢,也有可能是被气的,你说是不是?” 谢昼盯了握在一块的两只手一瞬,慢条斯理将五指插入她五指中,同她相扣:“那试一下吧,师姐。” 两只手皆是修长白皙又好看,因为扣得紧,手掌泛着粉。 宋杳任他牵着,耐心等了一会儿:“怎么样?心还跳吗?需不需要我再夸江烬几句控制一下变量?” “……” 谢昼神色更冷几分,更危险几分,眼底一闪而过猩红光芒,倏忽开口,“宋杳,我入魔了。” 宋杳一愣,不明白他的意思:“啊?” 谢昼:“你再提其他人,我不确定我会不会失控。” 宋杳来了兴趣,有点好奇地问:“失控?怎么失控?无差别杀人?跟那些怨灵一样?” “不会。” 谢昼平静地回答她,“只会让你没力气再提江烬而已。” 宋杳:“没力气,怎么没力……” 她总算醒悟,声音戛然而止,默默缩回太师椅,挣开他的手,捂住嘴,闷闷说:“我跟他势同水火势不两立,你,你冷静一些,千万别入魔。” 她显然有被惊到。 谢昼瞧她模样,眼底掠过一点笑。 师姐好可爱。 但也只刹那,他掩起笑,微微变了神色蹲在她跟前。 垂着头,碎发柔顺地趴在额前,将姿态放得极低,带着几分涩意开口:“师姐,你别怕我,我只是不想你有其他师弟。” “而且,江烬看起来居心叵测,我不想你与他走得太近。” “……” 感情这小孩是因为这个吃醋呢。 宋杳见他没有动真格的意思,放松一些,甚至还能宽慰地摸摸他的头:“好说好说,我也没将他当师弟,他太弱了。” 谢昼固执追问:“那倘若我也弱呢?” 宋杳想了想:“你不一样。” 谢昼:“……” 他心尖发颤,面上无波无澜:“哪里不一样?” 宋杳笃定地拍拍他的肩膀:“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一日为师姐终生为母,我早把你当儿子看了。” “做父母的怎么会嫌弃孩子弱?” 谢昼:“?” 他要不还是入魔一下吧? - 坐灵舟赶路有些无聊,谢昼借口她身体尚在恢复阶段不好过多使用灵力,不让她出去自己御剑找地方玩。 无奈之下,宋杳只能跑到后头那几艘大型灵舟去折磨人。 三长老原本穿梭在灵舟里例行巡视,正觉几分枯燥困乏,瞧见她瞬间惊醒,将名簿往身侧江烬手里一塞,吩咐他和身后的几个修士,语速极快:“你们查吧,切记不能漏掉任何一人,老夫还有事,先离开一下。” 他转头就走,身后一道身影已亦步亦趋跟上来:“去哪里?带我一个行不行?我陪你一起,肯定不乱来。” 三长老:“……” 很好。 盯上他了。 早知道他就一个人带队去北摇宗了,谢昼不来就什么事都没有。 但事已成定局,没有挽回的余地。 他艰难露出点笑,看向宋杳:“私事,不方便叫人跟着,这样,小木头,你跟着他们在这里清点人数,晚点老夫若是得空,再领你出去转转。” 宋杳跟得更紧,眼巴巴望着他:“什么私事?私事我不能听吗?” 三长老:“……不是,私事私事,老夫该怎么跟你解释私事是什么意思,私事就是老夫自己的事情,自然不能听……” 宋杳搭上他肩膀:“没关系,您的私事我见的还少吗?不差这么一回两回。” 三长老将她的手拨下去,尬笑:“胡说,你,你什么时候见过老夫的私事……” 他实在有点没辙,深吸一口气:“明日一早就能到江水城,到时再下去玩。” 说着从芥子袋里拿出一张玉牌:“到时候老夫去办正事,你拿着钱去买些自己喜欢的东西,行不行?” 宋杳一挑眉。 宁愿给钱也不愿意坦诚相待地戳穿她的身份? 行。 她一手接过,另一手朝他摊开:“不够。” 三长老:“……” 哪里来的强盗。 不过比起从前,已经乖巧收敛很多了。 从前会直接扒他的芥子袋硬抢,他迫不得已在芥子袋上叠加了十层封印。 他心中默念破财消灾,又拿出来一袋上品灵石放在她手里:“真没了,此次出门就带了这些。” “好吧。” 宋杳收好,总算大发慈悲地放过他,“那您去忙吧。” 三长老如获大赦,脚步虚浮地走了。 江烬方才将这边发生的事全收入眼底,惊诧不已,匆匆几步过来,压低声音斥道:“你,你怎能这般没礼貌地同三长老讲话?还收三长老这么多灵石?” 宋杳顺手抽走他手里的北摇宗弟子名簿翻看几眼,随口应他:“怎么?你也想要?” 江烬难以置信:“我怎会要长老的灵石?这些都是身外之物。” 宋杳干脆利落地将名簿往胳膊下一夹,朝他的方向摊开掌心:“那你把你的身外之物都给我。” 第243章 关系好 江烬:“……” 他岂是这个意思。 他眉头紧皱,刚要说话,对上她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的亮盈盈眼眸,脑子突然空白一瞬。 宋杳不甚有耐心:“舍不得?” 江烬慌乱错开视线,从芥子袋里拿了块玉牌出来,放进她手里,轻咳一声:“身外之物,怎会舍不得?”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我并非是想助长你此等不好的风气,你若是真缺钱,可以跟我拿,而不是像方才那样勒索三长老。” “而且我等都是有手有脚的修士,宗门月例也不少,不好总这样从别人口袋里拿钱......” 话没说完,宋杳已将玉牌扔回他怀中:“好少。” 江烬声音戛然而止。 少? 这块玉牌里少说有两万灵石。 还不够吗? 宋杳气人向来很有一套,拿着名簿往里走时还不忘落下一句:“我不抢穷人的钱,你不必担心。” 江烬:“?” 穷人? 他? 他眼前阵阵晕眩,感觉一口气差点没缓过来。 转头瞧见宋杳混入巡查修士中的身影,眼中透出抹不理解。 她明明同旁人关系都还不错,明明和谁都能讲上几句话,怎么偏偏对他抱有莫名其妙的敌意? 他招惹她了? 还是因为先前求娶她一事? 可早前明明是她先心悦于他的。 他抿抿唇,压下心底不爽,跟上巡查队伍。 - 北摇宗的修士与普通人不大一样,就算落到如此境地,一个个仍旧十分冷静自持,不见丝毫慌乱。 宋杳寻了一圈,没找到什么有意思的,只好去禁制最强的监牢里折磨了一会儿摩岐,这才回到前面灵舟休息睡觉。 此次一觉睡醒已到江水城外。 宋杳从灵舟里出来,就见三长老和谢昼并立于前方,面色微微凝重,严阵以待。 瞧见她,三长老传音过来:“小木头,你回灵舟上待着,我们此次来,北摇宗未必会老老实实和我们商谈赔偿事宜,可能会有阴谋,而且凤卿和凤鹤还不知是什么情况,你待好了,别乱跑。” “好。” 宋杳乖乖应一声,下一秒身影已出现在为首灵舟最上方房檐上,盘膝坐好,一副准备看热闹的模样。 三长老:“嘶。” 跑到最显眼的地方是什么意思。 生怕人家盯不上她? 他瞧一眼身侧谢昼,想让他劝一劝,末了又将话咽回去。 算了。 老四从小就对她百依百顺,对她比对前堂主还尊重,她让往东从不往西,拿她的话当圣旨来看。 让他劝,半点用没有。 果不其然,谢昼往那扫一眼,半个字也没说,只袖中飞出几张符咒,护在宋杳身周。 三长老默默跟着给她叠了一层护罩,见几个修士点完人数,问:“都没错?” “是,都已准备妥当。” “那就进城门吧。” 三长老叮嘱谢昼,“现在北摇宗不知是谁在主事,谨慎为好,该得的赔偿绝不可少,否则旁人只会觉得我们九圣堂软弱可欺,谁都能来试探两下。” 谢昼未应声,突然看向城门口:“等等,有人来了。” 原本只留了一人可过的厚重城门向两侧缓缓敞开,露出后头齐齐整整的两列北摇宗修士。 而在他们最前方,赫然是陈清秋。 她着一袭金丝绣纹长袍,腰束银绦,长发以玉冠高束,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和清瘦脖颈。 暖融融日光落下,在她身上却不显半分温和,反倒更添几分寒凉。 九圣堂众人皆是一愣,连北摇宗俘虏眼中都罕见地闪过一抹诧异。 她当初逃婚之后,再无音讯。 如今怎的...... 三长老警惕道:“圣女?如今北摇宗的话事人是你?” 陈清秋微微偏头,扫了身侧修士一眼。 那修士脊背一凛,上前半步,开口:“前宗主勾结邪佞,污蔑九圣堂,抢掠资源,滥杀无辜,给九圣堂和北摇宗都带来了灭顶之灾,如今已受到制裁,关押于后山。” 他顿了顿,语调恭顺:“如今北摇宗的宗主,便是圣女。” 城门口安静一瞬,北摇宗修士神色复杂几分,显然被宗门剧变冲击到。 陈清秋身侧的修士又拱手一拜:“宗主早知诸位要来,已备好住处宴席给诸位接风洗尘,还请先随我们入北摇宗,诸位所求之事,我们定会极力满足。” 三长老和谢昼对视一眼,眼底警惕未减,只语气稍稍缓和:“陈宗主倒是个利落人,既如此,那便叨扰了。” 照理来说,是要先谈判,再交人。 但此番情况,有扶生在上头压着,料想北摇宗没胆子,也没能力反悔。 再者,以北摇宗惯常冷血的传统,若真想做什么,根本不会顾及有没有俘虏在对方手里。 陈清秋一抬袖,几个修士上前,朝着负责看守和清点俘虏的九圣堂弟子一拱手,接过他们手中的名簿开始对接。 她转而朝着三长老和谢昼点点头,侧开身子让出一条道,惜字如金:“请。” 两人下意识先去瞧灵舟上方的宋杳。 嗯。 很好。 人已经不见了。 所幸贴在她身上的符咒和护罩还尚能感应到,探一下位置距离,已经在城内。 多半是刚刚谈话的功夫,她溜进去玩了。 三长老边走边低声吩咐后头跟着的江烬:“去把你七师妹找回来,让她别乱走。” 江烬还没应话,谢昼平静打断:“我去找,你们先进北摇宗。” 江烬忙道:“四师兄,您还有正事要处理,这种小事还是我去吧。” 谢昼半个眼神都没给他,已疾步朝城中走去。 三长老在旁听着,无奈摇摇头。 这谢昼可真是。 那小丫头之前那般欺负他,他被逼得走火入魔,情况十分不好,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勉强恢复正常,以为多多少少得有点怨念。 现在一看,还是黏她黏得紧,甚至不愿意别人跟她玩。 关系可真好。 跟有血缘关系的亲姐弟似的。 他看向有点失落的江烬道:“好了好了,他们关系一向不错,你不必管了,跟老夫先去北摇宗吧。” 第244章 要你的命 江烬听得有些不对,跟在后面走了一段路,没忍住问:“他们关系一向不错?四师兄和七师妹认识很久了吗?” 据他所知,四师兄一直在外头,几乎很少回宗门。 就算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四师兄和林木相处过一段时日,那也不至于好到连三长老都知道。 三长老微微一顿,笑说:“什么认识很久?小木头不是跟你一起进宗门的吗?你与你四师兄认识多久,他们便认识多久,一样的。” “我是看你四师兄对什么都不太上心,唯独对小木头还算不错,才觉得他们关系好。” 他违心地找补道,“而且小木头这么乖巧懂事,确实挺讨人喜欢。” 这话说完,前方一直沉默不语带路的陈清秋忽而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三长老跟着急刹,不明所以:“陈宗主,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陈清秋递给他一个认可眼神:“你说的对。” 她留下莫名其妙的四个字,继续带路往前走。 三长老:“?” 不是。 他说的对? 他说啥了? 小木头乖巧懂事,讨人喜欢? 这是什么需要被肯定的事吗? 他略略迷茫,旁边江烬脸色却更加难看,几步走到陈清秋身边,被她旁边的修士拦住:“这位道友,我们宗主不喜欢与人靠得太近,有什么话还请直说。” 江烬被迫拉开距离,拱一拱手问:“宗主与我师妹似乎也相熟?” 陈清秋淡淡应声:“嗯。” 江烬:“我师妹应当没怎么见过您才是,不知她是如何得了您的青睐?” 这回陈清秋没理他,步子反倒加快一些,眼底深思,不知在想些什么。 - 宋杳没能在外头逗留太久就被谢昼抓进北摇宗。 不知是不是为了表达诚意,给九圣堂修士弟子准备的院落卧房都极好,甚至还额外腾出一个寝殿。 负责接待的弟子恭顺道:“宗主听说林道长近来身子不太舒适,怕招待不周,这寝殿是特地为林道长留的。” 宋杳坐在桌边被谢昼盯着喝药,手里拿着药碗磨磨蹭蹭,闻言十分温良恭谦道:“我住寝殿不太好吧,不如三长老去住,我现在已经差不多好了,没这么娇气。” 三长老重咳一声:“别,千万别,老夫不用,你住就好!” 开玩笑。 谁敢跟这丫头争地方。 到时被整了哭都没处哭。 而且她一惯想一出是一出,谁知道会不会半夜跑来又要把寝殿抢回去。 宋杳:“您别客气。” 三长老两眼一黑:“我没客气。” 宋杳难得想尊师重道一下,见他拒绝得太坚决,只能惋惜道:“好吧。” 谢昼托着她的手,将药碗往上抬了抬,面无表情说:“喝掉。” 宋杳扫了桌面一圈:“糖呢?” 谢昼从芥子袋里拿出方才在集市里买的凤凰糖画:“喝了再吃。” “哦。” 江烬站在一边,插不进嘴,仍旧觉得哪里有点奇怪。 不管是林木和四师兄,还是跟三长老,似乎都很熟…… 虽说他也总一不小心就被林木吸引过去,但感觉还是有些不对劲。 他说不上是羡慕林木对他们不一样,还是羡慕他们对林木不一样。 心绪纷杂间,三长老和谢昼被陈清秋请去北摇宗前殿商议正事。 九圣堂剩下的修士弟子没别的事要做,严格遵循三长老命令,紧跟着七师姐不能乱跑。 江烬眸色再度暗了暗。 现在也是。 明明他是六师兄。 明明他年纪稍长一些。 要跟也该是跟着他才对。 怎就让他们跟着林木? 他心烦意乱,宋杳却忽而站起身,一手负在身后,煞有其事地吩咐在场其他弟子:“我有些不舒服,要回去歇着,此处有六师兄在,你们定要跟好六师兄,切莫乱来。” 她说完,又十分信任地望向江烬:“你领着他们,定然比我更靠谱一些,我想回去睡一会儿,可以吗?” 江烬嘴快过脑子:“你哪里不舒服,需不需要我陪你?” 宋杳温温和和道:“不用,睡一觉就好了,就是要麻烦师兄一人在此。” 她如此正常同自己说话,江烬略微有几分不习惯,轻咳一声道:“有我在此,你不用担心,只管回去休息便是。” “好。” 一众弟子修士欲言又止地看着她离去背影。 有点不对。 三长老刚刚下的命令好像是为了让他们看住七师姐,而不是让七师姐看住他们。 怎么就走了?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放弃挣扎。 算了。 反正是六师兄答应的。 出事六师兄扛。 - 在灵舟上已狠狠睡过一觉,宋杳自然不可能这会儿回去休息。 她轻车熟路绕到北摇宗后山,探出神识寻了下方位,来到一处洞窟前。 洞窟外有一层深不可测的结界,将里外隔绝开。 她覆上掌心,思索着怎么才能进去,一只大掌忽地从洞窟里伸出来,毫无阻拦地一把将她抓进去。 眼前骤然一暗。 阴冷潮湿的气息从四面八方缠上来,寒意直透骨髓。 洞窟正中置着一方寒玉冰榻,凤卿盘膝端坐其上,周身稀薄灵力明明灭灭。 此刻她已不复往日矜贵高傲的模样,身形枯瘦憔悴,凌乱长发垂落,只露出一双晦暗阴鸷的眼,衬得神情分外可怖。 瞧见是宋杳,她眼中怨毒更深,再度抬手,利爪裹挟凛冽阴风直扑宋杳面门,齿间挤出尖利的怒喝:“好一个九圣堂的小丫头!本尊正愁找不到人泄愤!你倒自己找上门来了!” 碧水剑凭空出现横挡在身前,精准格开这一击。 宋杳侧身躲过余锋,不紧不慢朝冰榻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她身边,被冻得一激灵,忙从芥子袋里翻出斗篷穿上。 边系绑带,边朝她好心提意见:“凤宗主,啊不,凤前辈,你都被关在此处了,脾气还这么差,小心一辈子都出不去。” 她坐得近,一只脚还踩在冰榻上,丝毫不见外。 凤卿太阳穴突突一跳,咬牙切齿道:“知道本尊脾气差,还敢进到此处,不怕本尊要了你的命吗?!” 第245章 你先动手的 “怕呀。” 话虽这么说,她面上不见半点惧意,甚至还有心情在洞穴里张望一圈,“不过你伤得这么重,还是不要随便动手比较好,否则我还得还击,我们两败俱伤,划不来。” “牙尖嘴利!” 凤卿冷斥一声,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脸色变得更苍白。 宋杳替她顺了顺背,好心递过去两颗补气丹:“这是你先前最想要的补气丹,给,补一补。” 凤卿还记得此物副作用有多强,一手掀飞:“滚,本尊就是死也不会吃这种东西。” 宋杳掌心一吸,将丹药捡回来,在袖口蹭了蹭,又放回瓷瓶中:“凤前辈,你好浪费,虽说是有点弊端,但先苦后甜,又没什么坏处。” 她嘀嘀咕咕话太多,凤卿总算忍无可忍:“不是,你到底来干什么的?来看本尊笑话吗?九圣堂派你过来折磨我的?” “怎么会?” 宋杳颇为无辜,“看不出来吗,我在关心你,我在贿赂你。” 凤卿:“?” 从哪里开始是关心? 从哪里开始是贿赂? “好吧,说正事。” 宋杳放弃挣扎,不再跟她扯东扯西,直白地道,“霜家那对双胞胎兄妹告诉我,你勾结了霜城的妖祟,可以随便进出霜城妖境,怎么做到的?霜城的妖是什么妖?” “你们是为这事来的。” 凤卿神色放松一些,看向她时眼底带了一点轻蔑,“九圣堂真是疯癫了,派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来审本尊。” 宋杳纠正她:“没有人派我来,我自己来的,他们在商量北摇宗赔偿的事情。” “你一个人来?” 凤卿听得挑眉,手中灵力幻化,“那正好,本尊抓了你,将你拿去跟他们谈筹码,说不准他们直接不要赔偿了。” 宋杳忍不住笑了笑:“凤前辈,你都被关在这里啦,现在北摇宗的钱又不是你的钱,你这么上心干什么?” “而且刚刚我们不是说好不动手了吗?弄得你死我活,不好看。” 凤卿瞧见她笑就觉烦躁。 自认识这丫头以来,从没在她身上见过半点恐惧害怕情绪。 说像傀儡,又不受操控。 这样的人永远寻不到弱点,最是可怕。 凤卿冷笑一声问:“我若是告诉你,我有什么好处?” 宋杳思索一番,在芥子袋里找了找:“我可以给你二十一颗补气丹。” 凤卿:“?” 宋杳 :“不要补气丹?那灵石,灵石你要不要?” 凤卿:“你是不是找死?” 宋杳有点无奈:“凤前辈,你好贪心,那你想要什么?” 凤卿:“......” 尽给一些没人要的东西,竟还敢说自己贪心? 她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闹够了吧?本尊今日是不是脾气太好了?” 她盯着宋杳,那双深陷在枯槁面容中的眼睛泛出冷厉光芒:“依本尊看,也不必将你抓起来当筹码,直接杀了留在这里陪本尊更好。” 话落,空气中灵力骤然强横起来,下一瞬凝成实质,化作灰白色链条从凤卿身后猛地飞射而出,速度极快,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直朝宋杳绞杀过去。 然而没能触碰到她。 链条在距离宋杳半丈远的地方停住了,悬在半空微微震颤,发出细碎的嗡鸣声。 凤卿搞不清是什么情况。 她虽然受了很重的伤,还被下了压制修为的禁制,但对付一个金丹期的小丹修还是手到擒来的。 但为什么她的灵力靠近不了? 有点不对劲。 这种感觉不像是被一堵墙拦住,更像是她的灵力直接被控制住。 她额头冒出冷汗,听到宋杳说:“原来凤堂主也是金灵根。” 什么叫也? 这小丹修不是木灵根吗? 她张张嘴,没来得及开口,周身幻化出来的灵力链条在刹那间失去掌控,而后猛地调转方向,指向她。 凤卿:“?!” 她瞳仁紧缩,惊骇至极。 怎么回事? 她还从未见过有人能这样抢夺灵力化出来的东西的! 即便能做得到,也得是在修为压制的前提下。 跟前这丫头分明只有金丹! 不对。 还有一种可能。 她的灵根品阶远在自己之上。 自己是神级金灵根,已经是最高品阶,这世上比她更强的金灵根她只见过一个。 也是遇到那人,她才发现,原来神级和神级之间也天差地别。 那人是神级,是因为最高阶只有神级。 而她只是刚好够到神级的门槛。 无数链条停在她面前几寸,她透过半透明的灵力看向后头盘膝坐着的,一脸平静的小丹修,声音发哑发颤:“你,你和宋杳是什么关系?” 小丹修笑嘻嘻地:“你先动手的,你先说,很公平吧。” 汗滴从凤卿脸颊坠下来,她费力保持镇定:“我不知道。” 下一瞬,链条“噗呲”穿透凤卿的心口旁半寸位置。 她瞪大眼睛低头看去。 身体源源不断的灵力顺着链条刺入的地方流失,体内的金灵根竟隐隐有枯灭的意思。 能让灵根枯灭,对方得高出她多少个品阶多少境界!? 巨大的恐慌令她有些失措。 犹豫一瞬,她迅速开口:“我可以告诉你,我说!” 链条抽走,没留下过多伤口。 宋杳:“说说看。” 凤卿已然有些被骇到,语速极快:“是叶重光让我去办的,他说有仙尊要降临天枢境,让我破开结界,将仙尊放进来!我将结界打开,那仙尊就迅速在霜城扎根展开妖境了!我也是那时才知道他口中的仙尊其实就是个大妖!” 宋杳:“是什么大妖?” 凤卿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我没见到,那些个孩子只是我顺势而为而已。” 宋杳垂眸思索片刻。 凤卿必然还藏了点话,但依她老狐狸一样的性子,说到这个地步已经差不多了,再逼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而且,她虽然能勉强控制使用凤卿的灵力,却仍免不得牵动一些封印。 不太好受。 她散去灵力链条,咽下喉间涌上来的腥甜,将斗篷裹得更紧一点,跳下冰榻往外走。 身后,凤卿阴恻恻的声音再度响起:“你就是宋杳吧?” 第246章 你疯了 宋杳脚步一顿。 凤卿眯着眼看她的背影:“你不必解释,这世上没这么多神级金灵根的人,除了你,我想不到第二个。” 她怪笑一声:“没想到啊没想到,你居然还活着,这天枢境记挂你的人应该不少吧?” “若是被他们知道你是现在这般修为,你的下场,怕是比本尊还要惨千倍百倍?!” 她难掩幸灾乐祸,眼珠一转,“对了,本尊记得,清秋这丫头当初似乎也对你颇为上心,记恨你多次打败她,若是她知晓你是宋杳,一定很有意思。” “你说她会不会打断你的筋骨,封印你的灵根,将你折磨至死?” 宋杳听得好笑,转头同她多说几句:“凤前辈自己是这样不择手段的人,怎能污蔑陈宗主?她可比你良善许多。” “良善?” 凤卿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你以为本尊现在虚弱至此狼狈至此是为什么?” 宋杳:“不是被叶重光打的?” “自然有叶重光的原故!本尊被他重伤,好不容易带着太上长老回到宗门,以为逃出一条生路,结果你猜如何?” 凤卿眼底掠过一抹讥讽,“陈清秋这个白眼狼就在宗门里等着本尊,字字句句哄骗本尊,竟给本尊种下嗜灵蛊虫!嗜灵蛊虫是什么东西,你应该不会没听过吧?” 宋杳自然听过。 一等一的毒蛊,被下蛊者几日内双目失明五感皆失,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彻底恢复正常,并且一生受母虫桎梏被母虫控制全部感官。 母虫死,则子蛊受万倍折磨同死。 此毒太过残忍,为修真界所不容,没想到陈清秋竟懂炼蛊之法。 “本尊是她师父!若不是本尊,她早就死在留仙岛了!” 凤卿含恨盯着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她不感激本尊也罢,竟如此待本尊!” 她枯瘦的手指攥紧了衣摆,指节泛白,强扯出一抹冷笑,“如何?你现在还觉得,她是个良善之人吗?” 宋杳脸上却透出一丝困惑:“可是,她良善与否,跟给你下蛊有什么关系?” 凤卿微微一滞:“你什么意思?” 宋杳眉头轻轻皱起:“当初是你把她抓回宗门,对她极尽虐待,是你先给她下的蛊,又为了一己私欲要让她和叶长安那样的蠢货结亲——” “她左右不过是报复回来而已,怎就不良善了?” 她想了想,补充道:“我若是她,我也让你和叶长安结亲,这样才算扯平,你觉得呢?” 凤卿:“……” 她恍然回神,觉得自己刚刚真是疯了,居然跟宋杳说这些话。 最荒唐的,最邪门,最没心的人就是她。 凤卿拖长音调:“也是,陈清秋做的这些事对你来说应该稀松平常,算不得什么,毕竟九圣堂那些个亲传可是全被你残害过,否则也不会在你死后个个发疯。” “怎么对亲近之人下手这种事,你可比陈清秋懂多了。” 宋杳弯唇一笑:“谢谢夸奖。” 凤卿被堵得说不出话。 这人能当剑魔,是有她的道理的。 根本毫无感情。 不受世俗影响之人心思最为通透,难怪在剑道上一骑绝尘。 真恐怖,跟妖祟有什么区别? 后头结界突然泛起涟漪,凤卿眯眸看去,唇角轻扬:“我的好徒儿来了。” 绣金衣摆率先从结界屏障里晃出来,接着是长身玉立的一个人。 凤卿懒洋洋倚靠回冰榻上,沉息疗伤,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模样对宋杳开口:“你说清秋若是知道你就是宋杳,会对你做什么?” 音量半点不压,摆明了就是要戳穿她。 偏偏宋杳还是那副清清浅浅平静模样,甚至顺着她的视线主动转头去瞧走进来的陈清秋,跟着她一块笑吟吟问:“对呀,你要对我做什么?” 凤卿嗤笑一声。 还敢挑衅。 真是不知死活,以为自己还是当初的宋杳。 但笑容消失在陈清秋沉默伸手给宋杳戴上斗篷兜帽的一瞬间。 她的好徒儿脸颊微红,用她从没听过的温柔声音开了口:“不要着凉了,这里很冷,你身体不好。” 她没来得及说话,陈清秋又朝着宋杳摊开手,一只蛊虫从手腕血管里缓缓爬出来,停在掌心。 陈清秋低声柔柔说:“我师父害了你们九圣堂许多人,也差点要了你的命,这是能操控她的母虫,送给你,算作赔礼。” 凤卿瞳孔骤缩,这下躺不住了,猛地翻身坐起:“陈清秋!你疯了!本尊是你师父,你,你岂敢把蛊虫交给她!她是宋杳!是剑魔!你想害死本尊吗!” 陈清秋轻捏蛊虫,凤卿喉间一哑,即刻失声,一双眼珠子瞪得快掉出眼眶,费力挣扎一番,却连冰榻都离不开。 宋杳瞧她一眼,将蛊虫推回去:“没什么好玩的,我不要。” 陈清秋似是有些遗憾,却也不勉强,蛊虫又爬回她血管中。 她低声道:“你们方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霜城情况确实是师父说的那样,她确实知道的并不多,你还有其他想问的吗?我有蛊虫在,她不会说谎。” 宋杳摇摇头,朝她笑一笑:“没了,出去吧。” 陈清秋点头:“好,我送你回寝殿。”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结界,后头,凤卿面露迷茫。 - 殿中布置极为华贵奢靡,甚至夺目到超过了宋杳印象中凤卿的大殿。 她没多想,到桌边坐下,抓了果盘中两颗葡萄吃,含糊不清问:“先前在黑云山,你就知晓我是宋杳了?” 上回见面,她还想着遮掩一番自己的身份,如今已完全没必要。 陈清秋见状,拿过葡萄串替她剥了皮放到盏中,低低嗯一声。 宋杳略有几分挫败。 还以为那时哄骗过她了,没想到对方只是顺势应下。 她无声叹息,还是不明白自己先前为何会三番两次暴露身份。 不过现在这情况,暴不暴露都差不多,干脆全抛之脑后,问:“那先前黑云山一别,你躲在哪里?出天枢境了?听说连永安楼的人都没找到你。” 第247章 厉害 “是你四师弟,我撞上他手下的人,他们将我藏在他们的地方,你师父那时也在那里。” 宋杳被她塞了个小勺吃葡萄,闻言脑中盘算了下。 师父那时迟迟不动手,四师弟藏着一批可用之士冷眼相看九圣堂惨状,应该都是为了不打草惊蛇,好扯出叶重光身后的人。 没想到还救了陈清秋一把。 料想他们那个不会告诉自己,宋杳托腮问:“他们的地方在哪?” 陈清秋摇摇头:“不知道,他们遮蔽了我的神识才将我带进去,应该是不信任我,怕我将方位说出去。” 这是四师弟的作风。 他一向很谨慎。 宋杳思索着自己现在和谢昼关系虽然有点尴尬,但总体上还算不错,不知道问他他会不会讲。 旁边,陈清秋视线在她面上屡次扫过。 过了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我一开始没打算对师父下这么狠的手,我不知道这个蛊毒会让她难受成这样,我是没办法……我只懂这一个蛊毒。” 宋杳一怔,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突然跟自己解释这件事:“蛊毒不过是工具而已,你能用你会的蛊毒达到目的,便是你的本事,有什么了不得的。” 陈清秋低低应一声:“我知道,我是怕你觉得我恶毒……” “你都当上堂主啦,岂还能这样在意别人目光。” 宋杳拿起茶盏,朝陈清秋晃了晃,笑道,“你日后不必再受旁人束缚,是苦尽甘来,说起来我应当要敬你一杯,你让人去将凤卿的酒窖搬过来,行不行?” 她这般鲜活模样站在自己跟前,说这样潇洒的话,陈清秋总控制不住心跳加速,不敢跟她对视,只传一道音出去,才对宋杳道:“好,我让人去搬。” 宋杳在九圣堂里处处叫人管着,以为怎么也得费一番口舌劝她,没想到如此轻易,心情顿时万分愉悦,张口便夸:“我就说我与陈宗主最是心意相通,旁人都不如你懂我。” “……” 陈清秋面颊更烫,几句话被说的微微垂了头。 宋杳瞧见她泛红耳根,忍不住伸手,白皙如玉的手指轻捏了下她的耳垂,眨巴着一双漂亮眼睛好玩道:“怎么当了宗主还这么容易害羞?” 触感明显,陈清秋这下更是一张脸腾地爆红,方才的清冷淡漠彻底丢了个干净。 她几近无措地站起身,在寝殿中团团转了两圈,才稍稍缓过神。 宋杳实在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有这么大反应:“你这弱点未免太明显了一些,若是以后跟人打斗,对方调戏你几句,或是摸两下你的脸,你还这么害羞,岂不是很容易失误?” “而且你现在还是宗主,若是两宗交战,或是别的什么情况,别人只要捏你耳朵,你就输啦?” 陈清秋:“……” 她强行镇定下来,走回宋杳跟前:“不是谁这样待我都有用的。” 宋杳不信:“那为什么我这样待你有用?” 陈清秋:“只有你有用。” 宋杳挑眉:“我这么厉害?” 陈清秋:“……” 她略觉几分无奈,片刻舒了唇角,点头:“嗯,只有你这么厉害。” 宋杳没去悟她话中其他意思,殿门被推开,北摇宗弟子抬着各种精致酒坛鱼贯而入,规规整整摆了满地。 她啧啧赞叹两声。 不愧是凤卿。 果真有品味。 还很有钱。 都是些难得一见的上好的酒。 她起身去瞧,下一瞬与队伍末端的谢昼和三长老对视上,一顿,默默坐回去。 三长老震惊:“陈宗主,这,这些是?” 抬着酒进门的为首修士朝两人躬身一拜:“这些都是宗主送给林道长的薄礼。” 三长老:“……” 送的吗? 他都不用想,肯定是宋杳自己要的。 他实在不想管,但这孩子向来没个数,喝坏了回去前宗主又要担心,只得拱手道:“太贵重了些,留个一小盏给小木头尝尝就好,宗主还是叫人抬回去吧……” 话没说完,凉飕飕目光从旁边扫过来,让他有种炼器堂不保的感觉。 总不能回去之后把他的炼器堂炸了吧…… 修士看一眼陈清秋,道:“长老不必客气,一点薄礼而已。” 说着拿出芥子袋,将地上的酒全部收起来,双手呈给宋杳。 三长老欲言又止,最后无可奈何朝着陈清秋一拱手:“那就多谢陈宗主了。” 陈清秋朝他微一点头,寻了位置坐在宋杳身边,没有要走的意思,甚至又不紧不慢招人过来,在瓷盆里洗了手,开始继续给人剥葡萄。 晶莹的葡萄落在盏中,三长老更为惊诧。 看这架势,陈清秋应该也知晓宋杳身份。 她俩怎么关系这么好? 先前宋杳死讯传出去的时候,陈清秋来过几次,每次都红着眼眶站在山门外,手里捏着剑,问什么都不说,怎么赶都不走。 他们还以为她是来寻仇的,原来是来吊唁的吗? 两人这样坐在一起,画面莫名美好,让人插不进去。 三长老看向身侧谢昼道:“她没出事就行,我们出去吧。” 谢昼没应他,人已经走过去,站定在宋杳跟前,一言不发。 宋杳一愣,含着两颗葡萄懵懵仰头:“怎么了?” 谢昼:“有正事。” 说着话,不咸不淡瞟了陈清秋一眼。 陈清秋抿抿唇,剥完手中那颗葡萄,拿过身侧修士的帕子擦擦手,朝宋杳微一点头,领着众北摇宗修士出去,顺带关上了殿门。 宋杳疑惑:“什么正事?” 三长老也有点好奇。 就见谢昼从芥子袋里拿出丹药,倒了杯茶一起推过去:“到吃药的时间了。” 宋杳:“……这是你说的正事?” 谢昼颔首。 宋杳:“行。” 出来后四师弟严格遵守师父说的用药时间和用药配方,一秒钟都没耽误过,怎么不算正事。 她将药吃了,看向后头一脸无语准备离开的三长老:“别急着走,我也有正事要说。” 三长老斜眼瞧她,显然对她十分警惕。 宋杳捧着一杯茶喝,慢悠悠说:“我刚刚见到凤卿了。” 第248章 太危险 三长老吓一跳,失声惊叫:“你见到凤卿了?!我们刚刚寻不见你,你去见凤卿了?” 宋杳点头:“对呀对呀,厉害吗?” 三长老顿时两眼一黑。 真是一眼看不住就乱来。 谢昼脸色微沉,直接扣住她手腕一探,问:“你们动手了?” “不算动手,都没见血。” 宋杳想将手抽回去,没能成功,抬眼瞧见他晦暗下来的脸,顿觉几分危险,宽慰道,“她受重伤,身中蛊毒,还未恢复正常,对我造不成什么威胁。” 捏着她手腕的力道又加重一些,谢昼垂着眸望她,嗓音微哑:“宋杳,你之前是怎么答应我的?” 三长老原本也有一肚子话要说,猝不及防听到宋杳二字,神色顿时慌乱几分,东张西望地退后一些假装自己不在场。 偏偏宋杳瘪着嘴,嗷一声:“三长老,救命,四师弟要弄死我。” 顶着这么一张清清冷冷的,和以前完全不一样的脸这样喊,委实让人有点割裂。 三长老避无可避,不是很想插手,哈哈两声:“怎么会,你四师兄不是这种人,要不老夫先出去一下,你们师兄妹之间解决一下矛盾?” 说着也没给宋杳拒绝机会,干脆利落地逃离出去,顺带帮他们关上殿门。 出去后又有些后悔。 要是现在不帮宋杳,她日后记恨上他,加倍折磨他怎么办? 但老四那孩子这么喜欢她,又不可能真的对她做什么,顶多是拌两句嘴。 既如此,他要不还是回去守护一下自己的炼器堂? 他踱步两圈,犹豫片刻,忽地推门回去。 刚踏进门,措了措词准备劝,就见谢昼正蹲在宋杳跟前,垂着眼睫,一副可怜至极的模样:“师姐,我只是怕你出事。” 三长老:“……” 啧。 他就多余进来。 他默默再次退出去,殿门关上瞬间,谢昼用这温和的,有些委屈的嗓音再度开口:“我不想把你关起来,师姐,你乖一点。” - 半盏茶功夫,宋杳惆怅地走出来,坐在三长老身旁台阶上:“不是我说,我感觉九圣堂的亲传都有点问题。” 三长老有点想笑。 这小孩还敢说别人。 最有问题的亲传就是她自己了。 他无奈摇头,顺着她问:“什么问题?” 宋杳:“有点莫名其妙的。” 三长老瞧一眼后头跟出来的谢昼:“怎么会?” 宋杳努力想了一会儿,落下定论:“应该是先前走火入魔的缘故。” 听说只要走火入魔过的人,心智思想就会受到影响,变得有些偏激极端。 几个亲传皆是如此,只有祝昭还算好一些。 偏偏当初让他们走火入魔的人就是自己。 他们如今对自己态度有些奇怪,似乎也是情理之中。 宋杳叹一声因果报应。 三长老犹豫了下,还是道:“你别怪你四师兄生气,方才我们从陈宗主那里了解到,凤卿回来的路上为了活命,强用禁术吸取了凤鹤老前辈的精气修为,导致凤鹤老前辈没能活着回来。” “凤鹤是她母亲,她尚能做出这种残忍之事,更何况是你。” “若是你也被她……” 宋杳一怔。 难怪她没能在北摇宗探到凤鹤的踪迹,以为是藏在某处,原来是死了。 看样子当初叶重光下手挺狠,将两个化神境弄到这般半死不活的地步。 她瞥一眼站定到身旁的谢昼。 四师弟脸色微凉,显然心情仍旧不怎么好。 她伸手拽住他衣摆晃了晃,仰着脑袋哄他道:“好嘛,此次确实是我不好,去之前应该同你们说一声的,别生气啦。” 她晃得他腰间银令都乱撞,一双无辜至极的眼睛眨巴两下,搅得人心慌意乱。 谢昼低低嗯一声。 宋杳心满意足地收回手:“不过我有自己的考量,日后即便再有这种事,你们也不必太过担心,我真没这么轻易死。” 谢昼:“……” 三长老:“……” 没这么轻易死。 当时却死在地境。 也不知她的考量具体是什么。 气氛突然又变得有些沉默。 宋杳干脆岔开话题问他俩:“所以我与凤卿说了什么,你们听不听?” 三长老:“你说。” 宋杳:“我问了她霜城的事,霜城的妖祟不是普通妖祟,是叶重光让她破开一小道天枢境结界从外面放进来的,叶重光称这些妖祟为仙尊。” “仙尊?!” 三长老顿时咋舌,“当初叶重光败给前堂主时,不就求了什么仙尊帮忙吗?他的修为也是靠那仙尊才得以大涨,这仙尊是妖祟?!” 宋杳摇头:“不好说。” 三长老忽而想起什么,和谢昼对视一眼,两人面色更加凝重。 三长老认真道:“你要不现在回宗门吧?” 这么突然? 宋杳疑惑:“为什么?” 三长老有点说不出口:“额……外面太危险了。” 谢昼淡淡开口解释:“当初叶重光打下九圣堂,第一时间是要寻你,宋杳的踪迹,那时就猜测,应该是他身后那位仙尊在找你。” 三长老硬着头皮点点头:“不错,按照这说法,如果占领霜城的妖祟就是仙尊的话,那它多半是……多半是冲着你来的。” “而据我们先前调查,永安楼和叶重光身后之人多半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眼下你的身份已经被不少人知晓,万一永安堂的人查到,对你来说太过危险。” “最保险的方法,是你回九圣堂,回明镜峰,事情调查个水落石出之前不要出来。” 十分有道理。 宋杳若有所思地瞧向三长老:“我的身份?我的身份是什么?” 三长老:“……” 不是。 都什么时候了。 还要折磨他一下吗? 他避而不答,问:“你,你当初在地境发生了什么事,你自己知道那位仙尊为什么要找你吗?” 宋杳自然不知道。 但隐隐有猜测。 她在地境真正交手的也就两个。 一个是她主动上门挑衅的千凰大妖,另一个是偷袭她的。 除了他俩想不到别的。 但自己那时都已被炸成了血雾还不够吗? 什么仇什么怨,还要追到天枢境里来杀她。 第249章 别乱走 事到如今,没什么好过多隐瞒的。 说出来反而可能对他们有帮助。 宋杳支起一条腿,有些可惜道:“当初我死在地境确实是个意外,原本我是想同千凰大妖同归于尽的,我也确实将它揍得半死不活,结果被袭击了,这才死得有些快。” “?!” 三长老疑心自己听错了,难掩震惊,“你说什么?你去干嘛?!你找千凰大妖打架??” 宋杳颇为自豪点点头:“是呀,你们没觉得近些年混入天枢境的恶妖变少了吗?” 这天凰大妖侵害天枢境多年,千百年前才被三大宗门合力镇压至地境,由千魂殿看守。 但即便有封印在,此妖仍旧不肯罢休,屡次发生异变将地境妖祟送入天枢境,寻求翻身之机。 因着地境凶险,加上三大宗门掌事人需在天枢境互相制衡,便对这天凰大妖无计可施,一直放任其妄为。 他们原以为这些年作乱的妖祟减少,是千魂院镇压所为,没想到因为宋杳。 三长老顿时五味杂陈。 他们将这顽劣小孩送去地境,是想让她吃些苦头,乖一些,不要再惹事生非。 天枢境对她不满的声音太多了,他们九圣堂再不做点什么,外头将会有一群人冲出来讨伐她。 那时便不是将她送去地境这么简单了。 没想到到头来,她一股脑冲去跟千凰大妖干仗,反过来替天枢境挣了几年安稳光景。 最后还死在地境...... 后悔的岂止前堂主一人。 那日口口声声要严惩她的,个个至今都睡不安稳。 身旁谢昼凝视着她,眼底一闪而过暗红色魔纹,片刻又慢慢压下去,整个人都似被阴影罩住了。 他的师姐总是这样。 总是天不怕地不怕。 旁人不敢杀的妖,旁人不敢惹的硬茬,旁人不敢走的路,她都敢。 她太恣意且张狂自负。 乃至不将自己的命看在眼里。 偏他做不到如此洒脱。 她的命于他来讲超过世上所有。 三长老消化了一会儿,将注意力拉回到正事上:“那这位仙尊,很有可能就是千凰大妖,或者袭击你的人?” 宋杳:“对,如果是千凰大妖还好说一些,如果是偷袭我的那个人……我只能说,我也摸不清他的修为。” 三长老面色顿时更加凝重:“若真如此,霜城岂不是很危险?五长老九长老十二长老现在可都在霜城。” 他急急转身往回走:“我先去将这些消息告诉十二长老,问一下他们现在情况。” 宋杳跟着起身:“我也问一下。” 三长老立马制止她:“你站住,你不必插手。” 宋杳:“我怎么不必插手,他不是找我吗?” 三长老:“就是在找你,所以你才不能插手,太危险了。” “听听消息也不成?” 她伸手在他肩膀上戳戳戳,“三长老,你有点太惊弓之鸟了。” 三长老:“......你,你给老夫放尊重点,别动手动脚的。” 谢昼攥住她的手拉下来,眼眸漆黑,堵住她的后路:“听一下情况可以,不能去霜城。” 宋杳摆摆手:“当然,我闲着没事去霜城干什么,不是找死吗?我肯定不去。” 谢昼都这样说,三长老只得道:“好吧,一起进来,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联系得上他们。” 传讯香燃烧没多时,十二长老身影显现在烟雾中。 三长老忙问:“你们那边情况如何?可有见到老九?还有五长老,她可还平安?” 十二长老脸色万分凝重,不说话,退开半步,露出后头床榻上血淋淋的一道身影。 面目全非,瞧不清具体长相,只能凭借着衣裳和极其健壮的身形勉强辨认出是五长老。 三长老大骇,眼睛都红了:“老五?!老五怎么了?怎么会变成这样?!” “听霜城外驻守的弟子说,九长老找到妖境入口进去后没多久,五长老就被丢了出来,出来时已是这副惨状。” 十二长老面色难看,细长的眉头皱成一团,“我仔细探了探,应该是中了某种妖毒,受伤惨重,我已给最近的宗门和明丹楼递出帖子,想请几个医修过来帮忙,还未得到回应。” 三长老思索片刻:“你先找医修稳住老五情况,我带灵舟过来,送老五回宗门,回宗门总比在那里要安全一些。” “另外,你与其他弟子先别轻举妄动靠近妖境。” 十二长老:“好。” 掐了传讯香,三长老马不停蹄地吩咐:“我与谢昼去霜城,你回九圣堂。” 宋杳抱着胳膊:“北摇宗不用留人吗?太清阁不去了吗?” 和北摇宗的赔偿事宜没有这么快全部商定好,走之前必须还要确认一下凤卿情况,免得她再度发难。 太清阁那边事关俘虏和温棠,同样十分紧急。 再者,三长老是个器修,往深了说,他去妖境实际帮不上什么忙。 三长老:“……那我去霜城送灵舟,谢昼去太清阁,你回九圣堂。” 行。 这九圣堂是非回不可。 宋杳想了想:“你就留在北摇宗,谢昼去太清阁,我回九圣堂路上顺道接走五长老不就行了。” 三长老想也没想就否定。 这办法虽说最合适,但放到宋杳身上半点让人放不下心。 让她过去接人,她能忍住不去妖境看两眼吗? 她能忍住不去给那妖祟两剑吗? 若是得知有其他人被困在妖境中,她能忍住不去耍威风吗? 很显然是不能。 偏偏谢昼垂眸想了一会儿,说:“没关系,让师姐去吧。” 三长老一惊,忙将人拉到一旁。 嘀哩咕噜说了一通,回来时他松口:“好,我派几个弟子送你坐灵舟回宗门,顺路接一下五长老。” 这两人应该不安什么好心。 果不其然,上灵舟后,宋杳看着灵舟中央限制人出入的阵法结界,和门外立着的数个纸扎人,沉默一会儿。 好吧。 自己先前确实不太靠谱,他们有些担心也实属正常。 三长老宽慰她:“只要你不乱走,这个阵法到了九圣堂就会自己解开。” 第250章 眼熟 “路上虽说有些无趣有些难熬,老夫给你拿了些典义讲集,你若是没事干,就看两页,睡一会儿,可能睡醒就到九圣堂了。” “你睡着了,老夫也安心些。” 宋杳:“……” 她没好气地抬手扬了两下:“我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不乱跑就是不乱跑,放心好了,回去吧。” 说着折回灵舟中央。 还未出发,江烬匆匆赶来:“七师妹怎么走了?” 谢昼瞥灵舟上跟着的几个修士一眼,他们浑身一震,立刻拱手催动灵舟起飞。 灵舟远去天边,他向三长老略一点头,转头领着另一群人也出发去往太清阁。 三长老一颗心总放不下,看向江烬。 这孩子也是亲传,没什么好瞒着他的,便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通。 江烬惊诧道:“那为何不让弟子去霜城接人?” 三长老:“……” 总不能说那会儿根本没想起来有这么个人吧。 而且,宋杳虽说不靠谱,但总觉得让她领着五长老回去,不太容易出问题。 这孩子入宗时间太短,不够熟悉,还不能全然把事情交给他去做。 三长老拍拍他肩膀:“你七师妹本就要回宗门了,让她去接人是顺路的事情,你就留在此,跟老夫将北摇宗的事情都处理好再一起回去。” “……是。” - “这是何物?!” “这……这是妖境?!” “嘶——” 宋杳昏天地暗地狠狠睡了一通,耳边传来阵阵惊呼。 她一翻身从榻上滚下去,龇牙咧嘴爬起来往外走。 刚拉开房门,睡眼惺忪往外一瞧,就撞上正急哄哄准备敲门的小弟子。 她揉揉眼睛,软着声调问:“发生什么事了?” 这位师姐长得实在是好看,小弟子瞧过多次,头一次说上话,顿时有点无措,磕磕巴巴道:“七,七师姐,是外面,您看外面……” 外面? 外面怎么了? 宋杳走出房间,朝灵舟甲板上去。 几个目瞪口呆的弟子正紧握着剑站在围栏内,背脊都僵住了。 她视线越过他们,也跟着一怔。 灵舟正穿行在高空之中,云层稀薄如纱,底下山川河流的轮廓依稀可辨,像一幅被水汽洇湿的山水画,看得不算真切。 偏偏就在这幅画尽头,浓郁到近乎实质的黑紫雾气笼罩万物,范围极大,从东到西不见尽头。 像一道横亘在天地之间的幕布,遮住了前方所有的去路,直插云霄,将天光都吞没了大半。 黑紫雾气边缘翻滚不定,偶尔有细碎的、像是电光在内里一闪而过,随即又被更深沉的黑暗淹没。 这是霜城的妖境? 这么大的妖境? 她从没在天枢境见过此等规模的妖境,也就代表着,里头的妖祟也强到超乎人的想象。 而且这里后头就是天枢境的边缘,离守护天枢境的结界近在咫尺。 若是被打破,地境妖祟全部涌入天枢境,那才是真的人间炼狱。 宋杳并指一挥,灵舟急刹掉头降落:“下去看看。” 下方不远处就是九圣堂驻扎地。 宋杳离不开灵舟,坐在栏杆上晃啊晃,看着众人忙忙碌碌地将五长老抬上来安置在房间内。 十二长老瞧一眼宋杳,站在离她十万八千里的地方,扔给她一本小册:“这是霜城的地图,你拿回去给堂中阵修,请他们看看妖境入口可能会在哪处。” 宋杳:“好说好说。” 十二长老:“附近几个宗门都派了医修过来帮忙,明丹楼也送了些丹药,只是伤势太重,用处不大,还是先回宗门,请尚在堂中的长老们想想办法。” 宋杳:“好说好说。” 十二长老:“请了两个医修前辈和明丹楼的前辈随你一起回去,免得路上五长老身有不适,你莫要乱走动,也莫要对这些前辈不尊敬,直接回去。” 宋杳:“好说好说。” 十二长老想了一通,应该没什么再需要叮嘱的,朝身后走来的人一拱手:“怀公子,麻烦了。” 那人笑着道:“好说好说。” 十二长老:“……” - 此次落地就半个时辰的功夫又起飞。 宋杳仍坐在栏杆上,眯眸观察黑雾。 按凤卿所说,黑雾里的人是叶重光的仙尊,是冲着她来的,那他化出这样大的妖境,说不准是为了引出她。 她眸中闪过一抹深思,压下体内有些蠢蠢欲动的腾蛇封印。 他想见她,她又未尝不想见他。 若是杀了他,会不会就能解开这道封印? 她唇角翘了翘,突然觉得有点好玩,身旁一道身影靠近:“林道长什么事情这么开心?” 宋杳转头瞧去,只见是明丹楼的那个什么前辈。 青年人长相,眉眼矜贵,眉心一点朱砂痣,穿着颇为华贵。 她侧过半个身子,一条腿支起在栏杆上,手中小册子卷起来,随手挑了下他下巴,懒洋洋地眯眸观察:“你有点眼熟。” “……” 没料到她如此浮浪,青年退开几步,无奈朝着她一拱手,“在下怀安,明丹楼楼主。” 宋杳:“这么大身份?” 方才不还说只是明丹楼一个来帮忙的前辈而已? 她话虽这么说,仍没有对他客气点的意思。 “算不得什么大身份。” 怀安笑说,“我们确实见过的,在北摇宗圣女和太清阁少主喜宴上,说过几回话。” 宋杳回忆了下,没能回忆起来,反驳他:“你这样好看,若是见过,我定然记得。” 小骗子。 分明半点都想不起来他。 而且上回见面,她明明还温温和和乖乖巧巧的。 这回见面,怎像个吊儿郎当的纨绔子弟。 他不戳穿她,手中翻出一枚丹药,似笑非笑:“我这里有一桩交易,也不知林道长愿意不愿意跟我做。” 宋杳:“说。” 怀安不紧不慢道:“这是明丹楼的镇楼之物,可治妖毒,可解百病,若是五长老服用,定然能早日恢复正常。” 宋杳扫过去一眼,从芥子袋里掏啊掏,掏出一张纸拍在他手里:“补气丹丹方。” “……” 他唇角忍不住轻扬,将丹方递回去,“不是要这个。” 第251章 十倍 宋杳揣回丹方,随着灵舟腾飞,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没来得及开口再问,旁侧两个九圣堂弟子匆匆跑来,朝她乖顺拱一拱手:“七师姐,天凉,您别坐在这了,回舱里吧,而且到时间该吃药啦。” 不用想也知道应该是四师弟叮嘱过他们。 宋杳应声好,两个弟子却压根没有要走的意思,摆明了是要盯着她回去吃药。 她打着哈欠从栏杆上翻下来,揣着胳膊往里走,顺道问身边的怀安:“那你要什么?” “听说你早就想离开九圣堂,正巧,我可以给你一个好去处。” 怀安缓步跟在她身侧,慢悠悠道,“来我明丹楼如何?九圣堂每月给你多少份例,我给你十倍,丹药也给你。” 紧随着的两名九圣堂弟子脚步猛地一顿。 当着他们的面,花这么大价钱挖他们的七师姐?! 两人视线顿时染上点敌意,暗戳戳又警惕地瞪向他。 宋杳眉梢轻挑,语气漫不经心:“就十成?” 怀安一滞,失笑问道:“那你想要多少?” 折进船舱前,宋杳随手从芥子袋里拿出丹药吃了,没让两个弟子继续跟着。 两人不敢往里走,紧张道:“七师姐,您可千万要考虑清楚。” “师父,还有堂主,定能给您更多灵石的。” 怀安被瞪了几眼也不觉有什么,笑着阂上门。 转头见宋杳松松散散斜靠在窗边软椅上,走过去,见她掰着手指同他细数:“方才三长老给了我六十万灵石,二师姐说她的积蓄我都可以拿着玩,四师兄的嘛,若是硬要用自然也可以,你开出的条件能超过他们?” 怀安未曾料到她在九圣堂竟这般受人偏爱。 不过也是。 能炼出此等丹药,换作任何一个宗门都要当宝贝供起来。 他扬了扬眉,倒一杯茶搁在她跟前:“你若来明丹楼,我先付五百万灵石,往后花销但凡不足,你可在我私库中随取随用,如何?” 条件确实很诱人。 明丹楼称得上是天枢境第一楼,做丹药生意,富得流油。 宋杳想也没想,朝他伸手:“好说好说,那我现在便是明丹楼的人了。” 怀安:“……” 这么快就答应了? 不再同他博弈几个来回吗? 他迟疑地将手伸过去,指尖相触瞬间,便被对方一把握住晃了晃。 “合作愉快。” 宋杳坐正,补上一句,“不过我还有有个问题。” 怀安视线落在两人交握手掌上,微不可察地耸了耸眉:“什么问题?” 她抬起手腕,露出肌肤上粉粉的一点桃花印记:“这是九圣堂亲传印记,扶生不放人,我走不了,你能去跟他交涉一下吗?” “……” 他实打实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口中的扶生是谁。 扶堂主,千扶尊者。 上回九圣堂大战过后,排除掉可能还有些藏在暗处的怪物不说,已然是公认的天枢境最强者。 她竟这般直呼名讳。 这样更好。 他原只是瞧上她的丹方,现在她这个人…… 倒都让他觉得十分有意思。 “我怎敢跟老前辈抢人。” 他费力将手抽回来,改变主意,“我给的条件不变,你来明丹楼挂个名,在我有需要时过来帮忙便可,如何?” 这么让人心动的条件,这么简单的要求,不是诈骗就是拐卖。 宋杳起身进到五长老房中,垂眸瞧着五长老。 妖毒不易清除,她须得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 她思索片刻,朝他伸手:“先给药。” 怀安:“……” 得。 还是个强盗。 什么都不应他,先同他讨东西。 他无奈将丹药放进她掌心:“此物就当作我的诚意,你好好考虑,随时找我。” “好说好说。” 宋杳一抬五长老下颌,将丹药塞进去,掌中墨绿色灵力漾开,替她将丹药迅速化解开。 怀安瞧得心中啧啧叹两声。 此等精粹的木灵根、天生炼丹的好苗子。 留在九圣堂真是浪费了。 就该来明丹楼好好学一学。 药效转瞬发挥作用,五长老突然痛苦地拧紧眉头,整张脸皱成一团,剧烈喘息。 怀安催促:“喂点茶。” 宋杳扫他一眼。 怀安:“……行。” 他认命拢了拢袖子,倒茶坐到榻边,将五长老费力扶起来一点,往她嘴里喂了点茶水顺下去。 下一秒,五长老倏忽抬手,一把抓住猝不及防的怀安。 力道太大,他手中整杯水泼洒,面目扭曲,痛呼出声。 宋杳未来得及动手救人,就见五长老猛地睁眼,直勾勾盯着她,大口大口喘着气:“沈却山!我看到沈却山了!” 第252章 离不开 沈却山? 大师兄? 宋杳眸光一凉,追问:“他在妖境里?” 五长老朝她伸手,似是有话想说,下一刹那两眼一翻,摔回床榻中,手掌还死死箍着怀安的胳膊。 宋杳眉头一蹙,想也没想就去掐她人中,没能掐醒,被怀安咬着后槽牙阻止:“等,等等!别掐了!妖毒没这么容易清干净,你们五长老方才只是惊厥而已,别强行叫醒她,让她休息一会儿。” 宋杳只得松手,在五长老腕骨处一按,救下怀安的胳膊。 怀安倒吸几口凉气,将袖子拢上去,胳膊上一个青紫可怖的五指印记显现。 不仅如此,皮肉还有些扭曲,像是骨头断了。 “五长老是体修,手劲是有些大。” 宋杳没忍住,伸手戳那伤处两下,“很疼吗?” 本来还能忍住,被她这么一戳,怀安额头微有些冒汗,忙不迭躲开走到桌旁,拿出两个瓷罐给自己处理。 处理得并不顺手,转头见宋杳垂着脑袋站着,料想她也有点被吓到,尽量缓下声音道:“林小道长,帮帮忙行不行?” 宋杳正凝神探五长老体内的妖毒大概是哪种妖祟所致,没能成功,朝怀安走过去。 见他疼得一张脸发白,唇无血色,好好的一个富家少爷狼狈至此,顿觉两分愧疚。 丹药是从他那抢的,人也是她让他帮忙喂的。 这样让他平白受苦确实不妥当。 她抿唇思索一瞬,问:“你现在什么修为?” 怀安没来得及回答,她皱皱眉:“算了。” 抬手一掌劈过去,将人生生劈晕,宋杳蹲在他身旁,给他喂了两颗补气丹,手按在他胸口,替他化解补气丹副作用。 等补气丹发挥作用,又捞过桌上药膏,一股脑全涂在他胳膊伤患处。 补气丹疗效强,药膏不遑多让。 伤处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没多时肌肤上的掌印就消失于无痕。 宋杳想了想,给五长老也塞了几颗补气丹。 并且良心发现,也替五长老将副作用全部化解,省得她一身伤还要爬起来发疯。 若是不小心跳下灵舟,谁都拦不住。 待忙完这一切,宋杳精力彻底耗尽,拖着步子回房间,往软榻上一靠,手里把玩着块玉牌。 思索片刻,她掐碎玉牌。 落地瞬间,一道颀长清瘦的身影悄然出现在屋内。 扶生目光淡淡扫过房间四周,在看到榻上懒洋洋躺着的宋杳时,微微蹙着的眉头松开,掌心萦绕灵力散尽,缓步走到她跟前。 他声线温润,裹着些许无奈:“不是说遇到危险才用玉牌?杳杳,我不好离开明镜峰太久的。” 宋杳抬眼看他,一本正经反问:“谁说我没遇到危险?” 扶生轻揉眉心,好脾气地哄着她说话:“遇到什么危险了?” 宋杳:“我渴了。” 扶生一顿,瞧了眼她躺着的榻边的桌子。 上面已温好一壶热茶,咫尺距离,伸手就能够到。 罢了。 至少她是愿意用自己的玉牌的。 至于什么时机用,做什么用,都不重要。 他取过茶壶斟了半杯热茶,递给软榻上的人:“坐起来喝。” 宋杳不想动,仍旧懒洋洋靠着榻沿,抬手将茶杯接过,就这着姿势浅抿了一小口茶,递还回去:“不好喝。” 她耷拉着脑袋,一张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样无厘头地找他撒娇闹脾气,应是心情不太好。 扶生瞧了眼外头情况。 离九圣堂已经不算远,耽搁这么一会儿时间,应当问题不大。 他轻捻法诀,催动灵力令灵舟速度再增几分,而后同她打商量:“我新给你泡一壶?” 宋杳想了会儿才说:“好。” 又补充道:“要最贵的茶叶。” 扶生失笑:“好。” 他缓步走到一侧茶案落座,取出一套未曾动用的茶具,将玉制茶盏、银质茶匙整齐排布。 而后又耐心地沸水冲淋、投叶润香,一套工序从容舒缓,有条不紊,静静烹煮新茶。 宋杳倒挂在软榻上看他,头发乱糟糟往下垂,一双眼睛雾气蒙蒙,不知在想些什么。 瞧了会儿,抻了个懒腰问:“是最贵的茶吗?” “一两茶三万灵石,从药王谷来的。” 他将泡好的茶温在炉上,白皙修长的手捏着瓷勺盛了几块冰糖进壶中,待糖融化才倒入杯中,走过去递给她,“够不够格让我们杳杳赏脸尝一尝?” 宋杳爬起来接过,一饮而尽,点头:“还不错。” 扶生没忍住,再次舒了唇角。 这孩子喝酒精得很,但喝不惯茶。 不管什么价格什么类型的茶,加了冰糖带着甜味的便是好茶,至于别的,一律被批为烂叶子。 他又给她添上一杯,垂眸看她喝着,语气轻柔安抚:“不必忧心,五长老会没事的。” 宋杳睨他一眼。 他当她是在关心五长老? 五长老吃了明丹楼的药,又吃了她的药,过不了几日就能好全,不会有事。 她将杯子递回去:“五长老刚刚醒了,说在妖境里见到了你最宝贝的大弟子。” 扶生一怔:“却山?” 宋杳颔首,朝隔壁间扬扬下巴:“不去问问五长老怎么回事吗?” 瞧她一脸平静淡然模样,扶生大概了然她今日异常从何而起。 小姑娘担心人,又不肯说,偏要让他来问。 他坐回茶案旁,徐徐道:“当初你的死讯传回来,你大师兄便只身一人前往地境,至今未有音讯,兴许也同你一样出了事,如今五长老见到他,应是还活着,便是好消息。” 宋杳轻眨眼睛,不明白。 她既不明白沈却山为什么听到她的死讯要去地境,也不明白扶生为什么这么淡定。 她蹙眉问:“你不是最喜欢他,为什么不去找他?” 扶生:“……”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得出自己最喜欢沈却山这个答案的,叹息道:“杳杳,我离不开天枢境。” 宋杳想了想,倒也是。 那时候三大宗门相互制衡,各宗大能但凡离开天枢境,就会被其他宗门暗地里下绊子。 他就算想去找人,怕是也有心无力。 第253章 宋杳在哪 她问:“那现在呢?” 与其让其他人你死我活地瞎折腾,倒不如扶生出手。 以他修为,对付那妖境应该轻轻松松,算不得什么事。 “现在?” 他将桌上茶具收好,依旧温柔平和,“现在我离不开九圣堂。” 宋杳:“……” 她从软榻上翻下来,快步走到茶案前,一拍桌子俯身过去,整张小脸绷紧:“你要死了吗?” 扶生:“?” 没来得及应话,手被人强硬地拉过去,灵力顺着他的脉搏汇入他体内。 他修为太深,探明白需要费一番功夫。 不等她看个清楚明白,扶生好笑地将手收回去:“死是死不了,受了点小伤,不算什么大问题,但天枢境藏着的人不少,永安楼和妖境都虎视眈眈,如果被旁人知晓,怕是会更猖獗。” “如此,我只能留在九圣堂,才不容易被瞧出端倪。” 宋杳悟了。 扶生现在是个镇境之宝。 九圣堂如今是唯一暂存的三大宗门之一,其他两大宗门陨落,天枢境必然迎来大洗牌。 那些个有野心的宗门势必蠢蠢欲动想要往上爬一爬。 永安楼和叶重光还有地境的关系也未搞清楚,若是他们知道扶生情况,必然会更不加收敛。 难怪他不让自己随便用玉牌。 扶生又道:“当初去地境寻却山,寻你的人不止一波两波,全都无功而返。” “如今却山出现在天枢境内,九圣堂必然会想办法将他带回宗门。” 他看向宋杳,目光里带着安抚意味:“但现在五长老身受重伤,需得先回宗门,让她缓一口气。” “别着急,杳杳,却山会没事的。” 宋杳却仍半点没被安慰到,一张脸又皱紧了:“真的吗?他真的会没事吗?他真的会回宗门吗?” 她回来之后,实在是乖巧懂事会心疼人不少。 以前只会将师兄师姐们往死里整,现在竟这般关心他们。 他知晓她本性不坏,只是偶尔走了歪路而已。 是个很好的孩子。 扶生有点欣慰,又有点心疼,点头:“嗯,别担心。” 宋杳明显更担心了。 她方才是有些不想让沈却山出事。 大师兄虽说与她关系差劲,且特别讨厌她,但也无数次将她捡回去,无数次给她疗伤。 说没感情是假的。 但他若是完好无损地回来…… 她给他下媚\药让他跳脱衣舞这笔账怎么算? 他这般光风霁月一个人,不得将她大卸八块?? 她越想越觉不妥当,眉头锁紧。 扶生不知她突然之间是怎么了,想再哄一哄,就见她突然双手合十,极其虔诚地走到窗边:“一定要出事啊大师兄一定要出事啊。” “最好能失忆,断手也行,断腿也成,打不了人就行……” 扶生:“?” 不对。 - 到九圣堂前,扶生未和众人碰面便直接回明镜峰。 宋杳跟着翻窗跑路,将灵舟内的烂摊子全丢给祝昭,回到院中大睡一通。 醒来时明镜峰没了人,桌上留一张扶生的字条:“闭关。” 好嘛。 又闭关。 下回她不想见人也说自己闭关。 刚准备搜寻一下他在哪闭关,能不能拽出来让他重闭,程玥宁周御剑而来,在结界外东张西望。 这回扶生设的结界不拦宋杳的路,她随手打开,将人放进来:“怎么了?” 宁周急哄哄道:“师父醒了!说想见你!” 程玥攥住她手腕,不由分说将她拉上剑:“走吧。” 动作未免太行云流水,两人表情未免太严肃太紧迫,宋杳一惊:“五长老要死了?临终遗言?!” 宁周险些从剑上跌下去:“呸呸呸,什么要死了,什么临终遗言,师父情况不好,只能清醒一小会儿,所以才需要快些赶过去!!” 宋杳松口气:“没死就好说。” 至霁月峰主屋外,五师丈正在外头搓着手来来回回踱步,一群少说有八尺高身型健壮的弟子围在外头。 瞧见来者,纷纷让开条道,恭敬唤道:“七师姐。” 气氛显然有些压抑,宋杳没忍住,一个个拍过去:“都板着脸做什么,你们师父没死,她只是情况不好,笑两声,冲冲喜,谁笑得最大声,我待会儿进去就给谁美言几句。” 宁周:“……也不是需要冲冲喜的情况……” 程玥低声催促:“快进去吧,五长老在等。” 弟子们被拍得僵住,表情一时有些扭曲。 最后还是祝昭从屋内出来,面无表情地将人抓进去,而后关上门一挥袖展开结界,干脆利落道:“别逼我揍你。” 宋杳将她手摁回去:“好说好说。” 床榻上,五长老虚弱地半靠在高枕上,似是已在晕厥边缘,半梦半醒朝着宋杳伸手:“来。” 宋杳尤记得怀安差点被掰断的胳膊,生怕自己也断一回,立马乖乖走到跟前。 见五长老攥着拳头,似乎捏着什么东西,她一愣,摊开手伸过去。 一个玉质物件落到她掌心瞬间,五长老眼睛一闭,脑袋一歪,又昏过去。 祝昭也没料到她找宋杳来就是为了给东西,探了下她情况,确定没什么大碍之后才问宋杳:“是什么?” 宋杳垂眸瞧一眼。 是一枚拇指大小的玉质印章。 底下刻着一个“真”字。 真? 她似乎听沈却山提过这东西。 祝昭显然也见过:“大师兄的章?拿着这章,应当可以出入他名下所有产业,他要把他那些财产全部都给你?” 听着怎么像交托遗产? 宋杳摇摇头,有点回想不起来:“不知道。” “大师兄既然将此物给你,必然有用处,你暂且放着。” 祝昭说罢又道,“方才你没来,五长老醒了,大概说了妖境中情况,可要听?” 宋杳摩挲着冰凉印章:“说说看。” “说是她好不容易找到妖境入口进了霜城,里头百姓和外面没有任何区别,过得万分平和,只是在她询问妖祟时,突然暴起,将她抓起来。” “她将计就计,想瞧一瞧具体是什么样子,结果被妖祟扔入炼狱折磨一通,翻来覆去就一个问题。” 宋杳:“什么问题?” 祝昭:“宋杳在哪。” 第254章 我愿意 原以为只有天枢境的人对她深恶痛绝。 眼下看来,地境对她的恨似乎有过之而无不及。 居然在她死后还这样追过来杀。 宋杳略微有点苦恼地回忆了一下,实在回忆不起来自己在那里做了什么这么遭人恨的事。 非得要说,就是沿路去找千凰大妖时将见到的妖祟揍了个遍。 将一些个妖祟串成麻花当坐骑用。 把一些想吸她精气的恶妖折磨成了好妖。 不过那都是些小妖,而且做的事也不算过分,它们应该没这本事也没必要跑到天枢境来寻她。 唯一得罪比较狠的就是千凰大妖。 趁着千凰大妖在池中与无数妖祟翻云覆雨享乐之际出手偷袭,将她那些个男妖女妖宠儿全打回原形,又与她昏天黑地地狠狠打了一架,只差一点点就能将她打得神魂具散。 若是她跑来追杀自己,还有可能。 只不过千凰大妖有千魂院镇压,且当年被各大宗门宗主联手下了禁制。 她若是来到天枢境,当场就会灰飞烟灭,更不可能在此展开一个这么大的妖境。 不过倒有可能是她手底下的妖,或是偷袭自己的那位。 手突兀被攥住,祝昭轻捏了捏她的掌心:“很危险,你就待在宗门,这段时间哪里都别去。” “不是冲我来的吗?若是不把我交出去,它怕是会伤更多人。” 宋杳反捏回去,还有心情调笑她,“我们祝堂主不为天下苍生着想吗?” 祝昭显然笑不出来,一张脸骤然冷下来:“你还想把自己交出去?” 她手劲变大,捏得宋杳嗷一声,挣扎了下:“没,我又不是有病,我把自己交出去做什么?” 祝昭:“......” 这种事做的还少吗? 她抿抿唇,威胁道:“你若是敢跑去送死,我就提前让你死在九圣堂。” 宋杳震惊:“你怎么跟四师弟一样无赖!” 祝昭冷冷道:“我不如他无赖,但我揍人比他疼,你要试试吗?” 宋杳略微炸毛:“我讨厌你。” 祝昭这下有点没脾气了,放缓语调,轻叹道:“虽说妖境中的妖祟是在找你,但即便将你交出去,它们也不会轻易就离开天枢境的。” “妖祟贪欲无穷无尽,顺着它们的意,只不过是助长它们的气焰而已。” “再者,地境妖祟对天枢境虎视眈眈,它们此番过来,必然不仅仅只是为了你这一目的,更有可能是想全面重回天枢境。” 她说得认真,一垂眸,宋杳正努力抠她手指,试图将手扯出来,显然自己刚刚说的话半个字都没进她脑子。 祝昭无奈轻咳一声,将宋杳另一只手也扣住,这才将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你如今不比从前,修为尚浅,就在堂中好好修炼,等你什么时候有先前半成功力,我就再也不拦你去任何地方,如何?” 宋杳:“好说好说都好说,你先放开我。” 祝昭还是难以安心:“眼下自发去调查清理那妖境的各宗门修士并不少,届时九圣堂会稍加组织一起过去,若是知晓大师兄的情况,他们会第一时间传回来,你在堂中乖乖待着,也会知晓所有事,不必太担心......” 宋杳打断她,一双眼睛笑吟吟染上点笑:“祝昭,我真的知道啦,我不会去自投罗网的。” - 好说歹说,总算出了五长老的门。 外头守着的人更多,个个忧心忡忡。 祝昭有正事要做,领着一群人正欲匆匆离开,迎面撞上怀安,微一拱手示过:“怀楼主?” 昨日下灵舟时见过,明丹楼楼主身份不轻,已派人细心招待。 今日应是已经要将他送回去,怎还在此? 她偏头望向身后修士,严厉问:“灵舟还未备好吗?” 不等那修士回答,怀安笑着摆摆手说:“不急不急,是我还有几句话要跟林道长说,这才没离开,听说林道长在这边,过来瞧瞧。” 祝昭一顿,瞥向后头正被宁周程玥围着的宋杳,略有几分疑惑:“林道长?林木?” “是。” 怀安应声点头,眸中尽是赞赏之色,“林道长先前炼制的补气丹我有瞧过,若是加以精进,日后很有可能能触到天级乃至神级的门槛,林道长此等年纪,能自创此等丹方,可谓前途不可限量。” “我先前派人给林道长递了许多回折子,想邀请林道长参加炼丹大会,或是让我等拜会一下林道长,可惜林道长并未接折子,如今难得与林道长碰上面,想同她说几句。” 祝昭想起来。 昨日到的时候,那几个跟着灵舟的小弟子好像说过此人想挖走宋杳。 她脸色微沉,思索片刻,吩咐身后跟着的人:“你们先去,我稍后来。” 而后对怀安道:“请,去议事堂聊吧。” 怀安一愣:“不,不必麻烦堂主,您去忙便可,我与林道长聊聊就好,不算什么重要的事。” 祝昭:“不必客气。” 怀安:“.......” 倒是也没在客气。 片刻,三人气氛略显微妙地落座议事堂。 祝昭坐在上座,拢了袖袍客套道:“怀楼主,我与林木晚点还有些要紧事,您有什么话,现在不妨直说。” 宋杳撑着下巴坐在一旁,闻言一挑眉。 她也有要紧事? 她哪来的要紧事? 怀安瞧出有些不对,朝祝昭一拱手说:“堂主怕是误会了,我并没有要让林道长离开九圣堂的意思,不过是觉得林道长此等天赋不好好栽培有些可惜,若是她愿意,可以来明丹楼挂个名,好好学习一番,我们明丹楼最不缺高阶丹修,兴许能给林道长指一条明路。” 宋杳捧着杯子默默戳穿他:“他骗你,他就是要让我离开九圣堂。” 怀安:“......” 他清清嗓子,略有点尴尬:“起初确实有这个意思,毕竟对林道长来说,我们明丹楼兴许会更适合一些,不过林道长既然不愿意,那我自然也不强求......” “谁说我不愿意,我说了我愿意的。” 第255章 玩脏的 宋杳打断他,指向祝昭,“她,和她师父不让,你现在说服她们,我就是你明丹楼的人了。” 祝昭:“......” 怀安:“......” 得。 他现在算是看出来了。 林木完全不是她表面上看起来这般温和疏离。 这压根就是个搅不浑水不罢休的主。 非得让他们明丹楼得罪九圣堂是吧。 祝昭按下她的手指,警告地扫她一眼,瞧向怀安道:“林木是亲传,自然不能离开九圣堂,但若是她对丹道感兴趣,可以去拜访一下,此事我并不做阻拦,只不过......” 她顿了顿道:“我听说明丹楼如今内部分崩,我七师妹一届柔弱丹修,过去若是不小心卷入你们楼内纷争,怕是有些危险吧?” 怀安把玩着折扇摇头道:“哪家没有这么些明争暗斗,林道长若是过来,我自会保她安全,这点祝堂主不必担心。” 祝昭自然不可能不担心。 她欲言又止地看一眼宋杳,最后还是将话咽回去。 她已阻止宋杳去妖境,已阻止宋杳插手许多事,甚至有些限制住了她的人身自由。 她总不能真事事全替宋杳决定,真的将宋杳完完全全关在九圣堂里。 虽说这样安全,但却没把宋杳当宋杳来看。 她此人一向恣意妄为,处处受限,定然觉得生不如死。 祝昭按按眉心,起身松口:“那便全凭七师妹自己喜欢吧,我还有事,你们聊。” 说着转身出门去,将空间留给二人。 宋杳喝尽茶,朝怀安方向一勾手。 他手中象白嵌金折扇下一瞬飞出落入她掌心。 她没个坐相地翻上桌子,摊开折扇在身前轻晃,一副倦懒模样:“怀楼主是真惜我这才,还是想寻我帮忙,可得说实话。” 怀安自认已经很像纨绔子弟了,眼下瞧见她,莫名觉得有点自愧不如。 他反问道:“不能既惜你这一身才,又想寻你帮忙吗?” 宋杳扯了下唇角,声音端得是漫不经心:“当然可以,那得是双倍价格。” 又道:“先前用了你丹药,效果不错,可以稍便宜一些。” 好狮子大开口。 怀安眼中兴趣渐浓:“先前我不就说了,只要你来,我的私库便随你取用。” 宋杳不甚感兴趣:“这都是虚的,谁知道你什么时候破产。” 怀安失笑:“哪有这样诅咒人的?” 宋杳不跟他扯东扯西地:“说吧,是想我做什么?” 怀安见状,干脆也不扭捏,直白道:“你师姐方才说得不错,我们明丹楼确实情况有些复杂,我父亲先前受妖祟攻击,伤及心脉,就算是明丹楼的丹药也治不好,已然命悬一线。” “我虽是楼主,却只是暂代楼主之位,偏偏近段时间明丹楼效益不好,我大伯觊觎楼主之位,多次明里暗里要求我让出位置。” 这种常见的家长里短,宋杳听得昏昏欲睡:“所以你想让我帮你弄死你大伯?” “当然不是。” 怀安哭笑不得,“先不说我大伯自己就有元婴修为,他身旁高手也不少,我便是想杀他,也不会来寻你一个丹修帮忙。” 宋杳赞同地点头:“我确实是有些柔弱。” 怀安又道:“我来找你,是因为我与他立了个赌誓,就比谁的人能拿下炼丹大会魁首,谁便能接下去坐这楼主之位。” “他寻的人曾经在药王谷进修过,听说能炼制出天级三阶以上丹药,非比寻常,我自认手底下没有这样的人,但倘若是你的自创灵丹,兴许能胜过他。” 宋杳姿态闲散,懒声说:“这么相信我?赢不了怎么办?” 怀安:“别无他法,若是真胜不过,只能玩脏的。” 宋杳这下有点兴趣:“怎么玩脏的?” 怀安:“找人搅乱炼丹大会,或是直接同我大伯动手,这些我会安排的。” 宋杳思索片刻,一关折扇:“你的私库我瞧不上,若是赢了,让我当副楼主,行不行?” 怀安:“......” 比想象得还要更狮子大开口。 他从芥子袋里拿出玉牌:“这里是一千万灵石,不论输赢,都是你的,若是赢了......副楼主之位可以给你。” 宋杳收好玉牌,颇为满意地拍拍他肩膀:“算你爽快,放心,我赢不了,旁人也赢不了。” 怀安:“旁人也赢不了?为什么?” 宋杳弯唇:“我比较会玩脏的。” 怀安:“......” - 炼丹大会还有段时间,倒是不怎么着急。 宋杳应下过几日就去明丹楼精进一下丹方,不紧不慢又去了趟百草峰。 这回七长老倒是没躲她,瞧见她还颇为高兴:“总算知道过来看看师父了?饿不饿,想吃点什么?” 宋杳抱着胳膊靠在一旁:“什么叫总算?谁先躲我的?” 七长老略微尴尬:“哪有,怎么会,为师,为师只是有些忙而已......” 说着匆匆往后走:“这样,为师去杀两只鸡给你吃。” 宋杳吓一跳,跟在他后头:“杀哪两只鸡?” 七长老忙宽慰她:“不是你的那些鸡,你的那些小鸡小鸭都好生养着呢,哦对了,还有你的林水,待会儿吃过饭再带你去看,你坐着吧。” 宋杳松口气:“行。” 她回到前院坐下,何喻炼完丹从丹楼出来,坐到她身边,一脸生不如死。 宋杳戳戳他:“大师兄,你像妖怪。” 何喻:“你若是像我这样炼丹五天五夜没合眼,你也会像妖怪的......对了,师父呢?” 宋杳:“去杀鸡了。” 何喻慢吞吞哦一声:“说来师父也奇怪,先前你来,也不与你多说几句就跑来炼丹,炼着丹又动不动念叨你,也不知他是怎么了。” 宋杳慢吞吞应他:“可能是有点怕我。” 何喻嘀嘀咕咕:“怕你做什么?” “不好说。” 宋杳摇摇头,将刚从怀安那里抢来的折扇放到桌上,又将另一手里捏着的玉质印章放到桌上。 正欲进丹楼拿些药材备着,忽而想起什么又折回去,拿起印章。 汹涌灵力顺着掌心汇入印章。 印章通体莹亮,下一瞬,白光散去,印章消失,一把匕首出现在她手中。 第256章 抱歉抱歉 玉质匕首。 小巧玲珑,上头花纹繁复奇特。 像是没开过刃,钝钝的,连纸张都割不破。 何喻在旁边瞧着,好奇道:“这匕首还挺好看,伤不了人吧?只能摆着看看。” 宋杳垂眸,指腹摩挲过刀柄。 方才陡然想起来,她似乎见大师兄用过这东西。 那时大师兄不愿意理她,也不受她任何挑衅,完完全全把她当空气,黑化值始终卡在不高不低的位置。 她在外宣扬他是万年老乌龟都没能惹急他。 为了想办法,她翻进大师兄房中,藏在暗处瞧见大师兄将此印章化成匕首。 可惜还不知道大师兄准备拿匕首做什么,她就被发现,迫不得已跟大师兄打了一架,不小心拆了他的房子,被他从主峰扔出去,一个月没让她回来。 大师兄让五长老把这个给她做什么? 难道是知晓她还活着,让她拿这匕首自刎? 不至于恨她到如此地步吧...... 但依大师兄对她的态度,也说不准。 宋杳想了会儿,又控制着灵力将匕首变回印章模样揣进芥子袋里。 没多时,七长老端着热腾腾的药膳鸡过来坐到桌边,哄着两个弟子多喝两碗汤,多补一补。 又命人将小鸡小鸭和林水赶过来,问:“是要送到主峰去,还是送到明镜峰去?” 林水挺久不见主人,兴奋地围着宋杳脚边嗷嗷乱叫。 宋杳把它抱进怀里,想了想说:“还是留在百草峰吧。” 七长老声音低了两分:“留在百草峰?你还要出去?” 宋杳一手按住林水的脑袋,一手拿着瓷勺喝鸡汤:“嗯,要出去。” 七长老:“......去那个什么霜城的妖境?” 宋杳:“不好说,但后头要去一趟明丹楼参加炼丹大会。” 七长老微微松口气,将林水从她怀里抱出来:“先前不是对炼丹大会没什么兴趣吗?怎又要去参加了?正好,你大师兄也要去,到时你同他一起去。” 何喻笑着点头:“好呀,这样一块还能有个照应。” “最好不要。” 宋杳啃着鸡腿,“我是明楼主邀请的,兴许会被他那什么大伯盯上,到时候可能要出手暗杀我。” 七长老好不容易落地的一颗心又猛地提起:“你,你怎么又跟明楼主扯上关系了?” 宋杳含糊不清地应:“对呀对呀,他说给我灵石。” 七长老:“不成不成,明丹楼的水很深,情况没有你想象得这么简单,他们楼内藏着的暗卫极多,若是掺和进去,真会有生命危险,你一丹修,不像明楼主一样有人护着,听师父的,莫要去趟这浑水。” 宋杳听他讲完,忍不住抬眼笑道:“我又不真是林木。” 七长老方才着急上头,被她这么一提醒,猛地一噎,脸色顿时青红交加。 何喻还在一旁疑惑道:“什么你不是林木,你不是林木还能是谁?好了,师父说得也没错,你虽然剑术还可以,但没同他们一样好好学过,遇到危险可真跑不了。” 七长老轻咳两声:“是啊,不,不管怎么样,你现在不是只有金丹修为吗?” 宋杳笑:“我是金丹,是因为金丹最好用,师父对我了解应当也不少,这种小场面,哪能要我性命?” 七长老脸色复杂,想再劝又不知从何劝起,又怕将话说得太过。 措了半天词才道:“你,你这般缺钱吗?要多少,要不我去跟三长老给你拿一些?” 宋杳:“三长老的钱前两日我已经拿过了。” 七长老:“......行。” 何喻越听越不对劲。 什么叫三长老的钱已经拿过了。 两人的气氛怎么这么奇怪? 有种说话都藏了半句的感觉。 特别是师父,怎么瞧着小心翼翼的? 看起来好像小师妹是什么洪水猛兽。 小师妹吃饱饭,抱着林水起身:“我先回去了,晚点把林水送回来,炼丹大会的事我自己心中有数,不用担心。” 说罢悠然踩上剑,走了。 何喻瞧她背影,见师父愣着,不免有点着急:“小师妹真要去参加炼丹大会?我们不再劝劝她吗?您先前拒绝明丹楼,不都被他们的人暗中追杀过一阵险些遇害,小师妹直接掺和进去,岂不是更危险?” 七长老总算回神,略有点沧桑地站起来:“劝不了的,罢了。” 他收拾碗筷,又想起什么,对何喻道:“对了,你以后对你小师妹客气点,没事千万别得罪她别招惹她。” 何喻这下忍不住乐了:“师父,你到底怎么了?小师妹这么乖巧懂事,再说,我没事招惹她做什么?” 七长老更加沧桑,长叹一声:“你以后会懂的……” - 暂时没别的事,宋杳抱着林水回到房中睡觉,准备睡醒后再去把五长老弄醒,看看能不能再问点话出来。 霜城妖境她定是要去的,先不管大师兄如何,事情都到这一地步,反正她也没可能像当初计划的一样去归隐山林,倒不如去瞧一眼那位仙尊是谁,偷袭她的人又是谁。 她不好过,那些下阴手的也别想好过。 刚抱着林水躺上床,昏昏沉沉地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情,一只纤长素手突然伸来,抓住林水的后脖颈。 林水正乖乖巧巧在宋杳胳膊下蜷成一团,十分惬意地闭着眼睛,下一秒被嗷嗷两声甩飞出去。 怀中一空,宋杳惊醒,懵懵往床边看。 温棠立在床沿,眉目生得清艳,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阴湿寒气,眸光沉沉,辨不清喜怒。 她静静俯视床上的宋杳,声音压得很低:“宋杳,我不来寻你,你就不回来是吗?” 她气息有些弱,像是受了伤。 宋杳陡然回想起来。 先前离开黑云山时,怕温棠出事,便吩咐她莫要乱跑。 难不成是将她困在黑云山了? 所以她现在离开,会受到反噬? 宋杳顿觉愧疚,忙坐起来,将能控制温棠的人偶拿出来:“抱歉抱歉,最近有点忙,忘了把这个还你,上回应该让谢昼带给你的,你没事吧?” 第257章 睡午觉 温棠面色一阴,没去接人偶,微冷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视线仍直勾勾落在她脸上。 一道红线从袖中钻出,不由分说牢牢缠缚住宋杳双腕:“跟我回去。” 丢了情丝的温棠和谢昼一样难说话。 宋杳哎哎两声,止住她的动作:“不成,我现在有些忙,不方便跟你走。” 温棠淡淡瞥她一眼,红线一紧,将人直接拖到跟前,伸手抚上她的脸,迫使她仰头:“宋杳,我没有在跟你商量的意思。” 这是自己的房间,又是最小的五师妹,宋杳真不想同她动手。 而且动手了也未必打得过。 她不得已维持着一个别扭的姿势跪坐在床上。 想了想,忽而眼睛一亮:“你又不止我一个师姐,二师姐也在堂中,你要不抓她陪你去黑云山吧?” 温棠:“?” 她脸色更沉,系在宋杳腕间的绑带更紧两分,缓缓开口:“你确定要一直在我跟前提其他人吗?” 宋杳被掐得微微皱起脸,水润润的眼睛望着她,有点不解。 说起来温棠和祝昭虽然不是很熟,但至少不像自己跟她俩一样关系恶劣。 带祝昭回去陪着,总比她好一点吧? 她摸不清这姑娘的脑回路,只能服软道:“好吧好吧,不提便不提,不过你难得回九圣堂,不如多待几日?师父长老他们定然也很想你。” 温棠已然耐心告罄:“与我何干?” 宋杳跪得腿有点发麻,换了个姿势,将被子踹开一些:“可是我有点困,想睡一会儿,你要不陪我睡个午觉,我们睡醒再说?” 温棠:“……” 她垂眸盯着宋杳,似是想看看这人又打算耍什么花招。 偏偏她好像确实很困,眼尾微微泛红,被抚摸着的脸颊也微微泛粉,红线在冷白手腕上勒出印记。 温棠喉间微干,在下一瞬松开红线,抓住她的手腕轻轻蹭了蹭被勒出来的痕迹:“你睡。” 宋杳总算获得自由,一骨碌滚回床里,瞧了眼房间角落里委屈巴巴趴在地上不敢吭声的林水,投给它一个同病相怜眼神,这才问温棠:“你呢?” 温棠在床边坐下,淡淡道:“我看你睡。” 宋杳喔一声,把被子扯上来,露出半个脑袋,实在不解:“非得看我睡吗?看二师姐睡不行吗?她睡得不多,你看起来也方便点。” 温棠:“……” 她抓住字眼,冷冷凝视她:“你怎知她睡得不多?” 宋杳:“这还用说吗?她现在是堂主啦,九圣堂上下什么事都归她管,她又不像师父,什么事都随随便便就撒手不管,哪有时间睡觉?” 温棠收回目光:“哦。” 宋杳蹭过去一些,拽住她衣角:“叶重光死了,四师兄现在去太清阁了,不过我估摸着他应该找不到你丢掉的情丝,你自己能感应到吗?” 温棠沉默片刻,垂下眼睫,目光落在她手上:“你希望我变回原来的样子?” 宋杳思索道:“其实也没有,你什么样都好,只不过若是有了情丝,你也同样可以像现在一般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也可以像以前一样,总归你的选择更多,说不定也会更开心一点,不是吗?” 温棠没料到是这个回答,怔了怔。 宋杳又往回滚一圈,随手抱了个软枕在怀里,打着哈欠说:“好嘛,反正随你喜欢,我真得睡一会儿。” 她大概真有些困,没多时,呼吸便渐渐平稳,整个人在被子里蜷成一团。 温棠盯了她一会儿。 可是…… 她似乎也丢了魂魄,比自己丢了情丝更可怕。 她怎一点都不着急,一点都无所顾忌? 红线不受控制地轻蹭过她脸颊,又轻轻缠上她的腕骨,带着极力克制的占有欲。 不行。 不能总吓到三师姐。 不能让她讨厌自己。 宋杳大概觉得痒,抓住红线,小声嘟囔:“祝昭,别弄了,你好烦。” “……?” 祝昭? 上一刻跟她说话的人,在她身边看着她睡觉的人,说不喜欢她提别人的人,明明是自己。 凭什么又是这种不相干的人? 脑中一根弦骤然崩断,摇摇欲坠的理智刹那消散。 黑气在房中弥漫。 宋杳睡得正酣,周身气息陡然一沉,她恍恍惚惚在梦中睁眼,就看到五师妹昳丽惊艳到极致的脸近在咫尺。 只是她面上覆着浓重阴翳,带着难以言说的危险气息。 腰也被一只手紧紧掐住,将她锁在被褥之间。 她尚且未彻底清醒,迟钝地眨眨眼睛,眼前朦朦胧胧。 下意识微微抬头,用额头轻轻蹭了蹭温棠的额头,嗓音轻软有点沙哑:“棠棠,你也要午睡吗?” 身上的人似是僵了僵,手却变本加厉地拢紧她宽大的内袍,蹭过她的腰,惹得她缩了缩,稍稍清醒两分。 不对。 宋杳稍稍挣扎两下,有些喘不过气:“棠棠,你压到我了呀……你掐我做什么?疼。” 手底下的触感过分柔软,以前的师姐日日练剑日日与人打斗,她偶尔抱过几次,师姐的腰很硬,有很好看的肌肉线条。 现在师姐的腰软到不像话,这么一掐就能留下痕迹。 她眸光冷淡,问师姐:“祝昭也这样对你过吗?” 宋杳脑袋还被睡意笼着,混沌不堪,撇着嘴:“她?她都不能跟我一个房间,她怎么会这样,棠棠,你要睡就好好睡,别闹。” 又试图去掰她的手,嘟嘟囔囔:“方才就问你要不要午睡,你不睡也罢,现在我睡了你这样吵我,这不对……” 掰不动。 温棠指腹摩擦过她的肌肤,惹得宋杳又是一哆嗦,整个人都起了鸡皮疙瘩,声音戛然而止。 她声线冰冷,道:“我没说我不睡。” 宋杳这下脑子真是一团浆糊,哭笑不得:“那你睡呀,你摸着我做什么,而且你觉不觉得我们靠得太近了,虽说我们是同门师姐妹,但这般确实……” “宋杳。” 温棠垂眸盯着身下人微微泛着粉,很漂亮的唇,开口,“谁稀罕跟你当同门师姐妹?” 第258章 摸两下 宋杳震惊,掰她手的动作顿了顿,顿觉两分受伤。 五师妹先前虽说一直囚/禁她,但总体来说待她还不错,两人相处得还算和谐。 怎今日就到这种连同门都不想做的地步了? 这么憎恶她? 她略有点丧气:“我知道你不稀罕,但,但你也不必这样直白说出来吧?你委婉一点呗......好吧,你没有情丝,委婉一点对你来说应该比较难......” 她自个儿说着,自个儿有点气恼:“但是,但是你不稀罕你还摸我?温棠,你这是言行不一。” 温棠:“......” 她原本烦躁不爽到极点,猝不及防听这一番言论,突然气全散了,莫名有点无力。 宋杳是从哪里得出这种结论的? 宋杳微微偏过身子,试图从她的桎梏中钻出去,闷闷地:“好嘛,你不稀罕也在情理之中,我离你远点还不成吗?” 没能成功。 温棠又掐着她的腰将她拖回来:“宋杳,谢昼对你是什么心思,你有数吗?” 宋杳一怔:“谢昼?” 谢昼的心思那可真是要命了。 她不明白五师妹突然提这个是做什么,面色略有几分复杂:“四师弟脑子好像出了点问题,不必管他,应该过阵子想明白了就能好。” “看样子你知道他的心思。” 温棠手中用力,宋杳被迫微微拱起腰贴近她,听见她贴在自己耳边说,“不巧,我也脑子出了点问题,我也是这个想法。” 宋杳:“?” 什么意思? 什么叫她也是这个想法? 两人靠得近,她已差不多整个人都被温棠扣在怀中,薄薄的道袍内衫被红线掀起一点,露出的皮肤温棠五指深陷,带着微微发/烫的温度。 宋杳:“......” 不对不对不对。 这下真不对。 她倏然回神,猛然后靠,一把抓紧自己差点就松散开的衣裳:“等等,等一下,温棠,你,你也冷静一点,你不会也要亲我吧?!” 温棠一双冷眸睨着她,周身温度再次低到极致,红线将她双手禁锢在身后,声音压着说不清的情绪:“什么叫也?” 这姿势太危险了。 宋杳腰被按着,后脑勺也被按着,凌/乱地跪/坐在床塌正中央,衣裳半落,露出冷白瘦削的肩膀和脖颈,莫名有种自己是只待宰羔羊的错觉。 但这不对劲啊。 跟前这个明明是她最乖最天真烂漫的五师妹。 怎么午睡一会儿醒来她也疯了。 被五师妹宰吗? 怎么宰? 她没看过这种话本啊。 她迷茫且慌张,被迫抬起脑袋。 温棠低头看她,声线平直:“谁亲过你,亲你哪里?” 宋杳躲不开,逃不掉,清冷眼眸染着雾气,试图劝她:“不是,这不重要,温棠,我是你三师姐。” 温棠凑近她,气息扑在她面上,眉压眼:“谢昼,祝昭,还是其他什么阿猫阿狗?说出来,我去弄死他。” 宋杳一惊:“不至于不至于,亲一口也少不了几块肉......” 腰上的手再次一紧,顺着她的腰/线向下/探,温棠嘲弄道:“不至于?宋杳,你还是适合被关在黑云山。” “哎哎哎,不是,温棠!你你你还想脱我裤/子?!” 宋杳敏/感地一激灵,偏还被半按着动弹不得,脑子乱糟糟。 眼看着衣裳真不保,她脑中念头一闪,被捆住的掌心一个人偶出现,“停,停一下。” 温棠动作硬生生顿住,看着她,似乎早料到会有这样情况出现。 宋杳总算有空喘口气,从她手中挪啊挪,挪到床榻内部,嗓音沙哑地命令她:“解开。” 红线收回,宋杳双手得以解放。 她揉着酸胀手腕,坐在床上呆滞了一会儿。 有问题。 真的有问题。 四师弟要亲她,五师妹要扒/她衣裳。 这是他们串通过报复折磨她的手段吗? 可这对她也造不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她大可当作是逛了趟春楼。 她实在费解,感觉腰有点疼,掀起点上衣低头去瞧。 祝昭推门进来的时候,就瞧见略显凌/乱的床榻上,宋杳坐在当中,掀起的宽大内衫下露出一截细腰,皮肤白得像早春薄雪。 上头一道泛红指印清晰可见。 旁边还站着温棠。 “……” 祝昭几乎是脸色骤黑。 上回她撞见谢昼那个不要脸的亲宋杳,这回恰好来主峰取东西,发觉这里有异过来一瞧,竟撞见温棠…… 经脉中灵力流窜陡然变得紊乱,她眼眸沉下两分,望向温棠,难掩怒气。 然而两相对视,温棠偏移开目光,视线重新落在宋杳身上,显然对她的兴趣远大于祝昭。 宋杳龇牙咧嘴揉了把自己的腰,抬头瞧见祝昭,有如看见救命稻草。 唯一的正常人来了。 唯一不想弄她的人来了。 她大松一口气,捏着人偶吩咐温棠:“回你自己院中。” 温棠一顿,瞥一眼祝昭,眼底闪过抹挣扎,显然不愿意。 她的师姐现在这副勾人到不行的样子,和另一个图谋不轨的人单独待在一起,很危险。 早知就不该把人偶留给师姐。 若是没有人偶,师姐已经完完全全是她的了。 她抿唇,含着杀意的视线掠过祝昭,步子缓慢地出去。 温棠离开房间瞬间,宋杳往后一倒,瘫进被褥里:“祝昭,不开玩笑,他们真疯了。” 祝昭深深吸一口气,走到床边站定,晦暗不明地看着她。 被折/腾过一通的宋杳漂亮到极点,眼尾可怜兮兮地泛红,睫毛湿答答黏在一起,连嘴唇都比平日要红一些。 内衫毫无防备地裹着,一扯就能掉。 她很难不趁人之危。 但眼下显然不是好时机。 她也不是谢昼温棠这样的人。 祝昭强压下冲动,问:“怎么回事?” 宋杳叹气道:“温棠病得更厉害了,不知道是不是情丝又出了什么问题,方才跑来我房中,居然说什么自己跟四师弟一个想法,还一直摸我。” “虽说摸两下是没什么,但她还想脱我衣裳,还一直抱我,这总有点不太合适。” 第259章 迟钝 祝昭:“……” 难为她迟钝至此居然还能察觉到一点不对劲。 那倘若自己也这样做,她也会觉得没什么吗? 宋杳翻身坐起,将被子里温棠的人偶递给祝昭看,又道:“估摸着还是情丝的问题,她的情丝其实多半就在此人偶当中,但主要不知破解之法,若是强行毁掉,不知道会不会连她的情丝一同受损。” 她已然从方才的冲击中抽离出来,挪到祝昭跟前:“你催一催谢昼,让他在太清阁的时候寻一寻办法,行不行?” 祝昭:“……” 她没看人偶,视线难言地落在宋杳脸上:“你觉得她是因为缺少情丝才这样对你?” 宋杳一愣:“不然呢?” 若不是缺少情丝,怎么折磨她报复她不行,非得用这种伤敌一万自损八千的办法? “……” 祝昭陡然之间莫名有点心疼温棠。 又有点觉得荒唐。 是不是只有做到最后一步,把她做/到哭,她才能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 还是说即便到了那个地步,她还会眨巴着她那双眼睛到处给师弟师妹们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那也会给她找理由吗? 祝昭一时不知说什么,走到柜子前拿了件崭新道袍出来,披到宋杳肩膀上,替她规规整整地从里到外都穿好:“谢昼已经在找了,让温棠待在主峰吧,你去明镜楼,那里她进不去,不会对你乱来。” 宋杳穿好了衣裳,显然将刚刚的事情已经抛之脑后,摆摆手笑嘻嘻道:“没事,五师妹也没真对我做什么,而且都是姑娘家,别说是摸我两下,亲我两下也成,问题不大。” 祝昭:“……” 很少见这么典型且这么迅速的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例子。 不过在宋杳身上又很正常。 以前每次挨罚都哭天喊地保证一定改邪归正,出了戒堂转头就能去折磨刚刚下命令的执事长老。 现在这情况放在她身上,再正常不过。 祝昭暗沉沉的眸子盯着她,见她去抱地上小狗,还是忍不住开口:“你若再如此纵容他们,他们只会变本加厉。” 宋杳真觉冤枉。 她岂有纵容他们。 她拒绝的话都说一万遍了。 可这两人一个丢了情丝,另一个像是入了魔,估计他们也不受自己控制才会做出这些逾越之举。 而且都是自家看着长大的师弟师妹,先前折磨他们折磨的已经够多了,总不能现在还与他们打个你死我活吧。 更何况她也打不过。 她一手抱起林水盘腿坐到软榻上,瞧向祝昭,还是刚刚那般沙哑音色,挑了眉笑问:“二师姐心疼我?” 祝昭:“……” 好了伤疤忘了疼。 还嫌招惹的人不够多。 她沉默地倒了茶走过去,递到宋杳嘴边,眸光微闪:“心疼你的话,你离他们远一点,可以吗?” 宋杳喝了水,微微干涩的嗓子好受一些。 她想也不想就把胳膊伸过去,见缝插针道:“当然可以啦,你让扶生把我这个印记解了,我立刻就走,肯定不让他们再靠近我。” 伶仃腕骨上还有被红线勒出来的痕迹,让人隐隐有种也将她禁锢住的冲动。 祝昭扫她一眼:“你明知不可能。” 外头危险,还有个劳什子仙尊在寻她。 没了印记,谁知道她会不会哪日又杳无音讯。 宋杳没指望能成,哦一声:“五长老醒了吗?” 她话题跳得未免太快,祝昭摇头:“说是这两日都不会醒,若是醒来,霁月峰的人会来通知,你不必太担心。” 在这里耽误了一些时间,她又道:“你既有温棠人偶在手,就让她暂且待在她自己院中吧,注意安全,莫要再靠她太近,如果有事就用长命锁联系我。” 宋杳:“好说好说。” 祝昭前脚刚走,宋杳后脚跟着出去。 方才她分明看到祝昭手里拿着是北洺山脉的舆图。 霜城就在北洺山脉那一片。 她拿一整个舆图过去,很有可能代表着妖境又扩大了,甚至还吞吃了其他城邦地界。 有霜城那般规模已经极为恐怖,若是再扩大,里头的妖祟实力真真是深不可测。 若是往外侵袭,出事的绝不止一座城这么简单。 宋杳这会儿在主峰有些待不下去。 和温棠谢昼他们在一块,还没跟妖祟在一块来得轻松。 她得去妖境里度个假放松一下。 她将林水送回百草峰,又跑到丹房里抓了一堆丹药往芥子袋里塞。 看守的弟子大惊失色:“七师姐,这,这些都是师父刚炼制的,是宗门的东西,须得上报才能用!” 七长老匆匆赶来,瞧见这强盗,慌忙阻拦弟子:“没事没事,让她拿让她拿!她拿点丹药玩玩而已,又不是把丹楼炸了,真没事。” 弟子:“?!” 还要炸丹楼? 他看着洗劫一空的房间,和刹那间就消失的人,磕磕巴巴问七长老:“七师姐,七师姐怎么有故人之姿……” 七长老:“哈哈,怎么会?你看错了,无妨无妨,老夫重新炼就是……” 揣上必备物品,宋杳又去霁月峰找五师丈做些糕点好一块带进妖境里去。 五长老出事,五师丈也瘦了点,头发都似白了好几根。 瞧见宋杳,他难得挤出个笑:“想吃什么只管说,大家近日胃口都不好,我都没处大展身手。” 宋杳狮子大开口点了一堆糕点,五师丈无奈将糖罐子一整个拿出来,笑呵呵说:“怎么还是这么喜欢吃糖,别仗着自己修真体质特殊不容易牙疼就乱来,到时候不舒服了又什么都吃不了。” 宋杳顿了顿,懒懒往门上一靠:“你也知道了?你不怕?” 旁的长老可都躲躲藏藏,既不讨伐她,也不跟她玩,不知是怎么了。 五师丈洗了手,转头瞧她一副小大人模样,失笑道:“我怕什么,杳杳吃我的饭比旁人都香,知晓是你,我高兴还来不及。” 他上下打量她道:“之前结结实实的,能跟霁月峰这些小孩打个两天两夜,现在变成这样,应该是一直没好好吃饭吧?” 第260章 自投罗网 最不能得罪的人就是厨子。 五师丈做饭好吃,性情温和,平时被五长老保护得很好,上辈子宋杳没多少机会去折磨他,次次到他这里便是吃饭吃饭吃饭。 他确实没什么好躲着自己避着自己的。 宋杳打着哈欠,随口胡扯:“是呀,没好好吃饭,地境哪有饭吃,人都饿小好几圈。” 五师丈揉面团的手一顿,忽然就笑不出来,低着头沉默一会儿,动作加快几分。 见他不说话,宋杳干脆不打扰他,转头去五长老房中。 外头守着两个霁月峰的弟子。 一抬头瞧见她,朝她拱手一拜:“七师姐,您是来找师父的?师父还未醒呢。” 宋杳颔首:“我想她了,进去瞧一眼,无妨,你们忙你们的。” 这位七师姐近来一改之前的文静温和,变得有些无厘头。 加上堂主吩咐过,不要让她单独过来瞧五长老,两人当即大惊失色跟上去:“七师姐,要不您还是下回再来看师父吧!师父现在正是需要休息的时候!” 没能拦住,宋杳已经推门进去,走到五长老床榻前。 五长老气息仍有些弱,面色苍白,眼皮偶尔惊颤两下,显然在梦魇中。 宋杳敛眸探了探。 怀楼主给的丹药品阶不一般,她的补气丹也有解毒功效,照理来说应该会好得很快,不至于现在还昏迷着。 只能说那妖祟还是强出了他们的想象。 她坐到床边,二话不说拿出一瓷瓶的补气丹就扒拉着五长老的嘴往里倒。 动作太快,旁边两个弟子猛地一惊扑上去想要阻拦:“不不不,七师姐!你冷静啊啊!” “会呛到的!!” “丹药能这样吃吗!?” 没能碰到七师姐分毫便被一道灵力阻拦在外。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七师姐不知从哪拿出柄折扇,往师父额心一点。 灵力源源不断涌入其中,五长老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黑,眼看着快断气了,又诡异地红润起来。 而后眼睫煽动,缓缓睁眼。 “师父!” “师父真醒了!” “快去叫人!” 看着只能醒一会儿,宋杳嫌吵,袖袍一挥,将两个弟子掀飞出去,顺道关上门,将五长老拉起来一点,问:“在哪里见到的沈却山?” 五长老闷咳两声,虚弱地眯着眼,艰难开口:“......沈却山?他,他被关住了,咳咳,有锁链困着他,他好像出不去,他说,他说......” 她眼看着要晕过去,宋杳往她嘴里又塞两颗补气丹,运气将她再次弄醒:“他说什么?” 五长老颇有种飘飘欲仙半死不活的感觉,整个人处于冰火两重天,强撑着把话说完:“他说,杀了他。” 几个字落下,她彻底撑不住昏厥过去。 屋外五师丈和两个医修急哄哄闯进来,就见宋杳面色平静地往外走:“五长老没事,死不了,不用担心。” 五师丈赶忙催促医修进去探查一下,沾满面粉的手在身上搓了搓,追上宋杳:“你也要去妖境?你没看到清诃都被伤成什么样了?她是体修,修为比你还高,都险些要了命......” 他眉头皱紧:“多来霁月峰吃些饭,吃胖一些,吃强壮一些,过阵子再去不成吗?” 宋杳想了想,摇头:“不成。” 五师丈万分不解:“为什么?” 宋杳朝他笑:“因为好久没跟妖打交道,有点想它们。” 五师丈:“?” 这话还有人样吗? 他叹口气:“好吧好吧,我是不懂你们这些剑修脑子里想的什么,早说你是要带到妖境里去吃,我就再多做一些了,这么些哪够你吃的。” 说着转头往冒着炊烟的小厨房走。 宋杳跟上去:“现在胃口哪有这么大。” 五师丈:“......你要是不出去,我日日做饭给你吃,胃口总能变好的。” 宋杳笑说:“下次吧,下次回宗门再说。” 热腾腾糕点出炉,五长老拿油纸细心包好全装进她的芥子袋:“本来说给宁周和程玥这俩孩子也留一份,他俩也说要去妖境,不过他们身强体壮,不差这么一口两口的,还是你放着多吃一些。” 宋杳控诉他:“你这是偏心。” 五师丈总算跟着笑了下:“杳杳吃饭比旁人香,我认识杳杳时日最久,偏心一些怎么了?” 他朝外头扬扬下巴:“行了,去吧,记得别分给别人吃,你自己吃。” 宋杳手里已经揣了块冒热气的红糖糕,点头:“好~” - 祝昭在各家修士集结的队伍里看到摇着折扇笑吟吟四处攀谈的宋杳时还有点迷茫。 她不是说不会去自投罗网吗? 她不是说对妖境不感兴趣了吗? 为了让她不去掺和妖境的事情,自己已经松口答应她去明丹楼,现在怎又…… 祝昭与身旁人打了个招呼,绷紧脸朝宋杳走过去。 刚一靠近,就听她声调慢悠悠地开了口:“我既是九圣堂亲传,此等行侠仗义之事自然不可缺席,你们若是害怕,届时便躲在我后头,总不好让你们受伤。” 对面是几个年纪瞧着与她差不多的少男少女,个个一脸崇拜地瞧着她:“听说您是丹修,丹修竟也这么厉害?” “废话,林师姐可是九圣堂亲传,九圣堂亲传那都是万里挑一的存在,能不厉害吗?” “那,那我们到时候就跟着您,行不行?会不会太麻烦您?” 祝昭听得太阳穴突突跳。 这人真是半点都不装了,本性暴露无遗。 遇到谁都要调戏两句哄上两句。 但她自己是什么情况什么修为,她自己心里没数吗? 祝昭站定宋杳身侧,突兀朗声开口:“虽说说各位都是为了救霜城百姓性命才前往猎妖,是为仁义二字,但想必大家都已知晓,此霜城妖境非同一般,其中妖祟修为深不可测且手段残忍。” “未至金丹中后期修为的道友不建议前往,若是需要旁人保护的道友,不如直接留在宗门,省得白白葬送性命,待修为有所突破,再行侠义之事也不迟。” 第261章 凑热闹 她嗓音冷厉响亮,如惊雷炸响耳边,宋杳猝不及防被吓一跳。 跟前几个少男少女更是面色微微变,忙朝着祝昭拱手深深一拜:“堂主,我等是太虚山的弟子,虽说只有金丹前期中期修为,但也想出一份力。” “我等届时就留在妖境外接应,不进入其中,如何?” 不是自家宗门弟子,祝昭本也是提个醒而已,不可能真的阻拦。 她略一点头,算是应过,转头将宋杳提至一旁:“你自己回明镜峰还是我送你回去。” 宋杳哎两声:“我就是过来凑凑热闹,又没真的要去。” 祝昭极其冷淡:“热闹凑完了,可以回去了。” 宋杳:“好说。” 她本也是过来打听打听情况而已。 聊过一番,发现来这里集结的各宗门修士,大部分想帮忙救霜城百姓为假,讨好九圣堂为真。 毕竟先前九圣堂遇难,不少宗门非但没有出手相助,甚至还有落井下石的趋向。 如今九圣堂一家独大,自然要寻机会攀附一二,省得被报复。 可惜他们打错算盘。 祝昭这种正到发邪的人压根不会去打击报复任何宗门,也不会因为一起围剿个妖境就对哪个宗门另眼相待。 但此事论迹不论心,能站在这里便已算是出了份力。 只不过大部分人修为都一般,他们怕是根本不知道地境跑来的这种大妖是什么样的存在。 眼下情况,她也没什么好劝的。 一来没人听,二来自行去妖境的估计也不少。 她摆摆手,同祝昭道一声别。 祝昭瞧她懒懒散散背影几眼,仍觉不放心,从九圣堂弟子里点了两个人:“宁周,程玥是吗?你们与林木相熟,去看着她回主峰,别让她离开九圣堂半步。” 两人恭顺拱手:“是。” - 半刻钟后。 云雾之上,三柄剑齐头并进赶往霜城,如三道流光在空中划过。 宁周忧心忡忡:“堂主不是让我们盯着你吗?我们三个这样一起出来真的没事吗?回去之后堂主该不会要把我逐出宗门吧?” 霜城很冷,宋杳全副武装,整个人都裹在极厚极厚的大氅里。 她边低头给大氅打结边应他:“不会,我们是去救人的,祝昭高兴还来不及。” 宁周:“……真的会高兴还来不及吗?” 宋杳:“当然,而且九长老不是还被关在妖境里,咱们去将九长老救出来就走。” 程玥瞧向宋杳,微微蹙眉问:“堂主为什么不让你出来?你修为在我们之上,剑道也非同寻常,不应如此。” 宋杳穿戴整齐,心满意足地往剑上一仰:“你若是跟我一样快死了,祝昭也不会让你出来的。” 宁周:“呸呸呸,你又说这种话,你哪里就快死了!” 宋杳笑笑,这回不讲话了,视线在程玥身上停留一瞬。 三人闷头赶了会儿路。 宋杳犯困,收起剑往程玥身后一坐:“睡一会儿。” 程玥一惊,忙稳住剑,将剑身变大许多,好让她坐得自在一些。 没多时,她已仰躺着翘着二郎腿睡回去。 宁周啧啧称奇:“这样都能睡着,厉害,真是厉害。” “应该是丢了魂魄的缘故。” 程玥在外头笼开一层结界,将风声阻隔在外,“也不知她是遇到过什么,竟能伤及魂魄。” “不知道。” 宁周随口说着,突然想起来,咧着嘴笑说,“你别说,她身上还有更奇怪的事。” 程玥:“什么?” 宁周:“当初我被邪修抓起来关在房间里,那群邪修还经常从坟里挖尸/体出来炼药,林木就是被他们从坟里挖出来,扔到我们房间来的。” 程玥:“……从坟里挖出来的?” 宁周:“是啊,那会儿小林木比现在瘦多了小多了,邋邋遢遢全是泥土,都分辨不出来是男孩女孩,看着死了有一阵了,结果突然醒过来,连那邪修都被吓得够呛。” 程玥抿抿唇,压低声音问:“你还记得她被挖出来的地方是哪里吗?” 宁周一愣:“你问这个干什么?嘶——我倒是不知道她被挖出来的地方,但应该就离我们被关押的邪修老巢不远,在弃仙岗上面一点。” 程玥垂眸应一声好,腰间突然摸上来一只手。 她恍然一惊,就见宋杳不知什么时候坐起来,拽着她的腰带借力站起身,困蔫蔫地将脑袋靠在她背上:“你这么关心师姐吗小程玥?” 微苦的药味贴上来,程玥一顿,有些担心她站不稳,侧身反将她扶住,手掌跟着贴上她的腰:“你还是坐着吧。” “好。” 宋杳应一声,又顺势坐回去,眯眸看向前方,“要到了。” 前方天色骤然沉暗,浓墨般的乌云层层翻涌堆叠,银白闪电偶尔划破云层,闷雷声隐隐滚过天际,俨然是暴雨倾盆的前兆。 再往前靠近些,便见翻涌不息的黑紫妖雾铺天盖地,将整座山脉尽数吞没。 雾色浓稠得像是化不开的墨,翻涌间透着刺骨的邪异气息。 宋杳眉峰微蹙。 不过时日未见,这妖境的范围,竟比上次她所见时足足扩张了一倍有余。 山脚之下隐约可见有人营帐驻扎,宋杳道:“先下去看看情况。” 三人落至地面,便见营帐外的修士皆身着一袭薄如蝉翼的银纹长衫,发间簪着鲛鳞磨制的细碎饰件,在暗沉天光下泛着泠泠珠光,眉目间自带几分清冽水气。 瞧着像是鲛人一族的装束。 此地离北海海湾不远,妖境对他们来说确有威胁,他们在这也不奇怪。 只不过现在个个瞧着颇为狼狈。 宁周率先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惊诧道:“诸位道友,前方范围莫非,莫非都是妖境?!” 为首那名修士闻声回身,匆匆回了一礼,目光扫过几人身后的九圣堂道袍,急迫道:“没错,这一片皆是妖境!……诸位是九圣堂的修士?” “正是!” 宁周忙问,“发生什么事了?妖境怎会扩大至此地步?” “我们也不知晓具体情况,我们先前正在找寻妖境入口,一直未寻见方向,结果妖境突然自己扩大,我们族中少主与一众族人未来得及撤走,现在被困在妖境中……” 第262章 别丢了 宁周面色微微凝重,旁边宋杳冷不防插进来一句:“反正你们在寻入口,他们留在里头,不是正好吗?” 几个鲛人族更加急迫:“话虽这么说,但我们现在又寻不见入口了,少主身边只跟着两个护卫,怕是会遇到危险。” 又寻不见入口了? 还有这种事。 只能等妖境自己吃人,却不让人自己进去。 看来这妖境中妖祟也并非是全然无所畏惧的。 而是一点一点在扩张自己的领土。 很聪明的妖祟。 宁周宽慰道:“眼下急也没有用,只能先慢慢找,我们九圣堂还带了不少人过来,就在后头,届时也会一起帮忙的。” 说完,他实在没忍住问:“不过你们小世子若是需要人保护,那还跑来妖境做什么,岂不是自找麻烦?” 这话落下,几个鲛人族脸色突然有些难看起来,连态度都跟着差了几分。 为首女子深吸一口气:“这还不都是因为你们九圣堂!” 宁周震惊:“跟我们九圣堂有什么关系?” 宋杳精力不足,被冷风吹得一哆嗦,裹着大氅坐在一旁,跟着应和:“就是就是。” “你们怎能装傻,先前我们鲛人族不都已向你们讨要过说法了吗?” 那女子略显气恼,“就是因为你们九圣堂那个宋杳,强行夺走我们小世子的护心鳞还对他不负责,这才逼得我们小世子闹着要去地境找她。” “但地境太大,太过危险,族中前辈不让,小世子听说霜城妖境里的妖祟是地境来的大妖,便吵着要来探探情况!” “若非宋杳强抢,我们小世子岂会对她执念深到如此地步,不怪她还能怪谁?” 宁周是第一回听这件事,一时语塞:“额,你,你们莫不是在胡扯?三师姐没事干抢你们小世子护心鳞做什么?那不是你们鲛人族的定情信物吗?” 女子咬牙切齿:“我怎知她抢小世子的护心鳞做什么?可能是想玩弄我们小世子吧。” 宋杳:“......?” 玩弄? 这个词就很难听!! 明明是他先抢自己的夜明珠的。 考虑到莫名其妙的上门要名分说她不负责的人实在太多,宋杳决定不做反驳,默默将脸往毛绒绒大氅里埋了埋。 宁周哎一声:“就算如此,可她不是已经死了吗?怎能执着到这地步……” 他说着,思绪飘得老远,啧啧两声,低声感慨:“不过能叫人这样惦念,三师姐定是英姿飒爽、非同凡响之人,若她还在世就好了,我真想拜会一番。” 宋杳闻言从大氅里探出只手,颇为感动地握了握他的手:“有眼光,我就爱跟你玩。” 宁周握回去:“你也这么觉得是不是?能叫一个两个人发疯不算本事,能叫成百上千人发疯那可真是不一般,三师姐绝对是个人物。” 宋杳有如高山流水遇知音:“晚点带你见见她。” 她胡说八道的次数太多,宁周只当她在开玩笑,陪着她演戏:“好好好,晚点是什么时候?” 对面几名鲛人修士脸色愈发铁青。 不是。 这两人怎么回事? 怎么感觉一直在挑衅…… 不等他们开口,百米外的河滩边,程玥忽然出声:“找到入口了。” 鲛人族众人神色一凛,当即没空跟他们计较,收了闲话快步掠过去。 只见那处黑雾格外稀薄,里头时不时有妖影闪过。 确实是入口。 奇怪。 他们方才将这一片都仔仔细细搜查过,怎没发现入口就在这? 程玥长剑出鞘,凌厉剑气劈向河面,整条河水竟被生生掀得倒飞而起,磅礴剑气撞上浓稠黑雾,硬生生冲开一道缺口,底下露出一条掩在雾气里的蜿蜒小径。 “当真是入口!” 鲛人族修士一喜,忙不迭朝着程玥一拜,“多谢这位道友,都是同一个宗门出来的,您竟如此靠谱。” 宁周:“??你说谁不靠谱呢你?” 宋杳拍拍他肩膀宽慰道:“无妨无妨,我觉得你挺靠谱的。” 宁周:“……你觉得她没说你是不是?” 鲛人族众人显然着急去找世子,没空在这里与他们扯东扯西,转头就钻进妖境入口。 宁周犹豫一会儿:“我们真要自己进去吗?师父都被伤成那副样子,九长老和十二长老不见踪影,我们进去岂不是送死吗?” 宋杳觉得有道理,戴上兜帽哈出一口冷气:“那我进去逛逛,你们在外面等着吧。” 宁周一个激灵抓住她将她拉回来:“你进去逛逛?你不要命了?会点剑术看把你给狂的!咱们本就是一起跑出来找九长老的,若要进去,那也得一起进去。” 说着便将她往身后拽:“这样,你跟在我后头,待会儿万一遇到危险,你先跑。” 第一次见时他还瘦瘦小小,只比自己高一点点,看到邪修都吓得屁滚尿流。 体修两年,现在往跟前一站,竟已变得这么大块头,还能护在自己跟前。 宋杳笑着戳戳他背脊:“我们宁周现在好厉害啊。” 两人斗嘴斗惯了,猝不及防被她这样一夸,宁周背脊一僵,略微有些不自然地扭头瞪她一眼:“你少阴阳怪气我。” 宋杳眼睛弯弯地:“怎么了,不爱听啊?” 宁周不应她,催促最后的程玥:“程玥,你垫后行不行,别走丢了。” 程玥微微颔首,持剑跟在宋杳后头。 三人一列往里走,宋杳顺手扯住程玥手中剑的剑穗,问:“你怎么找到入口的?你去上过阵修的课?” 一般来说进妖境都是让阵修打头,等他们找到入口之后再让其他人进去围剿。 这么大的妖境入口肯定不好找,得让高阶阵修来才行。 “学过几堂课,可能运气好,恰好撞到。” 程玥目光扫过周遭翻涌的黑雾,提醒她,“看清路,别东张西望,小心摔倒。” 宋杳若有所思地哦一声,抬步跟上。 四周雾气越来越浓,视野渐渐模糊。 她将折扇往宁周腰上轻轻一戳:“拉住,别弄丢了。” 第263章 丢下 宁周顺手攥住,边走边嘀咕:“就算拉着也没用,这种妖境进去,多半还是会被传送到不同地方。” 宋杳:“不会,这折扇是灵器,不受妖境影响。” 宁周眼睛一亮:“哇,你哪来这么好的东西?” 宋杳:“不知道,怀楼主非要给我的。” 宁周惊呼:“怀楼主?谁是怀楼主......” 话没说完,后头程玥打断道:“到了,别聊了。” 周遭骤然亮起刺目白光,一股无形之力将三人牢牢裹住,下一瞬天旋地转,待脚下重新踏到实地,耳边竟传来阵阵喧闹人声。 里头比外面更冷。 宋杳蹙眉睁眼,眯眸四下看去。 这里似是一处人声鼎沸的酒楼,客人们挤挤攘攘推杯换盏极为热闹。 店小二肩头搭着素色布巾,利落地穿梭在桌席间上菜上酒。 宁周与宋杳对视一眼,压着声问:“程玥呢?” 宋杳侧首看去,指尖只攥着垂落的剑穗,身后早已没了程玥的身影。 她方才分明动用灵力牵引,有意将人拢在一处,怎么还是被冲散了。 程玥这姑娘较为出人意料,不需要太过担心,宋杳没多放在心上,将剑穗揣进芥子袋:“不知道,晚点再找吧。” “好。” 宁周环顾一圈四下打量,越看越疑惑,“怪了,这里当真是妖境?怎么瞧着比我们似春城还要热闹……” 他压低声音惊悚道:“难不成他们都是妖祟化形假扮的?” 宋杳摇头:“都是活人。” “活人?!” 宁周眼睛都瞪圆了,“活人被困在妖境里,还能这般吃喝谈笑?” 不仅如此,每张桌子都像摆了满汉全席,盆碗堆叠,一坛坛上好的酒横七竖八搁在脚边。 堪称奢靡。 宋杳没接话,一旁店小二瞧见他们,热情地凑上来招呼:“二位客官是要坐大堂还是雅间?” 宁周压着几分警惕开口:“店里这般热闹,莫不是今日有什么节庆活动?” 店小二笑着摇摇头:“哪有什么特别的活动,寻常饭点,客人自然就多了,若是冷冷清清,我们这酒楼还怎么开得下去?” 嘶—— 说得好像又有几分道理。 但他记得霜城这一片不算富庶,酒楼能做到生意如此兴隆吗? 宁周还想再探口风,店小二却突然拉下脸来,阴森森地盯着他:“二位客官该不会是来砸场子的吧?小店忙得很,可没空陪人闲聊。” 宁周一时语塞,瞥一眼身旁打着哈欠犯困的宋杳,确定她帮不上什么忙,只得硬着头皮道:“怎么会?我们没有这个意思,我就是好奇一问,既如此,那我们便不打扰了,改日再来。” 说罢拽着宋杳就要走。 “等等。” 店小二却侧身拦住两人去路,语气沉了下来,“二位耽搁我这半天功夫,怎么说走就要走?” 宁周听得愣住:“我一共才说了两句话,何来耽搁一说?” 店小二冷哼一声,朝后堂扬手一招。 几名虎背熊腰的壮汉立刻拎着棍棒走了出来,个个面色不善:“别怪我们粗鲁,实在是近来想抢我们生意、搅场子的人太多......” 周遭喧闹声安静些许,朝这边有意无意投来视线。 宁周半点不怵,当即撸起袖子就要同他们动手,手腕却突然被人拽住。 宋杳懒洋洋说:“来都来了,那就吃点再走吧。” 说着自顾自转身,到角落空桌旁坐下。 宁周:“......” 这一看就是黑店,也亏得她敢坐下吃饭。 他无奈匆匆追过去,也坐下。 店小二见状,脸上瞬间又堆起笑容,抬手一挥,几名壮汉立刻退了下去。 她快步取来菜单递到桌边,殷勤道:“还是这位姑娘通透,二位瞧瞧想吃些什么,小的给二位算便宜些。” 首页菜单上的价格都还算正常,只稍稍比别处高一些。 往后翻才叫人瞠目结舌。 什么山珍海味帝王家宴样样都有,甚至还有外头市面上较为少见的灵植做的饭菜,堪称天价。 宁周心如滴血地捂了捂钱袋子。 没人告诉他进个妖境还得破财啊。 不对。 依他现有的财产状况,买一道菜就可以直接破产。 店小二这会儿却十分贴心,笑着替他们翻回第一页:“偶尔有客人需要,我们才会卖后头的这些菜,二位只点前头的饭菜也可以。” 宁周微微讶异,生怕她反悔,立马随便点了几道便宜些的菜:“就这样,麻烦了。” 眼看着菜单被撤走,宋杳又急急捞回,翻到最后一页:“等等等等,再要一壶万里醉。” 宁周震惊按住她:“贵!很贵!两万灵石!你看清了没?” 宋杳反将他按回去:“我有钱。” 宁周更震惊:“咱俩不是一起进宗门的吗?你怎么会有钱?” 宋杳:“抢的。” 宁周:“你哪来的渠道??” 宋杳:“下回带你一起。” 宁周:“不行啊,我不是这种人。” 店小二:“……” 她一时插不进去话,最后只能客客气气将菜单收走:“那便这样给二位上菜了,还请二位稍等。” 没多时便上菜。 外头天色渐渐暗下来,堂中宾客吃尽了饭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仍热热络络说着话。 宁周没敢动筷子,低声道:“会不会给我们下毒了?” 宋杳喝着热酒,身体稍稍暖和一些:“饭菜里没下毒,放心。” 宁周松口气,给自己盛了满满一大碗饭,刚吃一口,就听宋杳又道:“空气里就有毒,犯不着这么麻烦。” 宁周:“咳咳。” 米饭险些从鼻子里呛出去,他惊惧道:“空气里有毒?” 宋杳:“妖毒,就是你师父中的那个,时间一久会魔怔陷入幻觉。” 宁周腾地站起来:“那,那我们还不赶紧走?!” 宋杳将他拽回来:“走去哪里?整个妖境里都是这种妖毒。” 宁周:“……” 他沉默一会儿,又悻悻坐下,狠狠吃了两口米饭:“听说我们体修最容易中毒,若是我先出现幻觉,你就自己跑,别管我,你太小只了,拖不动我……” 第264章 抓起来 宋杳从芥子袋里拿了块糖糕吃,含糊不清应道:“行。” 宁周十分受伤:“行??你怎么不拒绝一下??我们好歹也是过命的交情,要是我真中毒,你真能丢下我不管吗??” 宋杳:“嗯嗯。” 宁周嗷一声:“林木我恨你。” 宋杳另拿出一块糖糕塞进他嘴里:“谢谢。” 宁周被噎得说不出话,半天才咽下去,拿着剩下小半块的糖糕:“这吃着怎么像是师丈做的?” 宋杳点点头:“对。” 宁周惊站起:“都是出远门,师丈怎么光给你做,不给我做?我才是亲弟子!” 宋杳张口就来:“五师丈说你吃太多了。” 宁周一拍桌案:“你胡扯!” 宋杳:“五师丈还不让我分给你吃,让我自己吃。” 宁周:“我不信,我要跟你绝交。” 宋杳:“干嘛,我不是分你吃了吗?小气鬼。” 宁周:“……” 他委委屈屈坐回去,也给自己倒了杯酒:“我以为我才是五师丈最喜欢的弟子。” 宋杳拍着他的肩膀宽慰他:“没事呀,不重要,反正我们都不一定能活着从妖境出去。” 这话像兜头一碰冷水浇下,宁周猛地清醒过来。 不对。 这是在妖境里。 周围都是不正常的人,处处透着诡异,他居然这么放松警惕,居然还有闲心吃着饭跟林木拌嘴。 难不成是妖毒影响的缘故? 他深吸一口气,默默将宋杳的手从肩膀上挪开,低声道:“我刚好像有点恍惚,你小心一点,这妖毒有问题,会让人过于放松。” 宋杳伸手去捞酒,被他截住:“果然有问题,你看你,居然还有心思喝酒。” 宋杳犹豫道:“……我觉得我好像没问题。” 宁周:“你觉得没问题就已是最大的问题了,若是没中妖毒,正常人怎会在妖境里这样灌自己酒?” 宋杳:“……” 宁周二话不说将酒揣进芥子袋里:“不行不行,这可不是修学,不能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等出去我再还你。” 宋杳:“……” 进了妖境还要被人拘着。 早知道不带他了。 她放弃挣扎,埋头喝汤。 宁周环视一圈。 外头天已经彻底黑了,街巷上来来往往人仍不少,酒楼中更是灯火通明,客人一波一波往里涌,变得愈发热闹。 只不过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人群中有几道视线有意无意落到他们身上。 入夜无疑会变得更加危险。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拉起宋杳:“先别吃了,今夜找个地方落脚吧,明日好早点起来找程玥。” 宁周此人现在力气太大。 宋杳被他拽得站起身:“我还没吃完,你太紧张了,有我你在怕什么……” 宁周:“有你在我更怕,你看堂主和七长老他们多宝贝你?你要出事,他们八成要扒我两层皮。” 宋杳:“不至于不至于……” 话没说完,刚一起身,原本若有若无落在二人身上的视线骤然变多,黏腻得像林中湿雾,密密麻麻缠了上来。 宁周心头一紧,攥着她手腕故作镇定就往门口走。 没能出去。 店小二带着几名打手迎面从外头走来,结结实实挡住去路。 宁周立刻将宋杳护在身后,周身灵力暗暗提起,戒备道:“饭钱我们已经付过了,你,你们想做什么?” 店小二眼神直勾勾地钉在二人身上,扯出一抹僵硬的笑:“二位误会了,我们没有恶意,只不过看二位装束,是外乡人吧?” 宁周冷着脸道:“是又如何?” 店小二忙道:“二位有所不知,我们霜国有规矩,入夜之后外来者不得在街上走动,违者一律扣押!这可是重罪!” 宋杳总算被吸引注意力。 霜国? 不是霜城吗? 怎还升级了。 宁周没发觉这点,问:“入夜后不能出去,为何?” 店小二搓搓手:“这都是上头的人定的规矩,小的也不知道具体原因,但现在夜色已晚,二位不如就在小店住下,省得徒增麻烦。” 宁周眉头顿时皱紧。 这店小二带着一堆打手,大有一种只要他说一个不字就要动手强行留下他们的架势,压根不像是真心为了他们考虑。 他看一眼周围打手,语气发紧:“哪有这般蛮横的规矩,你们这是强买强卖!” “小的也是为二位客官着想。” 说着话,店小二身后几名打手又往前逼近半步。 后头喧闹食客投来的目光愈发赤裸贪婪,像盯着落单猎物的凶兽。 宁周猛地转头望去时,众人又立刻错开视线,推杯换盏说笑如常,仿佛方才的凝视全是错觉。 他心头一颤。 不对劲。 果然不对劲。 这些人究竟想要什么? 晚上住在这个酒楼里,还有活着出去的风险吗? 绝不能留在这里。 店小二客客气气地:“住一夜,才不过二十个灵石,二位别再耽搁了,上楼歇息吧。” 宁周转头看向宋杳,给她使了个眼色,想问问她的意见。 却见她依旧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半点不见慌色,甚至还能软着声调打哈欠:“好说,要两间房。” 还真要住?! 知道她胆子大,不知道她胆子这么大! 宁周欲言又止,最后只能急急道:“一间房,要一间房!” 妖境里顾不上这么多,住一起还能相互有个照应。 宋杳无所谓:“行,带路。” 见他们还算乖顺,店小二立刻喜笑颜开,打手们顺势退到两侧。 “二位这边请。” 她侧身刚要引两人上楼,窗外突然飞进数张符咒,直直砸进大堂人堆里轰然炸开。 呛人烟雾瞬间弥漫开,杯盘碎裂声惊呼声此起彼伏,大堂瞬间乱作一团。 一个女人从门外冲进来,拨开人群扑到二人跟前,声音急促:“快!跟我走!他们要抓你们!” 店小二被烟雾呛得连声咳嗽,厉声嘶吼:“又是你!快!拦住他们!把他们都给我抓起来!” 场面愈发混乱,宁周来不及多想,拽着宋杳就跟着女人往外冲。 街市上原本人潮熙攘,随着一声呼喊,满街行人竟像被唤醒了一般,齐刷刷转过头朝他们追来。 第265章 奖赏 那女人脚程极快,专挑幽深小巷钻。 宁周拽着宋杳跑了一段,见她脚步渐缓,估摸着她大概体力不支,干脆直接将人背起来:“你再忍忍。” 宋杳略显凌乱,抓抓乱糟糟头发:“其实不用跑的。” 反正早晚是要去见那些妖祟的。 还不如直接等着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省得拐弯抹角还要让她自己去找。 只不过跑都跑了...... 也行吧。 不知狂奔了多久,周遭人声渐渐消散,箱子里只剩风声与脚步声,身后的追兵终于被彻底甩开。 女人匆匆推开一处破败远门,喘息着催促:“快进来!” 宁周跨进院子,将宋杳放下,扶着墙喘了好一会儿,眼前有点犯晕:“等等等等,我有点不舒服。” 宋杳一探他脉搏:“跑太快了,妖毒吸进去太多,没事,还不到死的地步。” 宁周:“......” 他顺着墙根坐下,试图运转灵力让脑子清醒一些。 女人端着茶走过来,满脸担忧:“你们怎么样?可还撑得住?” 宋杳原本拿了补气丹出来准备给宁周解毒,闻言收回去,跟着往宁周身边一坐,眨巴着眼睛摇摇头:“我师弟好像要不行了,我也是。” 女人忙不迭将水放到宁周身边,探了探他的情况。 方才这么一跑,他确实吸了很多妖毒进去。 眼下运转灵力的手都微微颤抖,两眼像蒙着一层雾,瞧着似乎已经开始产生幻觉,还强撑着摇摇头:“没事没事,我有点站不起来,等会儿应该,应该就能好。” 说着还不忘叮嘱身边人:“林木,你就坐我旁边,你别乱走啊......” 宋杳:“好。” 女人循声又看一眼宋杳。 这小姑娘清清瘦瘦的,刚刚连跑都跑不动,坐在这个健壮体修身边像一只需要受人庇护的小白兔。 一张疏冷似山间月的漂亮脸蛋微微仰着,此刻显得有些无措可怜。 瞧着没半分危害。 女人站起来,退开两步说:“你们先休息一下,喝点水,我去给你们找个房间休息。” “姐姐。” 宋杳喊住她,“我们初来乍到,什么都不知道,你刚刚说他们要抓我们,他们要抓我们做什么?” 女人步子一顿,面色有些复杂地看向她:“他们要抓你们跟主君换东西。” 宋杳:“主君?什么主君?换什么东西?” 女人声音压得低,眼底浮着一层难言的情绪:“数月前,主君降临霜城,掌控了整座城池,将此地更名为霜国,他定下规矩,说只要擒住修士送往霜华殿,便能获得奖赏。” “金银财富、权势地位,但凡心中所求,皆可交换,甚至,甚至我听说,还能求一个长生不死。” 宋杳挑一挑眉。 不出意外,这位主君应该就是展开妖境的妖祟了。 也不知是什么妖,竟有这般好兴致,自己不动手,诱惑满城百姓来捉修士。 难怪那酒楼之中宾朋满座,什么天价菜肴都有,一个个客人瞧着非富即贵。 看样子近些日子这些城中百姓抓的修士还不少,可以狠狠奖赏自己一番。 女人目光落在二人道袍上,又道:“若是抓到九圣堂修士,奖赏翻倍,你们二位应该就是九圣堂的人吧?” “是呀。” 宋杳重点很不合时宜地偏了偏,好奇道,“不过方才抓我们的人这么多,若是他们一起动手拿下我们,又该如何瓜分奖赏?” 女人扯了扯唇角:“给钱,若是人多,那便一人得一百万灵石。” 宋杳惊叹一声。 一人一百万灵石。 这多捉几个修士,汇聚起来的灵石都能让普通人修炼了吧。 生财之道有了。 她又问:“所以那店小二非要留我们在酒楼中住下,是想一夜过后,我们吸入过量妖毒失去反抗能力,再将我们捉去换东西?” 普通人和修仙者之间的距离无疑是天差地别的。 直接正面对上,跟一群蝼蚁想要活捉人类没什么区别。 恰好这妖境中的妖毒格外重,且无孔不入,一夜之后修士失去反抗能力,正是捕捉的最好时机。 一环扣一环,这妖祟果真不同凡响。 女人点头:“没错,就是你想的这样。” 宋杳笑笑:“那你将我们带来此处,是想私吞我们?” 女人脸色骤然一僵,声音添上些许慌乱:“你,你胡说什么,我是想救你们。” “好嘛,那谢谢你。” 宋杳拍拍宁周肩膀,给他渡了点灵力,替他稍稍清神,“起来,我们走了。” 宁周浑身仍浸在妖毒带来的眩晕里,勉强睁开沉重眼皮:“走?去哪里?” 宋杳:“回酒楼。” 女人一愣:“你,你们要回酒楼?可你们好不容易才跑出来的。” 宁周也一头雾水,四肢发软,只能依从她,费力撑着身子紧随其后,语声虚弱发飘:“还回去干什么?林木,你,实在不行你要不把我丢在这里吧?我头晕,我感觉我完蛋了,你自己找办法逃出去先......” 宋杳:“少废话,别跟丢了。” 她迈步朝外,没来得及踏出去,院门轰然重重合上。 “站住。” 女人方才还算得上温和声音的声音陡然变得阴森,从身后传来,“你倒是比我想的还要更敏锐些。” 宋杳早有预料,不紧不慢回头看。 破败院落的阴影之中,接连走出一道道人影。 看着皆是些寻常百姓,男女老少都有,目光牢牢锁定二人,手里紧握各式器具。 菜刀、铁锹、斧头,五花八门的凶器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女人缓步上前,语气冰冷:“你们走不了。” 宋杳瞧着眼前乌泱泱一群人,忍不住笑了下,伸手戳戳身旁神智渐渐涣散的宁周:“你们这阵容可不太行哦,他就算快疯了照样能把你们打飞。” 围上来的百姓齐齐一僵,不少人下意识就往后缩了半步。 有个半大的孩子嘴一瘪,眼看着就要哭出来。 女人见状厉声呵道:“别被她蛊惑了!这男的中了妖毒,很快就会撑不住的!这丫头只会耍嘴皮子而已,刚刚连跑两步都跑不动!” 第266章 无奈之举 这话并没能鼓舞多少士气。 宁周实在是有些魁梧,看起来一拳能砸死十个普通人。 众百姓捏着武器的手抖得愈发厉害。 女人见他们面露惧色,咬着后槽牙道:“如果不把他们抓起来的话,我们就都死定了!” 宋杳更好奇,迈步向前走:“为什么?为什么死定了?你们莫不是还有什么抓修士的指标?抓不到人就得把你们送去献祭?” 她往前,百姓们吓得节节后撤,显然对这种打劫绑架的事情没什么经验。 女人见状气得脸色铁青,啐了一声“一群废物”,抄起腰间短刀便直扑宋杳面门。 宋杳一动未动,眼睛都没眨一下,手中折扇朝前一点,女人瞬间维持着高举短刀的架势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略显无奈道:“大家都不动手,就你动手,你一点都不乖。” 女人眼瞳微缩,难以置信:“你,你为什么一点都没受妖毒影响?” 宋杳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我身体不好吧。” 女人愠怒:“你胡扯。” 身体不好,可能吸收进去的妖毒确实不如旁人多,但发作起来却是更容易要命的。 她看着半点异常都没有。 难不成......妖毒对她来说无效? 还是她修为太高? 宋杳本人其实也不太清楚怎么回事。 她去过地境,去过妖毒最重的地方,其实已知晓怎么化解自己体内的妖毒。 但此次进来,她发现妖毒似乎对她无效。 甚至根本入不了她的体内。 实在奇怪。 她没空思索其中原因,晃着折扇懒洋洋同跟前的女人打商量:“你乖一点,把实话告诉我,我说不准能帮帮你,你说是不是?” 女人梗着脖子狠狠瞪她:“你自己连这霜国都走不出去,怎么帮我们?” 嘴还挺硬。 宋杳不作纠缠,在周遭恐慌害怕的百姓中扫视一圈,挑了个软柿子。 抬手一招,方才那个瘪嘴快哭的孩子像被无形的线朝前一拽,径直被拽到她跟前。 他顿时惊恐更甚,不等宋杳问话就嗷一声哭出来:“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放过我们吧,我们不是故意的!我们只是不想死而已!” 不想死而已? 宋杳疑惑:“不把我们交出去,你们会死?” 孩子哭得更厉害,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不把你们交出去的话,我们、我们都会死的!阿爹已经死了!我们也会死的!我不想死,我们都不想死!别杀我们!别杀我们!我真的不想死!!” 他越哭越崩溃,整张脸涨红,喉咙里的哭声也变得凄厉。 宋杳微怔,瞧一眼他,又瞧一眼后头恍惚的宁周。 嘶—— 症状有点像。 被定住的女人脸色微变,慌忙道:“阿尧,深呼吸,深呼吸,冷静一点,没事的,没关系的,你不会死的,我们都不会死的。” 又厉声吩咐后头的百姓:“快!快给他喂点水!别让他太激动!” 后头人总算反应过来,顾不上害怕宋杳,急急将他抱住放倒在地,解开他衣衫给他顺气。 但无济于事。 他近乎癫狂地挣扎起来,眼珠乱颤:“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我害怕!阿爹,我害怕!我好害怕!” 宋杳蹙眉,塞了颗补气丹进他嘴里。 女人一惊:“你给他吃了什么!?没用的!普通丹药没用的!” 宋杳没理会,按住他额头,轻柔灵力顺着掌心没入他体内,迅速将副作用化解开。 随着药效发作,男孩激动情绪渐渐平缓下来,红紫发青的面色转白,哭喊声骤然停歇,迷茫地睁着眼睛看向身侧众人。 场面一下子安静下来。 旁侧一个老妪拉住他的手,紧张道:“阿尧,你,你还认得我吗?” 男孩气有些弱:“徐奶奶。” 听到他喊人,周遭一众百姓猛地松口气,同时又难掩惊诧:“癔症居然好了!这药能治妖毒!” “犯了病居然还能好?!” “这是什么丹药?” 一道道视线躲躲闪闪地瞧向宋杳,带着几分惊惶几分歉疚几分欣喜。 宋杳仍蹲在男孩旁边,被自己手里的折扇扇得有点冷,干脆收起来,裹紧大氅,笑问他:“救你一命,这下总可以说了吧?你们应该不只是为了拿我们换钱吧?” 男孩脑子大概还未完全清明,睁着眼张张嘴,没来得及开口。 旁边女人已先一步道:“还是我来说吧。” 宋杳瞥去一眼,女人身上禁制刹那松开。 她不受控制地因为惯性朝前跌去,堪堪站稳,五味杂陈地看向宋杳:“虽然你可能不信,但我们抓修士,确实是无奈之举。” 宋杳蹲不住,盘膝坐下:“有多无奈?” 女人面露苦涩:“自妖祟降临之后,整个霜城都被妖毒笼罩,你应该也发现了,中了妖毒的人,过不了多久就会失去理智开始发疯,甚至当街开始砍人,最后死的死伤的伤,不会有好下场。” “一开始那位主君给妖境里的每个人发了一颗药丸,说只要吃药,就可以免受妖毒侵害。” “可问题是,这药丸只能维持一段时间的药效,药效过后,我们还是会中毒发疯,而且情绪越激动,越容易中毒。” “等我们发现不对再去讨药丸时,他们却说只有抓到修士才能得到药丸。” “一个普通修士可换五颗药丸,九圣堂修士......” 女人看了看宋杳,道,“可以换十颗药丸。” 宋杳恍然:“这确实挺无奈的。” 女人抿抿唇,突然扑通给宋杳跪下,不等宋杳阻止,重重给她磕了个响头:“抓你们是我一人的主意,他们都是霜城旁一个村里出来的,平日里最是善良温和,若不是因为受我胁迫,断不会做出这种害人性命的事,仙长若是要报仇,就冲我一人来吧!” “只是......” 她耳根通红,硬着头皮求道,“不知仙长可否再赏他们几颗方才的灵丹妙药,他们家中各有亲眷受妖毒侵害,已经快不行了。” 第267章 入宫 宋杳再次想给这城中妖祟鼓个掌。 自己不动手,用妖毒丹药和财富权势就能操控霜城上上下下所有人为它所用。 将人的七情六欲玩得明明白白。 而它只需像一个操盘手,舒舒服服待在它的霜华城里看热闹,等待修士送上门。 厉害。 想结识一番。 她没答应,站起身往宁周方向走,扯着他的衣领硬往他嘴里塞了一堆补气丹,手虚虚按在他头上,替他化去副作用。 对面女人和一众百姓面面相觑。 有人忍不住扶起女人,压低声音道:“算了,村长,算了吧,我早说了,我们哪能这样拿别人的命换自己的命。” “咱们拿这些农具是用来干活的,咋能用来打架?” “回去吧,回村吧......” “给人赔礼道个歉再走吧,也不知道让不让我们走呢。” “不让也没啥,反正早点死晚点死都得死.......” 一群百姓默默丢了手中武器,踌躇着向宋杳走过来。 女人却又匆匆挡在他们跟前,再次给宋杳跪下:“仙长,你,你们来妖境里,定是为了除妖的吧,你们想知道什么,我,我都可以想办法去帮你们打听,我是这城里的百姓,做事会比你们方便一下,只求仙长能可怜可怜这些人,给他们几颗药丸,给他们一点生机......” 宁周刚清醒过来,猝不及防被人磕了两个响头,吓得赶忙去扶人:“哎哎哎,别跪别跪,怎么这么客气?发生什么事了这是?” 这边没扶完,那边宋杳又不紧不慢道:“另给你们条出路,要不要?” 女人眼底闪过一抹惊喜,顾不上管宁周,迫切道:“什么出路,您说。” 宋杳道:“把我们抓起来,跟妖祟换药丸。” 宁周:“?!” 什么话? 这叫什么话? 怎么他晕一会儿的功夫就要去送死了?! 女人表情骤僵,旋即反应过来,晦涩道:“先前确实是我鬼迷心窍走了弯路,您不计前嫌,救阿尧一命,我,我怎还能恩将仇报......” 宋杳笑说:“没开玩笑,你也知道我们是来除妖的,除妖总得见到妖才行,你送我们过去,是替我省事。” 她站起身,作势朝外走:“若是不愿意,我去寻别人帮忙也成。” 女人急急出声:“愿意,我愿意的!” 宋杳步子一停:“行,那走吧。” - 宁周被捆住双手坐在马车上时还有些浑浑噩噩。 摇晃半天,反应过来:“不是,我们不应该先在外头看看情况吗?不等其他人进来吗?直接去老巢不是送死吗?” 宋杳躺平眯了一会儿,言简意赅:“不等。” 宁周瞧她身下垫着软垫,身上盖着毯子,顿觉不平衡:“不是,为什么你不用被绑?为什么只有我被绑?” 宋杳:“因为我看起来比较强。” 宁周:“说反了吧?” 宋杳斜他一眼:“你方才吃了我十颗丹药,算你一百万灵石。” 宁周立刻换上一副谄媚嘴脸:“哎呀七师姐,分什么你的我的,咱们是出生入死同生共死的好同门啊,等我日后富贵了一定还你哈~” 马车外有人敲敲门框,女人低声打断他们:“就快轮到我们了。” 宋杳没再跟宁周胡扯,坐起来,掀开车窗帘瞧一眼,才发现他们竟是在一长串队伍里。 队伍中尽是神色亢奋的霜城百姓。 用马车的只占少数,多数人都拉着简陋板车,车上横七竖八捆着昏厥的修士,绳索勒得紧实,大部分已不省人事,小部分陷入惊厥,无意识挣扎着,口中还喃喃自语。 这些时日从四面八方赶来探查处理妖境的修士并不少,估摸他们都是先前妖境扩张时被吞进来的。 每个百姓脸上都洋溢着丰收的喜悦。 视线往队伍前端延伸,尽头矗立着一座与霜城格格不入的恢弘霜白宫殿,似被寒霜覆盖,处处透着贵气森冷。 前方似乎只是宫殿的一处偏门。 几名身披斗笠的护卫守在门旁,逐车查验车上修士。 核验通过的,便能领到一个瓷瓶药丸与一块青铜令牌。 不出意外,便是凭这令牌兑换银钱权位。 宁周看着这阵仗,神色复杂:“我们现在跟肉铺的猪肉有什么区别?” 宋杳靠在车壁上反驳他:“我们贵多了。” 宁周:“……行。” 他敛了神色,低声叮嘱:“进去之后不知是什么光景,咱俩可一定要低调些,别与妖祟硬刚。” 宋杳刚应声点头,车帘猛地被人掀开。 黑气缭绕,两颗脑袋诡异地探了进来,脖颈拉得又细又长,远远超出常人极限,皮肉下隐隐泛着青黑,两颗微突的眼球直勾勾扫过两人。 护卫嗓音发闷,像隔着一层水:“怎么是醒着的?” 宋杳瞧着好玩,伸手攥住其中一人细得离谱的脖子捏了两把。 这手感应该是化形妖。 修为高不到哪里去,不足为惧。 但如果是从地境进来的就有些麻烦了。 地境里这种妖祟喜欢成群结队出现。 如果它们跑出妖境,怕是会伤到许多无辜百姓。 眼见她捏得更紧,护卫脑袋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宁周更是惊惧到无以复加。 不是说好别跟妖祟硬刚吗!! 怎么就上手了?! 还敢捏?! 真不愧当初是从坟里挖出来! 他忙不迭掰开宋杳的手,送他们来的女人吓得魂飞魄散,对着护卫赔笑:“二位仙长恕罪,他们中了妖毒,神智不大清明,脑子出了点问题……” 见护卫仍半信半疑,她忙又补了一句,带着几分邀功:“他们是九圣堂的修士!” “九圣堂的修士?!” 两名护卫外凸的眼珠倏然一亮,缕缕黑气自袖底窜出,凉丝丝缠上宋杳与宁周小臂。 尖细的黑气末梢反复扫过二人腕间的九圣堂印记,像是在仔细核验真伪。 宋杳微讶。 这妖祟竟连九圣堂亲传印记的位置与形制都摸得一清二楚? 得是混入内鬼了吧。 待黑气收束回去,两名护卫脸上瞬间漾开按捺不住的狂喜,尖细的嗓音都发颤:“是亲传!是九圣堂的亲传弟子!” “快!速速入宫禀报主君!” 第268章 探探路 其中一名护卫拽住车辕,轻飘飘便将整架马车拖进偏门深处。 另一名护卫翻手取出六个瓷瓶,连同一块沉甸甸的鎏金令牌一并递到那女人手中:“九圣堂修士奖赏翻倍,亲传弟子再翻一倍,拿着这块令牌,去主君金身殿前行礼拜领余赏吧。” 周遭排队的百姓听得真切,一道道艳羡的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 那女人攥着瓷瓶与令牌,目光担忧地掠过被拖进偏门的马车,最后只能对着护卫连连道谢,脚步虚浮地往金身殿方向去。 - 马车轱辘碾着冰冷的青石地砖,晃晃悠悠往霜华殿深处行去。 宁周脊背绷得笔直,额角渗着层薄汗,低声提醒宋杳:“这里妖毒和妖气都越来越重了,虽说你的丹药管用,但我感觉撑不了太久。” 宋杳抬手凝起一缕淡青灵力,手指翻飞间,灵力在空中凝成几行细碎符文。 她屈指一弹,那片清光便稳稳没入宁周眉心:“照着这道心诀运转灵力,能减缓妖毒发作,不难,你学学看,不懂的问我。” 宁周依言凝神运气,只觉丹田处当即升起一股清冽气感,方才翻涌躁动的妖毒瞬间平复了大半。 他又惊又诧:“你怎么连压制妖毒的法子都懂?” 天枢境内此种妖毒不常见,就算是师父他们都不知道吧。 若是知道,先前也不会中毒如此之深。 宋杳笑笑:“我厉害。” 宁周嘶一声:“你确实厉害,咱俩一起进的宗门,咋进度不太一样呢?” 宋杳随口安慰他:“修炼方向不同,你是体修,我是丹修,若是打起来,还是要靠你。” 宁周被哄得眉开眼笑:“说得也是哈,打架还得是我来。” 两人说话功夫,马车已深入宫殿。 窗外天光愈发沉暗,车内寒气更重。 时不时有黑影贴着车壁飞速掠过,尖啸风声卷着浓重妖气拍在窗棂上,无端叫人后颈发僵,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宁周被这声音吓了两回,彻底笑不出来,贴着窗框一脸警惕。 不多时,车轮碾地的声响缓缓停歇,车帘无风自动,向两侧徐徐掀开。 方才拖着他们的护卫已经不见了。 外头是一处幽深花苑。 昏昧光线下,层层轻纱帘帐顺着回廊垂落,被湿冷雾气浸得半透,在风里慢悠悠飘曳。 遍地开满了不知名的妖异花朵,花瓣浓艳得近乎发黑,边缘泛着一层诡谲珠光,扭曲的花茎顺着廊柱帘架攀援缠绕,馥郁甜香里裹着挥之不去的腥气。 宋杳从马车上跳下来,提醒他:“这种花也有毒,小心一点。” “好。” 两人下了马车,一打眼瞧见廊下立着两名身着道袍的修士。 宋杳辨了辨。 好像是千禧堂的弟子。 宁周攥紧拳头严阵以待,低声道:“我觉得他们有点不对劲。” 宋杳眨巴眨巴眼睛:“哪里看出不对劲的,我怎么看不出来,这样,你去亲他们一口我看看。” 宁周:“……现在是开这种玩笑的时候吗?” 他现在算是明白为什么当初修学时教习长老这么想揍他们了。 是真欠扁呐。 两个修士视线落在他们身上,喉咙里挤出干涩的几个字:“跟我来。” 而后面无表情转过脸,眼珠生硬地转了半圈,随即僵硬迈开步子,朝着花苑中央的池子走去。 宁周还在犹豫要不要照做,身边宋杳已经不疾不徐地踱步向前。 他一惊,慌忙跟上:“你慢点,跟着他们会不会有危险?你要不先待在这里,我去探探路?” 他是真不明白,进到这么大个妖境,连长老们都半死不活地出来,她一个金丹,还是丹修,怎能淡定成这样? 宋杳:“没事,遇到危险待哪都得死。” 宁周:“你这么说也有道理,但是……” 话没说完,不远处花苑中央的池子里传来清脆愉悦嬉闹声,混着水波轻响,隔着层层叠叠的纱帐飘出来。 纱帐被水汽浸得朦胧发皱,影影绰绰能瞧见池内光景。 暖雾蒸腾,光影晃荡,几道辨不出男女的曼妙身影在水波间沉浮,脂粉甜香混着湿气扑面而来,旖旎间尽是说不出的诡异。 宋杳眯眸瞧了瞧。 这场景怎么有点眼熟。 先前在地境去找千凰大妖打架时瞧见的也是这般霏霏之色。 难不成是千凰大妖来了? 不太可能。 她有禁制在身,不可能进得了天枢境。 而且依照她的手段性格,一旦进来,定不会安安分分待在妖境里,非得掀起比现在强千倍万倍的风浪才满足。 两名修士在池畔站定,齐齐躬身下拜,腰弯得极低,额头几乎要贴到地面,声音平板:“父皇,九圣堂的亲传弟子与修士已经送到了。” 宋杳宁周二人皆是一怔。 父皇? 两个修士,称呼一个妖祟为父皇? 什么奇怪的玩法。 隔着帘帐,隐约瞧见池子最中央,一道披金袍的身影懒懒翻了个身。 金袍松松垮垮滑到腰际,露着大片浸在氤氲水汽里的苍白肌理,墨发如瀑铺散在水面,随着细碎涟漪轻轻晃荡。 他嗓音低磁,裹着些许不耐,尾音拖得散漫慵懒:“没看见本尊忙着?九圣堂的这些修士一个比一个嘴硬,先带下去把嘴撬开,问出东西了再送过来。” 两名修士齐声应是,泛着幽光的捆妖绳飞射而出,利落地缠住宋杳与宁周的手腕,一言不发便扯着二人绕过长廊往里走。 身后池水里又飘出一道娇软男声,尾音勾着甜腻的调子,黏糊糊缠人:“仙尊~您不亲自出马审一审吗?这些修士骨头可硬了,寻常法子哪撬得开~” “本尊得陪你们,哪有时间与这些修士纠缠?” 中央那人不知做了什么,激起一阵羞涩惊呼。 笑声混着水汽荡开,他声线懒懒散散,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狎昵,“而且,就算本尊亲自出手,他们也未必知道宋杳的下落,本尊的宝贵时间,自然该花在你们这些小美人身上才是~” 第269章 小美人 “仙尊真是讨厌~” 池子里随即又漾起几声娇嗔笑闹,水声混着暧昧低语飘出来,越来越不堪入耳。 宁周嘴角狠狠抽了抽,压着声音吐槽,“感情这仙尊是妖祟?怎么跟话本里的暴君一模一样。” 宋杳脑子里却突然冒出个人。 这路数,这行事做派,像是千凰大妖那位双生胞弟囚凤。 只不过传闻中他比千凰大妖还要更荒淫无度,当初被他祸害的城邦不计其数。 是千凰大妖派他来寻她? 宁周还在自顾自琢磨,又凑过来小声道:“他们一直在找三师姐,难不成三师姐真的还活着?” “活着。” 宋杳点头,“其实我就是宋杳。” 宁周转头瞥了她一眼。 前方两名引路的修士也脚步一顿,视线落在她身上一瞬,随即又木然转回去,继续闷头往前走。 宁周忍不住嗤笑出声:“可拉倒吧,你说你是宋杳,我还说我是大师兄呢,三师姐是何等英姿飒爽之人,你非得要装,也得先把你这衣裳脱了再装。” 宋杳默默裹紧大氅:“可是很冷啊。” 宁周:“听说三师姐能以一挑万,你嘛,一阵风都能给你撂倒吧。” 宋杳哈出一口冷气:“不讲不讲。” 宁周笑笑,往旁侧站站,给她挡了挡妖风,扯开话题:“不过当初三师姐犯了错,被前堂主和长老们送到地境去,就算她还活着,应该也不会回九圣堂才对吧,这些妖祟抓九圣堂的人问话,真是白费力气。” 宋杳摇摇头:“问话只是个幌子,它们的主要目的是拿九圣堂的人当人质当筹码,把我逼出来。” 宁周这回没忍住笑出声:“入戏太深了啊林木,不过就算三师姐还活着,就算他们抓了九圣堂的人,三师姐未必就会出手吧?听说她先前就六亲不认,将九圣堂从上到下折磨了个透,又被扔到地境去,怕是恨九圣堂的人还来不及。” 宋杳斜睨他一眼,一把扯住他头发:“你才六亲不认。” 宁周嗷一声:“不带这样动手的啊!我本来头发就少!!你以为我不敢对你动手是不是!” 宋杳另一只手也十分迅速地揪住他另一撮头发:“来,弄死我!” 宁周:“嗷嗷!你松开!我真不跟你玩了!” 宋杳:“你爱玩不玩。” 两个修士走出半道远,忽觉不对,步子一顿,脖子直挺挺地转过来,就看到方才还跟在身后的九圣堂两人剑拔弩张。 若不是捆妖绳束缚,现在应该已经扭打成一团了。 两个修士面上罕见地出现一抹困惑情绪,拽紧捆妖绳,将两人分开,生硬地吩咐:“过来。” 宁周头皮发疼,揉了半天还是气不过,怒道:“下次再跟你一起进妖境我就是狗!” 宋杳踩他一脚:“你先说我的。” 宁周又嗷一声:“我说的明明是三师姐!” 宋杳:“都一样……” “咯咯。” 一道尖细笑声突然自黑暗里幽幽飘来,打断两人的吵嚷,“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死到临头了,还有力气说笑打闹。” 宋杳:“哪来的鸡叫?” 宁周猛一回神,惊觉前方引路的两名修士早已没了踪影,捆妖绳的另一端空荡荡垂落在地。 周遭骤然沉进浓黑里,伸手不见五指,空气阴冷稀薄,像浸在寒潭底。 浓重妖邪之气沉沉压下来,耳边飘着若有似无的呜咽,一道道怨灵虚影贴着身侧飞速掠过,带起刺骨寒意。 他惊声道:“这是什么地方?!” 刚刚不是还在宫殿的长廊上走着吗? 怎的突然之间就换了个地方! 宋杳熟门熟路道:“应该是小型妖域。” 比起人类,妖族更加弱肉强食等阶分明。 大部分高阶妖祟会有自己的追随者。 但由于许多妖祟神智尽失狂性难驯,一些高阶妖祟会生出妖域,将追随妖祟镇压其中。 跟豢养杀手差不多,等有需要时才会拉出来。 这种地方拿来折腾人做审讯,倒也算合适。 先前五长老被极尽折磨的地方应该就是这里。 只是不知大师兄是不是也在此处。 她拉着宁周堪堪躲过几个怨妖袭击,不远处光华忽亮,两人抬眼看去,就见一张极尽华美的软榻不知什么时候凭空出现。 一道身影斜斜倚在榻上。 是个好看到极点的美人。 赤足纤细莹白,脚踝缠着粗重玄铁链子,链身坠着细碎暗红宝石,与她近乎透明的肌肤相映,艳丽到摄人心魄。 她身侧立着两个半人半妖的侍从,垂着头一下下慢悠悠摇着团扇,扇风里裹着甜腻的腥香。 宋杳低声提醒:“是无面妖。” 宁周:“你怎么认识这么多妖……” 话音未落,一只苍白无骨的手突然悄无声息缠上宋杳腰肢。 指尖蔻丹艳红如血,长甲尖利,深深陷进她的衣料里,狠狠往回一拽。 宁周猛地一惊,刚要出手阻拦,宋杳整个人已被凌空拖了过去,重重摔进那女子温软怀抱里。 无面妖自身后松松环住她,广袖顺着小臂滑落,露出一截莹白冷腻的肌肤。 她下颌轻抵在宋杳肩窝,指尖缀着艳红长甲,慢悠悠划过她的面颊,吐息温凉扫过耳廓:“好久没见过这么合我心意的小美人了~你竟自己送上门来。” 宁周目眦欲裂,拔剑便冲上前:“放开她!” 身形刚动,宋杳急声道:“小心。” 迟一步。 一道怨灵便嘶吼着从斜里撞来,结结实实砸在宁周胸口。 他躲闪不及,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掀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滚了数圈。 撑着剑刚要起身,四面八方骤然窜出数条玄黑铁链,带着破空锐响直缠而至。 宁周不得已抬臂格挡,两两相撞,链身溅起火星。 偏偏周遭怨妖又此起彼伏扑上来,缠得他左支右绌。 不过数息功夫,便被身后扑来的怨妖狠狠按伏在地,铁链如毒蛇般缠上他的四肢与躯干,猛地收紧,将人倒吊在半空。 他奋力挣了挣,铁链勒得筋骨发疼,仍死死瞪向软榻方向,声音发哑:“有什么冲我来!放了她!” 第270章 速战速决 无面妖却浑不在意,手臂收得更紧,将宋杳的腰牢牢锢在怀里。 她指尖轻轻捏住宋杳的下颌,慢悠悠将人脸扳向自己,凑得极近细细端详。 眼尾挑着勾人的艳色,眸光诡谲又缱绻,柔声道:“小娘子,把你这张面皮给我好不好?我是真心喜欢得紧。” 宋杳一动未动,回看她。 都说无面妖极尽一生都在追求一张适合自己的脸,眼下这是瞧上她的了。 抚在腰肢上的指甲悄然伸长,艳红长甲如淬了毒的细刃,顺着腰线缓缓摩挲向上,勾住大氅系带轻轻一挑,绳结便无声散开。 她尖细的音调擦着耳骨滚过,甜腻里裹着刺骨的残忍:“小娘子应是不知道,人皮要从腰骨处起刀才最完整,这样才不会留下痕迹,你莫怕,我手很快的~” “等我得了你的皮囊,便把我这副换给你~我这副模样也生得不差,就这样丢了我还真有些舍不得呢,你先替我穿着,如何?” 话音落时,宋杳身上厚重的大氅已顺着肩头滑落榻边。 无面妖将人亲昵地拢着,又去解她腰间的系带:“小娘子闻着也香,我好生喜欢,放心,不疼,一点也不疼~” 宋杳乖乖坐在她怀里,半点都不挣扎。 她虽觉有几分奇怪,但能遇到这样听话的猎物实乃大幸。 等得到想要的皮囊再去想其中异常也不迟。 然而衣裳还未来得及褪去半件,宋杳突然抬眼往前看:“可是你好像有客人来了。” 下一瞬,一道凌厉剑光骤然自浓黑雾气里劈出,带着破风锐响直斩软榻。 无面妖脸色骤变,揽着宋杳的腰将她抱起旋身掠开。 宋杳下意识勾住她脖颈,身后一声脆响震开尘雾,那张华美软榻已被凌厉剑光劈成两半,纱幔碎絮混着木屑四下飞散。 两个守在床边的小妖避之不及,顷刻被劈回原形,化作怨灵嘶吼惨叫着乱窜。 数道身影紧跟着从浓黑雾气里撞出来,个个衣衫染血、形容狼狈,嘶吼声此起彼伏:“找到了!就是她!就是这妖物一直在暗处作祟!杀了她,咱们就能逃出这炼狱!” 宋杳一打眼扫过去,视线落在中央那少男身上。 造谣诽谤她的人出现了。 鲛人族小世子璟钰。 极华贵的衣裳里是一层薄鳞打造的软甲,虽然稍显狼狈,却并没受半点伤。 修为瞧着比上回见增进不少。 看来为了从她手中夺回护心鳞有在好好修炼。 他手中擎着一张通体赤红的珊瑚长弓,弓身嵌着细碎鲛珠,泛温润珠光,弓弦凝着银亮水光。 此刻弓已拉满,冷冽箭尖直直对准无面妖,寒声道:“妖族作恶多端,死不足惜,今日你便死在此炼狱里吧。” 偏偏无面妖连余光都没扫他一下,只垂首盯着怀里的人。 轻轻顺了顺宋杳额前乱发,语气软得像在哄稚童:“莫怕,莫怕,等我打发了这些碍事的,再来好好剥你的皮,千万别皱眉,若是生了皱纹可就不好看了。” 一众修士这才发现无面妖怀里还抱着个人。 穿着道袍,像是修士。 安安静静地,眉目清隽精致,鸦羽般的眼睫垂着,衬得一张脸素净莹润,像尊被妖物掳走的玉面观音,雌雄莫辨,与这阴邪炼狱格格不入。 看到众人望过来,小修士轻眨眼睛抬手,跟他们打招呼:“你们好。” 有人眉头紧锁:“这是人是妖?!” 旁边那人立刻道:“应该是妖,若是人,怎会跟无面妖这么亲密!” 被倒吊在半空的宁周急得大喊,声音都劈了叉:“是人!那是我师姐!我们是九圣堂的!!” 他方才被黑雾笼罩,没被人注意到。 这么惊声一喊,众人纷纷望去。 几个修士立刻道:“九圣堂的?!” “可有什么证据!?” 不等宁周回答,璟钰腕子一转,手中珊瑚长弓竟毫不犹豫调转了方向。 弓弦松脱的刹那,银亮箭矢破空而出。 箭势凌厉如电,中途陡然分裂成数道寒光,精准射向捆住宁周的铁链。 几声脆响接连炸开,铁链寸寸断裂。 宁周重重摔落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一道颀长身影已落至跟前。 璟钰伸手拎住他后领将人提起,眉峰紧蹙,声线冷冽:“你说你们是九圣堂的?” 宁周忙点头。 对面人犹停顿一瞬,问:“你们和宋杳是什么关系?” 宁周想到他和宋杳关系,忙不迭开口:“我是三师姐的师弟!” 说罢又急急忙忙指向无面妖怀中的宋杳,“那是内门亲传弟子,三师姐的正统七师妹,叫林木!” 见宋杳仍一脸困倦地窝在妖祟怀里,他又赶紧解释:“你,你们别看她现在不怕,她是妖毒吸多了,脑子有点不清醒!” 璟钰眼底冷光骤凝,扫了一眼无面妖方向,随即将宁周护到身后,语气淡淡:“躲着,我会护你们出去。” 宁周:“!” 太好了。 赌对了。 先前听他们那样说,就知道这鲛人族小世子定然对三师姐用情至深。 说不准就会爱屋及乌,也帮他们一把。 果然如此。 他没往后躲,仍站在璟钰身边严阵以待。 林木和这无面妖靠得太近了,很容易被伤到。 他需得找空子把人抢回来。 旁边众人大多听说这位鲛人族小世子和九圣堂的关系,见他相信,没再做反驳。 在此妖境中,能多两个帮手,总比多两个对手好。 璟钰指尖扣紧弓弦,银亮水光在箭尖再次凝聚。 其余修士也纷纷持剑掐诀。 只是刚刚被折磨过一场,又和里头的其他妖祟大战过一回,灵力这会儿有些空缺,只能强行运转,齐齐对准场中,声势勉强算得上浩大。 无面妖笑吟吟抬眼扫过来,语气轻慢:“你们聊完了?那便速战速决吧,我可还有正事要忙。” 她将宋杳轻轻放在凭空浮现的新软榻上,凝出一层淡红光晕罩在榻边,语气竟还带着几分温柔,细细叮嘱:“乖乖待着,好好保护自己,可别受伤弄坏了我的脸。” 第271章 我让你乖一点 话音落下刹那,她猛地回身,笑容骤然消散。 那张精致绝美的面皮竟如蝉蜕般缓缓滑落,露出底下光滑苍白、无眼无鼻的诡异轮廓。 与此同时,周遭气温骤低,寒霜蔓延。 她身形暴涨,骨节咔咔作响,广袖寸寸碎裂,周身黑气如潮水般炸开。 原本纤细婀娜的身段化作丈高妖躯,平整的面部中央骤然撕裂开一道血盆大口。 尖牙密布,涎水垂落。 发出的声音沙哑刺耳,像砂纸摩擦骨血:“一群丑东西,看来先前给的教训还不够,今日正好,把你们的脸都扒下来,省得脏了我的地盘!” 璟钰眉头一皱,指尖一松,数道水箭破空而出,箭身裹着凛冽寒气,直取无面妖面门。 其余修士也同时出手,各色灵光剑气交织,铺天盖地朝中央压去。 然而黑雾中怨灵过于密集,劈砍上去虽听得阵阵惨叫,却没有伤及到中央分毫。 无面妖怪笑一声,利爪横扫,最前排两名修士的护身罩瞬间碎裂,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石壁上,呕出一口鲜血。 怨灵的嘶吼声随即从四面八方再次响起,顺着黑雾扑来,缠得众人左支右绌。 璟钰站在中央,指尖弓弦拨得飞快,数道箭光飞射而出,堪堪挡住袭来的怨灵。 最后三箭连成一线,直取无面妖面门。 可惜无面妖只偏头躲开,长舌从血口中翻卷而出,竟硬生生将箭支卷住,狠狠捏成了粉末。 “就这点本事,可活不下来~” 无面妖身形一晃,已掠回软榻边落座,长臂一伸便将宋杳重新揽回怀中。 方才褪了皮,她整个人都变大一倍不止。 宽大的手掌一遍遍抚摸过宋杳脸颊,从眉峰划到下颌,动作轻柔得像在摩挲一件珍贵易碎的瓷器。 即便没有五官,也能看出她何等痴迷贪恋。 璟钰厉声道:“放开七师妹!” 众人趁此机会重整攻势,脑中低声传讯如何结阵。 下一瞬,四周浓稠黑雾里却骤然窜出数不清的玄黑铁链。 破空声密集如雨,刹那间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 铁链如活物般蜿蜒缠绕,避过剑锋卷住法器,只听哐当乱响,各式灵剑法宝接连砸落在地。 不过瞬息功夫,铁链便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所有修士牢牢捆住倒吊在半空。 “糟了!这链子在吸我的灵力!” “铁链上也有妖毒!!” 众人灵力运转受阻,越挣扎,玄黑铁链勒得越紧,深深陷进每一个人的皮肉当中。 无面妖对此浑不在意,只指尖轻轻捏着宋杳的脸颊,凑在她耳边,甜腻语调里裹着残忍,问:“你说,我是先剥你的皮好,还是先抽了他们的情丝好?” 抽情丝? 宋杳抓住关键词:“外面那些修士都被你抽了情丝?” 她面无表情,语气淡定,让无面妖略生出几分不对劲的感觉。 剥皮,须得猎物越害怕,剥下来的的皮肉才越鲜活,穿到自己身上才越贴合。 抽情丝同理。 越恐惧越心神不定的人,抽起情丝来越顺畅,否则很有可能会脱离掌控。 她以往剥过许多人的皮,那些人不必威胁,听到剥皮这两个字就已经吓得魂飞魄散。 眼下这小修士连看到她的真面目都半点都不害怕,甚至还懒洋洋地靠在她怀里打哈欠,仿佛真与她关系亲密。 她来不及思索太多,再加一码,细长的舌头舔过小修士的脖颈,诡异地咯咯笑起来,笑声尖细发颤:“是啊~他们都被我抽了情丝,日后就只能乖乖侍奉仙尊~” 长舌旋即又卷住宋杳手腕,她嘻嘻笑道:“不过你不一样,你比他们生得都好看,我只要你的皮~” 腕上的触感黏腻,带着些许腥臭味。 宋杳上辈子当剑修当反派时一天到晚在脏处乱处摸爬滚打,没什么洁癖,连眉头都没多皱一下,又问:“抽去的情丝在何处?如何恢复正常?” 无面妖抚着宋杳的手一顿。 这小修士竟还敢套她的话! 竟真一点都不害怕。 九圣堂出来的,果真是难搞。 偏偏这张脸她是真喜欢。 等将脸扒下来,再问仙尊要的宋杳的下落也不迟。 届时定要将她往死里折腾。 无面妖喉间溢出一声尖细冷笑,血口中黏腻长舌终于放过宋杳,如淬毒黑鞭般猛地甩出去,牢牢卷住半空中的宁周往回一拽。 “许久没动刀,免得待会儿剥你的皮时手艺生疏,还是先从你的小师弟试试水。” 她舌尖勒着宁周身子,笑容阴恻恻。 她就不信,眼睁睁看着活人被生生剥皮,这小修士还能装得这般云淡风轻。 后头挣扎着的璟钰眸色骤沉,腕间灵力一震,散落在地的珊瑚长弓自动飞起,稳稳落回他手中。 他咬牙将弓拉至满月,银箭裹挟着凛冽冰霜射向无面妖的舌头:“放开我师弟!” 没能碰到无面妖就已被劲风掀飞,连带着璟钰自己都被重重砸进黑雾深处。 宁周被长舌勒得胸口发闷,脸颊憋得通红,却仍梗着脖子强撑:“我没事,我皮厚,没那么好剥,不用管我!!” “嘴真硬,不知道皮是不是也有这么硬。” 无面妖娇笑一声,随手将宋杳放回榻上,指尖轻点她鼻尖:“乖乖看好了,下一个就轮到你喽~” 她说罢转头,指甲骤然伸长数寸,泛着森冷寒光,朝宁周抓去。 宋杳却极突兀地伸手,拽住她的舌头往回扯。 无面妖舌根被扯得一痛,难以置信地重新看向她。 她仍是那副散漫模样,温温和和地提醒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无面妖似是气笑了,嘴咧得更大:“乖,等我扒了他的皮,再来回答你的问题。” 捏着她舌头的力道骤然加大。 宋杳不甚高兴道:“但我现在就想听。” 疼痛令无面妖彻底失去耐心,喉间发出一声尖厉啸叫,震得在场众人耳膜发疼心神恍惚。 黑雾里数条铁链如毒蛇出动,直扑宋杳面门:“我让你乖一点!!” 第272章 捡人 “七师妹小心!” “林木小心!” 铁链没能靠近宋杳分毫。 一道清冽剑光凭空乍现。 碧水剑嗡鸣着横拦住铁链。 剑锋横扫,脆响接连炸开,袭来的铁链尽数被打飞出去。 这无面妖召出来的铁链何其强横,被倒吊着的众修士原本已做好这小修士要受重伤的准备,一打眼瞧去,皆是震惊不已。 哪来的剑?! 这是什么剑招?! 居然这么轻而易举就拦下了无面妖的攻击! 有高手在妖境里?! 无面妖也没料到还有这样的强者,微微一怔。 不对啊。 前些日子来的那个九圣堂的剑修已被困在炼狱最深处,难不成逃出来了? 她舌根被攥着,身形受制,竟一时避不开剑锋,只能嘶吼着召出漫天怨灵扑上去挡剑,另一只手化作尖利妖爪,狠狠抓向宋杳头顶:“松开!!” 宋杳朝后一仰躲过,安安稳稳坐上软榻边缘,手上力道又加重几分,几乎要将对方舌根生生扯断,有点无奈:“还不能先回答我吗?” 无面妖疼得眼前发黑,只有嘴的脸都扭曲起来,显得更加诡谲。 这修士怎么回事? 怎么比她还邪门? 滔天杀意翻涌上来,她嘶声道:“别以为我不敢杀你!你就算死透了,这张皮囊照样能用!” 宋杳好脾气地哄她:“干嘛杀我,我就问个问题而已。” “行!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命听我的回答!” 无面妖攒足妖力,拼着舌根被扯伤的代价,张着血盆大口朝她猛扑过来。 宋杳终于松手,一踩榻沿,迅速向后掠出,随手勾住一根悬空横挂的粗铁链顺势坐上去。 无面妖怒啸着张开血盆大口扑来,一旁缠斗怨灵的碧水剑当即脱出战局,剑身青光大涨,如一道迅疾的碧水惊鸿,堪堪拦在她身前。 剑锋与利爪相撞溅开细碎火星,剑势灵动刁钻,招招直逼薄弱处。 宋杳坐在晃悠悠铁链上,轻咳一声,唇色微白几分。 垂眸扫过满地散落的法器兵刃,稍一挑眉。 在所有修士震愕目光里,横七竖八歪在地上的灵剑骤然嗡鸣腾空,狠狠朝他们劈来。 ——几声脆响。 捆缚众人的玄铁锁链应声寸断,剑柄顺势落回他们掌心。 “!!!” 众修士这回真真是目瞪口呆左右张望。 谁? 到底是谁能这样操控他们的剑?! 可惜他们并没有过多时间深究,怨灵飞掠袭来,前方无面妖和碧水剑还在缠斗。 众修士握着失而复得的法器,几乎是本能地提剑上阵加入战局。 无面妖本就被碧水剑缠得焦头烂额,这会儿数道剑光齐齐压来,怨灵与黑雾都被剑气冲散,一个不甚妖身连中数道剑气,黑血顺着鳞片渗出来。 她头一回被逼得连连后退,硬生生落了下风。 宋杳瞧了一会儿,起身落地,伸手捞了角落里刚刚被无面妖伤到的宁周一把,将人扶稳:“还活着吗?” “应,应该还活着......” 宁周浑身僵硬,直勾勾盯着半空里翻飞的碧水剑,声音都发飘,“可是,这,这不是你的剑吗?” 当初她从剑冢里拿出来的时候,他还狠狠地膜拜过一番。 宋杳:“嗯。” 宁周咽了口唾沫,脑子都转不过弯:“那,那这剑现在是你在操控吗?” 宋杳:“嗯。” 宁周腿一软,差点给她跪下。 他一直知道林木在剑术上特别有天分,要不然明苒也不会一天到晚追着她一口一个师父地喊。 其他跟林木去过妖境,或是见过她用剑的长老和同门也对她赞不绝口。 但没人告诉他,她强到这个地步啊! 他方才跟无面妖交手,半招都扛不住。 其他这些修士也是,这么多人,转瞬就被无面妖打趴下,甚至被捆起来一个都挣脱不了。 这无面妖少说有人族修士元婴中后期修为吧? 再加上这满境的怨灵和诡异黑雾相助,想打过她,更是无稽之谈...... 可他刚刚清楚明了地看清碧水剑是怎么把无面妖打得节节败退的。 他看向跟前人,声音颤啊颤:“你,你实话跟我说......” 宋杳正在观察战局,回想起来。 无面妖的弱点似乎就在唯一的那张嘴里。 她眯了眯眸,操纵碧水剑去袭无面妖薄弱处,随口问宁周:“什么?” 宁周不敢说太大声,努力想了想屏蔽声音的咒法,磕磕巴巴地传声问宋杳:“你,你该不会真的是......三师姐吧?” 宋杳朝他笑笑:“是啊。” 宁周:“......” 世界天旋地转。 他怀疑自己可能又中妖毒了。 又怀疑林木可能还在骗他。 长明灯都灭了,她怎么可能还真的活着啊?! 但如果她不是宋杳,她跟自己一起入门,短短两年时间,怎么可能强成这样。 而且这些剑术剑招,总感觉比九长老他们的还要更强一些。 他恍然回想起来。 难怪当初一起进宗门时,她吵着闹着不肯来要退宗...... 她是被自己硬拉进宗门的!! 糟了。 她该不会对他怀恨在心吧?! 他先前还一直在说她的坏话...... 这可是传说中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剑魔啊...... 早知道不戳穿她的身份了,这样说不准还能活得久一些。 他这下是真想给人跪下磕个头。 可惜宋杳已经转头往黑雾深处走去。 他思索片刻,也匆匆跟上去:“师,师姐,你去哪?” 宋杳被这声师姐惊出一身鸡皮疙瘩:“好好说话。” 宁周自己也觉得自己有点恶心,欲盖弥彰地咳嗽两声:“你,你去干嘛?” “捡人。” 黑雾中伸手不见五指,妖毒愈发重。 宁周忙用宋杳给的办法调息,见她还在往里走,略有几分担忧。 就算她是宋杳,是天下第一剑修,但不可否认的是她如今身子很弱,且魂魄缺失,大概并没有当初的全部实力。 他着急忙慌阻止:“太危险了,还是等会儿......” 话没说完,宋杳脚下踢到一人。 第273章 三个数 她停住脚步,蹲下去,将那人的脸抬起来,问:“还活着吗?” 贴在面上的手掌微凉,带着极淡的清冽药气。 璟钰喉间涌上腥甜。 他咽下血沫,昏沉地掀开眼睫,撞进一双清泠泠眸子里。 那眼神莫名有些熟悉,却又比记忆里的更疏离更冷淡,像山间终年不化的雪,看得他恍惚怔忪一瞬。 下一瞬,他回过神。 这不是宋杳。 这是宋杳的师妹。 跟她竟有几分相似。 他清醒过来,撑着地面起身,随意拭去唇角血迹。 方才被无面妖甩飞,虽然有软甲护体,但或多或少也受了点伤。 他看向二人,声线微微发哑:“我没事,七师妹,宁师弟,你们如何?” “我们没事。” 宋杳收回手,抬眼扫向黑雾翻涌的深处,“这炼狱里还有别的妖物和修士吗?” 璟钰颔首,视线落在打斗方向,虽觉好像有哪里不对,但还是先回答她:“还有不少,但无面妖与那怨男是此处修为最高的两个妖祟,我们一行人被关进来多日,辗转摸了许久,才找到无面妖的巢穴,若能解决了她,或许就能离开这里……” 他话声戛然而止,终于看清了局面,眼眸微颤,略有点急促地发问:“那剑是哪来的?谁在操控?” 他方才被掀飞的时候众人还被无面妖压得毫无反抗之力。 一醒来,双方已经可以打个有来有回。 再仔细看,就能发现是那柄淡青色的剑在主导局面。 宁周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宋杳先前已经瞒了这么久,定然是担心仇敌太多会被找上门。 这鲛人族小世子跟她关系匪浅,说不准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情仇。 可不能让他发现她的真实身份。 他下意识帮忙辩解:“这剑是突然冒出来的,我们也不知道……” 宋杳打断他:“是我的。” 宁周:“……” 嘶—— 怎么不装了? 她身份不要了? 还是说她不活了? 他默默撤开点。 果不其然,鲛人族小世子看她的眼神变了又变:“你,你的剑?你在操控?” 宋杳嗯一声,转过身往回看。 被这么多人围攻,无面妖虽说已落下风,但这里毕竟是她的地盘,没这么容易将她彻底打倒。 时间一久,妖毒发作,到时才是真的麻烦。 她思索一瞬,抬手。 不远处地上的珊瑚长弓便凌空而起,稳稳落入掌心:“借我用用。” 虽是商量的口吻,但显然不容人拒绝。 璟钰望着她,眸中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刚张嘴,还没出声,眼前人已侧身站定,整柄珊瑚弓被扯成满月弧度。 淡青色灵力顺着弓身纹路缓缓漫开,在弦上凝成一支裹着青白莹润的水箭,箭尖淬着凛冽寒光。 下一瞬,指尖一松。 利箭破空而出,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无面妖正扑向最前方一修士,等反应过来一抬头,水箭已狠狠刺入她口中,将她连人带箭狠狠钉死在后头百米外的冰冷石壁上。 凄厉到破音的惨叫骤然炸开。 黑红色妖血顺着石壁蜿蜒而下。 周遭修士没料到这变故,愣神一瞬,忙不迭持剑将她围住,免得她蓄势重来。 待确认她无法轻易挣脱后,众人又不约而同转头,望向那个收弓而立的身影。 是她。 九圣堂的亲传七弟子? 这一箭,少说得有元婴修为。 她多大年纪? 而且,她丹修的名号传得似乎也很广。 又丹修,又能用弓吗? 众修士被九圣堂亲传的逆天程度惊了惊,一时无言。 宋杳随手将珊瑚弓递还给还怔着的璟钰,眼皮微抬,碧水剑入鞘回到她身侧。 众人再度瞳孔收缩。 等一下。 这凭空冒出来,救他们于水火之中的剑也是她的?! 方才那些剑法,都是她施展出来的?? 这是正常人能有的修为吗? 不对劲。 此人有一万分的不对劲。 宋杳没觉有什么异常,抬步朝无面妖走去。 众修士几乎想也没想自动让开一条道,眼睁睁看着她走到无面妖跟前。 她仰头瞧她,伸手将箭拔了。 无面妖失力摔落在地,整个妖似乎融化般摔成一团,而后渐渐变小,又变回了一开始女人的模样。 艳丽的眼眸此刻惊恐万分,嗓音粗哑:“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宋杳蹲下去,笑说:“明明是我先问问题的,你不回答也罢,还反过来问我,哪有这样的道理?” 她摸摸无面妖的头,哄道:“来嘛,你先回答,情丝都存在哪里?怎么解?” 无面妖整个人发着颤。 好恐怖的威压。 比这妖境的主人囚凤仙尊还要恐怖千倍万倍。 而且,而且还有些熟悉! 当初那人杀进地境的时候,也是这般折磨过它们! 这丫头是那人的师妹,怎也如此吓人? 她哆哆嗦嗦,脖颈间突然一紧,宋杳加了两分力道,手中多一柄匕首,划过她面颊,有点遗憾:“你生得这样漂亮,我是真不想把你的脸划花,我再最后数三个数。” 她不紧不慢开口:“三。” “一。” 匕首刹那刺入她皮肉中。 无面妖猛地一惊。 不是说三个数吗! 这分明才两个数! 她慌乱间哭着开口:“我说,我说!情丝就存在媒介物上,拿什么控制,情丝便存在何处!毁了媒介之物,再化去术法就行!” 宋杳停手:“怎么化去术法?” 无面妖忙道:“我不知道,我只负责抽去情丝!化解之法,只有仙尊知道!” 这话不像作假。 便是作假,再往下逼问估计也就这样。 她转头回撤几步。 宁周一凝,见无面妖伸爪朝宋杳背后袭来,高声道:“小心!” 周遭修士慌忙阻拦。 但显然没必要。 宋杳头都没回,碧水剑已不知何时化作青光,再次将无面妖钉死在石壁上。 剑尖刺穿她的喉咙,她双目圆睁,死死盯着远去的背影,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宋......宋,宋,杳......” 气音散开,并不清晰,在还没完全出口时无面妖便化作血雾,彻底消散。 第274章 小世子 周遭黑雾散了大半,仍有怨灵在嘶吼。 众修士面面相觑。 他们每个人都被关进这个炼狱里死去活来地折腾了好一阵,差点没命。 是这位鲛人族小世子闯出来将他们集合到一起,他们才勉强有喘息余地。 但面对无面妖,也仍半点反抗能力都没有。 这无面妖从地境深处来,强得有些过分离谱,超出了他们对大部分天枢境妖祟的认知。 偏偏跟前这个小修士轻轻松松将她剿灭。 好死不死,这个小修士是九圣堂来的。 九圣堂。 亲传。 强到令人发指的剑术。 这几个词堆叠到一起,很难不让人想入非非。 半晌,有修士率先收剑入鞘,拂去衣上沉泥,掩去眼底探究,朝宋杳走去。 其余人也恍然回神。 未必就是他们想的那样。 九圣堂历来出怪物。 这可能是另一个怪物而已。 他们跟着围上去,纷纷躬身拱手:“多谢林道友出手相助,我们才能保住性命。” “九圣堂亲传果然名不虚传,小小年纪便有这般修为,当真有前人风范......” “没错没错,此番多亏林道友,没有林道友,我们今日怕是要葬身此处。” “......” 吹嘘一阵盖过一阵,宁周总觉得不对劲。 这些修士瞧着年岁都比他和宋杳大,应当都是前辈。 一个个怎都莫名有些......小心翼翼且谄媚。 他们也看出林木是宋杳了? 嘶—— 那可真有些棘手。 他偷偷给宋杳使了几个眼色,可惜宋杳并没有理会他们的意思,视线始终停在黑雾深处,似在探查里面情况。 安静一瞬,众人略有些尴尬。 宁周不得已上前半步打圆场,开口问道:“不知各位前辈是什么时候进妖境的?这妖境如今是什么情况?” 中央一修士忙道:“我应该是两日前进的妖境,被一村民哄骗暂宿在他家中,结果妖毒发作昏过去,醒来时就已经在这个地方了。” 周遭其他修士纷纷应是,几乎全是中了妖毒后被百姓卖进来的。 宋杳在这会儿回神,疑惑道:“既然先前中了妖毒半身不遂,现在怎么没事?” “这就多亏小世子了!” 众修士瞧向旁侧站着的璟钰,“鲛人族有秘术,可不受妖毒和瘴气侵袭,小世子给我们用了清心咒,我们这才能好好站在此处。” 宁周道:“原来如此,不过小世子若是有秘术在身,为什么也会被关到这里来,难不成也是被卖进来的吗?” 璟钰旁侧还有两个鲛人族护卫。 其中一人道:“我们是自己进霜华宫的,想直接寻那妖祟,结果被,被其他道友抓住扔进此处。” 方才顾着逃命,一众人并未来得及互通情报,闻言有人惊呼道:“被道友抓住?!” 那护卫点头:“没错,据我们先前探听到的情况,这妖境中妖祟会将抓住的所有修士都关到妖境里来,等折磨到失去求生欲时就会抽掉他们的情丝,将他们变成行尸走肉。” “如果入了那位仙尊的眼,就会被他收作养子为他所用,如果没入他的眼就会永远留在炼狱里。” 她说罢,顿了顿,看向宋杳和宁周:“至于你们九圣堂的人,则是折磨到问出宋杳下落为止,说不准也会抽去你们的情丝,好让你们乖乖答话。” 宁周忙问:“那这炼狱还有我们九圣堂的人吗?” 护卫犹豫一瞬,拧眉道:“可能有,我们在最深处看到过剑影,应是有人被困住,只不过那里怨灵太多,妖毒太重,我们人太多,担心进去会全军覆没,就没过去。” 宋杳垂着的眼睫微颤,反手握住碧水剑,剑身轻鸣一声出了鞘:“我去看看。”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当即开口阻拦:“这怎么行?这炼狱中很可能不止无面妖一只大妖!” “而且那里小妖也不少,太危险了!” “若真要去,也得我们一齐结伴同行!” 这些正道修士最是麻烦。 宋杳斜他们一眼:“你们跟着,若是出事,还须得我救,老老实实待着。” “......” 好不委婉的年轻人。 众人一时被堵得哑口无言,竟不知如何反驳。 眼见她继续往里走,宁周有点急了,顾不上怕她,连忙上前一把拽住她胳膊,压低声音道:“你疯了?你看你脸都白成什么样了?你又......你又没有当初的修为,往深处闯不是找死吗?” 宋杳被迫偏头看他,眼底染上点散漫笑意:“那你去?” 宁周一顿,摸了摸鼻尖:“额,我,我去也成,那你能不能多给我几颗你那个压制妖毒的丹药,补气丹是吧?” “开玩笑的。” 宋杳又笑,挣开他的手,“你进去死得太快,收尸起来都很麻烦。” 宁周:“......也没这么快吧,我说不定也能撑一会儿的好吧。” “行了。” 宋杳拍拍他肩膀,“我去瞧一眼就回,出不了什么事,你们留在这里找找有没有别的出路。” 她说完抬步便往黑雾里走,没多时,身影融进浓黑雾气里。 身侧却忽然传来脚步声。 鲛人族小世子的声音旋即在耳边响起:“我跟你一起去。” 宋杳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这小世子果真是比以前要沉稳许多许多。 她还记得他当初胆子极小,连她跑去北海湾洞穴里捉蚌精玩都能把他吓出一身冷汗。 她尤记得他站在洞穴外踌躇半天,愣是不敢往里进,就因为里头太黑了。 她抢了两颗珍珠出来时,就看到他红着眼睛要哭不哭的样子,甚至还跺脚说她不该如此莽撞不该如此欺负人。 这么个怕黑的娇生惯养的人,眼下居然敢自己跑到妖境来,还救了这么多修士。 鲛人族的人说他是为了她才来的。 为了她才来? 他又不知道她会来,难不成还能提前预知? 简直无稽之谈。 暗色里伸手不见五指,她翻出折扇,将一角递给他,懒懒散散地:“小世子,莫要走丢了,省得还要我寻你。” 第275章 怨男 旁侧璟钰的身子一僵,抓住折扇,轻轻嗯一声:“我不会走丢的。” 走出几步,他又补充道:“你也别走丢。” 这话没能说完。 折扇另一端突然一松,宋杳似是瞧见什么,连带着她手中淡青色剑光掠了出去。 他心头一紧。 不是说别走丢吗?! 他想也没想立刻攥紧折扇快步追上去。 然而周遭黑雾浓稠得像实质,擦过脸颊时带着湿冷腥气,几步之外便辨不清人影。 刚要开口唤人,前方淡青光芒陡然炸开,翻涌的黑雾被剑气劈得向两侧轰然散开。 下一瞬,铺天盖地的怨灵撞进视野。 数不清的怨魂尖啸着在空中狂舞,密密麻麻挤成黑潮,凄厉嘶吼如同尖针往耳膜里钻,震得人神魂发颤。 璟钰一震。 糟了。 这里怎么这么多怨灵! 比他们之前碰到的所有加起来还要多百倍! 他下意识掐诀凝神,强压下脑中嗡鸣疼痛,抬眼望去,瞳孔骤然一缩。 怨灵环绕的正中央,悬空摆着一张老旧紫檀太师椅。 椅上坐着道身影,从头到脚裹满泛黄的粗布。 布面渗着一块块暗褐干涸的血渍,层层叠叠缠得密不透风,只在袖口处露出一截发青发黑的指尖。 他坐姿僵直,脖颈以违背常理的角度微微歪着。 像具早已死透、被人刻意摆好姿势的尸身,阴森诡谲得让人后背发寒。 是怨男! 炼狱中另一个大妖。 璟钰看过典籍中他的记载,说他本是天底下难得一见的美人,形同天上神仙,见过他的人都心神不宁难以自持。 这样一个美人最终嫁给天启国皇帝,为爱甘愿服用丹药改换灵体,为那位皇帝诞下三个女儿,其中一个女儿还成了太子。 这本是一段令人感动的千古佳话,偏偏后来天启国遭妖祟入侵,国破家亡之际,皇帝为保女儿康健,为保天启国其他人撤离,竟让他留下来侍奉妖祟。 他被妖祟折磨多日,却只得到皇帝下令结阵绞杀皇宫里所有人和所有妖祟的命令。 不仅如此,她当着天下人的面,竟还义正严辞地说是因为他勾结妖祟,才会让天启国落得这么个凄惨下场。 他死在爱人阵法当中,受爱人污蔑抹黑,最终化作厉鬼怨妖,屠了大半个天启国。 听说是几个宗门联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它压制在地境中。 这是何等危险凶煞之妖! 现在却出现在这里…… 不等他从惊愕中回神,青光再次显现,劈开周遭环绕嘶吼的怨灵。 宋杳从缝隙钻入其中,立在太师椅前,单手持剑。 碧水剑剑锋冷亮如霜,稳稳横在那白布人影的颈侧,剑刃压得布料微微凹陷。 她站姿笔挺,衣摆被周遭阴风掀得猎猎作响,漫天怨灵在她身侧疯狂打转、嘶吼冲撞,却不敢靠近剑锋三尺之内。 少年人眉眼清冷淡然,垂着眼睨着椅上人,姿态利落又散漫,周身散着锋锐气:“人是你自己放,还是我来抢?” 璟钰没料到她会这样直接闯进去,还敢用这般轻慢语气同这凶煞怨妖说话。 他眉峰紧蹙,抿了抿唇,指尖扣住珊瑚弓弦,周身灵力翻涌而出,银箭裹着细碎火光接连射出,硬生生在怨灵潮里劈开一道缺口,迅速往里闯。 但没有这么容易。 怨灵实在太多,一拨被烧成灰,另一拨就又涌了上来拦住他的去路。 他一时被包围其中,措手不及地持弓反抗,心中发紧。 必须到她身边。 必须。 那头,太师椅上的白布人影终于动了。 他缓缓侧过头,先看了眼架在颈侧的剑,顺着剑去看宋杳,又扫向远处拼命破障而来的璟钰,喉间溢出沙哑低沉的声响,像老旧琴弦被风刮得发颤:“当年追随我的人,也与你一般多。” “像他这样不要命的,更是不计其数。” 语气里裹着化不开的苍凉,带着陈年旧事的锈味。 宋杳嗤笑一声:“哪来的误会,这世上可没人追随我。” 怨男露在白布外的那只浑浊眼球缓缓转了转,定定落在她脸上,声音又轻又哑:“我那时就说过,你与我很像。” “听我一句劝,莫要步我的后尘,这世间就属人心最凉,谁都信不得,唯有自己……” 宋杳没耐心听他讲这些莫名其妙的。 剑锋往前一送,锋利剑刃刺破白布,暗红的血瞬间渗了出来。 她皱巴着眉头:“叽里咕噜说啥呢,让路,或者死,选一个,不选的话我替你选。” “你不肯听我的话,日后定要吃大亏。” 怨男显然不怕死,也不怕她的威胁。 声音低低的,过度执拗地盯着她,“你不是想寻处山林安安稳稳过日子吗?不如留下来跟我在一起,就在这里,我守着你,绝不会像那些负心人一样伤你弃你。” “你莫要走我的老路,莫要被人迷了眼,你跟着我,我看着你,不叫旁人辜负背叛你。” 宋杳眼底掠过一丝不快。 怨男能窥得人心底一部分执念。 被看透的感觉不怎么好。 她道:“我数到三,记得选,一……” 一个数字还未落定,怨男周身裹着的粗布骤然暴涨,如无数条灰白长蛇飞射而出,瞬间将宋杳层层缠裹住。 白布翻涌间,他几近疯狂的声音里带着可怕的执念:“我不会伤你,更不会弃你,留在我身边不好吗,一定要栽在那些背信弃义的人身上吗?” “就算是亲生骨肉也会背叛你!但是我不会,我不会!” “你与我这么像,不要走我的后路,就跟着我,待在我身边不好吗?!” “咻——” 一道燃着赤红火光的利箭破空而来打断他的哭吼声。 箭尖附着的驱邪火符轰然炸开,灼得缠缚的粗布滋滋作响,瞬间断了数截。 璟钰持弓匆匆从怨灵里滚出来,略显凌乱的衣摆被风掀起,声线发冷:“放开她。” 宋杳望过去,随口夸道:“这一箭还不错。” 璟钰一滞。 宋杳回头瞧怨男。 这回布料被烧,他的大半边脸都露了出来。 极美的一张脸,偏偏被一道长长疤痕占据。 第276章 我要带走 怨男缓慢抬起被布料缠紧的手,抚上自己半露的脸颊。 那道长疤从眉骨斜斜劈至下颌,旧肉翻卷暗红狰狞,在近乎透明的惨白皮肤上刺目得很。 他喉间溢出低笑,裹着难言的凄苦与怨毒:“看到了吗?这就是信了那些花言巧语的下场。” ”当初一个个跪在我脚下,向天发誓说不论我变成什么样都不离不弃,说满心满眼只有我一个。” 他声音骤然尖利,白布下的胸膛剧烈起伏:“可如今呢,瞧见我这副模样,一个个不还是吓得魂飞魄散?” 宋杳听得冷笑一声,反手挽了个剑花劈过去:“炫耀什么?靠脸就能把人吓跑还不满足吗?” “?” 炫耀? 剑锋未至,怨男周身白布已翻涌暴起,如潮水般迎着剑光撞上去。 无数布条在半空绷得笔直,怨气凝聚,划破空气发出尖啸。 宋杳翻身避开,剑光旋身扫出一道圆弧,“嗤啦”几声响,布条应声断成数截,落在地上化作黑烟消散。 一片狂乱怨气和灵力交织的气流中,璟钰接连扣动弓弦。 数枚银箭破空而去,可惜刚闯进战圈就被狂乱气流卷得偏了方向,擦着翻飞的布条钉进石壁里。 他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乱流里青白两道光影缠斗。 漫天白布被剑气削得碎絮纷飞,怨男却始终端坐太师椅上纹丝不动,只凭周身布幔翻涌成浪,化作万千兵刃。 他露在白布外的那只眼死死锁着宋杳快到几乎难以捕捉的身影,沙哑声音传出来:“你的剑法还是这么强,天枢境应该还是无人能超得过你吧?” 宋杳一剑逼去:“不好说。” 他总算被迫动了身,太师椅被白布扯动,堪堪躲开。 “剑法虽强,你的修为灵力比当初差得未免太多,实在是拖你后腿。” 他眸中流露出一抹不解,“当初你孤身去找千凰尊上,我就劝过你留在我身边,莫要冲动,看样子也没落得什么好下场,如今还不肯听我的吗?” 宋杳避开厉风,闻言弯弯唇:“这不还没死,怎么不算好下场。” “......修为全无,身体羸弱,魂魄缺失,在你这里竟也算好下场。” 怨男猛地收了攻势,所有飞射的布幔瞬间回缩,如潮水般重新缠裹回周身。 那只弧度漂亮的,但眼球有些浑浊的眼睛看向宋杳,“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在找你吗?” 宋杳先前与他交过几次手,他屠戮天启国后,执念已解,杀心并不重,只是偶尔有些癫狂莫名其妙要留她在身边,美其名曰不让她走他的老路。 她跟着收手,笑说:“我这么厉害,没人找才奇怪,是不是。” 怨男不知她为何能把所有事情都说得轻飘飘的。 他沉默一瞬,提醒她道:“仙尊给我的命令,是撬开所有九圣堂修士的命令问出你的下落。” 他有读人执念的本事,看到她第一眼就知道她是谁。 宋杳靠近他,一只脚踩在他的太师椅上,微微前倾身子:“那现在你已经知道我是我,要把我说出去吗?” 变成厉鬼之后,没人敢像她一样靠自己靠得那么近。 “我没想过伤害你,你知道的。” 怨男抬眼看她,“仙尊荒/淫无度,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这里,若他不问,我不会主动告诉他。” 言外之意,若是主动来问,就不一定了。 两人萍水之交...... 不对。 连萍水之交都算不上。 宋杳当初只是去地境找千凰大妖路上四处逛了一圈顺道问问方向,想看看这些典籍里的妖魔鬼怪都长什么样。 偶然遇上怨男,对第一美人的名号实在好奇,扯开他的绷带看了两眼。 他大概没料到有人看到自己的脸还不害怕,莫名其妙就要留下她让她跟他一起生活在地境。 宋杳猜测他这情况应该跟孤寡老人见到孩子的感觉差不多。 缺人陪。 有点犯抑郁。 除此之外,不算什么大坏人。 两人就打过这一照面,他愿意替她稍加隐瞒,已经是仁至义尽,没必要再得寸进尺。 “行,还是你仗义。” 宋杳说罢看向他身后密密麻麻的怨灵潮。 后头掩藏着一方暗红色结界。 层层白布如厚重尸缦缠裹其上,随着阴风簌簌轻颤,隐约能看到里头有人影晃动。 怨男顺着她的视线,坦坦荡荡解释道:“你们九圣堂的人,奉仙尊之命,正在从他们嘴里撬你的下落。” 简而言之,正将他们关着折磨。 宋杳道:“我要带走。” 怨男看她一眼:“你不是不喜欢九圣堂的人吗?” 宋杳:“不喜欢,但是也要带走。” 怨男:“......” 他无声轻叹一口气,缠着布条的手抬起来,轻抚上宋杳的脸:“人不能给你,我说了,不要心软,不要对任何人心软,你如今对他们心软,便是对日后的自己残忍。” 宋杳笑道:“你怎么变得酸不拉唧的?受了情伤这么久还没好?日后的事情日后再说就是,与现在有什么关系?” 她想了想又道:“而且,眼下你已经知晓我是谁,再问也问不出什么......” “砰!” 话未说完,结界内部骤然爆发出磅礴剑气。 白布从内而外被绞得粉碎,结界壁如脆冰般寸寸皲裂,轰然炸开的气浪掀得周遭怨灵四散尖叫。 三道身影紧跟着从烟尘里摔出,赫然就是九长老和两名九圣堂弟子。 三人显然灵力已经耗损殆尽,道袍破破烂烂染满血污,落地时踉跄数步,全靠撑着剑才没倒下。 只是等他们目光警惕地朝怨男方向看去时,宋杳身影率先撞进他们眼中。 几人猛地一惊:“是七师姐?!” “林木!” “你怎么会在此处?” 宋杳一脚踹开怨男的太师椅,连人带椅将他踹进怨灵堆中,落地到他们跟前:“还能做什么?跟妖祟商量把你们放出来的事呗。” 她扫了一圈:“挺好,都没死,自己跑出来了。” 第277章 很轻 两个修士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她,一个新入门两年的亲传弟子,跟九长老都打不过的妖祟安安稳稳站着谈判吗? 居然没被弄死? 两人显然一头雾水,但重伤在身,心神损耗过度,下一秒直挺挺地摔下去,全晕了。 九长老也呛出一口血,堪堪站着:“你,你怎么会出来,堂主和太上长老知道吗?” 宋杳:“嘿嘿。” 九长老:“......” 很好。 是偷跑出来的。 那几位如果发现,怕是要急疯了吧? 他深吸一口气,运了运气又问:“你受伤没有?” 宋杳还没来得及回答,周遭怨灵突然散开,全部没入黑暗中,方才还在场中的怨男也消失不见。 九长老顿时心一惊,忙又要提剑。 宋杳宽慰道:“没事,他不跟我们打了。” 九长老:“你怎么知道?” 宋杳:“我猜的。” 九长老不由吞了口血沫。 方才出来的时候,看到她在跟怨男讲话。 两人,啊不,一人一妖该不会还真有什么交情吧? 这丫头到底什么事做不出来? 他欲言又止地张张嘴,突然瞧见宋杳身后又落下一道身影,辨认一瞬:“您是......鲛人族的小世子?” 璟钰方才被困在怨灵堆里,此刻也稍有几分狼狈。 只不过他转瞬掐诀理净衣裳头发,朝着九长老一拱手:“是晚辈,云前辈叫我璟钰就好。” 九长老忙问:“你也进来了,就你一位吗?” 璟钰道:“还有人在那边等,不如还是先集合到一块,免得再生变?” 九长老立刻点头,忙要去将地上晕厥的弟子扶起来,宋杳突然阻止他:“等一下。” 九长老顿时全身绷紧,低声问:“怎么了?还有问题?” “嗯。” 宋杳坐下,躺好,“我也要晕了,方便的话劳烦带我出去一下,不方便的话我待会儿醒了自己出去。” “谢谢。” 而后眼睛一闭,没了声响。 九长老:“?” 璟钰:“?” 方才不是还活蹦乱跳嬉皮笑脸的,怎么突然就要晕了? 不仅如此,晕得还这么有条不紊。 九长老回过神,忙扑上去探她的气息,手都在打哆嗦。 发现她还有气,灵脉中还有微弱灵力在流转,才狠狠松一口气,抹了一把汗。 老天。 谁家好人晕过去连呼吸都微弱到几乎没有的? 璟钰也赶忙蹲下来,掐出秘咒给她渡一些灵力,声音略微颤抖地问九长老:“她,她这是什么情况?为何会这样?” “魂魄缺失,体弱。” 九长老轻叹,问,“刚刚她跟人动手了吗?打得厉害吗?” 璟钰抿抿唇:“在外面被无面妖盯上,与我们一道跟无面妖打了一场,大多是她在动手,到这里来又与怨男交手,打得很凶。” 九长老揉揉眉心,有点没辙。 这两只大妖修为极高,他虽说吸了妖毒有点神智不清,但修为却仍摆在那里,都没能敌过它们。 她以她的修为境界打这两架,定然要耗费极大的精力。 虽不知道为什么动用灵力会给她带来如此重的损伤,但次数一多总归不是好事。 眼见他脸色难看,璟钰眼底忧虑更甚:“她为何会魂魄缺失?为何身体会如此弱?” 九长老却只是摇摇头,显然不打算跟一个外人说太多,道:“可能是先天缘故吧,还是先出去,别在这里久留。” 他看着地上三人,又开口:“不知小世子可否搭把手,替我将这两位弟子扶一下......” 声音减弱在鲛人族小世子小心翼翼抱起宋杳的那一刻。 一件鲛纱凭空出现,盖在昏厥的宋杳身上,将她裹得严实。 璟钰腾出一只手,将她的脑袋轻柔摆正,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低声道:“这是我应该做的,云前辈不必客气。” 九长老:“......行。” 略显凄惨狼狈的一行人匆匆顺着来的方向朝外去。 没走几步就撞上留在那头的宁周众人。 宁周眼睛一亮,惊喜万分:“九长老!?您怎么在这里?!” 又陡然瞧见伤患:“不对,他们咋了!林木咋了?!” 九长老言简意赅道:“受伤了,暂时没有性命危险,先出去。” 旁边修士忙道:“我们找到这里的出口了!刚刚突然出现的,跟我们来吧。” 宁周十分有眼力见地蹿到璟钰跟前:“小世子,太麻烦您了,师姐给我就好,我来抱她吧。” 璟钰只收了收手:“不必,我可以。” 宁周挠挠头:“这多麻烦您,还是我来吧,我是体修,抱着轻松些。” 璟钰淡淡道:“无妨,很轻,不麻烦。” 见他坚持,宁周也不好说什么,只得道了声谢,转头去把九长老扶着的两个人接过来。 两个鲛人族护卫重新跟到璟钰身后,低声说:“小世子,不如让我们来吧?” “您金尊玉体,在妖境当中奔波多日,已是受苦,万不可再受累,否则族长知道了,定然会心疼的。” 璟钰扫一眼略微有些吃力的九长老:“我没事,你们去扶着云前辈,守好他。” 两个护卫一愣:“云前辈?可是......” 可是他们与九圣堂,不是有一层比较尴尬的关系在吗? 小世子怎的不计较了? 璟钰不容置喙道:“都是自家人,快去。” 护卫:“......” 怎就自家人上了? 刚刚在里头发生了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到底是没敢彻底离开自家小世子,只分了一个去扶着九长老。 - 到妖境出口这一程出奇顺利,别说拦路高阶妖祟,连半只游荡的怨灵都没撞见。 甬道里静得只剩错落脚步声,反倒叫人心底隐隐不安。 九长老走到前头去,沉声提醒:“真正的危险在外头,可能有妖祟在外面等着偷袭我们,莫要掉以轻心。” 他在这里修为最高资历最老,众人下意识信服他,忙各自掐诀握剑,凝神跟着他踏入传送阵法。 光影一晃,脚重新踩上实地。 待看清前方景象,众人齐齐僵在原地。 第278章 入座 天色早已沉得彻底,出口外的长廊上,规规整整立着两排修士。 人人手中提着一盏描金琉璃宫灯,暖黄灯光从剔透灯罩里漫出来,只照亮他们下半张脸,眉眼尽数浸在浓重阴影里,明暗切分得生硬诡异。 偏偏一个个都还面无表情,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刚出阵的人。 难言的恐怖。 众人心里一凛,想也没想迅速背靠背挤成一圈,剑锋朝外。 待冷静下来,借着摇曳灯光看清几张熟悉面孔,又纷纷怔住,骇然出声:“黄道友?!” “子文兄?陈师姐?” “师弟?!你们怎么......” “别认了。” 璟钰抱着宋杳的手紧了两分,目光扫过那些人僵直的身体,涣散无神的眼睛,“他们都被抽了情丝,不会跟你们交流的。” 众人握剑的指节泛了白。 跟妖祟打还好,跟自己人自相残杀…… 那才是真的要命。 有人颤着声问:“他们,他们堵在这儿想做什么?” 话落,跟前两排傀儡似的修士突然侧身让开条道。 最前方的修士僵直开口:“今日乃父皇大寿,特请诸位共同庆贺,诸位随我来。” 他说罢与其他修士一齐缓慢转过身,提着琉璃灯径自往前引路。 暖黄灯光在长廊壁上投出一排摇晃的瘦长人影,动作齐整得像被同一根线牵扯的木偶,看得人后背发毛。 众人谁也没敢先动。 这仙尊不知道究竟想干什么,竟收拢了这么多修士当“儿女”。 什么寿宴,摆明了是鸿门宴。 可眼下他们从炼狱出来,每个人都被折磨得半死不活毫无抵抗能力,根本没有拒绝的能力。 “等一下。” 宁周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往前半步突兀开口。 两排修士齐齐停住,转头向他望来。 数十双涣散无神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令他刹那间头皮发麻。 他压了压心中骇然,咬牙试探着开口:“那,那个,我们有人伤重昏迷,实在受不住折腾,能不能先安排处偏殿让他们歇着?若是冲撞了仙尊寿宴,我们怕是担待不起。” 那一双双眼睛仍没有因为他这话掀起任何波澜。 为首的修士盯着他,声调平缓,说:“父皇寿宴,一个都不能少。” 被这么多人看着的压迫感实在是太强。 宁周眼前发晕,不知怎的有点精神恍惚。 九长老重重一掌落在他肩头:“行了,别问了,过去吧,在身边看着也放心一些。” 疼痛令他脑中迷障陡然散去。 他恍然回神,九长老已经率先跟上去。 众人见状别无他法,只能攥紧灵剑,凝神跟着往前走。 璟钰垂眸看了眼臂弯里昏睡的人,步伐沉稳地跟在九长老后头,眼中忧虑却深。 穿过九曲回环的雕花连廊,廊下垂着连绵不绝的同样制式的琉璃宫灯。 金砖地面被映得发亮,廊柱上缠枝纹嵌着细碎宝石,精致得不像妖邪盘踞之地,倒像是真正的皇宫。 没多时,一座恢弘殿宇凭空撞进眼底。 重檐歇山顶覆着鎏金瓦当,飞檐下悬着宫灯,殿门大开着,暖光与丝竹声一同涌出来,混着响亮笑语,奢靡得近乎不真实。 众人立在殿阶下踌躇一瞬,抬眼便望见殿内主位上斜躺着的人影。 那人一身极其夸张的玄色织金龙纹长袍,衣摆顺着玉阶垂落铺开,金线绣的五爪龙纹在灯光下泛着冷亮光泽。 半张金纹面具覆在脸上,遮住眉眼,只露出线条冷峭的下颌与淡色薄唇。 怀中身边倚靠数位盛装美人,男女皆有,正执白玉壶斟酒,殿下两侧乐师跪坐成列,嬉笑打闹声混着琴瑟之声,略显荒唐。 他指尖捻着酒杯,微微侧耳听身侧人低语,姿态闲散又矜贵。 满殿暖光裹着衣香鬓影,一派盛景气象,瞧着像天上人间,与外头阴邪炼狱恍若隔世。 不出意外,这位应该就是他们口中的仙尊。 停留得有些久,殿阶两侧立着的傀儡修士转眸,死寂的目光齐刷刷落过来,像黏在皮肤上的黏液。 众人被盯得后背发僵,只得继续提着一口气,脚步沉重地拾级而上。 主位上的人像是这时才察觉来人,懒懒掀了掀眼睫,广袖一扬,殿门便应声敞得更开。 他随手将一美人揽入怀中,就着美人的手灌了口酒,酒液顺着唇边滑落,带着几分醉意开口:“叫朕等了这许久,还不快进来入座。” 众人不得已加快步子,但等抬眼看清殿内,又是一怔。 殿中早已坐了不少熟面孔。 九圣堂十二长老连同数十名各派修士分列两侧席案。 好在瞧着神志清明,并未被抽去情丝。 只是每人身侧都伴着穿着裸露的漂亮人儿。 辨不清具体是男是女,估摸着都是妖祟化形。 个个或执玉盏斟酒,或剥了鲜果递到唇边,惹得不少年轻修士耳根通红,强行绷着脊背正襟危坐,模样局促。 唯有十二长老指尖扣着玉杯还算淡定,就连美人靠进怀中也没什么过多反应。 她神色淡淡,朝刚进门的九长老略一点头示意,表示一切都还好。 但等目光扫过璟钰怀中昏睡的人影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先前在妖境外,祝昭传讯过来说宋杳不见了,可能是跑到妖境去了,让她留意一下,竟真的在这里。 不仅如此,还把自己弄成这幅惨状。 偏这妖境太强,连专为妖境而制的传信符都用不了,没法告知祝昭。 这丫头,走到哪都不让人省心。 她垂着眸思考对策。 另一边,众人刚踏过殿中玉石地砖,一众衣袂翩跹的美人便笑着迎了上来。 柔荑轻挽着臂弯,吓得几个修士险些蹦开。 “莫怕~我等都是来伺候各位仙长的~” “这边落座~” 软语温言莫名让人放松许多。 众人纷纷落座,瞧见案上早已布好酒食鲜果。 一人一席,一美人伸手就要来接宋杳,被璟钰蹙着眉头侧身避开,声线冷了几分:“她跟我一起就好,不必麻烦了。” 第279章 好剑法 挽着他手臂的美人掩唇娇笑一声,语气软得像化开的蜜:“抗旨不尊者,可是要五马分尸的哦~” 说着,尖锐指甲轻点他胸口,又划过宋杳衣裳:“你,和她,都要~” 璟钰眸色沉沉,盯着主位上那道人影权衡片刻,被威压震得终究还是不敢赌。 只能小心翼翼将宋杳放到身旁的空席上,让她侧脸伏在案上,又顺手拢了拢盖在她身上的鲛纱,自己则守在另一边落座。 十二长老和九长老瞧过来,也是忧心忡忡。 刚刚那两个昏过去的九圣堂修士喂了丹药已经醒了,虽然有伤在身,但至少遇到危险能跑几步。 宋杳这边方才也给喂了丹药。 九圣堂的鲛人族的都吃了,全是高阶丹药,吃下去却如石沉大海,半点用处没有,气息似乎还更弱了些。 他们摸不清宋杳真正问题出在哪里,眼下除了将她盯紧一点,没有其他办法。 待众人悉数落座,高座上的人漫不经心拍了拍掌。 殿内丝竹声骤然高昂,金声玉振撞在朱红殿柱上嗡嗡往人耳膜里钻。 数十道身影自殿顶翩然坠下,男女皆着薄如蝉翼的纱衣,面上覆着银纹面具,腰肢款摆间衣袂翻飞,舞姿靡丽却透着森森鬼气。 乐声越发热闹跳脱。 调子勾得人心尖发颤,连丹田灵力都跟着滞涩发飘,耳边嗡鸣不断,神智渐渐发沉。 “凝神,别听。” 十二长老叩了叩冰凉的玉杯,声线压得极低,借着灵力送入每位修士耳中,“按计划行事,结阵法。” 璟钰则暗中掐起清心诀,灵力刚要漫开,身侧美人便柔若无骨地贴了上来。 他指尖轻轻抚过他的下颌,吐气如兰:“公子是对我们陛下的寿宴不满意吗?” 璟钰一顿,只得缓缓收了灵力,垂眸避开她的触碰,没再动作。 殿中央舞乐越发热闹喧嚣,高座上那人姿态也越发放肆。 玄金龙袍松松垮垮敞着,露出大半苍白胸膛,一道狰狞长疤从锁骨斜斜划至腰侧,在暖玉下泛着冷白的光。 他揽着身侧美人的腰,指尖捏着羊脂玉盏,视线懒懒散散扫过下方坐席,忽然抬手指向席间一名修士,语调散漫沙哑:“朕这寿宴总不能只看这些,你,上来给朕献支舞。” 修士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广袖随意一拂,一股磅礴力道便凭空卷来。 他毫无抵抗能力,转瞬被狠狠掀飞出去,重重砸在殿中央的白玉圆台上。 众修士惊呼一声,当即就要起身帮忙,被十二长老一道灵力压回去:“阵法要紧。” 进来之前,考虑到此妖境妖祟非比寻常,已定下要集众人之力在妖境内设一七星阵法,只是谁也没想到,他们刚进妖境就被围住,“请”到此处来参加什么莫名其妙的寿宴。 眼下情况,只能偷偷摸摸地在私底下连成阵法,阵法一成,才有可能绞杀妖祟。 偏偏旁边这些侍奉的美人盯得太紧,结阵进度实在缓慢。 权衡轻重,众人悻悻坐回去,暗地里重新开始结阵。 那修士原本摔得气血翻涌,撑着地面猛地抬头就要动手,耳边响起十二长老声音:“拖延时间。” 他蓦地冷静下来,攥紧了拳,指节泛白,缓缓站起身,垂在身侧的手紧了又松,沉声道:“既陛下有命,晚辈献丑便是。” 那修士深吸一口气,掣出腰间佩剑,剑光映着满殿琉璃灯影。 一招一式皆是宗门正统剑舞的路数,进退合度,略显拘谨紧绷。 底下众修士一边要瞒过身边侍奉之人,一边抓紧时间凝法结阵,个个都有些不自然。 高座上的人看着看着便失了兴致,随手一挥。 “舞得寡淡无味,不堪入目!” 磅礴劲风顺着玉阶直扫而下,那修士根本来不及招架,整个人像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殿内汉白玉廊柱上,闷响过后顺着石柱滑落在地,呕出一口鲜血。 “!!!” 席上离得最近的一名修士一惊,下意识起身就要上前搀扶。 另一道无形劲风已迎面撞来。 他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出口,便也跟着横飞出去,狠狠砸在同一根柱子上,落地时捂着胸口,指缝间渗出血迹。 身侧侍奉的美人掩唇咯咯笑起来,声音甜腻:“陛下还没发话呢,可不能随便起身哦。” 众人脸色顿时难看。 这妖祟未免也太阴晴不定了些! 而且修为实在深不可测。 根本抓不住他动手的具体时机,就已经袭击过来。 眼下情况,没人敢再去扶,只能手底下快速结印,在席间连出无形丝线。 高座上的人微微抬眼,面具后的目光淡扫过席间,寒光乍现。 片刻,他慢悠悠叩了叩案沿:“朕听闻,九圣堂以剑法立宗,传了数千年盛名,既如此,那便换九圣堂的人上来舞吧。” “可莫要再让朕失望。” 众人心里咯噔一声。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九长老神色未动,手中一环阵法迅速成型,而后缓缓自席上起身,声线沉稳无波:“献丑了。” 他迈步踏上白玉圆台,腰间长剑呛然出鞘。 清冽剑鸣骤然炸开,竟压过了满殿丝竹靡音。 步法沉凝,剑光如寒潭映月,招招式式出人意料,剑气凝而不泄,剑锋扫过之处,纱幔流苏齐齐向外拂开。 高坐上的仙尊看得身子微微前倾,捻着的玉盏停在半空,竟难得显出几分兴致。 殿内侍奉的人也都看愣了神。 席间众修士趁机加快结印速度,无形丝线飞速交织,轮廓越收越紧。 最后一式收剑,九长老手腕翻转,长剑归鞘,清冽剑鸣绕着梁殿转了一圈才散。 仙尊当即直起身,抚掌大笑:“好!好剑法!果真不愧是九圣堂的剑修,赏!把朕珍藏的佳酿端上来,今日与诸位共饮!” 九长老并不应话,缓步走回席位落座。 待落座,他咽下喉间涌上的腥甜,借着整理衣袍的动作咳嗽一声,耳边传来十二长老传音:“阵眼还差一点,再拖一会儿。” 第280章 亲生骨肉 九长老几不可察地一点头,算是应下。 不多时,一众衣袂翩跹的美人托着精致酒盏鱼贯而入,依次搁到每位修士案前。 浓郁酒香混着奇异味道漫开,单是闻着便觉神魂微漾。 仙尊重新靠回龙椅,指尖漫不经心地勾过身侧美人的下颌,慵懒道:“这酒是用朕最宠爱的妃子酿的,那可是修了千年的狐妖,寻常日子,朕都舍不得拿出来喝。” 众人猛地一顿,疑心自己听错了。 拿妃子酿的酒?! 还是狐妖?! 跟前精巧酒盏顿时变得烫手万分,席间面面相觑,人人指尖悬在杯沿,谁也不敢先碰。 仙尊扫过一圈,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得干干净净,面具下的目光扫过全场。 冷意顺着玉阶漫下来,声线没了半分温度:“怎么?朕赏的酒,你们不肯喝?” “……” 众修士皆是一梗。 开玩笑。 这谁敢喝? 踌躇一瞬,十二长老率先拿起玉盏,不动声色地轻抿一口,众人见状,也只得纷纷抬手握住杯盏。 这位仙尊却还是不满意,直起身子,悠悠望向被璟钰遮住大半的,仍在昏迷的宋杳,问:“她怎么不喝?” 九圣堂几人连同璟钰脸色皆是微微一变。 九长老率先起身,朝着高座深深拱手,语气比先前更添几分恭敬,姿态也微微放低一些:“她体质孱弱,方才不慎昏迷,至今未醒,已......已是生命垂危,还请仙尊见谅。” 他顿了顿,又道:“不如由我替她饮这杯酒?” 仙尊只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目光隔着金纹面具落下来,带着千钧重的威压,九长老本就重伤在身,不由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一缕鲜血顺着唇角渗出来。 “朕这里,可没有替来替去这些规矩。” 他语调平淡,目光又落回那道盖着鲛纱的身影上,抬手一握。 众人来不及阻止,宋杳像具没有装骨架的人偶般转瞬腾空飞起,猛地落入他手中。 璟钰宁周几乎是同时拍案起身,珊瑚长弓直指高堂,怒喝:“放开她!” 偏上头那位恍若未闻,低笑一声,漫不经心地掐着她的下颌,将她的脸抬起来细细端详。 暖光落在她苍白脸颊上,眉眼清隽,唇色极浅,整个人落在铺满软垫云纱的地上,好似融入其中,像一抹一吹就散的雾。 “方才人杂,竟没细看,漏了这么个标标致的美人。” 他带着几分玩味,蹭过她冰冷的脸颊,“不过......这是死的还是活的?” 稍稍一探,艰难捕捉到一抹气息,他挑眉:“活着,不过依朕看,离死也快了。” 他看向底下一群明显绷紧的修士,反倒来了兴致:“都快成死人了,竟还让你们紧张成这样子,看着年纪不大,是你们九圣堂新收的弟子?” 九长老压了压翻涌血气,压低声音道:“既然快死了,陛下不如把人还给我们,省得冲撞了您的寿宴脏了您的眼睛,您说呢?” “我一个妖怪,还怕被死人冲撞吗?” 仙尊哂笑一声,将宋杳抓到怀中,让她靠在案边,掐着她的脸迫使她朝前,露出一张紧闭着眼睛的脸,道,“看样子她对你们来说挺重要,不如这样,你们和朕做个交易。” 他看着愈发警惕的众人,笑吟吟道:“朕想知道宋杳的下落,你们若是有人能告诉朕她在何处,朕就把这小孩还给你们,好不好?” 九长老:“......” 十二长老:“......” 不幸中的万幸。 这妖祟没探查出不对劲。 十二长老手中丝线缠动,落下阵法最后一环,与九长老确认眼神,才缓缓开口:“宋杳的下落我们也不知晓,但我们堂中长明灯确实亮过一瞬,秘法中也确实显现过她最后出现的地方。” 仙尊眸光一闪:“在何处?” 十二长老抿抿唇,道:“这姑娘是,是我的女儿,我无论如何都要带在身边,劳烦仙尊先将人还给我,我再告诉仙尊。” 仙尊语调微扬:“你女儿?” 十二长老颔首:“是。” 仙尊低笑一声,掰过宋杳的脸瞧一眼:“与你倒不怎么像呢。” 十二长老几不可察地勒紧手中丝线,面上淡定:“亲生骨肉,怎么不像?” “好吧。” 仙尊没再追问,“朕也不是什么薄情寡义之人,知晓你们人族最是看中亲缘血脉,朕可以把人还给你,不过——” 他话锋陡然一转,面具下的目光扫过席间众人,阴恻恻道:“你们这个阵法,是为了对付朕的吗?” 这话轻飘飘落下,却像一道惊雷炸在殿中。 十二长老一僵,额角冷汗啪嗒滚落。 她再没半分迟疑,下一瞬厉声呵道:“动手!” 殿中骤然亮起无数道莹白丝线。 地面上无数阵纹同时亮起,透明丝线如骤雨般朝着高座射去,径直穿过宋杳,将那人层层叠叠捆缚在龙椅上。 失去掌控,宋杳身子一软,滑落摔回毯上。 璟钰宁周几乎是同时弹身而起,足尖点着案几便往高台掠去。 可两人尚未靠近玉阶,满殿琉璃灯骤然熄灭。 浓重的阴气与瘴气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吞没了所有光线。 方才还衣袂翩跹的美人,垂首奏乐的乐师,此刻齐齐褪去华服,皮肉下翻涌着黑雾,身形扭曲拔高,化作不尽相同的青面獠牙的妖祟。 “又是一群不自量力的修士~” “嘻嘻,搅毁陛下寿宴,你们真不乖~” “又要死人喽~” 尖利诡笑此起彼伏,震得人耳膜生疼。 最前排的妖祟挥着利爪迎面扑来,璟钰宁周避之不及,被结结实实撞在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廊柱上。 “别管他们,换阵!” 九长老沉声大喝吸引回其他修士注意力,手中剑诀一变。 漫天莹白丝线陡然转向,如锋利长针般再次穿射而出。 殿内妖祟惨叫连连,被丝线牢牢钉死在殿墙与立柱上,黑血顺着墙面蜿蜒而下。 第281章 阴险 余下的丝线去势不减,再次朝着被缚的仙尊绞去,径直穿透了他的胸口。 “嘶——” 高座上的人不适哼出声,低头,看了眼穿胸而过的莹白丝线,勾了勾唇。 “许久没来天枢境。” 他语调慢悠悠的,带着些许讥讽,“你们的本事就只剩这些了?” “铮——” 一声脆响,捆缚在他身上的无数丝线寸寸崩裂,化作漫天细碎萤光消散。 玄金龙袍之下,一对黑紫羽翼骤然展开,羽翼上覆着细密鳞片,泛着冷冽幽光。 磅礴邪气顺着羽翼铺天盖地席卷而出,黑紫色气浪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 殿内修士根本来不及反应。 修为浅的直接被气浪掀飞,重重撞在墙上再无声息。 修为高些的拼尽全力撑着灵力护罩,也被震得连连后退,嘴角渗出血迹。 整座大殿在邪气冲击下嗡嗡震颤,砖瓦簌簌掉落。 仙尊抬手,重新捞过被气浪震得翻飞的宋杳,纵身落回鎏金案几上坐着。 他指尖缓缓收紧,掐上她纤细的脖颈,垂眸看向底下狼狈喘息的众人,语调轻飘飘:“还不肯说宋杳的下落吗?” “再不说,这小美人可就要死了哦。” 他啧啧叹两声,又觉可惜:“死了也不会叫你们带回去的,这副皮囊真是好看,待朕寻个宠妃进她的皮囊里,陪朕好好玩一玩。” 邪气卷着碎砖乱瓦在殿内横冲直撞,满殿都是腥甜血气与阴冷妖气。 十二长老与九长老撑着灵剑勉强直起身,没搭话,刚要再控阵法,两侧扑来的怨灵便结结实实撞在两人的护体灵罩上。 厚厚的灵力屏障瞬间碎裂,二人再度被气浪掀飞,重重砸在金砖地面,喉间腥甜压不住,大口大口的血往外吐。 他们这套锁妖阵是专为绞杀妖祟所炼,可对付大怨级以上妖祟,临行前众人都算了胜算。 可事到如今他露出羽翼才知道,眼前压根不是寻常高阶妖尊,分明是千凰尊上的双生弟弟,囚凤。 可典籍中说他分明只知寻欢作乐,极其淫乱,最会操控人心,妖力并没有这么夸张,眼下却强到这般地步。 这两招交手下来,他们能清晰地感知到差距。 便是太上长老亲临,也未必能较量出输赢。 更何况他现在不适合动手。 囚凤斜倚在长案上,垂眸扫过底下东倒西歪的众人,略微不解地长叹一声:“宋杳当年不是被你们九圣堂亲手逐出去的吗?你们不是恨她入骨吗,朕这是替你们了结这桩心病,也不知你们在犹豫什么。” 他蹭过宋杳苍白的脸颊,高高在上,满怀施舍:“这样吧,朕数三个数,你们乖乖说出她的下落,朕便给你们留条活路,也留这小丫头一条活路,若是不说——” 尾音里的笑意冷了下去,身后黑紫羽翼缓缓扇动:“你们所有人,就一起死在这儿。” “三。” “二。” “一……” 十二长老脸色惨白,失声脱口:“我说!” 她刚开口,字还没蹦完,一只细白的手突然从囚凤怀里抬起,抓住他衣领边缘,揉着眼睛坐起身,沙哑着声音嘟囔:“好吵。” 她现在醒得显然有些不合时宜。 满殿还清醒着的几人心尖皆是一颤。 连斜倚在鎏金案上的囚凤都顿了顿,垂眸看向怀里坐起身的人细细观察,眸底掠过几分玩味的兴致。 刚刚明明已经虚弱到半死不活了,现在居然还能醒来。 他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扫过她耳畔,混着发腻的酒香,笑道:“醒了?” 宋杳脑子沉得像遮了层浓雾,整个人都懵懵的,反应比平日慢了半拍。 她迟钝地侧过脸,视线模糊地撞进对方眼底,不知怎么想的,抬手便拿下他脸上面罩。 面具坠在案上发出轻响,露出底下半张覆着黑紫色细羽的脸。 细碎羽毛从眉骨蜿蜒至下颌,泛着幽冷的鳞光,与另一半苍白俊朗的皮肉相接,妖异夺目。 九长老几人心脏再次剧烈一跳,感觉要被吓晕过去。 这孩子疯了不成? 居然上来就掀人家面具! 还嫌死得不够快吗? 宋杳看清他长相,突然清醒些许。 囚凤。 她怎么跑到囚凤身边来了。 她不是晕在妖境里吗? 囚凤低低笑出声,不疾不徐道:“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娘亲方才可是差点被你吓破胆了。” 宋杳:“……” 她真是昏过头了。 居然还冒出个娘亲。 她活了三辈子,三辈子都是孤儿,哪来的娘亲? 不等她张嘴,下方十二长老的声音已经急急传了上来:“小木头!你可算醒了!吓死娘了!” 宋杳脑袋沉沉,听到这话有点想笑。 好嘛。 这是在玩角色扮演。 她费力想要站起来,被囚凤拦住去路:“莫急,等你娘亲把宋杳的去向告诉朕,你再去找她也不迟。” 宋杳转头瞧他,轻眨眼睛:“宋杳?我……” 十二长老一口气都来不及歇,心跳又漏了半拍,再次惊声打断道:“她最后一次出现的方位是,是黑云山!” 囚凤:“黑云山?那是什么地方?” 十二长老不作答:“地方我已经告诉你了,可以把我女儿还给我了吧?” 看她一副紧张表情,囚凤弯弯唇,改变主意:“你们人族修士最是狡猾,谁知道说的是真是假?再者……” “朕多年未回天枢境,对这些地方实在是有些陌生。” 他将宋杳揽回去一些:“不如就让这小美人带朕去寻宋杳好了,若是寻见宋杳,朕就放了她,若是寻不见嘛,朕就不能保证,她要受什么苦了。” 十二长老:“……” 何其阴险。 她就知道他不会这样随随便便放人。 囚凤又道:“至于你们,要不就先死在这里如何?跟着朕实在是有些碍事。” 黑紫雾气再次乱窜,发出咯咯嬉笑声:“陛下要你们死呢~” “嘻嘻,你们想怎么死?” “也炼成酒好不好?” 笑声尖细,刺得宋杳脑子钝痛。 她按按眉心,手中突然多了一把剑。 囚凤握着她的手,对十二长老说:“要不让你女儿亲手杀了你,好不好?” 第282章 认不出来了吗 “噗呲。” 剑刃没入血肉的闷响在满殿尖啸里格外清晰。 囚凤在下一瞬缓缓低头,垂眸看向自己的心口。 那柄方才被他塞进跟前人手里的剑,此刻正稳稳没入他身体,速度快到他压根没反应过来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满殿四处乱窜、嘶吼不止的怨灵像是被按下了休止符,齐齐停在半空。 殿内刹那寂静,所有人目光钉在上方两道身影上。 一片沉默中,宋杳手腕微一用力,“嗤”地将剑拔了出来。 黑紫色的妖血顺着冷亮剑刃溅落在雪白软毯上,开出点点暗色的花。 她揉揉眼睛,懒懒散散地拿着剑抻了个懒腰,笑说:“活了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见妖祟主动把剑送我手里的。” 囚凤:“......” 她明明弱到已经只剩一口气了,包括现在也是,身体状况看起来和吊着命活的重病之人没什么区别。 偏偏这一剑刺进来,比下面这些修士给他造成的伤害都要大。 他眼中瞳仁骤然扩散,整个眼球都变得漆黑,身上邪气汹涌,无数羽翎指向她,问:“你到底是谁?” “等一下。” 宋杳打断他的蓄势待发,从案上跳下来,在他警惕目光中撑着剑走下去,走到大殿角落柱子旁,躺下,“我再晕一会儿。” 闭上眼之前对九长老和十二长老说:“你们撑一下,我等会儿一定醒。” 九长老:“?” 十二长老:“?” 囚凤:“?找死?!” 极致的不安驱使,他周身羽翎骤然倒竖,如暴雨般朝着宋杳的方向疾射而去。 “小心!” 九长老反应最快,迅速捞起地上长剑掠至宋杳跟前。 剑光凝聚成护盾,将飞射而来的羽翎勉强格挡开,金铁交鸣声密集。 十二长老同时掐诀,残存的阵法丝线裹着细碎火星翻涌而上,如火蛇般朝着囚凤周身缠绕而去。 角落里,璟钰强撑着爬起来,扣紧珊瑚弓,弓弦绷成满月,银箭裹着火光破空而出,直取他心口旧伤,余下尚能动弹的修士也纷纷掣剑结印,各色灵力齐齐朝着他的方向轰去。 “碍事。” 囚凤扯扯唇角,黑紫羽翼猛地一扇。 磅礴气浪顺着羽翼轰然炸开,袭来的剑光箭矢在气浪里寸寸崩碎。 众人只觉一股巨力撞在胸口,连痛呼都来不及发出,便像断线纸鸢般飞出去,有甚者直接砸出大殿。 囚凤调转方向,宽大羽翼在身后缓缓收拢,脚下踩过碎裂的玉盏和砖瓦,走到东倒西歪的众人面前。 扫过满地狼藉,语调裹着戏谑的残忍:“让我们来猜猜,她若是醒过来,看到你们都死在这里,会是什么反应?” 伤的伤晕的晕,没人有力气回话。 唯十二长老缓了口气,伏在地上拢了拢衣袍,不让自己显得太狼狈,睨着他:“要杀要剐,你冲我来就是。” 囚凤被吸引去注意力,俯身,掐住十二长老脖子,稍一用力就将人凌空提起:“你说她是你女儿?那朕倒想问问——你女儿这手剑术,到底是从哪儿学来的?她也见过宋……” 声音戛然而止。 他喉间骤然传来钝痛。 一道清浅的声音在他侧后方响起,语调沙哑困倦:“自学成才,不行吗?” 刀刃精准贯穿他的脖颈又拔出去,黑紫色妖血顺着剑刃猛地喷了十二长老一身。 剧痛迫使囚凤惨叫出声,手上力道跟着一松,十二长老软绵绵坠落在地。 他踉跄着跌退两步,好不容易喉间剑口才缓缓愈合,留下一道长疤。 他难以置信地缓缓转头。 她竟真的又醒了。 就这么站在他身后,微微耷拉着脑袋,睫毛压着,沾了湿润润的水汽,身上也被溅了些血,手里还握着那柄沾了妖血的剑。 见他看过来,她又走回大殿角落,深深喘一口气:“不行,真不行了,我还得再晕一会儿。” 囚凤:“?!” 她是在跟他开玩笑吗?? 每次醒来刺他一剑就要跑回去睡觉?? 当他是什么供人发泄用的物件?? 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周身妖气再次暴涨,身后羽翼猛地一扇,下一秒极速掠到宋杳跟前,鹰爪般尖利的手死死扣住她纤细的脖颈,手腕猛地发力,将人狠狠掼向身后石柱。 “砰”的一声巨响,砖石碎屑簌簌落下。 他抵着她的身子将人按在石壁上,黑紫色的眼瞳直勾勾盯着她:“敢这么戏弄朕的人,这世上还没有!” 宋杳后背撞得发麻,五脏六腑都跟着翻搅着疼,窒息感攥着胸腔往上爬。 她被迫清醒过来仰着头,眼尾泛着生理性的红,唇瓣早没了半点血色。 偏头咳出一口血沫,声音哑得厉害,却依旧平静:“真要打,我活不成,你也得死,确定吗?” “要和我一命换一命吗?” 囚凤低低笑出声,笑意不达眼底。 力道又收了两分,掐得她脖颈泛起刺目的青紫,半张覆着羽纹的脸凑近,阴狠的气息扫过她耳畔:“朕会不会死还不一定,但你,绝活不老……你这手剑法朕瞧着眼熟,是不是宋杳教你的?” 话音未落,殿中骤然炸起一声清越剑鸣。 “铮——” 一道淡青剑光自宋杳身后腾空而起,裹挟着凌厉无匹的剑气,径直穿透囚凤心口。 余势未消,剑刃推着他往后疾退,“咚”的一声闷响,将他结结实实钉在了远处的白玉石墙上。 黑紫色妖血顺着剑刃蜿蜒而下,囚凤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穿胸而过的碧水剑,又猛地抬眼望向石柱边那道跪落在地的身影,感受到她身上暴涨的灵力威压,满是错愕与骇然。 不对。 不对劲。 她刚刚明明还只有金丹左右气息,现在怎么…… 元婴? 不对。 不止元婴。 她到底是谁?! 宋杳抹了把唇边血,摇摇晃晃地撑着石柱站起来。 不紧不慢,一步步朝他走来,最后停在他身前,对上他几近恐惧的视线,笑道:“认不出来了吗?小囚凤。” 第283章 忍一下 “……” 囚凤浑身的血液在刹那间冻凝。 他被钉在石壁上动弹不得,瞳孔剧烈震颤着散了又缩,半张没有羽毛覆盖的脸血色褪得一干二净,连身后垂落的羽翼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喉结滚了好几下,他才从干涩发紧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每个字都抖得不成调:“你,你就是……你就是宋杳!” 不会错了。 只有宋杳有这样凌压众生的灵力威压。 只有宋杳有这般刁钻狠绝的剑法。 也只有宋杳敢这样叫他。 他尤记得当年他住在地境九凤宫,捉了几只小妖陪侍,殿内丝竹靡靡,酒气漫溢,好不快活。 偏偏宋杳一身素衣执剑,莫名其妙揍飞他宫外十八重妖卫,长驱直入踏进殿中,一脚踩在他案几上,问他千凰住哪里。 他何曾见过这样猖狂的人,觉得有趣,调戏几句,结果被她几招几式就折了半边羽翼。 胸腹上被她劈出来的剑疤至今未愈合,满殿小妖也全被放跑,留他一人被她折磨大半日才勉强捡回一条命。 她根本不是正常人。 她是疯子中的疯子。 眼下,那日劈开满殿奢靡的剑光,与此刻洞穿他心口的青光,严丝合缝地叠在一起。 他何曾受过这样的折辱,发誓他日再遇,定要将她挫骨扬灰、碎尸万段。 可真当人就站在眼前,他竟连半点抬手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剑还嵌在骨肉里,剑气封得他妖力滞涩,连羽翼都控制不住地簌簌发颤。 他想不通。 当年她明明被千凰亲手轰得神魂俱散,连半点残魂都没留下,怎么会好端端站在这里? 就算侥幸活了下来,修为怎么可能半分未退,甚至比当年还要恐怖。 他喉结滚了又滚,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想怎么样?” 宋杳一张惨白的脸上眉峰紧蹙,额角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滑。 方才强行冲破体内封禁,经脉里像有无数把刀在剐,全靠舌尖咬破的痛感吊着最后一丝神志。 血腥味在口腔里漫开,她哑着声开口,气音发飘,拿出一张留声符纸问:“傀儡术怎么解?” 囚凤盯着她微微发抖的手,看着她身形微晃模样,眼底慢慢多了一抹算计。 看样子,她也并非全然如当初一般肆无忌惮。 他忍着心口剧痛,指尖悄无声息绕到背后,试图去拔羽翎,哑着嗓子讨价还价拖延时间:“我告诉你解法,你放我走,行不行?” 宋杳淡淡抬眼扫过来,他手猛地一抖拔下羽翎,改口:“……只要把抽走的情丝归位,连诵七日清心咒就能解,不过……” 他话锋一转,露出抹笑:“你如今都这样了,还有空管别人?!” 宋杳一顿,当即垂眸看去,就见他指尖羽翎骤然腾起幽蓝火焰。 她眸光一凛,抬手一道灵力劈过去,还是晚了半步。 羽翎燃成细碎灰烬,光点顺着殿顶飘向虚空。 传讯羽! 他是要传讯给千凰大妖?! 殿内温度骤然暴跌。 高台之上的空气无端扭曲起来,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正撕开空间裂隙,要从虚空里踏出来。 寒气顺着地砖往上爬,连地上的血渍都凝了层薄霜。 她心道一声不好。 千凰若真降临,这殿里没人能活。 别说是这殿里,方圆百里都无一人能幸免! 但来不及了。 她管不了这么多了。 宋杳抿唇,随手将留声符咒扔到十二长老怀中,手腕一旋,碧水剑“铮”地从囚凤心口拔出。 而后将灵力尽数凝在剑锋,淡青剑光暴涨,迎着他面门便刺了下去。 囚凤瞳孔骤缩,怎么也没料到她油尽灯枯的模样,竟还能下死手。 即便还有力气,她不应该先去管那个空间裂缝吗?! 他顾不得心口喷涌的血,手脚并用地往高台方向爬,羽翼在地上拖出长长的血痕,凄厉喊声破了音:“救我!尊上救我!!” “噗嗤。” 剑刃从后脑贯入,径直钉穿头颅,将他牢牢钉在地面上。 宋杳握着剑柄俯身,咳出一大口血,血沫溅在宽大羽翼上。 她低低笑了声,气音发颤,仍带着几分顽劣:“说好要一起死,那便是一起死,你阿姐怕是要白跑一趟,我本来也活不了。” 她先前便灵力枯竭、经脉寸断,方才强行破开封印动用修为,离死就差一闭眼的功夫。 囚凤又往前爬了半尺,身下血滩越漫越宽。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双目圆睁盯着高台方向,满是不甘与恐惧。 下一刻,人身骤然溃散,化作一只羽翼丰茂的黑紫色巨鸟,翅膀重重垂落,再无声息。 他断气的刹那,宋杳身上暴涨的灵力也如潮水般尽数褪去,七窍流血,腿下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 好了。 这下真可以死了。 至于什么千凰大妖,爱来不来,爱杀谁杀谁,她实在管不了这么多了。 但没能如愿和地面来个亲密接触。 一只冷白修长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托住了她。 熟悉的极为温和的灵力将她笼在其中,刹那间浸润她痛到已经麻木的四肢百骸。 扭曲挤压的五脏六腑好似被一双无形大掌抚平,疼痛极速减退。 宋杳跪在地上垂着头,晕了一会儿,茫茫然醒过来。 怎么还没死? 谁在给她疗伤? 千凰大妖? 千凰大妖看到她杀了她弟弟,痛定思痛改邪归正立地成佛了? 她费力睁开眼睛,眼前却结了一层血痂,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只能勉强瞧见身形轮廓。 好熟悉。 她下意识抬起手就要去揉眼睛,被抓住了,耳边响起熟悉的微凉的声音:“别动。” “……” 沈却山的声音。 她真是死透了。 要不然大师兄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怎么会给她疗伤? 宋杳不听劝,袖子蹭上眼睛狠狠擦了擦,又被掰过脸。 对面人拿着帕子轻轻擦拭她的眼睛:“凝固了,擦起来有点疼,忍一下。” 宋杳觉得好笑。 刚刚那种疼都能熬,现在这点痛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片刻眼前总算变得清晰,她抬眼看去,在下一瞬对上沈却山一贯平静淡漠的视线。 第284章 回家 宋杳说不出在这种情况下遇到沈却山是种什么感觉。 原以为她做了那种事,两人见面怎么也得你死我活。 眼下确实你死我活。 她快死了,被他救活。 像之前无数次摔进他院子里那样。 一闭眼,再一睁眼,就能变得健健康康活蹦乱跳的。 像一个神秘刷新场所。 但这回大师兄显然没能完完全全治好她。 她浑身还是痛,喉咙里还是在冒血。 封印回归原位,却还是在惩罚般产生后遗症,令她灵力无法凝聚,四肢无力。 但好歹是死不掉了。 她咽下一口血,问了个蠢问题:“你知道我是谁吗?” “宋杳。” 沈却山很少叫她名字,一般张口就是滚出去。 眼下在这种地方听到,竟稍有点亲切。 殿内寒意愈发刺骨,梁柱缝隙垂落细碎冰棱。 不知是不是错觉,似乎有细雪从殿顶簌簌飘下,落在未干的血渍上,融开点点暗色湿痕,冷意顺着衣摆往骨头缝里钻。 托着她的人指尖冰凉,素来平静淡漠的眼底掠过一丝挣扎,瞳孔微微颤动,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脑中冲撞撕扯。 沈却山问:“我给你的印章呢?” 宋杳有很多问题想问他,咳着血伸进芥子袋里翻,边翻边说:“他们说你去地境找我了,你怎么一直不回来?你怎么会从那儿出来?千凰大妖呢?” 一连串的问题往外蹦,沈却山显然没办法回答她,眉头蹙得更紧,整个人都有点不对劲。 她摸了半天总算摸出那枚小小的印章,递过去:“你哪里不舒服?你也要死了吗?” 沈却山仍旧不回答,垂眸,微微发抖着的指腹在印章表面轻轻拂过。 淡白光纹一闪而过,印章骤然化作一柄莹白短匕。 他眼瞳颤得更厉害,下颌线绷得死紧,像有股力量死死扼住他的喉咙,每说一个字都要费尽全力。 “千凰大妖死了。” 他道,“宋杳,杀了我。” “......” 宋杳脑子本就不是很清醒,迟钝地消化了下这几个字,跟前人突然头一垂,朝着她的方向倒过来。 她跪坐在地,堪堪抱住他:“沈却山,你......” 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完,大师兄垂落在身侧的冰冷手掌突然抬起,按在她腰上收紧。 他在下一瞬又抬起头来,那张素来清冷淡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多了抹恶劣弧度,反客为主地将她拖进怀里,语调熟稔又慵懒:“杳杳,好久不见。” 胸口骤然一阵锐痛。 动作猛地顿住。 他低头,看见怀中人儿的手正握着那柄白玉匕首,刃身整个没入他心口。 偏她似乎还觉得不够,慢悠悠将匕首转了一圈,用堪称无辜的眼神看他:“这样可以吗?还要再来几下吗?” 他一僵,脸色瞬白几分,反倒低低笑出声,抬手揉了揉她有些凌乱的发顶,无奈又纵容:“还是一点都不乖。” “本来还备了些你喜欢的好东西,想叫你也尝尝。” 他将她额前碎发拨到耳后,“看来只能等下回了。” 话音消散瞬间,他身形如碎光般寸寸消散,化作漫天莹白光点,融进飘落的细雪里。 紧接着,整座大殿开始剧烈震颤。 高梁下坠,墙壁皲裂脱落,地面寸寸塌陷,连带着外头也跟着崩塌。 翻涌的黑雾、连绵的殿宇、无处不在尖啸着的怨灵,全都像被揉碎的画纸,飞速消融褪去。 砖石坠落的轰鸣里,那柄白玉匕首掉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响。 宋杳捡起,看着上面逐渐变淡的血迹,周遭天旋地转,光影剧烈变幻。 不过眨眼工夫,坍塌大殿与漫天飞雪一起消失得一干二净。 妖境破了。 风呼呼吹过,带着刺人的冷意。 她坐在杂草堆里发怔,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匆匆而来。 有人走到她跟前,阴影笼罩下来,将她整个人笼在其中,视线落在她身上,带着难言的重量。 宋杳恍惚抬头,撞进谢昼沉得发黑的眼底。 弄成这样,四师弟这个小气鬼怕是又要生气了。 她收好匕首,朝他伸出沾满灰和血迹的手,哼哼唧唧耍赖:“我好疼啊四师弟,抱我回家行不行?” 四师弟漆黑的眼眸盯了她好一会儿,才俯身将她从地上抱起来,说:“好,回家。” - 宋杳在哪都能睡。 一靠进四师弟怀里,那更是瞬间失去意识。 她从来没这么难受过,也从来没这么痛过。 昏过去也觉得恍恍惚惚,整个人烫得厉害,身体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难受着难受着,蜷缩了一会儿,有人用灵力笼住她,将她的不适稍稍抚平。 又有人拿针扎她的脑袋。 应该是针灸。 她不喜欢针灸,瘪着嘴挣扎两下,又不知被谁抱进怀里轻轻哄着,说一些温温柔柔,但是她听不清的话。 像小时候在孤儿院生了一场大病,哭着说看到爸爸妈妈来接她,院长也是这样抱着她哄她,说爸爸妈妈希望我们杳杳留下来。 针灸完,吃了不知道多少颗丹药,不知道被多少灵力浸润,折磨人的疼痛总算彻底消减下去。 她想睁眼,脑子却仍旧很沉,身子也重,半点动弹不得,只能半梦半醒地躺着。 迷迷糊糊间她想到沈却山。 大师兄面对外人一向是温和平静的,面对她一向是冷漠寡淡的。 一般是她叽里咕噜说一些挑衅他的话,然后被他直接从悬崖上扔下去。 但在妖境里,他却露出那样的表情。 他也被抽了情丝,跟温棠一样发疯了吗? 不对。 这好像不是她第一次看见这样的他。 很早之前有一回,她跟踪大师兄去他最大的那家挽春楼,想瞧瞧能不能从他的产业下手,给他来个致命一击。 结果刚跟进去便迷了路。 那挽春楼是整个天枢境中首屈一指的销金窟,地界极广,自成一城,到了夜里也亮如白昼,像一座拔地而起的鬼城。 来来往往皆是一掷千金的世家子弟与商贾巨贾,歇脚寻情报的修士自然也不少,真金白银砸进去连个水花都看不见,是把奢靡二字刻进砖瓦里的地方。 第285章 我去买糖 她本是冲着沈却山来的,想整点什么给他添堵,哪知一脚踏进去便被纸醉金迷晃了眼,莫名其妙混在人群里玩了大半宿。 酒一盏一盏地灌,喝得醉醺醺的时候突然感觉到一抹不对劲的气息。 这气息很有可能来自沈却山。 她那时才想起此行目的,从不知谁的雅间里出去,循着气息七拐八绕摸到挽春楼僻静深处,摸到一层结界。 酒意上头,她顾不得太多,晃悠悠撕了个裂口往里走。 结界后藏着道暗门,推开是向下的石阶。 两侧石壁密密麻麻贴着黄纸符咒。 尽头豁然开朗,是个和上方截然不同的简陋石室。 四壁刻满暗红封印纹路,无数玄铁锁链从穹顶垂落,链身满是咒文,层层缠在中央的石椅上。 沈却山就坐在那里,手腕脚踝都被铁链牢牢锁死,勒出刺目红痕。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眼,视线在她面上停留一瞬,弯了弯唇,用从未有过的,饶有兴致的目光看向她,说:“哎呀,怎么办,被我们杳杳发现了。” 宋杳不记得后头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再醒来时已经在挽春楼最雅致的包厢里,身旁坐着沈却山。 他一如既往的冷淡,目光扫过她,将她从床上直接拎起来,扔出去,而后吩咐掌柜:“即日起,宋杳不得踏入挽春楼半步。” 前一夜里的沈却山和现在的沈却山相差甚远。 宋杳追问几句,掌柜的只笑眯眯说她昨晚喝醉了,跑到客人房里去闹事,被沈却山打晕抱回来,所以沈却山才会如此生气。 那时她喝得太醉,对前一夜的印象并非全然深刻。 没多想,只当自己是做梦,梦里沈却山性情大变。 如今一看,当初很可能不是做梦,是真实发生的。 若真如此,大师兄怎么了? 人格分裂了? 她迷迷糊糊想了一会儿,脑中钝痛,意识再次变得模糊。 - 不知道晕了多久。 不知道做了多少梦。 醒来时躺在一张寒玉冰床上,入目是一间素净雅致的陌生房间。 窗棂漏进浅淡日光,落在身上,凉丝丝的药香漫在空气里,清苦却安神。 宋杳浑身筋骨都躺得发僵,好半晌才撑着床面坐起身,打了个哈欠。 刚准备落地,房门便被人从外推开。 季渡川端着黑漆托盘走进来,上头搁着一碗汤药和一卷银针,汤药还在冒着袅袅白气。 瞧见宋杳,他脚步猛地顿住,眼底掠过一抹惊喜:“你醒了?” 宋杳张张嘴,嗓子干得发紧,一时竟发不出任何声音,连耳朵都像蒙了层棉絮,只勉强看口型能猜出他在说什么。 季渡川管不了这么多,连忙把托盘往桌上一放,转身就往外走:“你先把药喝了,我去叫师父。” 宋杳脑子迟钝地转了转。 季渡川的师父那不就是药王谷谷主? 这里该不会是药王谷吧? 怎跑到这里来了? 她慢悠悠滑下床,走到桌边,顺手将托盘里的那一卷银针藏进芥子袋,又端起药碗,看着托盘犹豫了下。 门外脚步声渐近,一位白发苍苍却精神矍铄的老者跟着季渡川快步走了进来。 老人家瞧不出来具体岁数,腰间系着乌木药葫芦,眉眼爽朗得很。 赫然就是药王谷谷主玄青竹。 看到她好端端站着,玄青竹捋着胡须笑:“总算醒了,快坐下,让老夫给你把把脉,看看现在如何了?” 见宋杳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他忙道:“别怕别怕,你师父和你那些个师姐师兄刚好都有事去忙了而已,他们先前日日守着你,寸步不离的,谁知道就今天不在,你恰好今天醒了。” “等我给你瞧瞧,再传讯给他们,让他们来陪你,过来坐。” 宋杳还是没动,拧着眉头,睫毛轻颤。 他这才发觉不对劲:“怎么了?” 这句比较简短,宋杳读出来,捂了捂耳朵,张张嘴,摇摇头。 季渡川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听不见?说不出话?” 宋杳瞧他口型,点头。 玄青竹眉头顿时一拧,两道细线飞出,缠上她的手腕一探,过了会儿,神色稍稍松缓一些:“你先前透支亏空太过严重,整个人都到濒死边缘,现在醒了,五感会慢慢恢复的,没事。” 宋杳听不清楚,看着他的嘴,整张脸皱成一团,有种在做题的错觉。 玄青竹想了想,对季渡川道:“去给扶生传讯,让他们赶紧过来,这孩子现在这种情况,没有自己人陪着,想必没什么安全感。” 季渡川犹豫了下。 这孩子的性格,怎么也不像会没有安全感的样子。 一般都是她让别人没有安全感吧? 不过现在情况特殊,也说不准。 他将宋杳按到桌边坐下,慢慢比口型:“先喝药。” 而后匆匆出去。 宋杳愣愣捧着药碗。 耳朵听不太清楚,加上刚醒来,脑子转得也有些慢。 看着她坐在那里,清瘦身形裹在白色道袍里,怪可怜见的模样,玄青竹想起来扶生好像说过,这小孩虽然不怕苦,但是喝了药也得吃糖。 没料到她会醒过来,就没拿糖。 他顿有些心软,写了张字条给她,也跟着出门去。 宋杳垂眸去看字条,上面龙飞凤舞写着几个字:我去买糖。 她微怔,回过神,觉得好笑。 倒也不是非得吃糖才能喝药。 只是昏了这么久,口舌干涩,喉咙痛,想等缓一会儿再喝来着。 外头都说药王谷的人眼高于顶,特别是谷主,一向不大喜欢与外人接触,如今看来,也不是这么回事。 不过有可能是看在师父或者大师兄的面子上。 想到大师兄,她又略有两分头疼。 不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也不知道在天枢境大张旗鼓找她的人是不是他。 但是他先前又说,千凰大妖死了。 千凰大妖怎么死的? 她虽差点弄死她,但以千凰大妖的能力,尚存一息就能活下来。 谁杀了她? 宋杳脑子乱糟糟,没注意到身边多了个人。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手中药碗已经被接了过去。 祝昭垂眸看她,将一勺药喂到她嘴边:“喝。” 第286章 拿出来 祝昭生气了吗? 看不出来。 宋杳伸手去接药碗,表示可以自己喝,对方手错开一点,冷眸盯着她,满含威胁。 宋杳不得已默默将手收回来。 好嘛。 看这样子多多少少是有点生气的。 她现在半死不活,不好跟祝昭硬来,只得乖乖张嘴,把药喝进去。 不知道是不是前几日受的难太多,这会儿竟也不觉得苦,一口一口面无表情喝了个干净。 祝昭放下碗,不知从哪取出颗糖塞进她嘴里。 甜滋滋的味道在口腔化开,她忍不住弯弯眼睛。 祝昭果然人很好。 她伸手去拽祝昭袖子。 可惜没能得逞,祝昭拂开她的手,一张脸还是微冷的,问:“跑出去好玩吗?” 宋杳点点头又摇摇头,说不出话,望着她,朝她伸出双手,摊开,一双雾气蒙蒙的眼睛就这样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祝昭不明白她怎么还能像没事人一样。 听十二长老说,是她突然修为暴涨,杀了囚凤才将给所有人挣得一条生路的。 她动用修为的后果可见一斑。 让她遭受严重反噬,让她差点死在那里。 她有此能力,分明可以独善其身,却还是将所有人都救了出来。 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一边跟所有人作对,一边当救世主吗? 明明一开始生命垂危的时候,每天夜里都掉着眼泪喊疼。 这么痛苦也没关系吗? 不要命也可以吗? 祝昭盯着她,过了会儿,从芥子袋里拿出一小袋剩下的糖,放到她掌心。 宋杳一下子开心起来,脚往隔壁凳子上一踩,接连吃了两颗糖,哼哼唧唧想说话,没发出声音,又捻了颗糖递给祝昭。 祝昭一怔,伸手去接,被宋杳躲了躲,站起身喂到她嘴边。 她现在太过虚弱,起身都要晃两晃。 祝昭没敢再推开她,迅速扶住她,将她手里的糖吃了。 偏她还不满足,朝外头使了个眼色。 祝昭总算明白她的意思,给她披件大氅,掐了灵力传声进她耳中:“这里有谷主给你疗伤,完全好了再回去。” “……” 宋杳一屁股坐回去,囫囵往嘴里塞两颗糖,比了个哦的口型,显然不大高兴。 祝昭瞧她模样,那点子烦闷又散去一些。 难得见她想回九圣堂。 难得见她把那里当家。 看样子这回出去,真真是遭了大罪受了大委屈。 也不知她能吃多久的教训,能在九圣堂安分待多久。 屋外玄青竹拎着几包糖快步走进来:“小丫头,老夫买回来了,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味道的,就都买了一些……” 看到屋内站着的祝昭时他微微一愣,笑说:“祝堂主怎么来这么快?你这小师妹醒了,总可以放心了吧?” 说着又去调侃正一颗一颗往嘴里塞糖的宋杳:“你不知道,你这师父师姐师兄一开始看到你那样,脸都吓白了,就差没跪下来求老夫救救你。” “本来老夫都准备闭关了,硬是被他从院里拖出来,老夫认识你师父这么多年,都没见过他吓成这样,老夫说句难治,差点没被你那师兄弄死……” 他说了半天,对上宋杳迷茫表情,突然反应过来她听不清,传音给她:“忘了你听不见了,好了,莫要吃了,躺回去,老夫给你施针,看看能不能好一些。” 宋杳一动神识脑子就痛,没法传音回去,脑袋摇成拨浪鼓,把空了的药碗递给他。 他略微疑惑看向祝昭,祝昭帮忙解释:“她不要施针,但是可以喝药,有没有吃药有用的方法?” “能吃的药早些时候不都吃了?施几针,通一通灵脉,会好得快一些。” 和扶生关系好,瞧她也像自家孩子,见她这副样子,玄青竹忍不住笑了下,哄道,“连大妖都敢打,怎么扎个针还害怕上了?放心,老夫与旁人不一样,扎针不疼的。” 宋杳思索了下,放弃挣扎,拍拍手上的糖屑煞有其事地站起身,朝寒玉冰床走去。 没等躺上去,她突兀转身,翻窗出去。 窗外站着刚刚还在屋里的祝昭。 两相对视,清冷冷的声音传入她脑中:“扎针,还是被我揍一顿再扎,自己选。” “……” 识时务者为俊杰。 宋杳默默翻回去,躺上床。 玄青竹看得眉开眼笑:“扶生从哪寻来这么皮的小孩?瞧着都热闹,早知道老夫也多收两个这样的弟子了。” 祝昭:“……两个吗?” 她摇摇头,无意识舒了唇角,里头又传来玄青竹的声音:“奇怪,老夫的针呢?方才明明叫渡川拿过来了。” 祝昭回神,缓步走回去,走到安安分分躺着的宋杳跟前,朝她伸手:“拿出来。” 宋杳无声骂人。 祝昭冷笑一声:“你觉得你受伤我就不动你了是不是?” 宋杳嘴巴抿成一条直线,万分不情不愿地从芥子袋把针拿出来,视死如归地闭上眼睛。 垂在两旁的手却被牵住,指腹带着安抚意味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你们师姐妹关系可真好。” 玄青竹将布袋摊开,取出两根针,祝昭瞧着针尖,犹豫了下,道:“劳烦您轻一点。” 玄青竹颔首,针已迅速落到穴位处。 确实不疼,甚至感受不到它的存在。 宋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阖着眼有点昏昏欲睡。 玄青竹接连落下几根针,突然开口问:“所以这是之前的那个小丫头吗?” 祝昭一愣,略有几分警惕看向他。 “扶生也就对那丫头格外上心一点,先前又听你们堂中长老说,是她弄死了大妖?” 玄青竹笑说,“除了她,我也想不到其他人了,总不能真是个只修炼过两年的小孩吧?” “而且……” 他顿了顿,说,“她体内有个很强的封印,是地境来的东西,她应该是被这个封印反噬,才会差点死了的。” 封印? 这是祝昭头一回听这件事。 她急急追问:“可以看出是谁下的封印吗?如何解?” 玄青竹落下最后几道针,摇摇头:“老夫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医修罢了,哪里看得出来?更别说解了。” 第287章 害怕 施了针,五感确实恢复了点。 耳边隐约有了点声音,但仍未完全好。 宋杳坐起来,又拽住祝昭袖子,眼巴巴地望着她。 她向来是会犯规的。 不能说话,比以往要更让人心软。 祝昭略有些招架不住,看向玄青竹,恭恭敬敬地拱手一拜:“谷主,晚辈可否将师妹带回宗门?” 玄青竹收拾着银针,惊疑道:“这就要带回去了?只是醒来而已,不代表伤势痊愈,还是留在这里,再休息几日观察几日为好。” “而且还有七日针要施,施完这七日针,才差不多能恢复五感,现在走了岂不是功亏一篑?” 还得七日? 祝昭轻皱皱眉,转头瞧见宋杳抓着她衣裳的手,和略显懵懂可怜的目光,刚想说什么,外头突兀传来道温润如玉的声音:“既如此,不如请谷主去九圣堂做两日客,如何?” 扶生的声音。 祝昭望过去。 宋杳听不到他说什么,也瞧过去。 扶生清清浅浅扫她一眼,又对玄青竹道:“你我多年未曾好好聚一聚,正好趁这机会,你我可以找时间切磋切磋,下几盘棋。” 玄青竹:“......” 是请他去做客还是请他去当大夫的他都不想说。 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袖袍一甩:“老夫是不会离开药王谷的。” 又瞥扶生一眼:“倒是你,你不是也不方便离开九圣堂吗?让弟子来瞧瞧就行了,真就稀罕宝贝成这样?” 扶生笑笑:“就这么一个最让人操心的,不得来看看?” 祝昭见状,紧跟着上前一步,朝玄青竹深深躬身作揖:“谷主若有什么要求,但说无妨,晚辈定当全力满足。” 玄青竹被这一唱一和弄得一个头两个大。 先前他虽隐居在山,但也听说过九圣堂上下,乃至整个天枢境都被这丫头折腾得鸡飞狗跳,一个个苦不堪言。 如今瞧着,分明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再看那丫头,安安静静坐在冰床上,惨兮兮的,倒也算乖,跟传闻中不尽相同。 他沉默半晌,总算松口,没好气地摆摆手:“罢了罢了,那老夫就随你们去九圣堂小住一阵子,先说好了,只住一阵子,她伤好了我就走,莫要叫旁人知晓了。” 扶生眼中漾开点笑:“当然。” - 祝昭事务繁忙,不能久留,先一步往回赶。 宋杳连带着寒玉冰床被搬上灵舟,旁边坐着下棋的扶生和玄青竹。 她本想问问那妖镜消散之后的情况,又想问问九长老和十二长老的情况,可惜还是说不出话,捏着笔准备将问题全写下来。 刚写几个字,眼前恍恍惚惚,趴在案上便昏睡过去。 扶生落下一子,见状起身,将她抱回屏风后的床上去:“魂魄缺失,总昏过去也不是个办法,你能给她补齐吗?” 玄青竹:“?老夫是医术还算可以,补齐魂魄这种事会不会有点太过分了?” 扶生颇为遗憾:“你不是天下第一医修吗?我还以为你什么都能治。” 玄青竹:“......你找茬是不是? 扶生笑笑,坐回棋桌对面继续下棋。 玄青竹却又蹙着眉道:“不过按你们堂中那长老的说法,她大庭广众之下修为灵力爆发,免不得会被人瞧见,当初想要讨伐她的人便不少,若不是你们先一步压下,她怕是要成为整个天枢境的众矢之的。” “眼下若是身份败露,岂不是会有不少人找上门来?” 扶生摇摇头:“不会的。” 玄青竹挑眉:“怎就如此确定?” 扶生:“他们不敢。” 玄青竹手中棋子一顿,反应过来:“也是,现在天枢境三大宗门就剩你们九圣堂一家独大,听说太清阁内部分崩离析,各自脱离,分裂成了好几个宗门,北摇宗宗主年纪尚小,无人扶持,应当也没空再管。” 照此一看,即便有人和这丫头有仇,怕是也找不到办法大张旗鼓地对她下手。 “但不是说那些妖祟也在找她吗?” 玄青竹下了会儿棋,仍旧十分操心,“它们寻她做什么?” 扶生捏着棋子的手紧了紧,摇摇头:“不知道。” 玄青竹:“这孩子自己知道吗?” 扶生:“......多半也不知道。” “心真大。” 玄青竹瞧屏障后的人一眼,“它们上次没找到她,后面定然还会找机会卷土重来,还是要小心一些为好。”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地境妖祟想冲破封印重回天枢境已不是一回两回了,好在有千魂殿镇压着,应当还好一些。” “嗯。” 扶生颔首,轻叹一声说,“总不会比当初更差了。” - 灵舟快到九圣堂时宋杳才被扶生叫醒,传音问她:“是去主峰还是去明镜峰?” 宋杳揉揉惺忪睡眼,爬下床站起来,没来得及回答,一道淡粉色身影忽地掠进船舱扑过来。 她猝不及防被抱了个满怀,险些摔倒,那人又扣住她的腰将她扶稳,微甜的浅浅花香气钻入鼻腔。 “师姐。” 少女略带几分委屈的声音在耳边不甚清楚地响起,染着些许哭腔,“我醒来没见到你,他们说你受了重伤,快不行了,还不让我来找你,你怎么样,好点了吗,有没有哪里觉得疼?” 宋杳勉强听清几个字,微怔,懵懵抬头,对上温棠含着泪的漂亮眼睛。 咦。 温棠变正常了? 从囚凤那里得到的方法有用? 太好了。 九圣堂少一个疯子。 她下意识伸手去擦温棠眼角泪珠,温棠已主动贴上来,将脸靠在她掌心轻蹭,瘪着嘴:“师姐,你想不想我?” 宋杳看着她一张一合的嘴,努力辨认了一会儿。 温棠被她盯着,也不管她有没有回答,又垂着脑袋将头埋进她颈窝蹭了蹭,呼吸拂过她脖颈,有点痒。 她躲了躲,温棠又可怜兮兮地道:“师姐,我能不能跟你住一起,自从变回来,我总有点害怕,总是想起黑云山发生的事情,我睡不安稳。” 第288章 担心 她泪盈盈的:“而且……而且我先前对你做了那么不好的事情,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话没说完,一道人影匆匆而来,撞入宋杳视线。 四师弟风尘仆仆立在门口。 墨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清秀好看的眉眼压着暗色,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宋杳想到他先前那些极其荒唐的言论,莫名有点心虚。 这回不止是找死,这回是真差点死了。 四师弟不能又要整她吧? 她轻眨眼睛,刚想抽出只手跟他打招呼,就见他眉头轻蹙,偏过头低低咳了一声,抵着唇的手背上洇开一点刺目的红,血顺着苍白的唇角缓缓流下。 咦。 四师弟受伤了吗? 温棠听到声音,跟着偏头瞧过去,看到是谢昼,眼底微不可察地闪过一抹戾气。 啧。 装货。 偏宋杳还半点没瞧出不对劲,拍拍她的手,示意她松开自己。 她眸光一黯,旋即善解人意地将手从师姐的腰上拿开,反扣住师姐的手腕,攥紧了。 温棠以前就很黏人。 遭此大变,变得更黏人也很正常。 宋杳没多想,拉着温棠走到站在旁边,存在感十分低的扶生身边,戳戳他。 扶生方才看了一出师姐妹情深的大戏,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谢昼过来之后,感觉更怪了。 谢昼和温棠这俩孩子自从杳杳去地境之后就像完全变了个人似的。 料想他们对她的感情很深。 但好像不是同门情谊这么简单…… 谢昼这样也就罢了,温棠也这样吗? 他忽觉师门不幸,考虑要不还是把宋杳带到主峰去住比较好。 转念想到她那情窍未开的模样,就算不去招惹自家师兄妹,也会无意识出去招惹旁人的,又放弃这个想法。 他将她戳着自己的手按下来:“知道了,我帮你说。” 他瞧向两个气氛稍有点诡异的弟子道:“先前受的伤未完全好,她暂时听不见,说不了话,你们若要与她沟通,传音给她便好。” 见两人脸色皆是一变,平静宽慰道:“已让玄谷主帮忙施针,几日便能好,不必太过担心。” 不过这宽慰的话显然没多大用处。 两人依旧是面色沉沉。 扶生无奈摇头,拢拢袖袍,不紧不慢朝外走:“这样也好,当几天小哑巴小聋子长长教训,你俩若是有空,也多在她身边念叨念叨。” “这种不要命的事少做一些……” 他一走,温棠面露担忧,又抱住她,将头埋进她颈窝,湿润润的触感浸透衣裳。 宋杳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 除了听不见说不出话,有点没力气犯困之外,身体已经好受很多,没其他不好的症状。 又没死,还活生生站着,哭什么? 她虽不懂,但也没推开温棠,拍拍她的背以示安慰,余光瞥向仍站在门口一言不发的谢昼,见他眉眼微垂,唇角还渗血,一副苍白脆弱的模样,不由也有点心软。 宋杳推推温棠,叫她站好,牵着她的手朝谢昼走过去。 温棠乖顺地跟在她身后,等到了谢昼跟前,眉眼一刹冰冷,冷笑着开口:“不要脸。” 谢昼没理她,又咳嗽一声,一双晦涩的眼眸直勾勾盯着跟前人。 宋杳抬起袖子,给他擦擦唇角半干血迹。 温棠轻轻啧一声,站在宋杳身后又开口:“谢昼,你也就会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谢昼眸光更黯,声音里却添两分讥讽:“好用不就行了?” 宋杳瞧他嘴巴一张一合,耳边模模糊糊蹦来几个字,稍有点困惑。 说啥呢? 他既然知道自己听不见,那应该是在跟温棠说话。 宋杳扭头,对上温棠一双含着雾气的眼睛,眼泪要掉不掉。 这师弟师妹怎么都瞧着这么可怜。 她一贯不怎么会哄人的,又舍不得真将他俩晾在这里,思索一瞬,她抓紧温棠的手,转头又抓住了谢昼的手。 在两人疑惑且稍显震惊目光中,将两只手交叠到一起,递给两人一个肯定目光。 而后迅速抽走自己的手,拢紧外衫走出去。 很好。 很聪明。 与其让她一个说不了话听不见的人安慰他俩,倒不如让他俩在一起互相安慰。 都是同门,没什么区别。 - 本应该在主峰待着休息的,宋杳思来想去,还是跑去找百草峰,看望了下林水和小鸡小鸭。 大概是百草峰伙食太好,林水又变胖许多,往人身上一扑重量十分可观。 宋杳险些摔倒,扶着栏杆堪堪站稳,林水似是也被吓一跳,不敢再往她身上扑,反绕着她的脚边蹭啊蹭。 小鸡小鸭已经生长到成鸡成鸭形态,甚至还能下蛋了。 她顿觉欣喜,蹲在里头摸了半天,揣着满满一兜蛋,灰扑扑地转过头准备跟林水炫耀炫耀,瞧见七长老和祝昭并肩站在不远处。 两人一声不吭,就这样看着她,也不知看了有多久。 瞧见她望过来,七长老错开视线,转头走了。 不知是不是宋杳的错觉,她总感觉他的眼眶有点红。 她犹犹豫豫地走到祝昭跟前,腾出一只手指向七长老。 祝昭抿抿唇,不知道她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半晌还是传音道:“七长老没事,他只是很担心你,想看看你。” 宋杳又瞧他背影一眼。 想看看她那便看好了,怎还躲躲藏藏的一句话都不说。 不明白。 她将蛋全给祝昭,又朝不远处山峰一指。 祝昭被迫拿着蛋,顺着看过去,会了会她的意思:“九长老和十二长老虽然都受了重伤,但没有生命危险,而且十六长老一直在医治他们,现在应该已经醒了,不用担心。” “托你的福,伤亡不算惨重,只不过……” 她顿了顿,又道:“十二长老说,是你灵力突然爆发,才救了所有人的,玄谷主说你体内有一道很强的封印,你差点……是这个封印的原因吗?” “封印从哪来的?” 宋杳点点头又摇摇头,意思很明了。 她也不知道。 祝昭轻按眉心。 果然,问她也是白问。 第289章 见面礼 祝昭想了下:“十二长老说,她昏过去的时候看到有个人,有点像大师兄,你见到他了吗?” 宋杳严肃点头,抓过祝昭的手。 祝昭一僵,下意识想抽回,垂眸瞧见她极其认真地用手指一笔一画在自己掌心写字,顿了顿。 宋杳快速写完,抬眼看她。 她这才回过神,传音过去,淡淡道:“没来得及,再写一遍,慢一点。” 宋杳好脾气地低头,捏着她的手重新写。 指腹蹭过掌心微微软。 垂着的眼睫扑闪扑闪,也十分好看。 等写完,宋杳收回手。 祝昭不动声色的将手背到身后:“疯了?你说大师兄疯了?” 宋杳点点头。 祝昭:“……怎么疯的?” 这说来话长,宋杳第一次当哑巴,微有些苦恼地蹙紧眉头。 这里风大,她伶仃一个人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祝昭将她往身前拉了拉,道:“好了,说不清楚就回去再说吧,你写给我,我先送你回去休息。” 她召来玄凤,毛茸茸大鸟这回落地格外轻,上上下下睨着宋杳,将人打量了一遍,而后难得乖顺地在她跟前伏下身子。 宋杳挑挑眉。 从生死簿里走过一回还能有这种好处? 连玄凤都不整她了? 她试探性伸手,揪了玄凤一根羽毛。 玄凤猝不及防,痛得嗷一声,转头难以置信看向宋杳。 宋杳拿着比脸还大的羽毛,颇为惊奇。 这样都不吼她不跟她打架? 她犹豫一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再次出手拔了它一根羽毛。 玄凤:“嗷嗷??!” 它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瞪到极限,硬生生忍了半天才没一巴掌拍过去。 莫生气莫生气。 以前一巴掌过去她能跑,现在一巴掌过去她可能就剩一堆骨灰了。 而且比它的巴掌来得更早的很有可能是主人的巴掌。 宋杳顿觉好玩,将两根羽毛揣着,伸手又去揪。 这回被祝昭拦住了:“风大,回去再玩。” 玄凤:“?” 什么叫回去再玩? 它嗷嗷呜呜几声,十分不平衡,转头看到宋杳极尽苍白的脸,又蔫下来。 罢了罢了。 它年纪大,不跟一个重伤在身的病小孩计较。 这里确实有些冷,宋杳放过它,揣好羽毛,坐上去,摸摸它的脑袋,表示自己准备好了。 第一次见她这么听话这么快就妥协的样子,玄凤登时有些不习惯。 祝昭正想一同上去将人送回主峰,一个修士突兀掠至她身边,在她耳边匆匆耳语一句。 她面色稍变,对宋杳道:“我还有事要处理,你先回去休息,莫要乱跑。” 又叮嘱修士:“让谢昼来找我。” 宋杳瞧她表情也知道有点不对,又跳下来,兴冲冲地拽她胳膊。 “……” 祝昭扯掉她的手,语气尽量放温和,“不是什么大事,你不会感兴趣的,等我处理完再来告诉你,听话,回去吧。” 说罢朝玄凤使了个眼色。 玄凤立刻叼住她衣领,正考虑怎么将人往后甩才不会把她甩死,又一道身影匆匆而至。 璟钰瞧一眼情况,朝祝昭方向恭顺拱手:“二师姐,我送林师妹回去吧。” 祝昭:“……” 她眉眼稍稍冷下来,明显的不悦。 这鲛人族小世子先前似乎还试图要名分来着,此次在妖境里受了伤被他们带回来救治,一直赖着不肯走。 现在跑到宋杳跟前,定然有所企图。 但想到宋杳肯定不会乖乖回去,又被迫松口:“她会寻机逃跑,甚至喊你一起走,她现在身体情况很糟糕,你若是不想让她死,便不要听她的,能做到吗?” 璟钰微顿,又朝她一拱手:“二师姐放心。” 祝昭显然不放心,却也无计可施,跟着旁边修士化作两道流光快速离开。 她一走,宋杳果不其然挣扎着脱离玄凤控制,反客为主地抓住它脖颈上羽毛指向祝昭离开方向。 玄凤:“……” 消停点吧祖宗。 它一神兽,现在还要带孩子是吗? 它努力摇头表示拒绝。 开玩笑。 带她去跟踪主人,主人不得跟它拼命。 宋杳抓得更紧,又往那头指,十分执着。 玄凤被抓得脖颈酸痛,求助地看向璟钰,却见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宋杳的目光带着几分难言的情绪,顿时有点想死。 不帮忙就算了。 还这么痴呆。 这丫头到底哪里好了,一个个碰上她跟被下了蛊一样。 一鸟一人谁也不让谁,即将动手之际,璟钰总算回过神,匆匆上前,攥住她胳膊:“二师姐让我送你回主峰……” 突然想到她失去听觉,又传音给她,重说一遍。 宋杳瞧他一眼,蹙眉,朝他攥着自己的手撇撇嘴,示意他拿开。 璟钰难得与她离这么近,难得见她露出这般表情,心脏狂跳,缓了一会儿才道:“我给你带了东西,鲛人族的宝物,回去看看,好不好?” 宋杳果不其然被吸引去注意力,点点头,松手,跳上鸟背一气呵成。 玄凤大松一口气。 行。 这小世子还行。 居然能一句劝住这祖宗。 有点本事。 它生怕宋杳反悔,大翅一挥,疾速将人送回主峰。 宋杳跳下鸟背,刚一推开院门就闻见一股甜腻香气。 朝里看去,温棠蹲在院角的小炭炉旁,素手捏着银勺,正慢悠悠搅着砂锅里咕嘟冒泡的红豆粥。 她鬓边碎发垂下来,遮了眉眼,抬眼望过来时,眸光清亮,声调软软:“师姐,你回来了?我煮了红豆粥……” 话音减弱在璟钰跟着进来的一刹那。 她脸色微变,眼底添上一抹戒备,快速站起身,拉住宋杳的手。 五师妹一向是怕生的。 宋杳递给她一个安抚的视线,将手抽出来,示意璟钰跟自己进屋。 璟钰朝着温棠方向客客气气地一拱手:“五师妹。” 又从芥子袋里拿出两个玉质盒子放在院中桌上,略有几分不好意思道:“这是见面礼,望五师妹不要嫌弃,另一个是给二师姐的,方才忘了,还请五师妹帮我转交一下,可好?” 温棠:“……见面礼?” 第290章 没哭 不用打开看,外头这玉盒子精雕细琢的,应当是出自鲛人族那位老前辈的手笔,一看就已经价值不菲。 送这么两个见面礼给她们,又眼巴巴地跟着宋杳,心思不言而喻。 温棠眸光刹那暗下去几分,冷冰冰地看向璟钰。 璟钰毫无察觉,又朝她拱手一拜,而后迅速跟着宋杳进了房间。 宋杳坐到桌边,刚伸手去拿茶壶,还没碰到,璟钰已匆匆而至,先一步拎起。 青瓷壶嘴微倾,斟了半盏温茶,推到她面前。 她挑眉,微有几分诧异。 许久不见,这鲛人族小世子怎么变得这么有眼力见了。 她抬眼扫过他,喝一口热茶暖暖身子,朝他抬抬下巴,示意他把东西拿出来。 璟钰忙不迭从芥子袋里摸出另一只更精致的玉盒放在桌上。 见她眼里浮起点好奇,他唇角不由微舒,掀开盒盖。 ——里头静静躺着一件薄如蝉翼的鲛纱护甲,泛着细碎的珍珠光泽,纹路细密得几乎看不见针脚,触感凉软。 “听说你总容易受伤。” 他声音放得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忐忑,“我托家中长辈特意为你做的,寻常刀剑灵力都伤不到,很实用。” 宋杳本以为会是什么新奇玩意,顿时失去兴趣,摆摆手。 她这么体弱多病,又不跟人打架,要护甲干什么? 而且剑修戴护甲,一点都不帅。 璟钰见状心头一紧,连忙开口:“还有别的。” 他俯身从芥子袋里搬出一只半人高的羊脂玉盒,沉甸甸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宋杳低头瞥了眼,见他指尖扣着盒盖一掀。 莹白柔光顺着缝隙漫出来,盒盖彻底掀开的刹那,整个房间都浸在了温润的光华里,连墙角案几的木纹都照得清清楚楚。 盒中静静躺着一颗玄凤脑袋大的夜明珠,珠身通透莹润,寻不到半分杂色,光华流转间,连空气里浮动的尘粒都纤毫毕现。 是极为罕见的北海夜明珠,这般品相大小,便是放在鲛人族宝库中,应该也是顶拔尖的珍藏。 宋杳上回见这么大的北海夜明珠,还是这鲛人族小世子找上门挑衅,捧着珠子要跟她比谁的夜明珠更大。 如今巴巴送到她院里来,难不成又想跟她比? 还是说炫耀来了? 她视线慢悠悠扫过璟钰的脸,目光直白赤裸。 璟钰被她看得心尖发紧,喉结滚了滚,刚要开口说点什么,房门突然被推开。 温棠端着白瓷碗走进来,碗沿浮着细白热气,甜糯的红豆香漫了满室。 她走到桌边,软着声调道:“师姐,粥熬好了。” 她恍若没发现房中还有另一人,挨着宋杳坐下,舀起一勺粥抿唇吹了吹,才递到宋杳唇边。 宋杳刚要抬手接碗,温棠便轻轻摇摇头,指尖按着碗沿往回收了收:“烫,我喂你就好。” 宋杳动作顿了顿,也就作罢,乖乖张口。 璟钰被晾在一旁,莫名有点尴尬,过了会儿,试图找话题开口:“你们师姐妹关系真好。” 温棠抬眼望过来,语气平平:“小世子还有别的事吗?” 她变脸变得有些快。 璟钰轻咳一声:“倒是没有什么别的事。” 温棠:“若是没什么别的事,那小世子请回吧,我与师姐要休息了。” 璟钰:“……” 这师姐妹还宿在一处吗? 虽说也合理,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他不好多说,忙应一声,又传音给宋杳:“我先回去了,晚点再来看你。” 宋杳不明所以,点点头。 璟钰朝两人一颔首,转身往外走,听温棠又道:“等等。” 他脚步一顿:“怎么了五师妹?” 温棠瞥一眼桌上地上的玉盒,连带着他方才给她和祝昭的东西一并放上去:“东西拿走。” 璟钰一愣:“不必客气的,不过是些薄礼……” 温棠扯了扯唇角,冷笑打断:“别用这些东西脏了我师姐的地盘。” 璟钰:“……” 他瞧见她眼底寒意,微微一怔。 奇怪。 这五师妹怎么对他有这么大的敌意? 先前听说她被控制,在黑云山待了很久,难不成是还未完全恢复? 他不想跟宋杳师妹起冲突,宽和包容地应道:“此次确实有些仓促,是我准备得不周到,下回再拿别的来。” 袖袍一挥,将东西收走,这才离开房间。 人一走,温棠面色又柔和下来,转过头,瘪着嘴,稍有些委屈地瞧向一脸迷茫的宋杳:“师姐,我不喜欢他,我让他把礼物拿回去了,你不会生气吧?” 五师妹眼睛耷拉着,像要哭了一般。 宋杳本就兴趣平平,摇摇头,表示没什么好生气的。 又顺手伸手摸一把五师妹的眼角。 没眼泪。 没哭。 还行。 她推开五师妹继续喂过来的勺子,打了个哈欠扭头就往床上钻。 温棠将红豆粥搁到一旁,有些无奈地跟上去:“真要睡了呀师姐,你还未洗漱呢?” 宋杳眼下精力十分有限,虽然还有许多问题想知道,但醒了几个时辰头就重到不行,一脑袋埋进被子里便没了知觉。 温棠垂眸瞧见她大半个人趴在被子上,腰间衣服堆成褶皱,半截雪白胳膊露在外头,抿了抿唇。 她的三师姐还真对她半点不设防。 她又不是祝昭那种什么都不敢做的胆小鬼。 她跟谢昼那种混球才是一类人。 啊不。 她想的可比谢昼还要多很多。 她微微俯身,扣着三师姐的腰将她翻过来。 三师姐已然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微微乱的头发散落在额前,几缕沾上唇畔。 一张疏冷漂亮的脸极其勾人,让人很想瞧瞧她失控时候的样子。 温棠的手在她腰上轻蹭蜷紧,半晌,还是只轻轻柔柔将她脸上的头发拨开,指腹蹭过她面颊。 算了。 三师姐现在虚弱成这样,受不受得住还未可知。 她替人褪去外衫,放平盖好被子,折出去打了盆水进来放在桌上,拧干帕子,一寸一寸轻柔地替她擦净脸和手。 而后坐在床尾,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第291章 我床呢 睡醒已是第二日傍晚。 玄青竹正收了针准备走,见她爬起来,对旁边站着的扶生笑说:“醒得正是时候,再早一点又要闹了。” 扶生无奈摇摇头:“好了,别叫她听见,听见了也得闹。” 玄青竹不甚在意:“没事,今天还听不清呢,没事。” 说着瞧向还没彻底清醒的宋杳,递了一包糖过去,传音道:“喝药得吃糖,扎针也吃两颗吧,今一早去似春城买的。” 宋杳懵懵接过,打开瞧一眼,吃了一颗。 微甜微凉的糖,让脑子稍稍清明一点。 玄青竹瞧着她慢吞吞举动,突然想到什么,哎一声道:“你这小徒儿是神级木灵根是不是?金灵根用不了了?” 扶生一顿:“神级?” 玄青竹:“你不知道?你没亲自给她测过?” 扶生摇摇头。 知晓她活着以后,别的什么已通通不重要,她只需平安快乐就好,哪还顾得了其他。 但…… 木灵根也是神级的? 先前测出来不是天级吗? 神级双灵根? 这是有可能发生的吗? 玄青竹也有点困惑:“神级双灵根非常人肉身能够承受,她现在身体如此之弱,很可能跟她的灵根有关系。” “不过现在既然金灵根已用不了,剩个木灵根,倒是很适合当医修。” 扶生听出点不对劲,扫他一眼。 他慢悠悠又道:“你说这世上神级灵根多难得?屈指可数,偏她恰好还是木灵根,要不然让她跟着老夫学,老夫刚好收个关门弟子。” 扶生:“……” 很好。 先前让他帮忙治还不情不愿的。 现在挖墙脚来了。 他不言不语地收回视线:“看她自己意愿,我不阻拦。” 玄青竹:“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老夫定然给你教个天枢境名列前茅的医修出来。” 扶生犹豫片刻,略微同情地看他一眼,走到宋杳跟前,温声问:“要起床吗?饿不饿?” 宋杳这会儿已经完全醒了,朝他点头。 扶生:“想吃什么?小馄饨行不行?” 宋杳又点头。 扶生揉了下她略有点乱的头发:“好,你先起来,我去做。” 他朝外走,迎面撞上端着馄饨进来的温棠,一怔:“棠棠?” 温棠朝他客气地略一点头:“不必麻烦师父,我恰好给师姐做了馄饨。” 说罢掠过他,将馄饨放到桌上,转身凑到宋杳跟前,去拉她的手,声音刹那柔软下来:“师姐,虾仁肉馅的好不好?你喜不喜欢吃?” 宋杳也朝她点点脑袋。 扶生:“……” 玄青竹原想跟宋杳说说让她跟着自己学医术一事,莫名有点插不进去,只能先默默跟着扶生出去。 到了外头才疑惑问:“你跟你这些弟子不熟啊?” 扶生:“……不好说。” - 施了两日针之后,虽然还是听不见说不出话,至少能用点灵力跟人传音沟通几句。 宋杳跑出主峰又去寻了趟祝昭。 祝昭忙得焦头烂额,半天才抽出时间将难得乖乖等待的宋杳拎回主峰,说现在有点忙,晚些时候再去找她。 宋杳连跟她沟通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扔进房间,怒气冲冲跑到她院子里将床拆了,又眼巴巴去找温棠打听外头的事情。 偏温棠这小姑娘胆子小,一听她问妖境的事情就眼眶红红,抱着她的胳膊让她能不能别再去妖境。 她实在招架不住,被温棠抱了一会儿逃离,恰巧遇上来送糕点的璟钰,干脆将人拉到角落里问话。 璟钰猝不及防被她拉住手腕,玉食盒险些没拿稳。 他今日特意换了身月白暗纹锦袍,腰束嵌着北海珍珠的玉带,发间也缀了颗小小的鲛人珠簪,日光下泛着细碎柔光,整个人都收拾得万分齐整矜贵。 等宋杳放手,他努力定了定神,将手里金丝镶边的羊脂玉食盒递过去,声音比平日放轻了些:“我把族里做点心最好的厨子带来了,这是他今早刚做的,你尝尝?” 说着掀开盒盖,甜香漫出来。 他拿起一块奶白色的糕,递给她,带着点期待:“你试试合不合口味,要是喜欢,我让他下次再做了送过来。” 宋杳一下子转移注意力,吃了两块糕点才想起正事,传音给他:“不吃了,我有正事要问你。” 璟钰忙道:“什么正事?” 宋杳:“那日妖境破了之后,还发生了别的事吗?有妖祟跑出来吗?” 璟钰动作一滞,面露犹豫。 眼看宋杳转身要走,他忙道:“确实是有事情发生,不过……不过他们说暂时不要告诉你,要不你先好好养身子,等好了我再跟你说。” 还有这种说话说一半的? 宋杳眉头顿时皱成一团,胳膊抱在身前,脑中措了措词,思考怎么骂他最节省灵力。 璟钰一瞧她不高兴就有些慌张,想也没想就松口:“我告诉你也行,不过你千万不能乱来。” 宋杳皱紧的眉头总算松开一些,听他道:“那个妖境虽然破了,里面的妖祟也都没了,但是……” “但是和妖境相连的那一方结界也破了。” 宋杳:“?” 结界破了? 这岂不是意味着天枢境阻隔地境妖祟的唯一一层保护罩破了? 璟钰:“妖祟源源不断钻进来,又占领了那一片地方,祝堂主一边在召人修补结界,一边又要对付妖祟,最近怕是忙得不可开交。” 他见宋杳脸色有些许凝重,忙又道:“不过不用太担心,我鲛人族已派人去帮忙,各宗门也都派了修士过去围堵妖祟,不让妖祟乱窜,此事应当很快就能处理好的。” 宋杳思索一瞬,扭头又要去前峰找祝昭。 璟钰一惊,追上去:“慢点,二师姐说不让你乱跑……” 没走两步,宋杳迎面撞上祝昭。 祝昭稍显疲倦,还是扶住她,朝后头璟钰微微点头。 璟钰识趣地拿着糕点走开一些。 祝昭道:“别在这里吹风,去我房间里说吧。” 两人进了房间,祝昭关上门窗,给她温了杯茶,刚想开口,突然觉得有点不对,看向里间,犹豫一瞬:“……我床呢?” 第292章 踹飞 跟前人眼神忽然躲闪,心虚异常。 祝昭瞬间反应过来,沉默片刻,道:“你扔了?” 宋杳眨眨眼,一脸平静温和,假装没听到她的传音。 祝昭:“……” 行。 扔张床而已。 她没空计较太多,回归正题:“这么着急找我干什么?” 宋杳微微正色,传音问:“结界破了,大师兄疯了,现在应该还在地境,囚凤进到天枢境,为什么不干脆去地境找千魂殿问话?这应当是他们失职。” 原想着等她身体好了告诉她这些事,眼下果真半点瞒不住。 祝昭按按眉心:“那结界出了问题,天枢境的人进不去地境,地境的妖祟却能穿过去,我们已经试过了,与千魂殿唯一的传讯碑前几日去看,也被人破坏掉了。” 宋杳一愣:“被人?还是被妖?” “人为破坏掉的,有剑痕。” “……” 宋杳旋即反应过来:“永安楼的人干的?” 先前四师弟便查出来,永安楼和太清阁口中的“仙尊”关系非同一般。 这就代表着,永安楼八成跟妖祟有所勾结。 若说谁最有可能破坏掉传讯碑,那便是他们。 祝昭颔首:“可能性很大。” 宋杳唇线绷直两分。 这么一个渗透天枢境方方面面的门派若是替妖祟做事,对天枢境来说那可是大劫难。 不过…… 大师兄先前说千凰大妖已死,囚凤也死了,那地境妖祟群龙无首,应该掀不起风浪才对。 现在是谁在主导他们? 还是说只是妖祟失控后造成的一场无意识暴乱。 不太可能。 若是真无组织,就不会有永安楼什么事。 跟大师兄有关系吗? 她传音几句话就有点力竭,蹙眉看向祝昭。 祝昭会意,摇摇头道:“已让人去跟进,但永安楼本就行踪不定,里头所有人职能各不相同,很难寻到真正主事人,一级一级往上找,要耗费许多时间。” “而且至今为止,永安楼已经丢弃了不少据点,能直接寻到的,都是些小商铺。” 这确实有些麻烦。 一道传讯符又在祝昭耳边响起。 她听得眉头轻皱,转头宽慰宋杳:“总之各宗门都在想办法,溜进天枢境的妖祟如今也差不多都在可控范围,你不必想太多,只需好好休息疗伤,剩下的交给我就行。” 她说着就要去忙,想到什么又停住脚步,几步回到宋杳跟前,一张脸微微冷下来,警告她:“我告诉你这些,是为了让你不胡思乱想,不是让你去逞英雄的,听到了吗?” 宋杳脑袋胡乱点了点,一脸乖巧地看她。 祝昭:“……” 越是这样听话的表情,就越让人觉得不安。 她实在没忍住,伸手掐住宋杳面颊软肉,无声叹息:“宋杳,我是认真的。” 宋杳一张脸毫无血色,被掐一下就泛红,眨眨眼,比了个哦的口型。 祝昭顿了顿,又道:“宋杳,别再死了好吗?” - 施七日针就能恢复五感。 寸断的经脉被连日高阶丹药草药浸润,也在慢慢恢复,灵力渐渐有了可以凝聚起来的迹象。 宋杳刚能开口说几句话就重新变得活蹦乱跳起来。 玄青竹美其名曰让她静下心来才能恢复得更快,表示要亲自教她学修医道。 并准备先在九圣堂教她学些基础的东西,若是她感兴趣,再随他一起去药王谷精进修习。 宋杳求之不得,当天就勤奋地背了个小包袱去特地腾出来的书堂里找玄青竹上课。 神级木灵根实在少见。 这丫头当年剑道如此厉害,定然在其他方面也极有悟性。 收这么个关门弟子,他信心满满。 然而信心终结在一个时辰之后。 他看着案台前坐直身子,但是脑袋歪斜,眼睛半闭半睁的宋杳,十分绝望。 魂魄缺失。 恐怖如斯。 居然听他说两句话就晕过去。 看两行字也晕过去。 连清心丹都只能维持半炷香功夫。 他欲言又止,思索着要不就让孩子睡吧,这样倒来倒去,怪可怜见。 扶生在下一刻不紧不慢推门进来,一副意料之中模样,问:“还教吗?” 玄青竹:“……下回吧,等她身体好一点,医道,急不得这一时。” 扶生:“行。” 眼看着他将人抱走,玄青竹忍不住又提醒道:“别只顾着照顾别人,自己的身体可要顾好,老夫给你配的那几副药记得吃,没事莫要往外面跑,免得……” 话没说完,宋杳哼唧两声,似要醒来。 扶生心念一动,搭了块毯子替她遮住光亮,打断玄青竹:“知道了。” 这次刚回到主峰宋杳就醒了,打着哈欠从扶生怀里挣脱到地上:“不困,不睡,我还得学。” 扶生怕她摔倒,一阵风吹来托住她,似笑非笑点头:“好,去学吧。” 宋杳却又反悔:“算了,玄谷主应该也教累了,下回吧。” 扶生点头,还是十分包容地笑道:“好,杳杳上了一日课也辛苦了,回去歇一会儿吧。” 宋杳:“行。” 她晃悠悠朝院里走,掰着手指算了算时间。 总不能一直在九圣堂待着。 还有两日便能扎完针。 还有两日便能出门。 那就找点事情再混两日。 刚推开门,一道身影朝她方向撞来。 宋杳想也没想微微侧身便轻巧避开。 那人直直撞出门,朝着身后的扶生撞过去,被扶生抬手稳稳扶住,没摔个底朝天。 两人这才发现摔出来的是江烬。 他胸口一个脚印,捂着胳膊站在那儿,模样颇为狼狈。 而院子里石桌旁站着温棠。 看到宋杳,她微冷神情一瞬柔和,红着眼眶走过来,拉着宋杳的手晃了晃:“不怪我,都怪他,是他想偷吃我给你做的糕点,我不小心才伤到他的,我不是故意的。” 江烬:“??” 刚刚五师姐分明还满脸冷若冰霜,说他再敢搭话就杀了他,他不过是想与她稍微拉近一些关系,问了下她带来的糕点,就被她一脚踹飞。 听说五师姐刚恢复,与他不熟,对他有些敌意也很正常。 第293章 恢复 但为什么…… 这么亲密地拉着林木的手? 还将姿态放得这样低,像是……在跟她解释? 她跟林木解释什么? 她不才是师姐吗? 偏偏林木也不觉得有什么,顺从地跟着温棠到了院中石桌旁坐下,一手接过一块糕点慢吞吞吃。 他张张嘴,看向身侧的扶生,略带几分迷茫:“师父……” 师父本人也有些迷茫,回过神宽慰地拍拍他肩膀:“你五师姐旧病初愈,莫要与她计较。” 说罢长叹口气,转过身就要走。 江烬看着院中姿态亲密的二人,又呆愣了会儿。 想起自己先前去黑云山找林木,温棠似乎就对她有极大的占有欲。 太奇怪了。 他们先前认识吗? 不对。 不仅是五师姐。 还有二师姐,四师兄,师父,甚至北摇宗现在的宗主陈清秋,他们似乎都对林木很不一样,很另眼相待。 若说他们以前都不认识林木,他是不相信的。 可认识就认识吧,为何要遮遮掩掩的? 难道他们以前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还是说…… 林木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身份? 他突然想起什么,整个人陡然僵住。 听说那个太清阁背后的仙尊在找宋杳。 那些妖祟都在找宋杳。 按他们的说法,宋杳,那个传说中的剑魔三师姐现在还活着。 而且很可能就在九圣堂内。 偏偏林木明明从未修炼过就剑术超群。 偏偏所有人都对她另眼相待。 她和宋杳什么关系? 或者说…… 她就是宋杳。 这个念头一出便如潮水般不可遏制。 他看向院中人。 清清瘦瘦的,不算太起眼的一个小姑娘,却能让这么多人前仆后继到她身边。 除了她是宋杳,他想不到别的原因。 那岂不是会有许多人追杀她,岂不是会有许多妖祟盯上她? 九圣堂会受牵连吗? 他眉头拧成一团,心乱如麻,一只手突然拍了下他的肩膀:“江烬,你跟个流氓一样站在七师姐门口干什么?” 他猛地一惊转头看去,只见是明苒和程玥。 明苒也被他这么大反应吓一跳:“干什么?你见鬼了?脑子又出问题了?” 程玥则微微皱眉瞥他一眼。 江烬难以冷静,五味杂陈地看向她们:“你,你们怎么在这里?” 明苒晃晃手中大包小包东西:“还能干什么?师父受了这么重的伤,我自然是要来看看她。” 说着就要朝院子里去。 江烬忙拦住她们:“等一下。” 明苒不耐烦:“又干嘛?” 江烬欲言又止:“你,你们不觉得林木有哪里不对劲吗?” 明苒一拳就抡过去:“你有病?你再敢污蔑我师父,别怪我不客气。” “我什么时候污蔑了?” 江烬慌忙躲闪,想要辩解,明苒已经头也不回地进院子。 程玥多瞧他一眼,似是想说点什么,最后也折进院中。 两人头一回见正常的温棠,皆是乖乖巧巧朝她一拜:“五师姐。” 温棠正站在宋杳跟前,拿着帕子给她擦沾了糕点碎屑的手,闻言扫她们一眼,略略点头,嗓音温柔:“你们是?” 明苒眼睛亮亮道:“我是七师姐的弟子,明苒,她是七师姐的师妹!” 温棠动作微微一顿。 七师姐? 师姐? 又冒出来这么多师妹? 她给宋杳擦拭的动作不自觉重两分,垂眸不语。 两人不知说错了什么,对视一眼,略显局促。 宋杳倒不觉得有什么,端着一小碟糕点递过去,大方道:“你们要不要吃?温棠做的。” 明苒震惊。 温棠? 师父真不愧是师父,连五师姐都不用叫,张口便是大名。 两人客气地摆摆手表示自己不吃。 明苒瘪着嘴抱上宋杳胳膊,万分委屈:“师父,你怎么能跟宁周程玥去妖境不叫我!” 她哀嚎一声:“我不是你最喜欢的师妹吗?!” 宋杳:“嘶——” 手上一痛。 温棠捏着她手的力道骤然加大,见她望过来,轻声说:“我不是故意的。” 宋杳:“……” 有点怪怪的。 她将两只手分别从温棠和明苒怀里抽回来,视线越过两人,看向后头的程玥:“你有受伤吗?” 程玥一怔:“一点点,不是很严重。” 宋杳懒洋洋道:“那日在妖境跟你分开,一直没看到你,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你没被妖祟找到吗?” 程玥摇摇头:“我虽然中了妖毒,但好在遇到好心人,被他们藏在地窖里,等妖境破了才出来的。” 宋杳哦一声:“原来如此。” 她没再往下问,懒洋洋起身往回走:“你们玩吧,我要睡觉了。” 她走得干脆利落,门一关,温棠眸底泛起一抹冷恹,抬眼看向跟前两人。 两人被瞧得发毛。 明苒正想问问怎么了,外头又一修士匆匆跑来,朝着温棠的方向一拱手:“五师姐,堂主有要事请您相商。” 温棠显然不耐烦,转头瞧向宋杳房门,却又改变主意,淡淡道:“在哪,带路。” 院内转眼剩两人。 明苒将大包小包补品放到桌上:“罢了罢了,我还是下回再来看师父吧,程玥,我们走吧……” 她话未落,一转头,程玥也没了踪影。 她顿觉迷茫。 怎么回事。 一个个都这么忙。 一个个都莫名其妙的。 - 药王谷谷主名不虚传。 七日针扎完,宋杳听觉视觉双双恢复,受损极其严重的经脉与五脏六腑也差不多变正常。 宋杳颇为欣喜,拍拍玄青竹肩膀:“下回还找您。” 玄青竹:“……” 把他当啥了。 这小孩还是不会说话的时候比较好。 祝昭将她手拉下去,冷声道:“还想有下回?” “祝昭,你好凶啊。” 宋杳坐在榻上晃着腿,笑说,“不过我今日不跟你计较,我得出门一趟。” 祝昭:“?” 她脸色一变,心生警惕:“去哪?” 宋杳:“先前不就说啦,我要去参加炼丹大会的。” 她晃悠悠从榻上跳下来:“答应了怀安楼主的事情,总不好反悔吧?我去拿个魁首回来,给九圣堂长长脸,行不行?” 第294章 拖后腿 “……” 果然还是要往外跑。 果然还是不能安安分分地待在九圣堂。 明明伤还没有完全恢复,明明外头形势这么危险,知道她身份,想对她下手的人恐怕也不少。 在九圣堂,那些人有心无力。 一旦出去,可没人保得了她。 祝昭按按眉心,问:“如果我说不行,你可以不去吗?” 宋杳一双眼睛堪称无辜地盯着她,明晃晃写着两个字。 不行。 祝昭略有点后悔。 早知道就不让温棠带她那些傀儡去镇压裂缝边缘的妖祟了。 有她在,说不准能劝住宋杳。 也不对。 宋杳一贯会阳奉阴违。 今日答应了,明日八成要去做更危险的事情。 炼丹大会已经算得上比较安全。 祝昭松口道:“让玄凤送你过去,从今日起它跟着你,你若是遇到事情,直接召它来就可以。” 连灵兽都给她? 祝昭未免人太好。 宋杳道了声谢,原本已经要往外走,又折回来,伸手去抚她微皱的眉头,笑说:“放心吧祝昭,出去逛两圈而已,能出什么事?我会平安回来的。” 祝昭:“……嗯。” - 北海那头虽发生了结界破损,妖祟入侵这样的大事,但被管控在霜城界限内,整个天枢境总体来说还算得上风平浪静。 因此炼丹大会照常举行。 七长老想到宋杳是明丹楼楼主邀请的,总觉不安,干脆让大弟子何喻和宋杳一道过去,好让他看着点她。 何喻本就要参加,自然点头应好。 宋杳将林水放回百草峰,似笑非笑地瞧了两人一眼:“我又不是真的去炼丹,我是去打架的。” 七长老:“?!” 上次不还说是替怀安楼主参赛吗? 这次怎么直接变成打架了? 是正经炼丹大会吗? 何喻更是咋舌:“打,打架?” 怀安派来的人在不远处等着,宋杳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拍拍何喻肩膀:“但也不一定,若动起手来,大师兄记得跑快点。” 何喻:“……” 他眼睁睁看着宋杳转身离开,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慌忙问七长老:“小师妹是不是疯了?我,我们不用阻止她吗?您不是说明丹楼里的高手数不胜数,她一丹修,伤又没好全,难不成是要跟那些人打架?” 见七长老没应话,他忙要跟上去:“这样不行,我还是跟着师妹一块去吧,就算要打架,我说不准还能帮上点忙。” 七长老这下一惊,赶忙将他拽回来:“你莫要跟你师妹掺和到一起去!他们若真打起来,你只管跑就行了!千万别插手!” 何喻一愣,义正言辞拒绝:“这怎么行?我是师兄,若师妹出事,我怎么可能坐视不理?” 七长老犹豫了下,还是告诉他一个残酷的事实:“你若是插手,很可能会给小木头加重负担。” 何喻:“什么意思?” 七长老:“你会拖她后腿。” 何喻:“……” 他拖小师妹后腿吗? 小师妹现在到底是什么修为? 他忍不住问:“去霜城妖境的修士这么多,为什么只有小师妹受的伤最重,难不成也是因为小师妹找人打架了?不对,找妖打架了?” 一般来说破除妖境后,参与修士都会将情况记录下来藏在书阁中,方便后人学习借鉴。 但听说此次妖境破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晕厥过去了,只有十二长老和九长老还有点意识。 可惜两人一致表示不知道妖境是怎么破的。 是不知道,还是不方便说? 七长老显然也没有要回答的意思,岔开话题道:“总之你顾好自己就行,老夫备点伤药,你若是方便,找个合适时机拿给小木头。” 何喻:“……好。” - 对于请宋杳来参加炼丹大会一事,怀安显然诚意十足。 派了身边最重视的暗卫开着最好最平稳的灵舟来接她。 这艘灵舟与外头寻常制式不大相同,船身嵌着鎏金云纹,舷边垂着半透明的淡金色软帘,外头覆着一层阵法光幕,风露尘嚣透不进半分。 舱内铺着厚密的羊毛毯,案几座椅镶着温润白玉边,连脚下都垫着暖玉踏板,行起来稳得如履平地。 极其奢华的一艘灵舟,也就明丹楼拿得出来。 宋杳坐在桌旁,看璟钰拎着青瓷茶壶低头斟茶,实在有些费解:“你怎么也在这儿?” 璟钰将斟满的茶杯推到她面前:“我们鲛人族也有修士参加炼丹大会,我顺道过去瞧瞧。” 宋杳:“你自己没有灵舟?” 璟钰道:“怀楼主听说我要来,叫我与你一起坐灵舟过去,方便些。” 明丹楼楼主认识鲛人族小世子,不奇怪。 宋杳“哦”一声,喝了口茶。 就见璟钰又从芥子袋里搬出那只熟悉的羊脂玉食盒,盒盖一掀,清甜香气便漫了满舱。 他将一碟碟精致点心依次摆上桌,熟练道:“出门前我去跟二师姐打过招呼,她叫我盯着你吃药。” 他说着,抬眼看向她:“我怕你觉得苦,顺道带了些糕点过来。” 宋杳挑挑眉。 这回不仅是二师姐贴心,连这鲛人族小世子都贴心过头。 她忽而想起先前鲛人族找上门,说这小世子的护心鳞在自己手里。 他现在这般待自己,是为了拿走护心鳞? 宋杳瞥他一眼,开了口:“别忙了,不必这么麻烦。” 璟钰没明白她的意思:“什么?” “你的护心鳞在我主峰内院中,那院子被我大师兄与五师妹封印,我也拿不出来。” 宋杳将杯子放回去,又道,“不过我五师妹已经回来了,你可以问问她有没有解开的办法,若是能解开,你自己进去找就好,我也不记得具体放哪里。” 璟钰:“……” 没料到她这样随随便便就将自己的身份戳穿出来,也没想到她以为自己是为了护心鳞而来。 他沉默片刻。 宋杳却又有点好奇:“不过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她在妖境中虽说压根没打算隐藏身份,但也没大张旗鼓地说出来。 这小世子瞧着像挺早就看出来了。 也不知从哪一点看出来的。 第295章 副楼主 璟钰犹豫了一会儿,手中化出他的那张泛着莹润光泽的珊瑚弓:“你拉开了我的弓。” 宋杳恍然大悟:“我拉弓姿势很有辨识度?” “……不是。” 璟钰险些没绷住,复杂地瞧她一眼,“我们鲛人族的弓,不是谁都能用的。” 宋杳问:“怎么说?” 她眸光清浅,亮晶晶地瞧着自己,让人禁不住心脏乱跳。 璟钰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只有被我们赠予护心鳞,被我们认定一生的人,才能拉开我们的弓。” 宋杳不认可:“你这也不严谨,你的护心鳞是被我抢走的,我不还是能用?” 璟钰不知道她怎能这般迟钝。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竟还这样一脸置身事外地看他。 他决意说得更直白一些。 但真要开口,面颊却有点发烫。 他清清嗓子,半天才踟蹰着开口:“是不是抢走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是……” “是什么?” 宋杳追问一句,见他这欲言又整张脸泛红模样,忍不住笑了下,“你该不会要说我就是你认定一生的人吧?” 心思猛地被戳中,璟钰一愣,就见她起身懒洋洋往外走,一本正经地朝他摇摇头:“不行哦。” 他心猛地一涩,追上去几步:“为什么不行?” 为什么不行? 宋杳瞧他一眼,觉得荒唐。 还真叫她说中了? 他真对她有意思? 疯了吧。 她已走到灵舟甲板上,跃上房檐,寻了处地方斜靠着,一条腿支起,想了想,垂眸看向底下的小世子,随口道:“我一生太短了,认定我的话,是要跟我一起死的。” 璟钰想也没想脱口而出:“那我就跟你一起死。” 宋杳:“不要。” 璟钰:“为什么?” 宋杳:“死了还要我背上一条人命,我下辈子怎么办?” 璟钰:“……” 说要人陪着一起死的是她,说不要背上人命的也是她。 她还是跟以前一样喜欢胡言乱语不着调,但拒绝的意思已极为明了。 他垂下眼,难掩失落,呼吸滞涩,眼眶有些泛红,顶上的人却又笑道:“怎么了嘛,你哭啦?” 璟钰:“……没有。” 宋杳:“不信,抬起来给我看看。” 璟钰头垂得更低:“真没有。” 宋杳落到他身边,歪着半边身子试图看他的脸:“为什么不哭?话本里被拒绝了都要哭的。” 璟钰忍无可忍,气恼瞪她:“我真没哭!” 确实没眼泪。 宋杳有点遗憾,又跳回房檐上去:“好吧,那你下回哭了告诉我一声,我听说你们鲛人族哭的时候眼泪会变成珍珠,我帮你接着,应当很值钱。” 璟钰:“……” 他这回心情极其复杂。 三分愤怒,四分悲伤,五分不想活。 他是疯了找罪受才跟她表明心意。 他默默找了个角落坐下,凄凄苦苦地暗自神伤。 偏上面又一道声音传来:“你别偷偷哭,一定要叫我啊。” 璟钰:“……” - 这灵舟速度快,没多时就靠近丹城。 凭栏俯瞰,整座明丹楼尽收眼底。 整片建筑群以八卦形制铺展而开,殿宇丹房沿卦爻纹路层层排布,十分规整。 中央主殿高耸入云,檐角悬着铜铃丹鼎,缕缕青白烟气从各处丹房飘起,漫在山巅云气里,混着极淡的丹香,顺着风飘上船舷。 片刻,灵舟落在山门外的空旷广场上。 两人刚一前一后走下灵舟,就见一顶素纱软轿由四名侍从稳稳抬着缓步而来。 轿帘半掀,怀安握着柄玉骨折扇从里面钻出来。 他一身暗金纹锦袍,发间玉冠莹润,眉眼生得俊朗张扬,嘴角噙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活脱脱一副富贵闲人的模样。 他摇着扇子走到二人跟前,语气熟稔:“林道长,小世子,怀某等候多时了。” “酒宴,卧房都已经备好,二位不如随我先去用餐,晚些时候再回卧房休息,如何?” 宋杳盯着他手中漂亮折扇,朝他伸手:“我都行。” 怀安脸色微变,十分不情不愿地将折扇上供到她手中,转而去问璟钰:“小世子呢?” 小世子略显失魂落魄,有力无气地道:“我想先回去歇着。” 怀安:“自然可以。” 他给后头侍从使了个眼色,侍从立刻上前:“小世子,随我来。” 璟钰拖沓着脚步跟上去,走出几步又转回来叮嘱:“二师姐说了,你吃了药不能喝酒的,怀楼主,宴席上把酒撤了吧。” 怀安:“啊,好的。” 他眼睁睁看着璟钰背影消失在拐角,惊奇道:“你们路上遇到危险了?他怎么了?怎么看着半死不活的?” “而且,你们怎瞧着还挺熟?他不应该恨你们九圣堂的人恨得紧吗?” 宋杳摇着扇子:“不知道啊,他们小孩就这样。” 怀安转移注意力:“……你上回不是已经拿走我那把扇子了吗?” 宋杳瞥他一眼:“干嘛,小气鬼,一把扇子都不行吗?日后我可是你们明丹楼的副楼主。” 怀安哭笑不得:“这么有信心?不论是赢下炼丹大会,还是搅毁炼丹大会可都不简单,我大伯势必会有所防范的,他手下的丹修不容小觑,他的手段也绝不简单。” 宋杳喔一声,仍旧不怎么放在心上,环顾一圈:“当了副楼主我住哪里?” 行。 很有信心的一小丹修。 他并不完全寄希望于她,但她的丹药也确实特殊且极有价值。 陪她玩一玩,逛一逛,未尝不可。 怀安原想再从芥子袋里摸把扇子出来用,考虑到旁边站着个强盗,硬生生忍住,转身往里头走:“跟我来。” 长廊两侧丹房错落,门扉半掩,各色药香与丹火气交织着漫出来。 往来丹修步履匆匆,手里或捧药匣,或拿着丹方,神色都带着几分焦灼,只偶尔有一两个人停下来跟怀安躬身行礼。 宋杳啧啧两声:“怀堂主在这楼里的威信不怎么够看啊。” 这人摆明了看热闹不嫌事大,怀安摆摆手:“位子都快坐不稳了,哪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第296章 知难而退 宋杳一折扇子,拍拍他肩膀:“放心,这一千万定不让你白花。” 怀安听得好笑,只当她随口说笑,没往心里去。 他领着人乘上直通高层的升降梯,施咒动用梯内符咒,最终停在十六层。 廊尽头立着扇沉木雕花大门,门扉紧闭,环境清幽,周遭静得连脚步声都格外清晰。 他抬扇点点那门,侧头看向宋杳,眼底浮起点玩味:“这层就是我大伯的地盘,你要是能把他拉下来,这一层,以后就是你的。” 宋杳抬眼扫了圈室内。 沉木梁柱厚重规整,装潢较为刻板,好在层高开阔、进深充足,倒并不显逼仄。 “这明丹楼初建时,是上千名器修合力筑成的,楼里嵌了不少机关巧器。” 怀安说着,抬手旋过旁侧的青瓷花瓶。 瓶底卡榫发出轻响,整面素白墙壁顺着滑槽缓缓向后退开,直至完全隐入侧墙。 外头天光顺着敞口涌进来,远山云色一览无余,像凭空开了整面落地轩窗。 风卷着草木清气漫进室内,极为开阔通透。 怀安道:“到时候就在这边放两把躺椅,品一品茶或是喝点酒,都很合适。” 宋杳:“你大伯能愿意搬走吗?” 怀安:“他若是被我们扳倒了,还有什么愿意不愿意的?” 宋杳颔首:“也是。” 两人旁若无人地聊着天,后头那扇雕花大门似是忍无可忍地突然自动向里旋开。 一名锦衣玉带的中年男人踱步而出,身后跟着两名垂手肃立的丹修。 他面容富态,眉眼间带着几分和气,衣料上暗绣的缠枝云纹在天光下泛着柔光,整个人瞧着便是常年养尊处优的模样。 开口时语调慢悠悠的:“贤侄站在我这门外谈论这些,怕是不太妥当吧?” 两人回身看过去。 怀安规规矩矩朝他拱手一礼,面上半点不见被抓包的窘迫,坦坦荡荡:“原来大伯就在房中,侄儿一时嘴快,随口说笑罢了,大伯莫往心里去。” “自然。” 中年男人摆了摆手,似是真的不太在意。 他目光落在一旁的宋杳身上,笑意深了些,“这位便是你请来的贵客吧?怎不与我介绍介绍。” 怀安笑道:“大伯定然听过她的名号,那枚名动四方的九补丹,便是出自她手。” 九补丹? 还给另取了个名字? 挺好。 宋杳忍不住弯弯唇,很给面子:“你好。” “原来是九圣堂的林道长。” 中年男人面露恍然,上前半步朝宋杳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在下怀毓,早前我便特地遣人往九圣堂递了帖子,想认识认识林道友,可惜迟迟未得回信,倒叫我这侄儿先一步得见了。” 他顿了顿,又添了几分热忱:“我对林道友的丹道造诣慕名已久,若是不嫌弃,改日得空,不妨到我院中品品茶,聊一聊丹道?” 不等宋杳开口,怀安轻笑一声,上前半步,恰好挡在二人中间:“大伯这可就不地道了,当着侄儿的面挖人,哪有这样的道理? 怀毓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贤侄这话说的,怎么能叫挖人?大伯不过是想跟林道长结识一番罢了。” “结识自然是好的。” 怀安笑意不达眼底,“只是眼下炼丹大会在即,等大会结束了再结识也不迟。” 他说着,目光淡淡扫过怀毓身后那两名立着的丹修,话锋轻转,“大伯倒不如先费费心,想想怎么让两位炼出能与九补丹比肩的丹药来。” 怀毓眼眸微眯,慢悠悠道:“听贤侄这口气,莫非这九补丹,已经十分完善了?” 怀安不置可否地弯了弯唇角,侧身朝宋杳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闲适:“林道长,时候不早,我们走吧。” - 本来准备的是酒宴,考虑到宋杳在吃药,便只好以茶代酒。 宋杳胃口一般,随意吃了点东西,怀安领她四下逛了逛才去往住处。 住处是一处独立的跨院寝居,里外分作三间。 正中一间辟作丹室,紫铜丹炉、玉碾药匣错落摆放,两侧药架码满了各色封好的珍稀药材,连地面都铺着隔潮的暖玉,瞧得出是精心收拾过的。 “这里的东西都可以用。” 侍从又搬了些日常要用的物什进来,怀安摆摆手让他们离开,同宋杳道,“炼丹大会还有三日,你若是有时间,可以再准备准备。” 宋杳随手从架上抓了把药材,漫不经心地转着叶片。 闻言抬眼看向他,唇角弯起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是说九补丹已经很完善了?还需要我准备什么?” 怀安打着哈哈道:“这不是为了在我大伯面前长长脸,好叫他知难而退吗?” “是吗?” 宋杳笑吟吟的,指尖草叶转了个圈,语气轻飘飘,“我还以为你是推我出来当挡箭牌,好把你大伯的注意力都钉在我身上,给你真正的底牌铺路。” 怀安脸上的笑意僵了僵,刚要开口辩解—— 一片翠绿的药叶倏然从宋杳指尖飞出。 快得只剩一道浅绿残影,朝他直直袭来。 他来不及反应,浑身刹那僵直,叶片猛地停在离他的眼瞳半寸距离处。 空气陡然安静。 他甚至不敢呼吸,一滴冷汗从额角滑落。 再下一瞬,数道黑影撞破窗棂翻入屋内。 寒剑出鞘的脆响接连响起,冷冽剑光映亮室内,数柄长剑齐齐对准宋杳,气息沉凝,杀意汹涌。 宋杳扫视一圈。 明丹楼的暗卫果然名不虚传。 她不紧不慢走到桌边,撑着桌沿往上一坐,一脚踩着凳子,一手拿着茶盏,吊儿郎当的模样:“怀楼主,做交易,不坦诚可不行呀。” 怀安脸色明显苍白几分。 这小丹修显然比他想象中要敏锐许多。 从方才自己跟怀毓的三言两语中便察觉出情况。 不仅敏锐,而且还是个刺头。 甚至动起手来都快到他无法捕捉。 现在绝不能跟人撕破脸。 他强行镇定下来,抬了抬手,冷声吩咐:“我没事,都出去吧。” 暗卫们这才收了剑,鱼贯而出。 第297章 还回来吗 宋杳喝一口茶,一副散漫模样,显然已经准备好听他狡辩。 “先前我确实将所有东西都压在你一人身上,并已请了我们明丹楼诸多丹修前辈,想要与你一同将九补丹研究妥当,但是……” 怀安抿了抿唇道,“但是我派人去寻你时,他们说你去了霜城妖境,后来再得到你的消息,说你受重伤,难以清醒,连能不能活下来都未可知……” 他苦笑一声道:“炼丹大会迫在眉睫,我无从知晓你的具体情况,总得给自己寻条后路,好在我父亲有位挚友,炼丹奇佳,我只能先寄希望于她。” 宋杳了然:“结果你没想到我也醒了,便干脆将我一同接过来,给那位挚友铺路用?” 怀安轻咳一声:“我,我大伯手段阴险,那位丹修前辈除了炼丹以外什么都不会,很容易折在我大伯手中......” 宋杳扯扯唇角。 好嘛。 她就是个替死鬼。 这一千万感情是买她的命来的。 怀安又道:“不过我也派了暗卫守在你附近,不会真的让我大伯伤到你。” 宋杳:“你若真这么有信心,就不会把我推到你大伯跟前了。” 怀安:“......” 他轻咳一声,难以辩解:“此事确实是我考虑不周,你,你想如何?我可以补偿你。” 宋杳想了想,朝他好脾气地笑笑:“我想把你还有其他底牌的事情告诉你大伯。” 怀安脸色唰得一白。 宋杳笑嘻嘻地道:“开玩笑的,我岂是这种人?” 怀安刚松口气,听她又道:“我要当楼主。” 怀安:“......” 她说话真真假假,实在叫人难以分辨。 他脸色复杂,欲言又止,宋杳觉得没意思,总算舍得放过他,一收手,停在他眼睛前的叶片落下来。 她站起身,拍拍他肩膀:“好了,放轻松点,我既收了你一千万,当个挡箭牌又何妨?回去吧,炼丹大会包在我身上。” 她这样说,怀安仍放不下半点心。 什么叫炼丹大会包在她身上? 她要做什么? 他想问,末了还是将话咽回去。 虽说她只是个丹修,但毕竟是九圣堂的丹修,而且还是亲传,无论如何也不能得罪得太狠。 眼下只能顺其自然发展,等炼丹大会结束,再将人送回去,此事就算翻篇了。 什么都比不上他坐稳明丹楼楼主的位置更重要。 他朝她略一拱手,将一张符咒放在桌上:“我大伯很可能会对你出手,若是遇到危险,点燃符咒,我的暗卫就会来救你。” 宋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手将符咒压在杯子下面,瞧向外头。 日落斜阳,天已差不多暗了。 她寻了张窗边软榻躺下,开始等人。 还有三日就是炼丹大会。 如果她是怀毓,她会每天坚持不懈暗杀自己,直至杀死为止。 今晚应该会来。 总不能不来吧,不来的话她很难办。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浸漫,外头声音渐息,室内昏暗烛火跳了跳,宋杳靠在窗边软榻上正昏昏欲睡,忽然听见两声敲门声。 节奏轻缓,不是杀手的路数。 她打着哈欠抬了抬眼,声音懒懒散散的:“进来。” 何喻推门而入,衣上还沾着些夜露寒气。 烛火被风掀得晃了晃,她揉了揉眼,睡意朦胧地认了会儿人,才坐直些:“师兄?你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何喻走到桌边,从芥子袋里往外掏东西,叮叮当当往桌上摆了一堆玉瓶瓷罐。 “我才刚到明丹楼,想着后面炼丹大会事多,未必抽得出空,先把东西给你送过来。” 宋杳松泛筋骨爬起来走过去:“什么东西?” “师父让带的,伤药补药都有,让你务必随身带着。” 何喻说着皱起眉,满脸费解,“我就不明白了,好好一个炼丹大会,难不成还要动手打架?带这么多药,哪里用得上……” 他正说着,宋杳忽然抬眼,眸底睡意一扫而空。 她眸光扫向窗外,弯唇道:“现在就用得着了。” 破空声骤起。 无数利箭破窗而入,寒芒映着跳动的烛火,密密麻麻朝二人射来。 “!!!” 何喻脸色骤变,想都没想就伸手去抱她的包带脑袋,将人往自己怀里护,声音绷紧了:“师妹小心!” 宋杳被他拽得趔趄了一下,被迫将头埋在他臂弯处,好半晌才挣脱出来,有点好笑:“别怕啊师兄。” 料想中被万箭穿身的情况没有出现。 何喻一回头,就见漫天箭矢在离他们半丈远的地方骤然顿住,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他一愣,跟前宋杳打了个响指。 下一瞬箭尖齐齐调转,带着比来时更凌厉的风声,反向射回了窗外。 何喻:“??!” 这是小师妹的手笔?! 几声短促的惨叫从墙外传来,很快又被剑刃出鞘的脆响压过。 几道黑袍身影踹开窗闯进来,目光阴鸷,直勾勾钉在宋杳身上。 何喻压根搞不清现在情况,下意识又将宋杳往身后护了护,又惊又惧:“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宋杳从他身后探出头,反手将他按在凳子上,宽慰道:“没事没事,就是有人想杀我而已。” 何喻:“!” 现在来参加炼丹大会这么危险了吗?! 不对。 小师妹是跟着怀楼主来的,按师父的说法,那就是明丹楼内部争端将小师妹一块牵连进去了。 小师妹也是今天才到,怎么这么快就动手了? 这些人看着修为都不低,他俩应该不是他们的对手…… 他慌乱道:“小师妹,快,我拖住他们,你去找怀楼主帮忙!” 宋杳:“不用这么麻烦。” 她瞧一圈,稍一勾手,那几道扑来的黑袍人手中长剑骤然转换方向,硬生生带着他们向上冲去,猛地穿破天花板扶摇直上,眨眼间消失在房间内。 何喻:“?” 他迷茫地抬着头,看着那几个窟窿,看得脖子酸痛,半天才回过神:“他,他们去哪?还回来吗?” 宋杳将桌上瓶瓶罐罐收起来,心情颇为雀跃:“不好说。” 第298章 强盗 何喻这下能明白为什么师父说如果小师妹和别人打起来,让他跑远点别拖后腿了。 刚刚那情况,别说让他反杀,他连一开始射过来的箭都看不清,瞬间就能被扎成刺猬。 他吞了吞口水,谨慎地朝窗边走去往外看了眼。 刚刚应该不止这么点飞上天的人,但这会儿外头除了七零八落一堆箭和一些血迹外,没别的东西。 应该是跑了。 他小心翼翼退回来,问:“他们要杀你,是因为你是怀楼主请来的人吗?” 宋杳点头。 亲眼见到暗杀现场和听到还是不太一样,何喻脸上愁色更甚:“这,这会不会太危险了?要不你还是早点回宗门吧?虽说你,你很强......但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派更厉害的人过来?” 宋杳将伤药都收好,不紧不慢往外走:“来都来了,就这么走了未免太可惜。” 何喻跟在后头,忧心忡忡:“这话不是这么用的吧?命总归更重要点。” 宋杳脚步一顿,抱着胳膊瞧他:“大师兄,你怎么跟师父胆子一样小?” 她旋即露出点恶劣笑容:“你方才跟我在一块,他们说不准也要对你下手的,怕不怕?” 这位小师妹先前总是安安静静的乖乖的,自从太清阁北摇宗入侵九圣堂后,她就像变了个人。 变得稍微活泼了一点,也变得稍微顽劣了一点。 难不成是那时候受刺激的缘故? 他不知怎的,总略微有点心疼她,平静地摇摇头:“我怕这个做什么,小木头,我是怕你受伤。” 这何喻太老实了。 宋杳逗他有种逗老实人的负罪感。 她手中折扇轻点了点他胸口:“怕我受伤,那师兄这几日同我住一处,保护我,行不行?” 何喻一愣,忙摆手:“不不不,这,这不合适。” 宋杳轻扯唇角:“又没叫你同我睡一间房。” 她转头继续走,晃晃折扇:“就算保护不了我,到时也能替我收尸,这样也不行吗师兄?” 何喻惊觉自己会错了意,耳根瞬间发烫,再转念一想。 小木头哪是要他保护她,分明是怕他被牵连,反过来守着他才对吧? 这小孩怎的如此嘴硬心软? 他跟上去,问:“此次炼丹大会,会出大事吗?” 宋杳:“不好说。” 他又道:“我若是也参加炼丹大会,会让你分心来顾我吗?” 宋杳一怔,斜他一眼,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何喻微微正色,似是下定决心:“若是我在,会连累到你,我可以先退出此次炼丹大会。” 她执意参加这么危险的炼丹大会,想必有她自己的考量。 他没法阻止,师父也没法阻止,现在能做的只有不给她添麻烦。 偏宋杳还是那副半点不正经的模样,还是那句话:“退出干什么?来都来了。” 她摇着扇子,眼底透出一抹兴味:“到时候让你看点有意思的,不让你白跑一趟。” 何喻:“......” 在炼丹大会上看点有意思的吗? 他略微有点不安,但也无计可施,走了会儿,发觉不对劲:“都这个点了,你去哪?” 宋杳:“房间不是破洞了吗?” 何喻:“哦,是要去找人帮忙换房间?” 宋杳:“差不多,让怀安把他的房间让给我。” 何喻:“?” 差不多吗? 哪里差不多? 这会不会有点不太礼貌? 他总感觉自己作为师兄需要劝她一下,犹犹豫豫跟在她身后。 直到她进入中央主楼上了十七层,踹飞两个暗卫后进入房间,将怀安从床上提起来,才总算惊恐上前:“师妹,这不好吧?” 怀安惊醒过来,震惊:“这,这当然不好!你,你想做什么?!” 他是不想过分得罪她,特地叮嘱过下面的人不论她做什么都不要过多阻拦她。 反正一个丹修,总不能真翻了天吧? 但她会不会有点太深入了?! 怎么都到他床前来了! 宋杳认真道:“我和我师兄准备住这里。” 何喻慌乱:“我,我不用也行。” 怀安十分混乱:“我,我不是给你准备了房间吗?” 宋杳:“你大伯找人来杀我,房子烂了。” 怀安这下彻底清醒了:“他对你动手了?我不是给了你符咒吗?你怎么不用?” 宋杳:“不是什么对付不了的货色。” 她失去耐心,将怀安往外一扔,坐到他床上去:“拿我当挡箭牌,住两日你的房间,应当不算过分吧?” 怀安突然有点后悔。 不是。 这到底哪来的强盗? 早知道就不去九圣堂把她接过来了。 偏偏炼丹大会近在咫尺,这个节骨眼上,他还不好直接将她送回去。 他欲言又止,神色变幻,最后放弃挣扎,对一旁站着的,十分无措的何喻道:“这位道长,您住偏房可以吗?” 何喻迷茫。 不对。 这怀楼主怎么这么好脾气? 半夜被人从床上弄起来,居然还能答应这么无礼的要求。 他磕磕巴巴:“当,当然可以。” 怀安:“好,那随我来吧。” 何喻瞧一眼已经仰躺下的宋杳,不得已跟上怀安:“那,那您住哪里?” 怀安沉默一会儿:“没事,还有其他偏房。” - 接下来三日,天枢境各方参赛丹修陆陆续续赶往明丹楼。 因着大部分丹修不擅打斗,近来天枢境又不甚安全,每个人身边都跟着不少剑修灵修保护,阵仗场面空前的大。 宋杳本就不是来参赛的,自然不可能安分待着,成日拉着何喻出门晃悠。 璟钰听说她被人刺杀过,顾不上失魂落魄,也寸步不离跟着她。 不出预料,怀毓果然没这么容易放弃,一日傍晚又寻人在巷子里刺杀了她一回。 只是这回有璟钰守着,她没出手,暗卫便已被打得节节败退。 璟钰出了风头,失落心情一扫而空,振奋些许。 宋杳一瓢冷水泼过去:“他们没动真格,只是在试探我们。” 璟钰:“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试探你?不对,你们?你们是谁?” 宋杳:“也不是试探我,应是在试探怀安。” 第299章 没死 若是炼丹大会怀安的人没能拔得头筹,怀安就要动手搅毁整个比赛。 若是拔得头筹,怀毓也不可能乖乖把位置交出去。 总之动手是必然的。 就看谁输,谁就做这个先动手的恶人。 第一次怀毓找人刺杀她,八成是真的打算弄死她。 这第二次嘛,多半是想知道怀安的实力,好为后面动手做准备。 何喻在一旁上上下下将她检查一遍,确认她一点伤都没受,才松口气问:“所以你说你是来打架的,是替怀楼主打架?” 宋杳想了想,从芥子袋里抓了一大把丹药吃,含糊不清道:“不好说,我是个人战。” 何喻一惊,忙扑上去抢丹药:“你不活了,丹药岂能这样吃?” 宋杳躲了躲:“无妨,玄谷主给的丹药,说这样吃灵力恢复得快。” 何喻显然不信,但见她并无异常,也不好再说什么,又折回原先的话题:“个人战?什么个人战?” 璟钰皱眉:“你难不成要一个人跟他们动手?” 宋杳:“不好说。” - 身体虽然不怎么好,灵脉也受了损伤。 但不知是不是动用过度的原因,灵力吸收速度似乎破了一个大关,变得更快一些,疯狂钻进体内聚拢堆积,竟隐约有突破的势头。 宋杳压着没破境。 开玩笑。 以她现在的状况,两道天雷劈下来就算不死也要晕半年。 她还有热闹要凑,总不好这会儿突然消失。 她运了运气,思索半晌,灵力冲向体内最深处的腾蛇封印。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这道封印似乎比一开始要弱了一点。 难不成是上次在妖境里强行突破封印使用灵力的缘故? 她被这道封印重创差点死了,这道封印也被她重创。 多来几回,说不准就能将其彻底破开。 只不过现在...... 灵力接触到的瞬间,她整个人仍旧猛烈一颤,心口绞痛,扑通跪地,哇哇吐了两口血后站起来。 还好还好。 比之前好受那么一点点点。 没直接晕过去,吐的血也没那么多。 她来来回回尝试几次,封印似乎确有减弱,但效果微乎其微。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亮,外头响起喧闹声。 有人敲了敲门,敲了许久里头也没反应,“砰”地推进来。 不看不知道,一看傻了眼。 满屋狼藉,宋杳倒在血泊中。 何喻:“......” 璟钰:“......” 两人面色唰得惨白,双双腿软险些跪倒,相互扶持着才挪到她跟前,颤颤巍巍伸手去探她的气息。 没碰到,宋杳突兀仰起脑袋。 两人心脏猛地一跳,险些惊呼出声。 只见她一张脸糊满血,露出双懵懵的眼睛,沙哑着声音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何喻声音发飘:“刚,刚到辰时。” 宋杳打着哈欠爬起来:“今日是炼丹大会?” 璟钰:“......对。” 跟一个血人说话颇为惊悚,他好半晌才回过神,急急就要往外冲:“是不是昨晚有人刺杀你?我,我去寻个医修!” 宋杳一挥袖,门“砰”地在他跟前关上:“我没事,不需要医修,刚刚不小心七窍流血吐了一会儿而已。” 何喻:“?” 璟钰:“?” 这叫没事吗? 宋杳道:“你们先过去吧,我晚点收拾好再过来。” 话虽这么说,何喻还是上前探了探她的情况,确认她确实没什么事,才松口气:“好,我先去报到,你待会儿过来找我。” “好。” 宋杳点头,见璟钰一动不动,挑挑眉,“你不走?” 璟钰犹豫了下,直白道:“你不是说今日会有事发生?我不跟你待在一起,放心不下。” 这小世子还真挺执着。 宋杳懒得过多理会,随手点燃之前怀安给的符咒。 几个明丹楼暗卫瞬间持剑闯入房中,警惕环顾一周。 发现没有任何危险后,疑惑地看向当中满身是血的宋杳。 宋杳:“我要沐浴。” 暗卫:“?” - 洗掉身上血迹,收拾一番,宋杳随手从芥子袋里拿了根玉簪挽起头发往外走。 外头守着的璟钰已经不见了,只有怀安在廊下来回踱步。 折扇被他攥得扇骨发紧,脸色沉得厉害。 听见门轴轻响,他当即停步抬眼,几步就走到门前,看向宋杳:“你准备好了?” 宋杳瞧见他,抱着胳膊斜倚在门框上,发梢还沾着点未干的潮气,一身素净道袍衬得眉眼清透。 她抬眼扫过他紧绷的神色,慢悠悠扯了扯唇角:“怀楼主怎么这么着急,找我有事?” “昨夜虞前辈遇袭了。” 怀安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沉郁,“如今重伤昏迷,还没醒过来。” 宋杳顿了顿,稍一回想才记起来。 ——虞前辈,正是那位被怀安藏得严严实实、不惜推她出来当靶子也要护住的底牌。 她扯了扯唇角,没什么表情:“你怀疑是我走漏的消息?” “当然不是!” 怀安立刻摇头,眉头皱得更紧,“她藏在城外别院,我父亲的地盘,你决不可能知道具体位置,定然是我大伯的眼线查出来的。” 宋杳也拿出把扇子,扇面轻晃,轻笑道:“那可就麻烦了,没有那位虞前辈,怀楼主这一局,怕是要输了。” 看她这副幸灾乐祸的模样,怀安一个头两个大:“我若输了,你这副楼主的位置也落不到实处。” 宋杳眼底透出一抹讥讽,并不应话。 怀安一看就知道她现在半点不相信自己,但不相信也得硬着头皮道:“我可以现在就给你立誓,只要我大伯下位,他的位置一定给你,你若是想要其他东西,我也会尽量满足你。” 宋杳本也不是为了这位置来的,懒得理会他画的大饼,扇子摇了摇:“说吧,你想我做什么?” 她总算松口,怀安心定了定,神色郑重些许:“此次炼丹大会,天枢境几乎所有宗门都派了人来参加或者观礼,我若在大庭广众下输给怀毓,便再无翻身的余地,所以……这大会绝不能顺顺当当办完。” 第300章 有赢的风险吗 他压低声音:“你只管按原定计划上台炼丹,等时机一到,我会设法炸了你的丹炉,顺势栽赃到我大伯头上。” 宋杳眼里浮起点兴致:“不用那么麻烦,我自己炸。” 怀安一愣:“你自己炸?” 宋杳:“嗯。” 这丹修越来越不对劲了。 怀安也不知该不该信她,犹豫一瞬,还是决定先答应她。 大不了到时候她不敢炸,他再找人去做手脚。 他颔首应道:“好,你自己炸也行……只是我大伯到时候必定不会这么轻易认输,很有可能会直接动手,你跟你师兄到时候躲远些,别卷进去。” 宋杳笑道:“躲不掉吧?” 此次参加炼丹大会的宗门空前的多,绝不都只是来看热闹这么简单。 八成都听说了老楼主出事的事情,想趁机帮忙或是捣乱,日后好分明丹楼一杯羹。 届时两方阵营若打起来,定是要斗个你死我活的。 规模说不准比当时太清阁北摇宗来打九圣堂还大。 怀安硬着头皮道:“我会派暗卫保护你们的。” “不用了,怀楼主还是保护好自己吧,若是出事......” 宋杳似笑非笑,“楼主的位置可就是我的啦。” - 炼丹大会主要分为三轮。 第一轮为最基础的丹药法典考核,第二轮为基础丹药炼制,第三轮才是自创丹药评级考核。 前两轮算是进行一番简单的丹修基础审核,将一些浑水摸鱼之人淘汰出去。 怀安千算万算没算到,宋杳会被卡在第一轮。 他坐在高台上,看着昏睡了一整场的人,和她空白的考卷,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 不对劲。 真的不对劲。 她真的不是来报复他的吗? 早上不是还答应得好好的吗? 旁侧怀毓慢条斯理拨着茶碗盖,袅袅茶雾漫上来,啜了一口,温和道:“贤侄,你请来的这位林道长瞧着似乎有点困乏,要不要叫人去唤一声,别误了时间。” 怀安警惕地看向他,咬牙问:“是你?你给她下药了?” 怀毓失笑:“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什么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下给一个丹修,你大伯可做不出这么愚蠢的事来。” 怀安头疼。 若不是被下药,怎么能在这个关键时候睡着? 他尽量恢复平静,面色不动,给不远处监督考官递了个眼色。 考官快步走下场,屈指在宋杳的桌案上轻轻叩了叩。 可惜趴在案上的人恍若未觉,肩背平缓舒展,睡得万分香甜。 考核设在明丹楼最开阔的中央广场,第一轮基础考核比较无趣,来看热闹的人不算很多,但观礼的修士与各宗代表也坐了小半圈。 众目睽睽之下,实在不好做太过显眼的手脚。 怀安指尖微微收紧,面上却强装出一副从容模样,朝怀毓笑了笑:“想来是已经答完了,闲来无事便歇会儿,大伯不必担心。” 话音落下,他在扶手上极轻地敲两下,给隐在暗处的暗卫递了个信号,让他们等会儿寻机把她的答卷换掉。 虽说她的丹药不够成熟,弊端太大,肯定拿不到魁首,但无论如何也得撑到第三轮才行。 否则连炸掉炉鼎,栽赃嫁祸给怀毓的机会都没有。 直至第一轮考核结束,宋杳也没有醒来的意思。 场内人一散,怀安头疼地走过去。 璟钰已先一步入内,拿了毯子盖到她身上,略有点不满地看向怀安:“既然是笔试,为何不在室内进行,若是她睡不好,得了风寒怎么办?” 怀安顿觉荒谬。 他还没怪她睡觉呢! 这小世子莫不是疯了? 他略有点绝望地按了按眉心:“你真是魔怔了,现在连那位的师妹也要照顾得这么仔细吗?” 璟钰没理他,伏到宋杳跟前,轻轻叫她:“考完了,回去睡吧好不好。” 怀安见他这模样,啧啧两声。 这丫头是真能睡。 他也真是有耐心。 何喻收拾完自己的东西,也跟着过来,蹲到案前一块叫。 两人努力了半天才将人叫醒。 宋杳迷茫地环顾一圈,看到周遭空荡荡的位置,抻了个懒腰问:“考完了吗?” 何喻:“嗯,考完了,累不累,要不要回去睡?” 怀安:“?” 累不累? 这人也是个有病的。 她睡了一个时辰,到底怎么会累? 他扇子扇得更快,觉得不对,一扭头,宋杳朝他伸手:“要。” 怀安:“……” 他怎么又在这个强盗跟前把扇子掏出来了? 他默默给自己洗脑,认命地将扇子放到宋杳手中,问:“方才为什么突然睡着?不舒服吗?” 宋杳晃着新扇子,反问他:“你怎不告诉我还要考这种?” 怀安:“考,考这种还要我说?再说,题都不难,便是刚入门的丹修也能考过。” 宋杳理直气壮:“我一本丹书都没读过。” 怀安:“?” 何喻点头替她作证:“嗯,小师妹体质特殊,一读书便犯困,至今还未读完过任何一本丹书。” 若不是这位何道长过于老实,怀安都要怀疑他们是联合起来整他的。 但世上怎么会有人连最基础的丹书都没读过,就能自创出那种品阶的丹药? 他不得已接受这个事实,叹了口气说:“无妨,我已让人替你换了考卷,回去好好休息,第二轮莫要再睡着了。” 何喻一惊,刚想说换考卷会不会好,转念一想宋杳说过此次炼丹大会八成要变成决斗场,又生生把话咽回去。 宋杳哦一声,告诉怀安一个残酷的事实:“第二轮考核我也过不去。” 怀安现在已经想死了,保持微笑问:“为什么?” 宋杳坦坦荡荡:“我只会炼补气丹,其他什么丹药都不会。” 怀安:“哇,哈哈。” 他有点恍惚。 到底什么样的人,没读过丹书,不会炼制任何基础丹药,但是能自创出让各大宗门都极力追捧想要得到的宝贝啊。 他定然是上辈子造了孽,这辈子上天才会派林木来折磨他。 他还有继续当楼主的风险吗? 要不现在就动手吧? 第301章 稀罕 他沉默片刻,道:“没事,参加不了就算了,我,我还有其他人……” 原先他派去参加炼丹大赛的丹修也有十来个。 但怀毓此人心狠手辣,说动手就动手,已折了他不少人。 当然,怀毓的人也被他弄下去许多。 眼下场内还剩一两个可用的,虽说也拿不了魁首,但撑到第三轮用来发难还是可以的。 宋杳总算从案前起身,不认可:“我既收了你的钱,那必然要做点什么。” 还要做点什么?! 怀安只想跪下求求这个祖宗别折磨他了。 他十分坚定地推拒道:“不必了,先前瞒着你,害你被刺杀,我已良心十分不安,你还是回去吧,不要再掺和进我们明丹楼的恩恩怨怨比较安全。” 他说罢,又慌忙补上一句道:“当然,等事情落定,你我之间的约定也还作数。” 璟钰却听出两分不对,面色微冷:“是你害她被刺杀的?” 怀安猛地一噎。 不是。 应付一个林木还不够,还得应付这小世子。 他满面愁容,宋杳拍拍他的肩膀替他解围:“犯不着这么麻烦,我虽参加不了最后一轮比试,该炸的炉鼎还是替你炸。” 怀安难言地看她一眼。 她到底对炸炉鼎有什么执念? 算了。 她愿意炸就让她炸吧。 到时候东窗事发,他大可将问题都推到她身上,也能更好地抽身出来。 他松口道:“你是木灵根,知道如何炸吗?不如我先寻人教教你?” 头一回有人要教她怎么炸的。 宋杳摆摆手:“用不着。” - 第一轮考核只有极少数几个人没能通过。 暗卫拿着名单到怀毓跟前,低声问:“大公子做了手脚,换了那林木的考卷,需不需要点破他们,将这林木直接弄出去?不让她参加第二轮考核,如此一来,他们那边便不再有拿得出手的人。” 怀毓端坐茶案边与对面修士下棋,沉思一瞬,摇摇头:“先留着她。” 修士疑惑:“为何?” 怀毓捻着棋子,眼底一闪而过算计:“她的九补丹太过稀罕,如果明丹楼能够得到,日后才是真正垄断了整个天枢境的丹药市场。” “只是外头传出来的丹方都不够完善,老夫想亲眼看看她炼丹,说不准能将丹方补全。” 修士恍然大悟:“若是能得到这丹方,您的楼主之位,定然能坐得更稳一些。” 怀毓含笑点头,将棋子扔回盘中,站起身道:“好了,第二轮考核应当也开始了,我们去瞧瞧吧,怀安请来的那位林道长第一轮考核睡着,第二轮总不能还睡着吧?” “咱们看看她到底有些什么本事。” 然而刚走到外头,还没到广场,手下侍从匆匆赶来:“那位林道长,她,她......” 怀毓皱眉:“她怎么了?真又睡了?” 侍从喘了口气:“没有,她缺席了。” 怀毓:“......?” 他难以置信:“怀安呢?” 侍从:“楼主已经在旁观了,说请您快些过去一起看。” 怀毓有点混乱:“林木缺席,他不着急? 侍从:“好像不是很着急。” 这两人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怀毓沉默片刻:“行。” 第二轮考核直至结束,也未见宋杳出场。 怀毓瞧一眼拢着袖袍就要走的怀安,淡笑道:“侄儿莫不是打算直接认输了?” 怀安不慌不忙:“怎么会,还未到最后一轮呢,大伯莫急。” 两方瞧着都万分云淡风轻,实际心里都没底。 怀毓摸不清怀安和林木要干什么。 怀安摸不清林木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唯有林木本人一觉睡到第三轮考核早上,慢悠悠吃着璟钰送来的早点,慢悠悠换了身衣裳准备去炼丹大会所在的广场。 出门却撞上何喻。 她瞧一眼时辰:“大师兄,你怎么还在这里,再不去来不及啦。” 何喻面上愁云惨淡,像是好几日没睡着:“小木头,我还是觉得不合适,他们明丹楼的事情,你插手能有什么好处?还是太危险了,不如跟师兄一起回宗门吧。” 他一直待在丹楼,连百草峰都不怎么离开,更别说九圣堂。 遇到这种事情,一向是能避则避。 还是头一回见人要自己撞上去的。 更别说撞上去的还是自家小师妹。 璟钰在一旁道:“师兄,别担心,我会保护好你和林木的。” 何喻不明白这个鲛人族世子为何一直黏着林木,此情此景也顾不得想太多,又劝道:“小世子,你代表的是整个鲛人族,你更不方便插手此事吧?” 璟钰:“无妨,若能帮怀楼主坐稳位置,对我们鲛人族也有好处。” 劝不动。 何喻放弃:“好吧,那你们万事小心,届时我会自己想办法躲好的。” 宋杳顺手拍了道防护印记在何喻身上,见他实在紧张,随口问道:“师兄前两回考得如何?” 何喻没开口,璟钰已快一步道:“我听怀楼主说,前两回考核,师兄都是第一名。” 宋杳微讶:“这么厉害?” 何喻忙不好意思地摆摆手:“没有没有,并列罢了,都不难。” 三人没聊几句便御剑赶往广场。 中央广场比前两日热闹了数倍,黑压压的观礼修士坐满了四周看台,衣袂翻飞间,各宗门旗帜错落林立。 最前方的白玉高台上,天枢境叫得上名号的丹道前辈依次端坐,衣饰齐整,神色郑重。 怀安与怀毓分坐主位两侧,隔着半张案几,面上都挂着得体笑意。 场下丹台排布得整整齐齐,百十来尊各式丹炉依次列开,炉身映着日光,沉敛又庄重。 参赛丹修大多已就位,或理药材,或调火候,屏息凝神,只待一声令下便开始炼丹。 怀安特意给宋杳和璟钰留了右侧观景楼台,视野开阔,可以将全场动静尽收眼底。 两人落座,何喻则持着号牌走入场中,停在自己的丹炉前,神色极其认真。 炼丹大会规则很简单,主要以丹药品阶、药效论高下,若难分伯仲,便以炼丹时引动的异象强弱定胜负。 第302章 异变 监察修士一声令下,场中瞬间忙碌起来。 各色火焰腾升而起,灵力催动下,丹炉下火光忽明忽暗。 一众丹修有条不紊地将各自所需药材依次投入炉中,各色药香四下漫开,清苦甜醇交织在风里。 没过片刻,便有一尊丹炉泛起淡淡华光,光晕顺着炉盖缝隙往外溢,引得周遭看台一阵低低赞叹。 “这是秋道长的春雪丹吧?听说对土木灵根有奇效,可以精进滋润,使灵根变强数倍。” “看这情况,少说也得有天阶中品。” “能在这种地方炼制出天阶中品,很有可能能一举夺下魁首吧?” “……” 宋杳眯眸看了看。 她虽然是丹修,但对丹道实在不太理解。 只大概知道那些高阶丹药炼制不仅很看重药材火候,还很看重周围环境和炼丹者的精神凝聚力。 在这种嘈杂背景,四周各种药味复杂,且温度不可控的情况下,能炼制出天阶中品丹药,确实已经很厉害了。 璟钰低声在宋杳耳边介绍:“那位是怀毓手下的丹修,秋冕,白水居主人最小的弟子。” 白水居是专门售卖针对灵根修复精进丹药的丹房,这种丹药只对从未修炼过的稚童有用。 灵根差不多决定了修士的一生,因此白水居很受大宗门欢迎。 毕竟谁不想让自己的后辈天赋异禀? 只是这种丹药制作极其困难且药材难寻,所以价格昂贵到难以想象,只有极少数人可以获得这机缘。 眼下这白水居的主人在此炼制这种丹药,不免让许多围观修士眼热几分。 宋杳手里拿一串葡萄走到楼台栏杆旁,撑着胳膊往外看:“好厉害,还有其他厉害的吗?” 璟钰眼睛稍稍一亮,忙上前给她介绍其他较为出名的丹修。 两人在这嘀嘀咕咕,那头怀安紧了紧手中白玉杯子,侧头往他们的方向瞥了一眼。 这林木前两日睡了个天昏地暗,连炸炉时机、如何动手都没来得及细聊,现在竟还在这里悠悠闲闲地聊天吃葡萄。 他心里实在没底,又不好不知会她直接动手。 思索一瞬,他朝身侧侍从微抬下巴,示意人过去问一句。 侍从躬身快步走到楼台边,俯身凑到宋杳耳侧,压着声音问:“林道长,楼主想问问您,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他话未说完,广场上陡然爆发出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宋杳抬眼望过去,就见角落一尊丹炉上方,凭空凝出一朵淡金色莲花虚影。 花瓣层层舒展,浓郁药香顺着风席卷全场,竟生生压过了周遭大半药气。 她眯了眯眸,看清丹炉前立着的人,眉梢轻轻一挑。 何喻? 大师兄? 璟钰惊愕道:“这种异象,少说也是天阶上品丹药!我们大师兄这么厉害?!” 宋杳这才想到七长老曾说自己连拿了数届炼丹大会的魁首,料想他的大弟子也不会差。 这可真是杀出一匹意料之外的黑马来了。 她原本手中已掐出术法,见状重新靠回栏杆上,往嘴里塞两颗葡萄,语气懒懒散散的:“急什么,等我师兄炼完再说。” 侍从愣了愣,只得躬身退回到高台边,将话一字不差复述给怀安。 怀安原本正紧盯着场中那朵金莲异象,杯中水冷了也无所察觉。 听到这话,唇边忽然缓缓漾开一点笑意。 他摆了摆手,吩咐侍从:“去告诉她,先不用炸了。” 林木的师兄,自然也算他这边的人。 即便不算,那他与怀毓谁都没赢谁都没输;这楼主之位,终究还是他的。 好。 很好。 他先前竟半点没听过这位何师兄的名头,倒是个不显山不露水之人。 身侧怀毓的脸色却一点点沉了下去,指尖叩着案几,语气冷了几分:“九圣堂七长老的弟子?倒是叫人小瞧了。” 怀安放松地往椅背上一靠,笑吟吟接话:“墨老前辈可是连拿三届魁首的人物,他座下首席大弟子,又怎会是泛泛之辈。” 正说着,场中再生异变。 角落那朵金莲再次光芒大涨,金纹顺着花瓣层层铺开,漫天金光漫过整座广场,连天际都浮起层层祥云异象。 先前秋冕那点华光被彻底盖过,几乎淡得看不见踪影。 周遭不少正凝神炼丹的修士被这异象晃了心神,手下火候一乱。 接连响起“轰隆”“轰隆”几声闷响,丹炉接连炸膛,烟气四散,不少人灰头土脸地被迫退了场。 看台上惊呼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这绝对是天阶上品!” “怎么从没见过这种天象?莫不是从未有过的新丹药?!” “这回魁首怕是没悬念了!” “他是哪一边的?” “瞧着……像是怀楼主请来的人?” “那岂不是……” 四周各种谈论声传入耳中,怀毓脸色愈发难看,朝场中略显无措的秋冕极快地递了个眼色。 秋冕控火的手微微一颤,眼中闪过一抹挣扎。 但也只一瞬,他手腕陡转,巨响震耳。 “轰隆——!!” 面前的丹炉猛地炸开,铜铁碎片裹挟着滚烫的丹火与药渣,如同暴雨般,直朝着何喻的方向狠狠砸去! 怀安没料到他们也玩“自杀”这一出,脸色骤变,豁然起身:“小心!” 一片惊呼声中,暗处的暗卫刚要纵身掠出,却见一道青白色身影踩着长剑,晃晃悠悠从半空落下来,恰好挡在何喻身前。 她抬手,那些来势汹汹的炉鼎碎片便齐齐顿在半空,没能再往前半寸。 秋冕整个人则被气浪掀飞出去,重重砸在旁侧一尊还在炼丹的丹炉上,铜炉被砸得凹陷下去,丹药与炉灰撒了满身。 正在炼丹的丹修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丹炉损毁,急急收了火,一脸绝望。 秋冕捂着胸口猛呛一声,吐出一口血,抬手指向半空中的人,声音嘶哑尖利:“是你!是你炸了我的丹炉!你为何要这样对我!” 全场哗然。 观礼席上众人目光齐刷刷聚向场中央,在宋杳和秋冕两人之间来回逡巡。 第303章 胜负已分 宋杳有点无奈。 她都没下场参赛,怎还能这般栽赃嫁祸给她? 她往剑上一坐,一只脚随意踩着剑身,一条腿晃晃荡荡,手里还拎着串没吃完的葡萄。 她扯下颗葡萄,轻叹一声:“你炸得这么难看,我很难认啊。” 秋冕一怔:“?” 重点是难不难看吗? 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她厉声道:“你休要狡辩!方才我亲眼所见,就是你暗中掐诀动的手!” “好吧。” 宋杳吃得腮帮子鼓鼓,含糊不清敷衍他道,“那便当是我做的吧。” 秋冕:“……” 这就承认了? 怎么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连场外密密麻麻的围观者都一脸迷茫,显然不知道该做何表示。 秋冕好不容易缓口气,狼狈地撑着地面爬起来,继续指向宋杳,手指都在抖:“你,你用此等下作手段,简直卑鄙无耻!” 宋杳朝他笑笑:“好说好说。” 好说好说? 到底在好说什么? 秋冕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得浑身发颤,喉头一甜,又接连吐出两口血。 高台上,怀毓率先反应过来,猛地拍案而起,面色沉寒,厉声斥道:“怀安!你我本当堂堂正正比试丹道,你竟找人使出这般腌臜手段!” 怀安却不慌不忙,端着茶盏抿了一口,抬眼看向他,语气慢条斯理:“大伯这话就不对了,他分明是贼喊捉贼,何道长这异象,少说也是天阶上品丹药,胜算如此之大,我何须派人去炸一尊连天阶中品都未必炼得出的丹炉?” 怀毓冷笑一声,袍袖狠狠一甩:“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早有勾结?这何道长的丹药是真是假还未可知,异象也有可能是使了其他手段,未必就清白!今日这事,你们必须给秋道长一个交代,也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话音落下,广场四周骤然涌出大批暗红色劲装的暗卫,长刀出鞘,寒芒映日,瞬间将整座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几乎同一瞬,数不清的黑袍暗卫也从檐角看台后闪身而出,长剑齐出,与红衣暗卫遥遥对峙。 空气中火药味刹那间拉满,剑拔弩张。 宋杳瞧着这一出戏,啧啧叹两声。 好生硬的借口。 好突然的动手。 比话本子里写的还差。 怀毓站在高台边缘,居高临下地扫过场中,视线最终攫在她身上,冷声道:“来人!先把九圣堂这两位道长请过来,好好问个清楚!” 一众红衣暗卫领命,当即掣刀朝着宋杳冲来。 刀风凌厉,还未近身,便被斜刺里杀出的黑袍暗卫拦下。 长剑与长刀相撞,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顷刻间,红黑两方不同的人影便绞杀在一处。 刀光剑影铺满广场,寒芒扫过地面,砖石碎屑四溅,声势骇人。 凌厉罡风裹着灵力袭向四方,观礼席上大半人被迫躲闪,眼看着黑袍暗卫渐渐占了上风,终于有人按捺不住。 一名身着白衫的修士拔剑而起,灵力裹挟着声音传遍全场:“怀楼主若是问心无愧,让两位道长出来说句话又如何?这般拦着,莫不是心虚!今日我无忧剑派,便要替怀毓前辈主持这个公道!” 无忧剑派一动手,其余也想从中得利的宗门哪里还坐得住。 各色灵光接连亮起,兵刃出鞘声此起彼伏,不过片刻,偌大的广场便彻底陷入混战。 宋杳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多宗门这么多人在一块打群架,兴致盎然地吃完葡萄,又抓了把瓜子啃。 然而没啃两颗,几道剑气直奔她面门而来。 璟钰眸色一沉,冲来挡在她身前,弓箭一拉一放,将剑气尽数绞碎。 他侧头看向她,神色凝重:“这里人太杂,你别动手,我送你和何师兄先出去。” 宋杳回头望了一眼。 淡金色的莲花屏障稳稳罩着那方丹台,何喻立在炉前,垂着眼专注控火,周遭刀光剑影、喊杀震天,竟半点没分他的神。 她摇头:“不行,我师兄丹药还没炼完。” 炼丹炼到此心念合一的地步,已经跟闭关修炼差不多了。 若是强行退出,精神力很有可能受到反噬。 几名黑袍暗卫这会儿也拼死冲过来,急声道:“林道长,楼主有令,此处太危险,请您与何道长先行撤离!人太多了,不是炼丹的好时机!” “先让何道长别炼药了!” 两边都在催。 宋杳不得已将瓜子揣回芥子袋中,拍了拍手,宽慰他们:“没事没事,人多炸起来才好玩。” 暗卫震惊:“炸?怎么还要炸……” 没来得及说完,跟前人倏然掐了个诀。 没有半分预兆,广场上除了何喻那尊被金莲护住的丹炉外,上百尊不同样式的丹炉同时轰然炸响! 爆炸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震耳欲聋的惊雷。 丹炉碎片裹挟着滚烫丹火冲天而起,赤红火光映亮了半边天。 猛烈的气浪像无形巨手,从广场中心轰然扫开。 缠斗的修士和来不及退走的丹修,以及四下散落的药材兵刃尽数被掀得倒飞出去。 烟尘与丹雾瞬间弥漫全场,所有人耳畔都只剩下尖锐的嗡鸣,连喊杀声都被压得支离破碎。 高台上众人,连怀安怀毓在内也没能幸免,被波及得东倒西歪摔作一团。 所幸有暗卫护着才没真正受到伤害。 混战刹那间平息。 半晌,烟尘缓缓散尽,整座广场满目狼藉。 碎裂的丹炉碎片散落满地,一众修士晕的晕伤的伤,狼狈万分。 一个个显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炉鼎为什么会爆炸,全都面面相觑万分茫然。 直至广场正上方,一道清脆的响指声响起,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别找了,我干的。” 众人难以置信地朝声音来源处看去。 只见那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仍坐在青白色长剑上。 与他们的惨状不同,她一袭青白道袍纤尘不染,一张白净清隽的脸神色温吞,垂眼扫过底下乱糟糟的人群,笑着开了口:“这下胜负已分,我当楼主,好不好?” 第304章 千挑万选 何其张狂。 刹那间,几乎场内所有人都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当中有一修士曾去过霜城妖境,更是想到什么,瞳孔骤缩,顾不上讨要说法拉着自家丹修转头就走。 丹修灰头土脸义愤填膺:“她这样伤人,咱们就离开了?这岂不是助长她的气焰?!” 修士一把捂住他的嘴将他拖走:“别问,我这是为你好。” “什么叫为我好,唔唔——” 全场足足安静了几个呼吸,才陆陆续续有人回过神来,怒不可遏地瞪向她。 “狂妄至极!区区小辈也敢口出狂言!” “当众损毁丹炉、伤及修士,你,你莫不是要跟整个天枢境为敌?!” 宋杳胳膊支在膝盖上,托着半边腮,居高临下地望着众人,仍是好脾气模样:“怎么了嘛,大家不都在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璟钰方才被冲击得也不轻,见她模样,顿时心跳如鼓槌。 这里这么多天枢境修士,与她有仇的应该不少。 她将所有人炸了,定然或多或少会暴露身份,她这是在找死! 不对。 她自己又怎会想不到这一点。 她是故意的? 先前在霜城妖境里,她就没有要隐藏身份的意思。 如今又这般大张旗鼓,为什么? 他来不及想太多,急急起身朝她冲去,被赶过来的鲛人族丹修拉住:“小世子!注意分寸!他们会将您也认成同伙的!” “滚开。” 璟钰没空与他纠缠。 先前她被送到地境去,他连和她站在同一条阵线的机会都没有,甚至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 如今别说是得罪这些修士,就是直接同她一起去死,又有何不可。 能跟她一起背上骂名,也算奖赏。 话虽这么说,他御灵至她身侧,还是低声道:“你想干什么,能告诉我吗?” 知道她的目的,心里也好有个底。 宋杳嗓音不重不轻,再次传入所有人耳中:“想当楼主。” 她看向高台上,脸色复杂的怀安和怀毓,笑吟吟地问:“你们能让位吗?” 怀安不明白。 怀安不理解。 他是让她炸炉鼎,但没说把所有人的都给炸了啊!! 现在还真的要让他让位,彻彻底底的强盗模样。 他一开始寻上她,她虽然也有点不着调,但整体还是个温和文静的孩子。 现在这个人让他好陌生。 陌生之中还掺杂着一点诡异的熟悉。 后悔。 现在就是一万分的后悔。 他到底干嘛招惹她? 再者,这里这么多修士,她该不会真以为自己能打得过吧? 他按了按眉心,身旁怀毓先一步按捺不住,厉喝出声:“无知小儿,该不会以为自己从九圣堂出来,我等便不敢对你做什么了吧?!” “今日,我就要替九圣堂清理门户!!” “抓住她!” 璟钰心头一跳,就见无数修士暗卫摰出常长剑法器,灵力翻涌着齐齐朝这边攻来。 各色灵光交织成网,铺天盖地压向半空。 他立刻搭弓蓄势,身侧宋杳眉梢轻轻一挑道:“借一下剑。” 他没来得及应,腰间珊瑚玉剑倏然震颤。 一道清冽剑光划破长空,带着沛然莫御的剑意,如同无形山岳轰然压落。 冲在最前的数名修士只觉肩头猛地一沉,膝盖不受控制地弯下去,竟生生被剑意压得落地,直直跪倒下去,手中长剑“哐当”砸在碎石上。 余下数百名修士也不好受。 那柄珊瑚玉剑横在半空,剑身流转着莹润光泽,散出的剑意却如惊涛拍岸,层层叠叠压过来,逼得众人灵力滞涩、脚步钉死,连往前挪一寸都难如登天。 极致的威压中,满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仰头望着那道悬在半空的身影,眼底翻涌着震惊与骇然。 这般强横到不讲理的剑意。 这般旁若无人的行事做派。 又出身九圣堂…… 有个名字呼之欲出。 怀毓脸上早已没了半分笑意,鬓角青筋微跳。 他死死盯着宋杳,声音发紧,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到底是谁?” 宋杳并指一扬。 “嗡——” 满场剑修腰间的佩剑同时震颤长鸣,不受控制地挣开剑鞘,冲天而起。 千百道冷冽剑光在众人惊恐的目光里旋出一道盛大剑花,下一瞬齐齐调转方向,剑尖寒芒闪烁,反将高台上的人全部包围。 宋杳弯弯唇:“你猜我是谁?” 还用猜吗? 还有必要猜吗? 怀毓喉结滚了又滚,嘴唇止不住发颤,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宋杳。” 名字落地刹那,全场瞳孔微颤。 她还活着。 她真的还没死。 当年哪个宗门没遭过她的毒手,谁没被她里里外外地折磨过。 联合要将惩治她,让她受天劫的天祭令上谁没签过字? 就连当初她身陨地境后,明里暗里喊着要清算九圣堂、不能让她死得这么轻易的人都比比皆是。 偏偏现在真人出现在他们跟前,一身素衣,眉眼清浅,却没一个人敢开口多说半个字。 怀安更是眼前发黑,险些从高台上栽下去。 宋杳。 怎么能是宋杳? 他千挑万选,怎么就把这位祖宗招来了? 先前他还打着如意算盘想拿人家当挡箭牌,阴了她一手。 完了。 彻底完了。 全场死寂中,宋杳身后的淡金莲花虚影缓缓敛去。 馥郁醇厚的药香顺着风漫开,压过了满场硝烟。 何喻长舒一口气,将一枚莹润饱满的丹药从炉鼎中取出来,眉眼欣喜:“我炼好......” 一抬眼,就看见漫天剑光悬在头顶,数百道惊骇目光齐刷刷望过来,全钉在他的小师妹身上。 他手中丹药差点没拿稳。 不对。 怎么回事? 他就炼个丹的功夫,发生什么事了? 他张张嘴,刚想问问,小师妹突然从白玉剑上起身,道袍被风掀得猎猎作响。 场内所有人都因着她的动作齐齐后退几步,眼中更添警惕。 奇怪。 他们怎么都怕小师妹? 他们疯了吗? 何喻皱皱眉,刚迈步绕过炉鼎,听到小师妹忽而开了口:“所以,宋杳不能当楼主吗?” 第305章 宋杳 何喻:“?” 宋杳? 怎么扯到三师姐了? 他疑惑抬头,听小师妹不紧不慢道:“不是说谁拿了炼丹大会魁首,楼主之位就给谁?” 她突然回头瞥他一眼,笑说:“就我师兄一人炼成了丹药,我师兄当魁首,应该没异议吧?” 眼前场景冲击太大,何喻这会儿才发现满场数百个炉鼎都像被炸了一般七扭八歪,没一个完好的。 那些个与他一起参加大会的丹修也被炸得灰头土脸,全都躲在角落瑟瑟发抖。 这是谁的手笔? 被妖祟入侵了? 他万分迷茫,宋杳又道:“我师兄得魁首的话,我当楼主,应该很合理,是不是?” 何喻:“嘶。” 更不对劲了。 小师妹真要当楼主了。 而且好像是认真的。 他欲言又止,十分迫切地需要有人给他解释一下现在的具体情况。 可惜显然没人有空理他。 所有人都紧绷着,所有人都不敢说话。 无人搭理。 宋杳也不恼,依旧是极好脾气的样子,视线扫过所有人:“有异议的现在可以说,我数三个数,数完就没机会说了哦。” 目光所及之处,人群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恐惧感顺着脊背爬上来,不少人攥紧了衣角。 开玩笑。 谁敢当这个出头鸟? 这剑魔当年长着一张偏稚气可爱的脸,虽说折磨人的手段层出不穷,但总还带着几分少年人该有的活泼恣意。 现在的剑魔。 眉眼天生疏冷,虽是温吞平静的模样,却总让人生出几分后怕。 当年就没人敢真的闹到她面前,现在更加。 “三。” 她弯下一根手指。 “二。” 怀毓额角青筋跳得厉害,咬牙侧头瞪向身侧的怀安,用气声逼问:“还不动手?!” 怀安已经开始摆烂,往阴影里缩了缩,声音压得更低:“你怎么不动?” 怀毓:“……” “一。”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瞬间,宋杳的身影已从原地消失。 下一瞬便出现在高台案前,手摊开伸到怀安面前:“令牌。” 怀安毫不犹豫地往旁边一让:“在我大伯身上。” 怀毓:“???” 他刚要反驳,却忽然感觉到不对,低头一看,腰间正悬着一块明丹楼楼主令牌。 他心里登时咯噔一下。 令牌什么时候到他身上的!? 怀安这小狐狸,摆明了是要让他得罪宋杳! 箭在弦上,退无可退。 怀毓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宋杳,眉眼压着几分狠戾:“你执意要这么强取令牌,就不怕再落个被天枢境全境围剿的下场?” 何喻站在底下听得满头雾水:“??” 什么叫小师妹再次被围剿? 宋杳显然也不甚明白:“再次?” 虽说恨她的人确实不少,追杀她的人也不少。 但也未到围剿的地步吧。 “你难不成不知道?” 怀毓冷笑一声,声音裹着明晃晃的威胁,“当年若不是扶宗主先一步把你送入地境,天祭令也已生效,等着你的也只有死路一条。” 他顿了顿,眯眸看她:“不对,当初扶宗主难不成是假意送走你,实则是包庇你,替你换魂?” 宋杳眉头轻蹙,注意力被天祭令吸引走。 天祭令。 她有所耳闻。 天枢境最高刑罚,主要针对天枢境罪大恶极之人启动。 需三大宗门中任意两宗首肯,再集齐百宗联名签字方能启用。 一旦令出,榜上之人便会遭全境修士追杀,直至被擒上天云台,受九天雷罚。 几乎没人能熬过九天雷罚,大多会直接灰飞烟灭。 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她竟从不知道,当年还有这么一桩事。 恨她的人已经多到这种地步了吗? 她这么厉害? 等等。 扶生和那些个长老当年执意将她送去地境,难不成其实是为了让她躲开天祭令的追杀? 宋杳眉头在下一刻便舒展开:“上回没被围剿就死了,确实可惜,无妨,我给你这个机会,你们若有本事,就再来围剿我一回,不过……” 她话锋一转,缩回去一些的手再次摊开,再次递回到怀毓跟前,笑说:“若是不把令牌给我,你可能活不到我被围剿的时候。” 怀毓没料到她软硬不吃,数百柄寒剑悬在头顶,剑意如山压得他灵力滞涩精神恍惚,连呼吸都跟着发紧。 他死死攥了攥拳,指甲掐进掌心,瞧向周遭修士。 他们人这么多,修为好的高的也有不少。 总不能压不过她一个人吧? 可天枢境第一剑修的名号无疑是十分响亮的。 死而复生更是让人心生恐惧。 再加上她随随便便就夺了这么多剑,将他们压得毫无还手之力。 即便他下令,敢跟她动手的估计也没几个。 一群欺软怕硬的废物。 权衡利弊,他最终还是抵着满腔屈辱,无可奈何解下腰间令牌,重重放在她摊开的掌心。 宋杳掂了掂令牌,含笑看他:“叫什么?” 怀毓喉结轻滚,不情不愿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楼主。” 宋杳又偏过头,看向旁边恨不得把自己缩成影子的怀安,眉梢一挑:“你呢?” 怀安原以为怀毓多多少少能压住她,这会儿令牌都被夺走,更是没了脾气,认命道:“楼主。” 宋杳心满意足:“既然炼丹大会已经结束,那便都散了吧。” 她落回到一脸呆滞的何喻身边:“大师兄,走吧。” 何喻还在神游天外,被她这声大师兄惊得一哆嗦。 还叫大师兄吗? 他应该叫她三师姐吧? 不对啊不对。 他这么个温温柔柔乖巧文静的小师妹,怎么能是那个炸了他们丹楼的三师姐呢?! 他是不是还在做梦? 冲击实在太大,他几近麻木地抬腿跟着她。 宋杳走出几步,瞥见底下还僵着的人群,随意打了个响指。 漫天悬着的长剑齐齐嗡鸣一声,如同归鸟般簌簌落回各自主人的剑鞘。 宋杳脚步没停,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清泠泠落进每个人耳里:“若是要发什么天祭令,记得别签错我名字。” “我叫宋杳,杳无音讯的杳,应该都认得吧。” 第306章 不帅吗 “不帅吗?” “我就问你们,不帅吗?” 宋杳是在半时辰后被拎回九圣堂的。 宗门大会是在一个时辰后召开的。 议事堂内气氛凝重,一众长老分坐两侧,个个面色沉冷。 上首主位祝昭负手而立,神色辨不清喜怒,扶生坐在她后侧,手中拿着茶盏,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宋杳抱着白玉剑站在堂中央,站姿松松垮垮,抬眼扫过沉默的众人,又问,“我这么帅,难道不是给九圣堂长脸吗?” 几年前的画面好似重现。 她荒唐得比那时有过之无不及。 一众长老面色铁青。 祝昭的脸色沉郁两分,背在身后的手捏紧了,手背上青筋突起。 扶生端着茶盏喝尽,茶汤见了底。 他放下瓷盏,什么都没说,起身从旁侧偏门走了出去。 宋杳哎一声:“好嘛,不长脸就不长脸,怎么还走了?” 她看向剩下的人,满含期待:“你们如今已经知晓我就是宋杳,把我抓到此处,不是为了对我做点什么吗?” 仍旧无人理会。 满堂人个个脸色复杂。 宋杳莫名有种被冷暴力的感觉。 什么意思。 不罚也不骂。 把她揪到这来耗死她吗? 怎么跟几年前把她扔去地境时截然不同。 那时一个个可恨不得把她骂个狗血淋头。 好怀念。 至少有活人气。 现在看着都阴森森的。 她失去兴趣,在一众五味杂陈的视线里不紧不慢朝祝昭走去。 而后绕过她,懒洋洋往扶生刚才坐的位置一靠,给自己倒了杯茶:“还不打算把我赶出去吗?不把我赶出去的话,等天祭令再出来,九圣堂也得跟我一块完蛋吧~” 天祭令这三字一出,长老们一滞,面色微变,抬眼相望间,都藏着几分压不住的沉重。 祝昭也终于有了反应。 她转过身,手攥得指节泛白,目光沉冽如寒潭,直勾勾落在宋杳身上。 喉间怒意翻涌,被强压下去,开口时声音冷得发沉:“你既知道有天祭令的存在,就应该明白外面那些人有多恨你,你怎还敢在炼丹大会上闹得这般无法无天?” 宋杳捧着茶盏,瓷壁发热,掌心却微凉。 她神色坦然,近乎理直气壮:“冤枉,我是闹完了才知道有这件事的。” 祝昭后槽牙咬紧了:“有什么区别?” 宋杳理所当然:“当然有区别,早知道他们都在围剿我的天祭令上签过字,我就炸得再狠一些了。” 祝昭怒道:“宋杳!” 宋杳捂捂耳朵,忽而想到什么,又戏谑瞧向他们:“不过我听说,当初的天祭令九圣堂没签字,不仅没签字,还将我送去地境,是为了保护我吗?” “……” 她说得如此坦荡直白,说得如此轻浮不重视,让人又生出些无名火。 大长老气得有点发抖,厉声道:“你真以为我们不会再把你送去地境吗?!” 宋杳似是就在等这个回答,眼睛倏忽一亮,腾地起身:“不用这么麻烦,我自己去就行。” 大长老:“??” 底下其他长老也跟着一慌,七嘴八舌地又急急出声:“站住!” “别动!” “此事还需商议!” 宋杳没耐心,抬腿便朝外走:“商议什么商议,就这么定了,我本就应该待在地境,如今虽然还活着,也该回去……” 没能走下去。 祝昭抬手拦住她去路,冷冷睨她一眼,吩咐一众显然毫无办法的长老:“我有几句话要和她单独说,后续之事,容后再做商议,如何?” 宋杳一顿,拒绝:“我没话要跟你单独说。” 没人理她。 众长老立刻朝着祝昭稍稍一拜,转身出去。 只有七长老犹犹豫豫,万分担忧地落在最后,等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对祝昭道:“小木头,小木头可能不是故意的……炼丹嘛,炸几个鼎都是情有可原的。” 祝昭纠正他:“她炸了一百个鼎。” 七长老:“那赔钱不就是了?” 祝昭:“……” 九长老将他拉走,低声道:“现在哪是炉鼎不炉鼎的问题,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她是宋杳。” 七长老被迫跟着出去:“宋杳怎么了?以前不是已经受过罚了吗?死一次还不够赎罪吗?” “你我当然觉得够,但你怎知旁人怎么想……” 谈论声在议事堂大门关上的刹那消失。 宋杳抬眼对上祝昭微凉视线,笑说:“祝堂主,包庇我的话会给九圣堂带来麻烦喔。” 祝堂主三个字咬得重,像是在提醒什么。 祝昭无声扯了下唇角。 她多聪明,不会不知道自己暴露身份有什么下场。 偏偏还选择这样遭人恨的方式大张旗鼓去抢明丹楼楼主的身份。 今日之后,全天枢境的人都会知道她就是宋杳。 全天枢境的注意力都会落在她身上。 她方才却还极尽挑衅,想再一次被他们踢出九圣堂。 她急于摆脱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祝昭手掌一握,灵力袭来,宋杳倏忽摔坐回太师椅中,闷哼一声。 她两步上前,阴影笼罩下来:“宋杳,我就问你一次。” 宋杳脸色微白,衣襟稍有些乱,偏头咳一声,还是一副没个正经的样子:“问就是了,这么凶干什么?” 祝昭目光沉沉锁着她:“不惜送死,目的是什么?” “哪有什么目的?” 宋杳嗓子有点不舒服,捞过桌上杯子喝了口水,“当林木当久了,有点无聊,想当回宋杳玩玩,不行吗?” 很好。 还是不诚实。 祝昭压下翻涌的情绪,决定再给她一次坦白的机会:“你做这些,跟妖境的事有没有关系?” 宋杳整个人都躺倒了,背靠着一边扶手,脚翘在另一边扶手上,脑袋往后仰,嘟嘟囔囔地:“祝昭,你与其在这跟我掰扯这些乱七八糟的,倒不如想想,若是外面那些人来追杀我怎么办?” 她想到点好玩的,笑嘻嘻问:“你难道要为了我,让整个九圣堂和天枢境作对吗?” 可惜祝昭仍旧没被气到,停顿一瞬,道:“对。” 宋杳:“?” 第307章 折磨 祝昭平静异常,接着开口:“你给九圣堂带来多少麻烦,我便在你身上找多少麻烦,很划算。” 宋杳愣了愣,笑出声:“二师姐,你怎么也学坏了?” 她还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外头闹这一出,九圣堂有的是事情要忙。 祝昭没时间与她在此东扯西扯,往后撤开半步,周身的灵力威压随之敛去几分。 她瞥向外头,探查到一丝动静,冷声道:“你要是不肯好好说话,我换个人来跟你谈。” 话音刚落,议事堂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谢昼一袭青衣,眉目清冷,缓步走了进来。 宋杳:“……我不要跟他谈。” 话都没能说完,谢昼已至她跟前,俯身将人从太师椅上捞了起来:“三师姐既然这么想受罚,那就不必待在此处了。” 整个九圣堂,现在就剩谢昼这一个疯的了。 旁人都是嘴上说说,不会来真的,只有谢昼什么都做得出来。 眼看着他迈步就要往外走,宋杳心一紧,一把抓住祝昭胳膊,宛如抓住救命稻草:“等一下,等一下。” “等什么?” 谢昼步子被迫停下,垂眸看她,“议事堂应该满足不了你,我们去戒堂。” “你想要的那里都有。” 宋杳:“……” 什么话。 什么叫你想要的都有! 她就说她最讨厌四师弟。 四师弟箍着她腰的力道加重一些,她攥着祝昭胳膊的手也收紧一些,一张脸微微板着:“不用了,我去地境就行。” 四师弟轻笑一声:“宋杳,你上赶着让人罚你,哪有自己挑怎么罚的?你若真觉得自己十恶不赦……” “戒堂的刑罚,都试一遍吧。” 宋杳:“……” 祝昭攥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一寸一寸从自己胳膊上扯下去,道:“可以,我让人去安排。” 她化出一道传音符,默念两句,而后对宋杳道:“如果到时候你还有命活着,再走也不迟。” 宋杳十分绝望。 两个活生生的人,是怎么说出这么冷冰冰的话的。 祝昭也是。 祝昭明明以前一激就有用,现在怎么也变成这样了? 她眼睫轻颤,方才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丢了个干净,如死鱼般挣扎两下:“我现在是明丹楼楼主,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谢昼抱着她不紧不慢朝外走,提醒她:“是你自己要求的。” 宋杳:“……我没要求这种。” 谢昼:“都一样。” 他推门出去,下一秒身形闪现,两人已经到了黑黢黢的戒堂后方。 戒堂内刑具林列,铁索与各式戒具泛着冷硬寒光,密密匝匝排了满墙。 潮气裹着铁锈味沉在脚底,森然凛冽,堂心端端正正摆着张玄铁戒椅,椅身沉黑乌冷,手腕与脚踝处各嵌一副粗重镣铐。 谢昼抱着她,停在戒椅前,侧头垂眸看她,声音没有半点起伏:“自己坐上去,还是我帮你?” 宋杳真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她是没打算活,但也没打算死之前还被狠狠折磨一下。 而且还是被四师弟折磨。 做人,最重要的是识时务。 她几乎是瞬间抓紧他的衣领防止他直接将自己弄上椅子,低头咳嗽两声,语气顺带着弱下来:“谢昼,我不舒服。” 谢昼当然知道她不舒服。 她在明丹楼大闹一通,一个人将成百上千的修士唬住,定然又动了她那封印。 方才见到,她的脸就已经白得像一张纸。 整个人单薄得比他的纸扎人还像纸扎人。 若她真如她表现出来的那般强横,早拿剑抵着他,让他滚远点别拦着她。 但她没有。 她连自己都挣扎不开,偏还要装作一副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将九圣堂所有人都挑衅一遍然后准备离开。 这是她一贯会做的事情。 她一贯会把所有人甩在身后。 见谢昼不说话,宋杳将他的衣领往下拽了拽,迫使他低头看自己,哼哼唧唧的:“我们晚点再聊行不行,我难受,我想看病。” 她又撒娇。 以为撒娇就能将事情翻篇。 戒椅太冰凉,她坐上去定然不舒服。 谢昼任她拽着:“现在才说不舒服,刚才不是打算瞒下来吗?” 宋杳不吭声了。 好敏锐的四师弟。 她不喜欢太敏锐的人。 一眼就能被看穿。 “既然打算瞒着,那就忍着。” 谢昼作势要将她往戒椅上放,宋杳拽着他衣领的手顿时更紧,另一手变本加厉,直接抓住他的头发:“四师弟,我真不舒服四师弟。” 谢昼:“……” 他迫不得已将人重新捞回来。 这一折腾,宋杳脸色又白几分,彻底压不住身体情况,直直在他怀里咳出两口血。 触目惊心的红落在衣裳上。 谢昼眸色再度晦暗两分。 都难受成这样了,方才也不肯服软,还吵着闹着要离开。 是想一个人在外头自生自灭吗? 他深吸一口气,话到嘴边咽回去,立刻抱着她转身离开戒堂往祛病堂去。 玄青竹瞧见她大惊失色,险些给这祖宗跪下来:“他爹的,老夫废了半条命才把你救回来,怎么又弄成这样了!?” “什么!还要退宗自己跑到外头去?” “真不活了是不是?” “你这种不听话的伤患,放在以前老夫都是懒得管的!!” “......” 紧急治了多久的病,玄青竹就唠叨了多久。 宋杳本想说不用这么麻烦。 她这回卡着某个临界点,虽说被反噬受重伤,但还没到死的地步。 况且多反噬几次,封印也薄弱一些。 不亏。 就是难受了点。 可惜谢昼一直在旁边站着,她生怕又被弄到戒堂去,只能闭着眼装睡。 开玩笑。 等待会儿伤好,她恢复过来非得教育一下谢昼,跟他过两招。 小小四师弟,分不清大小王。 过了许久,玄青竹施完针,将她体内气息调理得平顺下来,惨白着一张脸松口气,对装睡的宋杳道:“孩子啊,算老夫求你了行不,你一出事,你这些师父师兄就来折磨老夫,看在老夫年纪这么大的份上,你少出点事行不行......” 第308章 为什么? 玄青竹离开前,又叮嘱谢昼几句,让他在宋杳醒来后提醒她将药吃了。 这才迈着沧桑且凄凉的脚步走出去。 宋杳暴露身份,大闹明丹楼,怎么他成了最大受害者。 他不明白。 他关上门,到外头寻了个地方思怀疑人生。 屋内,宋杳难得睡不着,思考自己睁眼的合适时机。 顺便思索了下自己突破封印能不能打得过四师弟。 然而耳边在下一瞬传来四师弟微哑的声音:“你在明丹楼闹这么一场,是在拿自己当诱饵吗?” 宋杳一顿。 “地境进不了人,永安楼的行踪也捂得很严实。” 谢昼声音靠近了些,带着些许执拗,“你若非要拿自己钓幕后的人,为什么不能顺道利用一下我?” 利用? 怎会有人自己要求被利用? 宋杳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没睁眼,腰间那块平安玉被解下来,放进她的手中。 “你走之后,我另设千缘庄,负责应对特殊事情,千缘庄是我的底牌,也是九圣堂的底牌。” 谢昼说,“我把千缘庄给你,我做你的棋子,行不行?” 宋杳还是没应他。 过了会儿,门推开又关上,四师弟走了。 她这才睁开眼,坐起来。 外头天色已暗,室内空荡荡,玄冰玉床散发着微弱光芒。 她走到桌边坐下,略有些迷茫地盯着晃动的烛光。 今日发生之事实在有点多,一直吵吵闹闹,直至此刻她才有空整理思绪。 但她显然整理不好。 也不能理解。 当年最该恨她的人应该都在九圣堂,偏偏天祭令上只有九圣堂没签字。 天祭令已足够要她的命,九圣堂却为了护住她,将她送到地境去。 二师姐当初与她算得上水火不容,如今却次次因为她想离开九圣堂生气,对她极尽包容。 四师弟则将底牌送到她手里,让她利用他。 五师妹更不必说,与当初一般黏着她。 宋杳略有几分头疼地按按眉心。 她所谋之事,都只算上了自己一个人的性命。 她想引永安楼和地境的人出来,孑然一身最为方便。 打得过最好,打不过就去死。 偏偏现在要搭上这么多人。 她飘摇多年,习惯什么事都交由自己,从未遇到过这种被缠着要站在同一阵线的情况。 这让她下意识想逃避。 好麻烦。 要不直接走吧...... 宋杳瞧一眼窗户,默默挪过去。 刚把窗推开一条缝,夜晚的凉气还没吹进来,先撞进一双沉黑的眼睛里。 谢昼立在外头,月光从身后斜斜扫过来,勾出他清瘦挺拔的轮廓。 还是那副清秀好看的模样,偏周身裹着化不开的沉郁气,眉眼晦暗地盯着她:“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收好平安玉,我带千缘庄盯着永安楼的动向,随时告知你。” 他走近一步,手搭上窗沿,“第二,我现在进来,弄死你,选吧。” 宋杳:“......我选一。” 谢昼:“很好。” 他将窗关上,绕了半圈,重新从正门走回屋内,将炉上温着的药倒出来,放在桌上:“喝完。” 宋杳慢吞吞挪过去,捧着药在桌边坐下吹了吹。 谢昼将装着糖的小瓷盘推到她跟前。 昏暗跃动的火光里,他清冽声音响起:“我原本是计划将你囚禁在千缘庄的。” 宋杳:“?” 这是能说的吗? 她手一抖,汤药险些溅出来。 “我不是祝昭那种好人,你体会过,应该知道的。” 四师弟道,“不要试图一个人扛所有事,地境的妖祟不止冲你一个人来,你也不是只有自己可以依靠。” 宋杳眼睫微颤。 好嘛。 抛开别的不说,四师弟还是很善良很懂事很贴心的一个四师弟。 她抬眼瞧向他,下一秒却听他又开了口:“不过,如果你非要一个人死在外面,倒不如被我弄死在千缘庄,你说呢?” 宋杳:“……” 这就有点不太善良不太懂事不太贴心了。 她默默将药碗放下,带着椅子一起挪远点,愤愤控诉他:“你干嘛老把死挂嘴边,我说了不会一个人就是不会,你若不相信我,以后就不要叫我三师姐。” 她难得情绪波动这样大,谢昼瞧了她一会儿,阴翳眉眼莫名舒展开,轻笑一声,将药碗推过去:“好的,宋杳。” 宋杳:“!” 还真不叫。 真学坏了。 她斜他一眼,捧着碗咕嘟咕嘟将药喝了,又往嘴里塞两颗糖,颐指气使地命令他:“我昨日在明丹楼一闹,趁机鼓动寻仇的人定然不少,这当然必然会混入永安楼的人,你去抓出来,我问话。” 她毫不客气,倒让谢昼心情又好上几分:“好。” 刚送走谢昼这尊大佛,宋杳没来得及出去探探情况,祝昭又匆匆赶来。 她忙得焦头烂额,还有空拿剑将宋杳按在门板上,亲耳听到她发誓绝不会自己一个人去单挑整个地境妖祟才放过她。 最后仍旧不放心,马不停蹄地将她往主峰提。 那里至少有扶生看着,稍稍安全一些。 宋杳被迫坐在玄鸟上,眼睛眨啊眨,有点好奇:“全宗门都知晓我是宋杳啦,祝昭,你这样将我留着,不怕引人非议吗?” 祝昭冷漠道:“不同意的人可以滚出九圣堂。” 宋杳没心没肺笑出声:“祝昭,你这样好像话本里的暴君,待会儿长老们弹劾你。” “……” 她坐得七扭八歪,祝昭生怕她掉下去,将她往上捞了捞,“没有人会弹劾我。” 宋杳歪着头:“你怎么知道?” 祝昭:“当初将你送去地境之后,你死讯传来,所有人都很后悔,包括这些长老。” 玄鸟轻缓落地,伏跪下来,让宋杳方便下去。 宋杳站在地上,问鸟背上的祝昭:“为什么?” “因为你罪不至此。” 后头有声音响起。 扶生走出来。 祝昭朝他稍稍一拜,踩着玄鸟离开。 宋杳回头,走到他跟前,贴心地伸手扯掉他领口大氅绳结,替他将大氅脱下来,披到自己身上,才接着问:“那为什么这么多人签天祭令?” 第309章 哭一下 她提起天祭令太过坦然,仿佛不是在说自己的事情。 扶生帮她紧了紧大氅,示意她跟自己进屋。 屋内暖和许多,他倒一盏清茶至杯中,递进她手里,道:“因为害怕。” 宋杳:“害怕?” “杳杳,这世上没有人能在五年内便修得剑道大圆满。” 扶生坐在她对面,嗓音温和,“也不是人人都能站到天下第一剑修的位置的。” “你所做之事虽猖狂且离经叛道,但从未害过人性命,这些事若安到旁人身上,顶多赔钱赔罪,受些皮肉之苦,若安到世家少爷小姐身上,更是罪责全免,但你不一样。” 扶生轻叹一声,“你站得太高了,你太强了,他们都怕你,忮忌你。” “怕你走了歪道,没人能压得住你,怕你太强,将他们全部都踩在脚下。” “害怕,所以才需要找个借口,才需要将你的罪责放大无数倍,在你还未完全长成之际将威胁铲除。” 这个理由宋杳是第一回听。 她抓了会儿重点,眼睛亮亮,伸手认可地拍拍扶生肩膀:“我确实很强。” 扶生:“......” 说了半天,感情只听进去这么句夸人的话。 他无奈将她的手拿下去:“天祭令是针对穷凶极恶之人,我们杳杳只是稍微活泼一些,在外头虽做了些不好的事,赔些钱也就够了,何至于受天劫魂飞魄散。” 宋杳:“就是就是。” 这小孩现在有点当初来时的伶俐开朗模样了。 扶生忍不住舒了唇角,但也只一瞬,这弧度又压下。 他说:“杳杳,将你送去地境,实际是我提出来的主意。” “对不起。” 猝不及防的一声对不起将气氛压下去。 宋杳正捧着茶喝,一愣,瞧见师父空荡荡的眼底。 师父这些年有睡好过觉吗? 听说师父破镜失败,是这个原因吗? 她喉间略微发涩,又喝了口茶压下去,而后眼巴巴地往扶生跟前凑,有点兴奋:“你要哭吗?” 她想到什么,叽叽喳喳地:“先前我在一个市集上淘到过一个画本,里面就画了你哭的样子,你哭一个,我看看跟画本里像不像!” 扶生情绪戛然而止。 他沉默一会儿,艰难开口:“是正经画本吗?” 宋杳轻咳一声:“不好说。” 她补充:“不过卖得挺贵的。” 她又补充:“都怪你太装了,名声太响亮了,大家都喜欢看厉害的人哭,你不知道,真的很带感......” “可以了,不必说了。” 扶生微笑着打断她,将她往门外赶,“回去休息吧,明日一早玄谷主还要来给你扎针。” 宋杳哦一声,走出几步,又折回来扒拉着门:“其实我买了,在我自己的院子里,那院子有阵法,我进不去,你能进去吗?” 扶生将她的手指掰开:“进不去就不必进了。” 宋杳:“又不止有你一人的,大师兄二师姐四师弟五师妹都有,他们也很装的,你不想看吗......” “砰。” 门极其无情地在她跟前关上。 宋杳拢了拢过分长的大氅,还想再挣扎一下:“其实不少长老也有......” 扶生的声音隔着门传来:“需要我把谢昼叫回来一起看吗?” 宋杳当即转身往自己院子走:“不用了谢谢。” - 此次被反噬受的伤不算重,但也调养了五日才勉强恢复正常。 这五日宋杳没离开主峰,只让谢昼帮她注意着外头情况。 原以为闹成这样,势必有许多人要找上门来寻仇,天祭令也很有可能会重启。 但很可惜,五日来竟无一人有这胆子。 第六日,谢昼总算带来一个好消息:“有人提出重启天祭令了。” 宋杳抱着林水,吃着他买的桂花糕,闻言有些好奇:“谁重启的?” 这么有勇气,十分值得嘉奖。 等事情结束,若是还活着,她要去送他一份大礼。 谢昼淡声道:“叶长安。” 这名字久不出现,宋杳都快忘了,想了会儿才想起来。 温棠和陈清秋的前未婚夫。 一草包。 她将一块桂花糕喂给林水,问:“他还活着?没死在黑云山?” 林水吃完就兴奋不已,在她怀中将尾巴摇成螺旋桨,扑着她就往她脸上舔,口水滴滴答答,宋杳险些抱不住,整个人朝后仰。 谢昼眉眼微压,伸手扶住宋杳后背,将林水从她怀里拎出去,放到一旁,压着眉眼扫它一眼。 林水吓得蔫头蔫脑,立刻乖乖爬下没敢再动。 谢昼转身进屋,拿了帕子出来,原想递给她,一转头,宋杳已仰起脑袋,白生生的脸朝向他。 他手中动作一滞,垂眸,将递出去的手收回,轻轻给她擦了擦面上林水留下的口水,道:“温棠离开黑云山之后,关着的很多人都被放了,我们只将那些邪修抓了回来,叶长安应该是那时跑回太清阁的。” 宋杳喔一声:“但太清阁不是已经四分五裂了吗?” 谢昼:“嗯,分成了四五个宗门,如今还在内斗,试图互相吞并,叶长安去了其中最大的那个宗门,还叫太清阁。” “先前一直没处理,我们也还没收回他们三大宗门的名头,所以天祭令上,他们签字仍旧有用。” 他擦得慢,宋杳没耐心,抢过来自己胡乱擦了一把,面颊被擦得泛红,又递还回他怀里:“其他人呢?签字了吗?还差多少,你去推波助澜一下。” 谢昼将帕子叠整齐,收好:“很少。” 宋杳:“多少?” 谢昼:“北摇宗拒绝签字,陈宗主命人将叶长安打了一顿,赶出去,其他小宗门,合起来愿意签字的,也不超过五个。” 宋杳这回有点苦恼:“才这么点?为什么不签字。” 谢昼:“害怕。” 宋杳:“又害怕?” “嗯。” 谢昼点头,“九圣堂比当初更强,他们不敢惹,你本来就厉害,如今从地境死而复生,他们更不敢惹。” “加上现在地境动荡,妖祟肆虐,那些大妖很可能卷土重来,他们寄希望于你,更不能得罪你。” 第310章 签字 先前宋杳在霜城妖境所做之事早被其他修士传了出去。 那些人集众人之力,难以抵挡一个无面妖,宋杳却能随随便便弄死它。 不仅弄死它,还在身体极差的情况下杀了囚凤,将他们带出霜城。 囚凤那是何等大妖,便是各宗门大能来了,也只能与它过个几招。 宋杳不一样。 宋杳强到旁人难以想象。 而现在,地境妖祟作乱,明显藏有异心。 其中还有妖祟在寻宋杳。 这样一个与九圣堂关系如此亲近的,自身如此强大的,和地境还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人,除非疯了,否则谁闲得没事去惹她? 谢昼将少数几个签了字的宗门名单推过去给她看,问:“你希望天祭令重启?” 宋杳颔首:“地境有人想抓我,虽然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大师兄,但倘若我被全天枢境追杀,落入旁人手中,他们定然沉不住气会让永安楼出手,届时再去查永安楼,会简单许多。” 谢昼摇摇头:“不会有人签字的。” 宋杳叹气:“都怪我太厉害了。” 谢昼轻笑一声:“嗯,三师姐太厉害了。” 宋杳瞧他一眼。 那日谈拢之后,谢昼好像变回了几年前的谢昼。 变得乖许多,听话许多,可爱许多。 这样的四师弟就很好。 她忍不住伸手,戳戳他嘴角:“我们小昼就是应该多笑笑嘛,笑起来好看。” 微凉的指尖带着柔软触感。 谢昼倏忽一僵,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抓住宋杳手腕,强行将她的手从他脸上挪开,并拿出帕子擦了擦她的指尖。 等做完这一切,祝昭又往她手里塞了个瓷瓶:“七长老新炼出来的丹药,对修复经脉有大用处,让我帮忙带给你。” 宋杳哦哦应一声,瞧她:“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刚刚。” 祝昭又问,“若是天祭令行不通,你打算如何做?” 宋杳想了想:“那我只能死一下了。” 祝昭:“?” 谢昼:“?” 两人脸色几乎是同时一变。 宋杳打开瓷瓶往嘴里倒了颗丹药,嚼着嚼着突然感受到两道凉飕飕目光,立刻警惕地看向两人:“干嘛这样看我,不是真的死,传个假消息出去而已。” 祝昭反应过来:“你要用自己死的假消息,来引出永安楼?” 宋杳被苦得一激灵,接过谢昼递来的茶喝:“原因虽不明,但永安楼背后的人应当是想要活着的我,若是听说我快死了,应该不会无动于衷。” 她笑说:“总之死马当活马医,试一下,永安楼后头的人如果真那般沉得住气,那就以后再说。” 跟前两人皆未第一时间开口应她。 活生生一个人,好不容易能光明正大地出现,又要大肆宣扬自己的死讯。 简直荒唐。 但想到她总算愿意敞开心扉,总算不是坚持自己一个人单打独斗,祝昭揉揉眉心,退让道:“好,那就让玄谷主将此消息透出去,他开口,信服力更强。” 说着又瞧向谢昼:“你负责把这件事传得更广......” 话没说完半句,他已经转身离开:“两日之内,整个天枢境都会知道此消息。” 宋杳瞧着他背影消失在院子里,十分欣慰地对祝昭道:“祝昭,四师弟好像想开了。” 祝昭原本也已经要去忙,脚步猛地一刹,沉默一会儿:“……你从哪看出来的?” 宋杳:“他最近天天来跟我一起吃饭,每次吃饭都不说要亲我了,还会跟我聊外面的事情,甚至会像以前一样跟我撒娇。” 祝昭:“……这样就是想开了?” 宋杳一开折扇,轻轻摇着:“不是吗?” 祝昭脸色复杂:“你猜他为什么要每天来跟你吃饭?” 宋杳反问:“你不是也要跟我吃饭?不都一样,能有什么原因。” 祝昭:“……” 宋杳走到软榻边懒洋洋往后一靠,又说:“而且我觉得四师弟先前那样,都怪扶生。” 祝昭不是很懂她的脑回路,说不清楚现在自己心情有多乱七八糟,混乱道:“跟师父有什么关系?” 宋杳一本正经:“都怪扶生没好好教四师弟那些情情爱爱的,导致四师弟情窍未开,什么都不懂,我纯属被波及。” 祝昭:“……” 情窍未开。 到底谁情窍未开? 她张张嘴,感觉自己就算解释也只是对牛弹琴,又闭上,十分凌乱地在山风中站了一会儿,最后认命地吐出一个字:“行。” 宋杳却又自己否定自己:“不过也不一定是这个原因,四师弟不是入魔了吗?入魔了容易加深执念,他之前那样,也很有可能是被魔障迷眼。” 祝昭:“……行。” 她不是很愿意听宋杳说谢昼,岔开话题道:“既然要假死,这些时日你暂且不要外出,正好待在主峰养养身体。” “外头的事情,一旦有消息,我会立刻通知你。” 宋杳答应得干脆利落:“好。” - 有人在外跑腿当眼线的感觉比宋杳想象得还要好一些。 如谢昼所说,她回到宗门被同宗长老寻仇刺杀,病危奄奄一息的消息确实在两日内便传入天枢境各个宗门。 玄谷主四处奔波寻药,使得此事的可信度更上一层楼。 前来探查口风,亦或是来送药想要帮忙看病的修士络绎不绝。 祝昭一律拒之门外,甚至设结界拦住九圣堂山门,这般阵仗,让外头更加众说纷纭。 消息传开后没过半日,远在霜城的温棠也传回那头情况。 聚在结界外的妖祟跟疯了似的突然开始暴乱,全开始往里猛冲,极难阻挡。 很显然宋杳猜得没错。 背后那人想要活的她。 这样一来,事情就好办许多。 妖祟没这么容易冲进天枢境,更没这么容易冲进九圣堂,背后之人若想在她死之前得到她,只能靠永安楼。 现在只需静静等待永安楼出手,再顺藤摸瓜找上去便可。 谢昼传完现有消息便匆匆离开去盯着永安楼的一举一动。 第311章 无需对比 宋杳躺在扶生院中抱着林水晒太阳,莫名有种当皇帝的错觉。 她只需坐镇帐中便能统领天下。 很好。 这很爽。 不种地了。 以后有机会,她要建一个宋杳国。 “有人来了。” 扶生正在跟完成任务的玄青竹下棋,突然往外头瞥一眼,提醒宋杳,“你的徒弟,和你的师弟师妹。” 为了更严谨一些,连主峰外头的结界都被加固。 除了几个亲传之外,一只蚊子都飞不进来。 太阳晒得浑身暖融融,宋杳翻了个身:“不行,我快死了,我不能出去的,你去,那也是你的徒孙,和你的徒弟。” 扶生执一子落下:“徒弟重病,我也不方便出面,” 玄青竹忍住掀棋盘的冲动:“点谁呢?老夫给你们九圣堂当牛做马来了是不是?老夫应该在给这丫头治病,更不方便出去好不好?” 说的也是。 三人不约而同陷入沉默,继续干手头的事情,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没多时,院门被敲了两下,外头传来江烬的声音:“师父,您在吗?” 不等回话,他已自顾自将门推开,探头进来。 迎面撞见院中央沐浴在阳光中的宋杳,猛地一愣:“你,你没事?外面的人不是说你......”快死了? 宋杳被晒得昏昏欲睡,没理他。 扶生望过去:“她没事,不必担心。” 说完又问:“你从迷阵里闯出来了?” 前些日子他突然想起自己是个师父,心血来潮履行了下做师父的义务,把江烬扔到后山一处迷境里让他冲关。 江烬忙一拱手,略微欣喜:“是,弟子刚才破了迷障出来了,九长老说弟子能在半月时间内冲破,已是极快。” 那头宋杳撑坐起来一些,一声轻笑。 他望过去,略赧,张了张嘴,又不知该怎么称呼她。 扶生放下棋子,打圆场道:“你们虽然已经相熟有一段时间,但现在应当要重新认识一下。” “这是你三师姐,宋杳。” 江烬虽说早就已经有这个猜测,但人在眼前这样介绍,还是不免有些冲击。 难怪当初刚进九圣堂的时候她便剑术超群,处处压他一头。 但他还是有些不解。 在天枢境她人人喊打,他没进九圣堂的时候就已经听过她的恶名。 进了九圣堂,更是所有人都生活在她的阴影下。 现在她回来了,为什么还能这般怡然自得地待在主峰? 他们不是憎恶她吗? 特别是现在,竟还让他叫她三师姐? 他眉头轻蹙,三师姐这个称呼卡在喉中,不知怎的有点叫不出口。 扶生又在那头慢悠悠补充道:“你三师姐当时破迷境,只花了半刻钟,若是日后有机会,你可以多请教请教她。” 半刻钟?! 江烬一顿,难以置信。 那种难度的迷境,怎么可能花半刻钟就出来? 他刚进去时晕头转向,单单让脑子清醒就花了整整一天! 他磕磕巴巴:“是不是,是不是迷境难度不一样?” 扶生一顿,想起来:“确实不一样,后面为了让那些感兴趣的新入门弟子也进去尝试一下,大长老他们将难度降低不少,杳杳进去的时候还要难很多。” 江烬:“......” 这还是降低过后的难度? 他面上腾地发烫,整个人都有些麻木。 “没事没事,这有什么了不得的。” 玄青竹这会儿乐呵呵地出来宽慰他,“像你三师姐一样的人,世上罕见,不必跟她比,若什么都要拿她当对照,还不如死了算了。” 扶生认可:“确实。” 他眼看着跟前小弟子脸色越来越难看,改口道:“总之只要能破出迷境,就已经很厉害了,下回再努力就是,  好了,不说这个,你还有别的事吗?” 江烬脸色发白:“我,我看二师姐他们都很忙,想问问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扶生温和道:“他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做就行,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好好修炼,不必操心别的。” 江烬哑然无言。 原本有个跟自己一样什么都不会的林木,现在林木成了宋杳,成了九圣堂最中心的人。 他有种什么都插不进去的感觉,神色复杂地应一声,拱手:“是,那弟子告退。” 走到门口,扶生又叫住他:“对了,你三师姐现在的情况暂时不要跟任何人说。” 江烬:“是。” 他走后,玄青竹眯着眼睛道:“这孩子心气有点高啊。” 扶生喝了口茶,笑笑:“孩子嘛,心气都是高的,不算什么大事。” 玄青竹不置可否,起身走到炉子旁,倒了药出来,放到他跟前:“你的,喝了。” 宋杳瞧过去:“什么药?” 扶生拿着药碗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你们一个个都不叫人省心,我睡不安稳,喝点补药。” 显然不是实话。 但宋杳没追问,反驳他:“我现在很让人省心。” 扶生笑了下:“是,我们杳杳现在特别让人省心,都不到处乱跑了。” 玄青竹没好气地将另一碗药递给宋杳:“呵,你俩是省心了,我算什么?” - 不出所料,永安楼确实按捺不住伸出爪牙来探听宋杳的情况。 甚至直接深入似春城,试图混入九圣堂。 谢昼按捺着性子等了一段时间,想等引出大鱼再行抓捕。 但短短半日,永安楼探出来的触角又全都收了回去,甚至藏得更深,只留下一群被抛弃的断尾猎手在外头。 很显然,还是有人将消息泄了出去。 江烬正在后山瀑布处修炼,瞧见踩在泉上捞鱼的宋杳,瞳孔骤然一缩:“那日从师父院中离开之后,我没接触任何人,一直在此处,不信的话你可以自己查。” 宋杳一手抓着一尾鱼,笑吟吟望他:“没说不信你,那日跟你一起来主峰的,是明苒和程玥?” 江烬:“你怀疑她们?不可能,她们进不来主峰,根本不可能知道你的情况。” 宋杳喔一声,抓着鱼转身要走。 江烬又喊住她:“等等。” 宋杳步子一顿,听他问:“你为什么还活着?” 第312章 雨花剑庄 这段时日,江烬又开始做那个梦。 梦里宋杳真的死在地境里,梦里也没有一个叫林木的人。 从进九圣堂开始,他就因为极致的天级满阶灵根惊艳所有人,一举被师父收入内门。 他是最有天赋的,是万里挑一的。 上头虽有天赋更强的师兄师姐压着,但在他的努力下,一个个也都向他敞开心扉,与他关系匪浅。 在梦里,他是最惊才绝艳的。 梦醒后对比更加强烈,林木始终压着他,让他喘不过气。 他甚至找不到空档去像梦里一样拉近和师兄师姐的关系。 他始终笼罩在林木的阴影里出不来。 而现在,林木成了师兄师姐中的一员,成了宋杳。 却比先前更耀眼更夺目。 不仅仅是在九圣堂,整个天枢境都无人能出她其右。 她如九天烈阳,似乎所有人注定都只能仰望她。 他也不例外。 她既不像梦里的其他师兄师姐一样护着他追随他,也不像芸芸众生一样追捧他。 她是不可逾越的一座大山。 如果她像梦里一样,真的死在当年该有多好。 可惜梦就是梦,宋杳只是不明所以地扫了他一眼,揣着鱼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后山。 江烬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体内原本有条不紊运转的灵力突然猛地偏差。 “噗——” 一口黑血喷出,下一秒,一抹微不可察的暗红色灵力自他脖颈处生出。 - 但此次也不是全然没有收获。 半日后谢昼送回消息,说抓住漏洞,查到了永安楼六侍主的真实身份。 宋杳先前听说过,永安楼体系复杂,阶级层层往上,一环扣一环,地位最高掌权最重的应该就是这些侍主。 不知道具体数目,但宋杳听过的最大数字是二十七。 也就代表着少说有二十七位侍主。 能找到其中一位,算是有个突破口。 宋杳坐不住,抄着碧水剑起身:“你继续查,把六侍主的信息情况全都告诉我,六侍主我去见就行。” 谢昼犹豫了下,垂下眼睫,说:“好。” 他好不容易能做她手中的棋子,好不容易被她信任。 这是她与他难得达成的协议。 他不能将此打破。 不能因为害怕她再次死去,就不管不顾地限制住她的自由。 宋杳接过他给的地址,抬眼瞧见他整个人似被一层灰雾笼罩,突然有点好奇:“谢昼,你在控制自己不入魔吗?” 谢昼迟疑片刻,极缓地点头。 宋杳:“听说入魔有两面性,虽然有时候会控制不住自己,但修炼速度会加快,灵力也会变得更加强横,反正都已经这样了,要不别控制试试?” “我还想看看你真正入了魔是什么样,说不定会变成红毛。” 谢昼:“......你不会想看的。” 宋杳眼睛亮盈盈:“你会发疯吗?” 她用这样的眼神看他,体内的魔气就已经难以克制地开始翻滚起来,几乎要冲破他的理智。 谢昼挪开视线,强行转移话题:“之所以能探查到六侍主,是因为他提前脱离永安楼猎手,没等彻底隐匿身份就离开,我的纸扎人跟着他,才找到他家。” 宋杳很好地被吸引去注意力,想起看一眼他刚刚给自己的地址:“雨花剑庄?他是雨花剑庄的人?出来接私活?” 谢昼摇头:“他是雨花剑庄的庄主。” 天枢境修士以剑修为主流,像这样大大小小的剑庄很多。 宋杳没听过这雨花剑庄的名号,看方位,应该是在先前的太清阁地界内。 她思索一会儿,问:“他既然能当上永安楼侍主,想必修为不低,也足够谨慎,此次提前脱离,什么原因?” 谢昼道:“好像是他家中出了事,我已让人去查具体原因,等得到消息,立刻传讯给你。” 宋杳颔首:“好,那我先去雨花剑庄看看情况。” 谢昼:“……” 他抿抿唇,眼底又有暗色魔气涌现。 压了半天,干涩开口道:“务必注意安全,若遇到情况,立刻折玉牌,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体内的封印。” 宋杳:“好说好说。” - 考虑到此次去雨花剑庄大概率要动手,临行前,宋杳跑到祛病堂去破了个境。 祛病堂弟子修士不是很多,十六长老和玄青竹正喝着茶,一转头,乌云密布天雷滚滚。 十八道雷劫同时砸下。 两人大惊失色,连茶盏都顾不上,被迫连滚带爬逃跑。 弟子修士们更是早就被飓风掀飞至几里开外。 被这动静吸引,外头齐齐整整围过来一圈人。 眼睁睁地看着祛病堂在转瞬间被天雷轰得稀巴烂,屋顶上那道清瘦身影起初还如死鱼一般躺着,到最后直接被砸进祛病堂废墟里去,不见踪影。 玄青竹目瞪口呆:“不是,宋杳?她破境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怎么不找个灵泉或灵脉充盈的地方破境?” 这样的事情十六长老已经经历过一回,看着彻底被夷为平地的祛病堂平静道:“她怕自己到时候受伤太重,来祛病堂破境方便我们救她。” “……” 剑魔名不虚传。 玄青竹又问,“那怎么不找个人给她护法?” 十六长老:“……之前九圣堂谁没被她整过?她说找人护法,那人说不定会趁机弄死她,还是自己一个人破境比较安全,现在估计是有经验了,感觉用不着人护法吧。” 玄青竹先前觉得自己对这小丫头知道得够多了,现在才发现还是了解少了。 他没见过就这样躺着挨雷劈一点都不挣扎的。 真的还活着吗? 周遭闻讯赶来的其他修士弟子也极少见过这般粗暴破境场面,一个个沉默且震惊地看着雷劫一道道往下劈。 元婴境界是个大门槛,雷劫并没有这么好撑过去。 明苒匆匆而来,苍白着一张脸,急得团团转:“师父,啊不,三师姐没事吧?这天雷怎会如此之强?!” 别说是祛病堂,连绵数座山都受到波及,整个似春城的天都闪着雷电,黑云翻涌,像是有什么要降临,极为恐怖。 第313章 赔偿 祝昭落至玄青竹和十六长老身侧,神色凝重,嘴上却宽慰道:“她是神级灵根,要结元婴所受雷劫威力定然不会小,不过她既然敢在现在破境,定然有她自己的原因,不必太过担心。” 雷劫越劈越凶,到最后数十道紫雷拧成一股朝着宋杳在的方向狠狠砸落。 围观人也跟着往外又退了退,越看越心惊肉跳。 这种雷,一道劈下来他们就可以原地升天了。 更别说这么多。 熬了半日,眼看着整座山峰都快被劈得四分五裂,雷声才渐渐歇了,黑云压着天,慢慢往四周散开。 众修士和弟子对这位三师姐的凶名早有耳耳闻,靠近半座山头的距离便不敢再动,只能朝山顶被劈出来的坑洞里探头探脑。 这般声势骇人的结婴雷劫,换个人早被劈得神形俱灭。 她被压在底下半日没动静,谁都拿不准她还能不能活着出来。 扶生祝昭几人匆匆落至废墟前,抬手一挥,满地碎瓦断石向两侧猛地被掀开。 烟尘四起稍稍迷眼。 一只沾了灰的手突然从碎石堆里伸出来,抓住上头砖块稍一发力。 众人一怔,便见那道熟悉的青衫身影从里头翻出来。 她脸颊蹭了几道灰痕,发梢带着雷火燎过的卷翘,顺势坐在废墟边缘,略微狼狈地喘了口气。 等缓过来,一抬头,周遭围着一圈神色复杂的扶生祝昭和长老众人。 再往后看,密密麻麻的九圣堂修士弟子遮天蔽日声势浩大地围着,视线全直勾勾落在她身上。 宋杳愣了愣,随即弯弯唇,笑问:“怎么了?破个境而已,要这么多人替我庆祝吗?” 她这抬眼一扫,视线清明不带任何意味,外头围着的那些个修士弟子却猛地一凛,竟全都齐刷刷拱手朝着她的方向一拜。 祝昭皱着眉走过去,探了下她的情况:“怎么突然破镜了?” 宋杳收回目光:“不好说,木灵根修炼起来太容易了。” 这话一出,众人齐齐沉默。 好招人恨的回答...... 宋杳站起身,拍拍衣袍上灰尘,并指一扬,碧水剑落至她脚边。 她踩上去,头也没回,摆摆手道:“好了,庆祝就不必了,都回去吧。” 分明是她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过来,偏偏也是她走得最干脆利落,顷刻消失了个没影。 周遭围着的修士弟子还维持着拜她的姿势,呆愣愣看着她的背影。 好半晌,才响起一阵阵长吁短叹。 好帅。 比传闻中还帅。 祝昭瞧一眼聚集着的人潮,吩咐了句都散开,便消失在原地。 众人虽四散开来,但一个个还没从方才的场景里回过神,全都变得兴奋不已。 仍不少人扎堆聚在一起嘀嘀咕咕:“以前练剑的时候,林木,啊不,三师姐还指点过我,被第一剑修指点,我以后是不是也能剑道大圆满?” “那怎么了,我的剑还被三师姐用过。” “我还跟三师姐一块吃过饭呢!” “我跟三师姐一起被教习长老赶出去过!” “......” 有人想到什么,看向旁侧一起御剑回望云峰的明苒:“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林木就是三师姐,才拜她为师的?” 明苒一怔,稍显落寞地摇摇头:“都是我喊着玩而已,哪能算数。” 她先前确实觉得林木厉害得不得了,本着三人行必有我师的想法,才跑上去一个劲喊。 但现在林木成了宋杳,成了天枢境最厉害的剑修。 宋杳这样强,她相较之下剑术平平。 若是再跟以前一样死皮赖脸地扑上去喊师父,跟敲诈宋杳强买强卖有什么区别? 偏她话刚落,不远处倏忽响起道不悦声音:“现在又不算数了?” 站在二长老身侧的少年人遥遥望来,眉梢轻挑:“给我当徒弟很丢脸吗?” 众人没料到刚刚走了的宋杳这会儿出现在望云峰,猛地一惊,赶忙躬身朝她一拜:“三师姐。” 明苒也跟着一拜,略显无措:“没,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她抬步上前,走到明苒跟前,生了逗小孩的心思,“要叛出师门吗?不喜欢我了吗?” 明苒一张脸瞬间爆红,慌乱摆手:“不是,我真不是这个意思,师父......” 宋杳拖长语调哦一声:“那就是还要我这个师父。” 明苒忙不迭点头,见她又抱着胳膊慢悠悠瞥了二长老一眼:“那你更喜欢我这个师父,还是更喜欢他这个师父?” 明苒面颊更烫,却还是毫不犹豫道:“你。” 二长老:“......?” 不是。 这样针对他? 他没好气地扫了宋杳一眼,将一本簿搁在桌上:“把字签了,你就可以走了。” 宋杳本也就是哄她两句玩,转身回来,龙飞凤舞地提笔签字。 签了字就要走,二长老皱着眉低声叮嘱:“出门在外,切莫闹事,一定要小心一点,别再跟以前一样,不把自己的命当命......” 宋杳眉眼弯弯:“二长老,你怎么变啰嗦了,别怕,等我回来给你带酒喝。” 二长老啧一声:“老夫不喝酒。” 宋杳人走远了,声音还远远传来:“剑修不喝酒,不够帅。” 底下一众弟子恍然大悟。 原来当剑修得喝酒才行。 二长老一眼扫过去:“不是这回事啊,都不许跟她学!” 人走远了,明苒走过来问:“师父要去干什么?” 二长老:“谁知道呢,一天到晚往外跑。” 显然是借口。 明苒没多问,又瞧向那本簿:“这是什么?” 二长老:“她引天雷劈毁了整个祛病堂,须得重建赔偿。” 明苒忙从芥子袋里往外掏玉牌:“我帮师父还。” 二长老替她塞回去:“想替她还钱?排队吧。” 明苒一愣:“什么意思?” 二长老摇摇头:“太上长老,堂主,那几个亲传早把钱押在这里了,你师父只要造成损失,就直接从他们的钱里扣就行,多着呢,哪里用得完?” 他说完,又有点义愤填膺:“你说这样惯着,哪能不惹祸?” 第314章 执着 宋杳原本是打算一个人去见那六侍主的。 刚一离开九圣堂经过似春城去买些药材备用,就感受到暗处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她。 数量太多,令她有些难以分辨善恶。 但不出意外,应该是恶的比较多。 毕竟她在天枢境仇人遍地,想知道她情况的更是数不胜数。 加上昨日在九圣堂引雷劫破境之事声势浩大,估计消息已经传了出去。 好嘛。 都来看看她还活着也行。 她十分大方,晃晃悠悠在城中绕了一圈才进药坊。 似春城作为第一大城,消息最为灵通。 卖药的小厮看到她进来,一张脸瞬间煞白,恭恭敬敬将她要的药材全都拿出来:“剑仙,都在这里了。” 宋杳:“......剑仙?” 小厮万分谄媚地赔笑:“是啊,您不就是剑仙吗?” 宋杳眨巴眨巴眼睛。 行。 人后叫她剑魔,人前叫她剑仙。 总归都是夸她强的意思。 挺好的。 他拿出来的数量有点多,但炼制补气丹比较费药材,留着也行。 宋杳随手收进芥子袋里,递出玉牌。 小厮吓得险些给她跪下:“不不不,不收钱不收钱,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您若是还有什么需要的,只管拿便是。” 宋杳:“?” 外面到底怎么传她的? 她懒得多说,随手将玉牌扔到台面上,转身就走。 买完药材准备出城,两个修士直奔她而来,朝她深深一拜:“宋前辈。” 宋杳认出他们的衣裳。 北摇宗的人。 她步子一顿:“什么事?” 其中一修士双手捧着紫檀药盒上前一步,声音朗亮,态度恭谨:“先前我家宗主听闻前辈受伤,十分牵挂,特地命我二人前来探望,这是本宗的玉补丸,本想送至九圣堂想看看能不能能帮得上忙,不料山门紧闭,没能入内拜访。” “今日见前辈身子安好,宗主必定能安心许多,还请前辈收下此丹药,权当备用。” 宋杳接过药盒瞥了两眼 那修士又抬声补了句:“另外,我家宗主特意说过,北摇宗绝不可能在天祭令上签字,她说您是她的恩人,亦是整个北摇宗的恩人,谁若想再将那些不明不白的罪名安到您头上去,休怪我北摇宗不客气。” 她话音不低,明摆着是说给周遭暗处竖着耳朵的众人听的。 宋杳忍不住笑笑,将药盒扔还给她:“好说好说,替我谢过你们宗主,丹药就不必了,改日有空,我亲自去找她玩。” 两个修士忙又朝着她拱手鞠躬:“宗主还说,让您务必珍重身体,莫要再受伤了。” 宋杳:“好说。” 两个修士一走,宋杳正准备隐匿身形离开,璟钰又跟鬼一样缠了上来。 先前他跟着来了九圣堂,却上不去主峰,只能在外峰待着。 宋杳十分不解:“你家呢?你没有家要回吗?” 璟钰一本正经道:“我与爹娘说了,我要在外历练一番,轻易不能回去。” 宋杳蹙眉:“那你去历练不就是了?跟着我做什么?” 璟钰轻咳一声,有点不自然:“我想同你一起去历练。” 宋杳眉头蹙得更紧,委婉道:“你有点弱,才需要历练,我用不着。” 不仅用不着,她身体不好,长时间在外历练无法好好休息反而容易要命。 璟钰猛地被打击了一下,急急忙忙道:“我已经在好好修炼了,我,我已经在努力了,我只想帮你做点什么……” 这小世子还挺执着。 这会儿已至似春城外,宋杳踩着剑腾空而起,居高临下望他一眼:“好嘛,只要你能跟上我,那便同我一起历练,若是追不上……” 她身形刹那隐匿在雾中,只留下慢悠悠拖长的声音:“若是追不上,那就下回有缘再见吧~” - 没过半刻钟,那些个藏在暗处的身影全都被甩开。 只要甩开蹲守在似春城的那些人,到了外头,真正能认出她这张脸的人并不算多。 临近太清阁地界,谢昼的人传来消息。 六侍主,也就是雨花山庄庄主顾晓提前脱离猎手的原因查到了。 她家中一双儿女突然失踪,并在刚刚收到一封勒索信。 若是想要儿子顾嘉泽,须得拿出五百万灵石去赎。 现在回去,正是在紧锣密鼓地筹钱。 至于那个绑架她儿子进行勒索的,则是太清阁。 太清阁? 宋杳抬头,看向前方。 巧了这不是。 从这里到太清阁,只需要一个时辰。 这真是来都来了,不去白不去。 宋杳对太清阁的现状稍有几分好奇,干脆转了个方向,一路御剑走前往千妄城。 风擦着耳侧呼啸而过,底下城池一座座往后退,比她上回来时萧索不少。 各处街巷人烟稀疏,连烟火气都淡许多。 刚掠到千妄城外,就听见城下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喊呼救。 宋杳循着声音落地,离得近了,带着崩溃哭腔的话声清清楚楚撞进耳里。 “我们真的没灵石了!” “我们有的都已经全部交给你们了!真的拿不出来了!” “求求你把人还给我们吧!” “……” 几个道袍绣着太清阁纹饰的修士围成圈。 为首那弟子狠狠抬脚,把跪地的中年男人踹得一个趔趄,语气蛮横:“没了就去凑!太清阁庇佑你们这么久,现在到你们偿还的时候了。” “有时间在这里与我掰扯来掰扯去,倒不如赶紧再去凑十万灵石!” “把灵石拿过来,你女儿才能完好回去。” 他说着抛了抛手里鼓囊囊的布袋,嗤了声:“你们白家也是做生意的,我可不信就那么点灵石,再这么不诚信,我卸了你女儿的胳膊……” 话说半句,抛上去的钱袋子却没落回手里。 他愣了愣,低头一看,掌心空荡荡,钱袋子不翼而飞。 “??!” 旁边围着的几个弟子跟着看过去,也是一愣:“灵,灵石呢?” “刚刚不是还在……” 几人几乎瞬间反应过来,神色紧绷猛地聚作一团,四下张望:“谁?!谁在装神弄鬼?” “她在那!!” 第315章 送钱 一声惊呼,众人猛一抬头。 就见道旁老树干上斜倚着道青白色身影。 她一条腿曲着踩在枝桠上,另一条晃悠悠垂着,指尖勾着那袋灵石转了圈,袋口灵石碰撞出细碎轻响。 风掀得她衣袂翻飞,发梢扫过眉眼,一张脸温吞平静,偏带着股漫不经心的懒劲儿,垂着眼皮往下瞥,笑问:“太清阁什么时候改行当强盗了?” 几个修士先是一怔,随即上上下下把她扫了个遍。 瞧着不过十六七岁年纪,颈间挂着纯金的极其精致的长命锁,腰上坠着块通透的平安玉,还有块不知名令牌。 一身道袍看着素净,料子却是少见的云纹缎 要么是世家跑出来的大小姐,要么是宗门里受宠的弟子,横竖家底薄不了。 几人飞快交换了个眼色,脚步挪动着慢慢朝树底下围过去。 领头的抬着下巴试探:“你师承哪门哪派?” “不好说。” 宋杳反问他们,“你们呢?我听说太清阁四分五裂了,你们是哪一块的?” 领头修士冷笑一声:“呵,那不叫分出去,那不过是被我们太清阁主剔除出去的一些废物,也敢打着我们太清阁的名号为非作歹。” 宋杳悟了悟:“那你们就是太清阁主支了,叶长安在你们这里?” “大胆!竟敢直呼阁主名讳!” 噌噌几声长剑出鞘的声音。 剑尖斜斜指向她,几人面露狠色,“如此不尊敬阁主,坏了太清阁的规矩,我等也只能将你带回去好好教育一番,我劝你还是乖乖说出自己的师门,我们好给你爹娘或是师父传讯,让他们拿点赔偿款来保你离开。” 宋杳顿觉离谱,好笑道:“还真做绑票勒索的勾当?当初你们太清阁打入九圣堂,他们要的补偿也不算太多,至于沦落到此地步吗?” “什么叫勒索?” 领头的把剑又往前送了寸许,阴冷的视线盯着她,语气理直气壮,“这方圆千里的宗门城镇,当年谁没受过我们太清阁的照拂?如今阁里有难,他们能够为阁里排忧解难,是他们的荣幸。” 宋杳眼睛亮了亮。 这借口好。 学会了。 她掂了掂手里的钱袋子道:“不过,九圣堂和北摇宗要是知道你们顶着三大宗门的名头干绑票的勾当,应该不会轻易放过你们吧?到时你们太清阁地界怕是要重组啦。” 领头的修士嗤了声,满脸不以为然:“外头现在到处都是妖祟作乱,听说那宋杳也回来了,九圣堂北摇宗自顾不暇,哪有闲工夫管我们?” 宋杳:“这么有信心?” “当然。” 领头修士还想再说,旁边人突然碰了碰他胳膊,压低声音提醒:“师兄,别说了,这丫头说不定在拖延时间等救兵!” 领头的立刻反应过来,压着眉眼愠怒道:“差点被你小丫头绕进去了,你以为他们来救你就有用吗……” 话没说完,宋杳已轻轻巧巧从树上跳下来,将钱袋子扔回他怀里:“别动手别动手,我自己走。” 领头修士手忙脚乱接住袋子,更加警惕地看着她:“你,你想搞什么鬼?” 宋杳扫他一眼:“我能搞什么鬼?” 她清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走,确实瞧着没什么反抗之力。 几人对视一眼,领头修士低声道:“走,带回去再说!” 进了千妄城,一路往太清阁方向走。 上回来,千妄城还跟似春城差不多,是热闹非凡的大城邦,如今街道空荡荡,两边建筑七扭八歪,看着都有被破坏过的痕迹。 不出意外,应该是太清阁内斗导致的。 而且千妄城就在太清阁山脚下,按理来说会比别的地方灵力充盈许多,此次路过,却没感受到一点特殊之处。 难不成太清阁的灵脉也受损了? 所以他们才需要如此大张旗鼓地搜刮灵石? 说到底还只是猜测,宋杳没忍住,转头直接问那几个修士:“你们宗门灵脉没啦?你们要完蛋啦?” 修士:“?” 没人理她,每个人脸色更加铁青。 宋杳:“怎么了嘛,干嘛冷暴力别人,完蛋就完蛋呗,有叶长安在,完蛋是早晚的事呀。” 修士:“……” 宋杳:“而且你们这灵脉受损不轻吧,这点灵石怕是不够用,还不如拿去买酒喝,喝醉了梦里说不定灵脉是好的。” “……” 一直在挑衅。 领头修士忍无可忍:“你,你竟敢如此大逆不道!!直接,直接把她跟那批人一起,送去交由阁主处置!!” - 地底洞穴幽深,洞壁上盘着虬结的莹白灵脉,光色忽明忽暗,弱得像将熄的烛火。 满地散堆着灵石,几个修士盘膝坐成一圈,正引着灵石里的灵气往脉里渗,动作小心翼翼。 叶长安立在一旁,锦袍华贵,转着枚玉扳指,眉峰拧成一团,语气裹着压不住的躁意:“这么长时间,就补了这么点?到底还要多少灵石才够?” 旁边白须长老弓着腰上前一步,头垂得很低:“回阁主,这才只补了不到五成,还差得远。” 叶长安烦躁地踹开脚边一块碎石,转身往洞口走,袍角扫过灵石堆,哗啦啦滚下来一片:“我不是让你们去北摇宗借?他们别的没有,灵石还能少了?” 长老苦着脸摇头:“北摇宗连城门都不让我们踏进去,更别说借灵石了,不过底下人又请了几个各家的少爷小姐过来。” 叶长安脚步一顿,侧过头瞥他:“他们家里送灵石来了吗?” 长老摇摇头:“大部分已经通知到家里了,不知道是不是还在筹灵石,暂时还没送过来。” 叶长安啧一声:“不过是要个几百万而已,这都拿不出来吗?!” 长老一梗,顿了顿,想起什么道:“还有个死活不肯说自己是哪家宗门的,说是您过去见到她,就知道她是哪家人了。” “还说她家特别有钱,别说几百万灵石,便是一个亿都能拿出来。” 叶长安眼睛顿时一亮:“好大的口气!人在哪?本阁主倒要看看是哪家给本阁主送钱来了。” 第316章 何方神圣 太清阁偏殿大堂中央,数十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修士挤作一团,表情惊惶与愤懑混杂。 外围一圈太清阁弟子持剑而立,剑刃泛着冷光,把众人牢牢圈在当中。 灰袍长老立在阶前,语气平缓,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如今太清阁遭逢劫难,诸位宗门世家居于太清阁地界,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太清阁稳得住,你们各家才能安稳,若是太清阁倒了,对你们又有什么好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与其在心里怨怼,不如早些捎信回去,让师门长辈把灵石送来,也免得自己受委屈。” 人群里猛地站出个蓝衫少年,脸涨得通红,怒声道:“你们扣着我们当人质,勒索宗门灵石,这和山匪邪修有什么两样?!” 旁边几人立刻跟着附和:“太清阁怎么说也是名门正派,眼下岂能如此仗势欺人?!” “太清阁有难,该帮的我母亲和师父自然会帮,哪有这般强买强卖的!” “说得不错!” 反驳声七嘴八舌响起,灰袍长老脸色微沉,却还是压着语调,摆出一副讲理的姿态:“自然不一样,待太清阁渡过此劫,东山再起,今日所借,日后定当加倍奉还,绝不会让你们吃亏……” 话刚说完,旁边忽然飘来一声轻笑。 宋杳抱臂靠在廊柱边,眼尾弯着,没憋住。 长老循声看过去,觉着这张脸稍微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皱了皱眉:“你又笑什么?” 宋杳转着把素面折扇,慢悠悠晃了晃:“笑你白日做梦。” 长老:“你这话什么意思?” 宋杳笑笑:“字面意思,你们太清阁这关,应该是过不去了。” 长老面色一寒,厉声斥道:“满口胡言!你是哪家宗门的?可是还没给你师门传讯?” “我不用传讯。” 宋杳合了扇子,“我等叶长安,他认得我。” “大胆!阁主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 长老怒喝一声,偏门方向恰好传来动静。 他望过去一眼,当即冷笑一声,看向宋杳和那些个世家子弟,“正好,阁主来了!他可没老夫这么好耐性,不会跟你们客客气气地说话,你们若是不想受皮肉之苦,不想叫你们家中长辈担心,就听话一点。” 旁的几个世家子弟显然已经跟叶长安接触过,听此话脸色微白。 那蓝衫少年见宋杳还在廊柱那里没个正经地站着,忙伸手去拉她:“快过来。” 站在一起,这叶长安就不敢真的对他们做什么。 毕竟一次性伤到这么多世家子弟,对他来说没有半点好处。 但没拉到,这小修士仍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散漫模样。 他顿时有点着急,没来得及再干什么,叶长安已领着几名贴身修士大步跨进偏门门槛。 他眉眼生得俊朗,眸光狠戾,人未到跟前,声先至:“哦?本尊倒要看看,是哪家的道友这么大的口气……” 声音戛然而止在看到宋杳的一瞬间。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往回走。 旁边跟着的随行修士没料到他突然折返,闪躲不及,一脸懵地被撞到两边。 几个长老也是一愣,眼睁睁地看着他往外走。 但没能成功。 一柄碧水剑不知从哪冒出来,倏忽横在偏门外,硬生生阻拦住他的脚步。 叶长安:“……” 他吞咽口水,喉结滚了一圈,额角沁出冷汗,连垂在身侧的指尖都跟着发僵。 灰袍长老还没看出端倪,凑上前一步邀功似地开口:“阁主,您可算来了,就是这位姑娘,口出狂言不说,还说自家金山银海有的是灵石,要您亲自过来取。” “她说您和她是旧相识,您可知道她是哪个宗门的?” 底下一众世家子弟闻言,都暗暗替宋杳捏了把汗,同情的目光纷纷扫过来。 这是哪里冒出来的千金大小姐,吵两句嘴也就罢了,居然真敢指名道姓地挑衅叶长安。 叶长安心狠手辣是出了名的,哪能容得下她? 有几个世家子弟对视一眼,思索着待会儿要不要动手救人。 却见下一瞬。 “扑通。” 高台上的叶长安膝盖一软,直直朝着宋杳的方向跪了下去。 “?” “?” “?” 一片沉默。 连还在说话的几个长老都猛地闭上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众世家子弟和太清阁弟子更是目瞪口呆。 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什么情况? 叶长安疯了吗? 众人呆滞一会儿,又顺着叶长安的目光看向宋杳。 抛去有点拽的姿势不说,整体就是个温温和和,瞧着没有任何杀伤力,略微疏冷漂亮的小姑娘。 却把叶长安吓成这样…… 何方神圣? 宋杳在众目睽睽下总算站直身子,朝叶长安走过去,蹲在他跟前,折扇轻挑他下巴,真心实意地夸道:“叶阁主现在好威风呀。” 叶长安浑身猛烈一哆嗦,嘴唇都没了血色,磕磕巴巴地:“没,没有,我没想抓你,真没有,是他们搞错了……” 众人更为震惊。 自叶长安得了传承修为暴涨之后性情跟着大变,就再也没有过这么窝囊的时候。 几乎所有时间都是他在折磨别人,回来成了阁主之后,虽说太清阁情况不好,但他上头没人压着,那更是威风至极,以至于他们都快忘了他以前是个什么样的草包。 如今这么一个混世魔王居然这么简简单单被打回原形,这样卑微地跪在别人跟前? 一时间长老修士全忘了去扶他,唯跟前宋杳托腮,有点苦恼:“为什么没想抓我,你对我有意见吗?” 终于有人回神。 这叫什么话? 这丫头摆明了是在没事找事! 偏偏叶长安还是不敢反抗,吓得哆哆嗦嗦,连眼睛都有点泛红,竟是一副要被吓哭的样子:“当然不是!我,我怎可能会对你有意见,我,我本想去九圣堂拜访你的……” 宋杳喔一声,继续找茬:“那为什么没来?骗子。” 叶长安:“……” 第317章 放过 他哑口无言,旁边长老瞧着底下那群世家子弟震惊中略含嘲弄的神色,总算忍无可忍,皱紧眉头,拔剑指向宋杳:“够了!你到底是什么人!我们阁主岂容你如此作弄?!” 宋杳还没反应,叶长安脸色陡然一沉,反手一掌扇出,劲风袭去,把长老扇得横飞出去,重重撞在廊柱上。 满堂人都惊得一缩脖子,谁也没料到他翻脸比翻书还快。 一时众人再次陷入沉默,愣是不敢再插手。 叶长安转头看向宋杳,又重新换回那副唯唯诺诺模样:“您别跟这些没见过世面的蠢货一般见识。” 宋杳直起身,折扇轻轻拍了拍他肩膀:“好说好说,起来吧,不知道的还当我欺负你。” 叶长安观察了下她表情,觉得她心情大概还可以,这才敢撑着旁边弟子的胳膊爬起来。 膝盖还在发颤,刚勉强站直,却听宋杳又漫不经心抛过来一句:“对了,我听说,你在牵头重启我的天祭令?” 叶长安心里咯噔一下,魂都差点飞了。 腿一软,“扑通”一声又结结实实跪回地上,声音都劈了:“误会!都是误会!我,我是想看看,还有谁这么不识好歹敢在天祭令上签字!” 提到天祭令,周遭众人猛地一惊,看向叶长安跟前的修士。 近百年来能被写上天祭令的只有一位。 便是九圣堂那位凭一己之力搅翻天枢境境的剑魔! 宋杳。 她是宋杳?! 几个离得近的太清阁修士下意识退开几步。 中央的年轻世家子弟却个个兴奋。 他们年纪小,只听过宋杳威名,每次剑道比试还常常走旁门左道,将宋杳的画像压在枕头底下保佑能赢。 眼下真人出现在跟前,跟画像里凶猛威武形象完全不同,竟是如此好看的翩翩少年郎模样,更让他们难以克制好奇。 而且听说叶长安恨她恨得深入骨髓,多次扬言要将她的尸首挫骨扬灰。 如今人真到了他跟前,他居然吓成这样? 叶长安这会儿哪顾得上旁人眼光,膝行两步凑到宋杳跟前,声音放得极尽谄媚:“真的是误会!你最清楚我是什么人,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碰天祭令,你好不容易才回来的……” 宋杳折扇一抬,扇骨抵在他脑门上,和他保持一定距离,好脾气道:“无妨,重启也不算多大事,起来吧。” 宋杳今日脾气真真是好得出奇。 叶长安这才暗暗松了口气,跪得久了膝盖发麻,扶着地面好半天才勉强站直。 宋杳随口又问了句:“抢来的灵石都放哪儿了?” 叶长安腿肚子一紧,差点又条件反射往下跪,硬生生稳住,讪讪辩解:“不、不算抢,就是暂借,实在是宗门灵脉受损,逼不得已……” 宋杳:“哦,借来的灵石都放哪了?” 叶长安:“……” - 地底洞穴光线昏暗,堆散的灵石又消耗下去大半。 宋杳探上忽明忽暗的灵脉,灵力转瞬便缠上她的指尖,源源不断往她体内涌。 一个这么多人的大宗门,用这种残缺的灵脉,确实过不了多久就得完蛋。 叶长安紧张地跟在她身后。 数十个世家子弟挤挤攘攘地聚在门口,期待着待会儿能跟宋杳说几句话,求她指点一下剑术上的事情。 片刻,宋杳收回手:“你再用几亿灵石也没用,群龙山灵脉太强,不是随随便便能修补的,等着完蛋吧。” 叶长安:“......” 他敢怒不敢言,没吭声。 宋杳大概探查出情况,问:“有传讯符吗?” 叶长安虽然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但总觉得没好事,却也不敢拒绝,犹犹豫豫地掏出来。 宋杳抽过其中两张,灵力汇入,阖眸嘀嘀咕咕说了几句。 待说完,传讯符化作飞灰。 宋杳贴心道:“我已帮你将太清阁情况告诉祝昭和陈清秋,她们应该很快就会来帮你处理此地情况的。” “??” 帮?? 叶长安一句脏话险些骂出口。 祝昭和陈清秋如今是另两大宗门的宗主。 她们若插手此事,替那些被抢走灵石的宗门出头,他太清阁还有存在的可能性吗。 这摆明了是要直接将太清阁从三大宗门的行列里剔除出去。 他磨磨后槽牙,拳头在袖中攥紧了。 宋杳一眼扫过去:“怎么了,不服气?” 叶长安瞬间泄气:“没,没有,服气的,服气的......” 算了。 至少宋杳没自己动手。 若她动手,那才是真的生死难料。 宋杳走出几步,瞧见跟前那些个年轻修士,步子又是一顿,询问叶长安意见:“这些人我要带走,可以吗?” 年轻修士们眼睛顿时亮了又亮。 叶长安无力地扯出个笑容:“可以,当然可以。” “谢谢。” “......不客气。” 人走远了,地穴内萧瑟且空荡荡。 一个长老匆匆上前,难以置信问:“就,就这样放他们走了吗?” 叶长安沉默一会儿,纠正他:“不是我们放他们走,是宋杳放过我们了。” 长老吞吞口水:“我们这么多人也打不过她吗?” 叶长安:“你去试试。” “......” - 领着这么一群年轻人到外头,一个个用万分崇拜的眼神看她,宋杳颇有种老鹰带小鸡的错觉。 她见怪不怪地扫视一圈,问:“谁是顾嘉泽?” 众世家子弟一阵哗然,艳羡的目光瞬间投向中央那蓝衫少年。 宋杳记得他。 算得上正义的小孩。 方才她站在外头,他还试图拉她一把。 蓝衫少年猝不及防被点到,略有些惶恐地朝她一拜:“宋,宋前辈。” 宋杳又瞧了一圈,问:“就你一个人,你姐姐,或是你妹妹呢?” 蓝衫少年一愣:“我姐姐妹妹?” 他看着一脸茫然,宋杳略有几分困惑。 奇怪。 谢昼的人不是说六侍主的一双儿女都失踪了? 还不是一起失踪的? 她干脆问得明白一点:“你有姐姐妹妹吗?” 蓝衫少年忙点头:“我确实有姐姐,但她一直在外历练,我已经许久未见她了。” 第318章 惊喜 那应当是情报有误。 实则只丢了个儿子? 宋杳倒也不是真的这么好心要替永安楼六侍主找儿子找女儿,没多想。 顾嘉泽却忍不住追问道:“宋前辈,您怎知道我有姐姐?您怎会认得我?” 宋杳收回思绪:“你娘在找你。” 顾嘉泽震惊:“是我娘托您来救我的?” 宋杳颔首:“差不多。” 周遭众人一下子炸开锅,不无羡慕地看向顾嘉泽。 虽说被掳到此处的大多是有头有脸的小姐少爷或是亲传,但大部分也都只是中小型宗门出来的。 还远远攀不上九圣堂,更别说认识宋杳这等在整个天枢境都叫得上名号的大人物。 顾嘉泽年纪不大,听耳边阵阵惊呼,虚荣心跟着爆棚,毕恭毕敬朝着宋杳一拱手:“多谢宋前辈救命之恩。” 他想了想,略微期待地看向宋杳:“不知宋前辈可否赏脸随晚辈一起去雨花山庄,晚辈想好好答谢答谢您。” 说完又觉冒犯。 听说这位宋前辈是最近才回来的,正被整个天枢境盯着。 也不知有没有空。 他立即补充道:“若是,若是不方便就算了......” 话没说完,宋杳已收了折扇:“走吧。” 顾嘉泽一愣,反应过来眼睛骤然亮起,在一众年轻人极度眼馋的视线里匆匆跟上去,雀跃道:“我这就通知娘亲,让她早做准备!” 玄凤逆风而来,伏跪在宋杳脚下。 她坐上去,摇头:“不用告诉你娘亲,给她个惊喜。” 顾嘉泽一听觉得有理,立刻把传讯符放回去,头点得飞飞快:“好呀好呀,若是我娘亲知道您把我救回去,定然会很高兴的!” - 雨花山庄前院人心惶惶,仆役们脚步仓促,个个面带慌色。 顾晓鬓边掺着几缕霜白,步履沉沉地从内堂走出来,声线沉稳:“怎么样了?” 管家躬身回话:“回庄主,铺子里的灵石都清出来了,统共两百万,副庄主已经跑到外头去借,说顶了天再凑两百万,可……加起来也还差这一百万……” 顾晓眉峰刚蹙起,忽然抬眼扫向半空,神色一凛,抬手虚空一抓,抓住一枚木牌。 指节微一用力,木牌应声捏碎,一道低沉的声音顺着灵力钻进她耳里:“永安楼近日被谢昼盯死,短时间内不可动用任何人手、更不可转运财物,令郎之事,请六侍主自行筹措。” 她抿紧唇,手掌微收,转头对管家道:“去明清堂再借,无论如何,得先把嘉泽带回来。” 管家满脸难色:“庄主,明清堂前几日刚被太清阁勒走三百万,前两日还反过来找咱们借钱,他们现在怕是一分都拿不出来!” 顾晓眉头顿时皱得更紧,沉吟片刻:“那就能凑多少凑多少,我亲自送过去,看在我的份上,说不定能通融几分……” “娘!” 话没说完,少年清亮的声音忽然从后院响起。 顾嘉泽提着衣摆兴冲冲地跑入院中,打破沉闷气氛,“娘,我回来了!!” 满院忙忙碌碌的人皆是一怔,随即炸开低低的惊呼:“小少爷?!” “少爷回来了!” 顾晓猛地顿住脚步。 管家面上欣喜,先几步迎上去,围着少年上下打量:“小少爷!您可算回来了!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顾嘉泽摆着手,笑得一脸灿烂:“没有没有,什么事都没有,我好着呢!” 顾晓一张脸仍旧紧绷,上前一步,略显警惕:“我们还没凑齐灵石送过去,你怎么回来的?叶长安肯放人?” 顾嘉泽笑得眼睛都弯成月牙:“当然是您请来的人救我回来的呀!” 顾晓微滞:“我请的人?谁?” “娘,您别装了。” 顾嘉泽凑过去,压着声音,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崇拜,“您认识那么厉害的大人物,怎么之前都不告诉我?” 顾晓心里咯噔一下,莫名生出股不好的预感。 她按住顾嘉泽肩膀,声音低而沉:“大人物?什么大人物?现在人在哪儿?” “您过去就知道了。” 顾嘉泽拽着她袖子往自己院儿走,“前辈说饿了,正在我院子里吃糕点呢……” 前辈? 她怎么不知道自己认识这么好心的前辈? 顾晓不动声色地将袖中匕首攥紧几分,掌心抵着冰凉的刀柄,跟着往院内走。 顾嘉泽兴奋过头,半点没察觉母亲有什么不对劲,仍一个劲嘀嘀咕咕:“您不知道,那位大人物还说愿意教我剑法呢!您到底怎么认识她的?难不成是您在外猎妖见到的?每次您出去猎妖都一个人,下回也带上我行不行?我也想认识认识各种前辈……” 他说到一半,突然眸光一明,抬手激动地朝院墙上挥了挥:“宋前辈!” 宋前辈? 顾晓脚下动作猛地一滞,顺着他挥手的方向看过去,瞳孔骤缩。 清清瘦瘦的少年笼在宽大道袍里,正捧着盘糕点坐在院墙上,两条腿晃啊晃。 一双清润润眼睛望向他们。 很陌生又很熟悉的一张脸。 见顾晓没反应,顾嘉泽转头疑惑道:“娘,您不认识吗?这是宋杳宋前辈呀,不是您托她来救我的吗?” “是呀顾庄主。” 脆生生嗓音响起,宋杳笑问,“你不认识我吗?” 两人你问一句我问一句,顾晓捏着匕首的手更紧几分,整个人都被汗浸湿,张张嘴,喉咙干涩。 永安楼侍主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她自认足够隐蔽。 宋杳为什么会在这里。 宋杳为什么会发现她。 这不应该。 宋杳拿了块糕点吃,又含糊不清地补充道:“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吗?” 她露出点笑,唇角微微弯着,看起来人畜无害:“我自己来见你啦,你不开心吗?” “……” 分明是温和的神情,却让人无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顾晓按住发颤的手,深吸一口气,“你想干什么?” 身旁顾嘉泽还没觉出不对,先宋杳一步兴冲冲地接话:“娘,宋前辈说要留在我们雨花山庄,教我剑法呢!” 第319章 无辜 话落,碧水剑“嗡”地出窍,朝他方向飞射而去。 顾晓一惊,脸色煞白,想也没想拔出匕首朝碧水剑挡去 没能碰到。 碧水剑停在两米开外,凭空挽了个漂亮剑花,似乎只是想展示一番。 顾嘉泽没被碧水剑吓到,反被顾晓这么大动静吓到:“娘,你怎么了……” 顾晓这回整个人都被汗浸湿了,一双冷眸死死盯着宋杳。 故意的。 这人是故意的! 宋杳也似是吓一跳,眨巴两下眼睛:“顾庄主,你太紧张了。” 顾晓浑身一僵,指节攥得匕首柄泛白,目光死死盯在她身上,像盯着什么致命毒物:“你在威胁我?” 宋杳还没开口,顾嘉泽先皱起眉,满脸困惑地看向顾晓:“娘,你说什么呢?宋前辈是我的恩人,若不是她,我和那些个道友现在还被扣在太清阁,她怎么会威胁您?” 宋杳目光扫过顾晓绷紧的肩线,笑问:“顾庄主是不是刀尖上舔血的日子过多了,看谁都像不怀好意?” “什么刀尖上舔血的日子。” 顾嘉泽连忙摆手,“宋前辈你误会啦,我娘就是出去帮那些村民百姓猎猎捣乱的小妖,不危险的,每次去个十天半月就回来了。” 宋杳哦了一声,抬眼看向顾晓,尾音轻轻挑了下,笑意更深:“原来顾庄主平日出门,是去猎小妖的?” 顾嘉泽:“对啊对啊,我们就是个小剑庄,对付大妖对我们来说太危险了,不现实,只能驱赶驱赶那些作乱的小妖。” “原来如此,不过我还有问题。” 宋杳往嘴里塞了最后一口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敛起笑容,“我又不是妖,顾庄主先前派那么多人盯着我做什么?” 顾嘉泽一愣:“什么?” 宋杳慢条斯理地:“你不知道?你娘和永安楼……” “够了!” 顾晓骤然扬声打断,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呼吸跟着发急。 她上前半步,下意识将顾嘉泽往自己身后护了护,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慌张,“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没想怎么样。” 宋杳随手一撑,在高墙上站起来,指向顾嘉泽,“我打算留在雨花山庄,给你儿子当师父。” 顾嘉泽差点跳起来:“当真?!您,您要给我当师父?!娘你听见了吗——” “滚出去。” 顾晓声音冷若冰霜,生生打断他的兴奋。 顾嘉泽脸上笑容一下子僵住,慌了神:“娘,这是我们的恩人啊,您、您怎么能这样说话,这不礼貌……” 顾晓转头狠狠瞪他一眼:“我让你滚出去。” 顾嘉泽更懵几分:“……我,我滚出去?” 顾晓平日里对他极为温柔,从未苛责过他,今日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他搞不清状况,缩缩脖子,委委屈屈地磨蹭着脚步地往别处去。 顾晓这才收回目光,冷着脸扫了院墙上的宋杳一眼,抬步走进院中,顺便厉声吩咐还没走远的顾嘉泽:“我有话要单独跟宋道长说,不要让任何人靠近,包括你自己!” 而后“砰”地摔上院门。 宋杳见状,冲还在往回偷瞄的顾嘉泽扬了扬下巴:“先去玩吧,下回再教你。” 转头跃下高墙。 还没落地,淡青色结界嗡地一声封死院落四角,连风都被硬生生截在外头,空气里瞬间绷紧了杀伐气。 寒光乍闪,匕首再次脱鞘而出。 顾晓腰腹一拧,整个人像支离弦的冷箭直扑过来,刃尖凝着强横灵力,直取宋杳心口。 宋杳只脚下微微错开半步,上身一侧,匕首擦着道袍衣襟劈空而过,连布料都没蹭皱半分。 顾晓一击落空毫不停顿,手腕猛地翻转,刃身横着削向她侧颈,刀风刮得人脸颊发紧。 宋杳偏头躲过,几缕发丝被劲风扫得扬起,人仍站在原地,脚跟都没挪一下,还有空笑道:“真要杀我呀,六侍主。” 顾晓没理她,咬着牙踏前一步,匕首挽出个冷亮的刀花,自上而下斜劈,力道沉得带起呼啸声。 接连七八招,招招锁要害,攻势一波紧过一波,顾晓连额角都沁出了汗珠。 偏宋杳自始至终没乱半分,躲避的空袭甚至还到桌边倒了杯茶喝,顺便也给她倒一杯,客客气气地递过去:“你喝吗?” “砰!” 匕首刺来,白瓷杯在宋杳手中碎裂。 宋杳眸色微动,手腕一翻,两指迅速且精准地扣住刀背。 顾晓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下一瞬,匕首猛地脱手,灵力压迫之下,宋杳已反手将她抵在青砖墙上,冰凉的刃口轻轻贴在顾晓颈侧,叹气道:“别人递茶的话,就要乖乖接过去呀。” 打不过。 那就只有一条路了。 顾晓瞳孔微颤,手中捏住一颗丹药,略微犹豫地摩挲着。 宋杳已松开她,又倒了杯茶递给她,好奇问:“你们永安楼的人,打不过就要服毒自/杀吗?” 顾晓眸色一冷。 被发现了。 她当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要把丹药往嘴里塞,宋杳又开了口:“你放心去吧,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儿子和雨花山庄的。” 顾晓:“……” 吃药的动作倏然顿住,她眼底压着狠劲:“其他人都是无辜的,他们根本不知道我替永安楼做事。” 宋杳哦一声,转了转匕首,刃身在日光下泛出冷光。 她笑得漫不经心:“这么巧,我就喜欢杀无辜的人。” 顾晓咬牙道:“我调查过你,你不会的。” 宋杳笑笑,不说话。 僵持了半晌,顾晓终究泄了劲。 跟前这人什么事没做过。 谁敢拿孩子的性命去赌? 她捏着丹药的手缓缓放下,重新收回袖袋深处,抬眼看向宋杳:“我是永安楼六侍主不假,但管的都是偏隅地界,平日里只负责走货转运,核心内情沾不上多少,你就算扣住我,也没什么用。” 能被谢昼找到,连五百万个灵石都集不出来,确实不太可能是永安楼核心人物。 宋杳在桌边坐下,问:“谁给你派的任务调查我?具体任务内容是什么?” 第320章 半妖 顾晓犹豫了下,也走到桌边:“我可以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但是我有要求。” 宋杳捧着茶喝:“我不跟人谈条件。” 顾晓梗了下,心一沉。 宋杳咕嘟咕嘟喝尽了,将杯子放到一旁,托着腮,又道:“但如果你求求我的话,可以。” 顾晓:“......” 先前他们永安楼还未盯上宋杳的时候,就知道这是个极恶劣极浪荡的纨绔子弟。 今日一见,总免不得因她这张偏清冷的脸产生误会。 但一张嘴,就立刻暴露出真面目。 偏偏顾嘉泽是个傻的,竟还崇拜她崇拜得不得了。 顾晓早把尊严二字抛之脑后,立刻朝她拱手,深深一拜,整个人折成直角。 宋杳扯了下唇角。 永安楼的人还真是能屈能伸。 她道:“好嘛,说吧。” 顾晓一脸认真地看向她,言辞恳切:“我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不论你要对永安楼做什么,不论以后发生什么事,能不能放过我的孩子,放过雨花山庄?” 宋杳笑了下:“你都混到侍主这位置了,还能有这么多软肋吗?” 话本里这种大组织中的杀手,一个个都薄情寡义冷漠至极,怎还有这样拖家带口的? 这倒是跟宋杳想象中不太一样。 顾晓面无表情道:“若是没有软肋,我又怎会进入永安楼?” 宋杳恍然大悟:“他们拿你的孩子威胁你?若是你不替他们做事,就弄死你的孩子?” 她说着说着,突然觉出点不对:“他们怎么跟我一样?这会不会太坏了?” 顾晓:“......” 这还是个坏而自知的剑魔。 她抿抿唇,执着道:“我就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只要你答应,我就什么都告诉你。” “好说好说。” 宋杳想到什么,扬眉道,“不过你应该不止这一个孩子吧?” 顾晓点头:“我还有一个女儿。” 宋杳:“也失踪了?” 顾晓犹豫了下:“不算失踪……” 她欲言又止,看宋杳一脸好奇模样,就知道她定然要刨根问底,干脆不作隐瞒:“我之所以加入永安楼,就是因为他们带走了我的女儿。” “这是永安楼的手段,只要我女儿一日在他们手里,我就一日不能背叛永安楼。” 宋杳咦一声:“那你现在和我互通,算背叛永安楼吗?” 顾晓停顿了下,垂着眼睫说:“永安楼带走我的女儿之后,会让我们每个月见一次面,以此来让我更心甘情愿地为永安楼做事,但我上一次见女儿,已经是一年多以前了,我怀疑……” 宋杳宽慰道:“没事没事,说不准孩子叛逆期到了,不想见你而已。” 顾晓:“……借你吉言。” 她缓了缓,又道:“若是你真能对抗得了永安楼,我和我的孩子说不定也能脱离永安楼掌控,这也是我为什么跟你合作的原因。” 这话怎么有点奇怪。 宋杳眯了眯眸。 永安楼太过神秘,整个天枢境都对它了解甚少,她也不例外。 既然顾晓对上面的事不太了解,倒不如先往深了将永安楼搞清楚。 她起身一踩石凳,坐到石桌上,拿了个果子扔着玩,问:“你既然这么想离开永安楼,一开始为什么会加入永安楼?” “另外,你是怎么加入永安楼的?” 这么一个庞大的组织很难不惹人好奇,先前她试图混进来玩一玩,直接被拒之门外。 不论问哪一个据点,都表示不需要人手。 后来谢昼调查永安楼,也同样让人去尝试过,但不论多好的资质,多清白的家世,都没能成功入内。 反观顾晓。 资质中上,经营着一整个雨花山庄,羁绊极多,怎么看都不适合进入一个神秘组织做事,却能在里头成为掌管一方的侍主? 是她身上有什么必备的特质? 顾晓将笼罩在院落外的结界再加深一层,才道:“若非万不得已,我是不会加入永安楼的。” 宋杳问:“有多万不得已?” 顾晓垂下眼睫:“如果不加入永安楼,我会死,我女儿也是。” 宋杳眼巴巴追问:“为什么?” 这回顾晓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因为我们是半妖。” 宋杳扔果子的手一顿。 半妖? 怎会是半妖? 早年翻阅古籍时她见过记载,世间妖祟多是浑噩嗜杀,凭本性作乱,且大多爆发时妖力极强,破坏力极大,所以才叫世人忌惮,唯有修为较高者才能开灵智,收敛凶性。 至于半妖,则是人和妖结合生下的产物。 因天生血脉相冲,半妖长到一定年纪,就会变得和低阶妖祟一样狂乱嗜血,还格外短命,顶了天活不过二十岁。 当年天枢境出过几桩半妖作乱的事,三大宗门还曾商讨需不需要出应对之策。 后来见这些半妖活不长,甚至比不上普通妖祟带来的灾祸大,就不了了之了。 眼前的顾晓,显然不止二十。 不仅不止二十,还生下了两个孩子。 半妖能生孩子? 一个想法忽然从脑中冒出来,宋杳抬眼看她,问:“永安楼只收半妖?” 顾晓点头:“是。” 宋杳恍然。 这就对了。 难怪她死活都应聘不进永安楼,难怪四师弟没法将眼线塞进其中。 这条件委实有些苛刻了。 那这样一来,岂不是代表着整个永安楼都是半妖? 天枢境竟藏着这么多不为人知的半妖? 她又问:“是永安楼自己找上你的?” 顾晓点头,走到桌边,拿起宋杳身后的水壶倒了杯茶。 “差不多。” 她低着头辨不清神色,缓缓道来:“当年父母生下我之后,就将我丢在雨花山庄外,那时雨花山庄里只住着一个剑修婆婆,她收养了我,抚养我长大,只不过那时候我和婆婆都不知道我是半妖,只以为我是灵根残缺,无法修炼而已。” “直到十六岁,我动不动就开始头疼脑热,浑身不舒服,有天傍晚......” 她喝了口茶,继续道,“有天傍晚,我突然控制不住自己,突然很想杀了婆婆,很想将她的心肺掏出来吃掉。” 第321章 危险 “我眼睁睁地看着我自己扑过去掐住她,不过好在婆婆是剑修,压制住了我,但胳膊还是被我咬掉一大块肉。” “第二天我清醒过来,婆婆带我去看医修,哪知医修给我诊治的时候,我又开始发疯,比前一天晚上还要狂躁许多,而且我明明没有修炼过,却浑身坚/硬/如铁,整个医馆的人都不是我的对手。” 宋杳听着她讲故事,无意识啃一口手中果子。 半妖之所以一开始遭人忌惮,就是他们因为一旦作乱,就变得破坏力极大。 而且不知伤痛不害怕死亡,满脑子杀戮捕食。 这样的对手最恐怖。 顾晓陷入回忆:“等我能控制我自己身体的时候,整个医馆都是血,永安楼的猎手就是那时出现在我面前,将我带走。” 宋杳:“他们有办法控制住你?” “对。” 顾晓点头,“他们有一门异术,可让半妖走妖道修炼,将残缺的灵根补齐,和寻常修士看不出区别,修炼速度也比寻常修士快许多,且能一定程度上压制住血脉里的凶性,不至于太过失控,而且修为越高,寿数拉得也越长。” “但修炼这门异术的前提,是加入永安楼,为他们做事。” 顾晓轻叹道:“永安楼还承诺我,只要我加入,在医馆出的事都能替我摆平,没有任务的时候,我也可以继续留在婆婆身边自己修炼,这是我最好的选择。” 宋杳愈发来了兴趣。 这世上还有这等异术? 难怪永安楼这么庞大一个体系,能做到如此滴水不漏难以探查。 原来是藏着一整个半妖种族。 若永安楼里全是半妖的消息传出去,那这地方将会成为世人眼里的第二个黑云山。 围剿它们是早晚的事。 不管是为了整个群体,还是为了能修炼术法活命,这些半妖都会对楼内的事情守口如瓶。 宋杳拖长调子,终于折回一开始的问题:“所以,你是在听谁的命令行事?” 顾晓:“永安楼共有八十八位侍主,除了前三位侍主权力大之外,其他侍主不分先后,各自有负责的事情,我自然是听三位侍主,和楼主的命令。” 宋杳啧啧两声。 八十八位? 比想象中还要多。 她问:“谁是楼主?” “......” 顾晓缓慢地摇摇头,手中化出一块玉简,递出去,“我只是六侍主,接触不到楼主,他们若有什么需要,会直接通过玉简来告知我,即便真要见面,也都覆以面具,不以真面目示人。” “之前那些核心点的任务也都落不到我头上,此次是因为上面要求所有人出动去得到得到你的消息,我才会参与其中。” 宋杳实在不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能让人这么大阵仗地关注自己。 难不成是要给千凰大妖报仇? 但上次跟囚凤交手,它显然没有给姐姐报仇的意图。 她干脆直接问:“要我的消息干什么?” 顾晓又摇摇头:“不知道,楼主让我们做什么,我们便做什么。” 宋杳:“永安楼跟地境的妖祟有联系?” 顾晓这下顿了顿,说:“我不知道真实性,但先前听说,我们修习的异术便是从地境来的,而且我们是半妖,和妖祟有联系,应当也在情理之中。” 宋杳蹙眉看着手里啃了一半的水果。 问了半天,也没真问出点有用的东西来。 旁边顾晓却突然道:“我告诉不了你什么有用的东西,不过,有一个地方你可以去试试。” 宋杳:“什么地方?” “挽春楼。” “?” 宋杳疑心自己听错了。 挽春楼,那是大师兄的地盘。 顾晓看出她的疑虑,道:“我说的是南海境的那家挽春楼,你大师兄走之前,将那家挽春楼托给永安楼售卖,永安楼将其买了下来。” 南海境离三大宗门太远,在天枢境最南边,连着地境,那家是第二大的挽春楼。 宋杳先前看过谢昼给自己的挽春楼地契,确实没有那里的。 大师兄卖了那家挽春楼倒也在情理之中。 离得太远,本就难以管控,他走之后,更不可能寄希望于四师弟帮他管这么远在天边的地方。 只不过先前在霜城妖境里见过沈却山后,她有些不能确定那座挽春楼是大师兄真的想卖,还是故意留给永安楼的。 大师兄和永安楼有关系吗? 大师兄会在永安楼吗? “挽春楼是我们的据点,若万不得已要有事要商议,会在挽春楼进行。” 顾晓不知从哪拿出个雕工精美的白狐面具,放在桌上,“那里是半妖最多的地方,三侍主负责经营,常年待在那里,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去那里打听,你戴这个面具,不会有人拦你。” 宋杳拿过面具瞧了两眼,笑问:“告诉我这么多,六侍主是真打算借我的手捣毁永安楼?” 顾晓犹豫了会儿:“......我是有一事相求。” 宋杳:“说说看。” 顾晓:“我女儿也是半妖,当初我想脱离永安楼,他们就带走了我的女儿,将她关在挽春楼,你若是过去......能不能带她一起出来?” “那里毕竟不是什么好地方,我女儿常年待在那,我,我怕她受委屈。” 宋杳收起面具:“好说。” 她站起身,慢慢悠悠地朝外走,盘算着去那地方要花多少时间,桌上玉简却突然亮了下,两行小字浮现。 顾晓看过去,微微一顿:“等等。” 宋杳:“怎么了?” 顾晓:“大侍主发下来的暗令。” 她拿起玉简,眉头忽而蹙紧了:“过两日就是中秋佳宴,楼主将要在挽春楼招待贵客......” 宋杳眉梢一扬,眼睛亮了下:“这不正好,省得我还要去找。” “没有你想的这么简单。” 顾晓面露难色,“大侍主要求,八十八位侍主务必全部到齐,守在挽春楼。” “永安楼从未有过这样的阵仗!” 她看向宋杳,道:“你过去正好两日,若是撞上,实在太过危险。” 第322章 人多热闹 然而跟前人仍没有半点害怕的意思,甚至眨了下眼睛:“还有这种好事?” 顾晓:“......” 好吧。 就多余劝她。 宋杳又问:“八十八位侍主要守在何处?” 顾晓道:“那里的挽春楼不讲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有妖有人有魔修,不像你们三大宗门的地界那般严苛,你随意进出便是,具体地方,届时会通过玉简联系。” 宋杳立刻朝她伸手,她顿了下,无奈将玉简放到她手中。 玉简上方才传来的讯息已经没了,宋杳将其收在袖中:“你们侍主之间都不熟?” 顾晓点头:“大多未见过真面目,但不绝对,不过主要还是以面具认人,你带着面具进去,会更安全一些。” 宋杳:“知道了。” 人多才热闹。 看样子得赶在中秋之前到达挽春楼。 说不准能见到永安楼楼主,和那位贵客。 宋杳原本打算直接过去,想到什么,还是给谢昼和祝昭传了个讯,将从顾晓嘴里问出来的话告知他们,顺带把自己要去挽春楼的事情也说了一通。 祝昭的回讯是:“带好玄凤,务必全身而退,若是不过分紧急,我可从堂中拨派人手,随你一起。” 宋杳回了句万分紧急,无需人手。 除了扶生和几个长老亲传修为足够高以外,其他不管派谁过来都是给她徒增累赘。 而现在九圣堂这么忙,处处需要用人,若是跟着她一起栽在挽春楼,那才是真的麻烦。 谢昼那边则是直接派了人过来,在半道截住她:“宋师姐,庄主说了,永安楼很可能是故意引您去挽春楼的,请您切莫冲动,等回宗一同商议过后再动身也不迟。” 宋杳瞧向跟前裹着斗篷的修士:“谢昼自己怎么没来?你们千缘庄出事了?” 按谢昼的脾性,遇到这种情况,要么自己跑来跟她一同去,要么已经派人过来跟着她,但现在只派了个传话的,显然不对劲。 修士没料到她这么容易就猜出来,错愕一瞬。 反应过来垂着眼道:“您也知道,近些日子我们一直在追踪永安楼,将永安楼在似春城的眼线全部拔除,应该是此举惹到了他们,两日前永安楼三侍主带人杀入千缘庄。” “庄主和永安楼三侍主交手,虽将三侍主活捉,但也被偷袭中了奇毒,正受玄谷主医治疗。” “庄主先前一直昏迷不醒,方才收到您的传讯才突然睁眼,下令让我赶紧来找您。” 宋杳抿了下唇,问:“他会死吗?” 修士吞吞口水,一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弟子先前未在千缘庄内,没瞧见具体情况……不过既然有玄谷主在,想必庄主应该没有性命之忧。” 他迟疑道:“您若是担心,不如亲自回宗门看看?也好跟庄主商量商量,再做接下来的事。” 宋杳顿了下,拒绝道:“不用了,我不是医修,回去也帮不上忙,让他好好疗伤,不必担心我。” 她说着就要走,修士忙又拦住她:“庄主说了,若是您执意要去,就将我们查到的事情告诉您。” 宋杳:“什么事?” 修士:“归玉剑在挽春楼。” 归玉剑? 上辈子她的本命剑? 宋杳神情微滞,“不是说被大师兄带去地境了?” 修士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此事是我们先前在永安楼的传讯卷轴上瞧见的,说要拿来当挽春楼的镇楼之宝,中秋当日会在挽春楼展出。” “昨夜开始,这消息已经被永安楼扩散开了,您应该知道,无数邪修垂涎您这归玉神剑已久,估计也会在中秋之日赶赴抢夺。” “届时挽春楼一定会危险至极,所以还请您莫要冲动。” 宋杳:“……” 好嘛。 自己的剑还得跟这么多人争。 她心态极好道:“没关系,过中秋,就是要人多热闹。” 修士:“……” 到时候真的是人吗? 他没继续劝,突然看到她手上拿着的面具,又补充道:“对了,您在传音符上说,六侍主将她的面具给您,让您用她的身份混入挽春楼,庄主认为,此举不妥,这很有可能是永安楼的阴谋,他们反能靠你这面具更轻易地认出您来。” 宋杳点头:“我知道,不必担心。” 修士:“您知道?您没相信那位六侍主?” 宋杳笑了下:“信一半。” 永安楼守他们的秘密守了成百上千年未曾外泄过,扶生和谢昼查他们查了这么多年也没什么太多进展。 突然冒出来一个六侍主,被她随口威胁两句就将永安楼的秘密全盘托出,想也不可能这么简单。 她还不至于盲目愚钝到这个地步。 与其拐弯抹角伪装成侍主进去,倒不如大大方方地往里走。 她不去找人,总有人会找上她的。 修士见状,不再多言,朝她拱手深深一拜:“既如此,还望宋师姐一定要平安归来。” “尽量。” 宋杳转头去召玄凤,等待功夫,又想起什么,“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她已经出了雨花山庄,离传讯的地点也有一段距离。 他怎么准确无误地找到她? 修士忙道:“是庄主告诉我的。” 宋杳:“他怎么知道的?” 受了重伤,还能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探查到她的方位? 不对吧。 修士略微心虚地瞥一眼她腰上平安玉:“这,这,弟子也不清楚,宋师姐还是等回去之后再亲自问庄主吧。” 转头离开时,显然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 宋杳若有所思地顺着他的目光落到平安扣上,伸手摘下,挑了挑眉。 - 去南海境的路途实在遥远,宋杳懒得自己御剑,抓了一把高阶草药递给玄凤。 玄凤斜眼瞧她。 小混球这样眼巴巴又期待地望着自己,显然是在贿赂它。 它十分不习惯,一翅膀把她掀到背上,口吐人言:“带你过去就是,别装可怜。” 宋杳舒舒服服地在它背上躺好了,给自己盖了个小毯子:“你人真好,你是我见过最好的灵兽。” 第323章 很好心 玄鸟:“呵。” 当初拔光它羽毛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它最好? 宋杳的嘴,骗人的鬼。 它面上不甚情愿,一路却飞得平稳且快,顺道在背上加了一层结界。 风太大。 她这样睡两天,身板怕是都会被吹散架。 约莫两天一夜才到南海境,玄凤停在半空,抖了抖翅膀,将睡得昏天黑地的宋杳弄醒。 “到了?” 宋杳揉着惺忪睡眼坐起身,往下望去。 底下是漫无边际的深蓝大海,此时已值傍晚,天色昏暗,雾气弥漫在海面上,使得天和海的边际并不清晰。 沉郁如墨的寂静里,挽春楼就这么悬在海面上,穿过雾气,高耸入云,宛若一座极尽奢靡的宫殿。 层层楼阁挑着飞檐,暖光从雕花窗棂,敞廊水榭中透出,将整座楼浸得透亮,连周遭海面都铺上一层晃眼的碎金。 靡靡丝竹弦乐混着笑声荡出来,单是听着便觉几分恍惚,让人下意识想进这座极乐之地探个究竟。 宋杳啧了声:“能经营这种地方,我就说当初大师兄是自己想跳舞。” 玄凤:“......” 不知悔改的死小孩。 它翅膀微抖,问:“直接进去?” 宋杳探了探情况,可惜楼外有层结界,将神识挡在外头,进不去。 她摇头:“不急,还早,先找地方吃点东西,我饿了。” 现在显然不是吃东西的时候。 但她一向想一出是一出。 玄凤幽幽叹口气,四处张望一圈,带着她掠向不远处的海岸城镇。 等落在城外,宋杳跳下去:“你先走吧,待会儿我自己过去。” 说着就要进城,刚迈步,玄凤周身泛起一层莹白光晕,羽翼顺着光渐渐收拢缩小,不过眨眼功夫,便缩成麻雀大小,扑棱着翅膀稳稳落在宋杳肩头,细爪轻轻勾住衣料。 宋杳略微惊奇,抓过它揉了两把:“你还能变成这样?” 玄凤费力挣脱开,又站回她肩膀上:“你给我放尊重点。” 它口吐人言越来越清晰了。 瞧着比她死之前要强不少。 宋杳带着它往城里走,问:“你进化了?” 玄凤:“被你拔光毛又长回来的时候修为增进了一些。” 凤凰被气得走火入魔,也算另一种意义上的涅槃。 宋杳恍然:“说谢谢。” 玄凤:“别蹬鼻子上脸哈。” 进了城没走几步,天就已经完全黑了。 城中路边各家店都大门紧闭着,街边铺子摊位却不少,卖的全是各种平日里见不到的稀奇古怪的符咒丹药宝物。 来来往往修士也不少,一个个敛着眉眼穿行而过,时不时往挽春楼的方向看一眼。 想来都是在此等待合适入场时机。 玄凤在她耳边低声说:“都是邪修,小心一点,可能会认出你。” 先前在明丹楼大闹一通之后,宋杳还活着的事情迅速传开,想必流传出去的画像也不少。 宋杳反倒觉得有点好玩:“他们不是说要追随我吗,认出来便认出来吧。” 玄凤一噎:“话也不能这么说,毕竟是邪修,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而且他们不都是冲着你的归玉剑来的?若是知晓你也在,说不准会视你为劲敌,加上你的修为未恢复,如今只刚破了元婴,估计不少邪修想抓你回去当补药。” 宋杳寻了处面摊坐下,叫了两碗面,笑说:“那不是还有你保护我吗?” 玄凤尾巴翘了翘:“那倒是,但你也不能太依赖我,他们人数太多了,我未必能保得住你......” 说着话的功夫,两碗面端上来。 宋杳将玄凤抓到其中一碗碗边上:“吃吧,吃完进挽春楼。” 玄凤:“......你不该好心的时候还挺好心的。” “不客气。” 宋杳拿了筷子,刚进嘴一口面,旁边突然一阵剧烈骚动。 “宋杳!” “剑魔出现了!” “她真的来了!” 猝不及防听到自己名字,宋杳猛地咳咳两声,呛得眼泪汪汪,玄鸟噌地跃回她肩膀上,羽翼大张就准备变回原状。 一转头,街上邪修熙熙攘攘地朝另一个方向冲过去。 宋杳:“?” 玄凤:“?” 一人一鸟顿了下,玄凤问:“这世上还有另一个叫宋杳的剑魔吗?” 宋杳:“不好说。” 面老板端了碟小菜过来,见怪不怪道:“这都认错好几回了。” 她一打眼瞧向宋杳,道:“别说,你也有点像那些画像上的人。” 宋杳疑惑:“那些?” 面老板:“你不知道吗?” 她走回灶台旁,弯腰从底下掏出一叠纸,随手扔到宋杳桌上:“都说是宋杳,也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宋杳翻了翻。 每张画像上都是差不多十六七岁左右的年轻姑娘,长相有点相似,但全都不同。 玄凤叼了两张看,传音给宋杳:“像是千缘庄的手笔,谢昼。” 宋杳忍不住夸道:“四师弟每次都特别乖特别靠谱。” 玄凤见她夸完一句就没下文,忍不住问:“你怎么还把他们当师姐师弟师妹看?” 宋杳捧过面吃了两口:“那不然呢?” 玄凤跳到她跟前:“你真看不出来还是假看不出来?他们明显对你,对你有其它心思......” 宋杳懵懵从碗里抬头,反应过来:“没有吧,不就四师弟这样?” 玄凤:“?” 就算祝昭不够明显,那温棠呢? 不对。 祝昭也很明显! 宋杳煞有其事地摇摇头:“你不懂,四师弟那也不过是错觉而已。” “他以前就太依赖我,被我气得走火入魔,可能是错把生气当心动了,再者,他入魔不浅,入了魔的人执念会加深,会控制不住自己,说出来的话更不能信了。” 被这么一通说,玄凤稍有点哑口无言。 怎么好像有点道理? 不对。 怎么被这小木头绕进去了? 它张张嘴,刚想靠自己的千年修为点化一下她,旁侧突然坐下一道身影。 穿着黑袍的少年朝店家一扬手:“来碗面。” 转头兴冲冲看向宋杳,压低声音道:“这位道友,您也是假装邪修来看归玉剑的吗?” 第324章 浮生一梦 看着像个不谙世事刚出来历练的小剑修。 玄凤当即收了声音,跳回到宋杳肩膀上,传音给她:“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居然敢跑到这种地方来。” 宋杳没理它,瞥了少年一眼,挪远一些,继续低头吃面。 少年哎一声:“你别怕,我真不是邪修。” 他说着从芥子袋里拿出块令牌:“我是诏慈宗的亲传,我叫林青。” 宋杳扫过令牌,终于开了口:“有事吗?” “我没坏心思,我是看到你一个人坐在这里,一点都不伪装,怕你被邪修盯上。” 林青接过面,朝老板道了声谢,继续道,“你不知道,这些邪修最喜欢抓长得好看的人回去当什么炉鼎,你看着就很好抓。” “就算你在外头没被抓,等进了挽春楼,肯定也会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人盯上!” 宋杳吃得腮帮子鼓鼓,问:“那我应该怎么办?” 林青想了想,从芥子袋里拿出一件黑色斗篷,递给她:“本来应该吃颗易容丹才安全一些,但我不知道会遇见你,什么都没带,这个给你,你将就着穿吧。” 宋杳顿了两秒,接过:“多谢。” 这回轮到玄凤奇怪地看她一眼,又传音过去:“易容丹,主人和七长老肯定有给过你,你怎么不用?” 宋杳:“犯不着这么麻烦。” 若是对方神识够强,一眼就能透过易容丹看出她的真面目。 而且祝昭和七长老给的东西一大堆,她懒得一样样收拾过去,就全塞进芥子袋了。 玄凤眨巴眨巴绿豆大的眼睛,看着她搭上斗篷。 奇了。 嫌易容丹麻烦,不嫌跟前这人给的斗篷麻烦。 林青见她穿好斗篷,还是有些不放心:“看你年纪不大,你来挽春楼,你家里人知道吗?” 宋杳点点头。 林青震惊:“你家里人竟放心让你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我可是逃出来的。” 宋杳道:“我比较厉害。” 她肩膀上的玄凤更加困惑。 这丫头向来不可一世,这种情况下,怎么还这么有耐心跟一个路过的小剑修讲话。 难不成是觉得此地太危险,想护他一程? 不过她大部分时间都想一出是一出,可能单纯只是来了兴致跟小孩聊聊天而已。 玄凤靠着她的脖颈蹭了蹭,示意她别在此处浪费时间。 对面林青显然不信她有厉害,只当她是胡说,又道:“挽春楼展出归玉剑,想要一睹其真身的人太多,为了避免场面太过混乱,今晚进出挽春楼需要邀请函,你可有提前预定位置?” 这事顾晓没提前告诉过她。 宋杳摇头:“没有。” 林青从袖中摸出一张邀请函:“那正好,我定了处位置,有两张邀请函,留着也是浪费,给你一张,你待会儿同我一起进去吧。” 玄凤呦一声,传音道:“这小孩还挺好心,邀请函应该不便宜。” 宋杳接过邀请函,扔了块玉牌进他怀中,站起身:“谢谢。” “不用给钱,我家有钱。” 林青手忙脚乱接住玉牌,一抬头,宋杳已经放下灵石准备要走。 他忙随便吃了两口面追上去:“等等我,我们一起进去,相互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宋杳没拒绝,算是默认。 两人出了城,踏着剑光落到挽春楼前。 离到近前,才更觉这地方有多恢弘,孤零零立在海面上,如此喧哗,如此热闹,像座鬼城。 宋杳目光扫过一圈。 外头有侍主守着,都藏在暗处。 数量不算多,估计二三十位,那剩下的五十多位应该都在楼内。 好大的阵仗。 二人递上邀请函,门前身着素白锦袍的侍从生得眉目清秀,躬身行了一礼,便引着两人往内走。 朱漆大门一推,眼前骤然一明,喧闹声一下子变得通透。 这里和外头俨然是天差地别的两个地方。 抬眼望不到楼顶,数百层环形楼阁一圈圈叠上去,廊檐挂满琉璃灯,四处缀着夜明珠。 每层都排布着雅座隔间,戏台赌/场与酒肆分立,丹香酒香脂粉香缠在一处,来来往往不止有邪修魔修,还混着些开了智的化作人形的妖祟。 嘈杂声音顺着天井吵吵闹闹落下来。 底层正中围出一座极奢华壮观的羊脂玉台,台面光洁如镜,周遭设着雕花围栏,应该便是展出归玉剑的地方。 再往最高处望,头三层覆着一层淡莹结界,灵光隐在璀璨灯火里,显然不让宾客随意进出。 两人一鸟宛如推开新世界大门。 这里哪是酒楼,分明是座极乐之城,一个不慎就会深陷其中。 宋杳叹道:“这家明明比天枢境的那家挽春楼更大更好。” 玄凤凑在她耳边阴森森地提醒她:“也更危险。” 天枢境那家在山谷中,虽说来来往往邪修魔修也不少,但绝不是像此地这般完全无人管辖。 再加上是沈却山的地盘,几乎没人敢闹事。 但这里就不一样了。 完全脱离三大宗门掌控,完全自由的净地。 玄凤眯了眯绿豆眼,看向上方:”你说他们永安楼的楼主会在楼上吗?” 宋杳摇头:“不知道。” 结界太强,她同样探不进去。 玄凤:“好吧,小心点,可能他们已经盯上我们了。” 侍从引着二人沿回廊转过几道弯,乘上可升降的玉台,停在第六十三层。 “二位的位置在此。” 侍从恭敬站在一处临内栏杆的雅座旁,将邀请函规规整整在桌上摆好。 林青几步凑到栏杆前往下望,惊喜道:“这位置也太好了!正对着底下玉台,等归玉剑亮出来,我们应该能看得很清楚,不枉我花五十万灵石才买到这个位置。” 玄鸟小声对宋杳吐槽:“为了看个剑,买这么贵的位置?现在的年轻人呐……” 旁边侍从取出两枚莹白玉牌递过来放到桌上:“二位客官想喝些什么?” 宋杳懒懒散散搭着栏杆,目光扫过底层光洁的玉台,道:“浮生一梦。” 侍从伸手在她的玉牌上拂过,留下印记,躬身应道:“好的,客官稍等。” 第325章 栀子 林青满脸诧异:“你居然知道浮生一梦?这可是挽春楼才有的酒,你以前来过吗。” “没来过这家。” 这里人太多,又是靠着栏杆的位置,时不时有视线从四面八方投来,落在她身上。 鱼龙混杂,宋杳难以分清哪些是永安楼的八十八侍从,哪些是不怀好意的邪修。 但总归都差不多。 她凝神仔细探了探,没探到归玉剑的踪影。 不知道是归玉剑根本不在此处,还是被他们以特殊禁制藏起来了。 乐声忽地炸响,羯鼓鼓点急如骤雨,各个楼层的宾客全都跟着骚动起来,急哄哄往空着的专门供人欣赏的栏杆边聚集。 林青跟着探身出去,兴奋道:“是栀玉姑娘和栀花公子!” 清甜冷冽的栀子香蓦地在整座极乐城漫开,宋杳下意识抬眼望去。 正上方,两道身影踏光而下,一素一绯,广袖当风。 袖风卷着漫天栀瓣簌簌洒落,花雨从最高层飘坠到底层玉台,四处覆上一层细碎香雪。 数十名乐师凌空而立,或抱琵琶或执玉笙,弦歌鼓乐激烈,声浪裹着花香撞进耳里。 两道身影在半空踏乐而舞,旋身时广袖猛地舒展,像蝶翼骤然张开,卷得满天花雨打旋,折腰时衣袂垂落如流水,擦过层层灯影,起落间足尖轻点,绯裙与素袖交叠而过。 众人看得痴醉其中,瞠目结舌。 一舞毕,乐声戛然而止。 两道身影于半空落定。 宋杳这才瞧清两人面上覆着的面具,金丝钩着花瓣制成,极其精致,只露出下半张相似的脸。 两人朝四周敛袖颔首,随即足尖一点,并肩掠进上方第九十八层雅间。 满楼宾客却仍浸在余韵里,半晌才爆出此起彼伏的赞叹:“能见栀玉姑娘这一舞,真是死而无憾了!” “栀花公子风神依旧,真是看多少次都惊艳。” “只是他俩一直都戴着面具,半张脸都已如此好看,摘下面具又会是怎样的风光?” “少来,听说试图摘他们面具的人,都已经成他们房中栀子树的养分了。” “那还是算了,算了......” “哎,不知道今日谁是那个能和栀玉姑娘栀花公子共饮一杯的幸运儿。” “......” 侍从正端了酒过来,放在桌上,替两人斟满:“浮生一梦,二位请便。” “咦,还真有,先前我听别人说,这酒需得提前预定才行,轻易喝不到的。” 林青伸手去拿杯子,跟前人却忽地站起身,他一愣,“你去哪?” 宋杳:“去当幸运儿。” 林青:“什么?” - 整座挽春楼共一百零一层。 到了上十层便全是雅间包厢,环境比下面要安静不少,也雅致不少。 十层外守着几个侍从,恭顺朝宋杳行礼:“上面乃是私人地盘,贵客可有通行玉牌?” 宋杳从斗篷里扬起脸,摇摇头:“没有。” 侍从露出标准而温柔的笑容:“那只能麻烦贵客留在下层,若是有别的需要,您可以......” 话没说完,一阵疾风扑面,贵客已化作一道流光,倏忽从他们身边掠过。 几位侍从脸上笑容骤然消失,掌中结出黑印:“抓住她。” 刚动身,耳边传来一道声音:“栀玉姑娘和栀花公子的客人,不必阻拦。” 上了九十八层,雕花旋梯外便是一扇大门。 门外同样立着两个侍从。 瞧见宋杳,两人弯腰朝她一拜,推开门:“栀玉姑娘栀花公子等您多时了。” 宋杳轻扯唇角,摘下兜帽往里走。 刚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里头宽敞得惊人,素纱沿壁垂落,墙角羊脂玉瓶斜斜插着几枝白栀,暗香漫在暖光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声。 楼下的喧阗被隔在另一个世界,此地清寂又雅致。 房间正中央,两个人静静伏跪在地。 素绯两色裙摆铺展开,像落了两团花。 宋杳缓步走过去,蹲下身,手中折扇轻挑,栀玉面上的彩花金丝面具便打着旋飞出去,落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响。 她顺势扣住栀玉下颌,稍一用力迫使她抬头。 面具底下是张极明艳的脸,眼尾微挑,唇色鲜亮,偏眉心缀着一道细窄剑痕,不长,像落偏了的朱砂痣,艳色里平白揉进了几分冷冽锐气。 宋杳细细端详,凑近几分,语气懒怠:“我听说敢摘你们面具的人都得死,我也要死吗?” 栀玉纤长睫毛忽地颤动起来:“主人。” 一旁栀花似是受不了这样的冷落,自行解下脸上面具,露出张与栀玉七分相似的面容。 他双手捧住面具,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奉到宋杳跟前。 宋杳扫了一眼,扫开扣着栀玉下颌的手。 身后凭空滑来一张紫檀木太师椅,她踩着椅沿侧身坐在扶手上,手中折扇有一下没一下摇着:“你们的主人,应该另有其人吧?” 栀花咬着唇,膝行几步至她身前:“不是这样的,主人。” 他面白如玉,微微红的眼眶里蓄满水,一副惹人怜的姿态:“我们一直在等您。” 宋杳笑笑:“是吗,二位侍主。” 她饶有兴趣地问:“你们排行第几?受永安楼器重了吗?” 两人本就白的脸色更没了血色,身形都跟着晃了晃,似寒风中一株摇摇欲坠的竹枝。 偏偏生得太好看,很容易叫人瞧晃了神。 栀玉离她更近了点,试图将脸贴进她的掌心,带着几分乞怜:“主人,我们是被迫的,我们,我们不会害您的。” “是吗?” 可惜宋杳没能让她如愿,将手抽走,姿态松散地靠着,不紧不慢道,“当年你们说不想死,我便从那些邪修手中救你们一命,你们求我在天枢境给你们留条生路,我大师兄便心软让你们留在无冬谷的挽春楼。” 她笑了下,折扇一收,又挑起底下栀花惨白的脸,“可我此次回来之后,怎么听说那里的挽春楼闹了妖害,两只栀妖将挽春楼上上下下毁了个干净,最后扔了一把火,遁逃消失了?” 第326章 天机锁 栀花泪眼颤了颤,殷红的唇微张开,想要辩解。 宋杳已失去耐心,折扇轻拍他面颊,在白皙如纸的脸上落下一道红痕,嗤笑道:“认识我几年,学了个怎么放火,也算有进步。” 栀花忙又将脸往前送了送,被宋杳一脚踹在肩头,倒飞出去三丈远。 他似是半点没觉得疼,又匆匆爬至太师椅前跪定,衣裳在身后拖出一道艳色。 “行了,我此次来不是来找你们麻烦的。” 宋杳居高临下望着两人,淡淡道,“我就问你们一件事。” 两人跪地仰头望她,一副极为温顺的模样,听宋杳不紧不慢开了口:“当年你们搜查挽春楼,到底带走了什么东西?” “......” 没料到是这个问题,两人眼帘刹那垂下,埋着头,将脊背压得极低,沉默不语。 “好嘛。” 宋杳笑了下,“这也不能说是吗?” 栀玉好半晌才抬了头,近乎哀求地看着她:“除了这件事,您要我们做什么都可以。” 被极致的美人盯着,很难不晃神。 宋杳是个怜香惜玉的,从太师椅上下来,抚上她的脸,指腹蹭了蹭她眼角的盈盈水光:“行吧,那你们去把你们楼主杀了。” 栀玉骤然僵住,嘴唇动了半天,才艰涩地开口:“我们有禁令在身,动不了楼主。” 意料之中。 宋杳视线忽而瞥见她脖颈上挂着的玉坠,顺手扯下。 栀玉倏然一惊,急急就要去拿回来:“不要。” 宋杳撤开半步,一勾手,栀花脖颈上的玉坠也落入她手中。 在两人惊愕视线中,她垂眸将玉坠捏成齑粉:“你们将挽春楼烧了,伤了不少人,按理来说我应该直接弄死你们,但挽春楼是沈却山的,要做什么也是他来做,我只拿回这两块玉佩,之后便算两清。” 粉末洋洋洒洒落地,栀玉栀花二人身形微微一晃。 眼见宋杳转身离开,栀玉突兀起身,转瞬便挡在宋杳跟前,硬生生截住她的去路:“主人,你不能出去。” 宋杳一扬眉:“还要拦我?” 栀玉下意识又想给人跪下,忍了忍,硬着头皮道:“今日挽春楼一宴,本就是为您而设的,不论您现在有多恨我们,也先同我们离开此处再说。” 栀花身形一闪,跟着掠至近前,绯色衣袍纤尘不染:“我已知晓外头侍主的位置,我带您出去。” 宋杳扫过横在自己身前的两只手,唇角漫开一点冷淡笑意:“我们旧时相熟,我又踏入你们私室,永安楼的人会不知道?” 她抬眼望向两人:“是真要送我出去,还是打算直接把我交到他们手上?” 她显然半点都不信他们。 二人不知如何辩驳,昳丽面容浮上一抹受伤神色,声音带上几分急颤:“若不是您,我们早已死了,我们怎会加害于您?” “再耽搁,就真走不了了。” 他们眼底焦灼急迫不似作假。 宋杳退后半步,似笑非笑:“都说了两清,再拦我,我要动手了。” 栀花泫然欲泣:“我们是不会跟您动手的。” 宋杳:“那让开。” 她折扇轻搭在两人横着胳膊上:“我若动手,你们应当很长一段时间动不了,我数到三。” “一。” “三。” 灵力骤然涌现,折扇旋起刹那,栀玉瞳孔骤缩,急声道:“神枢钥!” 宋杳动作一顿:“什么?” 栀玉忙又重复道:“神枢钥!我们在挽春楼找的东西是神枢钥!” 这东西有点耳熟。 似乎在哪里听过。 她想了半天没想起来,直接问:“做什么用?” 栀玉犹豫一瞬,见宋杳又想动手,只得破罐子破摔道:“神枢钥和天机锁是一对,乃神级灵器,可控人神智,抑制魂魄,对,对......” 宋杳:“对什么?” 栀玉眼中挣扎,半晌才低声道:“对抑制半妖失控,尤为有效。” 宋杳几乎是瞬间就反应过来,抿抿唇:“沈却山是半妖?” 挽春楼是沈却山地盘,这种贵重物品,多半也是他的。 栀玉栀花又不肯吭声了,对视一眼,过了会儿才说:“沈公子身上,确实有同类的气息。” 妖祟和妖祟之间能感应到互相的存在,妖祟和半妖之间同理。 宋杳先前隐隐有此猜测,但又觉得不太对。 毕竟书中记载的半妖活不过二十岁,沈却山已经二十好几。 加上大多半妖到一定年纪会发疯,而沈却山展现出来的另一面却冷静又诡异,更像闷骚久了分裂出来一个真骚的人格。 这样看来,沈却山之所以和其他半妖不一样,就是因为这个天机锁? 她极快地接受这个现实,眸光却更凉几分:“你们偷神枢钥,是为了让沈却山彻底变成半妖?” 两人眉眼微垂,手在袖中绞紧,栀玉轻声说:“不是这样的。” 宋杳:“那是什么样?” 栀花几乎将嘴唇咬破,唇色变得更鲜艳,声音微微发抖:“您的死讯传来之后,沈公子就离开了天枢境,没过多久,永安楼的人就找上了我们,他们说沈公子被那些妖祟困在地境。” “如果,如果我们不将神枢钥找出来,不解开沈公子身上的天机锁,他一个人族,很快就会死在地境。” 栀玉又扑通跪在宋杳跟前:“而且,永安楼将我们是妖祟的事情传了出去,威胁我们,说只要我们照做,就给我们一个容身之所,让我们加入永安楼,否则,我们只能被修士追杀,永无宁日。” “......” 宋杳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 似乎是沈却山自己说过,说他身上的东西叫天机锁,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遗物。 之所以告诉她,是因为她瞧那天机锁好看,溜进他房中想抢,被他发现。 那回他难得没有把她丢下悬崖,而是认真,且有些温和郑重地告诉她:“这个是抢不走的,你拿到哪里它都会回到我身边,而且,你想要什么都好说,绝不能动这个,否则会出大事。” 宋杳那时没认真听,一扭头又去抢,这回倒是被扔下悬崖了。 第327章 小妖怪 她不知该作何心情,但总归是问出点东西来。 栀花轻扯她衣角,见她看过来又慌忙松开:“主人,现在您可以跟我走了吗?再不离开,时辰一到,真就来不及了。” 可惜宋杳拒绝得还是十分干脆利落:“不用了。” 栀花不解:“为什么?” 宋杳笑说:“你们楼主好不容易请我过来,没见到面就走,岂不是有点不礼貌?” 栀花尖声道:“可您明知道他们对您不怀好意!” 栀玉拉住她的手,栀子花香将她笼在当中,楚楚可怜地仰头看她:“主人,您不能再死一次了。” 两人将她缠在中间,皆是一副要落泪的模样。 宋杳辨不清他们的真心,叹口气,手中折扇轻摇,迈步从两人当中走出去:“既然要留在永安楼,既然要为妖做事,就不要在我身上节外生枝。” 天枢境对妖祟的容忍度过低,当初栀花栀玉虽被沈却山收留,待在挽春楼谋了条生路,却也因着挽春楼修士太多,不得不步步为营小心翼翼。 眼下两人进永安楼,未必不是个好出路。 而且,先前来的路上,她让千缘庄在外的修士帮忙查了点东西。 这两人现在是南海境挽春楼的掌事,算是唯二不隐瞒自己身份的侍主。 只不过行踪不定,即便知道他们是谁也找不到他们的具体位置和情况。 他们在挽春楼做的事不少,为永安楼做的事也不少。 能坐到这个位置,显然并非全受胁迫。 推门出去前,宋杳步子一顿,微微偏头道:“乖一点,今日就待在此处,可以做到吗?” 分明顶着一张漂亮没有攻击性的脸,分明是温温和和的声音,却让两人心神微颤,不由自主停在原地。 栀玉栀花留不住她,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出去。 外头喧闹声又涌进来,她摇着扇子晃晃悠悠的,像个真来此地寻欢作乐的纨绔子弟,似乎完全不知道要面临怎样的危险。 栀玉瞧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旋梯拐角处,恍然间想起那年冬日第一次见她的模样。 那时她和栀花是小牛村村尾随意生长的两棵栀子树。 和旁的只在春末开花的栀子树不同,他们常年开满栀子花花香馥郁,花香还有治愈人的功效,不少人慕名而来。 来的人一多,村民做起生意卖起栀子花,赚得盆满钵满,小牛村也跟着改了个名,叫栀香村。 但栀子花开得再快,也不如他们卖的快。 时日一长,她和栀花被采摘过度,花香收敛不少,治愈的效果也变差许多。 新鲜感过去,来栀香村的人慢慢变少。 起初还围着他们转,奉他们如天上神仙的村民跟着变了脸,时不时失望地站在树下唉声叹气:“怎么就不开花了呢?” “开这么两朵,能卖给谁?” “没用的东西。” 后来一日,村长带着个修士到他们跟前。 修士伸手抚摸他们的枝干,说:“虽是灵树,但之后是长成精怪,还是变成妖祟,都未可知,不过若是交由我好好培育,应当能有大用。” 村长谄媚又讨好:“那您快把他们收走吧,不贵,不贵,给我十万灵石就行了。” 修士大发慈悲地给了村长二十万灵石,将他们连根拔起,带走了。 他们本因着村民前后态度差距太大,倍感落差,听到修士要好好培育他们,顿时又心生雀跃,期待不已。 哪知修士带他们进了黑云山。 源源不断的邪气灌溉下,他们在极致痛苦中浮浮沉沉不知多久,终于化出人形。 邪修看到他们时眼睛都直了:“好!” “很好!” “若是将你们送给少主当生辰礼,少主定会万分喜欢!” 黑云山的人都是疯子。 他们亲眼看着这些邪修抓来无辜百姓无辜修士,甚至是无辜妖祟折辱欺凌,再吸干他们的精气榨干他们最后一点价值。 那少主更是恶名远扬,别说是其他人,就是死在他手里的邪修都千千万万。 恐惧使然,她和栀花试图逃跑。 然而黑云山太大,黑云山的迷障太多。 被抓回来时邪修将他们困在炉鼎中以邪火灼烧。 树最怕灼烧。 偏这邪法在他们身上留不下半点痕迹,只会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此一番过后,他们失去逃跑的勇气,在惶惶不安中等来了黑云山少主的诞辰。 他们被精心打扮一番,和其他贺礼一起被安放在偏殿,所有门徒聚集在前殿。 成百上千的邪修,门外有专人看守,更没有逃离的可能性。 而偏殿中的活物不只有他俩,还有一个穿红嫁衣的,极漂亮的抹着眼泪的姑娘。 呜呜哭声使得偏殿更为压抑。 她和栀花面如死灰,没有心情去安慰那个姑娘,也没有胆子逃跑。 宋杳就是这时候翻窗进来的。 少年人带着一身霜雪轻轻巧巧落在他们跟前,瞧见他俩时一挑眉,笑说:“咦,怎么还有两只小妖怪?” 她路过他们,径直走到那穿红嫁衣的姑娘跟前,抹去那姑娘眼角泪珠,朝她伸手,一副浪荡模样:“怎么办小妹妹,要嫁给那个少主还是嫁给我,嫁给我的话,我带你逃婚,行不行?” 那姑娘呆滞片刻,下一秒就哭着扑进她怀中:“道长,救救我,救救我,我不想给他们当炉鼎,我害怕,我不想死。” 宋杳也不躲,就叫她这样抱着,笑眼弯弯的。 后头又翻进来一个面色沉郁的少年,是她的四师弟,叫谢昼。 谢昼分开她们,说话时却像变了一个人,乖顺柔和到极点:“师姐,先出去再说吧,会被发现的。” “好嘛。” 归玉剑落在那姑娘脚边,宋杳牵着她,让她坐上去,“你爹在外头等你,先回家吧。” 末了还很不正经地补充一句:“过两日我再上门提亲,别忘了。” 姑娘啜泣着,抹着眼泪坐在剑上,泪盈盈地看她:“真的吗,道长真的会来吗?” 剑平稳飞出去,宋杳又抱着胳膊变了卦,一副恶劣的负心人模样:“不好说,看情况。” 第328章 保平安 那时的偏殿一片漆黑,只有窗外月光影影绰绰。 她和栀花坐在阴影里,近乎怯懦地看着宋杳。 他们是妖祟。 跟前这人意气风发,一身雪白道袍似天上神仙,又将那姑娘用一柄威压极其恐怖的剑送出去,不用想也知道定然是名门正派的修士。 这些修士最讨厌妖祟,张口闭口就是猎妖。 而且…… 先前在小牛村时遇到的修士大多傲慢贪婪,总妄图将他们据为己有。 他们不抱有任何期待,只能将自己缩得更角落一点,祈祷这两个修士能够忽略他们,放过他们。 但很显然不能。 宋杳在下一瞬就蹲到了他们跟前,微微歪着脑袋,一双眼睛忽闪忽闪地:“你们呢?要跟我走吗?” 她离得太近,栀玉现在还记得她身上那股好闻的像林间山泉水一般清甜的香气。 她的四师弟将她拉开一点,她就伸手摸了摸她和栀花的脑袋:“这么害怕呀?” 她想了想,唇边弯起一点戏谑,说:“这样,我放烟花给你们看,若是想活,看完烟花就跟着我的剑影跑,好不好?” 她也不管他们有没有回答,出门前从芥子袋里掏出一只三百斤的大肥猪,捆在方才那姑娘在的位置。 何其嚣张。 她来时是翻窗进来的,走的时候一脚踹出偏殿大门。 一群邪修连反应的功夫都没有,被一道灵力掀飞晕厥,连带着剑都落入她手中。 少年挽了个剑花,偏头看他们,扬首笑问:“怎么了,不想看烟花吗?” 她眸光太清亮,整个人张扬又恣意。 他们生在小牛村,见过那么多修士,却从未见过她这般的。 他们几乎是下意识从蜷缩着的角落爬出来,下意识跟在她后头,像萤火虫寻找光源一般。 而她也确如她所说,和她那四师弟闯入前殿后没多久,极致绚烂的烟花轰烂前殿殿顶,将整座压抑恐怖的黑云山照得亮堂而热闹。 里头乱成一团,喊打喊杀声刺破云霄。 一道剑光朝他们掠来,在他们跟前停留一瞬,又迅速朝山外掠去。 她被烟花迷了眼,一时忘记要跟着剑光跑,是栀花拉住她,带着她匆匆逃离。 那是他们第一次拥有真正的自由。 也是第一次看见那样惊艳的景色。 但他们无所适从。 妖祟该如何在天枢境活下去? 他们被一点风吹草动吓得无法动弹,又缩回一处洞穴里。 宋杳循着剑光,又来到他们跟前,靠在洞口好奇问:“小树妖怎的胆子也这么小?” 她应当是跟人打过架,头发比开始时要散乱一些,衣衫也松松垮垮的。 她问:“要一直扎根在这吗?不跑远一点吗?” 栀花最先控制不住,倏忽跪下去:“我们,我们能不能跟着您?” 是啊。 若是能跟着宋杳就好了。 她这样厉害的修士。 这样心软的修士。 将他们从水火之中救出来,他们应该要报答她的。 于是她也跟着栀花跪下,顺从地伏跪在她身前:“我们什么都能做,主人。” 但那时的宋杳显然会错了意,以为他们是在求她给他们寻个落脚地,二话不说带着他们去了挽春楼。 挽春楼顶层的房间外,宋杳说:“这样,进去你俩就跪着哭,我大师兄嘴硬心软,一定会留下你们的。” 两人欲言又止,默默跟在她后头进屋。 沈却山坐在桌案后,抬眼扫来。 宋杳欠欠地凑上去:“大师兄,我给你绑了两个人回来,一百万一个......” 话没说完,沈却山已经提起她的衣领,将人直接扔出去。 她和栀花吓得发抖,沈却山却温温柔柔地宽慰他们:“不要怕,没关系,你们是宋杳带来的,以后就把这里当家,不会有人伤害你们的。” 于是他们在挽春楼安顿了下来。 宋杳走时送给他们一人一块玉坠,坐在窗边笑吟吟地说:“别叫我主人,当自己的主人不好吗?” “这个给你们,能保平安。” “下回见面,小栀玉和小栀花应该会胆子变大一点吗?” 而今他们胆子确实变大了。 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惧。 甚至让许多人望而生畏。 她却拿走了送给他们的玉坠,说要和他们两清。 栀玉垂着头,伸手去摸脖颈。 那里空落落的。 - 外头还是热热闹闹的,客人甚至比她进去之前还要多。 下到九十一层,林青和玄凤在外头着急地等待,看见宋杳走出来,两双眼睛皆是一亮。 玄凤飞回她肩头,林青急忙凑上来:“你怎么跑到上面去的?我想去找你的,但他们说要有贵宾玉牌才能上去。” 宋杳随口胡扯:“我偷渡上去的。” 她说完,瞥了眼不远处赌桌。 中央那人戴着鹰鸟面具,似有察觉地向她看过来。 对视一眼,宋杳先挪开视线。 看样子永安楼已经认定她今日逃不出去,这些个侍主连藏都不藏了,就这么明晃晃待在人群里监视她。 林青在她身边嘀嘀咕咕道:“偷渡上去的?这怎么可能,听说这家挽春楼的普通侍从都有金丹修为,哪有这么容易让你上去?” 见宋杳不打算认真回答,他又道:“你刚才不在真是可惜了,又有人出来表演呢,那个琴弹得真好……” 他一个人说着话,宋杳只偶尔应两声。 玄凤在她耳边低语:“刚才上来,我已经看到少说十几个侍主了,他们可能快要动手了,很危险,你做好准备。” 宋杳:“没关系。” 没多时,两人回到原先的雅座,林青给她换了杯新酒。 刚喝一口,隔壁雅座传来道暴躁声音:“什么叫栀玉姑娘和栀花公子今日已经会过客了?不是以抽签为准吗?” 侍从温顺平和道:“栀玉姑娘和栀花公子今日有自己的贵客在,便不抽签了。” 听到贵客二字,隔壁声音放轻了一些,大概是担心真得罪什么人。 林青却想到什么,十分惊讶地惊呼一声:“贵客?你方才不是上去了?该不会你就是栀玉姑娘和栀花公子的贵客吧?!” 第329章 你不知道吗 他一时没收住声音,等反应过来捂住嘴,周遭已经有不少人转头看过来。 带着探究的无数热烈目光落在宋杳身上。 隔壁雅座那彪形大汉更是直接探过身来,赤裸目光上下扫了宋杳一圈,拎着酒杯晃悠着走过来:“你就是栀花公子和栀玉姑娘的贵客?” 宋杳斜眼扫了下旁边身子都绷紧的林青,唇角弯起点似有若无的笑,捏着酒杯抬了抬,杯底轻轻磕了下大汉的杯沿,抿了一口才慢悠悠道:“不好说。” 大汉“啪”地将一块莹润玉牌拍在桌上:“既然是贵客,总该有法子再引荐人上去,这里是五十万灵石,劳烦姑娘行个方便,让我见二位一面。” 玉牌凭空甩回大汉怀中,宋杳语气懒怠:“我自己都不见得能上第二回。” 大汉脸色登时沉下来,粗眉拧成一团:“既是贵客,哪有上不去第二回的道理?” 他往前凑了半步,语气压得沉沉的:“还是说姑娘故意不想给我这个面子?” 想见栀玉栀花的人显然不少。 这雅座并没有独立包厢,只用帷幔拉了个小亭,这楼层不少人听着动静围过来,搭腔道:“我们不过是想同栀玉姑娘栀花公子求朵栀子花,你既有见他们的门路,何必藏着掖着?” “到时我们求得栀子花,定然不会少了你的好处,你说是不是?” “再者......” 其中一修士露出个和煦的笑,“看你俩模样,应该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吧?虽不知道你为何会得了栀花公子和栀玉姑娘的青睐,但此地鱼龙混杂,若是得罪了人,栀花公子和栀玉姑娘未必会有闲心来护着你们。” 话里是明晃晃的威胁。 林青吓得脸都发白,一个劲往宋杳身边挪,扯住她的袖口小声道:“你,你要不还是帮帮他们吧?对你来说又没什么坏处。” 玄凤唧唧两声,紧贴宋杳脖颈:“他怎么这么怂?这么怂还跑到挽春楼来?” “这小子倒是个识趣的!” 大汉哈哈一笑,眯眸盯着宋杳,眼底浮现阴狠戾色,“怎么? 你还没想好吗?” 宋杳袖子被林青扯着,脖子上还贴着只鸟,周遭围着的邪修越来越多,连其他楼层都被吸引了注意,朝她的方向瞧过来。 人群中有人窃窃私语:“怎么感觉这丫头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也觉得有些熟悉,感觉她好像打过我。” “哎你别说,我也有这种感觉。” “那些剑魔画像上,是不是有她?” “......” 落在宋杳身上的视线越发炽热,带着探究意味。 偏她仍旧是那副波澜不惊模样,甚至还有空腾出手去倒酒喝。 “好一个目中无人的小丫头!” 大汉没料到她还能这般淡定,顿时怒从心起,探手便朝着她抓来,掌心带着劲风,摆明了要在这么多人前给她个教训。 一片看好戏的目光中,宋杳眼皮都没抬,将酒一饮而尽,杯盏扔出。 “砰!” 杯盏触及掌心,那大汉发出一声凄厉惨叫,整个人横飞出去,重重摔进人堆里,捂着自己右手浑身发抖:“啊啊啊啊啊啊我的手!我的手!!” 众人朝他探去,登时一惊。 整条胳膊软绵绵的,像是已经废了。 而这大汉应该是个体修,体修的身体部位硬如磐石,怎会被这么轻飘飘一击给废了? 周遭瞬间静了半截,围过来的人僵在原地。 过了会儿,几个侍从匆匆而来,见怪不怪地将还在哀嚎惨叫的大汉拖走,恭恭敬敬朝着四面一拱手:“打扫好了,诸位请继续尽兴。” 宋杳喊住他:“麻烦再拿两个杯子。” 侍从微笑:“当然,客官稍等。” 宋杳又看向周遭还站着的人,耐心地问:“还要我帮忙引荐吗?” 人顿时如潮水般散去:“哈哈,不必不必。” “还是回去继续玩,继续玩,赢了都不许走啊。” “......” 这一方天地总算安静下来。 远处高层更为奢华的栏杆雅间后,无数道视线却仍黏着在她身上。 一满身琳琅珠翠的女子优雅地喝了口茶:“她就是宋杳吧?” 对面男子嗯一声:“是她,先前在黑云山见过的。” 女子疑惑:“不是说她的修为变弱了?那人可是个半步元婴,被她一招打残,不对吧?” 男子摇摇头:“ 比起当年,还是差许多的,但她的差许多,仍是旁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当年只听过她名声,未见过其人,如今一瞧,果然名不虚传。” 女子眼中透出一抹向往,“若是她肯带领我们建立新宗门,我们定然能开出一片新天地。” 她倏忽站起身:“我得去拜会她一下。” 男子忙拉住她:“她现在还是九圣堂的人,未必愿意跟我们这些邪修厮混一处!说不定还会帮着那些名门正派对付我们,先前在黑云山,她可是救了不少人?” “救人?!” 女子惊诧出声,“整个天枢境正派不都容不下她了吗?!” 男子也略有点苦恼:“不知怎的,她回来之后像是变了个人,已不如当初那般邪异了,那些修士大概是害怕九圣堂,也对她多有敬重。” “而且,好像连妖祟也在找她,不知是要做什么。” 女子目光旋即寒凉下来,周身道道锋利银丝浮现:“既如此,待会儿先抢归玉剑,她若是愿意引领我们,那便最好,若是不愿意......” “她太强了,不能让她活。” “是。” 成百上千雅间中都有视线若有似无地全在宋杳身上扫过,心思各异。 宋杳却无所察觉,仍不紧不慢喝着酒。 对面林青像是才缓过神来,呆愣愣道:“你,你怎么这么厉害?” 宋杳一手抓着玄凤把玩,一手托腮看他:“厉害吗?” “特别厉害!” 林青一脸崇拜地看着她,“对了,我忘了问,你是哪门哪派的弟子?叫什么名字?” 宋杳笑了下:“我是哪门哪派的弟子,叫什么,你不知道吗,大师兄。” 第330章 收费 “......” 外头吵闹喧嚣,这一小块地方却安静异常。 宋杳手里费力挣扎骂骂咧咧的玄凤一下子僵住,圆溜溜的眼睛瞪大了,看向对面林青。 少年顿了下,方才还兴奋天真的神色收拢,缓缓往后靠去。 沉默两秒,他唇角微舒,瞧着有点无奈,轻叹:“我以为我演得很好。” 浅淡清光从他周身浮起又散开。 跟前人已换了模样,露出张偏白的脸。 下颌清瘦,眼尾微微上挑,碎发垂在颊边,金丝暗纹长袍松松穿在身上。 懒散靠在雅座里,矜贵难言,神色轻慢又戏谑,像个昏君。 他拢了袖袍,亲手给宋杳斟酒,问:“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宋杳将几近呆滞的玄凤放回自己肩膀上,想了想,说:“刚见面的时候。” “这么早就看出来了。” 他将酒推到她跟前,语气亲昵,“我们杳杳总是很聪明。” “谢谢。” 宋杳难掩好奇地观察他。 是沈却山,却又不像沈却山。 神态不像,性格不像。 她问:“上次给你一剑,你怎么没死?” 沈却山笑了下:“半妖没有心脏。” 他点了点自己的额心,循循善诱:“下次记得刺这里,应该就能死了。” 匕首出鞘在他话落的下一瞬。 白光闪过,直直朝着他的眉心刺来。 他几乎是刹那间抬手,猛地抓住匕首刀刃。 上一秒还乖乖坐在对面的宋杳这一秒已近在咫尺,漂亮眼睛毫无波澜地看着他。 鲜血顺着掌心和刀刃,滴滴答答在两人中央滴落下来。 沈却山手掌皮肉都嵌进刀刃里,却好似半点没感觉,甚至还能贴心地扶住她的腰,以防她摔倒:“怎么又要动手?” 没能成功,宋杳抽走匕首,又安安分分地坐回去,捧着酒盏说:“不是你让我杀了你吗?” 她说着话,视线落到沈却山手上。 掌心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很快消失不见,没留下一点痕迹。 她眸中微微闪过一抹诧异。 方才动手只是为了试探。 大师兄是顶尖的医修,虽说也会些灵力术法,但比起其他亲传来说还是过于羸弱。 跟前这个人,不论是速度还是灵力修为,都比她认识的大师兄要厉害不少。 先前听说半妖失控后就相当于觉醒血脉,确实会变强很多。 沈却山觉醒了血脉,变强了,失控的方向却有点不对劲。 比那些发狂乱打乱杀的更为难缠。 沈却山拂过衣摆上的血迹,血迹消散于无形:“那是不成熟的我,杳杳,不必听之前的话。” 宋杳忍不住笑了下:“这么成熟,那扮作修士在我身边演戏是为什么?” “不好玩吗?” 沈却山回望她,懒懒散散的姿态,和从前总是端端正正的人截然相反。 他补充道:“你以前总做这些事,我以为你会喜欢。” 宋杳扯了扯唇角。 化作林青将她带进挽春楼,又在她去找栀花栀玉的时候等在楼下防止她跟着他俩逃跑,方才还故意将她推到众人眼前,让她变成众矢之的。 这会儿大言不惭说以为她喜欢。 大师兄从前只会救人,现在变成半妖,学会害人了。 她问:“那你是来杀我的吗?” 沈却山弯弯唇,站起来换了个位置,坐到她旁侧,在桌上掐了颗葡萄喂到她嘴边:“我这么喜欢你,怎么会杀你?” 更荒唐了。 大师兄最讨厌她,变成半妖的大师兄却说喜欢她。 宋杳张嘴吃了葡萄,半边腮帮子鼓鼓地:“那就是来抓我的。” 她转头寻地方吐葡萄皮,沈却山又拿了桌上帕子到她嘴边接。 接完才慢悠悠说:“怎么会?我是来陪你看戏的。” 半妖的心思很难搞清。 沈却山又是半妖中的特例。 以前的沈却山是面冷心热,看着不怎么喜欢跟人说话,实则常年在外救死扶伤不求回报。 连开那么多家挽春楼都是为了多赚些钱,好购买药材供他免费给人治病用,是个活菩萨。 就连厌恶至极的她,都无数次被他捡回去治好。 现在的沈却山却面热心冷。 嘴上什么话都能说,举止温柔亲昵,像藏了剧毒的花。 宋杳不介意使唤一下表面温柔的大师兄,将整盘葡萄推到沈却山跟前。 这回沈却山记得将葡萄剥了皮再喂给她吃,他指节修长白皙,剥葡萄像在处理艺术品:“不怕我的手上沾满血吗?” 宋杳毫无芥蒂地吃了葡萄:“你救活过这么多人,手上当然会沾满血。” 沈却山收回去的手顿了下,指腹蹭过她唇边沾上的一点汁液,有些恶劣道:“以后只会是杀人的血了,怎么办呢杳杳,要阻止我吗?” 宋杳没答话,看向葡萄示意他继续剥。 他杀不杀人,显然跟她关系不是很大。 沈却山喉中滚出一声轻笑。 很好。 这很宋杳。 又吃了两颗葡萄,宋杳才施舍般开了口,将方才的话题扯开:“你上回说千凰大妖死了?怎么死的?你现在这样,跟千凰大妖有关系吗?” 沈却山从葡萄上转移视线,轻挑眉,嘴角漾起弧度:“不行啊杳杳,问题太多了,要收费的。” 宋杳被这一颗葡萄甜得有点牙疼,喝了口酒才问:“你要什么?” 沈却山眼神悠悠停在她身上,语气戏谑:“跟我成亲。” 宋杳点头:“好。” 她答应的事向来不作数,应得也毫无顾忌。 沈却山似乎也并不在乎这话里真假,说:“千凰大妖是我杀的。” 宋杳:“为什么?” 沈却山大概是觉得她这问题可笑:“你说为什么?” 宋杳皱眉,听他慢悠悠道:“太喜欢你了,想给你报仇,顺便跟你一起死在地境。” “可惜没死掉,被人抓了起来,顶替千凰大妖的位置。” 说着可惜二字,他却眼中含笑。 宋杳自动忽略前半句话,问:“谁抓的你?” 沈却山又笑:“好歹我的命脉还握在他手里,就算跟我成亲我也不能告诉你,否则你早年丧夫,太过可怜,我会心疼的。” 第331章 小骗子 现在明了一些了。 沈却山变成这样,不仅仅是因为半妖天性使然,还因为身后有人胁迫控制。 宋杳问:“一直在找我的人,和抓你的人是同一个吗?” 沈却山学她:“不好说。” “......” 玄凤这会儿总算回过神,贴宋杳贴得更紧,低声道:“我说实话,我怎么感觉你大师兄变成半妖之后,跟你有点像。” 宋杳一顿:“你啥意思。” 玄凤:“你比半妖还混球的意思,他变成半妖了还没你当年一半欠。” 宋杳怒从心起,抓着它就要往外扔,玄凤嗷嗷两声:“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啊!” 没扔出去,沈却山轻轻巧巧扣住她的手腕:“戏要开场了,杳杳。” 他抓住她手腕就没有要放开的意思,甚至拿出块帕子,替她将方才沾上的血迹擦干净。 玄凤得救,又紧贴回宋杳肩膀上:“你看你看你看,我是不是没说错,他至少还知道尊老爱幼......” 它话还没说完,整座挽春楼的灯火骤然一灭。 满楼喧嚣瞬间掐断,四下陷入浓稠的昏暗。 有人慌乱开口:“怎么回事?怎么这么黑!” “发生什么事了?” “要来了吧?” “......” 暗处邪气灵力潮涌,细碎的铮鸣顺着环廊一层层传开,剑刃脱鞘轻响此起彼伏,气氛陡然变得紧张异常。 玄凤一惊,爪子勾紧了宋杳衣服:“怎么了?” 宋杳目光直直落向最底下的玉台:“是归玉剑。” 话音刚落,玉台骤然亮起暖光,像暗海里浮起一层满月。 数百道炽热目光瞬间钉死在那片光亮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贪婪。 “咔嚓。” 玉台台面从正中缓缓向两侧裂开,地底的莹光顺着缝隙漫溢上来。 下一瞬,一柄玉质长剑自缝隙中徐徐升起。 剑身是温润的玉色,周围灵力缭绕,像裹着一层流动的月华。 看着柔和,剑意却凶得惊人,刚一露头,凌厉剑压便顺着中央往上漫。 满楼的呼吸声都粗重几分,上百层的修士不自觉往栏杆外探身,手指扣着栏杆,筋骨微绷,个个蠢蠢欲动。 今日聚集此地的邪修千千万万,本就都是为了这柄剑来的。 玄凤往宋杳耳边靠了靠,压着声音道:“应该不会这么快动手,这里到底是挽春楼的地盘,归玉剑又是镇楼之宝,第一个去抢的,纯粹是找死。” 沈却山不知有没有听见,唇边弯出点笑,手在桌上轻敲两下。 一名侍从旋即自玉台后走出,朝着四面环廊拱手一礼。 声音清越,传遍整座高楼的角角落落:“今日有贵客莅临,楼主大悦,特改旧例。” “凡今日在场宾客,皆可凭本事取走归玉剑。” “各位请自便。” 整座挽春楼停滞一瞬,猛地骚动起来。 先前众人还忌惮挽春楼,担心不仅要跟其他人争夺归玉剑,还会得罪挽春楼及其背后势力。 只能先按捺住贪念暗中窥伺,谁也不敢做第一个触霉头的人。 如今挽春楼下场,说皆可自便? 那点犹豫瞬间被冲得一干二净,剑出鞘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玄凤难以置信:“他们疯了?放出来任人抢?这得乱成什么样。” 它叼住宋杳腮边碎发:“走走走,找个地方避一下。” 但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斜对面栏杆后一道黑影骤然窜出,周身裹着悍然邪气,直扑底层玉台,破风声刮得刺耳:“你们都不敢要,老子就不客气了!” 有一人出手,整个挽春楼瞬间被引爆。 数千道人影同时从各层檐廊后掠出,喊杀声撞成一团:“归玉剑是我的!” “什么东西也敢抢归玉剑!” “不想死的话滚远点!!” 灵力邪气碰撞的爆鸣声此起彼伏,各色灵力在昏暗里炸开,剑风刀气扫得廊下琉璃灯砰砰碎裂。 四处都是交错人影玉乱飞的术法光刃。 上一秒还喧哗热闹的极乐城瞬间变成修罗场。 方才不少急着往下冲的邪修根本不管路,径直踩着宋杳这桌的雅座桌案踏过。 此时酒壶倾倒,琥珀色的酒液顺着桌沿淌下,溅得满地都是碎光。 不过片刻,这一层的宾客便寥寥无几。 宋杳坐在一片狼藉里,手里还捏着半串救下来的葡萄,有点可惜:“浮生一梦还没喝完。” 沈却山此时已经站起来了,倚在她身后廊柱上,手里把玩着从宋杳腰上扯下来的平安扣,饶有兴趣问:“你不去抢?这可是你的灵剑。” “抢不过。” 宋杳说得坦然,抬眼看他,“这就是大师兄说的好戏?” 沈却山不置可否,将平安扣抛了两下,在一片惨叫声和打斗声中很不合时宜地说:“谢昼还是这么喜欢你,连这个都给你了。” 腰间空落落的。 宋杳下一瞬出现在他跟前,在平安扣落回他掌心前截走,挂回自己腰上:“弄丢了四师弟要发疯的。” 又补充道:“很恐怖。” 沈却山莫名有点不悦,伸手抚上了她的半边脸,让她微微仰头看着自己:“那你呢,更喜欢谢昼还是更喜欢我?” 这个角度他能看见宋杳白皙脖颈处坠着的长命锁。 金灿灿的,很精致,很衬她的肤色。 问题是上面有祝昭的气息。 他低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还是祝昭?” 宋杳想了想,说:“最喜欢你。” 以前的宋杳为了让沈却山给自己疗伤,也说过这样的话。 导致后面一个月沈却山碰到她的第一反应都是给她施噤声咒,并且拒绝跟她有任何交谈。 现在的沈却山却只是替她将乱糟糟穿着的道袍整理好,说:“小骗子。” 宋杳只当没听见这三个字:“我回答你一个问题,你也应该回答我一个问题。” 沈却山:“说说看。” 宋杳:“永安楼楼主是你吗?” 沈却山:“不是。” 宋杳:“你是那个贵客?” 沈却山刚要答,突然抬了抬眼,目光落在她身后,似笑非笑道:“我是不是贵客不重要,但你的贵客好像来了。” 第332章 哄哄 宋杳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去。 玄凤方才还沉浸在自家主人墙角很有可能又要被撬了的悲痛中,听到这话瞬间警惕,跟着回头:“是邪修。” 昏暗的光影里,几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影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周身萦绕着阴冷晦涩的邪气名,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宋杳认得他们。 百鬼庙里的十鬼。 修习鬼术,在天枢境各处立了庙堂,诱骗无辜之人前去参拜,吸食人的精气,让人陷入幻觉。 她曾经路过捣毁过几次百鬼庙。 他们非但不恼,甚至还跑来招揽她,问她愿不愿意当大鬼。 这么好玩的可以深入邪修的事,她自然是愿意的,可惜那时祝昭也在旁边,二话不说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导致她痛失良机。 而现在这种场合,他们出现在她跟前,定然是认出她了。 果不其然,为首那人上前一步,摘下黑色兜帽,露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苍老面庞。 皮肉松垮地垂着,眼窝深陷,唯独一双眸子淬着阴翳的冷光。 她右拳抵在心口,微微躬身,语调沉哑:“宋道长,我等今日前来,是专程来邀请您的。” 宋杳听得好笑:“又请我去当你们那个大鬼?” 二鬼垂首,声音压得低而恭敬:“是。” 宋杳眉梢微挑,实在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让他们有这种自己可以做邪修头子的错觉。 见她半晌没应声,二鬼又低声道:“百鬼庙这些日子被那些自诩正道的宗门追得四处流窜,前代大鬼身陨后,迟迟无人接位,眼下情况万分窘迫,但若是有您领头,我等必能重整旗鼓,迟早在天枢境占下一席之地。” 野心倒是不小。 宋杳点点头:“好。” 应得太痛快,轮到十鬼愣了愣,旋即眼底迸出几分惊喜的光亮。 三鬼随即上前一步,同样躬身行礼:“只是若您要真正传承坐稳大鬼之位,总该先露一手,让底下的百鬼心服口服才行。” 宋杳:“比如说?” 二鬼转过头,望向栏杆外。 中央打斗声愈酣,灵力碰撞的闷响撞得整座挽春楼都微微发颤,时不时有人从战局中被甩飞出来,狠狠砸进楼层中,生死不明。 她的目光越过层层缠斗的人影,牢牢锁在那柄在人潮中被辗转抢夺的玉色长剑上,缓缓开口:“那柄归玉剑本就是您的东西。” “您不妨将它取回来,让我们见识见识您的手段。” “如此,我们才可放心跟着您。” 宋杳往里扫了眼。 人好多。 这群十鬼倒也聪明,知道跟这么多人抢归玉剑太难,干脆直接找她这个前主人去抢。 他们好在后头渔翁得利。 她答应得快,放弃得也快:“那我不当了,你们另请高明吧。” 跟前十鬼脸色陡然一变。 她怎么像是在耍他们。 二鬼眼神阴翳,不疾不徐道:“归玉剑就在眼前,您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这般神剑落入旁人手里吗?再者,归玉剑本就是您的佩剑,您若是出手,取回来应当易如反掌。” 宋杳:“你说得都对,但我有个问题。” 二鬼:“什么问题?” 宋杳:“我不想要归玉剑。” 二鬼一愣:“什么?” 三鬼也惊声道:“您不想要归玉剑?为什么?” 连玄凤也眨巴眨巴绿豆眼,诧异转头。 宋杳好笑道:“我要它做什么?” 归玉剑在旁人眼里是可遇不可求的神剑,于她而言,不过是柄品阶稍高些的普通的剑而已。 用碧水剑或是别的什么剑,都大差不差。 只要跟着她,早晚也会变成神剑的。 凑在这么多人里拿命争抢,费神又费力,性价比实在太低。 不划算。 然而她话音刚落,底下人潮中那柄被反复抢夺,沾满血雾,连光泽都微微黯淡下去的白玉剑突然间白光大盛。 狂猛无匹的剑气涟漪顺着剑身一圈圈炸开。 正斗得眼红的众人猝不及防被剑气掀得倒飞出去,惨叫着砸进廊柱或是墙壁上,整座挽春楼都跟着颤了颤。 下一瞬,归玉剑挣开所有桎梏,剑身清越嗡鸣,拖着一道莹白尾迹,直直朝宋杳的方向疾飞而来。 万千众目睽睽下,它停在宋杳跟前,尖锐剑鸣一声盖过一声,直击灵魂。 十鬼离得太近,耳膜刺痛,迫不得已匆匆撤开一段距离。 连玄凤都忍不住抬起翅膀捂了捂耳朵,痛苦道:“不是,这剑疯了吗?你是不是刚刚说不要它被它听见了?!你哄哄它啊!!” 被无数人争抢的宝贝主动送上门,整座挽春楼的视线刹那间都聚焦在她身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惊讶与赤裸裸的敌意。 沈却山还有空在她身后幸灾乐祸:“怎么办呀杳杳,身份好像暴露了。” 宋杳看一眼眼前戾气重到几乎要生出妖灵的白玉剑,伸手。 白玉剑立刻安静下来,收敛声响,像只小狗般瞬间贴近她掌心,还微微震颤两下蹭蹭她。 剑身上的灵力狂涌,刹那间将宋杳围拢,顺便—— “砰。” 宋杳腰上的碧水剑被灵力毫不留情地挑飞,落地,发出清脆声响。 宋杳没空顾及剑灵的事情,抬眸看向外面。 无数邪修正盯着她,密密麻麻,挤满百层楼,眼中意味不明。 这样的大场面好久没见过了。 宋杳瞧向懒洋洋站着的沈却山:“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大师兄。” “怎么会?” 沈却山略显无辜,撩了衣袍在隔壁雅座旁的太师椅上落座,笑道,“我说了我只是来看戏的。” 宋杳看了他半秒,旁侧,二鬼目光紧紧盯着她手里的剑,几乎要压不住抢夺的冲动,低声道:“宋前辈,只要您把白玉剑交给我们,我们就护您离开,如何?” 宋杳大概明白那位楼主的意图了。 归玉剑认主,早晚要落入她手里。 而她本和不少邪修结过仇,若是还拿着归玉剑,十成十要会暴露身份,被所有邪修盯上。 他们是想借这些邪修的手对付她,然后抓住她。 很聪明。 她确实很难逃。 第333章 喜欢 她犹豫一瞬,转身往沈却山在的太师椅扶手上一坐,顺便将白玉剑塞进他怀里,朝二鬼道:“你不如问我大师兄意见?我听大师兄的。” 末了又补充一句:“而且我现在是丹修,用不上剑。” 白玉剑又不高兴地发出声音,被她扫了一眼就压下,不得不安分躺在沈却山怀中。 沈却山被迫拿着剑,偏头瞧身边人一眼。 似是为了表达亲昵,她一条腿悬空挂着,另一只脚很不客气地踩在他大腿上,金纹白底的衣袍被踩出个脚印。 偏罪魁祸首还眨着那双清泠泠的眼睛,手肘搭在他肩上,凑近了无辜道:“不是要成亲吗,我们得共进退,对吧大师兄。” 这话很悦耳。 这距离也恰到好处。 但视线里她领口晃着的那小金锁却仍旧很刺眼。 他伸手扯下,顺便将她腰上的平安扣再次扯走,而后才怠懒朝后一靠:“杳杳打算怎么跟我共进退?” 宋杳思索片刻,看向跟前那些邪修。 玄凤甚至来不及捂她的嘴,就听她温温和和道:“要不这样,谁弄死我们,归玉剑就是谁的。” 她说完,凭空一抓,刚被弄掉在地的碧水剑也回到她手中:“买一送一,过时不候。” 玄凤:“……!” 祖宗。 真是跟了个祖宗! 出来前祝昭特地叮嘱,让它一定要看住她。 这是它想看住就看住的吗! 现在还多了个跟她一样疯的沈却山! 别折磨老人。 不对。 别折磨老凤。 果不其然,她这话一落,像沸水里砸了块冰,满楼万千邪修瞬间被点爆。 二鬼面色陡然一沉,沟壑纵横的脸上阴鸷翻涌,枯瘦的手猛地一抬:“既然你都如此说了,那就别怪我强抢了!” 十鬼率先朝他们扑去。 玄凤看这俩祖宗都没有要反抗的意思,十分命苦地一挥翅膀冲到跟前。 一声清唳破喉而出,它的身形骤然暴涨,宽大羽翼在身后猛地舒展张开,翅尖横扫带起凛冽飓风,呼地往前方拍去。 冲在最前的十鬼被风势撞得猛地往后趔趄,踉跄几步才勉强钉住脚步,抬头盯着玄凤,阴恻恻地冷笑:“先前听闻玄凤灵禽血肉能延年益寿、精进修为,我等今日夺了归玉剑,刚好可以尝尝鲜!” 周遭其余邪修也纷纷回过神,从四面蜂拥围拢过来。 衣袍邪气层层叠叠攒动,密密麻麻堵满了回廊与天井,连檐角的琉璃灯火都被遮得暗了大半,浓重的邪气混着血气扑面而来,压得人呼吸发紧。 玄凤双翼绷紧,往后撤了半步,咬牙传音给宋杳:“我待会儿冲出个缺口开道,你找机会跑出去!” 话落瞬间,无数邪术刀刃已朝着它面中砸来。 它刚准备硬撞出去,一股滔天妖邪之气骤然从身后炸开。 这么恐怖的妖气?! 它倏然回头。 沈却山仍懒懒倚在太师椅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长命锁和平安扣,妖力却像火山爆发,以他为中心轰然荡开。 气浪所过之处,冲在最前的一圈邪修像被重锤狠狠砸中胸口,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横着倒飞出去,直撞穿两重雕花栏杆,张嘴喷出一大口血。 玄凤:“?!” 真成妖了! 还是个大妖?! 宋杳也忍不住多看他一眼。 他方才释放的妖邪之气里,有千凰大妖的气息。 先前就听说,有些特殊的妖可以吸收其他妖的妖丹,从而让自己变得更强。 半妖也可以吗? 他此番情况,很大可能性就是吸收了千凰大妖的妖丹。 难怪他强得有些离谱,难怪他身后那人让他接替千凰大妖的位置。 他已然快够到千凰大妖当初的修为了。 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沈却山意有所察地偏过头和她对视。 手顺势搭在她身后的扶手上,问:“这算共进退吗?” 宋杳:“差不多。” 沈却山忍不住笑道:“这还只是差不多?” 宋杳:“嗯。” 沈却山又问:“那你说说,以前的我和现在的我,你更喜欢哪个?” 宋杳真觉奇怪。 都说半妖是没有感情的怪物,沈却山却特别执着于喜欢这一事,动不动就问她更喜欢哪一方。 她随口敷衍他:“更喜欢现在的大师兄。” 沈却山不是很高兴:“以前不喜欢吗?” 宋杳:“以前也喜欢。” 沈却山追问:“喜欢的程度是多少?” 宋杳:“……” 她认真道:“沈却山,少看点话本吧。” 沈却山又笑:“没大没小。” 玄凤难言地看看前面的邪修,又难言地回头看看他俩:“……祖宗,我给你俩磕一个行不行?你俩能别聊了不?这是聊天的地吗?” 师兄妹不愧是师兄妹。 这种场合居然还能这么淡定。 感觉两人都有点毛病。 “好吧。” 宋杳先停止唠嗑,望了一圈,问,“还有人要抢吗?” “买一送一,真的很划算。” “只要能打死我大师兄就行。” 玄凤:“?” 不让她聊天,是让她来挑衅人的吗?? 方才的妖邪之气是真的恐怖,她和沈却山手里的剑也真的吸引人。 人群里不知是谁压着嗓子开了口,话头一起,便引了四下低声附和:“我听说,他们九圣堂的大师兄不是医修来着吗?怎么这么古怪。” “听说当年九圣堂亲传全都走火入魔了,他说不定也是。” “方才那一下看着强,但我们这么多人,难道还抵不住?抢不走一柄白玉剑?” “说的是!宋杳当年毁了多少我们的窝点,这笔账还没算,若真让她拿回归玉剑,我们还有活路?” “她性子最是记仇,今日放她活着出去,往后咱们谁都别想好过!” “不错,不能让她活……” 邪修本就大多是些亡命徒,窃窃私语声里,杀意又一点点攒了起来,众人攥紧剑刃,身形再次绷紧,已然准备好再次动手。 然而千钧一发之际,楼顶最高处却骤然落下一道极盛的白光。 白光过分刺目,所有人动作猛地一顿,下意识抬头望去。 第334章 避嫌 最顶上三层的淡莹结界正像潮水般缓缓向两侧退开消失。 两名面无表情的白衣侍从踏空而下,悬在半空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 拱手一拜,声音平和礼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归玉剑既已有归属,便不必再抢,楼主今日需设宴款待贵客,还请诸位即刻离席,勿要耽搁。” 众邪修皆是一怔,随即火气噌地冒了上来。 这时候赶人? 未免太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当即有人厉声喝骂,剑刃“呛”地出鞘半寸:“好一个挽春楼,说歇业就歇业,把我等当什么人了?!” “我看你们分明是要护着宋杳!” “等宋杳死了,归玉剑归我们,你们想怎么接待贵客就怎么接待贵客。” “但现在,不行!” 有几个邪修身形一纵便提剑往前冲去,邪气化作黑刃直逼宋杳。 刚掠出半丈,暗处铮然一声琴音。 “砰!!” 那冲在最前的邪修动作骤然僵死在半空,连半声惨叫都没发出来,便猛地爆成漫天血雾。 温热的血肉碎末簌簌往下落,腥气瞬间漫开。 底下不少人被溅了满身,一下子呆滞住。 血雾尚未散尽,八十几道人影已从楼阁各处的暗影里缓缓踏出,齐齐并列在半空。 皆是不同衣袍,脸上皆覆盖着造型诡异的不同面具,眼窝处留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瞧不清面具后的人具体神色。 明明静立不动,却有一股森然凛冽的威压铺天盖地按下来。 满楼喧噪瞬间噤声,无数邪修面上难掩忌惮。 一声琴音便让一个金丹后期邪修爆体而亡,这八十几人修为显然超出他们的认知。 “这,这是什么......” “该不会,该不会都是永安楼的侍主吧?” “这,这么多吗!?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楼主可还没出来......” 最上方戴面具的黑袍老者微微抬颌,淡淡出声:“五个数之后,未离开挽春楼的,死。” “五。” 有反应快的率先回过神,脸色“唰”得白了,转身就往窗外掠去,衣风扫过,本就东扭西歪的桌椅再次被撞乱。 “四。” 恐慌瞬间炸开锅。 方才还红着眼抢剑的邪修们顷刻间作鸟兽散,疯了似的往各处出口涌去。 人挤人,肩擦肩,乱成一团。 “三。” “滚开!我先出去!” “别挡老子的道!老子弄死你们信不信!” “走开!!” “二。” 宋杳被变小的玄凤叼着衣领,兴致勃勃地看完戏,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我是不是也要跑一下?” 然而各层窗户与入口都挤挤攘攘全是人,显然没有她的出路。 “一。” 最后一个字落地。 没来得及逃出的邪修瞳孔骤缩,齐齐栽倒,瞬间没了生息。 温热的血在地面漫开,顺着廊阶往下淌,漫过碎瓷与酒滓,漫开一片刺目的红。 这妖术并没落到宋杳身上。 玄凤倒是有点不舒服地眯了眯眼睛。 宋杳偏头去看沈却山。 沈却山也在看她,眼中没有任何多余情绪,甚至还能含笑着调侃:“他们都是被你的归玉剑吸引过来的,如今全都死在这里,难过吗?” 旁人的死对宋杳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从没想过自己要为任何人的死负责。 也没想过要当什么该死的救世主。 即便偶尔出手救人,也纯属心血来潮觉得好玩。 但大师兄不一样。 大师兄悲天悯人,就算这些全是作恶多端的邪修,就算他们身上都系着无数条无辜人命,大师兄也会想尽办法救他们,只因为担心这其中会不会有一两个无辜之人,会不会有人罪不至此。 但眼下,沈却山仍是笑吟吟的,对这些惨死之人没有半分同情。 真奇怪。 一个人变成半妖之后,居然会有这样大的区别。 “他们的死是因为他们贪婪,是因为永安楼的人残忍,和我没有关系。” 宋杳从他手里把白玉剑拿回来,将踩在他身上的脚挪开,站回到地上,很没头没脑地说了句,“我不要再叫你大师兄了。” 沈却山轻笑一声。 小师妹嘴上说着这些人死不死的没关系不难过,却还是藏不住那么点不高兴的情绪。 跟之前一样。 很可爱。 他没去拍衣袍上明晃晃的脚印,只抖了抖下摆,站起身,走到她跟前,微微俯身问:“那叫什么?没成亲之前,先叫哥哥好了。” 宋杳仰着脸,和他的距离只有半寸,微热的呼吸扑在面颊上。 此情此景,她很难不承认他这副样子确实跟自己有点像。 流氓说不上,像话本里的浪荡子。 先前的沈却山冷冰冰,现在的沈却山骚不拉几。 说不来哪个更难相处。 玄凤看着近在咫尺的两人,又开始为主人操心,翅膀变长一些,努力将沈却山的脸推开:“我真求你俩了,怎么又聊啊?那边八十几个人不管了吗?这是挽春楼啊,有事以后回家再聊不行吗??” 沈却山瞥向玄凤,唇边笑意不变,眼底却凉薄几分。 宋杳一把将玄凤抓走,揣在手里,撤开几步,走到栏杆旁。 八十几个侍主从刚才开始就直勾勾地盯着宋杳。 目光是有重量的,穿过血雾,诡异地压在她身上。 大概是知道他们聊完,八十几人齐刷刷地朝着他们的方向躬身一礼。 方才那发话的,站在最上方的黑袍老者沉稳开口:“二位贵客,楼上请。” 一道无形阶梯自廊前凭空浮现,阶面泛着淡淡的莹白光泽,从三十六层向上,一路没入顶层结界后的柔光里,像架在云间的天梯。 宋杳抬步便踩上去,衣袍下摆扫过光晕。 沈却山不紧不慢跟在她身后,语调慢悠悠:“杳杳,上去可就未必能下来了。” 宋杳头也没回,背影清瘦挺拔:“有的选吗?” 她一步一步拾级而上,那八十几个侍主站在阶梯两侧,目光黑压压地紧跟着她,带着警惕。 宋杳观察了下。 没有顾晓,也没有栀花栀玉。 行。 熟人还得避嫌。 第335章 见面 她身影很快没入顶层光晕里。 沈却山慢两步,路过黑袍老者时,对方身形一动,突兀闪身拦在他面前。 青铜面具后的眼窝深不见底,阴翳的目光淬着冷意,他一字一顿道:“沈公子,您方才不该出手帮她的。” “您打乱了楼主的计划,楼主很不高兴。” 沈却山侧过头,唇角勾着点玩世不恭的笑,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平安扣和长命锁:“那能怎么办?” 黑袍老者蹙眉:“什么怎么办?” 沈却山:“她都亲口说要跟我共进退了,我总不能不管吧?” “?” 他语气也显得轻浮。 黑袍老者眸色暗了暗,语气沉下去几分:“您此次过来,是为了护着她?” “怎么会?” 沈却山还是那句话,“我不是你们的贵客吗?我是来看戏的。” “……” 黑袍老者深吸一口气,“公子该记得自己的身份,主上吩咐过,务必将她活着带回地境,既然是来看戏的,那便不要插手这台戏。” 沈却山抬眼望向宋杳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道:“可你不觉得,她说要跟我共进退的时候特别可爱吗?” “??” 不是。 黑袍老者显然不是很理解他在想什么,眼中多了两分离谱,“这可能是她拿捏您的手段,她很危险,您若再这般违抗命令行事,迟早会出问题。” 他顿了顿,又道:“沈公子若实在顾及师兄妹情谊,等她落到主上手中,主上大计告成,届时您想怎么玩弄她都可以,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玩弄?” 这两个字从沈却山嘴里滚过一遭,他眼中多了两分兴味。 黑袍老者点头:“您最受主上最看重,届时讨要个玩物回来,主上定会应允,何必在这种时候多生事端,惹主上不快……” 话声戛然而止在沈却山出手凭空掐住他脖颈的刹那。 五指狠狠收拢。 黑袍老者眼瞳骤然缩紧,连挣扎都来不及,周身精气便顺着脖颈处疯狂泄走,朝着沈却山的方向喷涌而去。 不过眨眼功夫,方才还气息沉敛的人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像被抽干了所有血肉精气,“啪嗒”一声摔下阶梯,直直坠向楼下的血污尸堆里,发出一声闷响。 沈却山收回手指手,慢条斯理地用锦帕擦了擦,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我不喜欢这个词,下次别再说了。” 八十多位侍主忙垂下头,又朝着他行了一礼。 他拢了拢金丝暗纹长袍,低笑一声,晃晃悠悠继续往上走。 - 本以为下层的挽春楼已算极尽奢靡,进了上层,入目所见却还是让宋杳微微一顿。 整层铺着整块的羊脂白玉砖,光洁莹润,映得殿顶悬着的夜明珠光都柔和了几分。 四壁嵌着流云琉璃屏,屏上绘着山海仙境,金线勾边,在光里流转着细碎辉光。 长案沿墙一字排开,琼浆玉液、奇珍果馔琳琅满目,连廊柱上都缠着攒珠流苏。 暖香静静漫在空气里,静谧华贵得恍若天宫,半点也寻不见楼下的血腥与狼藉。 不愧是挽春楼。 果然赚钱。 但既然是大师兄的楼…… 能不能抢回来给她玩玩? 她思索了下其中的可行性,沈却山已缓步走到她旁边。 那八十余名侍主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入,又默不作声分列至大厅两侧,像两排沉寂无声的黑影。 片刻,几名侍主行至架好的乐器旁落座。 丝竹之音缓缓流淌而出,曲调袅袅绕梁,冲淡了几分方才楼下血腥肃杀的气息,却驱不散空气里暗藏的紧绷。 这些侍主瞧着也很紧张。 他们在怕什么? 宋杳瞧了一圈,没看到刚刚为首那个黑袍老者。 她侧过头,好奇问:“你杀人了吗?” 沈却山垂眸看向她,弯着唇,却没带半点笑意:“厉害吗?” 宋杳答非所问:“是因为他做了什么吗?” 沈却山随口应她:“杀人哪需要什么理由。” 宋杳眉梢轻轻一扬:“就像从前你救人不需要理由一样?” “……” 沈却山微微一顿。 一抹极浅的挣扎猝不及防掠过他眼底。 不等宋杳再开口,最上座的鎏金雕花屏风后头流光掠过,有道人影缓缓显现。 整个宴厅的侍主齐齐转身跪地,朝着那道人影恭恭敬敬地伏跪拜下:“楼主。” 宋杳兴趣盎然地瞧过去。 绕了这么大的弯子,做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这永安楼楼主才总算姗姗来迟。 她实在好奇得紧。 屏风后的人稍一抬手,两个侍主上前。 宋杳探出神识去听,被一道封印阻隔在外,没能成功。 她抱着剑,当即就要上前,那两名戴面具的侍主已从屏风后退出来,朝她的方向走过来,最后停在沈却山跟前。 两人规规矩矩地躬身拱手,声音毫无起伏: “沈公子,楼主说,主上对您很不满意,正在寻您,请随我等移步。” 这似是在沈却山的意料之中。 他嘴角噙笑,和微微皱着眉头的宋杳对视上,抬手掐了把她的脸。 没二两肉,掐也掐不起来。 嗓音缱绻,像在逗小孩:“怎么办杳杳,没人跟你共进退了。” 宋杳抿抿唇,有些搞不懂他。 他把她诱骗进挽春楼,替她挑衅邪修,他明显站在她的对立面,但现在这些侍主说,他们的主上对他很不满意。 这就代表着,方才那些邪修要对付她时,他是不该出手的。 如此,他们才可耗尽她的灵力修为,在她奄奄一息时再将她抓走。 就此看来,这八十几个侍主也是因为沈却山被她拖下水,才提前动手,将那些邪修全赶出去的。 他在想什么? 他想干什么? 她皱着眉头的样子让他并不怎么高兴,沈却山指腹又蹭了蹭她的眉心,这才转身,姿态散漫地跟上二人。 没走出半步,衣袖又被人拽住了。 他转头,宋杳瞧着他,归玉剑抱在怀里认认真真问:“你还会再跟我见面吗?” 问完想到什么,又补充道:“哥哥。” 沈却山:“……” 第336章 活着的可能性 顶层深处隔绝了外界所有光亮,四下不见半分天光,沉沉的黑暗像浓稠的墨,将整片空间牢牢裹住。 厅堂正中央,两块厚重黝黑的磐石静静对峙矗立。 一道半透明的虚影悬浮于磐石上空,身形缥缈不定,脸上也覆着一张毫无纹路的面具,没露出半点皮肉。 沈却山缓步走到磐石跟前,朝虚影微一拱手,算是拜过,腔调散漫:“我才出来几日,主上便想我了?” 虚影像一缕骤然收紧的寒雾,无形的威压轰然笼罩下。 看不见眼眸,那道视线却锋利如冰刃,死死钉在沈却山身上,阴寒刺骨。 传出来的声音低哑阴沉:“沈却山,别忘了你是半妖,更别忘了,是谁给了你第二条命。” 沈却山分毫未动,只垂着眼,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主上恩典,我自然记着。” 虚影冷哼一声,声音沉沉震荡在黑暗之中,裹挟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怒意:“你我筹谋至今,所求不过一件事,皆是为了让半妖在这世上有容身之所,不必遭世人追杀唾弃。” “你却为了宋杳一句话,当众出手,甚至斩杀同类,是何意味?” 压在肩头的威压更重,心口处有一只大掌猛地掐紧。 沈却山脸色青白两分,却神色不变恍若未觉,笑意更深,一双桃花眼中染上些许疯色:“不这么做,师妹怎么对我心软?” 虚影淡声道:“你不需要她心软,等她落入我手中,只有她求你我心软的份。” 沈却山笑意僵了下,唇角弧度收拢:“即便没有那些邪修对付宋杳,不还有永安楼。” 他抬头,视线落到虚影上:“主上是对永安楼没信心吗?” “诺大一座永安楼,八十八名侍主,您养了他们这么久,难道抓不住我一个师妹吗?” 虚影微凉道:“宋杳修为不比从前,永安楼要拿下她本就绰绰有余,但这不是你三番两次忤逆挑衅我的借口。” 他掌中一道虚幻的神枢钥凝成,猛地握掌一旋。 沈却山膝盖不受控制地重重磕在冰冷石地上,“咚”一声闷响。 他脊背猛地弓起,衣袍下肩头剧烈颤抖,惨白唇边溢出一抹刺目鲜血,鸦羽般的长睫垂下,眼底挣扎却更甚。 “你不必留在此地。” 虚影的声音淡漠,不带一丝感情,“天枢境尚有别的事交由你去办,你我是合作关系,不该闹到如此难看地步,别逼我罚你第二回。” 话音散尽,那团缥缈黑影连同神枢钥的虚影一同消散。 沉沉黑暗里,沈却山清瘦身影孤零零跪在磐石前,又呛出两口血。 - 宋杳盯着沈却山背影迟迟未回神。 玄凤从她袖子里跳出来,跳回她肩膀上:“这孩子怎么变成这样了,你说他还能变回去吗?以前多乖多善良多可爱,是你们这几个亲传里最有善心的了。” “你看到他刚看我的眼神了不,感觉想把我烤了。” 乐声悠扬,又有两个侍主朝他们走过来。 宋杳抿抿唇,摩挲着手里刚刚沈却山塞回给她的平安扣和长命锁:“都一样,反正都不喜欢我。” 玄凤:“你别说,这孩子的心思我还真有点看不出来,又好又坏的......” 话没说完,两个带着猴子面具的侍主停在他们跟前,恭顺道:“贵客这边请。” 宋杳方才还满脑子沈却山,一下子被吸引去注意力,伸手去抓左边那人的面具:“好看,喜欢,送我。” 那人一惊,身形倏忽一闪退至几米开外,略显惊慌:“贵客请自重。” 宋杳挑挑眉。 速度好快。 她迅速放弃,视线又投向右边那人。 “......” 右边那人默默后退两步,朝着她微微一躬身:“还请贵客莫要浪费时间,宴席要开始了,楼主在等您。” 宋杳扫了屏风后的身影一眼,又瞧了跟前人脸上的猴子面具一眼,一撩道袍,干脆利落地原地坐下,又躺下。 摆明了拿不到面具就不走的意思。 侍主:“??” 玄凤:“!!” 它被迫跟着落地,震惊:“不是,姐,祖宗,我求你了,你搁这撒泼打滚有什么用?” “人家现在好歹愿意办个宴席,我们还能拖延拖延时间!待会儿不办宴席直接动手怎么办!!?” “算我求你了你起来行不,这么多人看着呢!” “装疯卖傻真没用啊祖宗!!” 一片安静中,屏风后一声铃铛脆响。 那立在旁侧的两个侍主皆是一顿,艰难抬手,扣住自己面上的猴子面具,缓缓摘下来,朝宋杳递过去。 玄凤:“?” 不是。 还真有用。 宋杳躺得平平整整,目光落在摘了面具的两个侍主脸上。 其中一个有点眼熟。 似乎以前交手过? 玄凤也辨认出来,传声在她脑中:“这不是千禧堂的大长老白络吗?这些永安楼的半妖......该不会都是天枢境各个宗门里的人吧?!” 它倒吸一口凉气:“怪不得他们消息如此灵通,情报如此之多!” 宋杳抬起胳膊,两个侍主不得已上前,将两个猴子面具交给她。 偏她还躺着没动,抱着猴子面具,阎王点卯一般又点了几个面具:“十二生肖我都要。” “......” 屏风后又一声清脆铃响。 分立在两侧的戴着十二生肖动物面具的侍主步子迟缓地走出来,认命地将面具摘下,送到宋杳跟前。 十来张脸里,有一半是眼熟的。 都是些在天枢境小有名气的修士。 甚至其中有一位还是欢情宗的宗主。 情况显然比他们想象的要更糟糕一些。 玄凤眼睁睁地看着宋杳怀里抱满面具,低声道:“他们能这样把面具给你,把真面目露出来,就代表他们有十足的把握让我们走不了。” 它的绿豆眼凝重万分:“我们还有活着的可能性吗?” 宋杳总算心满意足地站起来,将面具全都收进芥子袋,留了个龙面具戴在脑袋上,倏忽动身:“这得问楼主让不让我活了。” 第337章 要命 她动作太快,超出了人眼能捕捉到的极限,也超出了侍主的反应速度。 她手掌突兀贴上屏风外的封印,极致的灵力狂涌而出,封印如脆弱瓷瓶撞上顽石般砰然破碎成渣。 再下一瞬,她站在屏风上方,居高临下地看着屏风后的人,笑了下:“好久不见,程师妹。” 玄凤:“?!” 程玥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还是那身九圣堂的道袍,一如她之前模样。 即便突然之间被撞破,也还是冷静,淡然,没什么太多情绪。 不像在挽春楼,倒像在教习长老的课堂上听讲。 唯一不同的是往日总是一丝不苟规规整整束在脑后的长发尽数垂落肩头。 额心一点暗红色花钿,纹路妖冶,衬得那张素来清冷寡淡的脸添了几分艳色。 周遭一众侍主瞬间绷紧,立刻呈合围之势蜂拥上前。 灵力与妖力纠缠翻涌,在周遭明明灭灭,气氛变得凝重万分。 程玥抬了抬手。 周遭蓄势待发的一众侍主立刻敛去术法,悄然后退回到原先位置。 她抬眼,与宋杳对视,问:“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宋杳落在她跟前,毫无顾忌地坐上她跟前茶案,支起条腿,伸手扣住她下颌,迫使她仰头。 视线在她额上花钿细细扫过,笑说:“我们小程玥总是在妖境里突然消失,很难不让人怀疑吧,而且,你修为涨得太快了。” 程玥仍旧困惑:“快吗?我已经有所收敛了,还不及你一半速度。” 宋杳笑笑不说话。 程玥顿了下:“你与旁人不一样,我知道的。” 她微微一挣,挣开宋杳的束缚,拿起一旁炉子上温着的暖玉壶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递给宋杳。 宋杳接过茶喝了两口,搁到一旁,又眯着眸道:“不过我没猜到你会是永安楼楼主。” 她确有想过程玥的身份不一般。 毕竟他们身后的人如此大动干戈也要抓她,定然不会随随便便放个普通猎手到她身边和她这么近距离接触。 她猜测程玥或许也是个侍主,或是还有别的一官半职。 但没想到她就是楼主。 程玥又替她将茶添满:“你已经比我想得要敏锐许多了。” “谢谢。” 宋杳莞尔,突然想起什么又道,“先前我碰到一个人,叫顾晓,是雨花山庄的庄主,她说她有一个女儿被永安楼的人抓去了挽春楼,求我救她女儿出来。” 她问:“你是她女儿吗?” 程玥喝茶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下,仰头看她:“宋杳,你真的很聪明,这是怎么推断出来的?” 宋杳:“这把真是猜的。” 程玥:“......” 她抿了口茶水,岔开话题:“若是你没有别的问题,我有事情要......” 宋杳打断她:“别急别急,我还有问题。” 程玥拧眉,瞧她一双清润的眼眸盯着自己,到底还是叹口气:“你说。” 宋杳好奇不已,问:“你为什么能当永安楼楼主?当楼主有什么要求吗?我能当吗?” 玄凤方才一直站在她肩膀上装哑巴,思索怎么将程玥是永安楼楼主的事情传出去,猝不及防听宋杳问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难以置信:“?你能在这里活下来吗你你怎么就又要当楼主了?” “祖宗,咱们脑子里能想点正经事吗?” “问点正经问题也行,问问他们到底要干什么不行吗?” 宋杳嫌他吵,一把将它塞进肩膀衣襟里充当肌肉。 玄凤眼前一黑,疯狂挣扎:“??宋杳!你有病啊!我就说我不应该原谅你的!” “你好吵。” 宋杳皱巴眉头道,“早知道把你舌头拔了做成椒盐鸭舌了。” 玄凤怒不可遏:“你说谁是鸭呢?我是凤凰!凤凰你懂吗?!” 宋杳:“有什么区别?不都是禽类?” 玄凤:“我要你命!” 程玥沉默地看着跟前一人一鸟突然之间开始吵个不停,整个华贵宴厅顿时喧闹如菜市场。 她听了一会儿,见两人没有闭嘴的意思,略有些忍无可忍地站起身,伸手朝宋杳肩膀探去。 宋杳声音骤停,下意识后仰,她手停滞半空一瞬,继续伸向前,将玄凤从她的肩膀上拿出来,放在桌上。 转头看到宋杳衣领落下去一些,又替她细细整理端正。 宋杳轻眨眼睛,这会儿倒是安静下来了,同程玥道:“你们半妖怎么都有强迫症?” 沈却山也是,看见她衣裳乱了就要替她整一整。 那倘若打架打到一半,她衣服乱了,也会跑来替她整一整吗? 程玥没应声,顺带帮她束好腰封才坐回去。 玄凤回神,立刻跳回宋杳肩膀上,痛定思痛:“我这么大年纪了,居然跟你在这种地方吵架,不应该,实在不应该。” 宋杳:“那你跟我道歉。” 玄凤:“嘶,你别蹬鼻子上脸......” 一人一鸟又有吵起来的迹象,程玥轻咳一声,开口打断他们:“既然三师姐问了,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她不疾不徐道:“我当楼主,是因为我是半妖和半妖生的孩子。” 宋杳轻咦一声:“半妖和半妖还能生孩子?” 典籍中可没有这种记载。 不对。 典籍中甚至还没有半妖不发疯的记载。 这本就已经在世人的认知之外了。 程玥:“不能,但我是例外,所以我天生会比其他半妖更厉害一些。” 宋杳不免觉得有意思:“那你和沈却山谁厉害?” 程玥摇头:“不知道,他与其他半妖又不太相同,他自小佩戴天机锁,虽说能够压制住半妖血脉,但也有弊端,佩戴时间过长,天机锁会反过来加强半妖血脉,而且他的妖族血脉也跟别人不一样。” 宋杳恍然:“难怪。” 这次见到的沈却山,明显要比第一次在挽春楼地下室见到的强许多。 她笑了笑说:“你们主上倒是不浪费,一个当楼主,一个顶替千凰大妖。” 程玥一顿,又淡淡补充道:“另外,我还有其他半妖没有的东西。” 第338章 小鸭子 “其他半妖没有的东西?” 宋杳又被勾起兴趣,“是什么?” 程玥视线在她面上停顿几息,过了会儿才道:“感情。” 宋杳:“......” 她反应过来:“沈却山也没有?” 程玥薄唇抿紧,仍旧是波澜不惊的表情,眉头却微不可查地蹙起一点:“我和沈却山并不相熟,别再问我他的事了。” 同事还得帮忙保密? 半妖和半妖之间也挺仗义的。 宋杳听她又道:“看在同门情谊的份上,我给你最后一个问题,你可以想好了再问我。” 玄凤顿时有些紧张,刚想提醒宋杳别乱问,对方就已经眼巴巴地开了口:“若是半妖没有感情,那你爹娘是怎么生的你?” 玄凤:“?” 现在是管人家爹娘怎么生小孩的时候吗? 跟宋杳在一起短短几日,它颇有种自己返老还童的感觉。 被气成孙子了。 程玥也没料到她会将这个问题拿来问这种不痛不痒的事。 忍不住多看她一眼:“你确定要把问题浪费在这种地方?” 宋杳:“什么叫浪费?很重要。” 她就这样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颇有种听不到回答就死不瞑目的架势。 程玥唇角下意识微舒又压下。 也是。 从一开始认识她,她就是个这样想一出是一出的人。 很有意思。 很吸引人。 即便一开始不知道她是宋杳,自己也不可避免地下意识跟在她身后。 “好。” 程玥如实回答她,“为了隐藏身份,永安堂的半妖会遵循安排进行结亲。” 宋杳:“结亲了还得躺一起睡觉吗?” 玄凤估摸着问完问题,这些半妖多半要动手了,一直精神紧绷着。 听到此话实在没忍住又开口:“不是,你会不会有点太冒昧了。” 程玥也沉默了一下:“有些结亲的半妖会遵循本能睡在一起。” “而且家中我父母家中人丁较多,仆从较多,此番举动也是为了不被人看出端倪。” “但怀上我纯属意外。” 宋杳恍然:“原来如此。” 她拿起杯盏摩挲了下,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又笑眼盈盈地凑到她跟前问:“你若是有感情,那你对我有感情吗?” “......” 程玥睫毛轻颤一下,盈亮夜明珠映着浅色眼瞳撞入宋杳眸中。 宋杳一向是没有边界感的。 在感情上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孩童,动不动就硬闯入别人的世界占据一席之地。 将别人的心弄得一团乱,然后眨巴着眼睛说我又不是故意的,再极其不负责任地全身而退。 这是程玥作为半妖对她的总结。 她错开视线,声音带着两分干涩道:“你的问题已经问完了,现在轮到我说了。” 宋杳本也就是随口调戏她一下,闻言坐回去:“好,你说。” 气氛一下子拉回到初时。 玄凤却莫名有种松口气的感觉。 也就宋杳能这样旁若无人地跟程玥聊这么久。 她掌管一整个神秘莫测规模这么大的,让整个天枢境都束手无策的永安楼,甚至能悄无声息地混入九圣堂这么久,手下还有八十八名侍主,怎么想都知道她绝不可能是善类。 再者,永安楼做过的脏事可不少。 这样一个看着单纯无害的小姑娘,坐在此高位上,才是最恐怖的。 程玥刚要开口,目光突然一转,落在玄凤身上。 一股狂暴妖气骤然迸发,狠狠朝它撞去。 “砰!” 玄凤来不及振翅闪避,径直被撞飞出屏风。 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破空而至,钉穿它的羽翼,将它牢牢钉在宴厅的廊柱上。 它猝不及防,发出一声尖唳。 程玥缓缓收回手:“你我二人谈话,让它稍作等待。 宋杳没来得及阻拦,肩头一空,笑容敛了两分,杯盏在手中轻转。 程玥重新抬眼看她:“我大费周章设此宴席,你应该能看得出来我并不想跟你动手,但主上要见你,我是不得已而为之。” 宋杳慢声道:“既然不想动手,那直接带我去见他。” 程玥摇头:“不行。” 宋杳:“原因。” 程玥:“主上要见的,是只剩一口气的你。” 宋杳:“......” 她嗤笑一声:“你们主上这么怕我?” 程玥对此不作答,只道:“你很厉害,就算没有以前的修为也还是很强,但你自己应该清楚,凭现在的你,不是在场这些侍主的对手。” 她说着,手掌一翻,化出一枚泛着暗紫色光泽的丹药,递到宋杳跟前。 宋杳一挑眉:“什么意思?” “这是五步失魂丹。” 程玥解释道,“此药虽然毒性很强,会断人经脉,毁人灵根,但是不会让人感受到任何痛苦,也不会有性命之忧,只会一直陷入昏迷而已。” 她静静望着宋杳:“既然结果都一样,都要被送到主上跟前去,不如少吃点苦,你觉得呢?” 听起来莫名很有道理。 宋杳扭头看向被玄凤砸出个洞的屏风:“那它呢?” “它跟你在一起,听到的事情太多了,走不了。” 程玥说,“我知道你们修士都重情谊,等你晕过去,我再杀了它,如此,你便不用为它的死感到过分伤心了。” “谢谢。” 宋杳礼貌地问,“但我若是不愿意呢?” 话音刚落,宴厅内萦绕的乐声戛然而止。 有道道身影朝着屏风靠拢过来。 虽没有出现在视线范围内,但仍带着恐怖而诡异的压迫感。 程玥略微不解:“为什么不愿意,这是最好的选择,若真动手,你会吃很多苦。” 宋杳思索一会儿,似是真的被劝到,颔首:“那好吧。” 她伸手从程玥掌心拿过那枚泛着暗紫光泽的五步失魂丹,轻轻转动,犹豫片刻。 下一瞬,她眸光陡变,一手精准地扣住程玥下颌,另一手径直将丹药送进她口中,一托她下颚。 程玥猝不及防,丹药顺着喉管滑入。 宋杳身影一闪,转瞬落到玄凤所在的廊柱旁,迅速拔下银针,接住往下掉的玄凤,轻笑道:“好没用啊小鸭子。” 第339章 收手 玄凤缓过神,身躯骤然膨大,羽翼横亘挡在宋杳身前,尖声辩驳:“我方才是在装死!你才是鸭子!我都说了我是凤凰!!!” 另一侧,程玥凝起灵力,重重一掌拍向自己胸口,喉间一涌,将丹药吐出。 她抬眼,声线寡淡:“抓住他们。” 八十多名侍主掌心同时浮起泛着冷光的银线。 万千银丝交织翻涌,化作一张遮天巨网,裹挟着妖力直扑二人。 玄凤厉声尖啸,双翼掀起狂风,张口喷出熊熊烈火,正面迎着银网撞去,火浪与银丝碰撞,刹那迸开细碎刺眼的火花。 宋杳抬手将金龙面具扣在脸上,归玉剑嗡鸣出鞘,一道清冽青光随她身形掠出,转瞬便落在离她最近那名猫面侍主身侧,笑说:“那就从你开始吧。”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被面具滤了一层,听着有些缥缈。 猫面侍主心头骤惊,急忙旋身闪避,架不住归玉剑锋芒横扫,一股巨力直接将人掀飞出去,重重撞在白玉廊柱上。 宋杳剑尖一转,归玉剑如游龙般在空中折了个弯,朝另一个已经攻到身侧的侍主削去。 宴厅里顿时乱成一团。 八十多位侍主从四面八方涌来,术法法器各不相同,剑光如匹练。 偏这么多人都难以真正捕捉到宋杳踪迹。 她身影在宴厅中穿梭极快,归玉剑在她掌中劈刺横扫,清冽的剑光像一道流动水痕,在那些妖气纵横的侍主之间撕开一道又一道缺口。 一个手持重锤的侍主当头砸下来,她侧身一闪,剑尖顺势划过对方手腕,重锤脱手落地,砸碎两块白玉地砖。 另几个侍主从侧面切入,她反手一剑,几个侍主难以招架闷哼一声,踉跄着倒退出去,撞翻身后的茶案。 她越打越快,出剑的间隙越来越短,剑招之间的衔接几乎看不出停顿。 另有一柄碧水剑急急飞来,随着她的动势起起伏伏。 旁侧玄凤则展翅盘旋在上空,凤火一卷便焚毁数道袭来的术法,利爪撕裂迎面而来的银线,替宋杳拦下背后偷袭的几道攻击。 然而侍主人数太多,刚挡下一侧,另一侧的攻势又接踵而至。 不仅如此,这些侍主似乎还不知疼痛,被碧水剑一剑刺穿心口,仍能无所察觉地爬起来,继续出招朝宋杳的方向袭来。 整座挽春楼都在汹涌灵力与妖气轰炸下摇摇欲坠,房顶已然被被炸飞。 夜色朗朗,被染得亮如白昼。 涛声阵阵,整片海湾都在灵力波涛之下翻腾起来。 宋杳原先还游刃有余,然而打了这么久,对方猛烈进攻不颓反盛,不由眉头微拧,轻抿唇角。 这些半妖少说都有元婴修为。 一个元婴在外头都已经是毁天灭地的存在。 八十多个元婴,还是八十多个不要命的元婴。 程玥说的没错。 以现在的她来说,还真打不过。 不仅打不过,对方人数太多,合围之下,她的灵力损耗太快,过不了多久,她就会被耗死。 旁侧玄凤已然快要撑不住,数道银线死死缠紧它的身躯,宽大羽翼被勒出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宋杳垂眸思索一瞬,忽地旋身避开迎面轰来的数道术法,退至玄凤身前。 她松开归玉剑,玄凤还在银线中奋力挣扎,瞧她竟连剑都不拿来,不由尖声怒呵:“你快走!往东跑!那边有地境巡逻修士!” 宋杳未应声,下一瞬咬破舌尖,心口处传来剧烈绞痛。 与此同时,归玉碧水两柄长剑悬浮在她身前,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光芒强盛到极致,形成一层厚重剑罡,数十名扑上前的侍主撞在光壁之上,竟半步也无法突破。 程玥眸光骤然收紧,抓住手边金铃重重一摇:“退开。” 已经晚了。 汹涌剑光轰然向外震荡铺开,强劲冲击波将周遭半妖尽数掀飞。 两柄主剑在她身前不断裂变,刹那间幻化出上百道剑影,每一道分身都裹挟着凛冽剑意,密密麻麻悬浮半空,寒光铺满整片残破的挽春楼。 她体内压抑的灵力节节暴涨,冲破层层桎梏。 玄凤瞳孔剧烈震颤,嘶声惊呼:“你要干什么?!你会死的!!” 宋杳并指一扬,数百剑锋陡然朝外。 她衣袂联翩,眸光清浅:“我赌沈却山会再救我一次。” 玄凤急得羽翼发抖:“赌什么赌!他不是走了吗?!” 她笑了下:“没关系,赌输了我就去死。” 话落,数百柄剑影齐齐破空掠出,铺天盖地的威压碾压而下,直扑一众半妖。 剑鸣震得天地嗡嗡发颤,脚下海面掀起数丈高的巨浪,海水被狂暴灵力撕扯翻涌,白沫滔天,浪涛狠狠拍击挽春楼基座,楼宇残梁跟着剧烈震颤。 方才还占据上风的侍主此刻根本无力抵挡,只能狼狈后撤,节节败退。 几道剑影锁定程玥直刺而去,她被迫从茶案后起身闪避。 刚落到断墙上,宋杳已经瞬移至她面前,笑问:“程玥,你要和我一起死在这里吗?” 好快。 不愧是天枢境第一剑修。 程玥没有任何犹豫,翻手飞速掐动法诀。 一层暗紫色光影自挽春楼地底缓缓升腾而起,数道禁锢光束破空,直锁宋杳周身。 宋杳纵身躲闪的刹那,整片挽春楼连同方圆数里的海域,尽数被这片紫色结界牢牢封死,浪涛被屏障阻隔,困在其中疯狂翻涌。 结界里的空间带有千钧压迫感。 体内的封印愈发强盛。 内外双重压迫之下,宋杳猛地咳出两口血,五脏六腑似是被镰刀绞动,痛得整个人止不住发颤。 她压了一压,眼前仍旧一黑,朝后倒去,被费力挣脱赶来的玄凤用翅膀接住。 玄凤情况也不太好,满身是伤,传音过来:“千机伏魔阵,上古阵法,他们是做了万全的准备要抓你。” 宋杳勉强清醒,吐了两口血,扯过他的羽毛擦擦嘴。 这次轮到程玥悬停在她跟前,看她满脸是血,眉头轻皱:“你本不必吃这么多苦的,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第340章 救她 宋杳狼狈得要命,离死就差半步,竟还是那副吊儿郎当模样:“那可惜了,你们主上要活的,我应该撑不到那时候。” 程玥略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秒,宋杳体内灵力再度狂涌攀升,数百道正在和半妖缠斗的剑影光华暴涨,刺目的剑光几乎要填满整片结界。 原本与剑影纠缠的半妖瞬间落入颓势。 程玥眸色微微一变。 此结界是专门桎梏修真者的,可以说是专门为了压制宋杳而设。 偏偏在此结界中,一名永安楼精心培养的侍主,竟然连宋杳幻化出的一道剑影都难以抗衡。 她到底是何修为? 她现在的实力,可有她当初一半强盛? 难怪当初统领整个地境妖祟的千凰大妖在她面前都毫无还手之力。 程玥迅速退至结界上方,凝出锐刃,割破掌心。 殷红血珠接连滴落,坠在暗紫色结界表层,迅速融入光幕里。 那些方才倒地不起的半妖侍主被结界漫溢出来的暗紫光芒裹住,瞳仁扩散,整个眼球染上一层诡异的紫色,接二连三撑着残躯爬起来。 妖力彼此勾连交融,掌心汇聚起一团厚重紫芒,一股远比先前强盛数倍的威压如山崩般朝着宋杳和玄凤的方向碾压下来。 玄凤一惊,失声惊呼:“她居然能操控这些半妖?!” 它忙将坐在自己翅膀上的宋杳拢到胸前,可这股合力威压来得太过狂暴,一人一鸟同时被拍入白玉地板,撞穿挽春楼层层楼板。 一连砸入上百层楼阁,最后轰然坠入翻涌的深海之中。 冰冷海水瞬间裹住宋杳灌入口鼻,极致痛苦的身躯在寒冷中却莫名得到细微缓解。 她意识不甚清明地向下沉坠,玄凤忍着满身伤痛仰冲而上,叼住她的衣襟将人抛回挽春楼残破的地板上,自己却势头用尽,脱力朝着幽深海底直直坠落。 落下去前,心底不由苦笑两声。 没想到到头来居然要为了救它最最讨厌的丫头送了性命,实在不划算。 然而下一瞬,归玉剑扎入海面冲入深海,猛地冲到它身下将它托起,破浪重回挽春楼。 它摔在宋杳身侧,鼻腔里都是血水。 一抬头,宋杳浑身湿漉漉惨兮兮地坐在它跟前,嗤笑问:“想让我欠你一条命?” 玄凤瞧她七窍流血还在笑的模样,说不出话,转头去瞧周遭围拢过来的半妖,略有点虚弱道:“祖宗,算我求你了行吗,我知道以你的修为,你完全能跑得掉,没必要在这里跟我一起死......” “不行啊。” 宋杳又抹了把糊住眼睛的血污,掌心向下重重一掌拍在地面,狂暴灵力再度轰然炸开。 她在半妖被掀飞的惨叫声笑吟吟道,“我非得跟你一起死。” 四周禁锢的紫色结界从纹路处突然开始寸寸崩裂,紧跟着轰然爆裂。 玄凤来不及反应,被冲来的归玉剑金光笼罩禁锢,直接突破紫雾重围,朝着东边冲出去。 它尖唳一声惊叫:“宋杳——!” 这丫头居然要送它走! 她疯了不成!! 剑光速度快到难以捕捉,程玥被余波震起,紫雾重新汇聚脚下。 她堪堪站稳,抿抿唇看了眼玄凤被带走的方向,指挥两个尚能动弹的半妖去追,其余半妖已静静围笼到宋杳身边。 宋杳气息全无,正安安分分地躺在地上。 金龙面具早就碎了,露出一张满是血的辨不清长相的脸。 程玥跪到她身边,探探她的气息,将她拢进怀里,视线冷冰冰看向后头站着的半妖:“救她。” 那半妖胳膊已经断了,眼瞳泛紫,仍处于被控制当中,走过来跪下,双手抬起,乳白色光芒将宋杳笼罩。 宋杳毫无反应。 片刻,半妖收回手,朝着程玥摇摇头。 程玥面色骤然一冷,抱着宋杳的手紧了紧。 突然想到什么,拂袖一招。 两棵栀子树突兀出现在旁侧。 浓郁的栀子香刹那弥漫,栀玉栀香化出人形,匆匆朝着宋杳的方向扑过来。 程玥嗓音沙哑,吩咐:“救活她。” 两人几乎是发着颤地伸出手,掌中凝出两朵香气馥郁的雪白栀子花,将其迅速相融,凝缩,最后炼作一枚莹白丹药,小心送入宋杳口中。 替她顺下去,两人即刻抬手,双掌悬在她身体上方。 花香再度漫开裹住她,缓缓催动丹药药力渗入经脉。 但宋杳依旧毫无动静,静躺在那里。 细密冷汗顺着二人额角不断滚落。 没用。 怎么能没用。 他们的双生栀子花连死人都能救活! 怎么会对宋杳没用。 两人愈发着急,连手都跟着颤抖。 程玥紧抱着没有一点温度的宋杳,突兀抬头,目光一凛。 ——两道暗红色雾气缠绕的金色符咒破空,直袭她面门。 她立刻抱起宋杳,急身后撤避开锋芒。 一道颀长人影踏空而来,黑眸沉不见底,周身萦绕着一层阴湿冷寂的气息。 上百名黑衣修士紧随其后凌空掠至,顷刻间将整片区域团团围死。 谢昼抬眸,嗓音寒凉:“交出来。” 程玥淡淡瞥他一眼:“永安楼给千缘庄送的礼物还不够吗,四师兄都已经伤成这样,还要来趟这趟浑水?” 谢昼眼底缓缓漾开一层猩红血气,无数道符咒自袖中蜂拥而出。 金光凌厉,在触及上前阻拦的半妖时陡然化作强横利刃,狠狠割破其咽喉。 挽春楼转瞬成修罗场。 十成十的杀招潜藏于每一张符咒中。 程玥被数道符咒追踪,身前紫气翻涌,身影一闪,下令:“杀了他。” 半妖身形竟突兀涨大,极为灵活地闪避符咒,不知疼痛不惧生死地迎面冲向谢昼。 程玥垂眸盯怀中宋杳一眼,毫不犹豫地抱着她向着地境疾冲。 “砰!” 一道刺目白光自地境而来,穿过宋杳,重重撞向程玥。 巨大冲击力将她撞得猛然后仰,不受力地脱手。 宋杳仍旧没有任何反应,于半空直直向下坠落,离得近的千缘庄修士立刻要去救人,却被半妖缠得脱不开身。 眼看着她又要落入海中,一道身影掠过,将她稳稳接住。 第341章 死罪 沈却山抱着宋杳落在海面上,眸底褪去戾气,平淡又柔软。 浑身灵力源源不断渡入她体内,像只大掌抚平她体内被搅得一团乱的五脏六腑和经脉。 剩余半妖见状正要往前冲杀,却被谢昼带来的修士死死拦阻。 程玥稳住步子,眸光微凝落在沈却山身上一瞬,掌中化出个铃铛,重重一摇。 铃铛声音清脆悦耳,沈却山眉头刹那拧紧,整个人绷直,眼中紫雾弥漫,抱着宋杳的手收紧两分,继续有条不紊地替她舒缓杂乱经脉。 眼看着程玥再要摇铃,谢昼眸光一凝,数万道符咒凌空铺开,骤然朝着她的方向收拢,织成密不透风的杀阵。 程玥被迫遁逃后撤几步,但谢昼的符咒实在太多,杀意实在太重,没给留半分余地。 她深吸一口气,身侧飓风掀起,召来几只半妖到她跟前,化作流光一起狠狠朝外冲去。 红雾与紫气相撞,整个挽春楼彻底被炸为废墟,零零散散落入海底。 余波散开波及周遭,铃铛声不知从哪又响起,四面八方缭绕整片海域。 沈却山抱着宋杳的手更紧,背脊抬不直,倏忽跪了下去,膝盖重重砸在海面上,眼中紫雾弥漫更甚,几乎侵袭神智,手中灵力也开始减缓。 宋杳在他怀中突然一声闷咳,咳出一大口血,朦朦胧胧睁开眼,血糊着眼睛,没能看清跟前人是谁。 只觉有一只手轻抚去她眼角渗出的血泪,用极尽温柔的声音说:“没事,不怕,杳杳乖乖睡一觉,什么都会好起来的。” 她下意识伸手去拽抱着自己那人的衣角。 沈却山已快一步伸手,抓住她探过来的手塞入一块玉牌,而后费力起身,强压着浑浊意识,朝离得最近的的千缘庄修士走去。 那几个千缘宗修士正与一只半妖苦苦缠斗,一道青光袭来,掀飞半妖,一转头,沈却山近在咫尺,将再次昏厥的宋杳递出去。 被选中的那修士忙抱好宋杳,一惊:“大师兄,你......” 话未出口,跟前人已化出青光,朝着红紫雾气中央冲去。 青光洌洌,带着难言的抚平人心的力量,猛地将相撞在一起难舍难分的红紫雾气撞散。 最后直直笼住程玥,不及她反应,带着她落入海中。 余下三三俩俩的半妖似是突然失去控制,眼中翻涌的黑紫颜色陡然变浅。 下一瞬,竟齐齐转头,朝着地境外扑去。 谢昼犹豫一瞬,符文调转方向,铺天盖地冲入沈却山方才消失的海面。 然而海底一片沉寂。 没有任何人的身影。 不仅如此,整片海域都在刹那间安静下来,几个时辰前还热闹喧嚣的挽春楼无影无踪,天地间只剩下浪声拍岸的声响。 谢昼立在半空,符咒收拢回袖中。 他刚踏出虚空半步,突然失力从半空下坠。 旁侧修士慌忙冲过来扶住他的胳膊和背,却觉手上一片湿热。 下意识抬起一看,触及他衣料的整个手掌上竟全是鲜血。 修士一惊,抬头见谢昼穿着玄色衣袍,整件被血浸满了也瞧不出半点端倪,唯有下摆偶有两滴血坠下去,落进海面时瞬间晕开,什么都没剩下。 他不由咋舌:“庄主,您的伤?!” 谢昼脸色苍白,眼睫微垂,撑着修士的胳膊费力在虚空站稳,一步步朝着宋杳走过去。 他伸手从那修士怀中接过宋杳,喉间腥甜,沙哑着声音说:“师姐,回家。” - 宋杳死了。 又活了。 吊着一口气,躺在秘境灵泉中央受灵脉滋养。 扶生随她闭关了两个月,总算将她的命续下来。 玄青竹看着脸色苍白的师徒二人,想死的心都有了:“折磨谁,你俩到底在折磨谁?” 转头看到一身血进秘境的谢昼,又是两眼一黑:“我不是前段时间给你治好了吗?你又干什么去了?” 谢昼恍若未闻,掠过他们,踏过灵泉到宋杳身边,拿着帕子细细给她擦拭面颊。 玄青竹看了一会儿,跟在扶生后头往外走,莫名有点羡慕:“你这些弟子倒是关系好,一个个天天都来看,真是少看一眼都不行。” 扶生笑了下,摇摇头。 两人走到外头,祝昭正疾步走来,瞧见他们拱手一拜:“师父,谷主。” 扶生轻咳一声,掩去脸上倦色,问:“如何了?” 祝昭道:“永安楼据点已经被我们全部连根拔起,四师弟今日捣毁了他们最后一处聚集地。” 玄青竹倒吸一口气:“我说这小子怎么又浑身是伤地冲进来!” 祝昭将一本册子递过去,面色微微凝重,又道:“我们在搜查永安楼时,还发现了这个。” 扶生接过,翻了两页,眉头微不可察地簇起一些:“永安楼的半妖名册?” “嗯,数量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一些。” 祝昭颔首,“但现在的问题便是,要不要公开这份名单。” 扶生停顿一瞬,问:“能保证这名册里都是真实信息?” 祝昭:“已派人验证过,是真的。” 扶生:“......” 他眉心收拢,旁边玄青竹问:“若是公开,这些半妖可还有活路?” 两人沉默片刻,祝昭摇头:“若是公开,天枢境势必会掀起铲除半妖的势头,这些半妖八成也会暴起作乱。” 玄青竹又问:“那若是不公开呢?” 祝昭道:“据玄凤所说,这些半妖没有感情,受程玥掌控,若是程玥和她身后的人想在天枢境做点什么,这些半妖将会成为他们最好的武器。” 玄青竹皱眉:“那若是我们能够掌握让半妖不受控制的办法呢?” “没用的。” 祝昭摇摇头,“这些半妖本就是永安楼的半妖,像人和妖相互排斥一样,半妖和人也会相互排斥,他们受程玥控制未必是被迫的,就像程玥自己一样。” 玄青竹张张嘴还想反驳,一时竟有些哑口无言。 按她此说法,这竟是个死局。 要么天枢境暴乱,杀半妖。 可这些半妖未必手上都沾过血,未必就到了死罪的地步。 第342章 明心咒 再者,半妖数量不少,又潜藏在各个宗门里。 若公开名单,先看到名单颁布的是半妖,它恼羞成怒,先一步动手杀了身边人,又该怎么办? 即便可以偷摸地将名单给各宗门宗主,但此名单并不完善,谁知道宗主会不会是半妖? 扶生揉揉眉心:“先派人盯着这些半妖,看看能不能再探出点情况......” 他说着话,又重重咳嗽了两声,缓声问:“却山找到了吗?” 祝昭摇摇头:“南海都已搜遍了,大师兄和程玥皆未寻到踪迹,他俩都是半妖,那很有可能是去了地境。” 玄青竹:“他们竟能如此穿梭自如?” “是,这多半就是这群半妖被盯上的原因。” 祝昭应道,“人族想去地境,须得费一番功夫出结界,妖祟除了毁坏结界以外,根本没有其他办法能进来。” “但是半妖不一样。” “半妖既有人族血脉,又有妖族血脉,完全可以穿梭自如。” 她接回名单册子,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又道:“以往我们知道的半妖都没有自己的思想,只知道一昧地攻击捕食,而且不能修炼,但这些半妖表面上却和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甚至很会模仿人族进行伪装,玄凤说这都是因为永安楼传授给他们特殊术法的缘故。” “程玥之所以能控制他们,估计也跟这个术法脱不了关系。” “控制半妖,让半妖为他们做事,确实是个很好的选择。” 正说着,腰上一块玉亮了亮。 祝昭拿起一探,面色微微一变。 扶生问:“怎么了?” 祝昭脸色稍显凝重:“半妖的事情在南海地境已经传出去了。” 玄青竹道:“那日他们动静如此之大,不可能没有人察觉,暗处偷听的应当也不少,只不过怎么这时候才传出来?” “说是早些日子南海那边就已开始大肆搜寻猎杀半妖了,但一直压着消息没往外散播,直到有人从南海跑出来才将此事传开,如此一来,就算我们不把名册交出去,天枢境各宗门应当还是会想方设法找出这些半妖。” 祝昭眉间沉郁,朝着两人拱手一拜,“弟子有要事处理,先行告退。” 她本是过来看宋杳的,眼下传出这件事,须得第一时间掌握情况才行。 人一溜烟没了踪影,玄青竹瞧着她背影,长叹一声:“你这二徒弟是个心有慈悲的,你将九圣堂交给她,她就得被迫看尽世间冷暖,甚至掌控世间冷暖,这对她来说,应当是很残忍的。” 扶生缄默一瞬,道:“所以她也是最适合当堂主的,权力要握在阿昭这样的人手中,天下苍生才会过好日子……” 他说几句话的功夫,脸色又苍白几分。 玄青竹忙截住话头,拖着他往回走:“行了行了,你这身体本来就……现在又亏损成这样,回去歇着,别再插手外头的事,否则你们师徒俩我一个都保不住。” 扶生摆摆手:“我没事,先去给杳杳喂药吧。” 玄青竹:“知道了知道了。” 走出几步,谢昼疾步追上来出现在两人跟前。 一张苍白的脸单薄瘦削,眼下垂着乌青,满身血腥气,问:“宋杳什么时候能醒?” 玄青竹猝不及防被他吓一哆嗦,摇摇头:“能保住命已经很不容易了,她体内的封印一直在侵蚀她,想醒来还得要一段时间。” 谢昼追问:“怎么解开封印?” 玄青竹挺无奈的:“若是有办法,我们早就解了,如果能找到你们大师兄或者程玥,或许还有一点可能性,但现在情况你应该也知道,妖祟更加躁动,没有修士能进地境找人,一进去就会被它们撕碎……” 谢昼抬眸淡淡扫他一眼,转身就走。 扶生立刻抬手,一道印记凭空落在他身上,他被迫顿住脚步。 扶生走到他身侧,轻叹一声:“若非要去,等伤养好了再说,而且……” 他顿了下,说:“若是杳杳醒来没看到你,定然会心慌的。” 谢昼喉结轻滚,道:“她没这么依赖我。” 扶生:“有没有,不能看她说什么,要看她什么表现,她榆木脑袋,你也榆木脑袋吗?” 谢昼:“……” 他抿抿唇,睫毛轻颤着垂下,掩去眼底情绪。 片刻才松口道:“知道了,放开吧,我暂时不会去的。” 扶生一解开印记,人便瞬间没了影。 玄青竹继续扶着他往回走,好笑道:“你这嘴也挺能诓人,之前温棠来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吧?说什么杳杳最喜欢的就是温棠,让她别跑去地境找死……” “哦,还有祝昭,你也说宋杳最喜欢她,让她一定要冷静再冷静,不能让宋杳醒来看到九圣堂没了。” 扶生揉着太阳穴,露出个有些苦涩的笑:“各地妖祟变多,动不动冒出来几个妖境,各个宗门里还藏着这么多半妖,情况这么糟糕,杳杳又……总得让他们有点念想,是不是?” 玄青竹听此话沉默了一会儿:“近来受妖祟侵扰的百姓确实多了数倍,药王谷的药也都拿了出去。” 他轻叹一声,看向脸色不怎么好的扶生,问:“那你呢?你的念想呢?” 扶生轻声道:“我害死杳杳一回,吊住她的命,让她别将第二条命也送出去,就是我的念想。” 玄青竹不由有些五味杂陈:“……何必这样说,你当初送她去地境,不也是为了救她?你还给了她保命符,再说,谁都没想到她会在那里出事……” 话没说完,跟前又一人突然出现。 玄青竹再次吓一跳,看清是江烬后,才猛地松一口气:“不是,你们九圣堂的亲传怎么一个个都神出鬼没的?真吓死老夫,老夫看谁还能给你们治病!!” 江烬兴冲冲地朝着扶生拱手一拜:“师父,弟子已将您教的明心咒全都学会了,灵力也已修到极致,迷境弟子也可在一刻钟内便出来,不知师父还有何指教?” 第343章 你们是谁 扶生掩去憔悴面色,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身上,伸手轻轻拂去他肩头的落叶:“明心咒算是心诀的一种,若能练到极致,所能发挥出来的威力会远超你想象,再回去继续练,等到大圆满境,为师再教你其他东西。” “……” 江烬面上兴奋神色刹那一扫而空,显出几分难以克制的失落,又拱手拜道,“明心咒对弟子的修为并无帮助,与其在此浪费时间,师父不如委派些正事给我去做,外头现在如此之乱,应该正是用人的时候。” 偏扶生还是摇摇头,温声劝说:“你心态不稳,不论是继续修炼还是出去做事,都有些危险。” 江烬一顿,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走火入魔的事多半已经被师父察觉出来。 他只慌乱一瞬就静下心,问:“师兄师姐先前不也与我一般?” 不也都走火入魔过? 而且四师兄身上至今还有令人熟悉的同类气息,显然他也仍处在入魔状态未能脱身出来。 扶生耐心解释道:“他们的明心咒都已掌握到大圆满境了,即便入了魔,也比普通人更能自控一些。” 江烬惊愕:“怎么可能?” 这明心咒这么难这么晦涩,没个十年半载怎么可能修炼至大圆满? 玄青竹忍不住接嘴道:“你师父总不会害你,小孩心气莫要太高了,别跟你那三师姐似的,她修为高天赋高,有心气高的资本才能这样胡作非为,你可要听你师父的,稳扎稳打一步步走才行。” 江烬脸色顿时青一阵红一阵,袖中拳头下意识攥紧一些。 这什么意思? 这意思不就是他修为不高,天赋不高,连心气都不许高? “好了。” 扶生制止口无遮拦的玄青竹,循循善诱地对江烬道,“将明心咒修练到大圆满,日后不论是进妖境还是修炼,都不容易受到外界影响,此事有益无害,去吧。” 江烬还想反驳,想到什么,硬生生将话咽回去,又向扶生一拜:“师父如此说,弟子照做就是,弟子告退。” 他转头就走,显然并不全然情愿。 玄青竹瞧他背影哎一声:“你这些弟子,真是没一个省心的。” 扶生咳嗽一声:“孩子们都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选择,随他们去吧。” “我也管不了他们多久了……” - 江烬原本只是来找扶生的,气冲冲离开禁地时路过灵泉,忽然瞧见浮在灵泉上方的那抹身影,不知怎的鬼使神差走进去。 一团温润柔和光晕中,宋杳静静悬浮在中央。 走近了才瞧清她的脸。 往日里那张清隽漂亮的脸总习惯性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眉眼轻挑,看着谁都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的轻浮,一眼便能攫住旁人目光。 此刻她安静卧在光晕之中,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纤长蝶翼般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没有半分平日的傲气,美得像件易碎的瓷器,仿佛轻轻一碰,这抹身影便会随灵泉雾气彻底消散。 江烬连呼吸都停滞一瞬,莫名想走远一些,免得惊扰到她。 但比自己动作更快的是浮现在脑海中的,日日夜夜出现的那个梦。 没有宋杳的梦。 如果没有宋杳,不论是师父还是师兄师姐都只会围着他一个人转。 如果没有宋杳,他就是九圣堂最最有天赋的弟子,而不是从一开始就被压了一头,至今仍无法从她的阴影里逃出来。 如果没有宋杳,他先前就不会因为被她挑动情绪而生了魔气,就不用像现在一样,外头乱成一团,他还要在这里修炼这该死的明心咒。 他眸中刹那像坠入一滴暗红血滴,丝丝缕缕漾开,周身气息阴沉几分,鬼使神差朝着宋杳的方向伸手,宽大手掌抚摸上她的脖颈,而后缓缓收拢。 很纤细的脖颈。 似乎只要稍微一用力,她就能直接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可真要杀了她吗? 她先前对着自己笑的时候,分明也是很喜欢自己的。 怪就怪她太强。 太高高在上。 太让人难以追寻。 有她在的一日,他就一日出不了头。 她若是能一直这样睡下去就好了。 这样多弱小。 多乖。 多可爱。 他手指收紧几分,突然神色一凝,一道红线如游蛇般自禁地上空而来,狠狠朝着他的方向袭击过来。 他刹那反应过来急急松手后撤,红线带着十成十的杀意,他躲避不及,整个人猛地朝后一倒摔进灵泉中。 水溅起半丈高,再下一刹那,满身是血的温棠悬浮于他跟前,手上缠着两道红线,用看垃圾一般的眼神睥睨着他:“你想干什么?” 他心猛地一跳,眼眸中的魔气转瞬褪去,露出极为无辜惊恐的表情:“我,我没想干什么,我只是想看看三师姐……” “只是想看看?” 两根红线刹那飞射而出,死死缠住他的双手手腕,将他直接从水里拎至半空。 温棠踏着灵泉一步步走到他跟前,眼眸微眯,寒光凛冽,唇角弯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哪只手碰的她?还是说……” 她嗤笑一声,红线勒得更紧,勒进他的手腕皮肉,两只手因为缺氧泛青泛白。 他瞳孔骤缩,听到她说:“还是说两只手都碰了?” 锋利红线几乎要触碰到骨头。 江烬痛得说不出话,脸色惨白,费力挣扎,惊惧交加:“五师姐,我没有,我是不小心碰到三师姐的!我没想对她做什么!我的没有!!” 温棠又笑一笑,阴翳眉眼中透着一万分的残忍:“有什么话,等我断了你的手脚再解释也不迟。” 血浸泡红线,顺着胳膊淌进他的袖口中。 手痛到似乎真的要断掉,整个人都有些摇摇欲坠。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费力挣扎,温棠却失去耐心,一抬手,就要将红线再次收紧,彻底断掉他的双手。 偏偏下一瞬,灵泉中央,一道不适的闷哼声响起。 温棠下意识转头看去,一直昏迷不醒的宋杳费力在光团中央仰起头,望过来。 一双眼眸雾气蒙蒙,嗓音沙哑地开了口:“你们是谁?” 第344章 你是谁 温棠几乎是瞬间收走红线,一掌将江烬扇出几里开外,直接扇出禁地范围。 她整个人刹那间柔和下来,眼中阴戾可怖气息敛去,眼圈泛红,眼底蓄起水汽,慌慌张张地扑到宋杳身前,声音里染着哭腔:“师姐,你醒了,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宋杳坐在半空,视线恰好与温棠齐平。 她肌肤瓷白,一双琉璃似的眼瞳遮在纤长睫毛阴影下,显出几分迷茫:“师姐?” “……” 温棠眼泪要掉不掉,卡在眼眶里,忽而觉出几分不对,“你,你不认得我了吗?” 漂亮人儿的眉头在下一刹微微簇紧了,似在努力回忆。 片刻松开,摇摇头,视线从她身上挪开,缓慢地环顾一圈,又落回温棠身上:“这是哪?你是谁?我……我是谁?” 她瞧着略有几分慌张,但被很好地压制住,垂着眼睫,有点抱歉:“我什么都记不得了,不好意思。” 温棠一颗心被她搅得上下起伏,也跟着有点慌乱,匆匆忙忙就要往外走:“我,我去找玄谷主,你在这里等我。” 刚转身,袖子就被扯住了。 坐在光团中的人有点可怜地瘪着嘴,眼睛湿漉漉地瞧着她,不安问:“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说完又小声补充道:“我不想一个人在这里,我想跟着你。” 温棠:“……” 她呼吸都快停了,整个人都因着宋杳充满依赖的举动难以遏制地发烫。 她突然改变主意。 这样的师姐不安又脆弱。 怎么能让别人看见。 特别是那些总不安好心觊觎她师姐的贱人,若是知晓此事,定然会疯了似的跑到她的师姐身边摇尾巴。 她立刻停下脚步,转过身顺着自己的袖子牵住了宋杳的手,将脸贴进她的掌心,也有些委屈道:“师姐,你真的不认识我了吗?” 这举动似乎有点亲密。 宋杳顿了下,还是摇摇头,嗓音微微哑:“你叫我师姐,你和我是……同门师姐妹?” 温棠犹豫一瞬:“以前是。” 宋杳不解:“以前是?那现在……” 温棠轻咳一声,一张脸微有些泛红,开口时却斩钉截铁:“我们是道侣。” “……” 道侣? 她的道侣是个姑娘? 还是自己的师妹?? 宋杳轻眨眼睛,略有些难以置信地瞧跟前人。 很漂亮很可爱的姑娘,杏眼圆圆,瓜子脸,灵动娇俏,此刻因为她失忆满脸担心又委屈。 瞧她模样,不像在撒谎。 而且…… 她对她有种莫名的亲切感和熟悉感。 那应当是真的吧。 宋杳几乎是立刻就接受这件事,朝着温棠张开胳膊:“你可以抱我下去吗?” 见温棠愣着,又解释道:“我有点使不上力气。” 温棠心头兵荒马乱,感觉有人接连往里扔了几张爆炸符。 师姐一向是谨慎的,对谁都能笑一笑调戏两句,实际谁都不往心里放。 但现在却因为一句道侣就对她展现出全身心信任的模样。 方才她还担心师姐知道真相会生气讨厌她。 但现在…… 管不了这么多了。 能看到师姐这样撒娇,明天被师姐一剑刺死也行。 温棠缓了缓情绪,胳膊穿过她膝下,将她轻而易举抱起来,正准备往外走,玄青竹绕过来,惊喜道:“哎,我就说我的灵障有动静,真的醒了?” 宋杳明显被突然出现的陌生人惊到,攥着温棠衣襟的手紧了紧,抿抿唇,问温棠:“他是谁?” 温棠柔声宽慰:“没关系,别怕,他是药王谷的谷主,是来给你看病的。” 说着朝玄青竹客气礼貌地一点头:“我正准备去找您,我师姐醒了,我先带她回主峰,劳烦您跟我一起过去吧。” 玄青竹:“?” 有点不对劲。 扶生这五弟子从黑云山回来之后像变了个人似的,对谁都冷冰冰,浑身缠绕着黑气,一言不发,阴恻恻的,一句话都没跟他说过话。 现在这个礼数周全的小姑娘是? 还有宋杳…… 怎么看着也有些奇怪? 第345章 蛀虫 玄青竹想了想,说:“那你先带她回去,我去同你师父说一声,他心中挂念,若是知道杳杳醒了,定然会放心许多。” 刚要转身,温棠脸色微凉:“不行!” 他吓一激灵,猛地刹车:“怎,怎么不行?” 感觉到宋杳也在看自己,温棠声音又缓下来:“师父晚点知道也不迟,还是先看看师姐情况比较重要。” 玄青竹一想,也觉得有道理:“行,走吧。” 温棠将人带回自己院子,将人妥帖安置在自己的床榻上。 青纱帐里,宋杳安安静静地靠着,唯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榻边的玄青竹。 玄青竹被盯得浑身发毛。 这祖宗总不能一醒来就找事情折磨他吧? 应该不至于吧? 他迟迟不敢动手去探她的情况,略有点恐慌:“怎么了?我怎么了吗?” 宋杳朝他弯弯眼睛,唇边绽出个清清浅浅的笑:“听说你给我疗过很多次伤,谢谢你。” 玄青竹:“!!!???” 他略有几分恍惚。 嘶—— 他是不是还在做梦? 这小魔头居然这样对他笑吗?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他是不是快死了。 玄青竹吞了吞口水,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旁侧温棠倒了茶水过来,坐在床边,喂到宋杳嘴边:“师姐,喝点水吧~” 宋杳乖乖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瞧见玄青竹表情,微顿,小声问温棠:“为什么他看起来有点怕我?我以前很凶吗?” “怎么会?师姐是最温柔的师姐!” 温棠急忙反驳她,“玄谷主只是不知道你失忆了而已。” 玄青竹没克制住声音,尖声道:“失忆?你失忆了?” 宋杳点点头。 玄青竹倒吸一口凉气,这回顾不得她态度诡异,手中探出数道银丝,缠上宋杳的手腕,刺入宋杳的额心细细探查。 温棠将水杯放到一旁去,神情担忧地拉住了宋杳的手:“疼不疼?难受的话师姐要跟我说。” 宋杳忍不住又弯弯唇。 虽然想不起来,但她的道侣确实很贴心很黏人,有她陪着自己,总比一个人要安心一些。 宋杳眨巴眨巴眼睛,反过来拉住了她手,往她身边挪了挪,嘴巴小幅度地撅起:“你跟我在一起就不难受。” 温棠:“......” 明明骗人的是她,现在心脏狂跳到快要爆炸的人也是她。 她感觉自己快疯了。 和师姐成为道侣怎么会是这种感觉? 别说明天被师姐一剑刺死,她原地爆炸都算赚疯了。 温棠努力保持镇定,偏偏宋杳还在加码:“你怎么不抱着我?” 温棠吞咽口水。 死。 现在死都行。 她嘴唇抿紧了,没来得及动手,玄青竹缓缓睁眼,略有些凝重道:“受的伤太重,身体亏空太多,伤也还只恢复了一些些,还是有很大的风险会继续晕厥过去,不过……” 温棠:“不过什么?” 玄青竹自己也觉得有点荒唐,道:“她体内的封印好像破除了一部分,她现在之所以能醒来,是因为丢失的魂魄回来了。” “至于她为什么会失忆,则是因为她原先的魂魄受到重创,仍处于昏迷当中。” 温棠愣了下:“也就是说,师姐现在的魂魄,比之前更加残缺?” 玄青竹:“差不多,而且这魂魄很脆弱。” 他看向一头雾水,万分茫然的宋杳,问:“是什么都不记得了?还是能想起一些事情?” 宋杳如实回答:“什么都不记得了。” 脑子里雾蒙蒙一片,所有东西都像被蒙在雾气后头。 抓不住,摸不着。 让人没什么安全感。 她想着,又往温棠身边靠了靠,问玄青竹:“我会死吗?” 这样安静乖巧的宋杳实在惹人心疼,整个人像一团苍白的棉花,就这样坐在被子里,一双眼睛就这样委屈巴巴地盯着他。 玄青竹心也跟着软了软,宽慰她道:“不会死的,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宋杳又问:“那我什么时候能恢复记忆?” 温棠心一紧,眼睫微垂。 玄青竹摇摇头:“这说不准,可能要过一段时间,可能很快就能恢复,也有可能……” 他轻咳一声,将剩下的话咽回去,笑说:“别怕,九圣堂很安全的,你师父师兄师姐,还有师弟师妹,都会好好保护你的。” 他说着,转头往外走:“你先在这里躺着,我去拿点药过来。” 温棠眉心一皱,想去拦住他。 胳膊却又被人抱紧了。 宋杳眼巴巴地瞧她:“我们还有其他师兄妹?” 温棠停顿了下,嗯一声,试图扯开话题:“你饿不饿,想吃什么,我去做。” 宋杳不甚感兴趣,摇头说了句不饿,又继续追问道:“那他们在哪?怎么不来看我?” “他们……” 话在喉咙里转了转,到底还是没将他们抹得太黑,温棠道,“他们比较忙,没时间回来,而且你们不太适合见面。” 宋杳好奇:“为什么?” 温棠:“关系有点复杂。” 眼看着宋杳还要追问,温棠咬了咬唇,有些落寞地垂下头:“师姐,有我陪你还不够吗?你更喜欢他们吗?” 宋杳有了定论。 她这个道侣似乎占有欲有点强。 不过也是人之常情。 她截住话头,安慰温棠:“怎么会,我最喜欢你。” 温棠压住速度过快的心跳,软软地抱住宋杳,闻见她身上清冽的清泉水的味道,嗓音微甜:“我也最喜欢师姐。” 宋杳心软软。 看这情况,她们之前感情一定很深。 否则怎会在她失忆后还这样寸步不离。 不过…… 她从温棠怀里挣出来,问:“我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情况显然有些复杂。 温棠犹豫一瞬,片刻还是决定将这件事实话实说。 程玥没抓到,她身后的人没找到。 半妖藏在天枢境各处,妖祟变本加厉地冲进结界。 而他们的目标无一例外,全都是宋杳。 对宋杳来说,这世上到处都是危险。 即便她可以将宋杳藏在九圣堂藏在主峰,但免不得就会有人悄悄混进来刺杀她。 就像刚才。 若不是自己及时出现,江烬怕是已经得手,将本就虚弱的师姐弄死。 她眼底又有戾气一闪而过,啧一声。 这世界实在太坏了,不是觊觎她的师姐,就是想要杀掉她的师姐。 也不知道是爱师姐的人更多,还是恨师姐的人更多。 她整了整枕头,让宋杳躺下去,替宋杳掖好被子:“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我慢慢说,你慢慢听,困了就睡一会儿,好不好?” 宋杳只露出一张白生生的脸,被子里的手还揪着她的袖口,乖乖点头:“好。” 温棠被萌得想弄死全世界。 这样好的师姐,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就行了。 其他人可以都去死一死吗。 她声音强行保持镇定,将宋杳受伤一事来龙去脉大概讲了一通。 宋杳原先有些困,到后来听得兴致勃勃:“为什么?为什么永安楼那些半妖和地境的人要找我?为什么?” 温棠摇摇头:“不知道,没有人知道原因,应该是你从地境回来之后,就被他们盯上了。” 宋杳喔一声,有点疑惑:“那为什么我当初会去地境?我去干什么?” 温棠一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下,道:“那个,当初妖境动荡,你担心那里出事,便说要去巡查一番。” 宋杳有点感慨:“我竟是这么个正义凛然的人?” 温棠:“……嗯,不管师姐什么样我都喜欢。” 她不等宋杳再问,将宋杳按回被子里,凑在宋杳身上蹭了蹭:“好嘛,师姐伤还没好,休息一会儿吧,我去给给你拿药。” 方才接收的信息量太大,精神疲惫,宋杳确实有点犯困。 被子里暖洋洋的,她眼皮打架,人也跟着打了个哈欠,哑声说:“那你要快点回来,可以吗?” 温棠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当然啦师姐,我马上就回来。” 有她这句话,宋杳才安心地阖眸,歪头睡过去。 温棠眼底冷意刹那浮现,红线缠上胳膊,疾步朝外走去。 师姐睡了。 那个妄图伤害师姐的蛀虫还活着。 这可不行。 第346章 缓一下 头晕目眩。 江烬费力地从后山灌木丛里翻出来,狼狈摔倒在地,咳出两口血水。 他没敢停留,跌跌撞撞地抓着剑,掐诀御剑而起,朝外飞射而去。 疯子。 温棠压根就是个疯子! 她方才竟真的打算弄断他的双手。 不对。 她分明是准备直接弄死他! 宋杳竟也醒得这么快! 早知道会被人瞧见,动手就该更迅速一点。 他一刻不敢松懈,掠至几个城池开外,决心避一避风头再想办法回去。 “砰!!” 跟前一股巨力来得毫无征兆,江烬连躲避的念头都没来得及升起,整个人便被狠狠砸进身后的山壁里。 岩石轰然崩裂,他深陷其中,背脊剧痛,浑身像要散架了一般,精神恍惚狼狈地仰起头,惊惶朝前看去。 温棠就那样逆着光立在跟前,夕阳在她身后勾勒出一圈冷冽的轮廓。 她垂眸看他的眼神凉得没有一丝温度,手指微动,那道红线二话不说便朝着他心口方向扎去,破空声尖又利。 求生欲使然,江烬动作快过脑子,慌忙凝起所有灵力化出屏障抵挡,声音都劈了叉:“五师姐,误会,是误会,别杀我!” 灵力虽强,但在温棠跟前显然不够看。 屏障在刹那间裂出道道细小痕迹。 温棠眼眸寒凉,威势不减:“我只相信我自己看见的。” 电光火石之间,江烬忽然想起什么,尖声开口:“我,我有混沌虚火!” 温棠动作一顿,江烬见有戏,慌忙道:“我听说您至今仍受阴毒反噬,我的混沌虚火可以为您祛除顽毒,别杀我,我,我可以帮您解决这个问题!” 可惜温棠只是冷笑一声:“你怎么也跟条狗一样,只知道摇尾乞怜。” 什么混沌虚火,什么顽毒。 都没有早点完事回去陪师姐重要。 周身灵力节节攀升,红线再度蓄势,凛冽杀气直逼江烬眉心。 旁侧树丛里却突然传来窸窣动静。 温棠目光一凛,那道红线在半空骤然拐了个弯,寒芒一转,直直刺向声响来源。 树丛被灵力掀得枝叶横飞,一个青年狼狈地从里头爬出来。 刚冒头,红线已抵上他的额头,森然杀意贴上来。 他吓得浑身一僵,急声开口:“误会,误会,熟人,都是熟人。” 温棠眯了眯眼,红线纹丝未动。 那青年语速飞快:“明丹楼!我叫怀安,你是温棠吧?你师姐现在已是我们明丹楼的楼主!你不知道此事吗?” 师姐先前去大闹明丹楼时,她在霜城那附近抵挡妖祟,确实不太了解具体情况,但也有所耳闻。 温棠言简意赅:“知道。” 又带着审视目光打量他:“你怎么在这里?” 怀安忙将手中一株光泽莹润香气特别的草药给她看,长叹一声:“听说楼主受了重伤,我既是明丹楼的人,自然也是楼主的人,便想为她做点什么。” “正好,明丹楼有一救人命的镇楼丹方,对大部分伤都有极大的疗效,我便打算炼制好送给你师姐。” “只不过这个丹药需要一昧春鸟草,十分罕见,生在春鸟树的内部,一年到头只长出来一回,半个时辰就会枯萎,我在此蹲了快一个月,才等到它长出来。” 温棠听过这种草药,接过扫了一眼,确认无误递还回去。 怀安松口气:“所以现在楼主如何了?身体可有好些吗?要不我直接随你去你们九圣堂的丹峰炼制也行......” 他说到一半,忽觉不对,朝着旁侧看去,眼瞳骤缩:“温,温道长,他去哪......” 温棠猛地转头。 两只灰白色的手突然从土壤里伸出来,一把抓住被她死死困在坑里的江烬,猛地将他拉入地底。 她眸光一沉,红线噌地跟着刺入地面。 然而地底下什么都没有。 人像是凭空消失一般。 怀安一惊:“这,这里该不会是有什么妖祟吧?!听说春鸟草对大部分妖祟有着天生的吸引力,若是真的有妖祟,那定然不止一只两只!我们还是快些离开吧!” 温棠眉头细微蹙了下,倏忽看向远方。 确实有妖祟。 数量还不少。 霜城那边的结界漏洞分明已经被她的傀儡都控制住了。 天枢境的妖祟却只增不减。 他们到底是从哪里进来的? 温棠抿了抿唇,转头就往九圣堂的方向赶。 情况不对劲,她无法在师姐身边久待,趁现在还有时间,总得多陪陪师姐,免得师姐害怕不安。 怀安忙喊住她:“温道长,您方不方便顺我一起过去?” 温棠不耐烦:“不会御剑?” 怀安拢了袖袍,脸不红心不跳地坦荡开口:“不太会,我是杂灵根,几乎不能修炼的,本应该有暗卫跟着我,但我怕春鸟树受惊,长不出草,便让他们先撤走了。” 明丹楼少主是杂灵根,却能不依靠灵力炼制出高阶丹药的事情温棠确实有所耳闻。 她瞧一眼他手中的春鸟草,思索一瞬,红线蓦地将他捆紧,直直起飞,朝着九圣堂的方向掠去。 到了百草峰上空,她随手将人扔下,找到七长老拿了些药,匆匆赶回主峰。 主峰外等着两个傀儡,恭恭敬敬地朝着她一拱手:“安阳郡,北海湾出现了大妖境。” 温棠动作一顿。 亮个大妖境?! 这些妖祟莫不是疯了?! 她顿时郁结于心。 好烦。 好烦。 好烦。 这些该死的妖祟为什么非得在师姐需要她的时候出现? 这些该死的妖祟不会就是冲着她的师姐来的吧? “先去通知祝昭,我晚点过来。” 她缓了缓心情,强行将皱着的眉头舒展开,露出个笑,抱着药蹦蹦跳跳往房间里走:“师姐,我回来啦......” 声音在看到房间里景象时戛然而止。 谢昼坐在床沿,正给宋杳喂药。 宋杳苦得瘪嘴,大半个人缩在谢昼怀里,细白的手抓着谢昼的手腕往外推,眼里渗出生理性的泪水,小声抗拒:“等一下,等一下再喝,我缓一下好吗。” 第347章 历练 温棠:“?” 她就出去了不到半刻钟。 这不要脸的东西是怎么突破她设置在院子外的封印来到她师姐身边的? 她笑容僵在唇边,捏着瓷瓶的指骨泛白,一步步走向前:“师姐?” 谢昼似是才听见动静,偏头扫她一眼又迅速移开,将本就靠在他怀里的宋杳往上托了托,拿了颗纸包着的糖拆开,喂到她唇边:“吃糖,师姐。” 宋杳吃了糖,皱着的脸舒展开一些,水汽蒙蒙的眼睛朝温棠的方向望过去:“棠棠。” 温棠快要笑不出来,视线直勾勾地落在宋杳抓着谢昼的那只手上:“师姐,你怎么这么快就睡醒了?” “没人陪我,我有点害怕,睡不好。” 宋杳轻眨眼睛,看了看谢昼,又看了看温棠,还是有点困惑,“你们关系好吗?” 温棠:“......为什么这么问?” 糖在嘴里转了个圈,宋杳打着哈欠,将被子往身上拢了拢,有点困困地说:“因为,阿昼刚刚也说他是我道侣。” 温棠:“?” 宋杳显然不是很明白:“我可以一次性有两个道侣吗?” 其他事记不清,但是总感觉这样好像不对劲。 而且两个道侣,分别是自己的师弟和师妹...... 她不解问:“师父能答应吗?” 谢昼垂眸瞧她,嗓音缱绻又温和:“没有这回事,你只有我一个道侣,忘了吗,我刚刚告诉你的。” “喔。” 宋杳迟钝地想起来,又对温棠认真道,“阿昼说你和我已经分开很长一段时间了,他才向我表明心意的。” 温棠:“......” 呵。 贱人。 算准了她不会当着师姐的面跟他撕破脸,就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世上怎会有心机这么重的人? 她磨了磨后槽牙,又走过去几步,到了两人跟前,垂着头,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没有,师姐,我没答应分开的。” 她咬着唇,像只淋雨回来的小狗,将宋杳拉着谢昼胳膊的手牵过去,小声说:“你刚刚还说最喜欢我,不是吗?” 这回轮到谢昼表情一僵,抬眸不冷不热地瞥了温棠一眼,温棠恍若未觉,一张漂亮小脸天生楚楚可怜。 宋杳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感觉是不会骗人的。 这个五师妹她喜欢,这个四师弟她也觉得亲近。 一个前道侣,一个现道侣。 这可有点麻烦。 她莫名苦恼,眼睛眨了眨,外头却忽而一阵涟漪波动传开,祝昭刹那出现在屋内。 看到跟前景象,她微冷面色凝固。 “?” 什么情况? 抱着一个,牵着一个。 什么场面? 她没空深究其中情况,冷声道:“明莱城,横海,玉山也出现了大妖境,另有数百小妖境,杳杳今日正好醒......他们便今日突然全部一起出现,太过巧合,不知有什么阴谋,也不知道是不是又冲着......来的。” “情况紧急,议事堂会和。” 宋杳听得一脸雾水,瞧瞧这个,瞧瞧那个,愈发紧张:“是冲着我来的吗,怎么了?” 声调哑哑的,很是无措。 祝昭略有两分懊恼。 早知道不在她面前说这事了。 玄谷主说她现在七魂六魄只剩之前丢失的那一魄。 由此看来,这一魄确实与之前的宋杳截然相反。 胆小不安,是先前无法无天横冲直撞的宋杳完全没有的另一面。 怎样都好,不要吓到她。 她像只破茧重生,还有一些脆弱的小蝴蝶。 先前没能抓住她,没能要了她命的人,定然还在虎视眈眈。 祝昭将声音放缓许多:“没事,别怕,开启了一些宗门正常历练的妖境而已。” 温棠将她的手放进被子里,对她笑:“等我历练回来,给师姐带好吃好玩的,师姐在此好好疗伤,若有什么事,便传讯给我!” 宋杳懵懵点头,又仰起头看谢昼:“你也要去历练吗?” “嗯。” 谢昼将她平平整整放好,将一包糖放在床头,“好好喝药,太苦就吃糖,我早点回来。” 两人一走,房间一下子变得空旷起来。 祝昭转头要跟上去,想了想,还是折回床边,摸摸惴惴不安的宋杳的脑袋:“没关系的杳杳,历练完大家就回来,你乖乖将伤养好,好不好?” 她很少这样对宋杳说话,自己也有些不自然。 宋杳缩在被子里,就露出一双眼睛,眨巴眨巴看她,答非所问:“你是二师姐吗?” 祝昭唇角微舒:“嗯,怎么了?” 宋杳犹豫了下,还是没忍住问:“你也当过我道侣吗?” 祝昭一顿,没反应过来:“什么?” 宋杳指向门外:“四师弟,五师妹,都说是我道侣,你不是吗?” 祝昭:“......?” 这两个疯子。 她露出一抹和善微笑,替宋杳将床帘放下:“以后你就知道了,睡吧,别想别的。” 宋杳在昏暗环境里昏昏沉沉,有点不舒服。 一个人睡。 害怕。 她躺了一会儿,睡不着,费力翻下床,朝外走去。 院子外乖顺地伏着一只巨大的羽翼火红的凤凰,似乎正在打瞌睡。 应该是棠棠说的玄凤。 她忍不住伸手摸摸它的翅膀。 玄凤一惊,猛地转头,瞧见是宋杳,立刻无比亲昵地用脑袋蹭蹭她。 宋杳整个人虚得要命,被蹭得踉踉跄跄跌退两步,玄凤吓一跳,又赶忙将她捞回来。 这祖宗是它的救命恩人,可不能受伤! 若不是为了它,永安楼的人当初哪能困住她。 她为了它丢了一条命,现在又失忆重伤,它这回是真得将她当祖宗供着。 它让人坐在自己背上,好声好气地问:“你要去哪里?” 宋杳困蔫蔫的:“找师父。” 玄凤想了想:“你师父,嘶——现在应该在明镜峰,我送你去明镜峰?” 宋杳:“好。” 玄凤扬起一道屏障,免得人被刮飞出去。 眨眼工夫便到明镜峰外,外头有结界,它进不去,只能将人妥帖地放在外头,顺道帮忙指了个方向:“你师父应该在那间房。” 第348章 忽闪忽闪 “谢谢。” 宋杳抓着玄凤的羽毛略有几分踌躇。 陌生环境,去找陌生人,显然让她有些害怕。 玄凤怎么也没想到这连地境都敢冲进去就杀穿的混世魔王死过一回,竟会变成这副可怜巴巴模样。 而且满眼单纯无害。 像个刚化成人形不谙世事的小精怪。 他莫名生出几分慈爱之心,翅膀轻轻推了推她的背:“没事的,你师父特别温柔,别害怕。” “嗯。” 宋杳小心翼翼迈入结界,朝着那间房走过去。 但没能靠近。 房间外也有一层结界。 像柔和的水膜将她缓缓推开,摆明了不让她入内。 宋杳顿时有些茫然,看看远处蹲着的玄凤,又看看分明亮着烛火的房间。 思索片刻,瘪瘪嘴,将院子里的软榻拖到门口,安安静静地躺上去,顺便给自己搭了一条小毯子,准备睡觉。 进不去就算了。 反正房间里有人,外面还有只小鸟陪着自己。 比自己一个人躺在屋里要安心许多。 她闭上眼,没两息就歪着脑袋昏睡过去。 玄凤原本打算她进屋就走,猝不及防一转头,人就这么水灵灵地睡在门口,吓一跳。 山风这么大,这丫头刚从鬼门关被拉回来,七魂六魄就剩一魄,万一睡了就醒不过来怎么办?! 她的这条命总忽闪忽闪的,玄凤是打心眼里害怕。 不对。 她都到太上长老房门口了,怎的会进不去? 太上长老怎么了? 总不能出事了吧? 它眼珠子滴溜滴溜地转了转,还是觉得得找个人来看看,正准备腾空飞起,房门嘎吱一声开了,门外的结界跟着散去。 扶生似是刚从睡梦中醒来,一头银丝散在脑后,面色有些苍白,眉宇间笼着淡淡的疲惫和倦意。 等他瞧见睡在门外的宋杳,微微一怔,那双清寂眼眸里总算漾开一点浅淡又柔软的笑意。 他朝外头满眼担忧的玄凤摇了摇头,示意无妨。 旋即俯身,动作极轻极缓地将宋杳抱了起来,转身进屋。 - 宋杳这一觉又睡了很久很久。 三日未醒,玄青竹和十六长老过来看了一眼,细细探查,摇头叹气:“之前毕竟是真的咽气了,若不是有人及时续了她的命,咱们就算再怎么努力,她也醒不过来。” “现在这身子虚也是真的虚,不仅身子虚,魂魄也处于昏睡当中。” “而且她剩下的这一魄很虚弱,绝不能受惊吓受伤害,总而言之,只能慢慢调理,急不得。” 扶生坐在茶案边,咳嗽两声。 玄青竹立刻转移注意力,扭头警告他:“你先前被袭击受伤后强行破镜,本就违天命,身子已经不行了,前几个月为了救这孩子,又耗了自己半条命,你再乱来,老夫也救不了你,你师徒俩到时候死一块,老夫可不管你们!” 十六长老跟着点头:“宋杳如此要强,若是她什么都回忆起来,知道你为了她连命都不要,你让她如何是好?不得闹翻天?” 扶生忍不住笑了下:“哪有这么夸张,我没事的,就是委屈这几个孩子,这么年纪轻轻就要独当一面。” 他这样说着,笑容又收敛回去:“外面情况不怎么好吧?” “嗯,外面情况很糟糕。” 十六长老脸色也跟着难看一些,“整个天枢境一共出现了八个大妖境,小妖境更是数不胜数。” “我们九圣堂地界内的大妖境最多,拢共有五个。” “九圣堂金丹以上的弟子全都派出去解决妖境了,金丹以下的弟子则负责保护转移受灾百姓,几个亲传和剑修灵修长老现在全进妖境了。” 扶生顿了下:“阿昭呢?” 十六长老道:“前两日南海境那边一个妖境被解决掉之后,发现了妖境下面藏着个通往地境的缺口,估计是先前他们打斗时那些半妖弄出来的,堂主准备这两日抽时间亲自过去看看,若是真有缺口,得派人守住,或是想办法将其补上。” 扶生揉揉眉心:“怕是没这么容易补上。” “当初集三大宗门之力才化出这么个隔绝地境的屏障,如今三大宗门差不多只剩两个,北摇宗宗主陈清秋年纪尚小,能稳住自家宗门,控制住北摇宗地界里的妖祟已经很不容易,怕是也帮不上什么忙。” 十六长老说着,长叹一声,“若真要将结界补上,少说得集三位化神境才行。” 玄青竹原本在旁边听着,转头瞧见扶生就知道他心里打的什么主意,立刻回绝:“不行,绝对不行,你先前确实破了化神境,但你情况太差,封印还没补上,你人说不定已经没了,届时功亏一篑,对谁都没好处。” 扶生拢着袖袍泡茶,有些无奈:“我也不是这般不自量力之人。” “你还不是,你分明就是!你们九圣堂的人一个比一个不自量力!个个都喜欢逞英雄!” 玄青竹没好气地斜睨他一眼,催促道,“要我说,你就该听我的,赶紧回禁地闭关修炼,早日将我给你的天极八虚丸炼化吸收了,这样少说能让你再多活一百年,功力说不定也能恢复许多。” 扶生喝了口茶,仍是乐呵呵的模样:“等杳杳醒了我再去,小孩就剩一魄了,醒来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总不行。” “这孩子能不能醒,能不能活,现在全看她自己的造化,你就算陪着也无济于事,还不如先将自己的身体养好。” 玄青竹劝了两句,点到为止,摆摆手,焦头烂额道,“算了,老夫是真没空管你们了,今晨药王谷的结界松动,应当也是受到妖祟攻击,老夫得回去看看。” 扶生颔首,掐了道诀送出去:“我派几个人随你一起回去。” 玄青竹略一点头:“多谢。” 他匆匆离开,十六长老朝着扶生一拱手道:“妖祟多,外头伤患也多,云溪镇还发了瘟疫,老夫得去看看情况,不能在宗门久留,您务必保重身体,不要离开九圣堂。” 扶生将杯盏放下,郑重道:“注意安全。” 第349章 守着 这回不仅是明镜峰和主峰人烟稀少。 连带着整个九圣堂的长老修士弟子都被派了出去。 外头笼罩着一层阴云,怨气重重。 扶生瞧一眼床榻上睡得昏昏沉沉的宋杳,清清瘦瘦一个人,伶仃细瘦的胳膊不知道什么时候伸出来搭在外头,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上没有半分血色。 像一件脆弱又漂亮的瓷器。 这般情况,也不知还能不能将她养回当初强壮健康又活泼的样子。 他稍叹口气,替她掖了掖被子,转身出去检查九圣堂的灵脉。 只要灵脉还在,九圣堂的结界就不会破,九圣堂的结界不破,这世上苍生就尚有退路。 可惜先前和太清阁北摇宗一战,结界被损毁过一次,虽然一直有在着手修补,但仍不是最佳状态。 扶生掌心翻出一颗棕黑色的天极八虚丸,正垂眸思索,忽然察觉到什么,转头朝宗门外看去。 - 九圣堂外人群熙攘。 大半都是些衣衫狼狈满面惊惶的寻常百姓,拼命朝着山门内推挤,声音止不住地颤栗。 “妖怪!外头到处都是妖怪!” “姚燧已经把我们整个村子都占了!” “道长,求求您,救救我们,让我们进去!” “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另有一部分人不往里进,反扑通跪在山门外,额头磕着冰冷地面,哭声嘶哑破碎:“我的孩子被妖祟抓走了,求道长救救我的孩子吧!” “我全家都被困在妖境里!求九圣堂大发慈悲,把我的家人救出来!” “只要能救出我爹娘,我愿意下半辈子给九圣堂做牛做马!” “......” 九圣堂的修士本就尽数外派,留守人手捉襟见肘。 几个守门修士一边奋力疏导往里挤的人群,一边高声喊话稳住场面:“大家不要慌乱!我们定会想办法的!” “还请各位暂且在山外的临时安置处落脚,如今许多半妖化成人形,难保不会混在你们之中,我们暂时无法分辨,只能委屈诸位在前山的临时庇护所作休息!” 听到有半妖,人群更加乱成一团,疯了似的往里撞:“让我们进去!让我们先进去!” 几个修士被挤得东倒西歪,迫不得已让到一旁:“这里是安全的,别怕,慢点,别摔倒了。” 扶生掩去身形,绕过人潮,来到队伍最后方。 两个披着灰布斗篷的身影垂着头,正跟着人流缓慢挪动。 猝不及防一道清冽气袭来,两人一僵,下意识抬头,露出两张微微惊恐,但惊艳绝伦的脸。 栀子妖。 宋杳身上有他们的气息。 扶生先他们一步开口,嗓音温和平静:“借一步说话,方便吗?” 两人一愣,讷讷点头。 他们认得他,九圣堂的前堂主,天枢境修为数一数二之人。 若是他要弄死他们,他们连句求饶的话都说不出口。 两人惴惴不安地跟上去,落于一处空旷树林中。 扶生停下脚步,转身看他们,仍旧是温吞包容的视线,没什么过多情绪,音色温润:“别紧张,你们来此处,应该不是跟那些百姓一样来避难的吧?” 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两人肩膀微微松下去一些。 而后对视一眼,朝着扶生的方向突兀跪下:“我,我们是来找主人的!” 扶生:“......主人?杳杳?” 经历过自家几个徒儿的冲击,他现在已然接受良好。 围着杳杳转的人千千万,多几个妖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对。” 栀花急急忙忙朝着他膝行几步,眼泪沾着纤长睫毛垂下来,“主人还活着是不是?她还好吗?我,我们尽力了,她也没能醒过来,我们只想知道她的情况......” 扶生掌中清风起,将快扑到他脚边的两人从地上托起:“不要这样跪着跟人说话。” 两人要哭不哭地被迫站着,听他问:“你们怎么知道她还活着?” “永安楼的最高命令还没撤走,还是让我们务必抓住主人。” 栀玉垂着头,手在身前绞成一团,瞧着有几分可怜,“我们实在太担心主人了,便想进来瞧瞧。” 扶生过了会儿才道:“回去吧,你们既然是永安楼的人,跑到这里来,若被发现,岂不是要受罚?” “我们,我们是想离开永安楼的,但是......” 栀花欲言又止,小声说,“但是离开永安楼,我们也没有别处可去。” 栀玉深吸一口气,缓了缓悲伤情绪,又道:“不过我们这次来,还有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想说。” 扶生道:“什么事?” 栀玉:“外头妖祟这么多,妖境这么多,留在你们九圣堂的应该没多少人了吧?” 扶生没应声,栀花略有几分着急起来:“这样不行,这是永安楼调虎离山的计谋!他们就是想将你们九圣堂的人全都引走,好找机会对主人下手!” 扶生顿了下:“我知道。” 栀花一惊,声音都劈了叉:“你知道?你知道你们怎还把宗门里的人都派出去了?你,快将他们全部都召集回来,保护主人!” 栀玉跟着点头:“现在人太少了,太危险了,主人还这么虚弱,你们怎么也得派百来个人守在她门口才行。” 扶生:“......” 两个小栀妖的声音一声盖过一声。 他轻咳一声,打断他们,有点无奈地摇摇头:“不行。” 两人几乎是齐声道:“为什么不行?” 栀玉问:“她不是你徒弟吗?” 扶生这一瞬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解释,轻叹道:“你们是妖祟,无处可去,所以不得不加入永安楼,站在和杳杳对立的那一面,我们也是,这天下苍生每一条命都很重,我们不能拿千千万万条人命,来换杳杳这一条命,我们也是不得不这么做。” 两只小栀妖也不知道听懂没,眼中一瞬迷茫。 “不过。” 扶生又说,“我可以拿我这一条命,换她这一条命,这是可取的,不必太担心,我会守着她。” 栀玉栀花似是突然恍然大悟,眼睛亮了亮。 刚要开口,山门方向突然炸开一声巨响。 第350章 赌命 “啊啊啊啊啊啊!” “妖祟!” “是妖祟啊!!” “快跑!快跑!快进九圣堂!!” “救命!别抓我!救救我!” “......” 栀玉栀花蓦地转头,一道暗灰色结界已迅速在上空展开,妖气笼罩着妖毒,刹那将整片似春城连带着几座不属于九圣堂范围的山笼罩在其中。 湿冷阴暗的气息如同潮水般漫涌而上,带着腐朽腥甜的味道。 结界包裹的整片天幕骤然翻成一片浓稠刺目的血红,云层翻涌,无数怨灵拖着残破的虚影在天地间四处奔窜,尖啸声穿透耳膜。 身侧的扶生转瞬消失在原地,栀玉与栀花不敢耽搁,立刻循着气息追至山门。 山门已然被两层结界硬生生割裂开来。 浓如墨汁的黑雾翻涌弥漫,吞噬周遭的天光。 数百名来不及躲进九圣堂的百姓挤在这一处,一个个全都面色惨白,求救声与惊叫声此起彼伏。 怨灵嘶吼着横冲直撞,尖利爪影扑向人群。 偏偏被留在这妖境里的九圣堂修士仅仅余下三人,一边咬牙苦苦抵挡汹涌扑来的怨灵,一边安抚百姓:“都离结界远一点!这雾气有毒!下山!先下山!小心一些,不要挤,小心摔下去!!” 扶生袖袍轻掀,围聚在山门外石阶上乱成一团的百姓顷刻被白光包笼,下一瞬平平稳稳落在在山脚下的似春城内。 而后他轻捻法印,一道温润厚重的乳白色屏障瞬间铺开,横亘在两条街区上方。 那些扑杀而至的怨灵撞上屏障的刹那,便如同冰雪遇烈火,尽数崩碎消散。 三个修士反应过来登时一喜,有如抓住救命稻草:“太上长老!” “参见太上长老!” “您怎也在妖境里?!” 扶生落至三人身边,墨色眼瞳印着结界处翻涌的黑雾,问:“怎么回事?” 修士忙道:“我们也不清楚具体缘由,刚刚妖境毫无征兆就突然展开了,不过好像入侵不了我们九圣堂自己的结界,只将山门外这片区域封锁,所以只有外面的人被抓进妖境里了。” 妖境越大,妖祟便越强。 这妖境吞噬了一整个似春城不止,定然是天怨以上的妖祟。 “它是故意的!!” 栀花栀玉如两道流光匆匆掠到扶生跟前,脸色难看到极致,“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定然是故意困住您,这样主人身边就没人保护了!!” “主人现在很危险,我们还是要快点想办法破境出去保护主人!” 三个修士听得一愣一愣的,没反应过来,跟前这两个长得极其好看的美人已经干脆利落地一转头,直挺挺朝着结界袭击去。 “砰!” 一声闷响炸开。 结界上却半分裂痕都未曾显现。 栀玉栀花反被结界反弹的妖力狠狠反冲,两道身影如同断线的纸鸢,径直向后飞出去。 扶生袖中一道微光倏忽而至,稳稳托住两人下坠的身形,将他们放在地面。 他眉眼仍旧清宁,不见过多慌乱,朝着三名修士平稳沉静地吩咐:“城中尚留有不少百姓,你们即刻前去,将所有人聚集到我方才布下的屏障中,切记不要随意踏出结界范围。” “是!” 见他转身,三名修士忙追问,“那,那您呢?” 扶生侧首,透过无数尖啸掠过的怨灵看向似春城中央:“我去见个人。” - 似春城内。 挽春楼顶层雅间一派安逸。 一道身影斜斜倚在茶案边,正漫不经心地捏着酒盏慢斟。 身侧几只妖祟正垂首抚琴弄乐,丝竹声婉转轻扬,和外面妖哭魂啸的炼狱光景恍若两个天地。 “嘎吱——” 门被缓缓推开,扶生抬步而入,目光扫过一圈,最后淡淡落向那人,声音清浅,毫不意外:“却山。” 里头的人显然也料到他会来,正在弹乐的妖祟手中声势陡然激烈。 茶案旁的人懒懒抬眼,朝他轻轻一扬酒杯,唇角扬起散漫笑意:“许久未见,难得师父还认得弟子,来都来了,不如坐下陪弟子喝两杯?” 扶生穿过中央舞池,走至茶案跟前,垂眸看他:“这是你的妖境?” 沈却山笑了下,酒杯抵在唇边,歪着头看他:“厉不厉害?” 扶生点头,语气平静:“很厉害。” 他顿了顿,又道:“但半妖应当是不能展开妖境的。” 沈却山轻抬下巴,旁边侍从趋步上前,替扶生将跟前的酒盏满上,弯了下唇:“我和别的半妖不太一样,您应该最清楚。” 扶生嗯了一声,目光在他面上停了一息:“当初你母亲将你托付给我的时候,你就已经觉醒成半妖了,那时你才三岁,就能压制住这么强大的妖族血脉,还压制了这么久。” 沈却山面上的笑意淡了些许,语调带着几分戏谑的凉薄:“这可和我没多大关系,这些年全靠天机锁镇压。” “天机锁没这么大用处,也撑不住这么久。” 扶生实事求是说,“是你本身就不一般。” 沈却山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师父专程过来,就是为了夸我?” 扶生摇头:“我是来请你放我出去的。” 沈却山实在没忍住嗤笑道:“师父会不会太天真了?” 扶生说:“我不想和你动手。” “我也不想动手,我们若是动手……” 两道身影被猛地从门外掷了进来。 栀花与栀玉重重摔在中央的舞池里,骨骼磕碰地面发出闷响,一口鲜血自唇角涌出。 沈却山目光扫过他们,叹气道:“这两个叛徒,和城中九百七十七名百姓,都得死在这里,不过……” 他稍作停顿,晃着酒杯斜靠回去:“若是师父安心留在此地,别做无谓的挣扎,那这些人,就都可以活下来。” “……” 扶生抿抿唇,问,“这是你自己做出的选择吗?” 沈却山表情不变,笑说:“是不是我的选择不重要,但现在,轮到您做出选择了。” “您是要拿九百七十九条命跟我赌,还是和我平安无事地在此处下两盘棋?” 第351章 你睡吧 栀玉咬着牙爬起来:“跟他赌,师父,跟他赌,主人一个人在外头太危险了!!” 栀花抹了把唇边血,努力撑起脑袋:“主人活着就好,我们的命没关系的……” 扶生:“……” 沈却山晃着杯子,慢悠悠道:“他们都不怕死,怎么样,师父,要赌一把吗?” “你舍得让杳杳一个人在外面受苦吗?” “你可是已经害死过她一次了,还要眼睁睁地看着她再死一次吗?” “不过是几百条人命而已,能比得上杳杳吗?” 栀玉栀花虚弱地喘着气,还不忘认可地点点头,两双期盼的眼睛看向扶生。 扶生缄默一瞬,轻叹一声,在茶案另一边坐下,说:“我跟你下棋。” - 妖境是上一瞬展开的,妖祟是下一瞬朝着九圣堂压过来的。 七长老和怀安正带着丹药去往明镜峰。 方才还晴朗的天空突然黑沉沉下来,像是有乌云翻涌席卷,大风骤起,刮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该不会要下雨了吧?” 怀安随口说了一句,两人下意识抬眼一望。 这一眼,让两人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密密麻麻的妖祟层层叠叠趴伏在宗门结界上,如同无数黢黑不断蠕动的虫群,死死贴在淡金色透明的结界壁面,尖牙利爪不停啃噬。 结界受到攻击,时不时漾开一圈细碎震颤的波纹。 怀安声音发颤,满是惊惶:“这是什么?!” 七长老神色瞬间肃然,指尖飞速掐出繁复印记,一道耀眼金光自掌心轰然向外炸开,穿透层叠云雾,紧急传音传遍整座宗门:“所有人,即刻于赴光台集合!!” 道道弧光自各峰朝着赴光台掠去,怀安忙拉住七长老:“楼主呢?” 七长老眉头微蹙:“你先去赴光台,我去瞧她一眼,有太上长老在,应该没事。” 话没说完,玄凤尖啸而来,在两人头上盘桓一阵。 七长老惊愕道:“太上长老不在宗门内?杳杳一个人在明镜峰?!” 怀安难以置信:“她不是身受重伤吗?你们怎能让她一个人待着?” 他略有几分着急:“还是先将人接出来,一起待在赴光台,总比一个人在那什么峰来得安全一些。” 七长老犹豫一瞬,道:“......先去看看。” 怀安忙道:“我同您一起去。” 两人一鸟没过多停留,急急忙忙赶往明镜峰。 怀安迈步往里走,下一瞬就被结界轻轻弹开。 他蹙了蹙眉,七长老伸手抚上结界,却又突然冷静下来:“明镜峰的结界是太上长老所设,就算是我也进不去,她现在还没醒,在里面说不准还更安全一些。” 怀安犹豫道:“她这般情况,一个人在里面没人照顾,真的没事吗?” 玄凤又尖啸两声,伏在结界外,表示自己可以帮忙看着宋杳。 “好。” 七长老摸摸它的头,说,“若有任何事,立刻来寻我们,保护好杳杳,也保护好自己,不要受伤。” 玄凤点点头。 七长老对还有些担心的怀安道:“走吧,不知道结界什么时候会被突破,你灵力太微薄,又没有暗卫跟着,还是跟大家待在一起比较好。” 怀安迟疑一瞬,点头应下。 七长老立刻抓起他,朝赴光台的方向掠过去。 两人身影消失刹那,明镜峰里响起嘎吱一声开门声。 夜风飒飒,玄凤惊然起身,心道一声糟了。 怎么偏偏这个时候醒过来。 天穹上满是模样可怖的妖祟,凄厉诡异的叫声透过结界传进来。 这丫头现在胆子这么小,看到这些东西,不得被吓昏过去。 本就脆弱的魂魄再吓出个好歹来该怎么办? 它忙出声哄她:“杳杳不怕,我在这里,到我这里来......” 声音停滞在宋杳走出门的刹那。 少年斜倚门边,头发睡得乱糟糟,青衫松松垮垮搭在身上,露出白皙瘦削的脖颈,眯着眼打了个哈欠,看向它,唇角扯出个笑:“呦,丑鸟。” 玄凤:“?” 不对。 不对。 一万分的不对。 这个混球是谁? 五天前那个软软萌萌善良可爱的宋杳去哪了? 是不是被妖怪夺舍了?! 这比之前的宋杳还恶劣!! 它被狠狠冲击到,宋杳已经懒洋洋朝着它的方向走过来,伸手抓住它脑袋顶上的羽毛,用力一拔,嗤笑:“拿来给我做扇子呗,行不行?” “嗷嗷嗷嗷嗷嗷!!” 玄凤猝不及防痛得翻滚两圈,翅膀猛地大张一扇,飓风袭来。 跟前人身子过分孱弱,被风刮得朝后一仰,直直倒地晕过去。 玄凤:“!!!” 不是。 好不容易醒来的!! 它顾不上脑袋疼痛,惊慌扑上去:“祖宗!” 宋杳眉头紧蹙,在下一瞬又茫然地睁开眼睛,朝着玄凤伸手。 玄凤应激地哆嗦着就要退开,宋杳一瘪嘴,委屈巴巴地,眼尾刹那泛红,眼里蓄起泪花:“为什么不能抱你?” 玄凤:“??” 什么鬼? 什么意思? 灵珠回来了?! 它顿时两眼一抹泪,忙不迭将脑袋凑过去。 宋杳两条胳膊软软地缠上来,突然看到满天乱飞攀爬的妖祟,小脸蓦地一白:“这,这些是什么?” 本已经收回去的眼泪啪嗒落下。 她抱着玄凤的胳膊收紧,害怕到极点:“妖,妖怪吗?” 玄凤忙张开翅膀替她遮住顶上这一幕:“没事没事,别怕,它们一时半会儿进不来的。” 它尽量将声音放得柔和一些,问:“你是想待在这里,还是想去赴光台?九圣堂其他弟子全都在赴光台,人多一些,但这里有你师父留下的结界,会比赴光台安全点。” 宋杳一双泪眼眨了眨:“去赴光台。” 又小声地补充:“我不要自己一个人在这里。” 玄凤:“好,我带你去赴光台。” 它将人往背上一托,展开屏障,缓慢朝着赴光台的方向飞过去。 宋杳整个人都趴在它背上,过了会儿小声说:“我能睡一会儿吗?” 玄凤一颗心都要化了。 好萌。 睡觉还要同它说一声。 它飞得更慢一点:“好,你睡吧。” 第352章 冥蛟 赴光台那头灵光乍起。 九圣堂留守在堂内的修士仅有数百之众。 此刻正尽数于空旷台面上席地盘膝,手中齐齐掐出同式术法印诀,一道道精纯灵力顺着经脉奔涌而出,源源不断汇入赴光台中央的巨型石碑。 金辉自石碑表面层层升腾翻涌,一道强盛的灵力光柱刺破沉沉天幕,灌注进笼罩在山门外摇摇欲坠的结界。 那些死死攀附在结界外壁啃噬的妖祟被金光灼烧,当即爆发出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凄厉惨嚎,身躯痛苦地扭曲翻滚,成片从结界上坠落。 但数量太多。 刚有一批坠下,转眼便有更多黑压压的妖祟蜂拥补上,继续疯狂撕咬屏障。 石碑前方,大长老衣袍猎猎翻飞,须发皆张,沉声怒吼,声音透过漫天灵力震荡传遍赴光台:“再坚持片刻!九圣堂里还有成千上万逃难的百姓,绝不能让妖祟踏进来半步!” 然而攻击太猛烈,结界带来的反噬一波强过一波。 不断有修士承受不住逆流冲击,身躯猛地一颤吐血歪倒在地。 玄凤背着宋杳落在赴光台一旁的地面上,扬起一阵尘土。 正在俯身给受伤弟子递送丹药治疗的六长老七长老和怀安闻声望过来。 三人连忙快步奔至玄凤身前,眼底满是震惊:”你们怎么来了?” “杳杳怎么出来了?!” 玄凤往后一探。 宋杳仍睡得昏天黑地不知天地为何物,半张脸压在它的羽毛上,呼吸均匀,眼睛上还挂着泪珠。 整个人恬静又美好,在这万分危急迫切的环境下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似乎外头纷纷扰扰都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它长啸两声,七长老微微惊讶:“刚刚醒了,这就又睡了?” 玄凤点点头,瞧一眼上方情况:“现在情况如何了?” 六长老面色凝重地摇摇头:“几乎所有剑修灵修体修都被派出去解决外头的妖境和救人,剩下留在九圣堂的大部分都是不擅正面御敌的丹修药修,一旦结界破损,这里的所有人,和这些百姓就都完了。” 怀安方才跟着忙了一通,这会儿万分不解地凑过来:“你们怎的在本宗就留这么点人,没想过会出事吗?” “想过,但没办法。” 外头千千万万的人处于水深火热中,九圣堂作为天枢境最大的宗门,又是以剑道为尊,根本做不到袖手旁观。 自然是能派出去多少人就派出去多少人,能救回多少百姓就救回多少百姓。 甚至还觉得不够。 七长老轻叹一声,宽慰道:“大长老方才已发出天秘令,外头九圣堂的人接到此令若是能腾出空,就会回来救我们的,现在我们只需拖延时间,总归有一线生机,实在不行......” 他瞧一眼乖乖趴在玄凤背上睡觉的宋杳,手里抖出一件斗篷,轻轻给人盖上:“实在不行,你带着杳杳和怀公子先撤出去,我和大长老留在这里拖延时间。” 玄凤绿豆眼一眨,没来得及说话,突然间脚下地动山摇。 一记撼天动地的重击自高空轰然砸落,狠狠撞在结界上。 汇入屏障的灵力光柱应声崩碎,层层叠叠的涟漪顺着结界向内炸开。 巨大的冲击力横扫整个赴光台,台内所有修士连同大长老尽数被这股力量波及,此起彼伏地呕出大口鲜血。 数名修为较弱的弟子直接被狂暴冲击掀飞,重重摔落在地,瞬间失去意识。 漫天翻涌的尘土中,这边几人脚下踉跄,也险些栽倒在地,仓促间才勉强稳住身形。 “啧啧啧,好一个大义凛然的九圣堂!” “好一出负隅顽抗的大戏!” 众人猛地抬首,目光刺破烟尘望向天穹。 粘稠到近乎实质的黑气彻底遮盖住所有光线,一条双头妖龙盘旋沉浮在结界上方。 它身躯巍峨如山,通体覆盖银黑有光泽的鳞甲,幽蓝妖火流淌在鳞片下方,龙翼一展便遮断天光。 左右两颗巨大龙头,一龙头喷吐黑雾,一龙头淌着涎水。 更奇怪的是,两颗头颅,却只有一只竖瞳完好无损,透出冰冷噬血的暗芒,剩下三只眼睛全都凹陷下去,一道长长的剑痕横贯上方。 呼啸的龙风压得整座山都在微微震颤。 下一瞬,庞大龙身骤然收缩幻化,化作一尊双头人。 左右两颗头颅共用一副魁梧躯干,一张脸覆着阴冷的水纹鳞皮,另一张脸眼尾爬满暗红纹路,四肢修长强健,袖袍中伸出尖锐的黑色利爪,周身妖力翻涌。 他悬在半空,居高临下用仅剩的那只眼睛俯视结界内满目警惕的众人,声音低沉震耳:“许久不回天枢境,你们这些修士竟还是如此天真单纯。” 大长老瞳孔骤缩,满眼难以置信,死死盯住对方:“冥蛟?!你怎么还活着?!” 听到这两字,赴光台上压抑的惊呼阵阵响起:“冥蛟?怎么会是冥蛟?!它不是五年前死了吗!” “当初它叛出鲛人一族,伪装海神残害无数无辜百姓,逃到地境后不是被千魂殿杀了吗?!” “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有人后知后觉发现不对劲:“千魂殿?地境不是由千魂殿镇压吗?现在这么多妖祟全涌进天枢境,千魂殿呢?” “该不会,该不会这些妖祟出现在这里,跟千魂殿有关吧......” “千魂殿难不成,难不成勾结妖祟?!” 答案显而易见。 本来应该死在千魂殿手里的冥蛟活着,本来应该由千魂殿看管的妖祟猖狂肆虐。 大长老面色微微难看,却并不讶异。 从霜城妖境出现以后,他们便有此猜测,早就想找千魂殿要个说法。 但天枢境三大宗门内斗后实力全都减退,结界处妖祟发狂,根本没法在堵住这些妖祟的情况下进入地境寻千魂殿。 即便真进去,也只有死路一条。 因此只能由着千魂殿躲在地境,奈何不了他们半分。 而现在倒反天罡。 本来应该死了的妖祟反过来出现在他们的结界外。 第353章 报仇 冥蛟两颗头同时露出一抹诡异而怨怼的微笑,因为只剩一只眼睛,那只眼球显得格外大而突出。 它几乎藏不住恨意,压着愤怒道:“我当然要活着,我若是死了,该怎么找九圣堂的人报仇?该怎么找宋杳报仇?” 当初它差一步就能吃掉那对村民献祭给他的童男童女。 差一步就能修成大圆满,从人人喊打的妖龙变成人人追捧的灵兽。 偏偏宋杳突然出现,将那对童男童女直接从它的老巢里扔进海里,笑嘻嘻地对它说:“吃他们不如吃我,我修为高,吃了我你说不准能直接成仙,怎么样?” 它不过是想把那童男童女重新抓回来,宋杳就刺瞎它三只眼睛,还逼它把最后一个眼珠子摘下来给她当纪念品。 它迫不得已和她交手,结果压根不是她的对手,受了重伤狼狈逃窜,又被九圣堂修士追杀进地境。 以往因为双头模样被同族排挤欺凌,它都未曾凄惨至此,却被一个小小的剑修逼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这几年被困在地境,对宋杳的恨意从未停歇,甚至像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它最想做的事就是报仇! 它要挖出宋杳的眼睛,也让她感受一下失去眼睛的痛苦,要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当然,它不介意像她当初说的那样,吃掉她。 它视线直勾勾地落向玄凤,喉间滚出低沉的狞笑,两个头颅同时转动,目光牢牢锁在斗篷下的人影上:“乖乖把她交出来,我可以让你们死得不那么痛苦一点。” 七长老脚步一踏,下意识横身护在玄凤身前,眼底寒意翻涌,冷冷睨向半空的冥蛟:“做梦。” 玄凤半拱起身子,翅膀抬起,将宋杳护得更紧一些,喉中发出低低的嘶鸣。 冥蛟两副面孔同时敛去笑意,声音骤然变得暴戾:“既然你们如此不知死活,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它双掌齐挥,两股截然不同的妖力轰然迸发,一寒一烈,交织成巨鞭狠狠抽砸在结界之上。 漫天妖祟仿佛收到号令,齐齐嘶吼着再次扑向屏障。 “结阵,静心,不要松懈!!” 大长老强忍体内翻涌的血气,带着一众本就有伤在身的修士再度结印。 残存灵力源源不断汇入石碑,金光挣扎着铺开,拼命稳住震颤不止的结界。 可妖祟数量无穷无尽,尽数听从冥蛟号令,一波接着一波不停冲击。 冥蛟力量更是摧枯拉朽。 “砰!” 突然,结界表面迅速蔓延开蛛网般细密的裂纹,裂痕越扩越大,金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大长老额头冒出冷汗:“再坚持一下……” “不自量力!” “跟宋杳一起去死吧!” 冥蛟仰头发出一声震彻山峦的龙啸,人形身躯猛地膨胀,再度化作那头遮天蔽日的双头妖龙。 墨黑鳞甲在阴光下泛着冷光,一双龙头同时蓄力,裹挟滚滚黑气,猛地狠狠撞向结界。 “咔嚓——!” 脆响响彻赴光台,坚韧的结界瞬间崩碎,化作漫天细碎霜花四散飘零。 黑压压无穷无尽的妖祟顺着破开的缺口蜂拥而入,黑雾瞬间笼罩整片赴光台。 “靠过来!” 几个长老与残存修士被迫聚拢在一起,背靠背紧挨着,举剑戒备,直面扑面而来的妖潮。 玄凤张开翅膀一边护着宋杳,一边将几个受伤弟子护在羽翼下,凤鸣震飞几个扑上来的妖祟。 然而用处不大。 没了护盾,整座九圣堂都被妖祟占满,如蝗虫般杀不尽除不完。 冥蛟身形一晃,再度化为双头人形,踏着虚空缓步上前,稳稳落在石碑顶端。 它抬手迫不及待地一掀,罩在宋杳身上的斗篷瞬间凌空飞落,再一抬手,人已猛地被抓到它手中。 “你想干什么?!” “放开她!” “放开三师姐!” 一群人脸色骤变,急急就要争抢。 冥蛟眼中却露出一抹寒凉:“这是死了还是活着?” 没人应它。 它猛地将人甩回去。 玄凤心头一凛,连忙振翅向前接住她,将她护得更紧。 冥蛟难辨喜怒:“就剩这么一口气,也值得你们这般拼死相护,我一只手就能掐死她,不过,她可不能这么轻易去死,等她醒过来,我再慢慢同她玩,至于你们……” 他双面上的纹路泛起暗红,目光阴沉沉扫过下方满含怒意的众人,声音缓缓铺开:“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 赴光台上仍旧一片死寂。 数百修士没有一人应声,持剑而立,冷冷抬眼与他对峙。 冥蛟扬了扬下巴,语气带着戏谑的嘲弄:“我最厌烦你们这类自认清高的修士,总觉得自己高高在上不可一世,不如这样……” 它饶有兴趣道:“只要你们跪下,给我磕十个响头,哀求我留你们性命,我便放你们离开,如何?” “嘶,不对,这好像太简单了,再留一只眼睛给我吧,挖了自己眼睛,跪下来求我放过的,我就让你们走,怎么样?” 仿佛印证此言,周遭涌动的妖祟应声向两侧退开,留出一条空旷通道,外界微弱天光顺着缝隙洒落,落在赴光台满地狼藉之中。 它充满施舍道:“跪吧。” “最先跪的人,可以先走。” 一片颤抖的愤怒中,大长老持剑上前一步,须发凛然,一字一顿道:“九圣堂弟子宁死不折,不会为了活命就供你赏玩。” 他几近怜悯地看向冥蛟道:“这些把戏是当初蛟龙一族这么对你的吧?你会向那些人屈服,向他们下跪,九圣堂弟子可不会。” 猝不及防被戳中痛处,冥蛟脸色骤然沉下:“好一个死老头!你找死!” 方才那点漫不经心尽数褪去,它猛地抬手,一股厚重如山的妖力轰然压落。 无形重压席卷整片赴光台,死死扣住所有人的四肢骨骼,一股蛮横力量强行向下撕扯,逼迫众人弯下膝盖。 “今日你们不跪也得跪!” “我受过的苦,你们自然也要尝一尝其中滋味!” 第354章 小蚂蚱 众人筋骨作响,已然快要撑不住。 大长老更是喉中咳血,整个人控制不住地直接向前倒去。 “大长老!” 七长老一惊,忙要去扶他,压在身上的威压骤然加重,骨骼咔嚓两下重响,猛地失去平衡也向前倒去。 一道清风拂来,将两个长老同时稳稳托住。 强压在众人身上的桎梏刹那被反推回去,众人只觉肩头一松。 冥蛟妖力落不下去,神色微变:“谁,谁在搞鬼?!” “好吵。” 余光里,玄凤背上方才还七扭八歪躺着的人打着哈欠盘膝坐起来,半眯着眼睛扫视一圈,懒懒散散地扯了唇角笑,“呦,这么多人,开会呢?” 这里大多是内院的医修丹修,先前天枢境情况还没这么紧急的时候,都被召在一起研制过能救宋杳的方法。 对宋杳的情况大概有所了解,知道她现在半死不活就剩一口气吊着。 现在这时候她醒来,不是正好如了冥蛟的意吗? 他定不会轻易放过她的。 几个长老更是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 早不醒晚不醒,偏偏这个时候醒。 不是说这小丫头就剩一魄了吗? 都不用冥蛟对她做什么,看到这场面,估计就要被吓昏过去吧? 要是直接把这一魄吓死就真完了。 七长老顾不得身上不适,急急忙忙走到玄凤旁,朝它背上的宋杳伸手:“杳杳,快下来。” 刚伸出手,一股凛冽罡气骤然横空扫来。 劲风扑面,玄凤被迫振翅,七长老仓促侧身,双双被震得退向两侧。 冥蛟目光牢牢锁死鸟背上的宋杳,两副面孔同时勾起阴恻恻的笑,声线冷得浸人:“好啊,醒得真是时候,我还怕你就这么死了。” 它抬手一压,如山般厚重的妖威再度轰然倾泻而下。 赴光台的修士齐齐闷哼,身体受压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响。 “既然你醒了,就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你的这些同门,你的这些长辈。” 冥蛟一字一顿,恶意翻涌,“看看他们,是怎么向我摇尾乞怜的!等他们死了,下一个就是你!” 它手臂猛地向下狠狠一砸,妖力裹挟滚滚黑气直扑众人。 可惜这一击依旧没能落下去。 方才那道温润清光再度舒展铺开,如一层无形屏障,稳稳横亘在众人身前,硬生生将汹涌妖气隔绝在外,半点难以侵入。 冥蛟动作一顿,眼底掠过错愕:“怎么回事?” 它察觉到不对,突兀转头看向宋杳。 她像是总算清醒了,懒洋洋从玄凤背上站起来,微微歪着头,唇角噙着散漫笑意,吊儿郎当开了口:“怎么回事啊小蚯蚓,怎么还是这么弱?” 她的气息明明这么弱。 她的身体明明这么差。 望过来时,却带着让人心惊胆战的恐慌。 这不对劲。 她不是快死了吗? 她不是被封印了修为吗? 就算她没受伤,她也不过是个元婴而已,怎么能挡得住他的攻击? 冥蛟三只被刺穿的眼睛突然开始隐隐作痛,他强压心底翻涌的不安,两副面孔一同扭曲,厉声怒喝:“当初你在地境死过一次,我就能让你在这里死第二次!” 恼羞成怒之下,冥蛟双掌齐挥,漆黑妖力化作两道狰狞黑龙,裹挟着蚀骨寒气直扑宋杳面门。 “小心!” 七长老失声高喊。 那奔袭而至的妖力狂暴无匹,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 却在触碰到宋杳身前半尺之处,如同冰雪入温泉,无声无息地消融化开,连她一缕衣袂都没能撼动。 场内一静。 赴光台所有修士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 方才这一道攻击何其强盛,整座赴光台怕是都会被转瞬之间夷为平地。 这,这就散了? 冥蛟也僵在原地,残存的眼瞳猛地放大,错愕惊骇难以遮掩,声音都发颤:“你,你到底怎么回事?” 宋杳抬眼,笑问:“打完了?打完了就轮到我啦。” 话音落的刹那,铮—— 清越剑鸣自虚空响起,归玉剑从她身后破空掠出。 剑身流转着冷冽莹白的光华,剑光飒飒,不拖不曳,直刺冥蛟! 这道剑气磅礴浩荡,威力远胜从前众人所见,强盛的灵力掀得四周黑雾翻涌撕裂,连带着围笼在赴光台上方密密麻麻的妖祟都发出尖锐刺耳惨叫。 冥蛟脸色剧变,不敢硬接,从石碑顶端仓皇躲闪,急急撤回黑压压的妖群之间,双手化出龙鳞抵抗。 “砰!” 归玉剑却仍穷追不舍,凌厉的剑光狠狠撞在幻化而出的龙鳞上。 轰然巨响炸开,墨黑色的鳞甲寸寸崩裂,细碎的甲片伴随着飞溅的妖血四散飞射。 冥蛟闷哼一声,庞大的妖力被一剑震散,身躯踉跄着向后滚出数丈,撞翻好几只来不及避让的妖祟。 归玉剑大功告成,剑身轻转,莹白光华回旋,划破长空,稳稳落回宋杳身侧悬浮,静静待命。 冥蛟撑着残破的身躯勉强站稳,狼狈地抹去脸颊流淌的黑血,残存的眼瞳死死锁定宋杳,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惶:“你的封印解开了?这不可能!你若是解开封印,那殿主……” 话说到一半,他骤然顿住,硬生生闭了嘴,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 宋杳落在冥蛟方才立身的石碑顶端,接上他的话:“殿主怎么了?” 冥蛟压下心底惊悸,强行扯出一抹阴冷的笑:“想知道?那就跟我回去,自己问!” 话音未落,黑雾翻涌,他身躯骤然膨胀,再度化为那头遮天蔽日的双头巨龙。 两个龙头同时低吼,震得赴光台地面碎石簌簌抖动。 “封印绝不可能已经破开!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法子短暂恢复力量,但就凭你这身体,料想你根本撑不了多久。” “我可没那么蠢跟你一对一单挑,等它们把你的同门尽数吞吃干净,我再同你慢慢聊!” 一声龙啸落下,漫天妖祟瞬间躁动,尖啸四起,黑压压的潮水朝着九圣堂修士蜂拥扑去。 这妖祟少说有万数,绝不是这里百来个病残修士能抵挡的。 第355章 好好接住 宋杳化出的灵力屏障一下子被挤压扭曲,一张张妖脸朝里面撞来,几乎要接触到里头修士的脸。 众人惊惶不安地掐起术诀。 七长老急急给宋杳传音:“不行,数量太多了,你若是跑得掉,就自己走!你救不了这么多人!” 宋杳恍若未闻,站在石碑上不紧不慢开了口:“好巧,我也没打算单挑。” 她指尖翻转,指尖灵力流转,飞快掐出一道繁复印记。 嗡—— 遥远连绵的群山深处,无数道清越剑鸣层层叠叠一齐震颤而起,自地底、崖壁、密林间轰然苏醒。 一股浩瀚无边的剑意漫过山峦,铺天盖地压了过来。 冥蛟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他。 大长老瞳孔地震:“是冥剑山剑冢!” 九圣堂立宗之本。 里头藏的是整个九圣堂千百年来收集的剑,其中不乏有剑修先辈留下来的神剑! 每个进宗门的弟子都可以进万剑冢挑选本命剑,或是被剑挑选。 但几乎没人能获得这冥剑山最深处那些神剑的青睐。 现在难道…… 不及他多想,下一刻。 群山万壑之间,万千藏于剑冢深处的佩剑尽数破封! 万剑破空,锐响撕裂漫天黑雾。 无数雪亮剑影自山峦间奔涌而出,如银河倒悬,铺天盖地倾泻而下。 凌厉的剑意交织成巨大的剑网,裹挟摧枯拉朽之势,狠狠砸向蜂拥上前的妖祟浪潮。 凄厉刺耳的尖啸瞬间此起彼伏。 冲在最前面的一批妖祟来不及躲闪,转瞬便被剑光洞穿躯体,漆黑妖躯崩碎成缕缕黑烟,连哀嚎都来不及拖长。 妖潮的冲锋势头被硬生生拦腰截断,成片的妖祟翻滚坠落,黑血溅洒在赴光台的青石地面上。 冥蛟原本已躲入妖潮之中,猝不及防身前妖祟全被斩落,两个龙头同时怒啸,巨大的龙躯猛地摆荡,墨黑鳞甲绷紧,一股浑厚妖力冲天而起,试图抵挡这漫天剑雨。 可万剑之力层层叠叠,一剑接着一剑撞在他的妖力屏障之上。 屏障震颤不休,裂纹飞速蔓延。 “这怎么可能!?你怎么能操控这么多剑!你,你的封印明明就还没有完全解除!!” 冥蛟抵挡不住,整条龙血脉喷张,被恐惧笼罩,声音里满是惊骇,巨大龙瞳死死盯住石碑上的宋杳。 少年一袭青衫在狂乱灵力飓风里翩跹而起,唇边勾着笑,一副张扬至极模样:“解了一半,对付你还不够吗?” 解了一半?! 解了一半就有此等功力?! 底下众人原本还慌乱万分,感觉自己今日多半要死在这里,眼下高手对阵,他们却半点都插不进去手,个个心底惊涛骇浪。 这就是天枢境第一剑修吗? 这分明已经不局限于剑修的界限了。 还有人能超出她左右吗? 同伴成片陨落,连带着残存妖祟不由得心生怯意,动作迟疑起来。 冥蛟心头一狠,双头同时喷吐滚滚黑雾,漆黑妖气在半空凝聚成数十道巨大妖影,嘶吼着迎着漫天剑光扑杀而上,想要硬生生冲破剑网。 那些妖影与剑光狠狠相撞,轰然爆发出一阵阵震耳欲聋的巨响。 剑气撕碎黑雾,妖力冲撞剑光,妖血与黑烟漫天纷飞。 宋杳抬眼望向巨龙头颅,心念一动。 悬浮在她身侧的归玉剑铮然长鸣,脱离原位,顺着万剑洪流,化作一道最亮的银白流星,径直穿透重重黑雾,直取冥蛟其中一颗龙头! 冥蛟大惊,慌忙调转龙首,鳞甲层层竖起,不得已硬接归玉剑这一击。 宋杳笑了下,戏谑声音穿过轰鸣的剑响,清晰传到冥蛟耳中:“好好接住,别死太快,能做到吗?” 冥蛟没空回应,现在就是后悔。 万分后悔。 它是疯了才觉得这丫头半死不活好欺负! 这样的人,就算只剩最后一口气都不能随便招惹! 它全身墨色鳞甲骤然光华暴涨,双头一齐发出震彻四野的咆哮,滚滚妖力尽数汇聚在龙头之前,凝成一面厚重如铁的妖力巨盾。 归玉剑裹挟着万剑同源的磅礴剑意轰然撞上盾面! “轰隆——!!” 爆裂的冲击波以相撞处为中心疯狂向外席卷,黑雾被瞬间涤荡一空,万千妖祟惨叫着逃窜开来,天穹大亮。 然而此次巨盾仍旧只撑了短短一瞬便裂纹蔓延,紧跟着玻璃般碎裂开来。 锋利的剑光势不可挡,狠狠劈在冥蛟的龙头之上。 剧痛席卷全身,庞大的龙躯根本扛不住这股巨力,如同断线的巨石,被一剑狠狠掼向远处的山峦。 只听震天动地一声巨响,冥蛟整头巨龙重重砸进山腹。 山石崩裂,岩层塌陷,整座山头轰然倾颓,漫天土石滚滚扬起,烟尘遮天蔽日,巨大的深坑在山体间骤然成型。 何等气势。 何等翻天覆地的场景。 赴光台上人人眼睛瞪大,嘴巴张得能塞下个拳头。 只有大长老反应过来,喃喃道:“那,那不是我的仙灵峰吗?” 冥蛟在碎石堆里痛苦翻滚,龙鳞大片剥落,黑红色妖血顺着伤口不断涌出,两个龙头都在不住颤抖。 方才那股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心底翻涌着彻骨的恐惧。 他想也没想挣扎着催动残存妖力,转身就要遁入黑雾逃走。 可四周漫天悬立的万剑齐齐调转剑锋,雪亮的剑域瞬间收拢,如同一只巨大牢笼,牢牢把他锁死在内。 无论他往哪个方向突围,都有凛冽剑光迎面斩来。 几番冲撞之下,他被逼得跌跌撞撞,硬生生退回山体崩塌留下的深坑之中。 烟尘缓缓散开。 宋杳脚步闲散,不紧不慢地落至深坑底部,一步步走到狼狈不堪的冥蛟身前。 她微微俯身,随手摸了摸他其中一只早已被刺穿彻底失明的眼窝,好脾气道:“跑什么?都说了我有问题要问。” 妖力被剑域死死压制,冥蛟庞大的龙躯不断收缩,被迫化作人形。 他浑身伤口渗着黑血,浑身狼狈不堪,拼命挣扎着往后退缩,牙关死死咬紧:“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可以告诉你,但,但是我有要求!” 第356章 偷袭 宋杳随手从碎石堆里捡起一根断枝,拍了拍冥蛟其中一张挂满血污的脸,挑眉说:“小泥鳅还提上要求了?行,说说看。” “......” 方才还说他蚯蚓,现在又变成泥鳅了。 冥蛟被剑域死死压着,两副面孔都写满狼狈,却还硬撑着一口气:“给我天级以上的疗伤丹药,再把我完好无损地送到地境结界处,做不到,我半个字都不会说。” 宋杳想都没想,随口应了:“可以。” 冥蛟两只独眼骨碌碌转了两圈,显然不信,警惕地缩了缩脖子:“先把丹药给我。” 话音刚落,大长老六长老七长老几人和还能走动的修士恰好匆匆赶至坑边。 七长老张了张嘴,本想提醒别信妖祟花言巧语,但转念一想,论坑蒙拐骗,宋杳比谁都在行。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从袖中摸出一个玉瓶,扬手抛给宋杳:“我这里有。” 宋杳接过来,连看都没看,反手就朝冥蛟扔了过去。 冥蛟一把抄住瓶塞,谨慎地探查了下,确认是疗伤丹药后便将丹药囫囵塞进嘴里吞了下去。 天级丹药的作用可见不一般,一股温热药力顺着经脉散开。 它紧绷的肩总算松了松,受重击而痛苦万分的身躯缓解一些。 抬头看向宋杳,冥蛟底气足了几分,继续提要求:“你和我,两个人,单独去地境结界处,到时候,我会把你想知道的都告诉你。” 宋杳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眼底没半分情绪:“这样会不会有点得寸进尺了啊小蝌蚪?” 冥蛟两副面孔同时一沉,阴恻恻冷笑:“你若不听我的,这辈子都别想知道真相。” “好嘛,那就不知道吧。” 比起问它问题,她似乎对别的事情更感兴趣。 手中那根断枝又抬起来,不轻不重地戳了戳它的脸:“吃了丹药,伤势该恢复得差不多了吧?” 冥蛟心头猛地一跳,一股极其不妙的预感顺着脊梁骨窜上来:“你,你想干什么?” 宋杳掌心贴上他其中一张狼狈不堪的脸:“想做件衣服。” 话音落下的刹那,她掌心灵力如潮水般源源不断涌入他体内。 那股力量蛮横霸道,顺着经脉横冲直撞,冥蛟浑身骤然燥热难耐,骨节咔咔作响,两副面孔同时扭曲,不受控制地被打回原形。 ——庞大的双头龙身轰然在深坑中膨胀开来,碎石被龙躯挤压得四下崩飞。 刚一现形,四面八方悬停的万剑便齐齐落下,剑鸣刺耳,一剑紧跟着一剑,深深钉入它身周的岩土之中,将他庞大的龙躯牢牢锁死在原地。 冥蛟惊恐地扭动挣扎,龙尾狠狠抽击地面,土石崩裂,却半分也动弹不得。 下一瞬,一道身影踩着龙鳞跃了上来,落在他宽阔的龙背之上。 温温软软的手摩挲着他颈侧坚硬的鳞片:“当初已放你一命,只戳了你三只眼睛,本就觉得有些可惜,既然你舍不得我,又自己跑回来,那我必然不能让你失望。” “鲛人族的鳞片听说已经坚硬无比,你们蛟龙一族的鳞片想必更加。” 宋杳饶有兴趣道,“你这么大一只,做个十来件盔甲应该不难!” 她说这话的功夫,归玉剑已悄无声息滑入冥蛟鳞甲的缝隙底下,猛地一转狠狠向上一撬。 生剥鳞片的剧痛钻筋蚀骨,冥蛟当即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凄厉惨叫。 庞大龙躯疯狂扭动翻腾,可周身钉死的长剑死死锁住它的四肢,龙身撞在剑刃之上,剑上流转的灵力灼得它皮肉滋滋冒烟,又是一阵刺骨剧痛。 它两个龙头一齐嘶吼,声音又怒又颤:“你,你这是屈打成招!你们九圣堂不是名门正派吗?!岂能容忍这种事情?!” 话落,不远处坑边的几位长老连同几个修士对视一眼,默默不动声色往后退了数步,只当什么都没听见。 宋杳匪夷所思地:“是什么让你产生这种误解?” 她心念一动,归玉剑再次发力,又撬起两片巨大的鳞甲。 她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外头不都叫我剑魔吗?” “剑魔,只不过拔你几个鳞片而已,算很善良了吧?” 冥蛟:“!??” 善良。 这两字到底哪里跟她沾边? 她明明比妖魔还妖魔! 剑光起落,接连数片鳞甲被生生剥离,龙背之上瞬间鲜血淋漓,黑红色妖血顺着沟壑不断流淌。 剧痛席卷全身,冥蛟痛得意识快要昏厥,再也撑不住,慌乱嘶吼:“别拔了,别拔了!我说,我什么都说!” 宋杳笑:“我现在不想听。” “??” 什么叫不想听? 她这样折磨它,不就是逼它说吗? 冥蛟两只独眼猛地睁大,悔得肠子都青了。 它真是疯了,方才居然跟这人谈条件! 还不如直接都告诉她,还能死得干脆一点。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点点折磨它! 眼看归玉剑又要探进鳞缝,冥蛟高声大喊:“你不是想知道地境里偷袭你的是谁吗?!是千魂殿的殿主!昭词!” 宋杳手上动作骤然一顿。 冥蛟见她停手,连忙争分夺秒急促往下说:“千魂殿当年被驱逐,退守地境,一直记恨天枢境各大宗门,早就和千凰大妖私下结盟!那日你去找千凰大妖,他正好就在洞穴中和千凰商议谋划,怕千凰泄露出他的秘密,便暗中出手偷袭你!谁知道……” 它声音戛然而止。 一股诡异的力量猛地自内腑爆发,它双眼骤然涣散无光,瞳孔飞快蒙上一层灰败死寂。 喉咙不受控制地剧烈起伏,大口大口黑血不断喷涌而出。 庞大的身躯不受控地剧烈抽搐,龙尾疯狂拍打地面,碎石飞溅,两个龙头痛苦地来回扭动,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响。 宋杳眸光一凉,蓦地御剑飞起:“退后!” 众人来不及多想,立刻向后急退数步。 下一瞬,深坑底部轰然爆发出一声震耳巨响。 冥蛟庞大的身躯骤然炸裂,浓黑腥臭的黑雾如同潮水般四下席卷炸开,腐蚀性的妖气扑面而来。 第357章 天傀术 “有毒!别让毒雾扩散出去!” 不知是谁高声提醒一句,所有人立刻凝神,抬手凝起灵力屏障,硬生生将这四散的毒雾围拢在屏障内部,费力将其化解开来。 狂风卷着碎石与黑尘漫天翻涌,刺鼻的妖味弥漫在空气里。 待烟尘缓缓沉降散去,方才崩塌的山体已经彻底化为一片焦黑废墟。 深坑原地空空荡荡,冥蛟连半点残骨都没有留下,尽数随爆炸消散。 宋杳落回到废墟上,弯腰拾起一块不起眼的巴掌大小的残破木牌。 木牌表面布满裂纹,上面镌刻的古老符文大半被损毁模糊,只剩零星几道痕迹依稀可辨。 大长老走上前来,目光落在木牌上,眉头轻轻蹙起,沉声开口:“是天偶术。” 宋杳捏着那块残破木牌,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疑惑:“天偶术?” 大长老颔首,声音带着几分沉重的旧忆:“当年千魂殿会被逐出天枢境,便是因为这门禁术。” 这事情太久远,宋杳只略有耳闻,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她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大长老接过木牌,轻轻摩挲着木牌上残存的符文,开口道:“天偶术是如今千魂殿的殿主昭词所创。” “当年昭词在千魂殿,是个备受冷落的旁支之女,因为她天生灵根孱弱,修为低微,连宗门代代相传的御灵术都无法修习,在殿内毫不起眼,平日里几乎没人将她放在眼里。” “但不知什么时候,她和千魂殿的大弟子动了情,二人情意深重,本是一段佳话,奈何那时的千魂殿殿主觉得昭词配不上自己的弟子,便将两人硬生生拆开。” “大弟子派去南海境清剿邪修,昭词则被扔去北海湾对付妖祟,谁知道南海境的邪修掌握了一门奇术,那大弟子招架不得,连同千魂殿其他修士一起死在了那处。” “昭词得知噩耗,孤身一人闯去邪修巢穴,拼死想要抢回爱人的遗体。” 宋杳一边听着,一边朝玄凤勾勾手。 玄凤总怕她又灵力损耗过度又跟着死一死,忙飞到她身边,让她坐在自己背上。 她坐好了,转着小树枝,评价道:“像话本里写的故事。” “若是止步于此,倒是没什么,只不过……” “谁也没想到几个月后,她从邪修巢穴回来之后,竟将死去的大弟子也重新带了回来。” 大长老声音沉了几分,“人明明已经身死,却能行动、能言语,和正常人无异。” 宋杳问:“这就是天傀术?” “还不算。” 大长老接着道,“她带回大弟子之后,当时的千魂殿殿主察觉到不对,将她抓进殿里,不知道是不是被她的真心感动还是别的什么,不仅答应了她和大弟子的婚事,甚至允许她继续精进修炼这门术法。” “两人大婚之后,昭词却不满足于只将尸体炼制成傀儡,开始对妖祟下手,没过几年,殿主甚至突然传位于她,将整个千魂殿交到她手中。” “她靠着这门邪术,一步步壮大千魂殿,暗中炼制无数傀儡,受她炼化的傀儡和正常人一模一样,甚至有自己的思考,但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她的控制,除非死亡。” 六长老沉声补充,“此事败露之后,天枢境各大宗门震怒,联名讨伐,才将整个千魂殿驱逐,逼得他们退守地境,冥蛟体内有此傀物,想来便是她亲手操控的天偶。” “而她好不容易坐上那个位置,千百年来却一直被困在地境,想必早就想重返天枢境报仇雪恨。” 宋杳前半段听得昏昏欲睡,后半段听得兴趣盎然:“她这么厉害?” 几个长老修士说及此事皆是一脸凝重,听她一声赞叹,难以置信抬头,怀安诧异问:“厉害?” “不厉害吗?” 宋杳支起条腿,“一个不受任何人看好,不能修炼之人,凭自己一人之力站到如此高度,让整个天枢境忌惮,还不厉害吗?” 很好。 很宋杳。 众人沉默一会儿,七长老轻咳一声,试图将她带回正道:“可她不仅仅是将那些尸体和妖祟炼制成傀儡,她的整个宗门都被她种下了傀物,包括前殿主。” 宋杳却被转移注意力。 若是这么说,岂不是代表着大师兄也被种下傀物了? 她突兀朝山门外看去。 没了九圣堂结界的阻挡,那里的妖境还在不断扩张。 她抿抿唇,说:“师父和沈却山在那里。” 大长老眉峰登时一竖:“他们在妖境里?!难怪方才……老夫去想办法救出他们!” 宋杳补充道:“妖境的主人是沈却山。” 大长老:“?” 先前玄凤回来,是说过沈却山这孩子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是个和永安楼勾结的半妖,但谢昼也说过,沈却山最后关头救了宋杳一命。 但是…… 半妖能设妖境吗? 他没法想太多,吩咐指挥剩下的人:“老七,你去将护山大阵重新启动,虽说那个阵法较弱,但九圣堂还有不少百姓在地牢里,多少能阻挡一些妖祟。” “老六,怀公子,麻烦你们带还能动的人去照料一下受伤弟子,顺便去地牢里看一下百姓,方才动静太大,难保他们不会受到波及受伤。” “宋杳……” 大长老顿了顿,看她惨白脸色,说,“你回主峰休息,切莫逞强……” 话没说完,宋杳一抓玄凤羽毛:“走吧,去见见大师兄。” 玄凤不敢动:“你,你身子没事?” 宋杳一挑眉:“诅咒我?” 玄凤:“当然不是,你,你先前不是一旦灵力使用过度,就会遭到反噬吗?你,你不如还是回去歇一歇?” “死过一次,封印破了一半,暂且没有动用封印内的灵力,死不了。” 这是实话。 修为恢复了一半左右。 否则她也没法将冥剑山里的剑都弄出来玩。 只不过死过一次的身体也确实虚到极点。 她轻咳一声,松开玄凤:“走不走?” 玄凤认命:“走走走走走……” 第358章 辛苦 玄凤振翅一声长鸣,带着宋杳朝着妖境黑雾翻涌的方向俯冲而下,墨色羽翼划破残云,速度快得像一道离弦的箭。 大长老反应过来,急急御剑追上前去,只来得及瞧见一人一鸟的背影没入翻涌的黑雾边缘,连忙传音给他俩:“妖境结界坚固,还不知道入口在哪里,需得寻个阵修前来探路,万万不可硬闯,免得受伤!” 眼看玄凤要刹车,宋杳道:“不需要入口,直接进。” 玄凤在风里一个踉跄,凤眸瞪得溜圆:“真的假的?!” 宋杳:“不信我?” 玄凤:“……” 宋杳这么说肯定有她的道理。 “行!” 玄凤心一横,周身凤火暴涨,收拢双翼,像一颗燃烧的陨石,铆足了劲朝着前方黑雾最浓处直直撞过去—— “砰!!” 一声闷响,震得人头皮发麻。 玄凤只觉迎面撞上一堵比玄铁还硬百倍的厚墙,整个鸟被弹了回来,眼冒金星,晕头转向地在半空打了好几个旋儿。 背上的宋杳却如入无人之境,直直从它背上穿过结界落进妖境里。 玄凤半晌才得以扑腾着翅膀稳住身形,愣在原地,绿豆眼瞪得溜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 不是。 妖境还搞歧视是吧。 - “砰!” 雕花大门被踹飞。 桌案上棋盘跟着一震,棋子散落一团。 扶生手中杯盏也跟着颤了颤,溅出两滴水。 两人转头望去,就见宋杳揣着两根糖葫芦晃晃悠悠往里走:“沈却山,你这样强抢民男可不行。” 扶生:“?” 她一向是不怎么在意自己形象的,出现在此等花楼里,一副少年张扬作派,胡话张口就来,竟真让人有种来救风尘的错觉。 沈却山将手中捏着的白子扔回棋盘上,同她对视,笑说:“我们杳杳倒是命大,这样都没死。” 宋杳走到近前,一脚踩在棋盘上,嘴里塞了颗糖葫芦,含糊不清道:“死也得论辈分,大师兄都没死,我死了,不合规矩。” 沈却山闻言,若有所思地看向对面的扶生。 辈分最大的扶生:“......” 原先只有一个逆徒。 现在怎么还能变成俩了? 宋杳挤到扶生身边坐下,随手一拂将黑白棋子归回棋罐中,抓起一把,对沈却山道:“来嘛,赌一把。” 沈却山扬眉:“赌什么?” 宋杳落下一子:“赢了,你和扶生都跟我走,输了......” 她思索一瞬,“你俩可以私奔。” 扶生:“?” 沈却山不紧不慢道:“赌注没有你,我怎么会感兴趣?” “行。” 宋杳应得干脆利落,“我若输了,我跟你私奔。” “??” 扶生轻咳一声,放下茶盏,试图把两人跑偏的话头拉回来:“杳杳,却山,你们是师兄妹。” 沈却山这才点点头:“这倒是很吸引人,不过可惜——” 他话头一顿,站起身,缓步踱到窗边,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语气淡了下来,“既然你没死,我就该回去了。” “下回若是有空,再下也不迟。” 话音落下,他身影毫无征兆消失在原地。 笼罩在九圣堂外的妖境黑雾随之缓缓褪去,月光透了进来。 原本妖境中肆虐的怨灵却突然发出尖锐刺耳的尖啸,四处暴动乱窜,黑压压一片朝着各处扑去。 宋杳垂眸,指尖并起,口中飞快念了一句咒语。 九圣堂上方悬停的万千古剑应声而动,铮鸣不止,如蝗群般掠出,剑光所过之处,怨灵纷纷被斩散成缕缕青烟。 她起身,几步走到窗边,翻身坐在窗框上。 窗外月色斜斜洒进来,逆着光,她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神情看不真切,开口问扶生:“你是为了救我,才变成这副样子的吗?” 弱到连个妖境都破不开。 得等着别人来救。 扶生提起茶壶,不紧不慢给杯中续上热茶,摇了摇头,银丝顺着肩线滑落。 他语气平静,“那日被永安楼的人偷袭,强行破境之后,便成了这样,跟你没什么关系。” 宋杳说:“骗子。” 扶生抬眼望向她,眼底漾开一点温和的笑意:“没关系的,杳杳,没什么大事。” 宋杳又问:“你会死吗?” 扶生摇头:“上次不是已经问过了吗,不会死,杳杳,我不会死的。” 宋杳:“哦。” 又没头没脑地补充一句:“我讨厌你。” 扶生忍不住笑了下,听她又道:“我也讨厌沈却山。” 他已经分清楚了。 宋杳的讨厌就是喜欢。 能听到她说一句讨厌也算不亏。 他轻叹一声道:“你大师兄虽是听从千魂殿命令而来,但也救了我,救了这城中百姓。” 宋杳:“救?” “救。” 扶生道,“若是他不将我困在这里,我就会因为护九圣堂大阵而死,若是换成别的妖祟占领似春城,这似春城的百姓就都没有活路,而且他将这妖境规模扩得极大,但凡附近之人瞧见,就会知道九圣堂出事了来帮忙。” “他在尽他所能,保住能保住的人的性命。” “比起看过程,不如看结果,依结果来看,他还是原来的沈却山,不是吗?” 他说罢,忽而想到什么,又含笑补充道:“我们杳杳也是,在我们杳杳身上,也不必看过程,只需看结果。” “杳杳带来的结果总是好的,那我们杳杳便是最最良善之人。” “是福星。” 真稀罕。 这几个字竟能落到她头上。 宋杳也不知到底听进去没有,听进去多少,突然从窗框上跳下来,将手里两根糖葫芦塞进扶生手里,转头到进到里间,往床上一躺,对一脸猝不及防的扶生说:“等一下,我又要睡了。” 扶生:“......” 呼吸在下一瞬就变得均匀。 大长老匆匆敲门进屋:“太上长老,您没事吧?” 扶生压着声音轻咳两声,站起来,将糖葫芦递给他,走到宋杳旁边,俯身将人抱起来:“没事,先回家。” 她的伤那样重,身体相当于重塑一遍,哪有这么容易好。 撑了这么久才晕。 定是很辛苦了。 第359章 外面太乱了 第359章 外面太乱了妖祟怨灵肆虐过一通,好不容易重建好的似春城又变成一片废墟,唯独挽春楼和被扶生设屏障保护的三条街完好无损。 所幸不论是似春城的百姓还是藏在九圣堂地牢里的百姓都平安无事,没出半条人命。 温棠离得最近,破了她所在的妖境后得知九圣堂受到攻击,带着人马不停蹄地匆匆赶回来,什么都来不及问,先去寻宋杳。 宋杳被安置在明镜峰休息,一张脸惨白,呼吸微弱,乍一眼看过去分辨不出死活。 这几个月来虽然都已经习惯她这副面色,但不论谁过来,都忍不住探一探她的鼻息和脉象,确认她还活着才能松口气。 扶生瞧一眼她的情况,出门准备去继续熬药,一转头撞上满头是血的温棠,稍稍一惊:“棠棠,你,你没事吧?” 温棠探头瞧一眼宋杳,眉头紧皱答非所问:“宋杳怎么了?又受伤了。” “没有,是旧伤,魂魄本就弱,与冥蛟打架耗了不少气,就又睡过去了,多睡一会儿,对她身体有好处的。” 扶生从袖中拿出帕子,递过去,“遇到危险了吗?辛苦了,过来,为师给你上些药。” 温棠抓过帕子擦了擦脸,转头出去:“用不着。” 扶生:“……就走了?不再看看你师姐?” 温棠:“我身上都是血,脏。” 她雷厉风行地走了,没过半个时辰,又雷厉风行地赶回来。 这回换了身衣裳,伤口处理过,脸也洗得白白净净。 扶生试图喊住她:“棠棠,过来喝药……” 到了宋杳门前,温棠才缓下脚步,放轻声音:“不用了。” 扶生笑道:“你要去看你师姐?” 温棠:“我要跟她一起睡觉。” 扶生笑容僵了下:“?” 他犹豫了会儿,想到两个小姑娘本就关系好,到底没阻止,只道:“要,要不然将药喝了再睡?” 温棠已踏入门槛,关上门前煞有其事对扶生说:“师父,我觉得你先前说的对。” 扶生:“……我说什么了?” 温棠:“您让我及时行乐,现在外头这么危险,太容易死了,确实要及时行乐。” 扶生:“?” 他沉默地看着房门在跟前关上。 先前他如此劝她,是因为她刚从温家过来,总是闷闷不乐,什么都不愿意做。 现在这个及时行乐放在这里,怎么有点怪怪的。 - 温棠掀开一角被子,躺到宋杳身边。 狂跳的心脏在这时候才渐渐平稳下来。 她去负责清剿的那个妖境是个大妖境,原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万全的准备,但没想到里头藏着的大妖不止一只,足有三只之多。 带来的傀儡死的死伤的伤,是她从未遇到过的险境。 她被逼到死路的时候,只想着无论如何都要活下来。 师姐是个嘴硬心软的人。 如果得知她的死讯,定然装作云淡风轻模样,然后只身一人跑到妖境里将所有妖都屠尽了给她报仇。 师姐吃过的苦已经够多了,她暂且舍不得让师姐因为自己去受这般离别之痛。 她就算真要死,也要死在师姐床上。 就像现在这样。 身周全是师姐的气息。 清冽的,微微甜的,带着些许药味,很好闻。 她在被子底下小心翼翼地,轻轻牵住宋杳的手。 师姐的手冰冷,比当年要更柔软细腻,也更瘦。 外面太乱了。 外面的人太坏了。 等她睡一会儿,就去其他妖境,将会威胁到师姐的东西都铲除掉。 她脑中乱七八糟地想着,身侧酣睡着的人却不安分地动了动,忽然翻身朝她靠过来,半边身子压在她胳膊上,温温软的脸在她肩膀上无意识地蹭了蹭,发出两声睡梦中的哼唧声。 温棠:“……” 她整个人都僵住,这回一动都没敢动,一双眼睛就这么睁着,直勾勾地盯着床顶。 很好。 像现在这样死,她就完全可以接受。 可惜没维持多久。 宋杳又闷闷地哼唧两声,迷迷糊糊睁开眼,和温棠迷茫地对视了一会儿,嗓音沙哑地开口:“五师妹,你怎么在我床上?” 刚睡醒的师姐也这样好看。 温棠没有半点被抓包的心虚,反有点受伤道:“我从妖境回来,有点害怕,不敢自己一个人待着,师父就让我来跟你一起睡。” 她漂亮杏眼轻眨:“师姐,你不喜欢跟我一起睡吗?” “可是……” 宋杳揉揉眼睛,小声说,“我们不是已经分开了吗,前道侣和前道侣也可以睡一起吗?” 温棠:“……?” 宋杳又有点为难道:“四师弟不会不高兴吗?他才是我现在的道侣呀。” 温棠:“?” 好消息,师姐又变成那个超级无敌心软会哄她会撒娇的师姐了。 坏消息,谢昼这不要脸的东西怎么还没死。 温棠表情变幻一瞬,又可可怜怜地,用氤氲着水汽的眼眸看她:“我没说要分开的,师姐,你先前分明说你是更喜欢我一点的。” 宋杳忙伸手给她擦眼泪,整个人又往她身上靠了靠:“好嘛好嘛,别哭,我没说不喜欢你。” 师姐整个人都贴上来,温温软软的。 温棠泪汪汪瞧她:“那就是喜欢我吗?” 近在咫尺的距离,两人几乎靠着同一个枕头。 宋杳突然凑过来,轻轻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软声道:“你特别好,棠棠,我肯定喜欢你的。” 温棠:……” 她怎么也没想到师姐会亲她一下。 还是这样的场景。 这样的地方。 这回她整个人腾地涨红,提线木偶般突兀坐起来,有点招架不住:“我,我突然想起,师父在外面熬药,等着我们出去喝……” “若是再不出去,他,他应当会进来给我们喂药……” “要不我们还是先起来吧?” 她动作快,迅速披了外衫就往外走,又将宋杳从床上捞起来,给她搭了件斗篷,叮嘱道:“记得出来喝药,我先出去透透气。” 宋杳不明所以地坐在床沿呆滞一会儿,好半晌才慢吞吞站起来往外走。 迎面撞上扶生,她乖乖喊人:“师父。” 第360章 混乱 眼神清澈干净,表情略显呆滞。 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好欺负又好相处的气质。 不用看都知道是乖巧版宋杳。 见她睡眼朦胧模样,扶生忍不住笑了下:“这次睡了三日,饿不饿?” 宋杳点点脑袋,小声说:“饿。” “那先过来将药喝了,想吃什么跟师父说。” “好。” 温棠已在桌边坐着喝药,恢复了一贯的温柔活泼模样,朝着宋杳招招手:“师姐,快来。” 一人一碗不同的汤药还在冒着热气。 宋杳在她身旁坐下,捧着小碗,一口一口慢慢地喝着,被苦得整张脸都皱起来也不吭声。 玄凤化作麻雀大小,蹲在桌子上啧啧赞叹:“这丫头怎么神一阵鬼一阵的。” 扶生在两人面前各放了一碟酥糖:“哪有鬼一阵,怎么样都很乖的。” “......” 溺爱造就魔童。 不可取。 玄凤对他的教育方式很不赞同,岔开话题问:“所以她现在是怎么回事?什么时候能好?” 宋杳半点没意识到他们在说自己,喝完药,拿了块酥糖在手里,坐着慢慢吃。 扶生摸了把她的脑袋,将碗收走:“缺失的魂魄重新回到体内,需要慢慢融合,加上她现在身子太弱,融合速度会更慢一些,魂魄也会抢占身体,所以才会时不时睡过去......” “师姐!” 话刚落,宋杳眼睛突然一闭,直挺挺朝后倒去。 所幸温棠坐得近,红线从袖中飞出,瞬间将人托住,反手将她抱进怀里。 玄凤:“......就像现在这样?” 扶生颔首:“就像现在这样。” 温棠一把将人抄起,脸又冷了几分:“我送师姐回去睡觉。” 刚走出半步,明镜峰外又有两道身影赶来。 七长老揣着几瓶丹药,怀安手里拎着一只鸡一条鱼。 扶生轻点屏障,让两人进来。 “这丹药是怀公子炼制的,老夫已瞧过,对杳杳有好处的......” 七长老将瓷瓶放在桌上,瞧见温棠怀里的人,咦一声,“不是说杳杳醒了吗,老夫这才让人拿了鸡和鱼过来,好给她煲汤,怎么又睡了?” 怀安拎着鸡,略有几分狼狈:“拿个笼子,先装起来?” 温棠懒得理外头的人,转头将宋杳抱回房间安顿好,又走出来,朝扶生方向一拱手:“请师父顾好师姐。” 扶生正坐在树下,手中温着一块玉:“要去妖境?” “差不多。” 温棠言简意赅道,“傀儡死光了,去黑云山弄些新的。” 扶生:“......” 他轻咳一声,问:“死的活的?” 温棠:“反正害不到你那些苍生。” 怀安正在旁边跟鸡作斗争,和玄凤一起努力将鸡弄进笼子里,闻言一惊,看向温棠。 扶生略显无奈,将手里的玉递给她:“不管怎么样,外面太危险了,还是要注意安全。” “我用不着保命符,给师姐,师姐活着我就死不了。” “别说这种话。” 扶生将玉塞进她手中,“平安回来,不然杳杳会很担心的。” 这话显然很轻易就拿捏住温棠。 她犹豫一瞬,收下玉:“知道了。” 温棠前脚一走,怀安和玄凤总算将鸡塞进笼子里,后脚门嘎吱一声被人推开,宋杳又迷迷糊糊走出来。 玄凤扇着翅膀飞到她跟前,掐着嗓子喊:“杳杳~你怎么这么快就又醒啦~饿不饿?” 宋杳:“?” 她抬手就是一巴掌:“妖怪,从这只丑鸡身上下来。” 玄凤被扇飞出十米开外,冷静下来。 呜呜。 怎么是鬼一阵的那个宋杳。 它扑腾着翅膀飞回去,扶生伸手探了探宋杳情况:“要吃东西吗?” 宋杳脑子稍微有点乱,总感觉自己昏过去之前还有许多事情没理清楚。 妖境,沈却山,千魂殿殿主。 她揉揉微有点发胀的太阳穴,干脆先什么都不想,点头:“饿。” 阎王点卯一般指向鸡笼:“要吃。” 扶生笑了下:“好。” 怀安认命地又去鸡笼里抓鸡,这走山鸡格外灵活,抓了半天,弄得一地鸡毛也没抓到。 宋杳走过去,干脆利落一把抓出来,塞进他怀里:“杀吧。” 怀安:“……行。” 他拿出匕首,宋杳突然良心发现,一把将玄凤抱进怀里,捂住它的眼睛:“你的同类,你别看。” 玄凤努力挣扎:“你有病??我是凤凰!你才同类,你全家都同类!!!” 它挣扎力道大了点,翅膀猝不及防拍到宋杳额头。 宋杳眼前蓦地一恍惚。 怀安深吸一口气,抓着匕首就要下刀,跟前突然响起一声惊叫:“你,你干什么!” 怀安猛地吓一哆嗦,匕首险些脱手,难以置信地看向宋杳:“我干什么,我杀鸡啊!!” 宋杳蹲在他跟前,眼泪啪嗒啪嗒落下来,鼻尖红红,瘪着嘴:“你,你太过分了,你要杀它?它太可怜啦。” 怀安:“??” 不是。 刚刚是谁一把把鸡从笼子里抓出来塞进他怀里的让他杀的?! 他失忆了吗? 不对。 玄凤反应最快,嗷一声蹭蹭宋杳:“没事没事杳杳,我们不杀了,不杀了啊,别哭别哭。” 宋杳下一瞬视线却又倏忽清明,顿了半秒,又一巴掌把玄凤扇开:“靠这么近干什么?把你也炖成鸭汤。” 玄凤:“?” 宋杳又顶着满脸泪痕,用那双水雾蒙蒙的眼睛看怀安:“怎么还没杀?” 怀安:“?” 一人一鸟在山风中凌乱,有种自己也魂魄异常的感觉。 犹豫半秒,一人一鸟对视一眼,达成一致,抓着鸡往屋后走:“东西都在后面,我们去后面烧。” “行。” 宋杳身边空下来,仍觉不舒服,皱着眉头晃晃脑袋。 跟前一道身影落下,扶生手指轻点她额头:“转换得这么快,魂魄差不多要交融了,杳杳,闭眼,静心,什么都不要想。” 宋杳:“交融了我会变厉害吗?” 扶生:“你已经很厉害了。” 宋杳:“我能看得进去书了?” 扶生:“嗯。” 宋杳:“我……” 扶生:“杳杳,闭嘴。” 第361章 我有什么错 宋杳张张嘴,还想说什么,眼前突然一黑。 脑中针扎似的刺痛令她不得已皱起眉头,整个人都蜷缩成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才慢慢消减,她得以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被两个人抱着躺在中央。 一左一右是熟悉又陌生的两张脸。 刻意压低的交谈声传进她耳朵里。 “我们杳杳宝宝明天就要上幼儿园啦,怎么办,小宝宝会不会哭鼻子?” “杳杳很坚强的呀,怎么会哭鼻子,但我现在有点想哭了,你说杳杳能习惯吗,在幼儿园会不会被其他小朋友欺负啊。” “不能吧,我们杳杳这么可爱这么聪明,干什么欺负她?” “谁知道呢,万一老师掐她,同学打她怎么办,万一没有小朋友跟杳杳玩怎么办,万一午睡睡不着怎么办,要不然不读幼儿园了吧?” “呸呸呸,这是咱们这里最好的幼儿园,快别乱想,杳杳醒了,别吓到她。” 其中一张脸贴了上来,额头轻抵着她的额头温柔地蹭了蹭,又亲亲她的脸,笑说:“怎么啦我们小宝宝,怎么这么严肃,生起床气啦?” 说这话的人戳戳对面那人的胸口,佯装生气:“都怪你刚才说话太大声,吵醒宝宝了呀。” 对面人也不恼,粗粝大掌摸摸宋杳脑袋:“哎呀哎呀,爸爸说话太大声了是不是?对不起对不起,起床穿衣服,爸爸带你去买雪糕吃行不行?哦对了,还得买小书包!给我们杳杳买个最漂亮的小书包。” “来,我们三二一就起床!” “三~” “二~” “一……怎么了宝宝,怎么哭了呀,对不起对不起,那我们不起床了,再睡一会儿好不好?” “是不是做噩梦了呢?不哭不哭。” 两人手忙脚乱地将她从床上捞起来,一个抱着她轻轻晃啊晃,另一个翻下床,悄无声息地出去了。 宋杳安安静静地掉着眼泪,没吭声,仗着身体小将脑袋迈进女人的臂弯。 心道这魂魄融合还真折磨人。 好不容易才将小时候的事情忘了个干净,好不容易才接受自己是个孤儿的事实。 竟又让她重新体会一遍。 挺差劲的。 “哇,杳杳快看,爸爸拿什么过来啦?” 抱着她的人轻轻柔柔将戳戳她的后脑勺。 很幼稚的戏码,她被迫抬起头。 ——“铛铛!” 刚才跑出去的人手里捧着一个小巧蛋糕递到她跟前,眼睛亮亮表情夸张地说:“奖励我们杳杳今天又早睡早起啦!” 宋杳在两道期待目光中吃了一口蛋糕,说:“好苦。” “苦?怎么会苦?” “笨蛋,你是不是买成咖啡味的啦?宝宝怎么能吃咖啡?” “我尝一下……不会呀,很甜呢宝宝,宝宝再尝一下呢……” 这次不等宋杳再张嘴,眼前突然又是一黑,嘀嘀咕咕的声音渐渐远去,变成猛地一声刹车声。 “砰!” 湿漉漉雨夜里充斥着救护车鸣笛声,一双手将她从地上抱起来:“来不及了,两个成年人当场死亡,就剩这么个小孩跑出来了。” “听说是一家三口一起去看电影呢,好像是小朋友生日还是夫妻俩的结婚纪念日,车里有个蛋糕。” “啧啧啧,这种好日子出这样的事情,那现在怎么办?” “没办法,等妇\联的人来吧,如果还有亲人愿意收养那就最好,如果没有,就只能送到孤儿院去了……” 雨滴进嘴里,还是很苦。 宋杳笑了下,场景再次变幻。 这次她看到自己摔在巷子角落里,跟前是几个正在抽烟的混混。 “听说你们孤儿院每个月也会给生活费,拿点出来给我用用。” “没钱?怎么会没钱,去你们院长抽屉里偷一点,偷会不会?要红色的。” “不愿意?我管你愿不愿意,下次拿不到钱,这根烟下次就要按在你脸上了,这张脸长得这么漂亮,我还挺舍不得的呢~” 一只沾满烟灰的手伸过来。 宋杳看到自己站起来,反手捡起地上的烟头按在对面人的脸颊上:“没关系,你长得丑,我舍得。” 凄厉的惨叫声过后,一堆人朝她扑过来:“你找死!!” “没爸妈的野种!我打死你!” “把她的腿给我打断!!” 宋杳对这段记忆还稍有点印象。 没打输。 没爸妈的人动起手来不要命。 她就不要命。 见着块肉就往上咬,捏起拳头就把人往死里打。 她那时候就很厉害。 跟现在一样。 四五个混混全被她打跑,当然她也没好到哪里去,全身是伤,肋骨骨折,牙都掉了一颗。 不过没关系。 女人的勋章。 记得回孤儿院之后,几个老师将她狠狠骂了一顿,眼神失望,说没父母的孩子果然走不上正道。 只有院长婆婆在带她去医院的路上抱着她,说:“没关系的,杳杳,你很勇敢,但不管怎么样,你都要好好读书,等考上大学,就不会有人欺负你啦。” 宋杳点头说了好,说:“等我赚到钱,都给你花。” 她一张嘴,血往外流,院长婆婆哭笑不得,说好呀好呀,我等杳杳长大。 只不过院长婆婆没能守约。 她在两个月后离开了孤儿院。 三个月后宋杳在医院找到她,问她:“你要死了吗?” 院长婆婆头发全掉光了,身上插满管子,笑着说当然不会,我要等杳杳赚钱给我花呢,杳杳最近有没有好好读书,月考考得怎么样? 四个月后宋杳跪在她坟前,一滴眼泪都没掉,说骗子。 这世界上所有人都是骗子。 她讨厌所有人。 她只需要一个人生活就可以。 她伸手去抚摸墓碑上的字,眼前场景却又天旋地转。 下一瞬,周遭环境骤然昏暗。 阴沉沉的没有光亮的大殿里密密麻麻站满人,个个面无表情,周身翻涌着诡异的污浊气息。 一道穿着暗金龙纹长袍的身影自高座上狼狈摔下,膝行至她跟前,抓住她的衣摆,含泪哭道:“我是迫不得已的,我只想救回我的爱人而已,我有什么错?” 第362章 野心勃勃 宋杳低头去看她。 极为娇柔无辜的一张脸,五官温顺柔软,眉心花钿缠成梅,沾着水汽的睫毛下是一双充满哀求的眼睛。 “我的丈夫病得越来越重了,如果我再不不精进天傀术,他会死的。” “这些天傀都是妖祟,是尸体制成的,我没有害人,我真的没有害人。” “如果天枢境的人知道我在这里炼制了这么多天傀,一定会杀了我的,我不想死,我还要照顾我的丈夫。” “剑仙,剑仙大人,小女子求您了,您别说出去,好吗?” “......” 宋杳这才想起,自己是去过千魂殿,见过这位千魂殿殿主昭词的。 那时她找不到千凰大妖处所,便将整个地境都逛了一通。 千魂殿自然也没放过。 一翻进千魂殿主殿,就看到满殿成千上万天傀的震撼场面。 殿堂高处,昭词正靠坐在鎏金龙椅上喝得醉眼朦胧,脚下踩着几个侍从。 宋杳那时觉得有意思,笑吟吟问:“这些傀儡是殿主镇压地境的手段吗,还是说殿主准备用这些傀儡攻回天枢境?” 昭词在看到她后大惊失色,转瞬间从高高在上的帝皇变得唯唯诺诺,如被她踩在脚下的人一般爬向宋杳,泪眼朦胧地说自己为了救丈夫付出了多少努力,哀求她不要说出去。 宋杳虽然吃这一套,但也知晓八成只是借口。 这位殿主当初能从千魂殿最不起眼的小透明坐到千魂殿殿主的位置,还将整个千魂殿炼化成傀儡。 这样一个野心勃勃的人,怎么会甘愿一辈子待在地境,怎么会付出这么大的努力,只为了一个已经死掉的丈夫? 这些天傀,怕是为天枢境准备的。 可惜那时她急着完成系统给的任务,急着早点跟千凰大妖打一架早点去死,扯着袖子就给人家殿主擦擦脸,并没多说什么,只问了千凰大妖的处所。 离开前,顺手炸了千魂殿里大半的天傀,大言不惭说:“既然只是为了精进修为救你的丈夫,这些天傀留着也无用,反占空间,我替你处理了,不用谢。” 这段记忆显然是在被昭词偷袭后一并封印抹去。 魂魄融合,记忆才得以堪堪恢复。 现在想来,昭词偷袭她想弄死她纯属情理之中。 又知晓了那么多秘密,又被她毁了那么多心血。 换做谁都得在她背后捅几刀。 这很合理。 宋杳对此并没什么过多想法,但还是稍有点困惑。 若千魂殿殿主是因为憎恨她,或是担心她恢复记忆,一直派人追杀她,那还在情理之中。 但现在看来,比起直接杀了自己,她更想抓住自己。 为什么? 再者,那时候千魂殿中便已经有那么多天傀,虽然被她大部分都毁了,过了这几年,天傀应该会变多,但现在看来,只有永安楼那些而已。 不仅如此,她对天傀的掌控并没有这么绝对。 似乎只能控制他们的生死。 那倘若遇上不怕死的天傀呢? 比如说……像大师兄那样的。 第363章 自投罗网? 醒来时夜色正浓。 月光影影绰绰地从窗框洒进来,落在地上。 玄凤伸着脑袋期待地看着她:“怎么样,感觉好一点了吗?有没有一种自己很善良的感觉?” 宋杳一把抓住它的脖子:“有一种想吃炸鸡翅大的感觉。” 玄凤:“?我是凤凰?!” 它费力扑腾翅膀躲闪开,控诉道:“你的魂魄不是恢复了吗?” 宋杳从床榻上翻坐起来,懒懒打了个哈欠,拢了袖袍往外走:“恢复了,然后呢?” 玄凤飞到她肩膀上:“你那善良魂魄怎么对你一点用都没有。” “哪里没用?” 宋杳反驳它,“我现在特别善良了。” 玄凤:“……你这话说的就不太善良。” 炉子上温着鸡汤,宋杳问:“扶生呢?” “大妖境虽然已经清剿了好几个,外头仍有不少妖祟肆虐,谢昼和温棠已经在处理,但受伤的百姓还是太多,疫病也太多,你师父这人坐不住,说是去祛病堂看看,但估计人已经下山帮忙了。” 宋杳去掀锅盖的手稍稍一顿:“他会死吗?” “嘶,你说你,怎么一天到晚把死挂嘴边?呸呸呸,哪能死,虽然说你师父有伤在身,但治个病而已,要不了他的命。” 玄凤想了想补充道,“再说,九长老应该也跟着呢。” 宋杳哦一声,这才捧着鸡汤慢慢喝。 玄凤又道:“对了,还有好消息。” 宋杳:“嗯?” 玄凤:“主人和北摇宗的陈宗主一起,暂时将南海境的缺口堵住了,派了人去守着,这样一来,应当暂时不会有其他大妖进来,眼下只要处理完天枢境内部的妖祟,大家便能松一口气了。” 宋杳忍不住笑道:“真的能松口气吗?” “……” 被她这么一说,玄凤又有些打蔫,“那地境现在这个情况,总不能直接跑过去找千魂殿殿主要个说法吧?这才是真的没活路……” 对上宋杳平静视线,它声音卡顿,难以置信:“你该不会要去地境吧?你疯了吗?就算你实力已经恢复了一些,但,但那么多妖祟,又是人家的地盘,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话没说完,宋杳拿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玄凤:“这是什么?” “放在我枕头下的。” 平平无奇的信封,看不出任何端倪。 玄凤小心翼翼地用尖喙将其打开,从里头叼出来一条红绳。 红绳上挂一颗精致的小金珠。 “咦……” 它辨认了一下,惊愕道,“这不是你大师兄从小带着的东西吗?她是在威胁你!?不对……” “谁放你枕头下的?这里除了我们几个,可谁都进不来!” 宋杳笑:“还能是谁?” “怀安?就只有他一个外人!!” 玄凤更加震惊,“他不是明丹楼的人吗?他怎么会跟千魂殿有关系?” 宋杳懒洋洋站起身:“这不得去千魂殿问问才知道?抓了我这么久,再不去做客,有点不礼貌了。” “……你又要一个人去?” 玄凤着急忙慌往她肩膀上跳,“不行不行,我陪你一起去。” 归玉剑落入她手中,她垂眸摩挲了下剑柄,似在思考,过了会儿说:“好嘛,上次没打招呼,这次打个招呼再走。” 已至深夜,百草峰丹楼里仍旧灯火通明,药香从角角落落漫溢出来。 何喻将一堆草药送到顶楼:“师父,药材不够了,您看看这些行不行?” 七长老正紧锣密鼓地炼制丹药,精神紧绷,神色凝重:“先别说话,待老夫炼制完这炉药……” “砰!” 窗户猛地被人从外面推开。 七长老猛地吓一哆嗦,手抖了抖,炉鼎内部一声闷响炸开。 完了。 毁了。 他沉默着抬头,看到窗框上站着的宋杳,愣了下,脾气如奶油一般化开:“杳杳?怎么跑出来了,身体感觉好点了吗?” 宋杳点点脑袋:“好多了。” 他绕过丹炉,走到桌边倒了杯热茶,拿给宋杳,笑道:“进来坐吧,师父给你用炉鼎烤点心吃怎么样?” 宋杳接过茶水喝尽,将杯子递还给他,简单直白道:“如果我能活着从地境回来的话,再吃吧。” 七长老:“?” 何喻:“?” 两人笑容骤然消失。 何喻磕磕巴巴道:“地境?杳杳,你,你要去地境?去地境做什么?现在这情况,地境太危险了吧?” 他越说越语无伦次,反倒是七长老似乎有所预料,眼神变得难言起来。 过了会儿,轻叹口气,问:“已经决定好了吗?” 宋杳:“嗯。” “好。” 七长老又问,“.....谁同你一起去?” 宋杳思考了下:“不出意外的话,应当是我自己去。” 这回七长老坐不住了:“你自己去?去那么多妖祟的地方,你一个人怎么能行?不不不,这太危险了。” 宋杳忍不住弯了弯眼睛:“这世上还有其他比我行的人吗?” “......” 七长老被问得梗住,硬是想不出半个名字。 好像还真没有。 那几个亲传倒是比旁人厉害一些,但天枢境情况不好,大妖也不少,怕是自己都忙得焦头烂额,不比地境安全到哪里去。 但…… 上回她已去过一次地境,已死在那里,这次又要去…… 他难掩眉间愁色,想了想,还是照旧从芥子袋里开始往外掏丹药:“最近天枢境的情况你也知道,伤患太多,丹药都用的差不多了,只剩下这些,你都拿去吧。” 眼看宋杳张嘴要说话,他立刻板起脸:“拿好了,不许拒绝,否则老夫是不会答应让你去地境的。” 宋杳不免有点好笑。 每次出门,七长老就给她塞丹药。 她压根用不了多少,全都存在芥子袋里,现在就跟移动的丹房差不多。 她乖乖敞开芥子袋,让七长老把丹药全扔进来。 何喻眼疾手快,扔了个钱袋子进去:“我知晓你不怎么缺钱花,但出门在外,多带点总没错,毕竟有钱能使鬼推磨。” 离开后,宋杳看着满满当当的芥子袋,悟了。 第364章 自行前往 玄凤在百草峰外等她,二话不说将她叼起来:“有主人的气息!主人好像回来了!你去地境不是小事,要不然还是先去跟主人商量商量吧。” 祝昭远在天边,宋杳报备的名单里本没有她。 但来都来了,说一声也行。 她直挺挺从天而降落入议事堂。 三长老嘴角抽搐:“我刚让人修好的房顶……” 宋杳从一堆舆图里坐起来,拍拍他肩膀:“没事没事,下回我陪你一起修。” 三长老皮笑肉不笑:“不必,真不必。” “不用这么客气。” “……” 到底谁在客气。 三长老将那堆纸收起来,朝着议事堂上方一拱手:“我先去忙了。” 他转身出去,宋杳一扭头,桌边一左一右站着的却是两个人。 祝昭,和陈清秋。 她一扬眉:“什么风把陈宗主也吹过来了?” 陈清秋没料到会这么突然地见到她,眼神轻颤。 听说她受了很重很重的伤,吃了很多很多的苦。 自己却被北摇宗大小事宜绊住脚,一直找不到时间来看看她。 好在她还活着…… 宋杳见她发愣,笑问:“太久没见,陈宗主不认得我了?” “怎么会……” 陈清秋回过神,面颊有些发烫,轻咳一声:“整个天枢境多处沦陷,太清阁地界无人掌管,妖祟最为密集,那里的百姓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我来此处,是想与祝堂主商量一下如何应对那边的妖祟。” 宋杳听她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半个字都没进脑子,注意力反被其他东西吸引。 倏忽起身,踩着桌子到她跟前,蹲下来,伸手去按她额头上的血痕。 比刺痛感来得更快的是眼前人身上的清甜香气。 近在咫尺的一张清泠泠漂亮的脸,说出来的话带着一贯的玩味:“怎么办啊陈宗主,不是光灵根吗,怎么不给自己治一治,不是答应我要照顾好自己吗?” 陈清秋哪里招架得住,一张脸滚烫,万分手足无措:“没,没事,我没事的,一点小伤而已……” 偏宋杳就喜欢闹她这样的,手又往下滑,去摸她的脸,流里流气地:“陈宗主,你脸怎么这么红?” 陈清秋整个人都卡壳了:“杳,杳杳,你……” 一只手从后头伸过来,轻而易举将宋杳拎走。 祝昭面色微凉,道:“宋杳,对陈宗主放尊重一点,别动手动脚。” 陈清秋跟前一空,欲言又止。 其实不尊重……也行的…… 但她到底没把话说出口,只拿过桌边的水喝了一口润润嗓子。 宋杳被迫坐在祝昭跟前的桌沿上,不知道从哪又掏出把扇子来晃晃荡荡地摇着:“我哪里动手动脚了?陈宗主受伤了,我这不是在关心她吗?” 祝昭抿抿唇,抬眼看她。 原本穿着整齐的锦衣领口莫名松垮一些,露出一道被遮掩的长长疤痕。 宋杳视线扫过,眨巴眨巴眼睛:“你也受伤了?” 祝昭不动声色地又将衣领收紧:“没有。” 越正经的人越好玩。 宋杳伸手去扒拉,一本正经地:“怎么了,都是同门,看两眼怎么了?你还是师姐,师姐天生是给师妹看的。” 祝昭:“……?” 不是。 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简直胡言乱语。 这魂魄交融,怎让她变得更不着调了。 祝昭深吸一口气,攥住她乱来的手扯下去:“宋杳,别闹。” 陈清秋在旁瞧了一会儿,眼眸轻垂。 同门师姐妹。 到底是比她要亲密一些。 若她也是九圣堂的弟子该多好。 不至于那么晚才认识宋杳。 不至于和她见面的机会那么少。 偏宋杳大概是魂魄刚恢复,又睡了这么长时间,太久没跟人说话,还在嘀嘀咕咕地:“祝昭你好小气呀祝昭,一个伤口而已,怎么就不能看了?我是在关心你,关心懂不懂?” 祝昭原本一张脸微微冷,看她一刻不停地说着话,神色不自觉柔和一些,唇角微舒。 算了。 胡言乱语就胡言乱语吧。 总归现在平平安安的。 这样就很好。 宋杳被盯得发麻,摇着扇子最后扔下一个惊天大雷:“现在不给我看,等我死在地境,你求我看都来不及了。” 祝昭手刹那收紧,捏得宋杳嗷一声:“你说什么?” 旁侧站着的陈清秋两步上前,顾不得伤春悲秋了:“你要去地境?” 宋杳坐在两人对面桌子上,有种被当成犯人审问的错觉,费力将自己的手抽开:“人家邀请这么多回,总得去坐坐吧。” “......” 祝昭轻揉眉心,道,“好,我跟你一起去。” 陈清秋跟着应声:“我也去。” 这回轮到宋杳动作一顿。 眼前两人都不是会开玩笑的人,说出这话,八成是认真的。 她有点好笑道:“天枢境不管了?” 这天枢境本就一团乱了。 内忧外患的。 两大宗门的掌门人再跟她一起去地境,万一出个好歹,这地方怕是真的会沦为修罗场。 祝昭顿了下,说:“给我五日处理天枢境的事情,届时我会将九圣堂暂且交到大长老手中,我再与你一起去。” 陈清秋:“......” 她微微垂眸,似在思考自己有没有可以托付的人。 宋杳已翻身从桌上站起来,干脆利落地打断他们的所有念头:“我今日来,只不过是通知你们一声,并不打算找人结伴同行。” “你们若是也对去千魂殿感兴趣,大可自行前往。” 她上一秒还黏黏糊糊地撒着娇要看她们的伤处,下一秒就薄情寡义到像个浪荡子,唇边笑意冷清清的:“一起去,还得要我负责,这可不行。” 陈清秋忙道:“不会让你负责的,我,我与你一同去,说不准能帮上忙......” 宋杳还是笑笑,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从桌上跳下来:“还是不行啊陈宗主,你要是死在地境,我不还得对你们北摇宗负责?” 她推门往外走,转头瞧向面色紧绷的两人,想了想笑道:“等我回来,宗主之位,堂主之位,让我坐两天行不行?” 第365章 请吧 人一走,议事堂瞬间安静下来,只剩顶上一个洞在漏风。 两人沉默一会儿,陈清秋低声问:“围剿千魂殿不是本就在计划之中吗?天枢境不也有许多前辈自发组织,准备进地境去找千魂殿殿主要个说法,你我两个宗门同样集结了些修士,怎么不告诉宋杳?” “你还是不够了解她。” 祝昭将桌子上散乱的东西收拢规整,道,“她太过嘴硬心软。” “如果知道还有这么多修士要去地境,她会在自己进去之后,直接断掉所有人通往地境的路,也断掉自己的退路。” 陈清秋:“……” 宋杳确实是这样的人。 看起来做什么都是随性而为,实则将她这个天下第一剑修的名头贯彻到底。 这世上没有她救不了的人。 偏偏她不在乎自己生,不在乎自己死。 祝昭将东西归置好,召了手下修士进来:“给谢昼传讯,让他即刻处理好所在妖境,和十二长老一同带九圣堂修士进地境。” 修士一拱手:“任务是抓千魂殿殿主?” 祝昭:“之前是,现在不是了,任务改成务必带宋杳回九圣堂,务必护好自己和宋杳的命。” 修士一怔,听祝昭又道:“如果连宋杳都对付不了,其他人也没必要再往上冲,替她留好后路就可以。” 这话倒是没错。 修士忙又问:“可否需要为宋师姐开道?” 祝昭:“不必,你们追不上她。” “是。” 修士匆匆转身离开,陈清秋瞧了祝昭一眼,依样画葫芦将命令传给手底下的人。 只不过稍作修改:“若带不回宋杳,所有人一同陪葬。” - 九圣堂拢共就剩这么几个长老在。 宋杳大致转了一圈将自己要去地境的事情告知他们,顺道敞着芥子袋获赠了一大堆丹药符文灵石,心满意足地揣上归玉剑准备去地境。 玄凤载着她:“不用去跟你师父和师弟师妹说一声吗?” “太远了,犯不着这么麻烦。” 宋杳仰躺着,翘起二郎腿,“不是已经跟祝昭说过了,她告诉他们一声就行。” 玄凤:“这不一样吧,你只跟祝昭一个人说,另外几个不得更生气?” 宋杳:“为什么?哪不一样?” 玄凤:“……你不是魂魄恢复了吗?怎么还不懂?” 宋杳懒洋洋地打着哈欠:“懂什么?” 玄凤:“……算了,没什么。” 现在情况,这种情情爱爱的压根不重要。 这小丫头平平安安活着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宋杳喔一声,坐起来,看到近在咫尺的地境结界,突然又问:“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玄凤落到结界边缘处:“什么忙?” 宋杳:“帮我打探打探,有没有漂亮一点的地方,我回来之后得去种田的。” “……” 这小丫头先前刚回九圣堂,就天天吵嚷着要退出宗门,找个地方养鸡养鸭。 如今误会大都解开了,怎么还要归隐? 它想问,又把嘴闭上,说:“好,等回来之后,我卖羽毛给你买房子。” 宋杳笑笑,从它背上跃下去,走到地境结界边缘查看了下情况。 之前里头反加了几层结界,让天枢境的人没法直接进入。 现在里头的结界不见了,显然是等着她来。 玄凤振翅飞起,深吸一口气:“走吧。” 宋杳匪夷所思地看它一眼:“你去哪?” 玄凤震惊:“什么意思,你连我都不带?我们不是出生入死的好姐妹了吗!” 宋杳笑出声:“我带你干什么?” 玄凤:“我,我能带你飞啊。” 宋杳难得耐心给它解释:“我去做客,要是带你一起,人家以为我带了只鸡送给他们怎么办?” 玄凤:“?你再说一遍谁是鸡呢,我是凤凰!!” 宋杳:“好嘛,凤凰也不行。” 她摸摸它尖喙,转头已站在归玉剑上:“地境这地方,一个人闯进去,才看着比较厉害,你说是不是?” 风托着剑而起,她转瞬冲进结界,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安心啦小凤凰,我死不了。” - 方才还艳阳高悬,跨过这层薄薄结界的一瞬,周遭光景骤然轮转。 地境与天枢境仿若割裂成两片天地。 天光尽数敛去,四下一下子沉坠入昏暗之中。 天地间本该自然流转的灵力在此地稀薄得几乎无从感知,浓重煞气混杂着腐冷妖气滚滚扑面而来。 阴毒寒意顺着衣料缝隙无孔不入地往骨头缝里钻。 无数道阴冷黏腻的视线自宋杳踏入这片土地便牢牢黏在了她的身上,躲在沉沉暗影之中反复打量。 细碎、嘶哑的窃窃私语,自四面八方幽幽飘来。 “是人族……” “好纯粹的木灵根。” “灵气这般充盈,定然很美味……” 一团团形态扭曲的妖祟怨灵自黑暗里缓缓涌动,层层叠叠朝着宋杳挤压过来,腥臭的阴风扑面而来。 宋杳眉梢轻轻一挑。 上次来地境,围拢在结界周围的妖祟可没有这么多。 大部分都藏在地境深处。 眼下全跑到这里,显然跟千魂殿脱不了干系。 她手腕微旋,铮然清响划破死寂,碧水剑寒光出鞘,雪亮剑锋斜斜垂落,周身蓄起剑光。 但不等她动手,方才蜂拥围拢上来的妖祟怨灵却突然如潮水般褪去,仓皇避让开一条幽深的通路。 更危险的气息。 宋杳眯眸,往深处看去。 一道挺拔的人影缓步走了出来。 周遭微弱的幽绿鬼火淡淡映亮他的眉眼。 江烬。 他目光沉沉,带着刺骨的阴森,牢牢锁在宋杳身上,周遭残存的煞气还在他衣袂边缓缓翻涌。 他开口,声音在死寂的地境里悠悠回荡。 “不愧是三师姐,孤身一人竟也敢踏足地境。” 宋杳握着尚且泛着冷光的碧水剑,微微一顿:“你怎么在这里?” 幽森火光摇曳跳动,跟前人面上不见半分往日意气,神色微冷,周身萦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淡淡黑雾。 “殿主命我在此等候,专程过来接您前往千魂殿,免得您又迷路。” “请吧,三师姐。” 第366章 来得正好 宋杳扬了扬眉,将碧水剑归鞘,抬步跟在他身后。 周遭退避在暗影里的妖祟依旧投来贪婪窥伺的目光,却似是在忌惮什么,迟迟不敢再上前。 走出数丈,一路沉默,身后人也没有要问他话的意思。 江烬更快沉不住气,偏头扫了眼宋杳:“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上回见面,宋杳还处于昏迷状态,羸弱不能自理。 很安静,很乖。 现在的宋杳却又变回原来的样子。 连在地境中也散漫冷清高高在上,似乎没有任何东西能影响到她。 连自己出现在这里,都没能引起她太大的好奇心。 为什么? 他都变成这样了,都站在整个天枢境的对立面了,还不值得她多看一眼吗? 好在他这话说完,宋杳视线总算施舍般落回到他身上。 说句实在话,她和江烬见面次数和联系都不算多。 只知道他此人实力一般,却过分自大。 但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书里拯救世界的龙傲天男主,自带光环,前途不可限量,现在怎么会变成千魂殿殿主的手下? 外头形势这么严峻了? 她盯了他两秒,目光清浅,江烬不自觉僵直背脊,有种等候发落的错觉。 片刻,她总算开口:“你被千魂殿殿主炼制成天傀了?” 江烬嗓音干涩,淡淡道:“我是自愿为殿主做事的。” 宋杳:“哦。” “……” 就哦? 他难以置信,“你不问我为什么吗?” 宋杳:“人各有志。” “……” 好一个人各有志。 连加入千魂殿,变成邪修都能用人各有志这词来盖过吗? 未免太敷衍。 他莫名觉得恼怒,步子倏忽一顿,直接转过身来看她:“如果不是殿主,我已经死在温棠手里了。” 宋杳被迫跟着停下脚步,不明所以地又哦一声:“那......恭喜你活下来了?” 江烬:“?” 他体内魔气沸腾,真真感觉又要失控走火入魔了。 听到他要死了不在乎。 听到温棠要杀他也不在乎。 抛开别的不说,他不也是她的师弟吗? 她先前难道真的没有为他动过心吗? 他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走向她,眸色阴郁:“你知道为什么温棠要杀我吗?” 宋杳这回忍不住笑了下:“棠棠很乖很懂事,一般不乱杀人的,要杀你,定然有她的道理。” 提到温棠便笑得这样好看。 江烬后槽牙都快咬碎了,站在她跟前半米处,一字一顿道:“因为我想杀你,被她发现了。” 宋杳总算如他所想那般,又多看他一眼。 然后,又笑了下:“我就说棠棠不会无缘无故对你动手的。” 江烬:“?” 什么意思? 他这话的重点是温棠吗? 她都知晓他对她有杀心了,怎还是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他想杀她这件事,还不够在她心里留下点什么吗? 还不够变成对她来说特殊的存在吗? 她不恨他,或是恐惧他吗? 他周身煞气难压,死死盯着她,重复道:“宋杳,我说,我想杀你。” 宋杳注意力却被别的东西吸引走,越过他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明明没走多久,千魂殿却近在眼前。 什么时候出现的? 算了。 不重要。 她问:“沈却山在千魂殿吗?” 江烬:“......” 明明是他站在她跟前,是他在跟她讲话。 一个温棠不够,怎么又冒出来一个沈却山。 他不应声,袖中手攥得骨节发白。 宋杳没得到回答,这才想起要理他:“这世上想杀我的人这么多,不差你一个,没关系,问题不大,不必放在心上。” 江烬:“......” 他这下是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什么叫没关系问题不大? 被她喜欢排不上号,连被她恨都排不上吗? 指甲嵌进掌心,他眸眼阴郁到几乎滴出墨来。 不行。 现在还不能对她动手。 她修为太高。 若现在死在她手中,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尽量保持平静,脚步缓慢地转过身,继续往千魂殿走。 过了一会儿才说:“大师兄在等你,殿主也在等你,跟我来。” - 千魂殿殿内一片死寂。 偌大的殿堂空空荡荡,没有半个人影,没有半点声响,连妖祟都不见半点踪影。 周遭只余下地境挥散不去的淡淡冷息。 江烬压着急躁引路,带着她绕过主殿,穿过道道回廊往后走。 转过一处转角刹那,眼前光景骤然一变,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竹林。 与阴寒肃杀的地境宛若两个天地。 不见烈阳天光,却自虚空漫开一层柔和的薄辉,把整片竹林照得温润清和。 一湾清溪蜿蜒穿梭于竹丛之间,流水叮咚作响,碎玉似的声响缓缓回荡。 几尾鳞色透亮的小鱼摆着尾,在澄澈溪水里追逐嬉戏,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 竹林深处立着一间简朴竹屋。 屋前空地上,几只小鸡小鸭悠闲自在地踱来踱去,低头啄食地上散落的草籽,一只黄毛小狗耷拉着软乎乎的耳朵,正摇着蓬松尾巴休息。 溪水边的青石棋盘两侧,两道身影相对而坐,对弈落子。 一道是沈却山。 他斜斜倚在石凳上,一身衣袍松松散开,乌发几缕垂落肩头。 指尖捻着一枚墨色棋子,悬在棋盘上空迟迟没有落下。 长睫半垂,目光漫不经心落在纵横交错的棋路之上,周身气韵慵懒疏离,如同林间流动的薄雾。 与他对坐的男子生得面容端方周正,脊背挺得如长剑直竖。 身上并未悬挂佩剑,也没有半点灵力迹象,但一双手掌指节宽厚,布满经年握剑磨砺而出的厚重老茧,不出意外,以前应当是个剑修。 宋杳站在竹林入口,目光落在那男子身上,大概有了猜测。 但她并不是很感兴趣,反朝着竹屋的方向走过去。 刚走两步,竹屋木门“吱呀”一声从内向外推开。 一名身着素色浅衫的女子缓步走出来,手中捧着一套青瓷茶盏。 她眉眼柔和,唇角浅浅扬起一抹温婉笑意,目光直直落向宋杳,声音轻柔舒缓。 “你来得正好,快过来坐,我刚刚泡好的茶水。” 第367章 正常 这女子宋杳认得。 赫然就是当初哭着跪在她脚下,求她不要将千魂殿的事情说出去的昭词。 自己在地境丢了一条命,也是拜她所赐。 很会演戏,很有本事的一个姑娘。 眼下她又变得如此温柔如此有亲和力,倒让人有些不忍戳破。 宋杳觉得有意思,跟着弯弯唇,顺着她走过去。 刚行至石桌边,院子里趴着休憩的小黄狗闻到熟悉的气息,唰地支起脑袋,黑亮的圆眼睛一下盯住她。 尾巴顿时抡得翻飞,汪汪短促叫了两声,撒着欢直冲过来,绕着宋杳的脚踝团团打转,温热毛茸茸的身子一个劲蹭着她的衣摆。 宋杳顺势微微躬身,掌心落在小狗柔软头顶揉了揉,抬眼望向身侧的昭词,唇角带着一点玩味:“什么时候把它们偷到这里来的?” 一旁石凳上的沈却山指尖还捏着那枚悬而未落的黑子,漫不经心侧过头扫来一眼,一声轻嗤,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嘲弄:“都到地境了,反先惦记一条狗。” “沈公子,切莫这般言语。” 昭词眉眼弯起,笑意依旧温润柔和,执起青瓷茶壶。 沸水冲过茶叶,白雾升腾而起,“这条小黄狗,对宋姑娘本就是很要紧的。” 茶水注入杯盏,香气弥漫。 她有条不紊斟满三杯热茶,接着道:“而且,何来偷这一说?先前九圣堂遭妖祟入侵,我瞧这几只小生灵留在那里凶险难料,干脆接到此地安顿,好让宋姑娘来做客时也开心一些。” “一举两得,宋姑娘不喜欢吗?” 说着,她双手捧起第一盏清茶,递到宋杳面前。 随后回身,将余下两杯轻轻搁在男子与沈却山手边。 沈却山笑了下:“宋姑娘,问你话呢。” 宋杳也跟着笑:“怎么会,我很喜欢,只不过我有个问题。” 林间清风拂过竹梢,簌簌轻响。 昭词道:“宋姑娘是沈公子的师妹,与我们算是一家人,有什么问题直说便是,我若知道,定然知无不言。” 好一个温柔乡迷人眼。 宋杳也不扭捏,干脆利落开口:“偷林水,偷小鸡小鸭,将沈却山的红绳放在我房中的都是怀安?” 昭词:“可以这么说。” 宋杳眯了眯眼:“但他应该不是天傀吧?” “不是。” 昭词忍不住多看她一眼,“宋姑娘是如何看出了的?” 宋杳:“猜的。” 昭词:“……” 宋杳眸中闪过一抹深思:“倘若他不是天傀,那他为何会听你命令行事?” 她已猜到这个地步,也没什么好瞒的。 昭词面上笑意不变,又从底下篮子里拿了酥点出来:“我不方便离开地境,便暂借了一下怀公子的身体。” 暂借身体? 也就是说,先前那些日子,待在九圣堂的怀安,实际是昭词本人? 她还会这种夺舍的功法? 真不愧是千魂殿殿主。 宋杳喝了口茶,视线落到对面男人身上,又问:“这位是你丈夫?” “嗯。” 一提起自己的夫君,昭词面色更加柔和,眼底翻涌的缱绻爱意几乎无从掩饰。 她缓步绕到石凳一旁,抬手轻轻搭在那名男子的肩头。 方才还凝神思索棋局准备落子的男人像突然接到什么指令一般,手一顿,默然搁下掌中的棋子 而后拉住自己妻子的手,仰首与她对视。 四目相对,男人唇角牵起一抹浅浅、略带几分腼腆的笑意。 昭词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柔声向宋杳介绍:“你应当听说过我丈夫的,他叫姜清诀。” 宋杳一怔:“姜清诀?” 传说当中与昭词倾心相爱的千魂殿大弟子,居然是姜清诀? 但凡踏上剑道之人,几乎无人没听闻姜清诀这三个字。 后世无数剑修入门修行所用的基础心诀出自他手,威名赫赫的万辉剑法,亦是由他亲手开创,是实打实震烁过往岁月的剑道先辈。 宋杳还以为能撰写这般心诀的人应该是个老老老前辈,早深埋地底了,没料到看着还这么年轻,难得客气道:“久仰,幸会。” 可惜姜清诀只是安静含笑,目光温和落在她身上,并未应话。 “他听不见,也说不了话。” 昭词神色微微落寞,对宋杳解释道,“我虽然救活了他的命,却始终找不到办法让他重新开口。” 宋杳眨巴眨巴眼睛,挺好奇地:“死了都能救活,耳聋哑巴治不了?” 昭词犹豫了下,道:“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治,我从古籍里找到过一个术法,说不定能让我丈夫恢复正常,但是……” 宋杳:“但是什么?” “……” 昭词垂了垂眼,没第一时间回答她。 过了会儿,温婉体贴道,“要不等吃过饭再说吧,正巧也到用饭的时辰,我去备些吃食,宋姑娘可有什么想吃的?” “随便。” 宋杳孤身一人,有的是时间跟她耗,有的是命跟她玩,并不急着赶进度。 昭词笑道:“好,那我就随便做几个小菜,你们先下棋,等着吃饭就好。” 她说着进了屋。 宋杳随手将归玉剑搁在桌边,对沈却山道:“起来,我和姜前辈下两盘。” 石盘之上黑白棋子纵横交错,残局尚留大半。 沈却山还抓着几颗棋子,眼皮抬了抬:“这一盘没下完。” 宋杳并指凌空轻轻一扬。 只听一阵清脆叮叮当当的碰撞声响,棋盘之上散落的黑白棋子尽数凌空弹起,簌簌齐齐落回一旁的玉棋盒之中,纵横交错的棋路瞬间一扫而空。 “现在下完了。” 姜清诀一怔,似乎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看向跟前两人。 沈却山扯了扯唇角,一抹讥讽笑意漾开来,身体微微向后倚靠着石凳,斜斜看向她:“听说我们杳杳的魂魄已经恢复正常了,怎么还跟强盗一样?” 宋杳人已经挪到了沈却山身边,等着他让位:“你什么时候把正常的大师兄还给我,我就什么时候不当强盗?” “正常的大师兄?” 沈却山似笑非笑,“说不准我才是正常的那个呢?” 第368章 赘礼 宋杳哦一声:“我喜欢之前那个。” 沈却山脸上笑意不改,眼底却没半分情绪:“之前那个有什么好的?不是理都不愿意理你?” 宋杳:“我就喜欢不理我的。” “……” 沈却山没忍住,笑出声,“我们杳杳原来喜欢这样的?” 他这笑里明显有歧义。 宋杳才不管有没有歧义,随手抓住他搭在桌上的胳膊,抬起来,而后十分娴熟自然地坐在他膝上:“不让便不让吧。” 沈却山:“……” 这倒是他没料到的。 她像是真坐在椅子上一样,大半个人都靠在他的胸膛上,柔软头发蹭过他的面颊下巴,带着微微苦又微微甜的香气。 他过了会儿,才哑着声音好笑问:“做什么?当强盗还不够,还得当流氓?” 宋杳抓了把棋子,朝对面人点头示意,落下一颗子:“什么流氓,你不是要同我成亲吗?坐一下还不行?” “……” 很好。 魂魄是恢复了。 招惹起人来却更变本加厉。 看样子本身就是个缺情少欲的主,跟魂魄没有半毛钱关系。 沈却山扯了下唇角。 突然感受到一道灼热目光。 一抬头,站在竹林边缘的江烬正死死盯着自己,几乎要将自己盯出窟窿来。 啧。 这怎么还追过来一个。 到底有多少人在惦记? 他几近恶劣地伸手,扣住怀里人的腰往里带了带,让她坐得更稳一些,开口回答她时丝毫不打算放轻自己的声音:“当然可以,求之不得。” 对面人瞧两人举动怔忪一瞬,瞧一眼落在棋盘正中央的子,又愣了下。 过了会儿,唇角弯出一个温和的笑,跟着她下在中央。 沈却山贴在她耳边笑:“这走的又是什么棋?” 宋杳:“看不懂?废物。” 轻飘飘两个字,落在耳里也不觉得难听。 沈却山又抬眼看了拳头攥紧咬牙切齿的江烬一眼,心情很好地扬眉轻叹:“我们杳杳果真是不一样了,之前只会撒娇打滚求我疗伤,现在没受伤,就这样六亲不认。” 宋杳点头:“宋杳是这样的。” 沈却山真真是扛不住了。 哪有这样一本正经喊自己的名字的。 宋杳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快速赢了两盘五子棋,时不时打量一下跟前这位姜清诀。 这人应该也被炼制成天傀了。 不过跟其他天傀似乎不太一样。 他确实没有灵根没有修为,没有听觉不会说话,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就坐在这里静静下棋,像只被豢养的笼中雀。 宋杳先前也经历过听不见说不出话的日子,这种感觉不太好受,但可以通过传音沟通。 她手中继续下棋,默不作声地传音给他:“姜前辈,能听到吗?” 跟前人毫无反应,含笑着等她继续下棋。 宋杳落下一子,又问:“你还活着吗?” 姜清诀的动作总算微微顿了一下。 没等到任何回复,竹屋门嘎吱一声被推开。 昭词从房间里走出来,唇边挂着笑,一眨不眨地看向这边,缓缓开了口:“我夫君当然还活着,宋姑娘在担心什么?” “……” 传音算是特定的,最私密的传讯方式。 昭词能听到她对姜清诀的传音,是因为姜清诀是天傀吗? 宋杳丝毫没有被抓包的心虚感,喝了口茶,慢悠悠道:“你夫君下棋下得太烂了,不像活人下的。” 沈却山笑出声:“骂得好脏啊杳杳。” 昭词:“……” 她沉默一瞬,又恢复了那副温柔小意模样,擦了擦手道:“我比我夫君下得要好一些,等吃完饭,我陪宋姑娘下棋,先过来吃饭吧。” 她话说完,对面姜清诀便已放下棋子起身,朝着她的方向走过去。 到她跟前,拿出帕子给她轻柔擦了擦面颊上的薄汗。 两人皆生得一副好模样,乍一眼看去,确实是幅女才郎貌的好光景。 但…… 未免太像做戏。 有种跟前是个戏台,专程演给她看的样子。 宋杳扭头问沈却山:“我跟你说话,传音给你,她也能听见吗?” 她还是这样靠在自己身上,柔柔软软的,一双清泠泠的眼睛望着他。 和以前赖着他一口一个师兄,要他多给自己吃几颗止痛丹药的样子如出一辙。 他不紧不慢应她:“当然不能,你我之间讲的是私密话,怎能给外人听?” 宋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意思就是,只有姜清诀不一样。 姜清诀被操控得最彻底。 “宋姑娘,沈公子,饭菜要凉了。” 那头夫妻两人已将院内桌子收拾好,整整齐齐摆上碗筷,中央放着几盘热腾腾新炒出来的菜。 沈却山看着还坐在自己怀里的人:“怎么了,还舍不得起来?再坐要付钱了。” 宋杳十分娴熟地摸了把他的脸,按着他的头站起来:“自家人付什么钱,下回赘礼给你补上。” 挺好。 剑修一向抠门,愿意给赘礼,那是十分大方了。 沈却山起身跟在她后头,两人到桌边落座。 宋杳总算感受到那道灼热视线,朝江烬看过去,忍不住问:“他起到一个什么作用?” 昭词似乎也才刚注意到他,愣了下,旋即温柔地朝他招手:“江公子既然是宋姑娘的师弟,自然跟我们也是一家人,在那里站着做什么?一起过来吃饭吧。” 江烬抿抿唇,走过来,沉默地在宋杳的另一边坐下,而后恶狠狠瞪了沈却山一眼。 沈却山恍若未觉,拢了袖子给宋杳盛汤。 一桌五个人,真就这么诡异又和谐地吃起饭来。 只是其他人都没怎么真往嘴里送东西。 姜清诀一个劲给昭词夹菜,昭词江烬沈却山则一个劲给宋杳夹菜。 宋杳吃了一会儿,没什么胃口,给蹲在脚边的林水扔了个鸡腿。 林水嗷嗷两声,雀跃地抱着鸡腿大啃特啃。 昭词在一旁洒了把米,小鸡小鸭跟着唧唧嘎嘎围上来,院子里一时热闹非凡。 宋杳忽而有点恍惚。 她想要的日子怎么莫名其妙在地境过上了。 昭词站起身,绕到宋杳身边,挽住她的胳膊道:“吃饱了吗?我给你准备了房间的,你来看看喜不喜欢。” 第369章 同生共死 整片院落分立两栋竹屋,格局轮廓跟明镜峰有点相似。 昭词引着宋杳踏入其中一间。 屋内开阔疏朗,陈设雅致简洁。 素色竹制几案整齐摆放,一旁立着镂空雕花的木架,架子上已放满摆件书册。 窗棂大开,穿堂清风徐徐贯入室内,温度冷暖相宜,拂得帐幔轻轻晃荡,满身皆是沁人的凉意。 宋杳环顾四周,昭词挽着她,语声轻柔,循循劝诱:“你不是一直想要归隐闲居吗?这里比外头那些地方安静许多,而且只要你不想,就绝对不会有外人来搅扰你。” “你的小鸡小鸭,还有那条小黄狗,我都已经把它们带到此处,你的师兄师弟也都在这里陪着你,你若是觉得烦闷无趣,我们没事干可以一起下下棋看看书。” “我与我夫君做饭都很好吃,平日里你可以来我们院中吃饭,我们一起搭伙过日子,你觉得如何?” 宋杳:“……” 没睡醒。 跟自己打得你死我活,差点毁了整个天枢境的千魂殿殿主要跟她搭伙过日子。 她侧身撑住窗框边沿坐上去,身形半倚在窗沿,似笑非笑道:“这么难拒绝的条件,殿主是打算用这种方法关住我?” 昭词屈膝跪坐在屋内案几旁边,取过香盒,捻起一炷线香引燃。 青烟丝丝缕缕盘旋升腾,带着安抚人心的香气。 她轻轻摇了摇头:“此地困不住你,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香雾悠悠盘旋上升,笼住她半张面容,淡淡的冷香漫遍整间竹屋。 宋杳问:“那你想要什么?” 这话一出,昭词神色突然黯淡下去,眼底漫开浓重的凄苦悲凉。 抬眼望向倚坐在窗沿上的宋杳,她声音微微发颤:“我想要什么,早在数年之前,我便同你说过的。” “我和你一样,什么都不求,只想过平平淡淡普普通通的生活,如果能和我的夫君相依相守一辈子,我便心满意足了,可是……” 她肩头轻轻颤动,喉间似被什么堵住,话语卡在半途,眼眶迅速泛起一层水光,几欲落下泪来。 “可是你也清楚,当年他惨死于邪修之手,我赌上一身修为,才拼死将他自黄泉拉扯回,但也仅仅只是救回他一条命而已,他现在仍旧五感缺失身残体弱,这对一个剑修来说未免太残忍了……” 她说到一半声音哽咽,眼泪垂落,眸中盈盈蓄满泪。 这故事还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宋杳落到她跟前,扯着袖子轻轻给她擦泪,动作算得上温柔。 她似是没料到,微微一滞,抬起头来,用更可怜的目光看她:“宋姑娘……” 偏宋杳下一瞬恶劣地勾了下唇,说出来的话和动作截然相反:“上回见你,你就说在找办法,这都三四年了,还没寻到办法吗?” “废物。” 昭词:“……” 她咬紧唇:“我找到了的,只不过,只不过需要你……帮帮我。” 宋杳:“说说看。” 昭词本就跪坐在茶案前,直接侧了侧身,正正跪对宋杳,突然伏地,朝着她重重磕了两个头。 地面坚硬冰冷,她额头上当即多了两道刺眼血痕,她伸手抓住宋杳衣摆,满含哭腔:“当年都是我不好,担心你会将我的事情告诉天枢境的人,这才鬼迷心窍偷袭你对你动手,还因为忌惮你的能力,将你修为封印了起来,但我也遭到了应有的报应……” 宋杳觉得好笑:“你遭到什么报应了?” 昭词微微一怔:“你不知道?” 宋杳:“我应该知道?” 昭词眼睫颤抖:“我封印你的时候,你,你不是将我的内丹一并吞走,也压在了你体内的封印里面吗?” 宋杳一顿。 嘶—— 好像是有这回事来着。 她是个不肯吃亏的,被偷袭的第一反应是让对方也不好过,情急之中好像是袭击回去了,但那时太混乱,且在死的临界点。 身体反应已经快过大脑,她对自己具体做了什么,记得并不清晰。 所以…… 她的内丹在自己这里? 难怪自己身份还没暴露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还活着。 难怪她一直在找她,却不下死手。 要是自己就这么死了,她的内丹估计也会一并损毁。 没有内丹,所以她对这些天傀的控制没有这么彻底。 这便说得通了。 昭词几近哀求地看着她:“先前确实是我冲动,但现在我只想救回我的夫君,和他一起好好过日子……” “你不也喜欢这样的日子吗?等我夫君恢复正常,我们夫妻俩下半辈子定会想办法补偿你报答你,你只需安心住在这里就行。” 宋杳十分好脾气好说话地去扶她:“好说好说,你将我体内封印解开,取走你的内丹就是,不必这么客气。” 昭词却不肯起身,又跪回她脚下:“此举虽能让你我修为恢复,却不是对我们最有利的。” 宋杳扬眉:“那你想如何?” 昭词忙道:“我知晓一门天玄双生术法,可将你我内丹灵根交融,届时你我的修为都会成倍增长。” “如此一来,我便能让我夫君恢复正常,你的实力也会超出你之前数倍不止,不论是天枢境还是地境,都不会有人再敢欺负我们,我们便可安心地留在这里。” “对我们来说,都有益无害,不是吗?” 宋杳扶她的手松开了。 好嘛。 更大的诱惑来了。 她迎着昭词期待又哀求的目光,拒绝:“不行啊。” 昭词急切道:“为什么不行?你说,我都会想办法的。” 宋杳十分苦恼:“这样一来,我不就杀不了你了吗?” 这门术法她有所耳闻,乃禁术中的禁术。 成功可能性极低,需要双方有一定的默契,若融合失败,就算不直接爆体而亡,也很可能灵根纠缠紊乱,直接变成两个废人。 万一成功,双方的命将一辈子绑定。 她若是答应,不仅昭词的命捏在她手里,她的命也捏在昭词手里。 这算真正意义上的同生共死。 第370章 会错意 昭词:“……” 她咬咬唇:“我,我知道你恨我,等我夫君好起来,你想让我怎么补偿你都可以,你想怎么报复我也都可以,但是现在,这对我们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 宋杳手中折扇抬起她的下巴,匪夷所思问,“你真的有这么爱你夫君吗?” “他变成这样,难道不是拜你所赐吗?” “……” 昭词眼神再次微微颤动,难以置信道,“你,你在说什么呢,我和我夫君相识于微末,当初我还是个千魂殿不受宠的小弟子时,他就对我一见倾心,旁人都看不起我欺负我,只有他保护我不嫌弃我。” 她表情温柔了些:“我们相知相爱这么多年,出生入死这么多次,我当然爱他,如果不爱他,我当初又怎会跑到这么多邪修在的地方救他,现在又怎会费尽心思想让他恢复正常?” “如果不是为了他,我也不会因为修习邪术被囚禁在地境这么多年。” 宋杳恍然:“那我更不能和你双/修了。” 昭词猛地一梗,纠正她:“不是双/修,是天玄双生术法。” 宋杳:“有什么区别?” 昭词噎了下,似在思考要不要继续跟她争辩,最后还是把话咽回去,只有些固执地问她:“……为什么不能?这对你来说,应当是利大于弊。” 宋杳朝院外扬扬下巴:“你为了这么个男人付出这么多,这男人还这么虚弱,万一他哪天不小心又死了,你想不开,跟着他一起去死,那我怎么办?” 昭词一怔:“不会的,我不会让他死的,也绝不会自戕的。” 宋杳拒绝得十分干脆:“那也不行。” 昭词:“为什么又不行?” 宋杳:“恋爱脑的话不能听,你用情太深,堂堂千魂殿殿主,只想跟男人在一起,我很难把命交出去。” 昭词愣了下:“你不喜欢这样的?” 宋杳忍不住笑:“我怎么会喜欢这样的?” 昭词:“……” 她眼泪凝在眼眶里,柔弱神情突然间荡然无存,变得冷漠几分,施施然站起身:“是我会错意了,旁人都赞颂我这般情爱,他们又说你想隐居过平淡的生活,我以为你也会对我的故事动容喜欢的。” 她像换了个人一般,总是温柔的含羞带怯的目光寡淡下来,逼近宋杳一步,紧紧盯着她道:“我早该想到的,你这般落拓不羁之人,怎会甘心真的待在这一方天地过这样的日子。” 昭词朝着她伸出手来:“没关系,这样的若不喜欢,我还可以给你别的。” 别的? 宋杳还未来得及开口说话,昭词已经牵住她的手。 相触的一瞬,周遭光景猛地剧烈震颤。 清幽竹屋院落连同外头的翠色竹林,如墙皮一般层层剥落而后彻底崩塌,露出此地本来模样。 依旧是千魂殿的后园。 四下却浸在沉沉幽暗之中,煞气丝丝缕缕从地底往上翻涌。 一轮血月映照下,满目凄冷荒芜。 遍地丛生大朵艳红似血的还魂花,花瓣靡丽肥厚,密密匝匝铺满石板缝隙,甜腻浓重的花香弥漫,沉沉扑入鼻腔,带着蛊惑心神的迷醉气息。 长路两侧,两排侍从齐齐伏跪于地,脊背深深弓起。 空旷石道的尽头,两架雕饰繁复鎏金缠纹的华贵步辇由十数名黑衣力士合力抬着朝这边来。 片刻,稳稳落地,正停在昭词与宋杳二人面前。 昭词牵着宋杳朝其中一架步辇走过去,示意她坐上去。 宋杳很好地被勾起好奇心,由她牵着坐好:“去干什么?” “去了你便知道了。” 昭词那身素净的衣裳在落座刹那如烟罗流转,化作一身绣满血色缠魂纹样的曳地华袍。 珠玉步摇垂落鬓边,串串明珠随着细微动作轻轻摇晃,威仪迫人,与方才贤惠模样截然相反。 宋杳也不追问,坐正了。 脚下步辇木架微微震颤,侍从抬着座驾平稳升空。 轮轴轻转,径直向着千魂殿巍峨宏伟的主殿行去。 少顷,厚重玄铁铸造的殿门伴随着沉闷隆隆声响向两侧缓缓敞开。 大殿内广阔无边,成千上万道密密麻麻的人影整齐肃立,分列两侧。 随着殿门打开,殿中人齐齐朝着两人方向转过来。 宋杳一挑眉。 好嘛。 熟人还不少。 那些个在永安楼见过的还活着的半妖全都在里头。 成千上万的人默不作声地跪下,几近虔诚地朝着她们叩拜。 昭词神色依旧平静无波,不紧不慢下步辇,走到宋杳跟前,将她牵下来。 两人踏过长长的玉阶,一步一步走上大殿最深处的高台。 高台上,一尊宽大恢弘的鎏金宝座静静矗立,纹路诡谲繁复,鎏金光泽在殿内幽火映照之下明暗翻涌。 昭词拉着她站定在宝座前,伸手摩挲过椅背,居高临下俯视下方跪拜的万千人影。 而后她侧过头,目光落向身侧宋杳:“那种闲居避世的光景,你不动心,那么眼下这般,你可喜欢?” 宋杳啧啧惊叹两声。 天枢境以各大宗门为尊,没有皇帝,这昭词自己在地境当上皇帝了? 她没忍住,手中折扇拍拍她的肩膀:“有这种好东西怎么不早点拿出来?” 竟在那里妄想拿一间小破竹屋贿赂她。 她是这么清廉正直的人吗? 昭词眼中总算掠过一抹笑意,说:“坐坐看。” 宋杳坐过的宝座不少,这确实是最奢华最富贵的一次。 她随意坐下,又习惯性地支起条腿。 昭词也不嫌她弄脏,甚至微微一笑,抚了抚掌。 烛光微微晃动,三道身影从外头走进来。 熟悉的三个人。 姜清诀。 沈却山。 江烬。 三人似乎也换了身衣裳,甚至精心打扮过一番,更华贵一些,更鲜艳一些。 大红衣袍衬得三人模样更俊俏几分,漂亮昳丽,让人有些挪不开眼。 三人脚步未停,一路向上走来,而后。 ——姜清诀扑通一声,低眉顺眼跪在了昭词跟前。 沈却山和江烬,则一左一右,跪到了宋杳身旁。 第371章 什么玩法 宋杳:“?” 这又是什么玩法? 旁侧昭词纤长手指抚摸过姜清诀的脸颊,猛地掐住他的下颌迫使他抬脸。 他那张棱角分明,端正清俊的脸上此刻带着几分讨好,轻轻蹭蹭昭词的掌心,模样姿态像极了花楼中的小倌,与方才院子里那位温和的丈夫截然相反。 昭词眼中流露出一种病态的欢愉,转头看向宋杳:“你既然不爱听我那般痴情的爱情故事,那我告诉你真相也无妨。” 宋杳视线在他两人身上扫过,兴趣盎然地开口:“怎么说?” 昭词勾了勾唇,手腕骤然一扬,两道乌黑冰冷的铁链自宽大的袍袖之中飞窜而出,带着锐响狠狠刺穿姜清诀的胸口。 “噗嗤——” 刺耳皮肉撕裂声响起。 沉重的链身深深钉入石地,把姜清诀整个人牢牢钉压在高台地面。 方才还俯首顺从的男人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温热的鲜血顺着铁链汩汩往外涌,四下漫淌开来,如同遍地盛放的还魂花。 剧痛席卷全身,他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脊背狠狠弓起,本能想要蜷缩挣扎。 却被铁链死死控制住,一动便是千倍百倍的疼痛。 昭词冷淡地看着他,掌心一翻,一团浑浊暗红的光团朝着宋杳飘去,砸进她脑中。 “既然要共修,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是什么样的人,给你看看也无妨。” - 天色沉沉,树林上空乌云密布。 宋杳蓦地睁眼,就被人狠狠踹了两脚:“杂灵根的废物,居然敢躲在这里偷懒!还不赶紧给我起来,狐妖马上要出来了,滚去给我当诱饵!” “此次猎妖大师兄随行,若是能先一步猎到狐妖,定会得大师兄嘉奖!若是因为你害得我们失败,我们定然饶不了你!” 宋杳眉头微蹙,张张嘴,发出来的声音却带着哭腔:“不要,我不想,我害怕,师兄师姐,放过我,我想回去……” 宋杳当即反应过来。 她这是被拖入昭词的回忆幻境了。 看得见听得到,但是操控不了这身体。 对面拢共七八个个年轻修士,见她求饶,更加不耐烦,一把将她从地上扯起来:“你也就这张脸长得有点用,听说狐妖喜欢好看的,你给我好好勾引它,找机会把这个符咒贴在它身上!” “到时候得了大师兄奖赏,少不了你的好处。” 几乎没有任何反抗的可能性,昭词被扔到一处洞穴外。 阴森妖气从黑黢黢洞穴里冒出来,无孔不入地侵袭着少女的每一寸肌肤,带着刺骨寒意。 一条毛茸茸的狐妖尾巴从洞穴内伸出,猛地将她箍紧拖进洞穴中。 宋杳眼睁睁地看着方才还泪眼朦胧的昭词下一瞬扑进狐妖怀中,手里死死地捏着那张符咒:“外面有许多人要杀你,也有许多人想害我,我们做个交易吧。” 狐妖问:“什么交易?” 昭词说:“我帮你杀了他们,你给我一条生路。” 狐妖一双狐狸眼波光潋滟,倚在榻上媚态丛生:“可以,不过我有个要求。” 昭词:“你说。” 狐妖:“杀了他们之后,你回来陪我吧,反正外头也容不得你,不是吗?” 昭词眼中透出些许兴奋:“我,我真的可以吗?” 狐妖舔了舔唇:“当然。” 于是事情按计划进行。 昭词连滚带爬狼狈地摔出狐狸洞,满身狼狈。 那几个守着的修士一把将她拎回去,厉声问:“怎么样了?” 宋杳看着她涕泪涟涟哭着说已经贴上了,一副受尽委屈模样,不由啧啧赞叹两声。 这昭词在表演一事上堪称天赋异禀。 让人压根分不出真假。 果不其然,她如此表现,其他修士压根没有怀疑,甚至贴心地施舍般对她说:“能帮我们猎妖是你的福气,放心吧,只要你乖乖听话,此事我们不会告诉其他人的。” 话落,一行人迫不及待朝着狐妖老巢冲去。 昭词抹掉眼泪,拢紧衣裳站起身,冷漠地跟上去,静静站在洞穴外。 惨叫声和求饶声此起彼伏,鲜血汇成一条河,缓缓淌至她脚下。 没多时,声音彻底停歇。 阴风掠来,沾满血的狐尾卷向她,她倏然掐碎一块方才从为首修士身上偷来的保命玉牌。 下一瞬,凌厉剑气从身后袭来,硬生生砍断狐尾。 洞穴里发出凄厉尖叫。 宋杳顺着昭词的视线看过去,姜清诀出现在她身边。 两行泪唰得落下来。 她抓住姜清诀,扑通跪下,声音发颤:“大师兄,快救救师兄师姐吧,我说了让他们别进去的,可是他们不听……” 姜清诀一袭白衣清风朗朗,面色一凛:“知道了,你别乱跑,我去看看。” 他持剑杀入洞穴中,昭词跟着钻进去。 千魂殿大弟子的剑术高超难得一见,宋杳在昭词体内瞧了两眼,给予肯定。 果真不错。 狐妖哪是他的对手,顷刻落入下风,临死前死死盯着角落里的昭词:“你,你竟敢背叛……” 话没说完,昭词惊呼一声:“救命!” 姜清诀一惊,立刻解决狐妖落至她跟前:“怎么了?” 昭词似是受到惊吓,扑进他怀里,香雾从她袖中弥漫开:“刚看到还有只地精,大师兄,我害怕……” “地精?” 姜清诀拧眉,立刻要去探查,眼前却突然发昏,整个人发烫,难以控制地朝后跌去,“嘶——等等,我,我有些不对劲……” 昭词忙抱住他,惊慌失措道:“大师兄,你怎么了?!” 姜清诀眉头拧得更深,强行克制住毒性:“可能,可能是狐族的媚毒,没事,我可以化解,你先回去吧……” 他深吸一口气,费力坐直想要运气缓解。 偏昭词一把抱住他的腰,用极软极甜的声音哭着道:“大师兄,你,你救了我,让我来帮你吧,要不然你会爆体而亡的。” 姜清诀想推开她,昭词却抱得更紧,泪眼朦胧地瞧着他,问:“这千魂殿谁都看不上我,大师兄,连你也嫌弃我吗?” 第372章 俯首称臣 宋杳曾经听说过,这位姜清诀姜前辈是个正义凛然到有些发邪之人。 此番情况已经很明了。 昭词想往上爬,最好的脚踏板就是这千魂殿最受宠的大弟子姜清诀。 她在狐妖洞里给他下媚毒,他自然而然会以为是中了狐妖的毒,压根不会怀疑到她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外门小弟子身上。 而发生了这样的事,他这般正道人物,自不必说,一定会对她负责。 眼前画面在下一瞬翻转,眼前是宽敞开阔的大殿。 浮光在高耸的梁柱间流转,满堂人影肃然,玉石地砖冷光森森。 姜清诀牢牢攥住她的手腕,两人双双屈膝跪下。 青年人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清亮坦荡,响彻整座殿堂。 “师父,诸位长老,我与昭词师妹两情相悦,心意笃定,恳请诸位成全我们。” 殿内瞬间掀起一阵骚动。 一名白须长老猛地一拍身前玉案,怒目圆睁,声色俱厉:“姜清诀!你乃是千魂殿首席大弟子,未来本是要执掌宗门之人!偏偏要和这样一个灵力低微、毫无天赋的废物纠缠,你这是拿自己的修行前途、宗门重任当儿戏吗!” 另一位长老紧跟着厉声呵斥,衣袖狠狠一甩:“她不可修炼,日后对你来说却只是累赘,毫无助力!此事绝对不行!” “宗门早已为你物色好结亲之人,岂容你任性妄为!” “……” 此起彼伏的反对声接连响起。 宋杳困在昭词体内,垂着头,感受到无数嫌恶鄙夷的视线。 高位之上,千魂殿前殿主端坐,指尖轻轻叩着扶手,神色晦暗难辨。 许久,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压下满堂争吵。 “此事非同小可,容我仔细斟酌,你们二人先退下吧。” 姜清诀躬身一拜,起身,牵着昭词走出去。 只是刚踏出厚重的殿门,姜清诀下意识松开手,略显生疏道:“想必师父不会太过决绝,过不了多久就会松口的,师妹不必担心,我先走了。” 昭词看着空落落的手明显一怔。 转瞬之间她又收敛了方才的错愕,快步追上前,再度伸手轻轻挽住姜清诀的衣袖,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委屈。 “大师兄……我能不能搬去你那里住?外院人人都欺负我。” 姜清诀脚步骤然顿住。 他侧过头,眉头微微蹙起,神色满是为难,语气带着几分委婉的疏离。 “我眼下住在南清楼,底下镇压着不少凶戾妖祟,戾气终日弥漫,环境阴寒凶险,实在不适合你这般修为薄弱之人久居。” 他稍稍后退半步,不着痕迹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 “你不如搬去我二师妹的院落暂住,那边清静安稳,也少有旁人前去打扰。” 又道:“而且,你我之间并无感情,你同我住在一处,实在委屈你,不合适。” 昭词张张嘴,没来得及反驳,姜清诀已没了人影。 旁侧几个弟子嬉闹着路过:“啧啧啧,听说是在狐妖洞里勾引了大师兄,这才逼得大师兄娶她?” “一个洒扫弟子,竟还敢动这种歪心思。” “也就大师兄心善,才会排除万难娶她,心里不知道抗拒成什么样了。” “……” 昭词站在那,紧盯着他们的背影,不知在想什么。 然而宋杳眼前骤然一暗。 再睁眼时,她仍站在此处。 唯一不同的是,方才还活生生站在那里的人歪七扭八趴倒在地,满地刺目鲜血。 离开的姜清诀不知什么时候也回到了她的身边,变得温柔又体贴:“阿词,师父一定会同意我们的亲事的,不必担心,我们再去求一次便好。” 她弯唇笑说:“好。” 两人再次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登上千魂殿。 先前满脸愤恼满目嫌恶的长老们此刻惊恐万分挤在高台前,死死盯着她:“你做了什么!?你修的是什么术法!!你,你到底杀了多少人!” 昭词有点无奈:“你们不是嫌弃我配不上清诀吗,我现在能修炼了,修为还很高,你们不喜欢吗?而且……” 她将身侧人往前推了推,无辜道:“我把清诀救回来了呀,这可是你们最宠爱的大弟子,你们不感激我吗?” 姜清诀一脸幸福地对着她笑。 那些个长老却好似发了疯:“他死了!他早就死了!这根本不是原来的清诀!你这个疯子!你把他变成了什么!” “快!抓住她!抓住这个邪修!她迟早会害死我们整个千魂殿的!!” 暴怒之下,几名长老周身灵力轰然暴涨,灵光翻涌,抬手便要祭出法器。 然而没来得及动手,黑压压一大片千魂殿的修士弟子不知何时尽数现身,面无表情地出现在她身后。 剑全部出鞘,寒光森森,牢牢将高台之下团团围死。 殿内残存的侍卫也尽数调转方向,长剑锋芒齐齐对准一众长老。 昭词抬起右手,一块漆黑镌刻着魂纹的玄铁令牌静静躺在她掌心,令牌表面流转着幽幽暗光。 看见那枚令牌的一瞬间,几位长老动作猛地僵在半空,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数褪去。 “殿主令怎么会在你的手里!?” “你究竟对老殿主做了什么!” “这些人,你,你该不会把这些人全变成妖怪了吧!” 昭词垂眸摩挲着掌心冰凉的令牌,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老殿主年岁已高,无力再执掌宗门。” “如今,我才是千魂殿的殿主。” 她仰首看着他们,说:“要不,你们也给我当傀儡吧,这样听话许多,省心许多,你们觉得怎么样?” 意识回笼在光晕散开的刹那。 昭词一抬手,姜清诀身上锁链蓦地收走,被她狠狠掐住脖颈从地上拎起来。 她一双黑眸深不见底,指甲深深嵌入姜清诀脖颈,笑起来唇上一点朱红,妖异非常:“他此人清高不可一世,看似对我负责,实则和旁人一样瞧不起我,觉得我不过是个杂灵根的废物。” “如今被我变成这样,才能真真正正地对我俯首称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