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穿1937:我立刻上交国家》 第1章 冯皓误入传送门 【脑子寄存处】 【PS:平行世界,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多的不说,少的不唠:镜子不擦不明,日寇不打不行。】 “有人吗?我被埋了!” 冯皓从没想过,八月的川西北能冷成这样。 雨水混着泥浆从断裂的楼板缝里往下灌,打在脸上,冰得扎骨头。 他使劲眨了眨眼,想看清周围。 头顶是斜着的天花板,身子底下是碎成渣的瓷砖,一股子煤气味儿混着血腥气直往鼻子里头钻。 地震了。 十分钟前,他还在安置点卸物资,脚下突然晃起来,远处那山跟被人从中间劈开似的,轰隆隆往下塌。 他本能地往空地上跑,脚底下猛地一空。 塌方了。 冯皓逼着自己冷静。 当了五年兵,在抗震救灾一线泡了三年,他比谁都明白:越到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他试着动动胳膊腿。 好消息是,骨头没折。 坏消息是,左腿让一块水泥板子压死了,下半截身子根本动不了。 更要命的是,四周全是瓦斯味儿,在这么个密闭空间里头,跟蹲在炸弹旁边没两样。 “有人吗?” 他喊了一嗓子,声音在逼仄的空间里荡了荡,没人应。 冯皓咬咬牙,两只手撑着地,把全身力气灌下去,想把那条腿扽出来。 水泥板一动不动。 他又使了回劲儿,手掌在碎砖上蹭出好几道血口子,左腿还是抽不出来。 “娘希匹!” 他难得骂了句脏的,仰头看着头顶那要掉不掉的天花板,脑子里飞快地转。 对讲机摔下去的时候就碎了,手机屏裂了,一格信号没有。他和外边彻底断了联系。 倒不是头一回被埋了。 两年前芦山地震,他在废墟底下压了八个小时,最后是战友用液压剪切机把他扒出来的。 可那是在县城,救援力量二十分钟就能到。 眼下是川西北的深山里,地震把进山的路全捂死了,等救援队挖通,最快也得三天。 三天。 冯皓扫了眼那条压着腿。血不流通,已经开始发麻了。再不脱身,这条腿就算交代了。 他开始在四周摸,手指头在黑暗里头触到碎砖头、变了形的钢筋,还有……半截撬棍! 应该是从工地上埋进来的。 冯皓眼睛一亮,把胳膊伸长,将那截撬棍勾了过来。 三十来公分长,一头断着茬,还算顺手。 他把撬棍塞进水泥板和地面中间那道缝里,用体重往下压。 水泥板动了动。 有门儿。 冯皓深吸一口气,把牙咬紧了,整个人几乎挂在了撬棍上。 “咔——” 水泥板让撬开一道三指宽的缝,他猛地一抽腿,整个人往后滚了两圈,后背撞在墙上,疼得龇牙咧嘴。 但腿抽出来了。 他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等这口气儿缓过来了,才慢慢坐起来检查伤情。 小腿肿了,但没有明显骨折,摁一下还有知觉。 不幸里头的大幸。 冯皓靠着墙歇了五分钟,开始盘算眼下的处境。 头顶的天花板已经斜成四十五度,几根钢筋露在外头,跟断了的骨头茬子似的。 他窝着的这个空间,大概四五平米,一头是塌实了的废墟,另一头是条窄缝,黑洞洞的,也不知道通不通。 瓦斯的味儿越来越冲了。 不能待这儿。 冯皓强撑着自己站起来。 左腿一沾地就钻心地疼,但他顾不上了,捡起撬棍当拐棍,顺着那条缝往里走。 缝很窄,只能侧着身子过。 他贴着冰凉的岩壁一点儿一点儿往前挪,头顶上时不时就有碎石子儿簌簌往下掉,哪一块都可能把他永远埋在这儿。 走了大概二十米,缝变宽了。 冯皓从岩壁中间挤出来,发现自己进了一个天然溶洞。 洞顶很高,足有七八米,头顶的裂缝漏下几缕蒙蒙的光,照得洞里影影绰绰。 然后他就看见了那扇门。 说门也不像门。 是悬在溶洞半空的一团光,直径大概两米,边儿上泛着淡蓝色的光,中心却是黑洞洞的。 没门框,没支撑,就那么凭空悬着,慢慢转,像一只正盯着他看的眼珠子。 冯皓揉了揉眼。 还在。 他掐了自己一把。 疼。 “这他娘的是个啥……” 他攥紧撬棍,慢慢凑过去。在离那团光三米远的地方停下,仔细打量。 没声音。 没气味。 伸手试了试,没温度变化。 可他记得清楚,三年前抗震救灾培训,那个搞地质的老教授特地提过:地震能撕裂地壳,把埋在地底下的气体放出来,中毒、爆炸、甚至产生幻觉,都有可能。 瓦斯。 冯皓第一反应就是瓦斯太浓了,自己中了毒,看见的尽是幻觉。 他蹲下,抓起一把碎石子儿撒过去。石子穿过那团光,掉在后头地面上,声音清脆。 不是幻觉。 冯皓站起身,脑子里蹦出好几种可能:秘密军事项目?没见过的自然现象?还是哪个科研组放的什么设备? 他掏出手机想拍,屏右上角还是没信号,相机倒是能打开。 他对着那扇门连拍好几张,又把手机凑近了录像,记下那团光慢慢转的轨迹。 就这会儿,脚下猛地一阵剧晃。 余震。 冯皓本能地扑倒在地,头顶的钟乳石跟刀子一样扎下来,砸在离他半米远的地方。 溶洞发出那种让人牙酸的嘎吱声,头顶一条大裂缝蔓延开来,碎石头跟下雨似的。 更要命的是,那团光开始缩了。 从两米缩到一米五,又缩到一米,像一只正在闭上的眼。 边儿上的蓝光越来越亮,中心却越缩越小。 冯皓脑子里飞快转了一遍: 回裂缝,三十米窄道儿,塌不塌说不好。 留这儿,光一没,就是个死。 进去,啥也不知道,但至少…… 头顶的缝又炸开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砸下来,正落在他刚才蹲的位置。 冯皓不再犹豫了。 他抓起撬棍,对着那扇正缩着的门,一头扎了进去。 穿过那团光的感觉说不上来。 不疼,也没什么声光动静。就跟穿过一层温热的水帘子似的,皮肤上传来一丁点儿刺挠,然后…… 硝烟。 浓烈的硝烟味儿灌进鼻孔,混着焦土和铁锈的气味。 冯皓摔在地上,手心摁进一摊黏糊糊的泥里。他抬起头,愣在那了。 他居然不在洞里。 天灰蒙蒙的,不是天黑,是烟尘把天给捂住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他说不清的味儿,灼热、刺鼻子,像什么东西烧着了,又像雷雨过后的那种铁锈味儿。 然后他听见了动静。 轰隆隆!!! 不是打雷。 是炮。 密集的炮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震得地面都在颤。远处有隐约的呐喊,声嘶力竭,像千万人齐刷刷在吼。 冯皓趴在地上,慢慢转过脑袋。 他看见倒塌的房子,烧着的断墙,满地的碎砖烂瓦。 一条马路从废墟里穿过去,路面坑坑洼洼,汪着发黑的脏水。 一个年轻的兵从他跟前跑过去。 那兵是真年轻,瞅着也就十七八,脸颊凹进去了,嘴唇裂着,身上那衣裳灰扑扑的,早看不出本来颜色。 他端着一杆冯皓只在博物馆里见过的老式步枪,边跑边喊: “三排长!三排长!小鬼子又摸上来了!” 冯皓听不懂他在喊什么。 但他听出了那个称呼。 小鬼子! 还有那声枪响。 不是刚才那些炮。 是步枪。 子弹打在几米外一截断墙上,溅起一撮碎砖。冯皓本能地一缩头,贴着地面爬向一截断墙后头。 那个兵已经冲出去了。 冯皓来不及喊他。 又是一声枪响。 那兵的肩膀猛地炸开一朵血花,整个人趔趄着往前栽。 冯皓冲了出去。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冲出去。 可能因为那还是个半大孩子,可能因为自己穿着这身迷彩服,可能因为在哪一个世界,他都不能看着一个兵死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他把撬棍插在腰后头,弓着腰冲到那兵跟前。 那兵已经疼得脸煞白,手却还在摸索掉在地上的枪。 “别动。” 冯皓按住他,撕开自个儿迷彩服的下摆,快速扫了一遍伤势。贯通伤,锁骨下边,没打着动脉,但血出得很快。 “你……你是哪个部分的?” 那兵看着他,眼珠子已经散了。 冯皓没应声。 他用布条压住伤口,撕下那兵衣裳袖子做了个简易绷带,三下两下扎紧。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 硝烟太浓,看不清楚。但他瞄见了人影,正猫着腰往这边摸,大概三十米。 来不及琢磨别的了。 冯皓捡起那杆老式步枪,拉枪栓。 第2章 我来自未来 冯皓来不及想别的。 端起那杆老枪,咔哒一声抵在肩上。 这动作他练了五年,换了三把枪,早刻进骨头里了。 但这杆不一样。 木头枪托上的包浆厚得发亮,枪身死沉,没瞄准镜,没导轨,连表尺都是最简单的缺口式。 一根打了几百发子弹的老枪管。 冯皓从断墙边探出半个脑袋。 硝烟散了点,看清了摸过来的人。 三个。 钢盔不是他在演习场上见过的任何一款。 矮墩墩的,跟哥布林似的,土黄色军装,枪上插着刺刀,天光底下泛着一截冷光。 冯皓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兵,那个中了枪的年轻士兵,正挣扎着想爬起来。 喉咙里挤出句话,冯皓没听清。 但他看见那兵死死盯着那三顶钢盔,眼珠子发红,跟被逼到墙角的老狼似的。 “三排长……找……” 那兵又挤出一声。 冯皓没应。 他用瞄准线咬住最前面那顶钢盔。二十米,没侧风,目标挪得慢。 扣扳机。 枪声闷得很。 后坐力比九五大多了,枪口往上跳得让他直皱眉。 不正常,像是枪托里的弹簧老化了。但子弹飞出去了。 最前面那顶钢盔猛的一歪,整个人像被人从侧面踹了一脚,斜着栽进瓦砾堆里。 剩下两个同时趴下。 冯皓没追。 缩回断墙后头,拉枪栓,弹壳跳出来掉地上,一股子硝烟味。 压上第二发,枪栓怼回去。 还没来得及细想,两声枪响炸开。 对面子弹打在断墙上,碎砖飞溅,有一块擦过他颧骨,留下一道血口子。 那年轻士兵突然伸手扯住他袖子。 “三排长在那边……七号阵地……” 冯皓顺他指的方向看。三十米外,一道半塌的砖墙后头,隐约有人影。 枪声稀稀拉拉的,不像有组织火力,更像是舍不得子弹。 再看那俩趴下的钢盔,一个在架枪,另一个正贴着瓦砾堆匍匐,想从侧翼摸上来。 俩人就想端一个阵地? 冯皓脑子里闪过个念头,没来得及抓住,对面枪又响了。 子弹打在头顶断墙上,砖屑哗啦啦落了他一脖子。 来不及想别的,从腰间拔出那截撬棍,贴着地滑到三米外另一截矮墙后头。 捡起块碎砖,朝左边甩出去。 碎砖落地。 对面枪口跟着转。 冯皓从右边探出来,瞄准那个匍匐的身影。那货已经摸到侧翼,离他不到十二米。 十二米,想打不中都难。 枪响。 匍匐的身影抽了一下,不动了。 第三个钢盔慌了。冯皓看他爬起来,弓着腰往后跑,枪都扔了。 没追。 缩回墙后,拉枪栓退出第三发子弹,把枪放一边,深吸一口气。 硝烟呛得嗓子发紧。 低头看自己的手。 血。那年轻士兵的血,顺着指缝流到手腕上了。 冯皓突然愣住了。 土黄色军装。插刺刀的步枪。 不是演习场上见过的任何型号,但他在别的地方见过。 书上。 黑白照片上。 金陵遇难同胞纪念馆里。 冯皓猛地站起来,膝盖磕断墙上,疼得额头冒汗。 顾不上疼,踉跄退了兩步,踩进一滩黏糊糊的泥浆里,溅起来的污水混着暗红色的东西。 终于看清这片战场了。 倒塌的房子,不是地震搞的那种。烧焦的木梁,墙上全是弹孔,满地弹壳。 黄铜弹壳,锈得厉害,像是从土里刨出来的,又像是一直就在那。 远处,一面旗斜插瓦砾堆上。 满身弹孔,边都烧焦大半了,但还能认出底色。 冯皓下颌肌肉绷紧了。 不可能。 下意识伸手摸口袋里的手机,想打电话,想发定位,想找个人问清楚到底咋回事。 屏幕亮了,还是那几道蜘蛛网一样的裂痕,还是一格信号没有。 但他看见了日期。 出发救灾那天。那个平平无奇的八月天。 再看脚下的尸体。 第一具就是栽进瓦砾堆里那顶钢盔。仰面朝天,眼睛还睁着,脸上血污混着泥水,但能看出五官和肤色。 袖口上缝着块布标,上面绣着几个字。 武运长久。 冯皓蹲下身,伸手翻那人的领口。教科书上的知识点一个接一个在脑子里炸开。 领章是星徽,肩章是军衔,武装带上的弹盒是明治三十年式。 一件一件,都像从黑白照片里抠出来的。 他站起来,往前走,脚下发软,深一脚浅一脚的。 瓦砾堆后面,几具尸体横七竖八躺着。 一样破烂的军装,一样营养不良的脸。 其中一个看着还不到十六,脸上连胡茬都没冒,胸口一个拳头大的洞,早不流血了。 冯皓站住了。 他的迷彩服下摆在风里轻轻晃,跟这个灰扑扑的世界像两样东西。 那年轻士兵的声音从后头传来,又弱又哑:“长官……你到底是哪个部分的?” 冯皓转过身。 那兵靠断墙上,捂着肩膀的伤口,眼睛盯着他衣服。 冯皓低头看看自己,现代龙国军队的迷彩,战术背心上粘着魔术贴,臂章上绣着五星。 那兵的眼神很复杂。 有困惑,有戒备,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信的盼头。 “你……你是……” 冯皓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这什么地方?” 那兵愣了愣,没想到他会这么问。然后说:“罗店。” 冯皓心里咯噔一下。 罗店?不是在淞沪战场吗?教科书上的淞沪会战,他现在就踩在里头。 “今天几号?”他接着问。 “八月二十三都打了好几天了,”那兵有点懵,“今天几号?” 旁边老兵听见了,回头看一眼,闷声说:“今天八月二十三。” 冯皓追问:“哪一年?” 那兵和老兵都愣住了,跟看傻子一样看他。 “长官,”那兵咽了口唾沫,声音压低了,“你没事吧?” “说年份。” “民国二十六年。” 冯皓站那不动。 民国二十六年。 这几个字跟子弹一样打在他胸口上。八月的风裹着硝烟刮过去,空气里那股铁锈混着焦土的味道突然变得真得不能再真。 那老兵还看着他,等他回答。那年轻士兵也看着他,脸越来越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还没说出口,远处又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响。 冯皓回头往枪声那方向看。 灰蒙蒙的天,烧焦的废墟,黑压压的烟尘。那些倒塌的房子中间,有数不清的身影在动——不是照片,不是电影,不是纪念馆里那些褪色的影子。 是活人。 冯皓站废墟中间,膝盖开始发软,但他硬撑着没让自己倒。 不能跪。 他蹲下身,按住那年轻士兵的肩膀。 “叫什么?” “李二虎。长官,你到底是……” 冯皓打断他:“你们排长叫什么?” “周国柱。” “其余阵地在哪?多少人?伤员有多少?” 李二虎看着他,嘴唇哆嗦了一下,眼圈突然红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听见这个从天而降的长官问的是“伤员有多少”。 从开战到现在,好几天没听人这么问过了。 “我们排……还剩十一个,”李二虎声音抖着,“四个能动的,仨轻伤,俩重伤,还有……” 说不下去了。 冯皓没追着问。直起身,看向那老兵。老兵也看着他,眼里的困惑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哪个部分的?”老兵问。 冯皓沉默了会儿,深吸一口气。 “龙国人民解放军。” 这句话一出来,整个阵地突然安静了。 老兵愣了,李二虎愣了,远处那几个正搬弹药的都停了手。 所有人都看着他,看他身上的迷彩,看战术背心上那五星,看他手里那杆老步枪上新鲜的弹痕。 老兵张了张嘴,嗓子有点干:“啥子军?” 冯皓还没答,一颗炮弹尖啸着划过脑袋顶,在不远处炸开。 气浪裹着碎砖和泥巴糊了一脸,所有人下意识趴地上。 第3章 我能帮你们 冯皓把枪栓一推,冲老兵说: “走,带我见你们排长。” 老兵瞅他一眼,闷了一会儿,扭头就走。 周国柱肋部挂了彩。 嚯,那弹片豁开的口子能有十公分长,卫生员缠了四圈绷带,血愣是没止住,还往外渗呢。 周国柱靠战壕土壁上,嘴唇白得跟纸似的,手里捏着根烟也没点上。 冯皓跟着老兵进来的时候,周国柱就抬了下眼皮。 他先瞅冯皓身上那迷彩服,盯了有个三秒,又看他脸,最后目光落他手里那杆枪上。 那是李二虎的枪。 枪托上还歪歪扭扭刻着个“虎”字。 “娃娃牺牲了?” 周国柱问。 “活着呢。” 冯皓说。 “肩膀给打穿了,血流了不少,但人死不了。” 周国柱闷了一会儿,把那根没点的烟又揣回兜里。 “你是谁?” 声音听着挺稳,不像李二虎那样一惊一乍的。 冯皓在部队里见过这种人,老兵油子了,硬仗打过,死人见得多,碰上啥不合常理的事儿都跟你保持距离,先看看再说。 “冯皓。” “我问你哪个部分的。” 战壕里还有俩兵,一个擦枪呢,一个正往弹仓里压子弹。 俩人动作都停了,眼珠子齐刷刷盯着冯皓那身军服。 战术背心,迷彩裤,军靴。 跟他们见过的任何一件都不一样。 冯皓蹲下来,跟周国柱平视。 “我说了,你不见得信。” “你先说。” “龙国解放军。” 周国柱脸上没啥表情,就眼角那肌肉跳了一下。 他把烟又掏出来了,这回点上了,吸了一口,烟在他俩中间飘着。 “没听过这番号。” 他说。 “哪个集团军的?” 冯皓没接这茬。他反问:“今儿是民国二十六年八月二十三?” “是。” “你们在罗店打几天了?” “今儿第三天。” 冯皓心里一盘算。 淞沪会战,八月十三开打的,罗店这边差不多二十号接的火。 对得上,全都对得上。 但他还得再确认一茬。 “你们师部驻地在哪儿?” 周国柱吸了口烟,没吭声。 那个擦枪的兵一下警觉起来,手指头都搭枪机上了。 这是军事常识,搁谁问指挥部在哪儿,第一反应都是探子。 “我不是探子。” 冯皓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苍白。 “探子都说自己不是探子。” 冯皓从战术背心里掏出个证件。 不是军官证,是抗震救灾指挥部那会儿办的临时出入证。 上头有他名字、照片,还有个红章。 周国柱接过去,借着马灯晃悠悠的光翻来覆去看了看。 他不认识那章上写的啥,但他认照片上的人,跟眼前这人同一张脸。 “这章是哪儿的?” 冯皓没直接回,反而问了一句让周国柱怎么都没想到的话。 “你们现在有多少伤员?” “你是医官?” 周国柱眉毛拧成一疙瘩。 “番号对不上,问的话也对不上,你到底是哪儿来的?” 冯皓沉默了好一阵。 外头还在打,炮弹嗖嗖地飞,地面偶尔震一下,头顶土壁上簌簌往下掉渣。 周国柱坐在血泥里头,烟都快烧到手指了,还盯着冯皓不放。 冯皓终于开口了:“你是不是觉着,我这身不太对劲?” 周国柱没否认。 “布料没见过,样式没见过,连扣子都没见过。” “有些事涉及机密。” 冯皓在琢磨怎么说。 “我确实不是你们这边儿的人,我身份吧,你暂时理解成延安来的就行。” 周国柱把烟头往土壁上一掐,哼了一声。 这时候外头传来脚步声。 冯皓一扭头。 李二虎被俩兵搀着进来了,肩膀上缠了新绷带,脸还是白的,但精神比刚才好多了。 “排长。” 李二虎一进来就压着嗓子,跟怕别人听见似的,“这人,不是一般人。” 周国柱眉毛一挑。 “我刚才瞧他开枪的时候,瞅见他兜里那铁疙瘩了。” 李二虎咽了口唾沫,费劲地伸手比划。 “不是盒子炮,也不是手榴弹,亮闪闪的,上头还冒光,画面有字儿。” 冯皓下意识摸了下口袋。 手机。 “掏出来看看。” 周国柱那眼神一下犀利了。 冯皓知道,常规那套说辞是糊弄不过去了。 他没犹豫,把手机掏出来,按亮。 屏幕虽然有裂纹,但锁屏界面还是亮了,就是张普通的风景照,顶上还带着时间。 战壕里一下子安静了。 李二虎扶着门框直瞪眼。 周国柱慢慢站起来了,肋部的伤都忘了,又惊又疑盯着那块发光的玻璃。 “这是……啥玩意儿?” 周国柱声音发干。 “我们单位管这个叫手机。” 冯皓说完,心里把这几天所有让他懵圈的事儿全串了一遍。 “周排长,你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 周国柱没应声,眼神还在手机上。 “你们跟鬼子开打以来,见过哪支友军拿过我手里这种装备没有?” 俩人之间跟砌了堵墙似的,都沉默了。 马灯的火苗晃了晃,周国柱的影子映在土壁上,又长又歪。 他盯着冯皓,嘴动了一下,没答。 但答案全写眼神里了。 没有。 从来没见过。 冯皓垂下眼,把手机收回口袋。 他现在能断定了。 这事儿,不是任何用常理能解释的。 他穿过那扇门,走进的是另一个平行世界,这边儿正在真刀真枪地打仗。 周国柱沉默了很久。 头顶炮声稀了,夜风灌进战壕来,把马灯吹得东倒西歪。 空气里一股子复杂味道,硝烟、血腥、潮泥巴,还有不知道哪儿烧焦的木头。 “仗都打成这样了,也不值当探子来打探啥了。我不管你是哪来的。” 周国柱终于开腔了。 “你帮二虎挡了枪,你杀了俩鬼子,你就是我周国柱的弟兄。” 那个擦枪的兵突然出声:“排长,团部来人了。” 远处皮靴踩泥地里的动静越来越近,冯皓偏头往战壕口那儿看。 一个戴着德式钢盔、腰里别着手枪的军官跳进战壕,眼扫一圈,最后直接落在冯皓身上。 “喂,底下那个兵,你是哪个部分的?” 冯皓心头咯噔一下,坏事了! 第4章 时间不多了 周国柱拦住了那个团部来的军官。 “自己人,别问那么多。” 他声音不大,但口气很硬,一听就不是跟你商量。 军官愣了下,瞅瞅周国柱肋下那片渗血的绷带,又瞅瞅冯皓身上那套从没见过的迷彩服。 最后没再追问,转身去点阵地上的弹药了。 得罪战场底层军官是要挨冷枪的。 冯皓在战壕里多待了十分钟。 周国柱递给他半块干粮,硬得跟石头似的,搁嘴里嚼半天才咽下去。 李二虎靠着土墙睡着了,肩膀上换的新绷带总算不渗血了,呼吸也匀实下来。 外头的炮声稀了些,夜风把硝烟吹散了一点,露出一小块灰蓝灰蓝的天。 冯皓站了起来。 “要走?” 周国柱问。 “必须回去一趟。” “回哪儿?” “回我来的地方,只有这样才帮得了你们。” 一个快死的人,不在乎多抱一个希望,周国柱没管什么战场纪律,鬼使神差地让冯皓走了。 冯皓钻出战壕的时候,天快黑了。 烟尘太厚,把天光闷成了灰黄色。 远处还有炮,闷雷似的,一阵一阵从地底下滚过去。 冯皓顺着来时的路往回摸。 天黑最好赶路。 罗店镇早打成一片废墟了,断墙破瓦在月光底下跟一副副大骨头架子似的。 远处偶尔有枪响,零星的,响一声就没了,像夜里被惊醒的狗在叫。 冯皓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放得很轻,耳朵却竖得老高。 每一声远处的炮响、每一阵风吹过瓦砾堆的沙沙声,都让他后脊梁发紧。 废墟里还有冷枪。 零星的,隔老半天响一声,像是阵地上活着的火力在互相试探。 冯皓弯着腰,贴着墙根走,使劲把自己缩进塌掉的屋檐阴影里。 他那身丛林迷彩在这灰扑扑的巷子里还是太扎眼了,像块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补丁。 他得赶回那扇门那儿。 必须在它没影儿之前赶回去。 这念头跟根针扎在他后脊梁上,催着他越走越快。 他开始小跑,左腿从麻涨变成了钝痛,顾不上了。 穿过一片烧焦的民房,翻过一道塌了半截的土墙,脚底下的泥地越来越软,踩下去能没过鞋底。 总算到了。 那个塌方的溶洞口还在。碎石堵了大半,只留一条窄缝,跟出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冯皓侧身挤进去,岩壁冰凉,激得他一哆嗦。 洞里比外头更黑,就头顶那道裂缝漏下来几缕光,照得洞里头影影绰绰。 他看见了那团光。 还在。 还悬在溶洞半空,边上泛着淡蓝色的光,中间黑沉沉的。 直径大概还有个一米五,比进来时小了一圈,但还在慢慢转,不像要散的样子。 冯皓站在三米外,没马上进去。 他蹲下,从地上捡块碎石。这是那边的石头,他在另一边收的,刚才进门时顺手带过来的。 他把石头在手里掂了掂,扔进那团光里。 石头消失在蓝光里。没声儿,没动静,像被吞了。 冯皓等了三秒。 然后一咬牙,钻了进去。 那层温热的水膜又裹住全身。皮肤上轻轻刺疼,耳朵里嗡了一下,然后…… 安静了。 没炮声了,没硝烟味了,没远处隐隐约约的拼杀声了。就头顶裂缝漏下来的光,和脚底下碎石的沙沙声。 冯皓摔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抬起头。 溶洞,裂缝,头顶的微光。跟他离开时一个样。 掏出手机,电量掉了三格,时间跳到他离开后的四十七分钟。 他摸到脚底下那块碎石。就刚才在另一边扔进来的那块。 石头掉在地上,旁边散着几颗黄铜弹壳——那是他头回穿过来时从口袋里掉出去的,1937年淞沪战场上的弹壳。 冯皓靠着岩壁坐下,后脑勺抵着凉石头,盯着那团还在慢慢转的光。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跳,不是跑太久了,是因为有个念头在脑子里涨大,涨得快炸了。 这不是幻觉。 不是瓦斯中毒。 这是一道门。 一道通到另一个龙国、另一个战场、另一个血和火堆里挣扎的平行世界的门。 冯皓慢慢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他把所有情绪全压进胸口最底下,然后逼着自己站起来。 左腿钝疼,皱了下眉,但脑子已经转起来了,冷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邪门。 确认通道稳不稳,已经干了。 接下来算算手里有什么。 他身上有什么?一部摔稀碎的手机,一截撬棍,战术背心里有几条止血带和急救包,口袋里还有半包压缩饼干,没了。 得赶紧回营地,联系上头。 他还记得刚才和周国柱说的话。 那个肩膀中枪的年轻兵,那几个在废墟里流干了血的弟兄。 还有周国柱临走时那道眼神,像在等,又像不敢等。 他得回去。 但不是现在,也不是这么空着手回去。 下回再踏进那扇门,他带的不能只是一截撬棍和一个急救包。 而是能翻盘的东西。 冯皓用手机拍下溶洞里的照片,又打开定位记下坐标。 没信号,但离线GPS能存经纬度。 他用碎石在岩壁上刻了个不起眼的记号,然后把多余的石头踢散,尽量弄得跟自然塌方一样。 全弄完了,他最后看了眼那团光。 它还在慢慢转,安安静静悬在黑暗里,像只睡着的眼睛。 冯皓转身,顺着裂缝往外走。钻过二十米窄道,从塌方口挤出来。 外头是川西北的深山,天快黑透了,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救援直升机的旋翼声。 他从口袋里掏出卫星电话,震后信号不行,但这玩意儿在开阔地方还能用。他拨了个号。 响三声,对面接了。 “赵队,我冯皓。我这边有情况。” 他声音很稳,听不出啥异样。 “不是求援,是发现一个特殊地质情况,得上报。” “对,不是常规情况,我得直接跟首长通话。” 挂了电话,冯皓抬头看了眼天上。 云层在头顶慢慢挪,缝里漏出来的星星又冷又远。 几千公里外那个世界里,不知道多少个李二虎和周国柱正在炮火里死去。 他没多少时间了。 第5章 为了人民,必须上交 夜深了。 冯皓一个人坐在营地外头的碎石滩上。 背后是救援队的灯火,几台发电车嗡嗡地转着,帐篷里有人影晃动,炊事班正给轮换下来的队员热饭。 白天的余震把进山的路埋了大半,重型机械还在十公里外清理塌方,营地里反而暂时安静下来。 川西北的夜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冷得刺骨。 八月的天,海拔上了两千米,夜里能冻出水来。 冯皓把迷彩服的拉链拉到顶,膝盖上摊着那张抗震救灾指挥部的临时出入证。 塑料套已经磨花了,边角翘了起来,照片上的脸和现在这张脸一模一样,只是眼神不太一样。 几个小时之前的那个冯皓,还没有见过1937年的尸体。 他把出入证翻了个面,借着营地透出来的灯光看背面的红色公章。 应急管理部的章,盖得端端正正,油墨饱满。 五年前入伍的时候,他站在军旗下面宣誓,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逼到这种境地。 冯皓把出入证收进口袋,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那几枚弹壳。 黄铜的,锈迹不重,底火上还有击针撞过的痕迹。 他在指间翻来覆去地转着这几枚弹壳,壳口残留的火药味已经被风吹淡了。 但他鼻子里还有那股味道,硝烟、焦土、血、还有那个叫李二虎的年轻士兵肩膀上的血腥气。 他把弹壳攥在手心里,开始盘算。 在部队养成的习惯,接到情报,先做态势评估,再做方案推演,最后定决心。 五年兵当下来,这套流程已经刻进骨头里。 只是这一次,战场不是任何一块已知的土地,敌人不是任何一支已知的军队,而他要做的决策,没有任何作战手册可以参考。 首先想到的是两边跑,用现代的物资在对面换地位、换资源、换一切能换的东西。 他有手机,有照片,有第一次接触的实战记录。 只要再回去一趟,带几件小东西,几包压缩饼干,甚至一个急救包的青霉素,都足够让周国柱把他当神仙供起来。 然后呢? 然后藏住那扇门,做自己的土皇帝。不发一枪一弹,凭信息差就能混得风生水起。 通道只有他知道,资源只经过他的手,两个世界的信息不对等足够让他一个人吃到死。 可行性?短期有。 风险? 冯皓把一枚弹壳翻过来,扣在拇指上。 坐标暴露是迟早的事。 那个溶洞不是他家的,塌方一清开,地质队进去勘查,那道光晕瞒不住。 到时候追查下来,他吃不了兜着走。 部队的纪律审查不是吃素的。 失踪几小时,身上带回不明物品,行为异常……随便哪一条都能把他筛出来。 最关键的是对面是一个完整的战场。 百万日寇,上千公里的战线,成体系的军队。 他一个人,再怎么能跑,一根撬棍能撬动什么? 一杆老枪能守住几个阵地?李二虎的血已经在他指缝里干了,周国柱肋部的弹片伤还在往外渗血。 下一次炮击,下一轮冲锋,那个阵地上的人还能剩几个? 一个人独吞通道,不是在利用机会。 是在把几十万人的命攥在自己手里,然后看着他们死。 冯皓把弹壳翻转过来,指腹摩挲着壳底的火药残渣。 他不是没想过走捷径。 五年兵,三年救灾,死人见多了,心肠不可能不硬。 但有些底线,硬心肠也得守住。 然后呢?尝试找人合伙? 找谁?战友?赵队?赵队级别够得到营级,但这件事不是一个营能兜住的。 汇报上去,逐级审批,每一级都可能走漏风声。 他不是不信任战友,是不信任人性。 在足够大的利益面前,忠诚和纪律都有可能成为筹码。 而且最要命的是,每一级审批都在耗费时间。 李二虎的血等不了审批流程走完,周国柱的阵地等不了公文在各级机关之间往返流转。 时间。 冯皓抬起头,望了一眼山谷尽头。塌方的路还在清理,挖掘机的轰鸣时断时续,估计天亮之前能清出一条便道。 他必须在道路打通、人员流动恢复之前做完决策。 一旦天亮了,他就必须在人群里装一个正常人,而一个正常人是不该知道1937年淞沪战场上正在发生什么的。 他低头继续推演。 只能上报,而且不能上报给中间任何一级。 直接找到能拍板的那个人。 冯皓闭上眼,在记忆里迅速翻找。 他父亲冯国勋在部队干了半辈子,虽然没有大官,但老关系总有几个。 去年春节他回家,跟着父亲去看了一位老上级。 钟部长。 战区联指的副参谋长,少将军衔,分管作战训练。 父亲当年是他的老部下,两人一起在边境轮战的时候蹲过一个猫耳洞,交情不算深,但那份战友情是真的。 那天拜年的时候,钟部长拍着他的肩膀说: “小冯不错,抗震救灾立了功,以后想来战区发展就跟我说。” 他当时只当是长辈的客套话,敬了个礼就过去了。 现在想来,那是唯一的路。 钟部长足够高,高到能直接调配战区资源,高到不会轻易被人质疑。 也足够近,近到认识他这个人,知道他不是一个满嘴跑火车的疯子。 而且他是作战训练口的,这意味着他更懂战场,更懂情报的真伪判断。 在告诉他那扇门之前,冯皓需要先让他相信自己是清醒的。 冯皓把弹壳一颗一颗排开在膝盖上。 壳身上那些细小的划痕、变形的壳口,每一处都在告诉他:这不是收藏品,不是博物馆里的文物,是刚从枪膛里吐出来的、还没凉透的弹药。 证据够吗? 不够。 但加上他手机里的照片,那几具倒毙的尸体,那面布满弹孔的军旗,李二虎肩膀上还在流血的伤口。 足够让一个有军事常识的高级军官产生疑虑。 只要他起疑,只要他愿意派人去那个溶洞看一眼,一切就会有定论。 这时,赵队来了,见到冯皓他火急火燎跑过来: “皓子,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没……没事……” “你刚刚跟我说要联络上级,是有什么情况?” 第6章 情报是真的? “赵队,我接下来要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 “我需要用加密频道打一通电话,给我十分钟,出了问题我全责。” 赵队沉默了好一会儿。 冯皓是他手底下最稳的班长,从来不提非分要求。 救灾三年,这个人从没在任何场合说过一句越级的话。 赵队亲自打开了指挥车的门。 特种兵出身的汉子,个头不高但精悍,一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发寒。 他把钥匙塞进冯皓手里,说: “就十分钟,超过十分钟我就进去了。” 冯皓点了点头。 指挥车内部是狭长的空间,一侧是通信机柜,另一侧是作战席。 指示灯在黑暗里闪着红绿光,冯皓坐在通信台前,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手在键盘上停了三秒。 然后他输入了加密频道的号码。 回应音响了四下。 “哪位?” 声音低沉,带着上了年纪的沙哑,但底气很足。 是钟部长的声音,冯皓听出来了。 “钟部长,我是冯皓。去年春节给您拜过年,家父冯国勋,原某分区副参谋长。” 对面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老冯的儿子,我记得你,这么晚了,你是不是在抗震一线?” “是的,首长。我目前在川西北震区,正在执行救灾任务,我汇报一个情况。” 冯皓的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从石头上凿下来的, “今天下午十五时十七分,在震区某溶洞内发现一处特殊地质构造。” “经过我个人初步验证,该构造疑似为一条双向稳定通道。” “通道另一端为1937年淞沪战场罗店地区。” “我已与对面守军某排发生实质接触,接触对象为排长周国柱及士兵李二虎等。” “对方番号为革命军某师某团三营七连二排,阵地位置为罗店镇西北侧。” “已获得物证黄铜弹壳五枚,影像资料若干,实物样本若干,完毕。” 耳机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的冯皓几乎以为什么信号断了。 然后钟部长的声音传过来,语速比刚才慢了半拍,每一个字都像被仔细斟酌过: “小冯,刚刚没听清,你再重复一遍。” 冯皓知道这自然不是真的没听清,又说了一遍。 “你有没有受伤?” “左腿被水泥板压过,没有骨折。没有头部撞击,没有意识丧失。” “有没有闻到特殊气味?是不是吸入了不明气体?” “没有,首长。溶洞内空气流通,没有发现异常气味。” “我可以确定自己没有出现幻觉或意识模糊。” 冯皓的声音仍然很平稳, “坐标我报给您。北纬31度12分,东经103度28分,海拔约两千一百米。” “如果您派人去那个溶洞取证,在塌方裂缝尽头可以找到该构造。如果我有半句不实,移交军事法庭即可。” 耳机里再次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上次更长,更长,长到冯皓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撞击着胸腔。 然后钟部长的声音忽然变了一个调。不再是质疑,不再是追问,而是一种冯皓从未在这个老军人身上听到过的、极力压制却仍然隐隐透出的东西。 “照片发给我,现在就发。” “收到。” 冯皓把手机连接到通信台,将溶洞内部照片、弹壳照片、阵地远景照片全部传送过去。 加密频道的数据传输灯亮起来,一条一条地闪烁。 三分钟后,钟部长的声音再次传来。 这一次,他的语气已经彻底变了。 不是质疑,不是谨慎,而是某种沉重到极点的、只有军人才懂的严肃。 “小冯,你跟我说实话,对面……什么情况?” 冯皓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的是周国柱靠在战壕土壁上抽烟的样子,是李二虎肩膀上炸开的血花。 还有那些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尸体,和其中那个看起来还不到十六岁的年轻脸庞。 “首长,”他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三十七年的罗店,正在死人。每一分钟都在死人。” 耳机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冯皓甚至能听到对面调整呼吸的声音,缓慢、深沉,像是在极力平复某种汹涌的东西。 然后钟部长的声音再一次传来。这一次,每一个字都带着命令的硬度: “原地待命,不要向任何人透露细节。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再次进入该构造。” “我亲自带人过来,你今晚不要睡,随时等我的呼叫。” “是,首长。” “还有一件事。” 钟部长顿了顿, “小冯,从现在起,你不是抗震救灾队伍里的一名士官了。” “你的指挥隶属关系,从现在起,归我。听明白没有?” 冯皓握着耳机,下颌肌肉绷紧了,然后回答:“明白。” 通讯切断。 冯皓摘下耳机,把身体重重靠在椅背上。 指挥车里的设备还在嗡嗡作响,红绿指示灯映在他的脸上,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又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指缝里还有干涸的血迹,已经在指甲盖下凝成了暗红色的细线。 那不是他的血,是李二虎的血。 三小时后,营地的灯火忽然变了方向。 不是发电车熄火,是山脊那边亮起了一排车灯。 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密集而整齐,十几辆军用越野车排成一列从山脊上压下来,车顶的战术灯照得整个营地如同白昼。 正在休息的救援队员纷纷站起来,有人刚想迎上去问情况,就被两个穿常服的军官拦住了。 冯皓坐在原地没动。 他看见钟部长从第三辆车上下来。常服,没扎武装带,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身后跟着四个人,一个是秘书,一男一女两个技术军官,还有一个戴眼镜的便装中年男人。 手里提着银色的金属箱,箱子外壳上印着某个冯皓不认识的编号。 “冯皓。” 钟部长走到他面前,没寒暄, “人在哪?” “就我一个。” “好。” 钟部长偏头示意,那个女技术军官立刻上前,从冯皓手里接过手机。 又从口袋里取出一个黑色证物袋,将他之前攥在手心的黄铜弹壳一枚一枚夹进去。 动作很快,全程没说话。 “跟我上车。”钟部长转身就走。 冯皓被安排在后排中间,左右各坐一个人。 车窗外营地的灯火飞速后退,车队没有从原路返回,而是拐上了一条冯皓从没走过的临时便道。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停在某处山坳里的一辆指挥方舱车前。 方舱内部已经被清空了。 原本的操作台被推到两侧,中间摆了一张折叠桌和几把椅子。 冯皓一进门就被引到桌子前面坐下,正对面是戴眼镜的中年男子。 那人把金属箱打开,里面是一台冯皓从未见过的设备,长得像笔记本,但端口更多,屏幕更厚。 “我叫白克明,某部科技局。” 中年男子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冯班长,你的手机我们要做一个完整的数据镜像。请你配合说出锁屏密码。” 冯皓报了。 白克明把手机接上设备,屏幕亮起来,数据开始传输。 他推了推眼镜,盯着另一个显示屏上的进度条,手指在触摸板上来回滑动。 方舱里安静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白克明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这段视频……是你在对面拍的?” 他的声音变了味,不再是刚才那种程序化的平淡,像是喉咙突然发紧。 冯皓说对,我拍的。白克明没再说话,把视频拖到一个独立的分析软件里,放大、降噪、逐帧比对。 屏幕上,那个被炮弹掀翻的阵地正在燃烧。 李二虎靠在断墙上,肩膀上的贯通伤清晰可见。 远处是土黄色的钢盔、插着刺刀的步枪,以及一面千疮百孔的旗。 “光照角度,” 白克明自言自语,手指在屏幕上来回划, “环境温湿度……烟雾扩散曲线……” 他忽然停下来,摘下眼镜用袖口狠狠擦了一下,又重新戴上, “没有拼接痕迹,不是AI生成,不是任何已知的合成技术。” 他的呼吸明显急促了,手指开始发抖。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钟部长,声音几乎是压着嗓子挤出来的: “我需要更多时间……但初步判断,这段影像的真实性……” “直接说结论。” 钟部长打断他。 “真的,千真万确。” 第7章 只有你能进去? 白克明把眼镜一摘,额头上的汗珠子直接往下滚。 “技术层面找不到任何破绽。” 他拿手指着屏幕,声音都在发颤:“像素排列、噪点分布、光学畸变,全对得上。要是这玩意儿是假的,造它的人技术比咱们高至少一个代差。”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但这些装备、这些人的状态、整个战场环境,只存在于史料里。” 没人接话。 钟部长站那儿一动不动,手指按在折叠桌边上,指肚贴着冰冷的金属面。 他身后的秘书、技术军官、警卫,全都屏着呼吸。 冯皓解开战术背心,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块布。 那是一块从他身上撕下来的迷彩服下摆,血浸透了。 他把布摊在桌上,暗红色的布料上还有更深的斑块,白炽灯底下看得人心里发紧。 接着他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枚扣子。 从李二虎肩膀上掉下来的,粗棉线,手工搓的,跟他战术背心上那些军工尼龙扣子根本不搭界。 “这上面的血,可以验DNA。” 冯皓声音很轻。 “这是那兵的扣子,他叫李二虎。” 方舱里只剩下换气系统的嗡嗡声。 白克明盯着布和扣子,喉结上下一滚,想说话,嘴巴里只发出一声闷响。 钟部长动了。 他站起来,没碰那些东西,转过身背对所有人站了得有好几秒。 肩膀绷得跟铁打的一样,冯皓看见他常服后背那几道皱褶正一寸一寸收紧。 转回来,拿起卫星电话按了个号码。 电话一通,一句寒暄都没有。 “首长,是我。” “现在需要您亲自听个情况,细节我打包发给您了。” “不是演习,小伙子就在我跟前,证据链条已初步闭环。” “请批准启动最高级别现场验证程序。” 挂电话的时候,冯皓听见话筒里最后一声回音。 比钟部长他父亲还苍老还低沉,就仨字:知道了。 白克明头一个站起来。 他绕过桌子走到冯皓跟前,声音还在抖,但那股学术劲儿已经上来了。 “通道还稳定不?直径有没有缩?你进出几趟了?每次时间差多少?” 冯皓一桩桩全说了。 他每说一句,白克明的表情就变一层。 惊的、亢奋的,还有一种压太狠不敢全放出来的敬畏。 钟部长戳在那儿,跟块铁铸在方舱地板上一样。 目光越过所有人,穿过薄隔板,穿过川西北的大黑夜,整个人在拿全部意志力掂量一个收不回来的决定。 “冯皓。”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钢钉砸进去的。 “从现在起,你所有通讯归我直接管。你看见的听见的,全部列绝密。谁要接触你,得我批。” “是。” 钟部长可算正眼看他了。 “带我们去传送门,就现在。” 天没亮,白克明的人把溶洞塞满了。 冯皓蹲洞口看他们进进出出。 有人扛气象监测仪,有人拎银色金属箱,有人蹲裂缝入口校便携式雷达,个个都在跑,脚步声在岩壁上弹来弹去,混成一片闷嗡嗡的动静。 白克明站最前头,眼镜片上反射着头灯光,正指挥俩技术员往光晕边上贴传感探头。 贴了八个,八个方位,全对准那团慢悠悠转的蓝光。 一个技术员先试光谱仪。 她蹲在离光晕一米远的地方,把探头怼到光晕边上,仪器屏幕上跳出一排波形图,线条剧烈震荡,根本读不出稳定数值。 她皱着眉换了仨角度,波形图每次都不一样,跟有人在信号里搅了噪音似的。 她回头看了眼白克明,摇摇头。 白克明没吱声,让人换超声波探测仪。 传感器贴光晕边缘,接收器上的波形更邪乎。 没有反射波,也不是穿透波,是一片完全平坦的直线,像打在一片啥也没有的东西上。 技术员低声说这数据不合理,空气都该有回波。 白克明的嘴角绷紧了。 冯皓看着他。 这个在方舱车里看1937年影像看得摘眼镜擦汗的男人,这会儿又端起了技术官僚那股沉稳劲儿。 他心里八成在想:这世上没有咱解不开的谜。 “冯班长。” 钟部长的声音从背后过来,平静得像敲了一下鼓。 “你头一回咋进去的?” “跑进去的。” 冯皓说。 “当时余震,洞顶往下塌,眼看要埋里头了,没多想。” 钟部长没接着问,他在等更准的答案。 白克明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碎石渣。 “磁场读数异常,红外成像一片黑,超声波被完全吸收。” “这玩意儿不是咱能理解的物理现象。” “它真美,跟高维文明专门给咱开道门似的……” “少来这套,干活!” 钟部长一声喝。 他摘下眼镜,拿袖口擦了擦镜片上的水汽。 “得做特异性生物实验,冯班长,麻烦你再跑一趟。” 冯皓站起来。 左腿那钝痛已经轻了不少,他走到准备去对面接人的女军医跟前,从她手里接过铝合金手提箱,打开。 里头躺了只白兔,新西兰白,实验室标准品,耳朵上贴着编号签。 冯皓合上箱子,冲白克明点了个头,转身走进那片淡蓝色的光。 穿过光那一瞬,耳膜微微一胀。 然后,炮声。 1937年的罗店正下着雨。 不是大雨,是裹着硝烟和焦灰的毛毛雨,打在地上跟一层油膜似的。 冯皓蹲下身打开箱子,白兔还好好的,耳朵在轻轻抖。 他把箱子合上,转身,又穿过光。 回到溶洞,白克明头一个冲上来,打开箱子查兔子的生理指标。 心率正常,瞳孔反射正常,毛发一根没烧着。 他合上箱子,回头冲着钟部长就是一句:“生物体可以双向通过。”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钟部长的秘书,姓孙的上尉,头一个站出来,自告奋勇要跟冯皓走一趟。 白克明给他手腕绑好健康监测手环,领口别上纽扣摄像头。 “跟紧我。” 冯皓伸出手,孙上尉一把抓住他手腕。 俩人一前一后走进光。 孙上尉站在1937年的废墟上,嘴张着。 他听了半分钟炮声,看了一轮远处隐约的火光,忽然蹲下,从地上捡起一枚还烫手的弹壳。 手指头在打颤。 孙上尉一个字没说,把弹壳攥在手心里,转身跟冯皓走回去了。 他走到钟部长跟前,把弹壳放桌上,手还在抖。 钟部长低头看着弹壳,片刻后,抬起眼。 “技术组继续分析环境数据,冯皓,你再带一个人进去。” 冯皓照办,领了个年轻技术员走进光。 俩人安全返回。 又带一个,又安全返回。 连着五趟,全通过了。 白克明在笔记本上记:跟随通过成功率百分之百。 这当口,警卫排长王海东突然冒出一句,一听就知道这小子网络没少看。 “这门要是认主呢?只有冯班长能进,别人不行?” 第8章 战略之门的钥匙 白克明眉头一皱。 他推了推眼镜,直接走到蓝光跟前,伸手就摸。 指尖刚碰到那层蓝光,空气中荡开一圈极细的波纹,手指被弹回来了。 不疼,就是进不去。 白克明脸色变了。 他深吸一口气,整只手掌摁了上去。 蓝光表面再次波动,他整个手掌被推回来,力道比刚才大了一截。 白克明往后退了一步,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换人试。” 两个警卫挨个上去,结果一模一样。 每个人都给弹回来,那蓝光对谁都没反应。 溶洞里没人说话,仪器的滴滴声听着格外刺耳。 钟部长开口了。 “冯皓,你带我进去。” 钟部长已经站到光晕跟前了,军装笔挺,眼神平静地看着那团缓缓转动的蓝光。 白克明张嘴要拦,被钟部长一个眼神瞪回去。 冯皓退到一边,看着这位将军一个人走向光晕。 钟部长伸手,手指碰上蓝光表面。 波纹荡开,手掌被推回来。 他站了三秒,没吭声,转身走回冯皓面前。 冯皓伸出右手,钟部长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俩人穿过光晕。 穿过蓝光的那一下,冯皓清清楚楚感觉到手腕上的力道猛地收紧。 是一位将军的手在抖。 钟部长站在1937年罗店的废墟上,雨丝打在肩章上,远处的炮声闷雷一样滚过来,脚底下的地面在轻轻震。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烧得发黑的弹片,翻过来看,弹片背面还粘着一小块焦糊的布片。左手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在废墟里站了整整一分钟,他转身走回光晕前,对冯皓说了三个字: “回去吧。” 回到溶洞之后,钟部长第一件事不是找白克明。 他盯着冯皓看,目光从冯皓脸上慢慢扫过,然后移到他身后那扇门。 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把刚才那几分钟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再做一个实验。” 声音跟之前一样稳。 “你带小白进去,不带他,让他自己回来。” 白克明跟着冯皓穿过光晕。 到了对面,冯皓松手,白克明朝光晕伸手,弹回来。 他站在1937年的废墟里,隔着这扇门,跟溶洞里的所有人对视。 冯皓又伸手让他握住,俩人一块儿回来。 接着试物资。 先是一个背包,冯皓背着穿过,里面的仪器全都完好。 再是一个中型设备箱,冯皓双手抱着过,也没问题。 白克明让人抬来一台便携式发电机,六十多公斤的铁疙瘩。冯皓一只手按住发电机的外壳,另一只手拽住一个技术员的手腕,三个人连同发电机一块儿穿过光晕。 发电机砸在1937年的泥地上,闷响一声。 冯皓站在对面,看着技术员们把发电机抬到平地上开始调试。 他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这会儿终于成形了。 他走回光晕前,没直接穿过去,在门前站定。 伸出左手,掌心贴在蓝光表面,感受那种既存在又找不着边儿的阻力。 然后回头,对站在光晕那头的白克明说了一句。 “白局长,我想试一件事。” 他走回溶洞,走到洞壁边上,把右手摁在岩石上。 岩壁又粗又凉,表面渗着水珠,滑溜溜的,他使劲推,石头纹丝不动。 然后他走回光晕前,伸出右手,摁在蓝光表面上。 侧过身,把右肩靠上去,整个人的重量压过去。蓝光表面泛起一层又一层的波纹,但就是找不着任何硬邦邦的边界。 “它在空间上不是一扇门。” 冯皓收回身子,转身对白克明说。 “它可能是一个接触界面。只要是我碰到的东西,不管是人还是发电机,它都当成‘我的一部分’,放行。” 白克明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猛地把头埋下去,在笔记本上刷刷写起来。 再抬头的时候,眼睛里那种光冯皓从没见过。 “这假说要是成立,那理论上……” 白克明停了一下,像在逼自己把话说出口。 “理论上,只要你保持物理接触,你能带过去的东西没有上限。” 这话落在溶洞里,引起的沉默比之前哪一次都深。 钟部长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冯皓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你确定?” “不确定。” 冯皓说。 “但我愿意试。” 接下来四十分钟,他们把能想出来的招全试了一遍。 两个战士扛着一根四米长的工字钢,冯皓站中间,一只手搭在钢材上,两个人同步往前走。工字钢穿过光晕,完整地落在1937年的地面上。 白克明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又一张草图,从这些测试结果里反推门的工作机制。 “不是门。” 他把笔往桌上一拍,嗓子都哑了。 “是一个以冯皓为中心、通过物理接触传导的通行场。” 没人反驳他。 在场的技术员个个都在自己的领域里干了大半辈子,谁都明白这个结论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扇门的工作原理,跟人类现在对物理空间的所有理解全都不沾边。 它不管物体的质量、体积、材质、密度,它只管一件事——这东西跟冯皓连着没有。 钟部长这次沉默得更久。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里的分量不一样了。 “所以规则是,任何人只要跟冯皓有物理接触,就能一块儿通过。” “但脱离冯皓之后,不能在另一端自己回来。” 白克明点头。钟部长看向冯皓。 “你怎么看?” 冯皓直直看着那双被岁月洗过却依然锋利的眼睛。 “首长,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这门不是我的,是国家的。” “但规则不是咱们定的,就跟开门得用钥匙一样。我只不过是眼下找着的唯一一把钥匙。” 钟部长看着他,半天没说话。然后开口: “钥匙也好,锁也好,能开门就行。从现在开始,冯皓同志,你的人身安全是第一优先级。” “没我批准,你不能单独再进这扇门,先跟技术组做触摸运输测试。” “是。” 钟部长转向白克明。 “技术组的任务改一下,别再想破解门的原理了,所有精力全部用来测试通行规则。” “把目前已知的所有边界条件列清楚,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一份完整的操作规定。” “这东西的保密级别,按最高国防机密管。” 他转过身,面对溶洞里所有人,声音提高了一截。 “从现在起,这个地点正式命名为川西一号通道。” “所有参与本任务的人员,从这一刻起自动纳入最高级别保密管理。” “你们的通讯、出行、社会关系,全部受约束。谁不愿意接受,现在站出来。” 没人动。 “好。” 钟部长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冯皓身上。 “冯皓同志,从现在起你不再是勤务班班长。” “你的新职务是川西一号通道通行管制员,直接向任务指挥部负责,具体任免由军委讨论后定。” 冯皓立正,敬礼。 礼毕之后,他转过身,看向那团还在缓缓转动的蓝光。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第一次穿过这扇门到现在,快十个小时了。 这十个小时里,他来回穿了几十趟,带过去了十几个人和论吨算的物资。 身体没有任何不对劲,那扇门也没有半点衰减或者变化的迹象。 它像一台永远不会停的引擎,唯一需要的那把钥匙,这会儿就站在它面前。 第9章 战前兵棋推演 凌晨四点半,战区参谋部紧急密令突然下达。 熟睡中的赵海东被紧急电话唤醒,听筒里值班参谋的语气冰冷严肃,不带半点多余情绪,唯独多了一句特殊叮嘱: “首长指令:着常服、禁带所有通讯设备,即刻前往三号方舱集结。” 三号方舱是战区最隐蔽的密闭方舱,无窗、隔音、常年封闭,仅用于存放涉密演习器材,是战区等级最高的临时密会点。 赵海东匆匆抵达,发现门口早已站好三名同样被紧急抽调、满脸惊疑的军官。 作战处周参谋、后勤处李参谋、机动分队秦队长。 四人皆是凌晨被紧急叫醒,无人知晓会议目的。 方舱大门封闭,外部拉起完整警戒线,双岗警卫驻守,所有随身电子、通讯设备全部统一收缴封存。 密闭的空间内,一张超大尺寸军用地图平铺展开,瞬间压得全场空气凝滞。 图上等高线、河道、村落、交通路网精准完备,制式规格完全对标现役军用标准。左下角鲜红印章四字刺眼醒目:史料复制。 地图是1937年8月23日,淞沪罗店战区态势图。 这是战区档案局凌晨三点紧急调档,经技术组高清复原、精准复刻的历史复盘总图。 整合当年双方完整战报,地形、布防、火力点、兵力集结位置,准确率超九成。 桌首,战区参谋长伫立而立,目光沉肃,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作战想定。 “绝密任务通报。” “我战区探测确认:罗店镇西北两公里丘陵交界地带,发现稳定跨时空战略通道。” “通道口径两米,可通行人员、轻装设备,重型装备可拆解转运。” “通道连通时空,1937年淞沪会战罗店主战场。” 一句话落地,方舱内瞬间死寂。 在场四人皆是资深现役军官,久经推演、见惯军情,此刻却尽数瞳孔震颤。 周参谋嘴角微抿,满脸难以置信,却在参谋长绝对严肃的神情里,硬生生压下了所有质疑。 不等众人消化震撼,参谋长沉声下达核心任务: “本级任务,以时空通道为核心,建立半径五公里绝对防御圈,构筑稳固跨时空桥头堡。” “不惜一切代价,死守防线。” 他加重语气,字字如铁: “所谓绝对防御,即便二战全球所有军力同时强攻,此防线,寸土不失。” 五秒死寂过后,作战处老牌参谋周参谋率先回神。 他从不纠结任务缘由,只专注战术可行性,直击核心问题: “通道通行上限?重装拆解转运周期?” “通道现阶段稳定,可通行拆解式重装备,扩容测试持续进行中。” 参谋长精准答复。 周参谋当即拿笔,以通道为圆心,利落圈出五公里防御全域,精准定调: “兵力不足的前提下,不能用人海死守。” “核心战术是全域火力拒止,零敌抵近。全歼所有接近防御圈的来犯之敌。” 他转头看向防空旅郑旅长,这位满头灰白、镇守战区野战防空体系的老牌将官。 “郑旅,五公里防御圈,全域制空,全权交由你部负责。” 郑旅长微微颔首,思路瞬间清晰,摒弃所有高配冗余装备,贴合1937日军战力精准配装: “1937年日军主力机型为九六式舰载机、九七式轻型轰炸机,低速、低空、低载弹,无高空高速突防能力。” “无需重型远程防空、五代机升空。最优配置:近程野战机动防空体系。” 他手指快速点落防御圈两翼关键点: “部署两套道尔-M2机动防空系统,低空快速响应,多目标同步锁定,交叉覆盖五公里全域及外围空域,专治螺旋桨低速目标。” “搭配两套陆盾-3000近防炮作为末端拦截,超高射速覆盖低空贴地突防目标,可直接撕碎日军所有低空机型。” “外围哨位配发单兵便携防空导弹,构筑远、中、近三层立体防空网,五百米至十几公里空域无死角、无漏洞。” “敌机来一架,灭一架,零战损。” 一旁的机动分队秦队长立刻追问关键:“道尔系统可拆解转运?” “技术组已确认可行。”参谋长笃定回应。 郑旅长落定结论:“制空权彻底锁死,上空无任何威胁。” 防空体系落定,周参谋铅笔一转,划开地面攻防部署,看向始终沉默凝神思考的秦队长。 “地面精准拒止火力,交给你的机动分队。” 秦队长踏前一步,眼底是久经实战打磨的绝对笃定,没有空泛推演,只有落地战术。 他以通道为中心,画出四层同心火力弧圈,层层递进、全域封锁。 “五公里绝对防御圈,地面四层火力体系,无死角拒止。” “第一层,核心近战拒止区:五百米至两千米。” “此范围不需要远程重炮,只需极致直射火力、快速清场能力。” “99A主战坦克拆解跨时空,原地组装就位。” “125毫米主炮,对日军八九式薄皮战车形成碾压性贯穿优势,杀爆弹可批量清空集群步兵、简易工事。” “搭配04A步兵战车,30毫米机关炮洗地、100毫米低压炮破障,全覆盖清缴轻装甲、集群软目标。” “前沿预设固定火力点,搭配自动榴弹发射器、重机枪交叉布防,彻底封死近战突防路径,禁止任何敌军逼近通道五百米核心区。” “第二层,中距压制区,两公里至四公里,这里才是核心的有生力量杀伤区。” 秦队长卖了个关子,真正的杀招缓缓揭晓。 在场所有人的神情,在这一刻骤然凝重。 第10章 打造坚不可摧的桥头堡 “第二层,中距离精确打击,两千到四千米。” “这个距离是敌方步兵集结和展开的主要区域,也是他们山炮、步兵炮的前沿部署位置。” “核心装备是红箭-10重型反坦克导弹,光纤制导,射程覆盖这个距离绰绰有余。” “打日军坦克当然是牛刀杀鸡,但它的主要任务是打日军的炮兵阵地和指挥所。” “红箭-10的破甲能力能掀翻一个混凝土碉堡,打日军的土木工事一打一个准。” “同时配属122毫米车载榴弹炮,猛士底盘的PCL-171,机动灵活,放列快,打了就能走。” “用杀伤爆破弹覆盖敌方步兵集结地域,再加上专用的空爆引信,一发炮弹在头顶爆炸,对面一个中队的冲锋队列就没了。” 他手指移到第三层弧线。 “第三层,远程压制火力。” “4到10千米,这个距离覆盖日军的二线集结地、弹药堆积点、炮兵阵地和后方指挥所。” “核心装备是PLZ-05式155毫米自行榴弹炮。” “五十二倍径,底排增程弹能打到好几十公里,打几公里外的目标基本上是直瞄精度。” “配激光末端制导炮弹,前方侦察兵用照射器照准目标,一发就能把日军的旅团级指挥部从地底炸上天。” “155炮的杀伤爆破弹有效杀伤半径,对付露天的步兵集群、马队、弹药车,基本上一发下去,半径内不会剩下还能站着的活物。” “再配上370毫米箱式远程火箭炮,打十公里以内的目标,子母弹战斗部,专门覆盖大面积集结地。” “一发火箭弹出去,几万平方米的覆盖范围,日军的整条进攻出发线直接犁一遍。” 他的手指移到最外一道弧线。 “第四层,纵深遮断。” “外面所有我方火力能覆盖到的位置。这一层不设上限。” “核心装备是察打一体无人机。续航时间够久,挂着空对地导弹和精确制导炸弹,在防御圈外围盘旋巡逻。” “发现敌方任何规模以上的集结、车队、炮兵阵地,直接报坐标开火,打完接着巡逻。” “通道这边可以不断补充新的无人机上去,形成不间断的空中监视与打击循环。” 秦队长收回手,站直。 “四层火力,重叠覆盖、不留缝隙。不是要把日军打退,是要让他们在任何一段距离上,都站不住脚。” 作战处周参谋在他说完之后低下头,用红笔在地图上以通道为中心画了一个五公里的防御圈。 又在防御圈外侧划出几条标着数字的火力线。 笔尖停住,他抬头看向秦队长。 “你的装备清单里提到了两支防空力量,伴随式野战防空和单兵防空导弹。” “如果敌机突破防空网,这些火力点有没有配备近距离的防空能力?” 秦队长正要回答,防空旅郑旅长抬手截住了话。 “陆军配属的单兵防空导弹由我来统筹。” “道尔打螺旋桨时代的飞机是降维打击。” “九六式舰载机最大速度不到每小时四百公里,属于低速低空目标,恰好在道尔的杀伤区最理想范围内。” “一套道尔能同时跟踪几十个目标,自动分配火力通道。” “两套交叉部署,这个防御圈上方的空域就是禁飞区。” “敌机不管从哪个方向来,只要进入射程,就是击落。” 他合上笔记本。 “唯一要提醒的是陆盾的弹药消耗。近防炮射速快,一个短点射就是几十发,如果敌机持续袭扰,弹药补给要跟得上。” 参谋长把他的话记在本子上。 后勤处李参谋从推演一开始就没怎么说话。 他面前摊着两张表格,一张是弹药基数表,一张是物资分类清单。 他在秦队长和郑旅长报出每个装备型号的时候,飞快地在表格上做出换算。 现在他终于抬起头来。 “各位,你们的火力配置我没意见。” “但我必须提醒一点,后勤才是这个防御圈的命门。” 他把表格推到桌子中央。 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每门122榴弹炮的弹药重量、每辆99A坦克的油料消耗。 每套道尔的备弹基数、每架无人机的续航时间与维护需求。 “五公里防御圈如果投入刚才说的全部装备,日耗弹药总量保守估计在一百吨以上。” “这不是一个小数目,通道目前直径两米,可以通过小型车辆和拆解后的重装备,但持续运输能力有限。” “一旦防御圈打起来,运输绝不能断。” “我建议在通道口建立战术物资集散点,所有弹药按品类分区堆放,设专门的弹药调度员。” “防御圈内部署短途运输线,用全地形车和人力畜力做最后几公里的接力运输。” “另外,伤员一律通过通道送回这边救治,不占用对面任何资源。” 他合上表格,看向参谋长。 “后勤方案我今天就交,精确到箱,精确到分钟。” 方舱里安静了几秒钟。 参谋长合上笔记本,目光从每一个军官脸上扫过。 郑旅长的脸上看不出表情,秦队长的眼神像点着了什么东西,周参谋还在盯着地图出神,李参谋已经在低头划拉计算器。 “还有一件事。” 参谋长的声音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 “你们有没有想过,敌海军的问题?” 没有人说话,但几个军官的眼神同时变了。 “淞沪战场靠海,” 参谋长接着说, “日军有舰队。” “舰炮口径大、射程远,可以从外海对罗店地区进行纵深轰击。” “如果敌海军舰炮不受限制地覆盖防御圈,前面所有的部署都要打折扣。” 他放下铅笔。 “我需要一个对海威慑方案,不用推到一线,但要让敌海军不敢靠近。” “周参谋,你来提。” 周参谋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 “我们有些东西,用不上但不能不备。” “东风17导弹放在防御圈后方,瞄着出云级和金刚级。哪艘敢靠近,就让它回不去。” 参谋长把这一条单独记在了笔记本最后一页,然后他抬头看着所有人。 “好,今天推演的结论很明确。” “防空交给郑旅长,天亮前出方案。地面火力交给秦队长,四层火力加装备清单一起出。” “后勤交给李参谋,精确到每箱、每分钟。” “作战方案周参谋统筹,把防空、火力、后勤三块合成一份完整的协同作战计划。” “对海威慑方案单独出,不纳入常规推演。” “哈?玩真的?” 参谋长点头: “嗯,现在还真就有扇门摆在我们面前,想不想族谱单开一页?” “保证完成任务!!!” 第11章 打!族谱单开! 凌晨四点半,川西北深山的夜空还挂着最后一层薄薄的星子。 冯皓站在溶洞入口外的碎石滩上,看着车灯从山脊那边一排一排亮起来。 不是昨天那十几辆越野车,是整整一支车队。 军用卡车、指挥车、工程车、油罐车,车灯连成一条光河,从山谷尽头蜿蜒而下,照得整片碎石滩如同白昼。 引擎声震得脚下的碎石都在轻轻颤动。 先遣队已经集结完毕。 十二个专业分队,在碎石滩上列成方阵。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抽烟,甚至没有人咳嗽。 凌晨的山风裹着凉意从队列间隙穿过,每个人都站得笔直,目光齐刷刷盯着前方临时搭起的指挥台。 冯皓认出了其中一些面孔。 防空分队的兵,迷彩服上还沾着昨天演习场上的泥点子,被紧急抽调来的。 工程分队的手上还有老茧,昨晚还在抢修塌方的进山路。 医疗分队的女兵们把长发塞进钢盔里,急救箱背在肩上,带子勒得紧紧的。 装甲分队站在最后面,他们的装备最重,人也最沉默。 每个人都在猜。 从被紧急集合哨叫醒的那一刻起就在猜。 什么样的任务需要凌晨集结?什么样的任务需要把防空旅的主力抽调一空? 什么样的任务需要三百人的先遣队全副武装却不上报到军务系统? 方阵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躁动。不是恐惧,是困惑。 那种被蒙在鼓里太久的困惑,像一根绷紧的弦,再拉一毫米就要断了。 然后钟部长走上了指挥台,身后跟着参谋长、郑旅长、秦队长,以及一个穿着便装的白克明。 钟部长站在台上,目光从方阵左端缓缓扫到右端。 三百张面孔,年轻、坚毅,带着被半夜叫醒的倦意和不知任务为何的茫然。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方阵最后一排, “半夜紧急集合、装备全副披挂、通讯设备全部收缴、保密协议签了又签。” “你们在想:首长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没人敢笑。 但好几个兵的嘴角不自然地抽了一下。 “我现在就告诉你们葫芦里装的什么药。” 钟部长拿起一份盖着鲜红印戳的文件举过头顶,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这是上级签发的行动授权,编号排在全军最高密级序列。” “我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是最高国防机密,出了这个山谷,一个字都不能说。” 碎石滩上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 “距离此地不远,存在一处特殊物理通道。” “通道的另一端,不是别的国家,不是别的地区,是另一个世界。” “具体来说,是平行世界1937年8月23日的上海罗店,淞沪会战前线。” 沉默。 三百人的方阵,安静得像一口枯井。 “……1937年?” 队列里有人下意识重复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但在绝对的安静中传出去老远。 “对,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第二个月,淞沪会战最惨烈的阶段。” “日军投入近三十万兵力,我们的同胞正拿着比敌人落后整整一代的武器在死守阵地。” “罗店方向,守军每天都在减员,伤员运不下来,弹药打一发少一发。” 钟部长停顿了一下,把文件放回桌面上, “而现在,就在我们脚下的这片山里,有一扇门通向他们的阵地。” “通向他们的战壕,他们的废墟,他们的战场。” 方阵中开始有人把拳头攥紧了。 不是困惑了,不是茫然了,是攥紧。 冯皓能看见最前排那个防空分队的中尉,下颌肌肉一棱一棱地鼓起来,喉结上下滚动,像在吞咽什么滚烫的东西。 “你们的任务目标只有一个。” “通过通道,在1937年的罗店建立绝对防御圈,以通道为核心构筑桥头堡阵地。” “主力部队随后跟进,装备清单包括99A主战坦克、04A步兵战车、122车载榴弹炮、155自行榴弹炮、370远程火箭炮、道尔防空系统、陆盾近防炮、察打一体无人机。” 钟部长一个字一个字报出装备名录,每报一个,方阵里的呼吸就重一分, “总而言之一句话:把现代龙国陆军的全部家底,给老子搬到1937年的抗日战场上去。” 方阵里传出一声压抑不住的低吼,不是喊出来的,是从胸腔里闷出来的。 有人在用这种方式消化这条信息,有人在用攥紧枪背带的方式消化,有人只是盯着前方战友的后脑勺,瞳孔扩得老大。 钟部长等了三秒,然后提高了声音。 “罗店阵地从8月20日开始接敌,已经打了整整三天。” “守军一个加强排,现在能动的不超过四十个人。” “重伤员躺在战壕里,没有血浆、没有抗生素、没有止疼针。” “他们手里的步枪膛线都磨平了,机枪打一个弹匣就得用水冷管降温。” “但他们还在死守,没有一个人往后跑。” 他指着身后被炸药扩大的溶洞入口, “他们不知道我们要去。他们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但是今天,我们到了。” 队列里有人开始咬嘴唇。 医疗分队那几个女兵,有一个的眼眶已经红了,但没有哭。 她们站得笔直,急救箱背带勒在肩膀上,手指捏得骨节发白。 钟部长的声音忽然放低了,低到只有前排能隐约听见,却比刚才更高亢时更加沉重。 “同志们,我们常说一句话,落后就要挨打。” “我们的先辈说过,他们打仗,是为了后代不再打仗。” “现在,历史给了我们一个前人从未遇到的机会,我们不用翻阅黑白照片,不用在纪念馆里对着烈士的名字鞠躬致敬。” “我们可以亲手把装备送到他们手里,可以把伤员从战壕里抬出来,可以用我们的钢铁和火药替他们扛起这片山河。” 他的语气平和下来,像是在跟每一个兵单独说话。 “你们都是军人,你们知道今天这一去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我们将亲手改写那个世界的历史,这意味着那一个个军、一个个师……” “那一个个在十四年里和日寇拼到最后一个人的英雄部队,不用再打到全军覆没。”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方阵, “而你们的名字,会被写进族谱里单独开一页。” 第12章 出发!向星辰大海 碎石滩上的风忽然停了。 三百人的呼吸声在沉寂中像鼓点一样密集而沉重。那个防空分队的中尉举起拳头,张嘴想喊什么,但喉咙里只挤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钟部长把手按在桌子上。 “参谋长。” 参谋长走上前,展开一份行动方案。 他没有重复钟部长的动员,只是逐条宣读任务分配。 防空分队部署通道外围,工程分队负责阵地构筑,装甲分队占领预设火力点,医疗分队建立伤员转运站,后勤分队打通运输线。每一条都精确到人、精确到分钟。 “任务都明确了。我只说一句:纪律。到了那边,你们会遇到1937年的守军,会遇到当地的老百姓。” “他们没见过我们的军装,没见过我们的装备,甚至听不懂我们说话的词。” “但他们是我们自己的同胞。任何情况下,严格遵守群众纪律和友军协调规定。” 他合上方案,退后一步。 郑旅长和秦队长没有上台讲话。他们直接走到了各自分队的队列前头。 郑旅长对防空分队的兵说了一句: “道尔的雷达对准哪边,还记得吧?” 那个年轻的中尉笑了一下,点头。秦队长走到装甲分队跟前,一个士官咧嘴问他: “队长,99A打小鬼子的薄皮坦克,穿深太富裕了咋办?” 秦队长看都不看他: “那就上杀爆弹,别犯傻光拿机枪扫。” 方阵里响起一片低沉的笑声。 这就是兵,再大的事落下来,到了具体操作层面,他们只会用最实在的方式去面对。 冯皓站在指挥台侧面,看着这一切。 他的左腿还有些钝痛,指缝里李二虎的血早就洗掉了,但那种黏腻的感觉还在,每次攥拳都能隐隐触到。 他一直在等最后一道命令,钟部长没有让他等太久。 “冯皓。” “到。” 钟部长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是一枚臂章,崭新的,上面绣着冯皓从未见过的徽记。 “这是你在通道两端的通行标识,没有这个臂章,任何人都不能随你通过通道。” 冯皓接过臂章,别在战术背心的魔术贴上。 手指按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臂章背面细细的针脚。 “去吧。” 冯皓走向溶洞入口。 三百人的方阵在他身后依次散开,按照预案分成多路纵队,沿着裂缝向溶洞内部移动。 防空分队的兵扛着拆解后的道尔组件走在最前面,工程分队紧随其后,装甲分队的坦克和战车拆成模块化组件由专门的重载运输车缓缓推进。 溶洞内部被临时照明灯照得通亮。那团蓝光仍在缓缓旋转,直径两米,边缘泛着淡蓝色的光泽。 冯皓在蓝光前站定,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列。 每个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团蓝光上,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奇特的、介于敬畏与亢奋之间的表情。 冯皓伸出手,抓住了防空分队第一个中尉的手腕。 “跟紧我。” 他走进蓝光。 那层温热的水幕感再一次裹住全身,皮肤上轻微的刺痛,耳朵里瞬间的嗡鸣,然后…… 风声、硝烟味、远处的炮响。 1937年8月23日凌晨的罗店阵地。 冯皓站在废墟上,身后蓝光仍在缓缓旋转。 防空分队的中尉从他身后走出来,站在原地愣了三秒,然后缓缓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枚还温热的黄铜弹壳。 他把弹壳攥在手心里,站起来,回头对着蓝光里正在鱼贯而出的战友们,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用力点了下头。 身后的蓝光不断闪烁。工程分队出来了,医疗分队出来了,后勤分队出来了。 三百人像一条银灰色的河流,从二十一世纪灌进了1937年的战场。 最后一个兵走出通道。 钟部长和参谋长站在溶洞外,看着最后一辆运输车没入蓝光。 碎石滩上只剩下几排空荡荡的帐篷和尚未熄灭的车灯。 参谋长看了一眼手表:从方阵列队到全员通过,全程非常高效。 “这批装备砸过去,罗店方向够他们喝一壶的。” 钟部长没接话。他望着溶洞的方向出神,许久才开口。 “那边现在就缺一个够分量、能决断的人。” 参谋长点头,眼神沉了下来。 “我知道你说的是谁。” 钟部长收回目光,转身走向指挥车。车门拉开的一瞬间,他停了一下。 “把那人的档案调出来,我要看最新的。” 说罢上车,车门关闭,引擎启动。川西北的山谷里,天边终于泛起第一线灰白的晨光。 四更天的时候,罗店的炮声停了。 不是打完了,是双方都在喘气。 连续对射了半个多时辰,日军的山炮阵地也要冷却炮管,守军的机枪也要换水。 战场上出现一种短暂的、不可靠的静默,像两个杀红了眼的人各自退后了半步,喘着粗气,下一刀随时会捅过来。 李二虎缩在战壕角落里,后背抵着土壁。 肩膀上的伤不再流血了,但疼得厉害。那个从天而降的长官给他扎的绷带还在,已经洇成了暗红色。 他不敢解开看,大概率有蛆宝宝。 看了也没用,卫生员死了,阵地上只剩半瓶红药水和几卷烂纱布。 疼就疼着,总比死了强。 肚子里咕噜响了一声,接着又响了一声,像嗓子眼里藏了一只蛤蟆。 他咽了口唾沫,想把那股子酸水压下去,但肚子里翻搅得越发厉害。 上一顿正经吃食是啥时候来着?好像是昨天早上,半块杂粮饼子,排长掰给他的,硬得硌牙,但至少是粮食。 后来就没了。 弟兄们把阵地上能找到的树皮都刮干净了,炊事班那个大锅里煮的是草根,水多料少,喝完了更饿。 又一阵咕噜声从肚子里滚过去。 他按住肚子,把枪靠在肩上,仰头看天。 天是灰的,没有星星。 “排长。” 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嘴唇干得发黏。 周国柱靠在不远处的一段断墙旁,手里攥着那支半空了的烟,没点。 不是不想抽,火柴金贵,得省着用。 他的肋部伤口换过一次绷带,白色的纱布从军装下摆露出来,隐隐渗着淡红色的液体。 “干啥?” “那个长官……他说啥时候回来?” “天亮之前。” “现在离天亮还有多久?” 周国柱抬头看了看天色。 打了这么多年仗,他对时辰的判断已经刻进骨头里了。 “差不多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 李二虎念叨了一声,把头埋进膝盖里。 肚子又叫了一声,他没管。 饿是一回事,但更多的是怕。 怕那个长官不再回来,怕自己守不住这片阵地,怕天亮之后日军的炮又响了…… 活着本身就是令人意外的结果。 沉默了一阵,他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排长,你说他们会不会是诓咱们的?” “谁?” “那个长官,那身衣服咱全团都没见过,说的话也古怪。他说他是解放军……解放啥?” 周国柱没回答。 他把烟塞回口袋里,转过头看着李二虎。 这孩子是去年冬天入伍的,按理说还没到抽丁的年纪,但他爹死了,娘改嫁了,家里没别人,就被拉了壮丁。 训练了不到一个月就拉上了前线,打到现在还没死,也算是命硬。 “二虎。” “嗯?” “你怕不怕?” 李二虎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嘴里缺了一颗牙,是上个月被炮弹皮崩掉的,笑起来有点漏风。 “怕啥呀排长,都打成这样了,还怕个球。” 周国柱没笑。 他知道李二虎在撒谎,但他不戳破。 二十岁不到的新兵,打到现在没怂过就已经是条汉子了,再要求更多就不像话了。 “排长。” 李二虎忽然不笑了。 “又咋了?” “我娘……” 他说了两个字就停住了,喉结上下滚动,像把什么东西硬吞回去, “我娘在老家,要是我也没了,她就一个人了。” 周国柱没有说话。他把那支烟重新掏出来,擦了一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然后递到李二虎面前。 李二虎接过去,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但没吐出来。 “你不会没的。” 周国柱说。 “凭啥?” “凭那个长官。” 周国柱弹掉烟灰,李二虎把烟还给排长,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不知道是呛的还是怎么的。 他把枪抱在怀里,枪托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虎”字在夜色里看不分明。 时间在这片废墟上淌得很慢。每一分钟的沉默都像被拉长了几倍,偶尔远处传来石子弹落的声音,立刻就有枪栓拉动的回响。 阵地上还醒着的人都在等,等天亮,等炮响,等一个也许不会兑现的承诺。 李二虎把脸埋在膝盖里,闷声说了一句:“排长,他会来吧。” 周国柱把烟头掐灭在土壁上,看了一眼远处那片微微泛起灰白的天边:“会。” “真的?” “真的。” 第13章 他们真的来了! 炮声真的没再响。 不是日军撤了,是某种更为庞大、更为可怖的安静压在罗店上空。 风停了,废墟里不知哪只野狗的叫声也停了。 李二虎把头从膝盖里抬起来,然后战壕前方大约一里地的地方,蓦然亮起一团淡蓝色的光。 不是爆炸的火光,不是照明弹,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蓝。 光在夜色里缓慢旋转,边缘泛着冷冽的银边,把周围稀稀拉拉的枯草和残墙映得像水底的石头。 那团蓝光越来越大,从拳头大变成脸盆大,又从脸盆大变成磨盘大。 李二虎张了张嘴,香烟从他指间掉到裤子上,把裤子烧了个洞也没察觉。 周国柱慢慢站了起来,右手的步枪枪托抵在地上,左手指节攥得发白。 蓝光稳定在两米左右。 然后有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第一个出来的人是一身他从未见过的迷彩服,战术背心上别着崭新的臂章。 他大步朝战壕方向走来,身后蓝光仍在旋转,更多的人影从光里鱼贯而出。 李二虎看见一队兵,又一队兵,又又一队兵,穿的全是那种他说不出名堂的迷彩服。 扛的是他从未见过的装备,步伐快而沉稳,像一条铁灰色的河从蓝光里淌出来。 他们不是来换防的,他们是一支军队。 他们正在用某种李二虎无法理解的方式,从另一个世界走进这片阵地。 冯皓在断墙前站定。 周国柱看着他身后那片正在列队的兵,又看向他肩上的新臂章,手里的烟掉在地上。 “你……你们真的来了……” 冯皓平静地看着他, “龙国人民解放军先遣支队,奉命前来罗店接防。” “这么多人?” 李二虎张着嘴,肩膀上的疼痛忽然不见了,肚子里的饥饿也不见了。 只剩下一种被巨大的、不可思议的东西击中大脑皮层之后的空白。 在他身后,防空分队的道尔系统组件正在从蓝光里一件接一件运出来。 工程分队已经展开测量设备,医疗分队的女兵们蹲在战壕边上打开急救箱,装甲分队的99A坦克模块正在堆积。 李二虎看着这一切,嘴仍然张着,喉咙里连一个字都滚不出来。 他看看排长,排长也愣在那里。他忽然想起刚才排长说: “会来的。” 排长只说会来,可没说会来这么多。 他忽然觉得很想哭,又很想笑。 攥紧了怀里的步枪,转过身,用力推了推身边那个还在发愣的兵。 “快把阵地上的伤员都抬出来——快!” 先遣队已经全部通过通道。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停下,每个人都在等第一道命令。 防空分队的兵把拆解后的道尔组件码放在碎石滩上,装甲分队的坦克模块正在用轻型起重机逐件吊装。 工程分队的测绘员已经架好了全站仪,医疗分队的女兵们蹲在战壕边沿,急救箱全部打开,随时准备接收伤员。 天色还是灰蒙蒙的,黎明前最暗的那一段。 远处偶尔有零星的枪声,但日军还没有发动新一轮进攻。 他们在等天亮,等炮火准备,等他们习惯的那种按部就班的杀人节奏。 旅长单膝跪在一块倒扣的断墙上,把战术平板按在膝盖上展开。 屏幕亮起来,罗店地区的电子地图跳出来。 这是技术组连夜处理的高清航拍图,套合了1937年的历史作战地图,误差控制在半米以内。 “侦察分队,放无人机。” “我要周围十公里内所有敌军的实时位置,标注敌军集结点、炮兵阵地、指挥部位置。” 身后一个士官应声而动。 三架四旋翼侦察无人机从箱子里取出来,几乎没有声音地升空了。 在1937年的罗店,螺旋桨飞机是天空的主宰,但四旋翼无人机不是飞机,是幽灵。 它没有引擎轰鸣,没有螺旋桨尖啸,只有一阵细微的蜂鸣,在炮声的间歇中几乎不可闻。 冯皓的平板上跳出第一帧实时画面:西北方向三公里,日军一个步兵大队正在集结,往罗店方向移动。 东南方向,一处隐蔽的反斜面后面,日军山炮阵地正在架设,四门九二式步兵炮已经脱去了伪装网。 他把坐标分别推送给防空分队和火力分队。 与此同时,装甲分队正在展开。 99A主战坦克被拆成三大模块运过通道,底盘、炮塔、动力包。 每一辆坦克需要二十分钟重组,这是平时演习的标准时间,今天压缩到了十五分钟。 四个技师围着一辆坦克,液压扳手的哒哒声在废墟里回荡。 第一辆99A已经完成了底盘和炮塔的对接。 一个士官钻进炮塔,火控系统启动,炮管缓缓抬起,像一头刚从冬眠中醒来的钢铁猛兽在做第一次伸展。 04A步兵战车也在同步组装。 它们比99A轻,拆解模块更少,重组更快。 第五辆04A组装完毕的时候,第一辆99A已经发动了引擎。 柴油机的轰鸣在1937年的战场上炸开,那不是他们听惯了的卡车或者拖拉机的声音。 而是一种低沉、密集、连续不断的咆哮,震得脚下的碎石都在跳。 防空分队的道尔系统已经率先部署到位。 两套,一左一右拱卫在通道两侧。道尔的雷达天线展开了,像一个巨大的铁蘑菇在缓缓旋转。 操作员坐在指挥舱里,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光点。 1937年的天空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没有任何电磁干扰,没有任何隐身目标,只有几只飞过的鸟。 “雷达开机,工作正常,搜索扇区覆盖全部预设空域。” 随后,陆盾2000近防炮在通道口两侧架设完毕。 十一管三十毫米转管炮,射速每分钟一万发,备弹基数足够打十几轮饱和拦截。 操作员在调试火控系统的时候,一个路过的工程兵看了一眼炮管,说了一句: “这玩意儿打螺旋桨飞机?不是浪费吗?” 操作员头也不抬: “浪费?我巴不得他们来。” 第一道火力层的阵地已经开始构筑。 预设火力点选在通道外围五百到两千米的几处制高点上,工程分队用挖掘机在反斜面挖掩体,再把自动榴弹发射器和重机枪部署进去。 挖掘机的柴油引擎声在废墟里回荡,钢铲切入泥土和碎石的声音粗粝刺耳。 一个工程兵从驾驶舱里探出头,对下面的班长喊: “这土不行,太松,得多挖半米!” 班长回了他一句: “那就挖!挖到岩层为止!” 在这片钢铁和引擎的交响中,指挥方舱在通道口左后方的一片洼地里拔地而起。 不是帐篷,不是简易棚,是一辆方舱指挥车直接开过来的。 方舱内部灯火通明,四面墙壁上挂着电子屏幕,中间是一张数字沙盘台。 通讯兵正在架设加密卫星通讯链路,白克明带着两个技术员在角落里调试通道监测设备。 冯皓走进方舱的时候,周国柱和李二虎跟在后面。 两个人站在门口,像两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李二虎的嘴从刚才就没合拢过,周国柱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细线,但他的眼睛没闲着。 从道尔雷达站看到挖掘机,又看到那辆正在展开天线阵列的电子战车,瞳孔越缩越小。他不是没见过世面。 他见过德国造的克虏伯山炮,见过中央军精锐师的捷克式轻机枪和德式钢盔,那些东西在他眼里已经是最好的家伙。 但眼前这些东西,这些东西不属于他理解范围内的任何一支军队。 第14章 黎明即将到来 方舱里,一张覆盖了罗店及周边五县的卫星地图被投在主屏幕上,精度高到能看清每一栋民房的屋顶结构。 大比例尺电子沙盘在桌面上缓缓旋转,敌我态势用红蓝两色标注。 红色密密麻麻,蓝色还只有一小块,却正在朝四面八方辐射出去。 第一份情报传回来了。 四旋翼无人机的实时画面显示,罗店正面是日军第十一师团的主力,大约两个步兵联队、一个山炮兵联队,总兵力过万。 左翼是第三师团的一个加强联队,右翼是第十三师团的一部正在迂回。 更远处的海面上,日海军第三舰队的舰艇正在移动,舰炮射程覆盖整个罗店地区。 旅长站在数字沙盘前,盯着那片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开口。 “装甲分队,完成组装后立刻占领预设火力阵地。” “第一层火力墙部署在通道外围五百到两千米,沿公路和开阔地构筑交叉火力网。” “122车载榴弹炮部署在第二层,覆盖两到四千米区域。155自行榴弹炮和370远火部署在第三层,火力覆盖延伸至十公里。” 命令在加密通讯频道里同步传达到每一个分队的指挥终端上。 装甲分队的引擎同时轰鸣,99A和04A按照预定方案朝各自阵地辐射而去。 它们没有走公路,公路太窄,而且可能被日军炮火封锁。 直接从废墟上碾过去,从稻田里碾过去,从一切被认为是“不可通行”的地形上碾过去。 99A的履带碾过一堵塌了半截的砖墙,墙碎了,履带纹丝不动。 04A碾过一条两米宽的灌溉渠,车身微微一沉,然后稳稳地爬上了对岸。 李二虎站在战壕边上,看着那些铁疙瘩从稻田里碾过去,如履平地。 他见过日军的八九式中战车,那东西陷在稻田里动都动不了,得用人推。 但现在他看见的这些东西,它们根本不在意地形。 稻田、泥坑、碎砖堆、灌木丛,在它们面前全是平地。 “排长,”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 “那铁王八轮子呢?” 周国柱没回答,他看见了一队工程兵正端着一种他从没见过的设备在废墟里跑动。 单兵终端,屏幕上面是数字地图和实时更新的任务指令。 一个工程兵跑到指定坐标,按下确认,然后挥手示意身后的挖掘机跟上。 整个流程安静、高效,没有一声多余的喊叫。 医疗站也在同步建立。 不是在战壕里,不是在破房子里,是一顶充气式野战医疗帐篷,附带正压空气过滤系统和恒温空调。 四个女军医在帐篷里铺开手术器械,麻醉机、监护仪、血液分析仪全部通电自检。 一个女军医摘下口罩冲外面喊: “伤员呢?伤员往哪儿走?” 差不多同一时刻,侦察分队传回了第二份情报。 一架从海面上空巡航回来的侦察无人机拍到,日海军第三舰队的舰艇正在调整阵位,主炮指向罗店方向。 旅长切换到远火分队的频道: “红箭-10和车载榴弹炮优先清除敌军炮兵阵地。” “日军后方集结点用无人机定位,推给远火分队。” “注意不要误伤平民目标,所有火力攻击必须经过确认程序。” “侦察无人机继续保持全天候巡逻。海上的舰队暂时不动,保持监视。” 方舱里,命令一道接一道下达。通讯兵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哒哒响,电子沙盘上蓝军的控制区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防空圈已经闭合,火力网已经成形,后勤集散点已经划定区域,工程分队正在用速干水泥加固通道口的防御工事。 然后旅长忽然不说话了。 他站在电子沙盘前,盯着整个战区的态势图,沉默了下来。 方舱里的灯光照在电子沙盘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金属墙面上,拉得又长又直。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沙盘边缘。 冯皓走过来问: “在想什么?” 旅长看着电子沙盘上那片密密麻麻的红色,又看了看自己这一小块蓝色,开口的声音很轻: “我在想,仗打赢了怎么办……” 冯皓的手指在沙盘上画了一条线,从罗店往南,穿过江苏、浙江,一直划到那个被长江环绕的城市。 “您觉得,金陵方面看到我们这些装备、我们这支部队,会怎么想?” 旅长默然。 “他们不会欢迎我们,” 冯皓说, “一支不属于任何派系、不接受任何收编、火力比他们全部中央军加起来还强的军队出现在淞沪战场上。” “老常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怕。” “怕我们抢了他的江山,怕我们成了新的军阀,怕他手底下那些杂牌军看到我们就散了心。” “更何况,我们来自未来一支他最不想看到的力量。” 他把手指从金陵移开,往西划,一直划到陕北。 “所以我们不能当援军。当援军就得听调,听调就得进他的指挥体系,进了他的体系就会被肢解、被消耗、被排挤。” “我们得有自己的地盘。” 旅长抬起头:“哪里?” 冯皓的手指停在东北方向。 “东北,那里有沦陷最久的土地,三千万同胞,完整的工业底子和铁路网。” “日军经营了六年,基础设施比关内好得多。” 他用手指在东北的轮廓上画了一个圈, “从法理上讲,根据国际联盟的决议,伪满是非法政权,东北的主权属于龙国。” “全世界的共识都认为东北是龙国的领土。谁从日军手里打下那里,谁就是合法的收复者。” 孙成武看着地图,缓慢地点了点头。 “但这还不够。” 冯皓收回手,直起身。 他的目光越过电子沙盘,越过方舱的金属墙,越过1937年灰蒙蒙的天空,落在某个遥远的、黄土高原的方向。 “我们需要找一个人。” 孙成武的眼角跳了一下:“你说的是……” “延安。” 冯皓把这两个字说出来之后,方舱里安静了很久。 通讯兵敲键盘的声音停了,白克明调试设备的声音也停了。 所有人都在听。 “这个世界上,最有资格告诉我们打完仗之后怎么办的人,在那边的窑洞里。” 冯皓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方舱的空气里, “我们需要把最终决策权上交给他。不是上交武器装备,不是上交指挥权。” “是上交一个更大的问题:我们来了,我们打完日寇之后,这个国家应该往哪个方向走。” 孙成武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冯皓拿起一支电子笔,在战术平板上开始草拟通讯稿。 没有寒暄,没有修饰,每个字都像是从铁板上凿下来的。 “延安方面,亲爱的同志:我部系龙国人民之武装力量,受命自外线战场转进至淞沪正面,现已完成战役展开。” “贵我两军虽未谋面,然同志之信仰、之牺牲、之为民族解放奋斗之历史,我部全体官兵深为感佩。” “值此民族存亡之秋,我部愿与贵部建立联系,共同商讨对日作战及战后重建之大计。” “我部无意介入国内分歧,一切行动以民族利益为最高准则。恳请贵部予以指引。此致,敬礼。”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平板递给通讯兵。 “加密频道,直接发。” 通讯兵接过平板,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加密信号穿过1937年的天空,穿过黄土高原上的山峁沟壑,朝那个在全世界眼中还只是偏远小镇的地方飞去。 方舱外面,天色已经开始泛白。 不是硝烟遮住的灰白,是真正的、带着晨露的、1937年8月24日的黎明。 道尔的雷达在缓缓旋转,99A的引擎在低吼,医疗帐篷里的无影灯亮着,等着第一个被抬进来的伤员。 周国柱还站在战壕边沿,手里那支烟不知什么时候又点上了。 他看着远处正在构筑的火力阵地,看着那些在晨光中泛着冷光的钢铁轮廓,忽然对身边的李二虎说了一句话。 “二虎。” “嗯?” “你小子记着今天。” 李二虎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 第15章 信!火!一!体! 电子战分队中尉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等待最后一道命令。 方舱外面的天色已经亮透了。 太阳正从东海方向升起来,阳光穿透硝烟和晨雾,照在罗店废墟上那些刚挖好的火力阵地上。 99A的炮管在晨光中泛着冷光,道尔的雷达天线缓缓旋转,工程分队正在用最后一批速干水泥加固通道口的艾斯克防爆墙。 从展开到完成所有阵地构筑,先遣队用了不到规定时间的一半。 周国柱在战壕边上蹲了一整夜。他没睡,也睡不着。 他看着那些铁疙瘩从稻田里碾过去,看着那些兵在废墟里架起他叫不出名字的武器。 看着那顶充气帐篷在十分钟之内变成一座野战医院。 他抽完了口袋里最后一支烟,把烟头碾碎在鞋底,对身边的李二虎说了一句: “这仗,往后跟咱没关系了。” 方舱内,旅长站在电子沙盘前。 沙盘上日军第十一师团的所有已知单位都被标成了红色,密密麻麻挤在罗店正面不到二十公里宽的攻击正面上。 两个步兵联队已经进入出发阵地,一个山炮兵联队的十二门九二式步兵炮已经脱去伪装网,炮口对准罗店方向。 更远处,第三师团的一个加强联队正在从左翼迂回,第十三师团的先遣大队已经摸到了罗店右翼不到五公里的位置。 日军打算在天亮之后发动总攻。 按照他们的作战惯例,炮火准备会在日出后十五分钟开始,持续半小时,然后步兵在坦克掩护下冲击。 这套流程他们在华北用过,在吴淞用过,在宝山用过,每次都管用。今天他们打算在罗店再用一次。 旅长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上的秒针跳动。他拿起通讯器,按下全频道广播键。 “各单位注意。我是指挥长。现在开始执行第一轮打击任务。” 通讯频道里响起各分队指挥员依次回复的短促确认声。 “第一阶段,全频段阻塞式干扰,覆盖日军所有已知无线电频段。电子战分队执行。” 电子战分队中尉敲下回车键。 方舱外面,一辆貌不惊人的方舱车展开了车顶的天线阵列。 六面相控阵天线同时通电,一股看不见的电磁洪流朝日军阵地涌过去。 频率覆盖从短波到超短波,功率大到足以让整个淞沪战场的日军无线电设备同时变成废铁。 日军第十一师团指挥部最先察觉到异常。 通讯兵正在用电台向所属联队传达进攻命令,耳机里突然炸开一阵刺耳的尖啸,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钎捅进了他的耳膜。 他猛地扯下耳机,揉着耳朵转头看向通讯参谋,发现通讯参谋也正瞪着自己面前那部电台。 所有频率,全是噪音,铺天盖地的噪音,像整个频谱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碎了。 “怎么回事?” “电台失灵!和上海派遣军司令部失去全部联系!” “接第二十二联队!接第四十三联队!” “接不上……全部接不上!” 通讯兵疯狂地拍打电报机的电键,但收报机上的纸带纹丝不动,连摩尔斯电码都发不出去。 第十一师团指挥部和前线三个联队之间的通讯在同一秒钟内全部瘫痪,像有人一刀斩断了散布在各阵地间的全部神经。 同一时刻,日军前线各联队的电台操作员几乎同时发现耳机里只剩下噪音。 第二十二联队的联队长刚刚收到师团部“准备进攻”的最后半句话——后半句变成了刺耳的尖啸。 他还以为是设备故障,命令通讯兵换备用频率,又换了一套备用设备,再换了一套备用的备用,全部无效。 所有频率、所有设备、所有频道,灌满了那该死的刺耳啸叫。 日军的无线电通讯网在开战的第一秒就被宣判了死刑。 而在这个通讯黑洞的正上方,三架四旋翼无人机正在两千米高空无声地盘旋。 它们的目标不是轰炸,不是扫射,是坐标标定。 高分辨率热成像摄像头穿透晨雾和硝烟,把日军所有隐蔽阵地一个一个揪出来。 山炮兵联队的十二门步兵炮藏在一片被炸塌的民房后面。 用树枝和稻草做了伪装,但在红外热成像面前,各种轮廓清晰如白昼。 第二十二联队的两个大队正在一片低洼地里集结,士兵们蹲在泥水里等待进攻命令。 每个人的体温都在屏幕上标得清清楚楚。 指挥部的无线电台天线在民房院子里支着,通讯兵还在手忙脚乱地拍发电报,试图在噪音中找到一线信号。 这些坐标被实时传回指挥方舱,在电子沙盘上汇聚成一个不断跳动的网格。 每一个亮点就是一个打击目标。每一个目标都被赋予了优先级和对应的攻击手段。 “第二阶段,精确打击。” 旅长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平稳如水, “优先清除日军炮兵阵地和各级指挥部,无人机保持在线目标照射,火力分队执行。” 红箭-10反坦克导弹发射车的操作员已经在屏幕前坐了整整四十分钟,反复核对坐标、风速、目标特征。 接到命令的那一刻,他按下了发射键。 第一发导弹从发射箱里呼啸而出,拖着细长的光纤线飞向目标。 这枚导弹原本设计用来打穿三代主战坦克的正面装甲,现在它的目标是日军山炮兵联队的弹药堆积点。 一座被砖墙围起来的民房院落,十二门步兵炮的炮弹全部堆在院子里,上面盖了一层油布。 导弹命中。 爆炸的火球从院墙上方腾起来,半径几十米内的砖墙被冲击波撕成碎片。 十二门步兵炮的炮弹同时殉爆,连环爆炸在短短数秒内将整个院落炸成了月球表面。 院墙没了,炮没了,弹药没了,连那个正在往炮膛里塞炮弹的日军炮手也一起没了。 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依次命中。日军的山炮阵地在一个接一个的爆炸中消失了。 然后是122毫米车载榴弹炮。 PCL-161开火的时候,炮弹破空的尖啸声和日军听惯的炮弹不一样。 更尖、更细、更快,像一根钢针划破空气,还没等耳朵反应过来就已经落地了。 杀伤爆破弹在日军集结地上空被空爆引信引爆,上万颗预制破片在几十米高度形成一朵倒扣的死亡之花。 下面蹲在泥水里等待进攻命令的日军步兵,在那一瞬间被从上而下覆盖。 一个日军中队长趴在田埂后面,眼睁睁看着身边的机枪组被一道看不见的风削平了。 他张大嘴巴想喊,但爆炸的气浪把他的喊声灌回了肺里。 他想往后爬,但腿不听使唤。 炮击不是这样的…… 炮击有试射,有修正,有循序渐进的火力升级。 但这不是。 第一发就是精确命中,没有试射,没有修正,直接摧毁目标。 像伊邪那美长了眼睛。 然后是155毫米自行榴弹炮。 PLZ-05的底排增程弹打到这个距离上,基本上属于直瞄精度。 激光末端制导炮弹从炮膛里飞出去之后,前方侦察兵用照射器锁定日军第三师团前进指挥所的屋顶。 炮弹在飞行末端调整姿态,从天花板的正中央穿进室内爆炸,将其整个从地面上移除。 日军的指挥链在这一轮精确打击中全部蒸发。 联队指挥部被端掉了,大队指挥部被端掉了,几个中队长蹲在战壕里。 不知道上级在哪里,命令是什么,周围发生了什么。 爆炸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开,每一个爆炸都精准地落在他们以为最安全的地方。 通讯全部中断。 指挥部全部沉默。 炮兵阵地全部消失不见。 而在指挥方舱里的电子沙盘上,代表日军指挥节点和炮兵阵地的红色标点正在一个接一个变成灰色。 整个过程没有嘶吼声,没有拼刺刀的呐喊,没有日军预期的那种两军对撞的血肉绞杀。 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和通讯频道里简短到不带任何情绪的命令确认。 当最后一门九二式步兵炮的残骸在无人机的画面里停止燃烧,方舱里的数字时钟上显示的时间,距离开始打击不过几分钟。 随后,指挥频道里传来侦察分队的声音: “日军第十一师团指挥部信号消失。重复,信号消失,确认摧毁。” 方舱里沉默了几秒,然后旅长缓缓开口:“所有单位,报告弹药消耗。” 第16章 鬼子彻底被打懵了 各分队逐一汇报,红箭-10消耗几发,122榴弹炮消耗弹药若干,155榴弹炮消耗若干。 电子沙盘旁边那个弹药存量显示面板上的数字几乎没有变化。 先遣队携带的弹药基数中,用于精确打击的弹药部分,消耗占比还不到个位数百分比。 这意味着,刚才那几分钟的战斗对整个弹药储备的影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而日军第十一师团在罗店正面的所有进攻能力包括炮兵、指挥系统、通讯网络已经不复存在。 与此同时,在那个被电磁静默封印的日军前沿阵地。 一个少尉正蹲在散兵坑里,抱着步枪,仰望灰蒙蒙的天空。 他是第二十二联队第一大队第三中队的小队长,凌晨四点就带着三十几个士兵摸到了进攻出发线。 按计划,炮兵应该在十五分钟前开火,打半小时,然后他们冲上去。 但炮兵没有开火。 他用野战电话呼叫中队部,听筒里只有刺耳的尖啸。 他派传令兵回大队部,传令兵还没爬出战壕就被一块飞来的弹片削掉了钢盔。 他周围三十六个士兵,有十二个被刚才那阵空中爆炸的炮弹当场炸死。 还有八个受了重伤,躺在泥水里,兵医早就死了,绷带也没有。 能喘气的还剩下十八个。 而他们连敌人的影子都还没看见。 木村死死攥着军刀,他参军六年,从未见过眼前这样的东西。 通讯被干扰、炮兵被无声无息地清除、每一发炮弹都像是天照大神亲自校验过的。 这不是打仗,这是某种他理解不了的力量正在清理战场。 他身后那个刚入伍的补充兵突然哭了出来。 那种被恐惧压碎了骨头之后从喉咙里漏出来的呜咽。 木村没有回头,没有抽他耳光整肃军纪,只是攥着军刀,抬头看天。 天空灰蒙蒙的,除了飞鸟之外空无一物。 他不知道那发炮弹是怎么找上他们炮兵阵地的。 那些人到底在哪座山后面,更无从理解电磁频谱、空爆引信或是光纤制导为何物。 大小几十仗没皱过眉头,今天第一次生出逃离这片战场的渴望。 他连敌人的影子都还没瞧见。 侦察无人机的热成像画面里,有一栋房子在发亮。 十几个人体热源挤在一个不到四十平米的民房里,周围还有至少两个小队的警卫热源在院墙外面来回移动。 民房的屋顶上支着一根天线,天线旁边还有两根备用的倒L形天线,典型的师团级指挥部配置。 这栋房子不在罗店正面,不在日军进攻轴线上,而是藏在罗店西北方向将近九公里外的一个小村子里。 村子叫沈家浜,地图上只有巴掌大,周围全是稻田和鱼塘,只有一条土路通进去。 日军选这里当指挥部,显然是精心挑过的。 远离前线、远离公路、周围没有制高点、从地面上根本看不见。 但他们不知道天上有人。 侦察无人机在沈家浜上空盘旋了整整二十分钟,盯着那栋房子,盯着每一个进出的人影。 操作员把热成像画面放大到像素级,一个一个数。 院子里两个警卫班,正屋里十几个人围着桌子坐成一圈。 桌前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东西在地图上指指点点。 从动作频率和周围人的姿态来看,这群人里至少有两个将官。 坐标被实时推送到指挥方舱。 旅长看了旅参谋长一眼。 旅参谋长已经在平板上调出了另一个选项。 “侦察分队回报,西北方向三十公里外还有第二个热源群。” “规模更大,四十多个热源,院子周围停了至少六辆九七式三轮摩托车和两辆装甲车。” “天线阵列比沈家浜的更大,初步判定是上海派遣军司令部的前进指挥所。” 旅长把两个目标同时在沙盘上调出来。 一个在西北九公里,一个在西北三十公里。 一个正在指挥进攻,一个正在调度整个淞沪战场的战役部署。 “两个一起打。” 旅长说, “沈家浜用红箭-10,杀爆弹头,三发齐射,确保摧毁。” “二号目标用370远火,子母弹战斗部,给我把整个院子翻一遍。” 火力分队的确认回复几乎同步到达。 红箭-10发射车的操作员已经在屏幕上锁定了沈家浜那栋房子的热源中心,拇指按在发射键上。 370远火的发射车同时抬起发射架,目标坐标已经写入制导系统。 “红箭-10,三发齐射,放。” 三枚导弹从发射箱里依次弹出,间隔不到两秒。 它们拖着细如发丝的光纤线穿过晨雾,飞向九公里外那栋还在开会的民房。 沈家浜,日军第十一师团前进指挥所。 师团长山室内介中将站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根竹制指挥棒,指着地图上罗店正面的攻击箭头。 他的军装领口敞开着,额头上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桌上摆着五部野战电话,全部没有声音。 电台室里那部大功率发报机的耳机被扔在桌上,通讯参谋站在旁边,脸上是一种被掏空了的茫然。 “还是接不通?” 山室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股快要压不住的焦躁。 “师团长阁下,所有频段全部被不明信号覆盖。” “我们已经派出三批传令兵,骑摩托的、骑马的、跑步的都有,目前全部没有返回。” “炮兵呢?山炮兵联队为什么不开火?” 沉默。 “我问你,炮兵为什么不开火?” 山室把指挥棒拍在桌上,竹竿在桌沿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一个刚从前沿跑回来的参谋,军装上全是泥和血,嘴唇哆嗦着说了一句: “山炮兵联队……全完了。” “六分钟前炮击过后没有再响过一声。前沿观测所看见弹药堆积点被直接命中殉爆,十二门步兵炮全部被毁。” 山室的手按在桌面上,他打了三十年仗,从日俄战争当少尉开始,他见过各种死法。 被子弹打死、被刺刀捅死、被炮弹炸死、被毒气熏死。 但他从来没见过一支军队在开战前几分钟之内就丢掉了全部通讯和全部炮兵。 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脸上抽搐了一下。 他甚至怀疑是海军的舰炮误击了自己的阵地。 但海军的舰炮不会打得这么准,也不会同时打掉十二个分散部署的炮兵阵地。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炮声。 不是爆炸。 不是枪响。 是一种尖锐的、高速逼近的啸声,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撕裂空气本身。 那声音来得太快了,快到所有人还没来得及转头去看窗外,第一发红箭-10就从屋顶正中央穿了进去。 导弹战斗部在接触屋顶瓦片的瞬间起爆,高温高压的金属射流从天花板上射下去,正中山室头顶。 他没有感觉到痛。 爆炸的速度超过了痛觉神经传递的速度。 他的大脑在接收到疼痛信号之前就停止了工作。 桌上那五部永远接不通的野战电话和山室本人一起被爆炸吞没,整张桌子被炸成碎片,地图、铅笔、水杯、军帽全部汽化在那团橘红色的火球里。 第二发导弹紧跟着钻进来,偏了不到半米,打在墙角电台室的门口。 将刚跑出来的通讯参谋和身后那部大功率发报机撕成了金属与血肉的混合物。 第三发落在院子里。 两个警卫班的士兵正往正屋跑,想去救他们的师团长。 爆炸的火球从院墙上方腾起来,冲击波把他们掀飞出去,落在稻田的泥水里。 有几个人还在动,但更多的是不再动了。 正屋已经不存在了,原本那间青砖灰瓦的民房被三发反坦克导弹炸成了一个大坑。 坑底还在燃烧,火苗从断裂的房梁上舔出来,烧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焦味。 院子里的石磨被冲击波掀翻,碾盘滚出去砸穿了猪圈的矮墙。 院墙上沾满了黑色的碎屑,分不清是烧焦的木料还是烧焦的人。 一个活下来的传令兵坐在稻田里,脸上全是血,耳朵里流出来的血沿着脖子淌进军装领口。 他看着那团燃烧的废墟,嘴张着,喉咙里发出一声断续的、不像人声的呜咽。 “哼哼哼啊啊啊啊啊!!!” 他在四分钟前刚骑摩托车从师团部出来,山室中将亲口对他下令: “告诉第二十二联队,炮击五分钟后发动总攻。” 他刚开到村口,身后就炸了。 师团长死了,参谋长也死了。 所有人全死了。 他只剩下这个命令,而接收命令的人可能也已经死了。 第17章 松井石根被当场炸死 传令兵坐在村口的泥水里,满脸是血,血顺着耳朵流进领口。 他望着那团燃烧的废墟,嘴张着,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四分钟前,山室亲口给他下令,让他通知第二十二联队,炮击五分钟后发动总攻。 现在给他下令的人炸成了碎片。 接命令的人,大概率也炸成了碎片。 他手里攥着一道永远执行不了的命令。 身边是一支永远联系不上的部队。 他掏出刺刀,对着自己的肚子比划。 手抖得对不准位置。 他想切腹。 可所有长官都死光了,连个给他介错的人都找不到。 乡绅大宅的正厅里,松井石根也快要疯了。 他是上海派遣军司令官,这里军衔最高的人。 现在他和山室一样,聋了,也瞎了。 十几部发报机同时发出啸叫,通讯兵换频率、换设备、换天线,全是噪音。 只有海军那边能收到一点断断续续的信号,根本连不上。 “第十一师团还是没回音?” 松井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裹着快要碎掉的镇定。 “没有,最后收到的只有山室中将半句命令,后半截直接被干扰掐断了。” 松井把电报揉成一团,砸在桌上。 第三师团参谋长、第十三师团的旅团长、两个作战参谋,还有一大群副官都站在他身边。 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命令。 他不知道该下什么命令。 打了几十年仗,从诺门罕到上海,溃败、被围、炮火覆盖,他什么都见过。 他从没见过开战几分钟,全军通讯全断,炮兵全失联,连敌人在哪个方向都摸不清的仗。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声音。 低沉,密集,像远处的雷滚过地面。 节奏比雷声快得多,像几十面大鼓同时在敲,震得脚下的地板都在抖。 “什么声音?” 他抬头看向屋顶。 副官跑到院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整个人直接僵住。 灰蒙蒙的天上,突然多出了数不清的黑点,正在极速变大。 不是鸟。 不是飞机。 是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铁砂,每一粒都朝着这个院子砸下来。 “敌袭——” 喊声被第一枚子弹药的爆炸直接吞没。 松井只听见“敌袭”两个字,下一秒,世界就只剩爆炸。 一枚子弹药正好砸在正厅屋顶中间。 瓦片、房梁、青砖、沙盘、军帽、佩刀,全在爆炸里变成了高温高压的碎渣。 松井只觉得脚下的地面突然裂开,砖石往四面八方飞。 他的身体像一片树叶被冲击波掀起来,后背撞在天花板上,又狠狠砸回地面。 落地时他还活着。 耳朵里全是嗡嗡声,眼前一片血红,什么都看不清 。 他想爬起来,右臂不听使唤。 低头一看,整个右前臂已经没了,白森森的骨茬戳在血肉外面。 “来人……来人!” 他喊了两声。 院子里所有人都在死。 警卫队长被第三枚子弹药炸飞。 刚才喊敌袭的副官,只剩一截穿着军靴的小腿立在门槛上。 第四枚,第五枚,第六枚,子弹药接连落下来。 院子里的老槐树从根部断裂,树冠斜着砸下去,把一个还在爬的参谋拍扁在石板上。 六辆九七式摩托车被冲击波掀翻,油箱爆裂,汽油淌了一地,遇火就燃。 火苗顺着石子路烧到装甲车轮胎,橡胶融成黑油,又点燃了弹药箱,引发了第二次爆炸。 整个院子都在烧。 松井想站起来。 没有右臂了。 他用左手撑着地,一点点往院门口爬。 他六十多岁,陆军大将,天皇亲授的司令官,全日本陆军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现在他趴在地上,满身血污和泥土,军装上挂满了碎肉和瓦砾,像一条被踩烂的虫子在泥水里挣扎。 这也是对他过去和未来所做之事的报应。 他爬过副官那只穿着军靴的断腿。 爬过还在燃烧的摩托车残骸。 爬过被树冠拍扁的参谋。 他爬到了院门口。 门外是农田,再过去是公路。 公路上停着参谋部的装甲车,车门开着。 司机半个身子趴在方向盘上,后脑勺被弹片削掉了。 松井左手抓住门框,想把自己拉出去。 左臂突然一阵剧痛。 一块不知道哪飞来的砖头砸在他肩胛骨上,骨头断裂的脆响,顺着骨头传进他耳朵里。 他扑倒在门槛上,再也爬不动了。 眼睛还能看见东西。 模糊的,血红的,燃烧的世界。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敌人是谁? 中央军?绝对不可能。 苏军?更不可能。 美军?绝不可能。 到底是谁? 宇宙人吗? 能在看不见的地方,杀掉他所有的参谋,所有的警卫,所有的通讯兵…… 他没有得到答案。 一枚子弹药正好落在他身边。 爆炸把他最后一点思绪,连同他的身体,一起撕成了碎片。 从听见那阵雷声到死,只有三分钟。 松井石根的脑袋和他引以为傲的帝国军人荣耀,一起烧没在了门槛上。 糊在砖头上,黑黢黢一片,分不清哪是瓦砾,哪是人。 指挥方舱里,侦察无人机传回了沈家浜和乡绅大宅的两组热成像画面。 沈家浜的民房已经没了。 只剩一个还在冒烟的大坑。 周围几百米内,没有任何移动热源。 乡绅大宅更惨。 整个院子被炸成了一片月坑群,火焰连成片,热成像里只剩一片刺眼的亮白。 那是燃油和弹药还在烧。 “确认两个目标全部摧毁。” 侦察兵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表。 方舱里安静了几秒。 有个兵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最后整个方舱里的人都笑了。 “好似!开香槟!” 压了一整夜的紧绷,在这一刻彻底松了下来。 炮火骤停之后的死寂里,整条战线都在耳鸣。 罗店东南方向将近五公里外的一座土丘上,国军某团残部正守着一道勉强还能称为战壕的浅沟。 团长孙定邦靠在战壕壁上,军装被弹片撕了三道口子,左耳还在往外渗血,手里攥着一只望远镜,镜片上蒙着一层细密的灰。 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 团里还剩下不到三百人,弹药每人平均不到十发,重机枪子弹打光了,迫击炮只剩下两发炮弹。 日军的进攻从昨天下午开始就没停过,他把预备队全填上去了,剩下这三百个弟兄是最后的本钱。 天亮之前,他一度觉得今天就是最后一天。 然后炮声变了。 准确地说,是日军那边的炮声变了。 不是朝他阵地打的,是在日军自己的后方炸开的。 炸法也完全不对,没有试射,没有逐步修正的落点散步,第一轮就是精确命中。 之后越来越密集绵延不断。 他在望远镜里看见了日军山炮兵联队的方向升起一团又一团黑烟。 每一团黑烟升起的地方,原本应该有一门九二式步兵炮在朝他开火。 日军后方的天空变成了橘红色,爆炸的火光在晨雾里闪成一片。 地面震动从脚底板传上来,频率密集却不散乱,像某种有规律的心跳。 “这是什么东西,我们的重炮?” 孙定邦旁边不知谁低声说。 “不是。” 一个声音回答, “我们没有那么多,更没有这么重,这至少10个炮兵师。” 说话的是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师长陈颐鼎,第五一一旅旅长。 陈颐鼎是黄埔出来的老行伍,在华北见过日军的炮火准备,在吴淞口挨过舰炮狂轰,自恃对战争的理解不会再有颠覆。 他的望远镜压着眉心,从镜片里能看见日军防线的更深处。 不止是山炮阵地,连更远的地方也在爆炸。 火光升起又落下,像地平线在眨眼。他的手指在望远镜上慢慢收紧。 “那到底是哪支炮兵干的?” 第18章 这援军究竟是何方神圣 陈颐鼎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 他在保定军官训练团学的那点儿炮兵观测,这会儿全对不上号。 团属迫击炮打不了这么远,师属山炮没这个准头,军属重炮没这个射速,连教导总队的炮兵也不行。 就算把整个淞沪战场所有重炮连的家底全掏出来堆一块儿砸,也砸不出这种场面。 每一发炮弹都跟长了眼睛似的,全落在最要命的地方。 不仅覆盖射击,还挨个点名。 战壕里有人在跟着爆炸的节奏数数,不是谁下的命令,就是被那密集的爆炸逼出来的本能反应。 “十一、十二、十三……” 副官凑过来压着嗓子问了句: “旅座,这得打掉多少大洋?一发炮弹好几十块吧,这都多少发了?” “刚这一阵怕是一个整国家的军饷都砸下去了。” 陈颐鼎没吭声,喉咙滚了一下。 发大洋的账他算得明白,但眼前这事儿,大洋算不了。 孙定邦放下望远镜,回头看陈颐鼎。 眼睛里全是血丝,嘴角却拧出一道怪笑,那种笑跟快淹死的人突然被什么东西托出水面一个样。 “打得好!” 他猛地冲着爆炸方向吼了一嗓子, “打得好啊弟兄们!把这些畜生全给老子炸上天!” 战壕里还有力气的兵跟着扯嗓子喊起来。 嗓子全渴哑了,但那口气从胸腔里喷出来,比枪声还响。 有个上了年纪的老兵仰头灌了一口也不知道剩了多少天的水,拿刺刀敲着空子弹箱,哐哐响,翻来覆去就一个字儿: 好! 几个连长同时看向陈颐鼎,眼神里的意思一模一样。 旅座,日军阵地乱了,咱趁这会儿打出去! “旅座,让弟兄们冲一次吧!” 孙定邦一把扯开领口,脖子上的青筋全暴出来了, “日军炮兵哑了,指挥也全乱套了,再不打这便宜就白捡了!” 陈颐鼎慢慢把望远镜放下。 他看着孙定邦,又扫了一眼战壕里已经上好刺刀、不等命令就弓起身子的兵。 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抿紧了。 那张被硝烟和连天鏖战刻满沟壑的脸上,慢慢浮出一层孙定邦最不愿意看到的表情。 “便宜这种东西,从来不是白捡的。” 他说。 “可是……” “我说了,别动,坚定守住。” 孙定邦愣了。 他见过陈颐鼎下令冲锋的样子。 淞沪开打第一天,陈颐鼎站工事顶上,手枪举过头顶,亲自带队冲。 但现在这个陈颐鼎,站在原地面不改色,脸上一点进攻的冲动都没有。 “传令各营,原地警戒。” “加强前沿观察,任何人不得擅自出阵地,违令者就地正法。” “是。” 传令兵跑了出去。 陈颐鼎把望远镜插回腰间,转过身背对着那片爆炸的天际线。 他看着孙定邦,声音忽然压得极低,低到周围的兵全听不见,就孙定邦和副官能听见。 “你想过没有,那些爆炸是谁打的?” “管他是谁打的!打鬼子就是自己人!” 孙定邦嗓门还是收不住。 “自己人……这个自己人是哪部分的?” “是我们第五一一旅的?第八十七师的?第三战区长官部的?” “还是委员长直属的?都不知道。” “我们在罗店打了这么多天,战区那点儿重炮和航空兵能调动的家当早打光了。” “好,现在突然冒出这么多炮弹,打得这么准、这么狠、这么快……” “你告诉我,淞沪战场上还有哪支友军有这个能耐?桂系的炮兵?川军?东北军?” 孙定邦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陈颐鼎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罗店方向那片还在烧的天际线。 “那是一支我们从没见过的军队。” “不属于我们认识的任何一个派系,不接受我们理解的任何指挥体系,可能连番号都是我们没听过的。” 他顿了顿。 “这种军队,打赢了之后归谁管?” “往后这笔账怎么算?我们跟着打,占了便宜,算谁的功劳?” “万一金陵那边问下来,谁让他们来的?番号归哪个序列?谁批准他们开火的?” “答不上来,那就是擅自行动。” “擅自行动在委员长那里什么后果你比我清楚。擅自调动不明武装,放哪个战区都是掉脑袋的罪。” 孙定邦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他不是不懂政治,他只是不愿意在这种时候去想政治。 但陈颐鼎想到了。 陈颐鼎不是怕日军,他跟日军打了太久太久,早把生死撂一边了。 他怕的是金陵,怕的是那些坐后方办公室里看电报的老爷。 怕的是仗打赢了结果背上个“勾结不明武装”的名头。 在刮民党的系统里,这个名头比战败更让人脊背发凉。 “那咱就在这儿干看着?” “不干看着,派两个人去侦察,搞清楚对方番号、编制、长官姓名。” “如果对方愿意自报家门,我陈颐鼎亲自去拜会。如果他们不愿意……那更说明咱不该轻举妄动。” 孙定邦沉默了很久。 他把手枪插回腰间,转身望着那片还在烧的天空,背影像一面被风啃掉半边还杵在原地的旗。 另一边,前沿散兵坑里,两个大头兵正目睹另一番景象。 他们奉命去侦察,才往前摸了一里多地,就趴一条干涸的灌溉渠里不敢动了。 他们看见了一队人,不是日军,不是友军,是一队他们长这么大从没见过的人。 那些人穿着一身灰绿迷彩的战斗服,布料在晨光里泛着微光,不是粗棉布,不是土布,不是他们认得的任何一种军装料子。 那些人从稻田里跑过去,脚上踩的靴子他们叫不出名字,过沟不湿、踩泥不陷。 那些人肩上挂的武器不长不大,没有木头枪托,枪身上全是哑光黑。 那些人互相说话的语气,平静得跟操场上训练似的,不像在战场上。 “他们说的是龙国话。” 一个兵压着嗓子说。 “不是咱这边的龙国话。” “口音不对,那个调儿太硬了,倒像北平话。” “他们的脸,你自己看吧。” 另一个兵眯着眼看了一阵,声音忽然虚了: “跟咱一样,就是……跟咱一样。” 俩人趴在那头,看着那队人消失在稻田尽头,留下几排深深的履带印。 其中一道履带印碾过一块半人高的石头,石头碎了。 他们看着那道碾碎石头的履带印,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俩人撤回阵地的时候,那个年纪小点儿的兵忽然对年长的说了一句: “班长,你说他们是什么人?” 班长没回头。 “不是鬼子,这就够了。” 第19章 当淞沪守军遇见99A 孙定邦派出去的两个侦察兵,在灌溉渠里趴了四十分钟才敢挪身。 俩大男人腿都软了,说出去都丢人。 年纪小的叫刘满仓,入伍前在苏北种地,见过最大的铁家伙是镇上的锅驼机。 年纪大的赵铁栓当了六年兵,见过日军八九式中战车,也见过国军德械师,在这片阵地上算是见识最广的。 可两人从渠里爬出来时,脸色全是惨白的。 往回走得很慢,刘满仓腿一直抖。 赵铁栓虽稳,却走几步就回头。 身后没追兵,只剩几排深嵌的履带印,和一块被碾得粉碎的石头。 “你见着那铁疙瘩没?” 刘满仓嗓子发紧, “碾过去石头直接碎,跟砸豆腐似的。” 赵铁栓没接话,他见着的更吓人: 铁疙瘩碾进没膝的稻田,底盘压进淤泥却半点没陷,连速度都没减,不像日军中战车陷进去得靠人推。 还有那些兵,穿从没见过的迷彩服,挎着哑光黑的短枪,没枪托没刺刀座。 他打了六年仗,最好的装备就是捷克式,粗估一下对方的火力密度,心里直发毛。 两人摸回阵地时,孙定邦正靠在战壕壁上擦枪,衣角蹭着枪机的锈迹,脑子里还转着陈颐鼎的话: “答不上来就是擅自行动,擅自行动就是掉脑袋的罪。” 这话比日军炮弹还堵得慌。 两人跳进战壕,带落一蓬碎土。赵铁栓蹲到孙定邦跟前,嘴唇动了半天没出声。 “说。” 孙定邦放下枪,眉头拧成结。 “团座,那伙打崩鬼子的人,我们见着了。” 赵铁栓压着嗓子,只让孙定邦和身边两个排长听见, “不是德械师,不是教导总队,也不是重炮旅,是支从没见过的队伍。” 他把所见的爆炸、履带印、迷彩短枪、口音一股脑说了。 孙定邦听完放下枪,起身探出头,望向罗店方向还在冒黑烟的天际线。 他拽过赵铁栓,逐字盘问细节。 “不是鬼子?” “肯定不是,个头、身形都不对,也没那迷彩服。” “不是国军序列?” “当了六年兵,友军什么样我门清,绝不是。” “看旗号像哪路人?” “倒……有点像共军。” 孙定邦神色不动,又问: “那些铁疙瘩,比鬼子坦克大多少?” 赵铁栓伸手比划: “至少高一大截,炮管粗一倍都不止。” 周围有人倒吸凉气。 “更邪门的是,碾进泥里半点不陷,拔出来接着走,速度都不带减的。” 战壕里众人心里同时一沉。 方才隔得远只听着响觉得痛快,此刻知道这伙不明队伍就在几里地外,攥着想都不敢想的火力。 不知番号、不知来意,这份未知比日军刺刀还让人脊背发凉。 “团座,” 刘满仓忽然开口, “那些人说的是龙国话,不是鬼子那种叽里呱啦,口音像北平那边的。” 孙定邦皱了皱眉。 话音刚落,一阵低沉的轰鸣从远处压过来。 持续的嗡鸣,由远及近,越来越沉。 战壕里的兵纷纷抓起步枪,枪口齐刷刷对准声响方向。 一辆99A主战坦克从稻田里碾了出来。 它没走公路田埂,径直横穿没膝的稻田,履带卷起泥浆碎草,泥泞里如履平地。 炮管微微下压,晨光落在铁灰色的车体上,反应装甲的棱角冷硬分明。 战壕里鸦雀无声。 有个兵手里的枪“啪嗒”掉在泥里,浑然未觉。 另一个张着嘴,半句话堵在喉咙里。赵铁栓方才的形容全作废了。 实车比他估的还大一圈,炮管粗得骇人,跟日军中战车比起来,后者简直像纸糊的。 坦克在五十米外停住,地面还在跟着轰鸣震颤。 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接踵而出,四辆99A排成楔形队形,身后两辆04A步战车左右展开,30毫米机关炮泛着冷光,炮口并未对准战壕。 孙定邦缓缓直起身,右手贴向腰间枪套。 身边一个兵压着嗓子颤声问: “团座,是老毛子?可老毛子也没这么大的坦克啊……委座不会是把咱们卖给毛子了吧?” “傻子,老毛子有新的铁王八了会告诉你?你倒不如说是毛子把我们卖给鬼子了……” 孙定邦抽出手枪攥在手里,抬了起来。 万一来者不善?万一这伙人要趁乱占沪上? 他的阵地首当其冲。 沉默了十秒。 坦克顶盖忽然掀开,探出个二十出头的士兵,黄皮肤黑眼睛,迷彩服领口敞着,眉尖沾了点灰。 他看见战壕里齐刷刷的枪口,看见指节发白的手指扣在扳机上,看见个十七八岁的小兵满手冷汗,忽然笑了。 “别紧张!自己人!” 他扯着嗓子喊,一口标准的龙国话。 孙定邦眉心一抖,盯了那身迷彩服几秒,慢慢把枪插回枪套,抬手压下身边几支发抖的步枪。 “番号!” 他声音干涩。 坦克上的兵转头朝后面喊: “周排长!友军问番号!” 周排长随即上前,孙定邦认出来是罗店的守军。 战壕里的兵面面相觑,对方先认了友军。 冯皓从坦克后走出来,步幅沉稳,臂章徽记在晨光里一闪。 他站到战壕前五米处,目光扫过一众发愣的士兵,最终落在孙定邦身上。 “龙国人民解放军,奉命前来罗店接防。” 孙定邦没动,盯着他肩上的徽章,把这名号在心里反复琢磨。 不是国军,不是红军,是支他从未听过的武装。 可对方说着龙国话,长着龙国脸,打的是日军。 这年头什么抗日武装都不稀奇。 他深吸一口气,松开枪柄敬了个军礼。 “国民革命军第五一一旅上校团长,孙定邦。” 冯皓回礼。 “冯皓,联勤保障部队。奉命与贵部对接,协调联合作战事宜。” “联勤啥?” 有人小声嘟囔。 孙定邦没追问,目光越过他望向远处翻涌的黑烟。 他觉得这个人,能信。 他跨出战壕,站到冯皓对面。 一个军装被弹片撕得稀烂,左耳塞着渗血的棉花。 一个一身崭新精良装备。两人之间隔着沾血的泥地,也隔着数十年的时光。 第20章 不要拒绝强者的橄榄枝 孙定邦把冯皓领到了一处塌了半边的民房前。 说是团指挥所,其实就剩三面墙,顶上一个窟窿大得能看见天。 硝烟从窟窿里飘过去,像谁在天上泼了一笔灰墨。 墙角摞着几箱打空了的弹药箱,桌上一张作战地图,边角都烂成絮了,一看就是被水泡过又晒干的。 冯皓在桌前坐下,把战术平板搁在膝盖上,没急着打开。 他先看了孙定邦一眼。 这张脸上全是问题。 眉头上锁着,嘴唇抿着,什么都没问。 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怕问了之后得到的答案,比不问还让人睡不着。 “孙团长。” 冯皓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这个给你。” 是一块压缩饼干。 银色包装,巴掌大小,上面印着孙定邦没见过的字。 冯皓撕开包装,掰了一半递过去。孙定邦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然后咬了一小口。 嚼得很慢,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咽下去之后,他不嚼了。 “好东西。” 他的声音比刚才软了一整个调。 冯皓把剩下半块也推过去。 “你们团现在有多少人?” “能站着的,三百出头。” “伤员呢?” 孙定邦没回答。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豁口的墙洞,洞外面并排躺着两列担架,上面盖着军毯。 冯皓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没追问。 把战术平板打开,屏幕上跳出罗店地区的实时态势图。 蓝色箭头叠在红色标记上,压在卫星底图上,每一处都精确到米。 “孙团长,我今天来找你,不光是为了接防。” 孙定邦把饼干放下了,看着他。 “我需要你帮我带一句话。” 冯皓说, “带给你的上级,你上级的上级,一直带到能拍板的人面前。” “什么话?” “三天之内,罗店正面的日军会被全部清除。” 孙定邦脸上的表情定住了。 他听到了一个完全不在自己认知范围内的陈述之后,脑子宕机了。 他当了十几年兵,见过吹牛的,见过谎报军情的,见过拍着胸脯说“明天就反攻”第二天全师被打残的。 可冯皓说这句话的时候,那个语气跟刚才说“自己人”一模一样。 “三天?” 孙定邦重复了一遍,嗓子干得像是砂纸磨出来的, “你知道罗店正面有多少日军?两个联队,小一万人,后面还有炮兵联队,再往后还有……” “炮兵联队不存在了。” 冯皓打断他,语气还是那个语气, “今天早上,日军第十一师团的山炮兵联队,全部十二门九二式步兵炮,连同弹药堆积点,第一轮就全部摧毁了。” “第十一师团指挥部、第三师团前进指挥所、上海派遣军前线指挥部,全部确认摧毁。” 孙定邦没说话。 他的目光从冯皓脸上,移到桌面上那张烂了边的作战地图上,又移到墙角那几箱空弹药箱上。 他脑子里所有跟打仗有关的常识,在这一刻全部拧了麻花。 火力准备半小时是常识,试射修正三轮是常识,炮兵阵地得往后挪两里地也是常识。 可这些常识到了眼前这个人嘴里,一样都不存在了。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他终于问出来了。 冯皓没回答。 他从战术背心里抽出一支笔,把孙定邦那张破烂的作战地图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三行字。 我方无意介入国内纷争。 此战由我部全权攻坚肃清日寇,守军只需固守阵地、收拾战场、稳定防线,不得擅自行动添乱、拖滞战局。 此战结束后,我军将北上驱逐敌寇,收复河山,所有战场战果、防区善后由守军全权接手。 他把笔收回去,将地图推到孙定邦面前。 “这三条,就是我们的通告。” “我们不需要你们提供任何弹药、物资补给,不需要你们出兵配合作战。” “但我只有一个硬性要求:全程安分守防、稳住阵线、清理战后残局、杜绝擅自出击、杜绝乱调度添乱。把这三条,一个字不改,送到你们能拍板的人手里。” 孙定邦低头看着那三行字。 嘴唇微微动了动,像在默念。 北上驱逐敌寇,收复河山…… 每个字都认识,可拼在一起怎么就这么重? 他在淞沪打了这么久,想的只是守住、撑住、别让小鬼子打进去。 可眼前这个人已经在谈收复河山了,那个语气跟谈今晚上吃什么一样平淡。 “你们不要任何补给、不要我们出兵配合?” 孙定邦盯着字迹,眉头紧蹙, “那你们……要我们做的就是守好阵地、收拾残局、不添乱?” “对。” 冯皓站起身,走到那个豁了口的墙洞前,望着外面废墟里正在展开的部队, “攻坚杀敌,我们来。稳住防线、善后守土,是你们的职责。” “你们打了这么久,死了这么多人,不是为了谁家的地盘,是为了这片地上的人能活下去。我们也是。” “你刚才说的三天,” 孙定邦忽然开口, “罗店正面全部清除。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从开打到现在,几十万部队调上来,一寸一寸地守,一寸一寸地丢。你跟我说三天。” “三天。” 冯皓转过身看着他, “今天是8月24日。8月27日天黑之前,你可以派人回来看结果。” 孙定邦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把那张地图小心折好,塞进军装内侧口袋里。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冯皓一眼。 “你刚才说你叫什么?” “冯皓。” “冯长官。” 孙定邦说, “我孙定邦打了十几年仗,见过的人多了去了。” “你是头一个让我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的。” 他顿了一下, “但冲你今天早上炸的那些小鬼子,我先信你一回。你要的稳守不添乱、收拾残局,我们能做到。” 他走出那间塌了半边的民房,朝阵地方向跑去。 步子很急,靴子踩在碎砖上直打滑,可他一点没减速。 身后,冯皓带来的部队正在展开新的阵型,防空雷达在晨光里缓缓转着,工程分队正用速干水泥加固最后一道防爆墙。 那些叫人头皮发麻的钢铁轮廓在晨光里一动不动,炮口齐刷刷指向日军阵地方向。 孙定邦跑到半路,迎面撞上了赶来的陈颐鼎。 陈颐鼎带着几个参谋,正朝罗店方向赶,脸上的表情比刚才在战壕里还沉。 看见孙定邦跑过来,脚步不停,劈头就问: “碰上了?什么来头?” 孙定邦站住,喘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地图递过去。 陈颐鼎展开地图,翻过来,目光落在那三行字上。 读到后两条的时候,眉头死死皱紧。 “你们攻坚肃清日寇,我们只需要守防善后、不许添乱?北上驱逐敌寇,收复河山?” 陈颐鼎抬起头,目光越过孙定邦,朝罗店方向望过去。 那片钢铁阵型正在晨光里展开,雷达天线缓缓转着,主战炮管指着远方,工程分队的挖掘机还在规整新的防御掩体。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地图重新折好,塞进自己口袋里。 “就这三条,他们要我们原样传给上峰?只要求我们稳守残局、不拖后腿、不乱添乱?” “对,不要补给、不要援军、不要我们配合冲锋。唯一要求就是安分守阵、收拾战后残局、全程不许擅自调度打乱他们战局。” 陈颐鼎沉默了一会儿。 他比孙定邦官大,比孙定邦想的也多。 不要物资补给,说明对方根本不仰仗我方后勤。 不要出兵配合,说明对方战力完全独立,不受我方指挥掣肘。 唯独硬性约束不许添乱、要求我方善后守防,是明确的权责划分。 这三条搁在一起,意思再清晰不过: 日寇由他们打,烂摊子、守土残局由我方接手稳住。 他们只杀敌寇,同时明确约束我方不得坏事。 这话要是搁在平时,陈颐鼎会直接判成狂言妄语。 可今天早上他亲眼看见的毁灭性炮火、瞬间覆灭的日军重火力,让这些话沉甸甸的,容不得半点质疑。 他把地图按在胸口的位置上,对孙定邦说: “你带两个人,回旅部,用电台直报战区。原话一字不改,原样上递。” “旅座,战区那边会不会质疑、想插手调度?” “不管他们怎么想、怎么揣测,先把通告传过去。” 他目光复杂又震撼,字字沉重: “一支能三天肃清罗店全部日寇、还明确约束我方不许添乱坏事的部队,提出的所有要求,都是正式通告。” 孙定邦点了点头,带上两名士兵,快步朝旅部方向跑去。 脚步声踩在碎砖烂瓦上,噼里啪啦作响,渐渐远去在漫天硝烟的晨光里。 第21章 鬼子兵直面合成旅 鬼子军官木村从坍塌的散兵坑中艰难爬出,耳膜嗡鸣不止。 漫天炮火已然停歇,大地死寂如坟,只剩鼓膜震裂后的尖锐蜂鸣,狠狠扎进太阳穴。 他双膝重重砸进冰冷泥水,剧烈干呕起来。腹中空无一物,最终只呕出一口酸涩黄水,混着泥泞淌落地面。 抬眼望去,阵地满目疮痍、遍地残尸。 小队开挖的三十六个散兵坑大半彻底损毁,多处坑位被巨力夷平,驻守士兵被炸得躯体扭曲、血肉模糊,早已辨不出人形。 一名新兵大半截身子埋在土块下,只剩双腿僵直外露,脚上崭新的军靴干干净净,毫无磨损。 木村瞬间认出这双鞋。 昨夜,他还因这名新兵忘了给机枪水箱加水,在防炮洞里当众扇了他两记耳光。 而今人亡事休,再无苛责。 木村撑地起身,左腿被流弹划开一道狭长伤口,暗红血痂死死黏住裤管。 他弯腰捡起淤泥塞满枪管的三八式步枪,默然弃置,反手攥住一柄冰凉的刺刀,靠这点寒意稳住混沌的神智。 废墟间,幸存残兵陆续爬出,个个惨状骇人。 有人半侧耳朵撕裂脱落,血染衣领却浑然不觉;有人小臂折断错位,白骨刺破纱布,每动一步都疼得浑身颤栗、冷汗直流。 视线尽头,第四班机枪副射手正疯了似的徒手刨土。 他扒出空空如也的兵粮袋,不死心继续深挖,终于摸出一罐压缩饼干,混着满嘴泥泞狼吞虎咽,模样狼狈得如同野犬。 满目惨烈之下,木村全无斥责的力气,只剩无尽的疲惫与绝望裹挟全身。 他俯身探头,望向阵地后方,只一眼,浑身血液瞬间冻结,整个人僵立原地。 原本隐蔽驻扎山炮兵联队的民房群,彻底消失了。 不是轰炸后的坍塌损毁,是彻彻底底的湮灭。 无断壁残垣,无碎砖烂瓦,就连地下墙基都被碾成齑粉,只剩一片漆黑凹陷的焦土深坑。 坑边散落着几截扭曲变形的炮管,布满高温灼烧的痕迹,诡异至极。 六年沙场经验的木村从未见过这般景象。 普通重炮轰炸只会损毁炮架炮轮,绝不会让坚硬炮管如同被巨手揉捏拧碎一般,彻底扭曲变形。 “中队长呢?” 木村转头,嗓音沙哑干涩。 满身血污的残兵们面面相觑,无人应答。 他骤然想起,山田中队长的传令洞,就在这片炮兵阵地咫尺之遥的位置。 答案,早已写在死寂的黑坑之中。 木村收拢八名尚能行动的残兵,遵照步兵操典规则,深一脚浅一脚向着联队预备队驻守的沈家浜撤退。 一路行来,十里死寂,不见半个活人。 沈家浜地貌依旧,却满目破败。 土路完好,水田积水炸成浑浊黑汤,沿路杨树尽数倒伏,旱地草木焚为焦土。 空气里弥漫着硝烟与焦土的刺鼻气味,还夹杂着一缕战场独有、令人心悸的诡异腥气。 众人沉默跋涉,压抑的气氛令人窒息。 陡然,一阵厚重沉闷的轰鸣穿透死寂,从前方晨雾深处滚滚而来。 轰鸣声低沉雄浑、层层递进,震得大地微微震颤,泥水洼里泛起细密涟漪。 “战车!” 一名士兵骤然嘶吼,眼底炸开极致的狂喜,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爆发, “是我们的战车!第九师团的增援到了!” 在龙国战场上看到单辆战车或许要小心是教导总队的坦克,但如果集群的装甲兵,在鬼子的认知里只有可能是自己人。 他挣脱队伍,不顾一切向着雾中狂奔。 另一人紧随其后,嘶哑嘶吼: “天闹黑卡板载!” 激昂又绝望的呐喊响彻旷野。 木村喉头紧绷,险些跟着欢呼,可多年沙场的本能,死死按住了他所有的狂喜。 帝国的八九式战车,他再熟悉不过,行驶时引擎喘息、履带哗啦,声响细碎嘈杂,极易分辨。 可眼前的轰鸣,厚重平稳、碾压万物,没有半分多余杂音,绝非日军战车所有。 木村骤然眯眼,竭力穿透晨雾,终于看清了雾中伫立的庞然大物。 铁灰色的巨型车身巍峨耸立,比八九式战车高出整整一截,主炮口径粗得骇人,远超日军所有现役装备。 低头瞥见路边崭新的履带印,宽大平整、切割利落,彻底击碎了最后一丝侥幸。 “回来!立刻回来!那不是我们的战车!!” 木村声嘶力竭地狂吼,满是极致恐慌。 可轰鸣震耳,距离过远,狂奔的士兵根本听不见警示。 他已然冲到雾边,距离那尊陌生的钢铁巨兽,仅剩数十米。 士兵骤然止步,张开双臂仰头凝望,脸上挂满劫后余生的癫狂笑容,高声呐喊: “是天皇的新型战车!我们得救了!” 这是他此生最后一句话。 战车炮塔微微偏转,同轴机枪悄然锁定目标,短促精准的点射瞬间倾泻而出。 子弹穿透躯体,瞬间将人彻底击碎。 所有残兵瞬间僵在原地,脸上未散的狂喜骤然凝固,转为彻骨的惨白与绝望。 晨雾缓缓散尽,狰狞庞大的铁灰色战车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 炮塔后侧,一枚鲜红刺眼的五角星徽记,清晰无比地映入所有人眼底。 残兵们瞳孔骤缩,双腿脱力,接二连三瘫坐进泥泞水田,浑身剧烈颤抖。 “海军呢?航空兵呢?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恐惧彻底笼罩众人,没人知道这台五星铁兽来自何方、隶属何军。 木村死死盯着那枚猩红五角星,手脚冰凉。 他走遍东亚战场,从未见过这支带有红星徽记的装甲部队。 而此刻,这辆诡异的铁兽,炮塔正在缓缓转动,炮口精准对准了他们这几个仅剩的残兵。 更恐怖的是,雾深处,接连响起此起彼伏的低沉轰鸣。 无数道铁灰色轮廓,正缓缓冲破晨雾,碾压而来。 第22章 无法信任的“友军” 陈颐鼎站在旅指挥所那面土墙前,手里攥着孙定邦带回来的那张作战地图。 地图背面那三行字,他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 每个字都认识,拆开看平平无奇,拼在一起却像一颗拧开了保险的手榴弹,握在手里烫得慌。 他当了二十多年兵,从黄埔出来的那天起就记住了一条铁律。 战场上要命的从来不是明刀明枪的敌人,是你搞不清来路的那个人。 日军没那么可怕。 日军就在对面,番号清楚,兵力可算,炮火再猛也有个应对的法子。 可这支自称“龙国人民解放军”的部队,他搞不清。 番号查不着,编制对不上,装备超出了他全部的认知。 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那三条,不要补给,不要配合,不要承认。 他见过求粮求饷的杂牌军。 见过漫天要价的军阀武装。 见过打着抗日旗号占地盘的各路草头王。 但他从没见过一上来就主动撇清一切利益关系的援军。 什么都不要的人,往往要的东西最大。 这是他在军阀混战里用半条命换回来的教训。 “旅座!” 通讯兵从隔壁房间冲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电报纸,嗓子都劈了, “战区长官部回电了!” 陈颐鼎一把抓过电报。 内容很简单:来电收悉,罗店方向确有友军部队在行动。你部原地固守,积极配合,不得阻挠。 “确有友军部队在行动。” 陈颐鼎把这句话念了一遍。 每个字都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平稳劲儿,不带任何多余的意思。 可他把电报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三遍,愣是没在纸面上找到一个具体的番号。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眉心拧成一个死疙瘩。 脑子里的链条开始一节一节地搭起来,每搭上一节,后背就多一层冷汗。 这支军队的战斗力,战区长官部亲眼看到了。 今天凌晨那些爆炸,师部观察哨的记录肯定已经送到了长官部的桌上。 那种火力密度,任何人看到都会在报告里用上“震撼”这两个字。 看到了却不知道是谁的。 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家压根没向战区报备。 一支能在半天之内打残日军两个师团的军队,它不报备,战区长官部连问都不敢问。 上面不敢问,下面就得应付。 战区长官部把他陈颐鼎留在罗店,让他“积极配合”,翻译过来就是一句话。 出了事是你的,成了功是上面的。 陈颐鼎睁开眼睛,慢慢站起来,走到挂在墙上的大幅作战地图前。 罗店的位置,他用红笔圈了又圈。 红圈外面是密密麻麻的日军番号,看着像一圈圈勒上来的绳索。 他现在就站在漩涡正中间。 身前是日军随时可能发动的反扑,身后是一支他毫无了解的武装。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他开始在绝境中对这支来历不明的力量做定性。 是敌还是友? 友到什么程度? 最大的危险来自哪里? 他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三圈。最终停在一个让自己浑身发冷的答案上。 这支来历不明的力量,要是顺手把他一口吃掉,他一个旅连填牙缝都不够。 就像一头猛虎路过,哪怕只是趴在旁边打了个盹,那只趴在边上的狐狸也已经吓丢了半条命。 一个旅的兵力,在国军序列里不算小。 但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手底下这点家底,三个团打残了两个半,重机枪子弹凑不满一个基数,迫击炮只剩两发炮弹,全旅还能拉出去打的人,满打满算不到两千。 而对面那支军队,能在几个小时内碾碎日军两个联队的全部指挥体系。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人家想碾碎他,用不了一个上午。 实力碾压到这个地步,任何防备都显得可笑。 他得一边死命抵抗着让对方替自己清除当面之敌的巨大诱惑,一边要压住恐惧,防范这种巨大诱惑背后可能藏着的陷阱。 “通讯兵。” “在。” “给战区长官部回电,要加密。” 他顿了一下, “罗店当面友军番号及隶属序列,请长官部明示。” “另,我部当面之敌已遭友军重创,请示是否相机反击。” 通讯兵跑了出去。 陈颐鼎知道他大概率等不到明确的答复。 战区长官部要是有明确答复,第一封电报就该给了。 但他必须发这封电报。 发了,就是他在积极请示。 不发,就是擅自行动。 在国军系统里,这条铁律比日军炮弹更要命。 他重新拿起孙定邦带回来的那张地图,摊在桌上,目光落在那三行字上,逐字逐句地嚼。 我方无意介入国内纷争。 这话说给谁听的?说给金陵听的? 一支来历不明的军队,第一句话就撇清关系,说明他们比谁都清楚自己会引起什么样的猜忌。 一切行动以守护同胞为最高准则。 这话说给谁听的? 这种措辞,他只在黄埔的政治课本里见过。 此战结束后,我军将北上驱逐敌寇,收复河山。 这话又是说给谁听的? 陈颐鼎点起一支烟,猛吸了一口。 什么都不要,就给你三条承诺,外加一句话:我们打完就走。 他吐出一口烟雾,脑子里忽然跳出一个让他半截身子发凉的念头。 这究竟是友军的诚意,还是某种更长远的布局? 就在这个时候,通讯兵又冲了进来,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 “报告旅座!跟战区长官部的通讯突然中断了。全部频率,一致干扰!” 陈颐鼎猛地转过身。 “立刻排除故障,尝试所有备用频率!” 通讯兵跑回电台室。 陈颐鼎一个人在指挥所里踱步,脚下的碎砖被踩得嘎吱响。 通讯静默。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 战区长官部的“准许”他已经亲耳听过了。 可现在,更高层的突然失联,像一道无形的闸门,把从“能做”到“敢做”之间的所有通道全部锁死。 他被蹲在了一个切断了信息链的孤岛上。 身边,是一支强大到令人窒息却完全不知底细的友军。 对面,是一头被重创之后必定疯狂反扑的困兽。 他知道最正确的应对方案,趁日军混乱,跟这支友军协同推进,扩大战果,把罗店方向彻底打通。 每一个战术本能都在喊他这样做。 可他更知道,在没有更高层确认任何正式联合的前提下,一旦他下令部队与对方发生任何形式的战术协同,他就把自己从“执行者”变成了“共谋者”。 共谋的后果,他承担得起吗? 他望向窗外。 罗店方向的天际线还在冒着黑烟,那是日军阵地在燃烧。 那片黑烟背后,是一支他叫不出姓名的军队,正在用他无法理解的方式碾碎日军。 诱惑太大了。 大到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喊他冲上去,捡这个天大的便宜。 可二十年的军旅经验死死压住了他的战术冲动。 便宜越大,坑越深。 这是他从军阀混战时期就用血换回来的真理。 “通讯兵,再试。” 他的声音压得很沉, “不管用多少频率,多大功率,给我叫到有回音为止。” 通讯兵跑回去继续尝试。 而陈旅长,他发现自己开始不由自主地相信这些承诺。 对方已经用行动证明了第一句,日军第十一师团指挥部确实被摧毁了。 山炮兵联队确实不复存在了。 人家说三天清除罗店当面的日军,目前来看,半天就干完了大半。 这支军队的真正目标,从来就没留在关内。 他们把日军从罗店当面清除,是扫清前进的障碍。 北上。 真正的舞台,在北方。 “旅座!” 通讯兵第三次冲进来,脸色已经没法看了, “战区长官部通讯完全静默,上级没有任何进一步指示!我们现在……” 陈颐鼎抬手打断了他。 “我知道。” 他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望着桌上那盏煤油灯跳动的火苗。 半晌,他开口了,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按兵不动,由副旅长接替指挥。” “我必须亲自跑一趟警备司令部,有些事还是确认清楚为好。”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那面布满弹痕的土墙前,望着窗外罗店的方向。 黑烟还没散尽。 日军反扑随时可能来。 那支友军按照他们的承诺完成了第一轮打击,现在,所有的压力都压在了他一个人的决策上。 他忽然很羡慕孙定邦。 第23章 张治中将军得知了 窗外梧桐叶被硝烟熏得卷了边,打着旋往下掉,张治中站在窗前已经很久了。 罗店方向的炮声停了。 他在作战地图上盯过那片区域不知道多少回。 日军第三师团和第十一师团的结合部,也是整条淞沪防线最薄的一段。 按常规推演,那个方向撑不到天亮。 可炮声一停,战报反而呈上来了。 不是求援电。 是通报。 日军山炮兵联队被摧毁,第十一师团指挥部被端,松井石根大将及以下数十名高级军官全部战死。 罗店正面的进攻全线溃散。 张治中把战报搁在窗台上,脸上的表情让副官不敢出声。 跟了这位长官这么久,见过他发怒时拍桌子、见过他下决断时面不改色、见过他在最危急的战况面前凝重的沉默。 但从没见过眼下这副神情:眉头锁死,下颌绷得铁紧,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这不是面对胜利的表情。 这是发愁。 门被推开,作战参谋处长周济民快步走进来,鞋底在地砖上擦出一声急刹。 “长官,确认了。” “松井石根当场身亡,第十一师团参谋长以下全部阵亡,山炮兵联队从建制上被抹掉了。” 张治中转过来。 “谁打的?” 周济民摇头。 “战区长官部也是刚得到消息,但没有任何部队认领这次行动。” “罗店正面就剩五一一旅那几个残部,陈颐鼎还在死守阵地,根本打不出这个效果。” 他把另一份战报放在桌上, “前线派人去查过了,日军师团级指挥部是直接命中,山炮兵阵地弹药殉爆。” “这种精度和密度,战区炮兵旅加上航空兵加上海军火力全加在一起都做不到。” 张治中的眉头拧得更紧,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收紧。 “不是我们的人。” “确实。” “一支不在序列里的部队,插到淞沪战场正中央,一天之内端掉日军两个指挥部,干死一个大将。” 他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这人来头多大我们没人知道,他想干什么,我们也搞不明白。” “而且他捅完这个窟窿,金陵那边会找谁算账?” 周济民一愣。 “算账?这仗打赢了啊。” “打赢了。” 张治中把战报往桌上一扔, “打赢了,可战区开打这么多天,几十个师顶着日军炮火寸土必争,一寸都没多占。” “突然冒出来一支部队,一天之内把正面之敌全打趴下了。” 他靠在椅背上, “委座会怎么想?几十万大军不如一支来历不明的部队?” “最要命的是,整个战区指挥系统的脸往哪搁?” 周济民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张治中站起来,在桌前踱步,脚下被碎砖硌了一下也没停。 “更糟糕的是,” 声音压低了, “这支军队的战斗力可怕到了极处。我们能不能指挥他,把握微乎其微。” “他不受我们节制。这种人打赢了,金陵不高兴。” “打输了,拍拍屁股走了,金陵更不高兴。” “高兴的只有前线那些能喘口气的士兵,问责不到他们头上。” 他站住了。 “谁下令放进来的?” 周济民沉默了片刻。 “那个方向本来是五一一旅的防区,他们旅长就是陈颐鼎。” “但通讯全断了,战区无法确认具体接洽情况。” 张治中沉默了很久。 窗外又起了风,梧桐叶被卷到他面前的窗台上。 “叫陈颐鼎来见我。” “他已经到了。” “这么巧?” 陈颐鼎站在警备司令部走廊里,从罗店前线赶回来之后,他先去见了战区长官部的联络参谋,被挡在门外。 又被警备司令部的副官带到这里。 三面墙都是书架,上面摞着作战地图和电报副本,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和樟脑的味道。 他能听见里面张治中和周济民的声音,有时激烈,有时低沉,有时突然沉默。 一种让他想起战前政治审查的气氛,从门缝里渗出来,比日军炮火更让他坐立不安。 终于,张治中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进来。” 陈颐鼎推门进去。 张治中坐在办公桌后面,周济民站在一旁。 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桌上一盏台灯照着地图一角,张治中的侧脸半明半暗。 “陈旅长。” 张治中看着他, “罗店正面的友军是谁?” 陈颐鼎立正。 “报告长官。对方自报番号为龙国人民解放军,接洽的军官姓冯名皓。” “要求我部原地固守,由他们接手正面作战。” “按战场惯例这属于越界行动,但当时弹尽粮绝,日军炮火随时会重新覆盖,属下……” 他咽了口唾沫,张治中盯着他。 “一支来历不明的武装力量,你不知道它的编制、来源、隶属关系、作战意图,你就放任他们接盘。” 陈颐鼎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长官,我是军人。” “日军在正面压了不低于五千人,我那个旅剩两千残兵,重机枪全哑了。” “天快亮了,日军总攻一发动我那两千人就全扔在地里了。” “这时候有人站在我面前,当面击毙过鬼子,亲手救了弟兄。” “他承诺清除当面之敌。我是信他,还是信一份不知在哪儿的番号确认电?” 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认死不退的硬气。 张治中沉默了很久。他盯着陈颐鼎的眼神渐渐软化了一点点。 他想起黄埔的老同学,想起那些为了保住手下兄弟拿命去赌的军官。 他自己也曾是那样的人。 “你有个老同学在金陵军令部。” 张治中声音放低, “你如果为这件事被查,他那条路还能不能用?” “他叫什么来着?” 陈颐鼎愣了愣,然后反应过来张治中在暗示什么。 可他却摇了摇头。 “长官好心我领了,我回去当面谢他那句话,还早。” 他把身体挺直, “我来的路上看见日军战车营的阵地方向升起的烟柱,那种打击效果不是凡人打得出来的。” “这支友军在出手救人命以前,没有向我提任何条件。” 张治中看着他,眼神里的冷意退掉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疲惫。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陈颐鼎面前,替他把被弹片刮歪的领章正了正。 “陈颐鼎,你胆子比我大。” “但你给我记住,这支军队,番号不明,编制不清,意图不白。” “谁把他放进来,谁就得替他兜底。你现在做的就是替他兜底。” “兜得住,有功。兜不住,你就是第一责任人。” “战区不担责,金陵不负责。所有的压力都在你这儿。” 他松开手。 “我会出面替你挽回。以战区名义补发协调许可,把你擅自接敌的嫌疑先洗掉。” 陈颐鼎抬头想说什么,张治中抬手压住, “听我说完。接下来罗店正面的战局交给友军主导。” “你部由我下令‘协同配合’,对外宣称这是战区统一部署。” “从现在起你陈颐鼎在罗店的一切行动,都是在执行警备司令部参谋处的直接命令。” “你的作战方案经过战区批准,请友军执行战术突击,听懂了吗?” 陈颐鼎听懂了每一个字,包括没说出口的那些。 张治中在做的是一件很老辣的事: 把友军的战功包装成国军自己的作战方案。 对外口径统一为“战区统一部署”,实际上作战方案是人家冯皓一枪一弹打出来的,跟警备司令部没什么关系。 但张治中要让金陵、让各战区、让整个军委会看到,这场胜利,从头到尾都是国军在指挥。 他不在乎脸皮厚不厚。 他在乎的是整个战区指挥系统的生存。 张治中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空白的公文纸。 钢笔蘸满蓝黑墨水,在纸上飞快写了三行字。 写完之后盖上一枚铜章,墨色深红,印戳边缘被铜版压出细细的凸纹。 他把纸折好,递给陈颐鼎。 “第三战区淞沪警备司令部参谋处令。兹授权第五一一旅旅长陈颐鼎协调罗店方向友军作战事宜,一切协同行动须报备司令部参谋处。” 陈颐鼎接过命令,看了一眼。纸张很新,墨迹未干,但他知道这份东西的份量。 这是张治中用自己的权限替他补了一道防火墙。 然后张治中手按在玻璃板上,把那三行字遮住大半。 “这支军队一旦北上,没人能拦。” 陈颐鼎把命令仔细折好,塞进军装内侧口袋,敬礼。 他转身走进夜色。 他知道长官可能在利用他,也知道那三道“防火墙”随时可能在他背上烧穿。 但此时此刻,两千个残兵的命,是他从这桩危险的交易里唯一真正关心的东西。 第24章 杀鬼子就要用牛刀 为了开辟桥头堡,必须彻底肃清地面敌军。 远火分队阵地上,发射车已经完成全部准备工作。 370毫米箱式火箭炮的发射箱仰角锁死在预定参数上,炮手坐在火控台前,屏幕上跳动着侦察无人机实时传回的坐标修正值。 操作员的右手食指悬在发射键上方,呼吸平稳。 他面前这块屏幕上显示的目标区域,是日军第十三师团的后方集结点,一个被标注为“物资中转枢纽”的大型营地。 营地里驻扎着日军一个联队的预备兵力、辎重车辆和弹药堆积点。 “目标坐标已锁定。” 操作员的语气平淡,值班军官走到他身后,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倒计时,拿起通讯器。 “指挥中心,远火分队准备完毕,请求发射授权。” 频道里沉默了几秒,旅长的声音传过来,平静如水。 “授权发射。” 操作员按下发射键。 发射箱里传来沉闷的爆鸣,第一枚火箭弹拖着一道炽白尾焰腾空而起,突破音障时炸开一圈锥形白雾。 第二枚紧跟着升空。 第三枚、第四枚相继窜出,尾焰在夜空中划出四道平行弧线,短暂照亮整片发射阵地。 火箭弹爬升到预定高度后进入弹道末端俯冲阶段,弹体与大气摩擦产生的尖啸声在发射阵地都能隐约听见。 操作员松开手指,端起旁边的茶杯抿了一口。 值班军官在旁边坐下,开始填写射击记录表。 每一项消耗、每一个坐标、每一秒的时间差,都填得井井有条,像在做一份普通的仓库盘点。 这几枚火箭弹战斗部总共携带了数千枚子炸弹。 到达预定高度后弹体解体,子炸弹被抛散覆盖。 这个战斗部原本设计用来覆盖现代装甲集群的集结地,杀伤半径和覆盖面积都是以第三代主战坦克的防护标准来计算的。 此刻它们正朝着一支还在用马拉炮、用人力传令、用木箱装弹药的军队飞去。 同一时刻,宝山后方日军第十三师团辎重兵联队的营地里,上等兵吉野被一泡尿憋醒了。 他裹着军毯从帐篷里钻出来,站在营地边沿对着排水沟撒尿。 他打了个哆嗦,裹紧军毯抬头望天。 天空很暗,云层很厚,远处隐约有炮声,但离得很远,像是隔着几座山在打雷。 他在老家北海道听惯了夜里的雷声,这点动静吵不醒他。 再过一会儿就要换哨了,他得趁这点时间再眯一觉。 吉野抖了抖身子,转身往回走,军毯拖在泥地里蹭了一截脏水。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雷是滚动的、绵延的、从远到近一层一层压过来的。 这个声音不一样,像有人在天上撕布,从云层顶端一直撕到头顶,越来越尖、越来越细、越来越快。 吉野站在原地,仰头看着漆黑的天空,手不自觉地松开了军毯。 他在吴淞听过舰炮的呼啸声,那个声音沉而闷,落下之前还有一段“呜呜”的余韵。 这个声音是一根烧红的铁钎直直地扎下来,声音快追上了自己。 帐篷里有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炊事班的兵还在为新到的米粮登记入账,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骡马在围栏里甩着尾巴驱赶蚊蝇,有几匹老马正在打盹,耳朵偶尔抽动一下。 它们听过无数炮声,早就习惯了。 营门口的哨兵拄着步枪打瞌睡,下巴磕在枪托上,口水顺着木纹往下淌。 整个辎重营地连同驻防在此的预备步兵大队,上千人沉浸在同一种安静里。 吉野突然跑起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跑,也不知道往哪跑。 军毯掉了,他光着脚踩在一滩泥水里,脚趾踢到一块碎砖,疼得钻心。 他停不下来,只是拼命地朝营地外面跑,朝那个声音的反方向跑。 然后天亮了。 天空被撕开了。 第一枚子炸弹在营地正中央上空炸开。 爆炸的火球直径超过数十米,高温高压的冲击波把方圆一百米内的帐篷全掀成了碎布片。 第二枚紧跟着炸开。 第三枚、第四枚互相咬合,在极短时间内将空中覆盖区扩成一个火海。 爆炸的闪光在云层底部反射,照亮了整个宝山地区的天空。 那些厚积的云被映成橘红,又被冲击波撕成棉絮。 天空一亮之后更亮,白得不像夜晚,在转瞬之间从漆黑突入炙烈的正午,把营地里的帐篷和骡马和人的影子全部吞掉。 吉野被冲击波掀飞,身体在空中翻了好几圈,摔进水沟里。 他趴在水沟里,下巴磕在沟沿上,满嘴是血。 他抬起头,看见了地狱。 辎重仓库的方向升起十几道火柱,弹药殉爆的火光把整片营地照得如同白昼。 火柱之间是黑色的浓烟,浓烟里有东西在飞。 碎木箱在天上转。 帐篷支架在天上翻。 骡马的影子被冲击波卷到天上,他看见一匹马在天上飞,四条腿还在蹬,鬃毛烧着了,像一团从地狱里弹出来的火球。 然后第二波来了。 吉野的耳朵已经听不出来区别了,但他看见了。 第二批子炸弹在营地外围炸开,覆盖了所有出口。 骡马围栏的栅栏在爆炸中被撕成碎片。 骡马直接蒸发,连完整的骨架都留不下。 停在营地中间的一排九七式摩托车被冲击波掀翻,油箱连环爆炸,火苗窜起数十米高。 那些摩托车旁边的兵,还裹着军毯坐在地上,连站都没站起来,变成了一团黑影。 炊事班的棚子塌了。 压在下面的锅碗瓢盆和人的尸体搅在一起,烧成一锅焦炭。 弹药堆积点的爆炸最猛烈,几吨炮弹和子弹在高温中同时殉爆。 爆炸产生的蘑菇云从营地正中央升起,形状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巨树,枝干是浓烟和火光。 这颗蘑菇云整个宝山都能看到。 远处正在海面上航行的日军第三舰队也看到了,舰桥上值班的参谋以为是军火库被舰炮击中,追问了三个频道才确认这发生在己方控制区深处。 吉野从水沟里爬出来,光着脚站在还在燃烧的地面上。 他手里攥着从水沟里摸到的一块碎砖。 他自己也不知道攥这个有什么用。 整个辎重营地已经消失了。 原来有几十座帐篷的位置只剩一堆灰烬。 原来停摩托车的位置只剩几根烧弯的车架。 原来堆弹药箱的位置只剩一个还在冒烟的大坑。 他转了一圈,四百多个认识的人全消失了。 裹着军毯打呼噜的兵。 在炊事班登记米粮的文书。 在营地门口打瞌睡的哨兵。 刚才还踢了他一脚骂他懒鬼的曹长。 全消失在这片还在燃烧的灰烬里。 他嘴巴张开,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 那声音不像是人发出来的。 爆炸还没停。 第三波覆盖的是营地外围的散兵坑和防空壕。 那些散兵坑里蹲着防备国军夜袭的警戒中队。 防空壕里躺着准备天亮后开赴前线的补充兵。 他们钻进防空壕是为了躲炮弹。 防空壕被直接命中,壕顶的圆木和土层被掀开,里面的人被高温气浪闷成一团。 一个中队长从防空壕里爬出来,浑身衣服烧没了,身上全是白磷烧伤后特有的焦黑。 他往前走了三步,栽倒在水沟里,再也没动。 远火分队阵地上,操作员看着屏幕上无人机传回的热成像画面。 集结点中心的那片高温区域正在逐渐冷却,外围的弹药殉爆还在持续。 他把射击记录表填完最后一项。 “目标区域已覆盖,请求下一轮坐标。” 值班军官看了一眼时钟。 从发射到覆盖,全程用时极短。 他拿起通讯器:“远火分队首轮打击完成。目标区域全部覆盖,确认效果良好。” 频道那头沉默了一阵,旅长的声音重新响起,依然平淡。 “收到,开始下一轮目标标定。” 宝山的火光映在云层上,把半个天空烧成了暗红色。 远在罗店正面废墟里的日军散兵坑中,几个幸存的兵仰头望着那片被烧红的天空。 有人开始念家书,把随身带的护身符掏出来攥在手里。 更多的鬼子呆坐在散兵坑里,眼泪顺着脸上沟壑般的污垢往下淌。 简直是人间天堂。 第25章 鬼子也配讲国际法? 陆军已经推进到了城区,装甲分队碾过虬江码头路的时候,整个虹口都在燃烧。 打头的99A主战坦克履带碾碎了有轨电车轨道。 铁轨翘起来擦着车体装甲刮出一串火星。 炮塔偏转,125毫米滑膛炮管扫过沿街的日军街垒。 街垒里九二式重机枪还在响,子弹打在反应装甲上溅起的火花比火柴亮不了多少。 车长低头看了一眼弹着点,在通讯频道里报了一句“十二点钟方向街垒”。 炮手已经把准星压上去了。 一声闷响。 街垒和机枪一起没了。 砖石和扭曲的枪架从半空中洒下来,落在瓦砾堆上噼里啪啦像下了一场铁雨。 跟在99A后面的两辆04A步战车一左一右展开,30毫米机关炮开始清扫街道两侧的下水道出口和地下室通风口。 炮弹钻进通风口,里面闷闷地炸开。 冒出来的烟是灰白色的,带着一股呛人的水泥灰。 步兵从步战车尾部鱼贯而出。 灰绿色迷彩服在瓦砾堆里快速移动,队形散得很开,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看哪个方向。 最前面的尖兵端着短管步枪,枪口始终压在视线正前方。 脚下踩着碎玻璃和弹壳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他们攻击的目标是虹口公园北侧的日军海军陆战队司令部。 一栋四层的钢筋水泥建筑,外墙漆成灰白色,窗户全部用沙袋堵死,楼顶上架着两门双联装高射机枪。 这座楼是日军在上海市区内最坚固的据点,从一二八开始经营到现在,地下一层弹药库里囤了足够守三个月的粮弹。 日军守备队指挥官黑田少将昨天深夜向大本营发电报,电报里只写了四个字:虹口固若金汤。 冯皓蹲在一辆被击毁的日军装甲车残骸后面。 他把战术平板架在膝盖上,屏幕上显示着侦察无人机传来的建筑内部热成像图。 地下室里密集的热源是弹药库。 二楼靠南的三个房间里有十几个固定热源,那是作战指挥室。 四楼只有两个热源,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坐着的那个人形热源体型偏瘦,坐姿端正,一动不动地对着桌面。 “找到了。” 冯皓在频道里说。 “四楼南侧第二个窗户。活捉。” 频道里安静了一瞬。 突击分队队长短促的确认声响起:“收到。活捉。” 攻击在一瞬间同时打响。 一辆99A的主炮对着一楼大门左侧的机枪碉堡打了一发高爆弹。 碉堡正面被炸开一个脸盆大的窟窿,里面的沙袋和人体残肢一起从窟窿里喷出来。 与此同时,两具云爆弹发射器从街道两侧同时开火。 弹头钻进了二楼和三楼的窗户。 整栋楼震了一下,所有窗户里同时喷出橘红色火光。 火光从里面烧穿了沙袋,烧化了窗帘,烧裂了窗框上的铁条。 浓烟从每一个缝隙里往外涌,像一头发怒的巨兽在用鼻孔喷气。 突击分队从正门冲进去的时候,一楼大厅里已经没有任何抵抗。 日军士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翻倒的沙袋和弹药箱之间,有的还在烧,军装上的铜扣子烧得通红。 楼道里的烟浓得看不清台阶。 突击队员打开头盔上的热成像目镜贴着墙壁往上摸。 二楼走廊里有两个日军士兵举起手枪试图阻拦,被走在最前面的尖兵用两个点射撂倒在地。 枪声在楼道里回荡震得天花板的灰簌簌直落。 三楼已经完全烧毁了。 云爆弹的高温把走廊两侧的木质房门烧成了木炭。 墙壁上的石灰层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被熏黑的砖头。 突击分队几乎没有停顿直接上了四楼。 四楼的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门。 门没有关严,里面透出微弱的烛光。 尖兵一脚踹开门,三支枪口同时对准了房间中央。 黑田少将坐在办公桌后面。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上海地图,地图旁边摆着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 他正在往手枪弹匣里压子弹。 门被踹开的一瞬间,他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门口那些穿着陌生迷彩服、端着陌生短管武器的士兵,脸上的表情先是惊愕,然后变成了某种认命。 “你们是哪个国家的?” 黑田用生硬的中文问。 他的声音还算稳,但压弹匣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突击分队队长没有回答,一把按住他压子弹的手腕,将手枪从桌面上扫到地上,用膝盖压住他的后背迅速完成搜身和上铐。 黑田没有反抗,任由自己的脸被按在地图上。 眼睛盯着地图上的虹口公园位置,那个他昨天还标注为“绝对防卫圈核心”的红圈已经被汗水和尘土洇成了一团模糊。 “目标已捕获。” 队长在频道里报了一声。 冯皓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砖渣,正准备下令全队撤回。 通讯兵突然从指挥方舱里冲了出来,手里攥着一张打印纸,脸色铁青。 “首长——大本营截获了一条无线电广播。是明码。从东京直接发的。” 他把打印纸递给冯皓。 冯皓扫了一眼,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明码电文不长,措辞极其刺眼。 “东京大本营致正在上海作战的不明武装:贵部之行为已违反国际法及一切文明战争准则。” “帝国陆军之将士正在遭受非人道的毁灭性打击,此为对全人类尊严的公然践踏。” “我方要求贵部立即停止一切军事行动,并从淞沪地区撤出全部武装力量。” “如若不从,帝国将视贵部为全人类之公敌,保留采取一切必要手段的权利。” “此要求已通过外交渠道同步知会英美法德意各国政府,各文明国家必将共同谴责此等野蛮行径。” 冯皓看完把打印纸递给了旁边的值班军官。 值班军官看完又递给了身后凑过来的几个兵。 一个老兵看完直接把纸张拍到弹药箱上,骂了一句: “嘛卖批。” 三分钟之后,加密通讯频道接通了川西北溶洞。 钟部长的声音从频道那头传过来,语气一如既往地稳。 “冯皓,什么事?” “首长,大本营明码通电,要求我们停火并撤出上海,措辞里夹了国际法、全人类公敌、各文明国家共同谴责这几根大棒。” “同时通过外交渠道通报了英美法德意各国。” 频道那头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通报的具体措辞你念一遍。” 冯皓念完了全部电文。 “你们刚刚活捉了海军陆战队司令官?” “是的,黑田少将,已上铐。虹口据点已全部清除。” “冯皓。” 钟部长的声音从频道里传过来,深沉得像一面铜锣被敲响之后的余韵。 “你听好,我们在这边开会,这份电报让一些人很生气。”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冯皓没有回答。 “后果很严重。” 钟部长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用锤子敲在铁砧上。 “国际法这套东西,他们只在这种情况下才会搬出来。” “他们已经确认在军事上不可能战胜你。” “他们的重炮群被端了,舰队的射程不敢进入近海,大将死了又死,现在连海军陆战队司令部都被你一窝端了。” “除了搬出国际法和文明国家这两块遮羞布,他已经没有别的牌了。” “那首长,我该怎么回应?” “回应?” 钟部长的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冯皓以前从未听到过的冷硬。 “你给我听清楚:大本营没有资格跟我们的军队讲国际法。” “当他们的飞机轰炸平民区的时候不配谈国际法。” “在金陵屠杀手无寸铁的百姓之后,没有资格和任何一支军队谈文明。现在被打疼了想起国际法了?晚了一百年。” 频道那头沉默了极短的一瞬。 钟部长的声音重新响起,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授权你回复,就一句话。” 冯皓等着。 “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谁敢调停就打谁。” 冯皓拿着话筒把这句话默念了两遍,然后抬起头。 “通讯兵,明码回复,原文照发。” 通讯兵愣了一下,随即立正转身跑回方舱。 几分钟后,一条明码电文从罗店阵地上空的加密频道切换成明码广播,以日语和中文双语发送,频率覆盖了整个上海地区所有无线电接收设备。 他走向那栋还在冒烟的海军陆战队司令部大楼。 黑田被两个兵从楼里押出来,押进一辆04A的乘员舱。 他路过冯皓身边的时候突然停下脚步,仰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空灰蒙蒙的,远处黄浦江方向隐约传来舰船的汽笛声。 “你们是龙国人?啊里耶奈(不可能)……” 黑田突然用日语问。 冯皓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夏虫不可语冰。 第26章 租界不让进?打的就是你! 虹口公园北侧的枪声彻底停下之后,外围街区的硝烟还没散尽。 冯皓站在那栋被打成筛子的海军陆战队司令部大楼前,看着突击分队把黑田押上装甲车。 战术平板屏幕上跳出新的热成像画面,侦察无人机在虹口北侧边缘捕捉到一支正在高速移动的车队。 军用卡车和三轮摩托车混编,正沿着公共租界的边界线往东逃窜。 卡车上堆着弹药箱和电台设备,摩托车后座架着歪把子轻机枪,枪口朝天,枪身上糊满了泥浆和机油。 “逃得倒快。” 值班军官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在频道里询问了一句要不要追。 装甲分队在三分钟内完成了转向。 两辆99A碾过虬江码头路的碎砖堆,从北侧绕过被炮火削平的日军街垒,沿北四川路方向往北推进。 打头的车长把热成像画面放大,清楚看见车队尾部还在往地上掉弹药箱。 一辆三轮摩托车拐弯太急翻倒在路边,车斗里的机枪手被甩出来摔进水沟,爬起来继续跑。 距离正在快速缩短,99A的炮口已经压到齐平角度,随时可以打一发高爆弹把那支车队从尾到头全掀翻。 冯皓在频道里叫了一声暂停,让他们先别开火。 装甲分队停在了北四川路北段距公共租界边界四百米的位置。 车长从潜望镜里看出去,远处是租界方向的铁丝网和沙袋工事,工事后面有一排穿英式军装的兵在跑动。 那支日军车队正沿着租界铁丝网外围的一条土路往东疯狂逃窜,车轮碾起的尘土拖成一条灰黄色的尾巴。 车队前方约两百米就是公共租界的入口哨卡,哨卡后面站着三个戴托尼钢盔的士兵,工事里架着一挺维克斯重机枪,枪口正对着北四川路方向。 日军车队的头车冲到哨卡跟前,哨卡的栏杆没有放下。 三个士兵往旁边让了一步,栏杆反而抬高了半米。 日军车队畅通无阻地通过了哨卡,往租界纵深方向驶去。 最后一辆三轮摩托车上一个兵回头看了一眼,满脸血污混着劫后余生的亢奋。 整支日军残部全部进入租界之后,栏杆放了下来。 那三个戴托尼钢盔的士兵重新站回路障中间,维克斯重机枪的枪口稳稳地指向北四川路。 装甲分队的车长用热成像看到日军车队在租界内部一处英军兵营旁边停下来。 英军士兵开始引导日军士兵下车并挨个收走步枪和刺刀,堆在兵营墙角的帆布棚下。 整个过程像接收。 车长在频道里把情况报给了冯皓:“首长,小鬼子被租界放进去了。我们面前现在是一道哨卡,栏杆放下来了,机枪正对着我们。” 冯皓从04A步战车侧门跳下来,步行走到北四川路中间,隔着四百米距离望向哨卡。 对面哨卡里走出一个军官,穿着笔挺的英式卡其布军装,腰间别着韦伯利左轮手枪,皮靴踩在碎石路面上咯吱响。 军官走到路障前方站定,从副官手里接过一个铁皮喇叭,举到嘴边用中文喊话。 口音很怪,卷舌和降调全都不对,咬字极其用力,像在背书。 “前方武装人员听着,你们已接近公共租界边界。” “根据《上海公共租界协定》及《国际联盟相关决议》,公共租界为永久中立区域。” “任何武装力量及军用车辆严禁进入租界范围,不论其所属国籍与交战身份。” “本人代表公共租界工部局巡捕房,现正式要求贵部立即停止前进并后撤至北四川路以南区域。” “重复,任何武装人员及车辆严禁进入租界范围。” 冯皓没回话。 他微微偏头,看了一眼身后停在路边的04A步战车。 步战车炮塔上的30毫米机关炮炮口微微下垂,处于待命状态,没有指向哨卡。 车长正在炮塔里用热成像扫描哨卡后面的建筑群,屏幕上一排排热源分布清晰可见。 租界工事后方约两百米处有一栋三层砖木结构的小楼,楼顶上架着两根天线。 楼前停了两辆装甲汽车,引擎盖微微掀着,刚做过发动准备。 “看清楚了吗?” 冯皓问。 “看清楚了。” 车长在频道里回答, “楼顶天线两根,判断是租界巡捕房指挥所。” “楼前装甲汽车两辆,型号判断为罗尔斯罗伊斯装甲车,车顶装的是维克斯机枪。” “沿界墙工事部署重机枪三个,轻机枪若干。全部热源加起来大约百余人。” 冯皓把频道切到指挥方舱。 “指挥中心,这里是装甲分队。追击日军残部过程中被公共租界武装拦截。” “日军被放行进入租界,我方被拦在界外。” 方舱里沉默了片刻。 一直守着通讯频道的值班军官把话接了过去: “首长,他们刚才放日军过去了,现在把枪口对着我们,说根据什么协定、什么决议、什么永久中立。” “这个铁皮喇叭喊得冠冕堂皇,实际上就是拉偏架,日军的人能进,我们的人不能进。” “他们以为放几句洋文就能把我们唬住。” 旅长听完前线报告,随即下令暂停行动,他需要向后方指挥部请示。 三分钟之后,通讯兵的加密频道亮起绿灯,钟部长的声音传了过来。 冯皓把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哨卡这边暂时还没开火,日军残部正被接收进租界兵营,工部局态度很明确:日军可以进,他们不能进。 频道那头安静了一段时间。 钟部长的答复传了回来。 “这群租界老爷还没明白一件事,他们没有资格站在实力的地位和我们说话。” “他们维护的规则,日军在金陵和华北屠杀平民的时候在哪里。” “日军轰炸不设防城市的时候在哪里?” “无辜百姓被机枪扫射的时候,那个所谓的国际联盟有没有派一支巡逻队来保护过哪怕一个龙国人。” “龙国的土地上不需要外国军队居高临下地告诉我们哪里可以进、哪里不能进。” “这个规则不是我们的规则。这个界限不是我们的界限。” “告诉他们,在虹口,在淞沪,在整个上海,任何收容屠杀过龙国军民之敌军的区域,都不存在中立。” “包庇加害者的人,自己就站在了加害者那一边。” “既然规则挡在我们面前,就连规则一起拆。” “传令远火分队,目标:公共租界北侧哨卡及后方指挥所建筑群。授权发射。” 值班军官把命令原文逐字复述给冯皓。 冯皓听完全部内容,转头对身后的04A车长挥了一下手。 “让所有人往后退两百米,给远火腾地方。” 装甲分队有条不紊地往后倒车,履带碾在碎石路面上发出嘎吱嘎吱的沉闷碾压声。 所有步兵收拢到步战车侧后方,枪口放低,撤离动作干净利落。 远处哨卡里的英军士兵看到坦克往后退了,有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刚才喊话的那个军官把铁皮喇叭放下来递给副官,掏出白手帕擦额头上的汗,脸上闪过一丝隐约的得意。 他大概以为自己赢了,以为那些铁灰色的大块头被国际法和租界协定这两块招牌吓退了。 然而好戏还在后头呢! 第27章 列强:OMG!他玩真的! 大英飞碟兵们还在嘲讽龙国人外强中干,一阵声音从天空中传来。 低沉,密集,从云层上方压下来,像几十面大鼓同时在穹顶上敲。 他抬头望天,天空灰蒙蒙的,除了几缕硝烟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尖,越来越快。 他的手帕掉在地上,被风吹起来翻了几圈,落在沙袋工事的角落里。 第一枚370毫米火箭弹的战斗部在哨卡工事正上方凌空解体。 数百枚子炸弹在极短时间内覆盖了从铁丝网到指挥所小楼之间的全部区域。 爆炸的火球连成一片,高温高压的冲击波把沙袋、路障、栏杆全部撕成了齑粉。 把维克斯重机枪从三脚架上连根拔起扔到半空中翻滚。 那顶托尼钢盔还在机枪手头上戴着,人已经消失了。 指挥所小楼的屋顶被第二枚子炸弹直接贯穿。 三楼的天线从根部折断,天线架子斜着砸进楼下的装甲汽车引擎盖上,砸穿了一层铁皮。 二楼的窗户全部向外喷出火光,窗帘在高温中烧成灰烬,窗框上的铁条被冲击波弯曲成诡异的弧形。 那两个站在楼前装甲汽车旁边的士兵被气浪掀飞,后背撞在砖墙上,撞出一声闷响,顺着墙滑下去不动了。 那个拿铁皮喇叭的军官跌坐在碎石路面上,喇叭滚到一边被随后落下的碎石砸扁了。 耳朵里全是鸣响,眼前的画面在抖,爆炸的闪光在视网膜上烧出一层血红色的残影。 他看着那片工事没了,那些沙袋没了,那挺维克斯机枪的枪架插在碎石堆里弯成了C形。 他身后那个他以为坚不可摧的界限,连同维护它的全部武力,在几秒钟之内全部蒸发了。 爆炸停息之后,冯皓看着租界方向升起的黑烟,拿起通讯器: “各单位注意,公共租界工部局武装哨卡已清除。” “我重复一遍,哨卡已清除,前进障碍不存在。” “日军残部混入租界之后随时可能重新武装,下一步的重点是搜剿。” 他把频道切到指挥方舱, “指挥中心,请指示下一步搜剿方案。” 钟部长的声音重新接进来。 “方案已经有了,装甲分队守住北四川路主通道,突击分队沿界墙废墟展开,用无人机逐栋扫描租界内部建筑。” “发现日军热源立刻标注,上报坐标等待开火授权。任何时候都不准先向非武装平民开火。” “任何人手持武器试图掩护日军撤退,一概视为敌军战斗人员。” 命令通过加密频道发到了每一个分队的终端上。 突击分队迅速沿刚被炸平的界墙废墟展开,侦察无人机从装甲车顶部升空往租界方向飞过去。 冯皓从战术平板上看着无人机画面里租界北侧那片兵营。 日军残兵正从帆布棚下面往外搬弹药箱,英军士兵在旁边站成一排,神情恍惚地望着被炸平的哨卡方向。 他们手里没有枪,还没从刚才的火力覆盖中回过神来。 冯皓把平板递给值班军官,走到路边一块炸得翻了个面的碎石上坐下,拧开水壶盖喝了一口水。 远处黄浦江方向隐约传来汽笛声,不知道是哪国的船在观望。 江面上能听见炮声在滚,那是舰队在互相掂量。 值班军官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把平板搁在膝盖上,语调里夹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首长,东京那边肯定又要发明码了。上一封还在讲国际法和全人类尊严,这一封估计要加一条践踏公共租界中立权。” 冯皓拧上水壶盖,把水壶挂回腰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碎石粉。 “让他们继续发明码。写完践踏加破坏,写完破坏加野蛮,写到所有形容词用完为止。” 他看着无人机画面上正在逐栋扫描的租界建筑群。 “字写得再多,也挡不住一发高爆弹。租界收容的日军残兵一个不少全部清出来。” “东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们该怎么打还怎么打。” 费瑟上校用了整整三分钟才从地上爬起来。 他的左腿磕在台阶上,膝盖肿得撑不起身体。 裤子上全是土,袖口裂了一道口子,领带歪到肩膀后面。 白手套磨穿了,掌心的血蹭在石阶上。 他身后那面米字旗还在旗杆上挂着,被冲击波撕掉半边,剩下那半截耷拉在绳索上。 烧焦的布边正在往下掉火星子。 旗杆弯了,从正中间折出一个钝角。 他扶着弯掉的旗杆想稳住自己,手刚搭上去就被金属余温烫得缩了回来。 旗杆还是热的。 台阶下面横七竖八躺着几个兵。 钢盔滚在一边,托尼盔的帽徽朝下扣在碎石堆里。 他喊了一声副官的名字。 没人应。 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应答。 他用手撑着地往旁边挪了两步。 副官半截身子压在一扇塌下来的木窗框下面,两条腿露在外面。 副官刚才站在门口等他下撤退命令。 命令还没等来,整个世界的规则先塌了。 就在这一刻,他把两只手举过了头顶。 举得很高。 手在抖,掌心那点血顺着腕子往袖口里淌。 他跪在工部局大楼废墟前的台阶上,对着硝烟里那些铁灰色的轮廓,用尽全力喊出了一句话。 “我们投降!公共租界工部局巡捕房正式向贵部投降!请求停火!请求立即停火!” 他的中文口音本来就怪,嗓子被爆炸震哑之后更是破得不成样。 没有人在乎他的口音了。 在他身后,那栋曾经代表大英帝国在远东全部威严的四层花岗岩大楼,正在熊熊燃烧。 花岗岩墙面上的弹孔密集幽深。 一楼大厅里那些柚木柜台和铜质门把手烧熔了,熔成一条条暗红色的金属细流淌在台阶上。 整个公共租界的秩序象征,在这一刻只剩一堆还在冒烟的石头。 公共租界北侧界墙外面的废墟里,孙定邦趴在一截断墙后面,从头到尾看完了全过程。 他身边的赵铁栓趴得更低,下巴磕在地上,两只手捂着后脑勺。 刘满仓没趴下,他蹲在断墙侧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面弯掉的米字旗。 孙定邦从望远镜里看见费瑟跪下去的那一刻,整个后脊梁骨像被人浇了一瓢滚油。 麻,麻中带炸。 他放下望远镜,嘴张了一下,想说句什么。 嗓子眼里挤出一个浑浊的短音,然后又憋了回去。 赵铁栓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脸上的碎土。 他往回缩了一步靠在断墙背面,掏出水壶灌了一口水。 水顺着下巴淌进领口。 “团座,那面旗是英国人的对吧。” 孙定邦说:“对。” “工部局,就是那个管租界的衙门是吧。” 孙定邦说:“对。” “衙门没了,旗也烧了。” 孙定邦看着那面烧成半截的米字旗。 看着费瑟跪在台阶上举着双手。 远处那一排铁灰色战车正在缓缓调转炮口朝工部局大楼逼近。 他心里的痛快浮起来又被摁下去,滚烫的、翻涌的。 混杂着一股他怎么也压不住的寒意。 他从北伐那会儿当兵,英国人什么德性他清楚。 他们的头从来没有低过。 江海关门口那些不让龙国兵进去的日子是英国人订的。 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是租界工部局挂上去的。 他带着兵路过租界门口被巡捕轰赶的时候,英国巡捕手里攥的是短棍,脸上挂的是不屑。 那个不屑他记了好些年。 现在费瑟跪在台阶上,手举得比脑袋高,嗓子劈了还在喊投降。 他觉得解气。 真他娘解气。 但解完气之后,冷下来的那半截心窝子里,冒出了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问题。 英国人被打了,打他的这伙人难道不怕挑起更大的战火。 他正琢磨着,旅长陈颐鼎从后面摸上来了。 孙定邦压低嗓子: “旅座,英国人投降了,真他娘痛快。可这痛快背后会不会招来他们举国报复。” 陈颐鼎侧过脸看着孙定邦。 眼神里飘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犹疑。 之前他敢替冯皓背书,是因为那三条承诺。 可今天,那支军队不只炸了日军,还炸了英国人的旗。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问题。 如果金陵那边知道张治中替他补了一张协调令,会用这张纸反过来把他钉成勾结友军制造国际争端的替罪羊。 他还能不能翻身。 他咽了口唾沫,把这个问题硬吞下去了。 与此同时,冯皓站在04A步战车旁边,看着工部局大楼顶上那根弯掉的旗杆。 上面有两排铆钉,做工很讲究。 应该是世纪初英国人从曼彻斯特运过来的原装货。 现在不讲究了。 通讯兵从方舱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张打印纸。 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上一次的凝重。 是某种压不住的亢奋。 “首长,东京又发了明码。” 冯皓接过打印纸扫了一遍,挑了一下眉毛,把纸递给了旁边的值班军官。 值班军官接过去大声念了出来。 声音在废墟里传开,传到孙定邦的战壕那头时,有好几个兵伸长了脖子在听。 “东京大本营致正在上海作战之武装力量:贵部近日之行为已严重践踏一切国际准则。” “贵部炮击公共租界并逼迫中立国官员屈辱投降,此为对文明世界全体成员的公然挑战。” “帝国已与英美法意各国政府紧急磋商,各方一致认定贵部之存在已构成对东亚秩序乃至全球秩序的严重威胁。” “帝国严正要求贵部立即停止一切军事行动,否则帝国将不惜一切代价,联合各文明国家共同对贵部实施全面制裁与武装干预。” 跟随着部队的赵铁栓听完最后一句话,手里攥着水壶愣在那里。 “全面制裁,武装干预。” 他当兵这么多年只见过被日军围住之后那种无处可退的绝境。 没见过这种国际列强联手施加压迫的场面。 脸都僵了。 旁边的冯皓反倒撇了撇嘴:“写这么多字,不就是怕了。” 第28章 大英:看我派舰队弄你们 工部局大楼被炸平第三天上午,一列黑色轿车停在虹口北侧废墟边缘。 打头一辆是劳斯莱斯,银色欢庆女神立标在灰蒙蒙天光下反射暗淡的光。 后面跟三辆帕卡德,一辆凯迪拉克。 车窗紧闭,轮胎碾过冒烟的灰烬,激起白色粉尘。 几扇车门同时打开,穿黑色燕尾服的领事馆官员、工部局董事、万国商团高级顾问纷纷跨出。 锃亮皮鞋踩在布满弹壳和灭火泡沫的湿漉漉地面上。 白兰德走在最前面。 浅灰色晨礼服熨得一丝不苟,领结端正,左手拄黑檀木手杖。 晨礼服下摆落了一层细灰,他没掸。 目光越过废墟,越过北四川路上那个沉默的钢铁轮廓,落在方舱车门口穿迷彩服的身影上。 白兰德按了一下手杖顶端,站稳。 眼眶微微跳动,喉咙里压着什么粗粝的东西。 工部局总董和万国商团代表跟在他身后停住。 白兰德开口,声音控制得精准,每个字都带着大英帝国驻外人员的镇定。 “我代表公共租界当局,向贵部提出正式抗议。” “贵部昨日对工部局大楼及租界北侧哨卡的军事行动,严重违反《上海土地章程》及后续补充协定中关于公共租界中立地位的规定。” “这些章程由清廷、民国历届政府与各签约国共同签署,具有国际法效力。” “贵部以武力攻击中立区域,是对所有文明国家共同承认的法律秩序的践踏。” 工部局总董在旁边补充,要求贵部立即从租界周边撤出全部武装,承担损害赔偿责任。 冯皓听完,转头看旁边蹲在地上擦枪的上士。 上士头也没抬,继续拿通条捅枪管里的积碳。 冯皓转回来,目光对上白兰德。 “白兰德先生。你提到的《上海土地章程》,签订于1845年,由清廷上海道与英国领事共同签署。” “当时英国舰队停泊在吴淞口外,炮口对准黄浦江沿岸。” “后续补充协定中,你所说的法律秩序,是跑马厅门口挂‘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秩序,是公园门口标明‘华人不得入内’的秩序。” “工部局大楼下面,是跑马场的土地。你们付过多少地价。” 白兰德嘴角抽动了一下。 工部局总董腮帮子上的肉发颤,脸膛泛红。 “贵部用武力摧毁工部局大楼,摧毁租界北侧全部哨卡,逼迫人员跪地投降。” “阁下既然如此成熟,想必也有成熟武力承担后果。” “大英帝国远东舰队在南海例行巡航,法国印度支那的外籍军团处于高度戒备。局势恶化,贵部面对的绝不只上海一地。” 冯皓低头看靴子上的灰。 抬起头。 “远东舰队主力舰只较大,长江口狭窄水域机动受限,航速也谈不上快。” “法国印度支那殖民地驻军兵力有限,地面火力与我方存在显著差距。” “你们试图维持的那个旧秩序,基础是炮舰外交。当前技术条件下,这个基础已经不存在了。” 白兰德攥手杖的手指缓缓收紧,骨节泛白。 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些。 “我需要向伦敦发送完整报告,说明我方立场与事态进展,以便帝国政府评估后续方案。” 冯皓侧过头看他,点了下头。 “可以。通信渠道保持畅通。” 顿了顿。 “报告里把这段话也写上,旧秩序过时了,最稳妥的选择是适应新现实。” 白兰德听完,沉默了相当长时间。 站在废墟边缘,手杖握得死紧,黑色礼服下摆在江风中颤动。 身后黑色轿车停在灰烬里,车身开始落灰。 转过身,朝劳斯莱斯走去。 工部局总董跟着,万国商团代表跟在最后。 皮鞋踩在灰烬上,来时脚印已被风吹浅一半。 随员跑过去拉开车门。 白兰德在车门边停了一下,回头望台阶上燃烧的米字旗残骸。 弯腰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引擎声响了几秒,被江风吞没。 白兰德的电报发出之后四十八小时,上海外交圈炸了锅。 路透社率先甩出一条简讯,措辞克制,字缝里塞满了大英帝国被踩了尾巴的暴怒。 简讯白纸黑字写着:英国远东舰队主力已奉命离开南海基地,全速驶向上海。舰队编成包括竞技神号航空母舰及多艘巡洋舰、驱逐舰,预计四十八小时内抵达吴淞口外。 英国政府同时宣布将在上海公共租界实施护侨行动,必要时动用一切手段保障侨民生命财产安全。 法国人紧随其后。 法国驻沪总领事在法新社的采访中放了话。 法国印度支那总督府已下令西贡舰队进入二级战备状态,密切关注局势发展。 美国人的反应最值得琢磨。 美联社发了一条不足百字的消息,标题是《美国驻沪总领事馆呼吁各方保持克制》。 正文里没有谴责,没有支持,只有一句四平八稳的呼吁克制。整个上海外交圈的人都读懂了这条消息的潜台词。 美国人在等。 等英国人出手,等那支神秘武装露底,等一个可以下注的时机。 整个上海的外交圈都准备看戏。 看英国人用舰炮教训那帮扛着怪枪开着怪坦克的泥腿子。 看那支部队在英国皇家海军的炮口下怎么弯腰,看这场闹剧最后怎么收场。 工部局大楼废墟东侧,那排没塌透的二层洋房里,几扇窗户几乎同时被推开了。 法国领事馆的参赞举着望远镜站在窗前,镜片对准吴淞口方向。 美国花旗银行的经理在楼顶上支了把藤椅,旁边搁着一杯威士忌,翘着二郎腿望向黄浦江下游发愣。 各大报社的记者扛着摄影机和相机涌上外滩楼顶,长焦镜头齐刷刷对准了长江口。 第二天上午,一辆不起眼的通信车停在了租界边缘。 停车的位置是一处被炮火削掉半边的广场。 几个兵从车上卸下一块卷起来的巨大白色幕布,在广场中央搭了个简易支架。 又架起一台在场所有人从未见过的设备,大尺寸平板显示器。 边框窄到几乎没有,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种让人说不出的陌生光泽。 一个兵扛着便携扩音器走到广场中央,用中文和英文轮流喊。 今天下午两点,本广场将举行一场电视直播,敬请各国驻沪领事馆、工部局董事、万国商团代表及新闻界人士准时到场观看。 第29章 现场直播打击英国远东舰队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一小时,整个上海租界的外国侨民全知道了。 那支神秘武装要在广场上搞什么电视直播。 工部局董事们交换着困惑的眼神,万国商团的军官们嗤笑出声。 美联社记者在发回总部的电文里写了一句:这可能是人类战争史上最离奇的宣传战手段。 下午两点差十分,广场上挤满了人。 法国人到了,意大利人到了,德国人到了,连葡萄牙人和荷兰人都派了代表。 美国花旗银行的经理穿着亚麻西装站在人群正中间,手里还端着那杯威士忌,冰块已经化了大半。 记者们蹲在幕布两侧,相机快门声密得像一群啄木鸟在同时啄木头。 唯独英国人没来。 白兰德没出现,工部局总董也没出现。 只派了一个年轻的副领事站在人群边缘,面无表情地抱着两条胳膊。 那个副领事显然被交代过不要跟任何人搭话,但他眼窝里那层压不住的紧张破了功。 人群里有人在咬耳朵,声音压得低但架不住人多,汇成一阵持续不断的嗡嗡声。 “电视直播?他们到底要播什么?” “听说在虹口架了巨大的天线,方向对准吴淞口。” “英国舰队明天就到,他们该不会是想现场直播英国人怎么打他们吧?” “那可就有意思了。” 两点整,幕布前方的设备亮了。 没有雪花,没有信号干扰,画面来得极其稳定。 稳定到让在场所有见过电视的人都从骨头缝里渗出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屏幕上先是一片暗蓝色淡入,天空与海洋的交界线出现在幕布正中央,画面稳得像一帧钉死在幕布上的照片。 站在最前面的法国武官突然放下了举着的望远镜。 他的助理没反应过来,一脸错愕地看着他。 法国武官没有解释,只是眯起眼睛,盯住幕布上那片天空与海洋,瞳孔缩了一圈。 他受过专业训练,本能地捕捉到了普通人不会在意的细节。 画面的稳定度、色彩还原的真实性、那种只有实况转播才有的微弱的空气透视感。 这不是电影胶片。 这是正在发生的实时画面。 美国武官也意识到了什么。 他端着威士忌的手指悬在半空中,冰块在杯子里慢慢融化,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滑,滴在他裤子上,他没知觉。 他看见画面中那片海域的云层正在缓慢移动,移动的速度和角度跟他头顶上云层的轨迹完全吻合。 一个念头从他脑子里闪过去,闪得他后背发凉。 技术代差。 广场后方那栋未塌的洋房二楼,临时搭起的通讯室里,冯皓站在操作台旁边,盯着那一排显示设备上的信号数据。 通讯兵在他身侧汇报:信号稳定,链路延迟极低,画面清晰度达到预设标准。 目标海域气象条件良好,无人机正在预定航线上巡航。 冯皓点了一下头。 视野固定好,让镜头动起来之前,先给在场的人看清楚他们该看的东西。他抬腕扫了一眼表盘,两点过一分。 让他们慢慢消化。 广场上,那块幕布上的画面依然定在那片暗蓝色调里。 天空的云在走,海面的波纹在动。一群海鸥从画面正前方掠过。 法国武官看见那群海鸥飞过的轨迹与自己头顶刚飞过去的一群海鸥严丝合缝地对上了,嘴唇开始发白。 他用极低的声音对助理说了一句: “难以置信,这是实况。” 那块幕布上即将出现的东西,是他用全部军事知识也无法解释的画面。 而此刻,吴淞口外的海面上,英国远东舰队的前锋舰艇正在那片真实的天空下劈波斩浪,朝着这片即将沸腾的战场全速驶来。 广场上没风了。 云层压得极低,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盖在上海头顶。 黄浦江的水腥味和废墟里阴燃的焦土气搅在一起,直往人鼻子里钻。 屏幕上的画面没变。 还是那片天,那片海。没有音乐,没有解说,没有字幕。 只有风在吹,云在走,海在涌。 安静得让人后脊梁发凉。 英国副领事站在人群边上,胳膊抱着,刚才那副悠闲劲儿没了。 手指头攥在自己袖口上。 屏幕上方出字了。 中文在上面,英文在底下。 白字,半透明,清清楚楚。 “坐标:北纬三十一度零三分,东经一百二十二度四十五分。吴淞口外东海海域。实况直播。” 有人念出声,周围一圈人全闭嘴了。 法国武官站在最前头,手不抖了,死盯着屏幕上的云。 他知道那云是真的,太阳照过湿雾的那层光,摄影棚拍不出来。 机位在哪他不知道,反正不是岸上,也不是普通飞机。 画面太稳了。 这时候画面右下角海面上,冒出一个白点儿。 所有人的眼珠子全让那白点儿给拽过去了,没人出声,没人咳嗽,连喘气都没了。 白点儿蹭蹭地变大。 才几秒钟,轮廓就出来了,军舰。 船头那个白色编号,在灰不拉几的舰体上,扎眼。舰桥顶上,旗杆上一面旗帜,在海风里哗啦啦地飘。 米字旗。 英国副领事手指头猛一用力,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整个人像被钉那儿了。 法国武官嘴角抽了抽,说不上是笑还是抽筋。 美国武官酒杯端在半空,冰早化光了,水顺着杯子淌下来,滴皮鞋上了,他跟没感觉似的。 镜头拉近。 近到能看见舰桥上那些水兵在跑。 炮塔在转,主炮正往画面左边指过去,看得一清二楚。 舰桥侧面的舷号,清清楚楚。 英国副领事嗓子眼发干。 那条船他认识。 派到中国来的英国人都认识,多塞特郡号重巡洋舰,租界主力。 而她后面的竞技神号,世界上第一艘航空母舰,皇家海军远东舰队的旗舰。 打死他也不敢信,这条船现在正在直播画面上,实时的。 水兵在跑。 信号旗在换。 舰桥窗户里头有人举着望远镜正往一边看。 每个细节全在动,全是同步的。 他忍不住回了一下头,看了一眼身后旗杆上那半截米字旗,烂兮兮的挂在那儿。 再转过头来,盯着屏幕上那面新崭崭猎猎响的米字旗,脸刷白,白得跟纸似的。 “这一定是录播!” 法国武官开口了,打破了他最后的幻想: “费希尔先生,您认为这是什么时候录播的呢?” 英国副领事嘴张了张,一个字没蹦出来。 美国武官把杯子搁在窗台上,杯底磕在砖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盯着竞技神号屁股后头,那几艘巡洋舰正在散开,摆阵型。 他问: “既然是实况直播,画面怎么拍下来的?” 没人接茬。 在场的人全听明白了这句话底下藏着什么。 人家能在你英国舰队脑袋顶子上架摄像机,你还不知道。 那人家要是来真的,从那个高度往下扔东西,也一样扔得下来。 镜头放大到能看清舰桥上那些水兵在跑。 一个军官站在舰桥左边,正朝镜头这边看,他明显啥也没看见。 他对旁边的信号兵说了句什么,信号兵点头,开始拉旗绳换旗。 这一套动作被镜头抓得死死的,连贯、自然,没半点演的痕迹。 这不是录好的东西。 这是正在发生的事。 费希尔开口了,嗓子发干,强行解释: “这是杜撰出来的录影带……他们用道具拍摄的,故意挑这个时候放。” 德尚没转头看他,眼珠子钉在屏幕上: “费希尔先生,录影带里的云不会跟现场走成一个样。” “你抬头看天上那朵云,再看屏幕里那朵云。同一片云,同一个时间,同一个风向。这段画面是从正上方往下拍的。” “有人正在你们竞技神号头顶上往下拍。” 费希尔卡壳了。 他嘴张了一下又闭上,像条被拎上岸的鱼。 他身后的外交圈炸了锅。 法语、德语、意大利语搅成一锅粥。 约翰逊把威士忌杯搁在窗台上,杯底磕在砖面上当的一声。 他看着屏幕上正在展开阵型的英军舰队,声音稳得住,但眼神已经变了: “那个高度没有飞艇,没有飞机,没有任何能飞的东西能做到这种稳定度,还有,这是通过什么原理传回的?” “这东西悬在竞技神号正上方,用一种完全陌生的方式实时传回录影带,英国人到现在都没发现它,简直匪夷所思。” 费希尔猛地转身,冲广场边上一个人吼: “去发电报!通知舰队他们被监视了!立刻!” 第30章 远东舰队彻底玩完了 电报员拔腿就跑。 他跑了不到十步,屏幕上的画面变了。 竞技神号后面大概两公里,一艘郡级巡洋舰的舰体中间偏左,炸了。 不是那种慢慢鼓起来的带黑烟的火球。 是瞬间炸开的白光,像有人在那艘巡洋舰的舯部贴了一颗太阳。 然后声音才从扬声器里轰出来。 轰!!! 闷响压过了广场上所有的声音。 那艘郡级巡洋舰的舰桥从根上断了。 上层建筑在火光里扭成了麻花,塌了,像块被烤化的蜡。 前烟囱歪倒,砸在左舷救生艇甲板上,两艘救生艇被砸得稀碎。 几秒钟之内整艘舰从中间折断,舰头舰尾各自往上翘,然后同时往中间塌,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巨刃从正中间劈开了。 海面上鼓起一大团白色蒸汽,海水灌进断成两截的舰体,那些还在甲板上跑的水兵身影在蒸汽里消失了。 两分钟。 从命中到沉没,不到两分钟。 广场上死一般安静。 德尚的瞳孔整个放大了。 他看见那艘巡洋舰沉的位置离竞技神号不到两公里。 那种武器能精确打中一艘正跑着的巡洋舰,就能打中竞技神号。 费希尔站在原地看着屏幕上那团正在扩散的浓烟。 他嘴唇在抖,攥着领带结的手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画面没停。 镜头慢慢移,对准了竞技神号前方四公里处的另一艘巡洋舰。 那艘舰正在全速打方向,舰尾在海面上拉出一道白弧,舰桥上信号灯疯了一样闪,显然在拼命呼叫别的舰。 但它的主炮炮管还在归零状态,炮塔没指向任何目标,它根本不知道攻击从哪来的。 十几秒后,镜头抓到了这艘巡洋舰的舰尾猛地往上一跳,像被一只海底巨兽从下面顶了一下。 紧跟着一团黑烟从舰尾底下涌出来,水下爆炸。螺旋桨和舵机一块儿废了。 那艘巡洋舰没了动力,在海面上开始不受控制地打转,舰头慢慢指向天空,舰尾正在往下沉。 水兵从倾斜的甲板上滑进海里,橘红色救生衣在灰蓝色海面上漂成断断续续的线。 约翰逊转向费希尔,把声音压到最低: “他们在精确地点名,一艘一艘来。你想亲眼看着竞技神号在他们的屏幕上沉下去吗?” 费希尔盯着屏幕上那艘正在打转的巡洋舰,眼里的光正一点一点灭掉。 他突然转身朝刚才那人跑走的方向冲了几步,又猛地停下来,对着空无一人的方向吼了一嗓子: “让他们撤!让舰队撤出那片海!” 周围的外交官全都僵在原地,跟泥塑似的。 屏幕上的镜头终于对准了竞技神号。 竞技神号正在全速转弯。 舰尾在海面上刮出一道巨大的弧线,飞行甲板上的地勤正拼命把几架剑鱼式鱼雷机往机库里推。 清空甲板代表他们放弃了。 他们知道甲板上的飞机在那玩意儿面前就是一堆易燃的累赘。 舰桥上天线疯闪,正往外拼命发求援信号。 但周围几艘驱逐舰已经在刚才几分钟里被挨个点了名,有的在烧,有的在下沉,有的只剩下一个歪脖子舰头还露在水面上。 竞技神号孤零零漂在遍布残骸和油污的海面上,像头被狮群围住的老象,独自站在开阔地上。 然后画面上出现了一道白线。 细长,笔直,从画面最上头一直扎到竞技神号飞行甲板正中间。 白线命中的前一瞬,约翰逊闭上了眼。 德尚没闭,但他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往后踉跄半步,肩膀撞在身后灯柱上,闷响一声。 白线命中了竞技神号的飞行甲板正中。 爆炸从里面炸开。 飞行甲板被冲击波从中间整个掀起来,像张纸被撕成了两片。 舰载机在爆炸中被抛上天,有的翻着跟头砸进海里,有的在空中就解了体,零件和碎片在太阳底下反射出密密麻麻的光。 舰桥歪向一边,前桅杆从根上折断,连同上面的天线和信号旗一块儿砸进海里去。 整艘航空母舰在烧。 海面上漂满了残骸、油污、救生筏,还有零散的水兵在油污里挣扎。 费希尔跪下了。 膝盖磕在碎石上,黑色礼服的衣摆拖在灰堆里。 他没起来,就那么跪着,盯着屏幕上那团正在烧的钢铁残骸,嘴里翻来覆去念叨一句话,声音越来越低。 旁边那个年轻随员跑回来了,站在费希尔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一封刚拿到的电报,手在抖。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整个广场上没一个人出声。 只有扬声器里传来的海风声,海浪声,还有远处那些正在下沉的军舰发出的金属呻吟。 费希尔跪在废墟里,两只手撑着地,指甲缝里塞满了灰和碎石,礼帽歪在一边也没去捡。 德尚终于开口了,嗓子干得跟砂纸刮铁皮一样: “他用一发弹药,摧毁了人类第一艘航空母舰。” 没人接这句话,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没夸张。 约翰逊靠在灯柱上,从兜里摸出根烟叼嘴上,划了三根火柴都没划着。 第四根着了,他狠吸一口,烟从鼻孔里喷出来,被风吹散。 他看着屏幕上那片还在烧的舰队残骸,声音像从老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这是在告诉全世界,大英帝国统治海洋的时代,结束了。” 广场后头,那栋没塌的洋房二楼,冯皓站在窗前。 他看着广场上那些一动不动的人影,跪在地上的费希尔,靠在灯柱上抽烟的约翰逊,面无人色的德尚…… 转头对着通讯频道说了句: “直播信号别关,让他们多看一会儿,还有后半场。” “日本外交官也在吧,一起收拾。” 幕布重新亮了,换了一片海。 天压得低,浪头闷着往前滚,颜色发乌。 画面正中央,一艘舰正往东南方向开,舰首劈开水面,速度不快不慢。 舰首那面旗,旭日。 费希尔站起来了。 他盯着屏幕,双眼布满血丝,嘴角往上一抽,笑出声了。 看见仇人也要挨刀了,从喉咙底翻上来的一口气。 “好,轮到你们了。” 佐藤大辅站在人群左后方,位置没变,手里的黑色礼帽还在。 他听见费希尔那个“好”字了。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费希尔的侧脸。 更精彩的,后半场即将开始,只不过对于佐藤来说不是那么的精彩了。 第31章 暴打鬼子派遣军舰队 “各位,直播尚未结束,更精彩的后半场即将开始。” 声音干干净净的,像食堂报菜名。 所有人的脖子齐刷刷拧过去,盯向喇叭口。 费希尔猛地抬头,两只手撑在碎石地上,手指头抠进砖缝里,脊背弓起来,喘气声又短又粗,拉风箱一样。 佐藤大辅站在人群偏左后头,手里攥着礼帽,指节白得跟骨头茬子似的,整个人绷成了一张弓,再拉一下就得断。 他那双眼睛钉在屏幕上,瞳孔里头烧着一团火。 竞技神号的残骸还在画面边缘冒着烟,他心里那把火比那残骸烧得更旺。 皇家海军的远东舰队,三十分钟,一艘一艘点着,一艘一艘翻肚子,一艘一艘沉到底。 那些在马来亚压过帝国航线的铁王八,全完了。 佐藤的牙关咬得咯嘣响,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如果这种力量掉头指向帝国海军…… 喇叭又响了。 “后半场目标:日本帝国海军第三舰队,出云号装甲巡洋舰,加贺号航空母舰。坐标已锁定,攻击即将执行。” 佐藤的礼帽脱手了,掉在碎石地上弹了两下,滚到费希尔脚边停住了。 他扯开嗓子嚎了一声呀咩咯(不要),那声音像嗓子眼儿里卡了块烙铁,烫得他整个人都在抖。 他拨开前头两个杵着的记者,冲到最前面,冲着洋房方向用中文吼: “你们不能这样做!出云号和加贺号正在执行正常巡航任务!这是对日本帝国的公然宣战!” 所有人的头都转过来看他。 德尚把眼睛眯起来了。 约翰逊叼着的烟从嘴角滑下去,落在碎石上溅起一撮灰。 美国武官把那杯化干净的威士忌放下了。 佐藤攥紧拳头又往前冲了一步: “我代表日本帝国政府向你们提出最强烈的正式抗议!” 他话没说完,两个穿迷彩服的兵从侧边闪出来,枪口平着指向他胸口。 动作不大,往那儿一站,枪口稳得像焊死在架子上。 其中一个兵开口说中文,带着讽刺: “在别人的领海正常巡航?亏你说的出来,真不要脸。” “你没有外交抗议权。让你站在这里看,是让你看清楚。” 另一个大兵补充: “别嚣张,不然当场击毙你。” 这一幕获得了洋人们的交口称赞,毕竟骂日本人他们喜闻乐见。 佐藤的嘴张着,嗓子眼儿里没声儿了。 他杵在那儿,胸口一上一下地鼓,拳头攥得不能再紧了,指甲盖掐进肉里。 那个兵说完就没再动弹,枪口没抬高,没往前顶,就平端着指着他,等着他退。 佐藤没退,也没再往前。他就那么钉在原地,眼珠子死死在屏幕上那片海。 眼眶里的血丝一根根鼓起来,嘴唇抖得厉害,像被冻透了的人。 屏幕切了。 不再烧英国人的船了,画面换到另一片海,视角更高,云更厚,海水颜色更沉。 画面右下角冒出来一个细长的影子,正往东南方向开,舰首上飘着一面旭日旗。 出云号。 佐藤的嘴唇不抖了,牙咬死了,腮帮子上的肉凸起来又凹下去。 镜头往前推。 出云号的主炮炮衣还没摘,水兵在甲板上干日常活儿,有人拎水桶擦炮管,有人蹲在舱门口抽烟吹牛。 舰桥上几个军官围在一块儿看海图,脸上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头顶上有什么东西正在看他们,他们不知道。 广场上有人压着嗓子漏出来一句: “上帝啊……他们真的能找到……” 佐藤猛地拧头朝那个方向瞪过去,眼睛里全是血。 然后屏幕正中间出现了一道白线。 佐藤看见了那道白线,他刚才见过竞技神号是怎么沉的。 他张大嘴,声带挤出一声破音的嘶吼,那个音节还没从嘴里飞出来…… 白线扎进出云号主炮塔基座。 这就是岸基发射的YJ-18。 爆炸从炮塔里头往外炸,炮塔整个被掀翻了,在半空中翻了两圈,砸进左舷外头的海里,轰起一根大水柱子。 跟着第二声爆炸从舰体里头闷出来,弹药库殉爆了,整艘舰从正中间往外鼓了一下。 甲板上的水兵、水桶、缆绳、机炮全被抛起来,像簸箕里往外簸的碎渣子。 出云号在火光里头慢慢往左边倒,舰体像一条被鱼叉扎中脊梁骨的鲸鱼,正在翻。 佐藤跪下去了。 不 腿一软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砸下去。 膝盖磕在碎石上,额头也磕下去了,两只手撑着地,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他想喊,嗓子被堵死了,嘴里头滚出来的全是含含糊糊的呜咽。 “加贺呢?加贺在哪儿!” 他猛地把头抬起来,用日语嚎了一嗓子,嗓门儿破了。 画面像听见了似的,缓缓往右移。出云号还在左边缘侧翻着,右边缘慢慢滑进来一个更大的家伙。 平甲板,右舷舰岛,全通式飞行甲板。甲板上密密麻麻停着几十架舰载机。 机翼折着,一排排码在甲板两边,地勤人员正忙活着往机腹底下挂弹。 加贺号航空母舰。 看起来要复刻命运的五分钟了。 佐藤不喊了,也不动了。 他看着那艘巨舰安安静静停在画面正中间,像一头大中午趴在海面上晒太阳的海狮,死神的镰刀已经搁在它脖子上了。 他整个人像一座正在往下垮的泥塑。 白线这回没从天上下来,是从海水底下钻出来的。 阿斯洛克声导鱼雷。 一枚鱼雷拖着细长的白尾巴,在蔚蓝色的海面上划了一道笔直的线,不偏不倚咬住了加贺号的舰首底下。 撞得太准了。 爆炸从舰首底部炸开,加贺号的舰首像被一只大手从底下托了一把,整艘舰往上猛地一顶。 第二枚鱼雷紧跟着命中了舰舯偏后头,这次爆炸更闷。 冲击波把海水炸成一根粗白柱子,加贺号右舷被撕开一道大口子,海水疯了似的往机库甲板里灌。 飞行甲板开始变形,从中间塌出一个凹坑。 停在前甲板的几架九六式舰载机在倾斜中滑脱了,机翼刮着甲板边缘擦出一长串火星,翻着跟头栽进海里。 地勤人员在水里扑腾。 舰岛侧面防空炮位上有人想转炮塔,炮塔卡死了,炮口朝天打了一个没用的角度。 加贺号越歪越厉害,飞行甲板快竖起来了,飞机跟玩具似的从甲板上往下滑。 海面上到处是挣扎的水兵、碎木板、翻扣的救生筏。 旭日旗还挂在舰尾旗杆上没降下来,旗杆歪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那面旗斜着指向海面,像最后一面不肯倒的脊梁。 佐藤坐在地上了,两只手撑在身子两边的碎石上,看着屏幕里那艘歪倒的航母最后一个机库口子被海水吞掉。 眼泪顺着他脸颊淌下来,他没擦,就那么坐着,泪珠子滴在黑礼服前襟上洇出好几块深色的水印。 他的嘴唇在动,反复念叨着那两个字,声音碎得听不清。 天闹……黑卡…… 那些词从他嘴唇里滚出来,像往深井里扔石子,撞了几下井壁沉到底,连个回音都听不着。 广场上没人张嘴。 德尚的礼帽什么时候掉了也不知道,花白头发在江风里吹得乱七八糟。 约翰逊又点了一根烟,叼在嘴里烧了半截没吸,烟灰掉在他自己手背上烫了一个白印子,没动弹。 美国武官沉默了好一阵,然后转过身背对着屏幕,对他助理说了一句: “给华盛顿发电报,措辞:建议重新评估在东亚地区的军事存在。” 费希尔从地上慢慢站起来,他没拍膝盖上的灰,没抻压皱的礼服。 佐藤瞳孔里那两道火光还在反复烧着。 出云号翻扣的残骸,加贺号燃烧的飞行甲板,在他眼底烧成一片碎渣。 喇叭最后响了一次,还是那个平静的声音。 “直播到此结束。” 屏幕黑了,变成一片暗蓝。 幕布在江风里鼓了一下又落下来。 广场上那些定住的人影慢慢开始松动,但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远处黄浦江的汽笛声隔着好几条街闷闷地传过来。 佐藤还坐在地上,没人扶他,他自己也爬不起来。 他就那么坐在一地的碎砖和烟灰里,眼珠子还钉在那块暗下来的幕布上,嘴里翻来覆去念叨那几句没人听得清的话。 派遣军海军完了。 第32章 大本营战报:我们被全歼?! 东京,海军省大楼。 会议室里烟雾浓得跟灶房似的。 墙上挂着的大幅太平洋海图,从本土到南洋画满了深蓝色的箭头和圈圈,一看就知道又在盘算舰队的事儿。 几个将官面前的烟灰缸堆得冒尖,烟蒂挤得跟柴火垛一样。 气氛僵得很。 预算的事儿吵了几个月,第三期舰艇补充方案,大和级三号舰的装甲到底加不加厚,两拨人谁也说服不了谁。 这种吵法海军省的人早习惯了,就是那种拖拖拉拉、谁也不急的官僚式僵持。 电话响了。 海军大臣的副官过去接,话筒贴耳朵上没十秒,脸刷一下就白了。 他捂着话筒,扭头对海军大臣低声说了一句:“吴淝口外,英国远东舰队让人打了。竞技神号航空母舰沉了,巡洋舰驱逐舰沉了好几艘,整个舰队打废了。” 海军大臣嘴里叼着的烟掉桌上了,烟头烫在文件纸上,烧出一角焦黑。 “谁打的?” “不知道,英国人正在吴淝口外巡航,突然就挨了打。” “无线电在挨打之前就全断了,什么频道都叫不通,到现在连一句舰队指挥官的直接通话都没捞着。” 海军大臣站起来。 桌上那份装甲预算报告还摊着,图表密密麻麻,数字精确到千日元。 他把烟头从文件上捡起来扔进烟灰缸,眼睛盯在墙上那张太平洋海图上的吴淝口位置。 “传令军令部,所有课长以上,立刻到第一会议室。” 二十分钟后,第一会议室坐满了人。 椭圆桌一圈全是将官,海军大臣站在主位,面前搁了一杯凉水,一口没动。 军令部总长坐他左手边,分管作战的、情报的、军需的各局课长分坐两侧。 所有人都把脸绷得平平的,但绷不住的是喘气。 比平时快,比平时重。 屋子里的烟味汗味旧纸味搅和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紧。 军令部情报课长头一个开口。 “攻击的时间和坐标基本确认了。竞技神号一中弹,无线电信号眨眼就全没了。” “现在所有国际通用频率、备用频率全试过了,舰队里任何一艘舰艇都叫不通。” “美国人干的?” “美太平洋舰队目前在东海没有任何舰艇活动记录。” “驻檀香山领事馆也没传回来异常调动的报告。” “苏联人呢?” “更低,苏联太平洋舰队主力全在海参崴港里猫着,没有大规模出港的迹象,长距离无线电通讯量也跟平常一样。” “上海那边正在打的那支武装,跟这事儿有关系没有?” 情报课长顿了一下,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但文件夹里那几页纸上实在没什么东西,少得他觉得拿到这个级别的会上来说都丢人。 “我们跟上海派遣军参谋部的通讯早就断了,现在从第三国渠道抠出来的那点消息还得再核实。” “有间接情报说那支武装手里有某种超远程精确打击的玩意儿,但没有直接证据能证明他们能打海上移动目标。” “除非咱们能拿到他们在用某种新型反舰武器的直接证据。” 海军大臣手指点在桌面上,指关节白了一下,又松开。 军令部总长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一下全安静了。 他面前烟灰缸空着,一支烟搁在缸沿上没点,从开会到现在,一口没抽。 “诸君,有一个事儿咱们得想清楚:英国远东舰队在吴淝口外被不明武装全歼,这是什么意思?” 他扫了一圈。 “意思是,一支从大英帝国最横的时候就在远东杵着的海上力量,在那个坐标上彻底没了。” “意思是,从今天起,东海这片海面上谁说了算,全得重写。” “而咱们现在连对手是谁、用的什么家伙、下一步想干嘛,一概不知。” “立刻电令佐世保镇守府,第四战队进入一级战备。” “第二水雷战队在吴港加满油补满弹药,即刻起航往上海方向顶,侦察警戒态势推进,谁都不许主动接敌。” “同时电令旅顺的关东军海军部,所有能飞的侦察机全派出去,沿朝鲜西海岸往南搜。” “对淞沪地区增兵,全军出击的准备必须做足。” “另外,驻英大使馆、驻美大使馆同时启动紧急情报通道,跟这次攻击沾边的任何情报,有多少捞多少。” 海军大臣问: “首相那边怎么说?” 军令部总长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说出口的话像在嚼骨头。 “实话说,英国远东舰队被不明武装全歼,帝国在东海方向的战略侧翼压力山大,海军已经动了。” “咱们暂时不提扩大战争规模的事儿,但机会来了也不放过。” “海军省负责给内阁递正式报告,军令部负责作战准备。” 会议开到这份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没人提停战,没人说再看看,所有人都在沉默里把那道底线往前推了一步。 增兵,必须增兵。 会议室的门被一把推开了。 通讯课长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份电报稿,满头大汗,喘得跟刚从楼下跑上来似的。 战报:派遣军舰队遭到不明力量袭击,出云号、加贺号等舰艇确认沉没。 有传闻有落水士兵看到类似鱼雷或者火箭弹的武器。 海军大臣那张脸,向来稳得像块铁板,这会儿表情从上往下裂开了。 他眼珠子在眼眶里猛地一抖,像看见了一个压根不该出现的名字,又像看见一排从地狱里伸出来的爪子正慢慢收拢。 军令部总长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米,椅背撞墙上闷响一声。 他盯着那份电报,伸手接过来,从头到尾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没说话,没喘粗气,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把电报慢慢放桌上,翻过来,盯着背面那张白纸看了好一会儿,好像那页白纸上还藏着什么更要命的东西没写出来。 然后把电报翻回正面,手指按在电报纸边上,一根一根收紧。 “不可能。南云忠一不可能失败!他手里的舰艇编队什么规模的正面攻击都扛得住。” 他停了一下,声音忽然不像从嗓子眼里出来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往上捞的。 “这封电报谁发的?加密等级验过没有?” “验过了,余山外海锚地司令部发来的,有大量水兵游回来。” 军令部总长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到只有旁边两个人能听见,像自言自语,又像对着一个正在往下沉的东西说话。 “命令第三舰队所有能动弹的舰艇全部出港,九州以南海域完成集结。” “警戒线推到东海中线以东。佐世保和吴港的所有潜艇部队立即出航,第一岛链附近把侦察幕布撒开。” 他停了一下,目光望向窗外。 东京的街道还是那样,电车叮叮当当跑着,行人撑着伞在雨里走得飞快,没人知道这个屋子里发生了什么。 “联系海军大臣,以军令部总长名义向天皇上奏,帝国海军进入全面紧急状态。” “同时启动跟德国海军武官处的紧急联络通道,欧洲那边最近有没有观察到任何不对劲的技术动静,咱们得知道。” “增兵东海,增兵,速度要快,稳不稳的往后放,第一位是快。” 他拿起桌上那支一直没点的烟,叼嘴里,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 第33章 凯申:他们怎么敢得罪文明世界! 黄山别墅客厅里,收音机正在播路透社的新闻。 “……英国外交部已正式确认,远东舰队在吴淞口外遭遇不明武装攻击。” “竞技神号航空母舰、肯特号重型巡洋舰等多艘舰艇确认沉没,舰队指挥官以下大量官兵伤亡。” “英国首相已紧急召集内阁会议,预计将在数小时内宣布对华措施的进一步升级。” 收音机里的女声继续念: “法国外交部发表声明,对上海局势的急剧恶化表示严重关切,并宣布法属印度支那舰队已进入战备状态。” “美国总统罗斯福在白宫记者会上表示,美国政府正在评估东亚最新局势。” “保留采取一切必要手段保护美国侨民和利益的权利。” 一只手伸过去,啪地把收音机关了。 凯申站在客厅中央,手还悬在收音机旋钮上方,五根手指慢慢攥成拳头。 他穿着深灰色中山装,领口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 胸口起伏,吸气像吞烧红的铁。 “娘希匹!” 三个字从牙缝里碾出来。 客厅里几个人全都不敢出声。 侍从室主任钱大钧垂手站在沙发旁边。 郑介民攥着一份刚译出来的电报,指节捏得发白。 军政部长何应钦坐在靠门边的椅子上,腰板挺直,两手搁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 侍从室主任陈布雷推门进来了。 步伐比平时快了半步。 手里攥着一叠电报纸。 脸色白得不像活人的脸。 “委座,上海出大事了。” 常凯申把白瓷盏放回桌上,目光落在陈布雷脸上,伸手接过了那叠电报。 第一封:罗店正面日军全线崩溃,第十一师团指挥部被端,松井石根大将毙命。 常凯申的眉头动了一下。 没有喜色。 反而拧起来。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打了胜仗,而是这是哪支部队打的?谁指挥的?为什么事前没有任何报告? 翻开第二封电报。 啪——!!! 他一把将电报摔在地上。 “谁让他们打的!糊涂!无能!!!” “简直是丧权辱国!” 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书架上,撞得几本书从架上掉下来,啪嗒啪嗒落在地板上。 “英国远东舰队!竞技神号!他们知不知道自己在打谁的门面!” “大英帝国的海军!全世界的海洋霸主!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抓起第二封电报,攥在手里,纸边被捏得皱成一团。 “这意味着从今天起我们完了,大英帝国把我们视为仇敌!” “美国援华法案永远不会通过!意味着我们再也得不到哪怕一发美制炮弹的援助!整个文明世界会把我们当成暴徒!” 电报掼在桌上。 转过身背对着陈布雷。 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肩膀起伏剧烈。 猛地转回来,手指戳着那封电报上“公共租界工部局大楼被炮击摧毁”一行字,声音抬高到几乎在吼: “日本人还在长江里跑炮艇的时候,英美人至少还在表面上保持中立。” “现在这层中立被他们一发炮弹炸没了。日本人巴不得我们跟英美翻脸。” “他们现在就是在替日本人干最想干的事,把文明世界彻底推到我们的对立面去!” “简直是亲者痛仇者快!” 陈布雷站在旁边,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挤出来一句干涩的话: “委座,别伤了身体。” “那支武装的番号我们至今无法确认,他们不属于战区序列,不在任何一支部队的编制表上。” “他们在罗店接敌之前,没有向战区长官部报备过作战计划。” “他们也不接受战区指挥。战区发过的几封协调电,他们没有回复过。” 常凯申的呼吸忽然顿住了。 眼眶倏地收紧,那对眼珠子在灯下反着光,像两颗刚从炭火里夹出来的铁珠子。 “不接受战区指挥!” 猛地一拳砸在桌上,白瓷盏跳起来翻倒,滚落到地板上碎成几片。 “一支不听调遣、不受节制的武装,在龙国的土地上,用龙国的名义,打了一场足以引发世界大战的仗!” “打完我连它是谁都不知道!我这个委员长,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 “他们是想造反吗?!” 转身走到窗前,猛地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电报纸簌簌抖动。 望着金陵城远远近近的灯火,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在自言自语: “完了,全都完了。” “复兴社花了多少年才争取到的那点英美援助渠道,全完了。” “以后我们再向华盛顿开口,美国人只会问一句:你们连自己境内的武装都管不住,凭什么相信你们能守住租界?” “凭什么相信你们能保护侨民?凭什么相信你们值得援助?” 何应钦开口了: “委座,如今局势已经走到这一步,国内还有英美各国的压力迟早要压下来。” “当务之急是给各方一个明确表态。” “表态?” 凯申转过身来盯着他, “怎么表态?说我管不了那支部队?说他们不归我指挥?” “这种话从委员长嘴里说出来,列强怎么想?” “他们会认为我无能,认为整个龙国都在纵容这支武装挑衅世界秩序!这话能说吗!?” 何应钦沉默了片刻,声音轻了半度: “那就更得表态。公开表态通电全国,声明金陵政府对上海一切军事行动毫不知情。” “话要说得够重,华盛顿和伦敦才能看见我们的立场。” 客厅里安静了一段时间。 凯申捏着茶杯碎片的手指慢慢松开了,碎瓷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才停住。 “通电,以委员长名义,通电全文由中央通讯社播发。” 凯申的声调忽然拔高, “电文这样写:近有不明武装盘踞沪上,不顾国策大局,擅自对友邦军队发动攻击,严重破坏国际和平,陷国家于不义。” “此种行为无异于对国家主权之公然践踏,对全体国民利益之彻底背弃。” “国民政府对此绝不承认、绝不姑息、绝不纵容。” “着令淞沪警备司令部、上海保安团立即部署,限该武装于四十八小时内撤出上海地区,一切行动听候战区长官部处置。” “如敢违抗,即以叛军论处,断然剿除。” 钱大钧听完最后一个字后背发凉。 郑介民手里那份电报攥得皱巴巴的。 何应钦眉毛皱了一下: “委座,措辞是否过重?” “该武装的战斗力远超我军现有装备水平,目测歼灭日军数个联队,并且在极短时间内全歼了英国舰队。” “若真以此电文公开发布,万一与对方产生武装摩擦,届时恐怕难以收场。” “你怕了?” 凯申目光转向何应钦,声音极其不耐烦, “你怕那支军队?我一个委员长,几百万军队的统帅,怕一支连番号都报不上来的野路子武装?” “我表态够强硬,列强就看见金陵的态度,制裁就会留有余地。” “至于那支军队,与整个文明世界为敌还是服从金陵命令,他们自己掂量。” 何应钦目光微微闪了一下,没有继续说话。 郑介民抬起头:“委座,如果对方拒不执行呢?” “那就证明张治中在罗店的擅自接洽,已经把最后一点控制力弄丢了。” “真到那一步,就不光是一封通电能解决的事了,他们就不该擅自接洽。” 他的目光很冷酷,根本不像在看一支英雄抗日武装。 第34章 委员长要剿,张自忠抗命 张自忠半夜被参谋摇醒。 他在军部那间塌了半边的厢房里刚合眼不到两个时辰。 前沿刚完成换防,跟那支友军一起把虹口北侧最后几条街清干净了。 弟兄们总算啃上了一口热饭,伤员也借人家的医疗帐篷把伤口处理了。 他刚觉得能把心放回肚子里,就被人从薄浅的梦里硬拽了出来。 参谋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封电报,纸边全让手汗洇透了。 声音压得很低,可这深更半夜的,每一个字都扎耳朵: “军座,金陵急电。委员长侍从室直发的,密码级别最高,已经译好了。” 张自忠接过电报凑到油灯跟前,只扫了个开头,整个人就彻底醒了。 电文措辞冷得像刀子,每个字都带着金陵中枢那种高高在上的调门,可字缝里透出来的寒气让这间破厢房都跟着降了几度。 电报上说,有一支来历不明的武装在上海擅自行事,不顾前线战局大局,擅自与外籍驻军爆发冲突,严重扰乱远东局势,将地方战局推向险境。 此种举动无视地方驻防权益,违背当下战时秩序。 金陵方面绝不承认此次贸然行动、绝不姑息违规作战、绝不放任局势失控。 命令淞沪警备相关部门、地方保安部队即刻整备布防,限该部四十八小时内撤出上海战区,所有行动统一归战区长官部调度。 胆敢拒不遵从,即刻定性为违令武装,就地缴械清剿。 张自忠把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油灯火苗子突突跳着,在他脸上映出一片明暗乱晃的光。 他把电报搁桌上,手掌压着纸面,低着头,半天没动弹。 等他再抬头,眼珠子红了,那是血往脑门上顶,又被他生生压回去的涨红。 他猛地把电报掼在桌上,啪地一声在掌心里炸响了。 “剿灭?” 声音从嗓子眼最深的地方挤出来, “坚决剿灭?” 他转身走到墙根,一拳砸土墙上。 墙皮簌簌往下掉,泥灰溅了他一袖子。 副军长冯治安被动静震醒了从隔壁跑过来,进门先看见桌上那团皱成腌菜样的电报纸。 又看见张自忠攥着拳头杵在墙根喘粗气。 他弯腰捡起电报展开捋了一眼,表情从迷糊变惊愕,从惊愕变铁青。 “委员长疯了?” 冯治安把电报杵在桌上撂了句狠的, “他知道罗店现在打成什么样子了吗?” “小鬼子两个师团让咱们打残废了,虹口租界翻了个底朝天,英国人跪着求停火。” “这一枪一弹全是谁打的?是那支友军!” “咱五十九军的弟兄在这儿硬扛了这么久,子弹打光了人打残了阵地眼看要丢了,是他们把防线接过去的。” “现在委员长要咱把他们当叛军剿了?” 他的嗓子在夜风里抖得发飘,他自己都分不清这是气的还是怕的。 张自忠没接话。 他从兜里摸出支烟,点上,狠狠嘬了一口。 烟从他鼻孔里灌出来,在油灯光底下铺成灰蓝一片,把他半张脸罩在里面。 抽掉半根,声音才从烟里透出来: “你不懂,他怕洋人比怕日本人多得多。” 冯治安咽了口唾沫。他跟着张自忠打了半辈子仗,从没见过军座用这种口气说话。 可做了一辈子军人,他太清楚这话里头的分量了。 海外列强的舰队、域外资本的贷款、租界那些特殊权益,在金陵高层的算盘上,远比前线堆积如山的将士性命要重。 在那位娘希匹眼里,仿佛揍了英国人,他们就会不顾欧战阴云举全国之力来远东灭你的国。 张自忠把烟掐灭在墙上,转回身来,把桌上那团皱巴巴的电报重新展开,用手掌压平了,对折,塞进军装里兜,贴身放好。 “这份电报我没收到,你也没看见。” “今夜金陵的通讯线路让战事干扰断了,没有任何电报送进五十九军。” 冯治安猛地把头抬起来: “军座,你这是——” “不遵调遣,擅自主张,私下协同友军作战,三条罪名,随便哪一条递去金陵,都够我承受最重的军法处置。” 张自忠的声音可不像在唬人, “可明儿天一亮,日军在罗店正面重新扎堆之后,他们调过来的增援还没来得及合龙,界墙那堆废墟底下还埋着几百号没断气的鬼子。” “咱要做的是跟友军一块把那帮残兵清干净,把咱拿下来的每一寸地都守住。” “往后呢?” 张自忠没答。 他走到门口,仰脖子瞅着天上那片让远处战火映成暗红色的云,杵在那儿看了老半天。 “往后的账往后算,我就知道一样。” “今儿要是听了金陵的调转枪口去打那些替咱挡炮弹的人,我张自忠活到哪天脊梁骨都是断的,死了都没脸去底下见祖宗。” 他抬脚走进夜色里,鞋底踩在碎砖烂瓦上咯吱咯吱响,朝着那支友军指挥部方向走了过去。 冯治安杵在原地没动窝。 他看着张自忠的后背消失在断墙那边,低头瞅了眼自己手头那根还没点上的烟,把它别到耳朵上,冲地上啐了一口: “干他娘的。” 张自忠走过两条被炮削掉半边房子的街,在街拐角让一个哨兵拦住了。 哨兵认出来他是白天的国军军长,没为难他,用肩上那通话器低着嗓子报了几句,侧身让开路: “首长在方舱里候着您。” 张自忠钻进方舱,冯皓正站在一盏充电应急灯底下扒拉地图。 他听见脚步抬眼,目光往张自忠脸上一搭,似乎已经从那副表情里读出了什么沉重的东西,伸手拽了把折叠椅: “张军长,坐。” 张自忠没坐。 他从兜里掏出那封叠得规规矩矩的电报搁在桌上,手压着纸面推过去。 冯皓接过电报展开扫了一遍全文,脸上没半点惊讶也没半分火气,把电报折好放回桌面,等着张自忠开口。 “金陵的命令下来了。” 张自忠嗓子发干, “让我调转枪口,限你们四十八个钟头撤出上海,不撤就按叛军处置。” “你打算怎么办?” 张自忠杵在那张地图前头,伸手指着罗店、虹口还有更北边那一大片疆域。 嗓门不大,可每个字都烙着整条战线上那些跟他出生入死的弟兄的命: “我们这些人守在这片地上,这条命早交给国家了。” “我们不认金陵那套光认洋人不认同胞的狗屁规矩。” “我们不撤,你们打到哪里,我们跟到哪里。” 他顿了顿,目光掉下去落在地图边缘那道海岸线上: “我张自忠这条命,从你在罗店回来救我五十九军弟兄那天算起,就不是金陵的了。” “真到了那一步,我领着全军弟兄,一人扛一杆枪,往北走就是了。” 冯皓站起来走到张自忠面前,看着他那对让硝烟熏得发黄的领章,声音稳得像块铁: “张军长,您选对了。” 他伸出手。 张自忠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使了全身力气握上去。 俩人的手掌纹路里全嵌着洗不掉的硝烟渣子和早干透了的暗红血渍。 握在一起的时候那些细细碎碎的摩擦感,像面旗让人扯展了在风里慢慢铺开。 “从这一刻开始,五十九军跟我们的部队就是同一条战壕里的袍泽了。” “阵地上那些弟兄的饭我们管,伤我们治,枪我们补。” “金陵要是断了你们的粮饷补给,我这边全兜底。” “没有通电,没有声明,就这一句话:你们扛枪守土,我们管你们有饭吃、有药用、有子弹打。” 张自忠撒开手,站直了,立正敬礼。 第35章 横刀立马,檄文在此! 张自忠站在刚推平的高地边上,看着眼前那片玩意儿,整个人愣了足足有半分钟。 他从徐州一路折腾过来,换了三辆车,过了好几道卡子,最后那段路坐的是蒙着帆布的军用卡车,屁股都快颠成八瓣了。 来之前他在脑子里把这支“友军”想了好几遍。 可能是德械师,全套德国装备那种。 也可能是中央军精锐,从苏北调过来的。 甚至可能是苏军全装备BT-5的重装甲集团。 他觉得自己打了这么多年仗,什么场面没见过。 好家伙,现在他知道了,这场面他还真没见过。 脚下是一片他叫不出名字的城市。不是上海那种洋楼林立的大都会,也不是金陵那种古城墙围着的老城,是一种他从没在任何地方见过的钢铁聚落。 巨大的银灰色球形罐子沿着刚铺好的简易公路排成两溜,太阳一照,表面泛着冷冰冰的金属光。 罐子中间戳着几座钢架塔楼,楼顶上架着不知什么东西,正无声无息地转着圈。 履带式工程车在高地下面的平地上来往穿梭,柴油引擎轰隆隆地震响,履带卷起来的泥土在半空扬成一条灰黄色的土龙。 甚至还有一些他从未见过的机器人和机器狗在进行基建工作,焊接和部分材料打印已经完成了本土化。 整片营地大到什么程度? 大到张自忠脑子里那套用了半辈子的军事常识当场不够用了,大到像一座正从平地上硬生生长出来的钢铁城池。 “张军长。” 冯皓从方舱里走出来,站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那片钢铁聚落看了一眼。 “昨天刚搞完基础设施第一期,能撑起五千人的补给和维修。后头还在扩建。” 张自忠把那几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没追问。 他转身跟着冯皓进了方舱。 里头比他想的朴素得多,很有我军风格,墙上挂着几块发冷白光的屏幕,上头跳着他看不懂的图表和符号。 中间一张金属桌上摊着一幅巨大的华东地图,比例尺比他见过的任何军用地图都精细,连乡间小道都标得一清二楚。 地图上用蓝红两色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标记,有些基础的他认得,有些他从来没见过。 他刚要坐下说话,方舱角落里那台机器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 通讯兵看了一眼屏幕,扭头就报: “首长,截获日军华中方面军司令部加密通讯,频率跳变周期初步破解了。” “内容涉及正在制定针对咱们的新一轮作战方案,同时从华北方面军抽调两个师团往上海这边增援。” 通讯兵顿了顿,咽了口唾沫。 “金陵那边也有动作,通过第三国渠道向英美法递了一份备忘录,请求列强帮忙恢复上海地区秩序。” “备忘录里把咱们叫不受节制的武装集团,暗示要配合列强搞联合行动清除咱们。” 张自忠的眉头当场锁死了。 “联合行动清除咱们”这几个字砸进耳朵里,他浑身的血都往脑门上冲。 他在华北跟鬼子周旋了那么久,什么都见过。 见过被各方势力拉扯内耗、相互倾轧的友军,见过在政治夹缝里白白送命的袍泽。他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嘎嘣响。 “你们打算怎么搞?” 张自忠问。 不等冯皓回答,他自己先开了口, “我建议主动联络华北和华东的各路抗日武装,尽快搭上正式的联络线。” “只要把全国愿意打鬼子的人拧成一股绳,金陵和列强再想动手也得掂量掂量。” 冯皓摇了摇头。 “光靠火力能打赢战术,打不赢这场仗背后的政治棋。” “金陵那份备忘录最毒的地方,就是把咱们抹成了不受节制的武装集团。在未来国际舆论场上,这种劣势并不少见,我们不会重蹈覆辙。” 他把一份手写的稿子推到张自忠面前。 “要破这个局,不光得靠武器的批判,批判的武器也不能丢。” 张自忠低头看稿子。 眼睛一落到纸上就拔不出来了。 那些句子像淬过火的铁,又硬又亮,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他心里凿。 他一路往下看,呼吸越压越轻,直到最后念出那两个字。 “檄文。” 他念出声来,声音里头压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抖,不是怕,是激动。 “好。” 张自忠抬起头, “就是要用檄文。” 当天傍晚,上海、金陵、武汉、广州、香港。 整个华东地区的无线电波里,同时炸出一个新频率。信号强到什么程度? 大半个华东地区上空全给覆盖了。 冯皓站到话筒前。声音平稳,低沉,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里推出来,像拿锤子把钉子一颗一颗往木板里砸。 “全国各派、各军队、各团体及全体同胞……” “本军自投入淞沪战场以来,连续击破日军多次进攻,收复罗店、虹口等地,摧毁企图从海上包抄上海的敌方舰队。” “本军之目标始终如一:驱逐日寇,收复失地。” “本军无意介入国内任何纷争,不承认任何外国势力强加于龙国领土之上的不平等条约与特权。” 他的语调没升高,反而压得更沉了。 “日寇未灭,国难未已。” “凡龙国之军队,不论派系、不分地域,只要枪口对准日寇,就是本军的友军。” “凡龙国之同胞,不论贫富、不分老幼,只要心向家国,就是本军守护的对象。” 他停了一拍。 “但是……任何势力,若以任何形式与日寇勾结,阻挠抗日大业,企图借外力消灭抗日武装,本军将其视为民族公敌。” 方舱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工程机械的轰鸣透过金属墙壁嗡嗡传进来。 冯皓继续往下念,声音冷下去,冷得像腊月里的铁轨。 “本军划定以下区域为立即收复范围:上海市区全部日军残存据点,黄浦江沿岸日军控制的所有码头及仓库设施,吴淞口至宝山一线的日军沿海阵地。” “以上区域内的日军武装力量,四十八小时内不停止抵抗者,全部消灭。” “本军同时宣布,自即日起开放对所有抗日武装的装备与物资支援渠道。” “凡愿意加入对日作战的部队,均可派遣联络人员至本军指定地点接洽。” 他的声音最后又降了一度。 “最后,正告金陵方面及各外国势力。” “此刻是1937年,龙国的土地正在被日寇一寸一寸吞噬。” “任何企图阻挠龙国军队收复领土的行为,任何继续向日本输送战争物资或为其提供庇护的行动,都将被视为对华夏民族的公然敌对。” “本军保留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的权利。” 他顿了一下。 “檄文到此,勿谓言之不预也。” 关掉话筒。 方舱里安静了两秒,通讯兵回过头来,声音都变了调: “首长,信号全部发出去了。” “监听站报告,金陵、武汉、广州的主要电台全在转播,连香港的英文报纸记者都开始用电报往伦敦发全文了。” 方舱外,夜色正从东边往上海方向铺过去。 张自忠站在高地上,背对着那座灯火通明的钢铁城池,望着远处那片暗沉沉的天际线,半天没动弹。 身后的指挥所里,通讯兵们盯着几块发蓝光的屏幕,键盘敲击声和加密信号的电流声搅在一起。 金属支架灯照亮地图上那些红蓝标记,整座基地在夜色里缓慢而坚定地运转着。 张自忠感慨: “要是我们也能有这些家伙什,东北也不至于沦陷啊……” “犯不着,张将军,之前失去的,我们一并夺回来,敌人的那部分一块清算!” 冯皓从方舱里走出来,站到张自忠旁边,一起望向长江那边那道灰白色的天际线。 “檄文发出去了。” 冯皓说, “局面很快就会大变,仗还有得打。” 第36章 真正的同志来了 隔天,张自忠把三个人领进了基地。 都是便装,灰布棉袍,黑布鞋,一个背着油布包袱,一个拎着藤条箱,第三个空着手但腰间鼓着一块。 哨兵按规程拦下,张自忠上前报了自己身份,又说这几位是华北赶来的抗日友军代表,有重要军情当面磋商。 哨兵的目光从三个人身上依次扫过,拿起通讯器低声报了两句。 片刻后侧身让开通道: “首长在新作战室等候各位。” 三个人跟着张自忠穿过基地外围那条刚铺好的碎石路。 走着走着,背油布包袱的那位忽然慢了一步,他看见了右侧那片被伪装网遮着的阵地。 伪装网下面露出几截粗长的铁灰色圆筒,斜指天空。 底座是他从没见过的结构,表面没有任何标识,也没有任何他认识的机械部件能跟它对上号。 他收回目光继续走,嘴上没问,脚底下慢了半拍。 新作战室是一间半地下的预制构件房,墙壁是浅灰色金属板,拼缝齐整。 室内亮着冷白色灯光,一张长桌占了大半面积,桌上铺着敌我态势图,精细程度远超这三个人的认知。 冯皓站在桌前,旁边是旅长和一个参谋。 听见脚步声,他放下手里的电子笔转过身来。 张自忠先进门,侧身让出后面三人。 “这位是北方抗日联络处的周主任,这位是参谋长,这位是译电员。” “他们通过地下联络渠道辗转找到我,我专程带他们过来。” 为首那个穿灰布棉袍的中年男人往前迈了一步,目光快速扫过屋内陈设。 墙上那几块发蓝光的屏幕、桌角那台无声运转的金属方盒子、角落那架他叫不出名字的通讯设备,然后落在冯皓脸上。 “我方领导派我们专程赶来。我们收到了贵部的抗日檄文,逐字逐句研读再三,命我当面转达几句嘱托。” 冯皓与他对视了一瞬。 没有问任何验证身份的问题,他只是伸出手: “同志,辛苦了。” 老周愣住了。 他不是没预想过对方的反应,可能谨慎地盘问,可能礼貌地试探,可能在确认身份之前绕很多弯子。 他在敌后周旋多年,各类场面早已见惯。 但他没预料到的是,对方会在一句话都没多问的情况下,直接道出这般并肩同道的称呼。 同志。 这个在复杂局势下极少轻易出口的称谓,从这个身着新式军装的年轻人口中说出来。 自然得像和并肩征战多年的老战友问好一般。 老周的眼眶红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伸手握住冯皓的手,用力攥紧,停了两三秒才松。 “你们究竟是?” 冯皓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我们就是90年后你们的子孙,同志,革命胜利了,新龙国成立了。” 一语道破,三人的情感瞬间山崩地裂。 那些一直相信的,一直执着坚持的…… 所谓公理得胜,九死无悔……那么多人的牺牲,都在此刻……被证明是有价值的! 三人强忍泪水,久久不语,随后老周先缓了过来,想到还有传讯任务: “冯皓同志,你的檄文我们已经收悉。” “我方领导说你们在罗店、虹口打出的几仗,打出了华夏儿女的骨气与底气。” “这些年,我们见惯了退让畏缩、一触即溃、屈膝求和、蝇营狗苟之辈。” “但贵部,截然不同。” 冯皓没有接话,安静地等着下文。 老周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更沉,像从胸腔深处慢慢推上来的: “贵部申明的坚决抗日立场,以及开放装备物资互助支援的举措,我方完全认同。” “经过内部研讨决议,我方将派遣专职联络组常驻贵部,统筹双方作战配合、情报互通等一切抗日协作事宜。” 旅长在旁边听到这里,敲了一下键盘,调出一份坐标图,把屏幕上一行数据指给他们看: “三位来得正好,我们刚截获日军华中方面军的调动密令。” “松井石根战败殒命后,畑俊六接任指挥,正从华北、华中收拢兵力,计划短期内对上海周边发起大规模反扑。” “其中一支装甲主力部队,正沿沪宁线向上海方向快速推进。” 老周和参谋长交换了一个眼神。 参谋长沉默了一阵,说话的声音很稳,每个字都带着多年参谋工作磨出来的分量: “畑俊六此人,我们在华北与他多次交手。” “此人用兵稳健,擅长稳扎稳打,不集结足够兵力火力,绝不会贸然开战。” “如今他调动重装装甲部队驰援,足以说明他已做好全力反扑的准备。” 冯皓转向老周,目光平直: “周主任,我有一句话。” “倘若我说,这支奔赴战场的日军装甲部队,抵达前线之前就会彻底失去战力、全员溃散,你可信?” 老周的目光在冯皓脸上停了一会儿。 他没有立刻回答,但他从对方的眼神里看不到一丝吹嘘或者虚言,只有一种笃定陈述事实的平静。 “我尚且不清楚贵部装备的真实战力。” “但从唯物主义角度,我始终相信,能血战罗店、直捣日军指挥阵地。” “能镇守江海、击溃来犯外寇舰队的队伍,所言所行,从无虚言。” 冯皓点了一下头,转向旅长: “该装甲部队实时坐标,是否精准锁定?” 旅长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调出一段无人机航拍画面交由技术人员核验。 技术人员迅速完成坐标校准,将全部作战参数同步传送至远程打击分队终端。 冯皓拿起通讯器按下对讲键,声音沉稳从容,一如安排寻常军务: “远程打击分队听令,执行半覆盖威慑打击。” “打击目标:沪宁线沿线日军装甲纵队集结区域。” “投放一个基数的末端敏感弹药,目标区域无平民聚居,可全域打击。” 通讯频道里传来分队短促利落的应答: “远程打击分队收到,一个基数末端敏感弹药就绪,正在快速解算精准坐标。” 老周转头低声询问张自忠: “这远程打击装备,是什么军备?” 张自忠轻轻摇头,他也是初次听闻这类战法。 一旁的参谋长压低声音补充: “前几日虹口会战,他们曾用过一次。” “数十里之外,直接抹平日军一处大队指挥据点,连带所有通讯、指挥设备尽数摧毁。” “我们事后派人踏勘战场,其打击范围、精准度、破坏力,都远超我们已知的所有炮兵战力。” 操作士兵在频道内汇报作战准备全部完成。 电子屏幕上,日军装甲集结区域被精准框定,所有射击参数录入完毕,发射装置弹舱盖板缓缓开启。 倒计时归零的刹那,发射装置尾部腾起一团炽烈橘红焰光,24枚弹药依次腾空。 在沉沉夜色里划出数十道暗红轨迹,掠过基地上空,如同奔袭的炽烈星火,径直朝着沪宁线战场方向疾驰坠落。 冯皓将通讯器放回桌面,看向老周,语气平静笃定: “那支日军装甲部队,很快就会彻底失去作战能力。” 第37章 末敏弹暴打日军装甲部队 老周站在新作战室那张长桌前,眼睛就没离开过墙上的电子屏幕。 屏幕上有条红线,是沪宁线。 红线上方偏北有个高亮标记在闪,那是刚被锁定的日军装甲纵队集结区。 老周看不太懂那些数字和坐标,但他看得懂冯皓下命令时的样子,看得懂旁边那个旅长敲键盘时手上的稳当劲儿。 操作台上那帮兵一个个该干啥干啥、半点不含糊。 这帮人不是在唬人,他们是在干一件练了无数遍的活儿。 “炮弹打出去这么久,啥时候能见着结果?” 老周压低嗓子问张自忠。 张自忠没吭声,因为他也想知道。 操作台上通讯兵突然抬嗓子报了一句: “末敏弹进入目标区域上空,预计抛撒倒计时。” 屏幕上几十个绿色光点正在移动,那是弹药的数据链信号。 它们在高空依次减速,弹开抛撒舱盖,每个舱里藏着的末敏弹被一个个甩出来,张开小型减速伞。 像一朵朵黑蒲公英无声无息飘进沪宁线上空的云层里。 老周攥着桌沿,指节都白了。他看见屏幕上那些光点从编队状态一下子散开。 变成一片慢慢往下落的星点子,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这边还没见着结果,那边武井大队的装甲车队已经在沪宁线沿线阵地上撞进了地狱。 日军装甲兵少佐武井健太郎正站在九五式轻战车炮塔里,半边身子露在外面,举着望远镜往西南方向看。 他身后是整整一个战车大队。 十四辆九五式轻战车、八辆八九式中战车,外加三十多辆运兵卡车,排成两列纵队停在公路两边临时集结区。 引擎轰隆隆震着路面,柴油味儿混着路边稻田里的蛙叫。 畑俊六的急电命令他带全队从华北方面军指挥部出发。 沿沪宁线连夜往上海外围赶,在昆山以北完成集结,准备配合海军陆战队残部夺回虹口和苏州河以北区域。 出发前畑俊六亲自跟他通话,嗓子都哑了,反复叮嘱。 对手手里有种火力投送手段,但集结和行军阶段只要藏好、散开,问题不大。 武井当时握着话筒回得嘎嘣脆,帝国陆军就没有打不赢的仗。 嘴上应得干脆,心里却在冷笑。 一个战车大队去对付沪宁线上那些连像样重炮都凑不齐的残兵,还嘱咐他要谨慎? 这不是帝国陆军该有的腔调。 他拧开水壶灌了一口,冲旁边的松村曹长嗤了一声: “畑俊长官这两年待在指挥部里,怕是快忘了什么叫野战。” 松村没敢接话,只是陪着笑点头。 武井把水壶盖上,用望远镜往公路上扫了一眼。 他的大队排成两列纵队停在临时集结区,引擎低吼着震得路边的稻穗直发抖。 这个火力密度放在上海外围,碾过去就是一条直线。 他忽然想起淞沪派遣军的那帮人,嘴角的冷笑又深了一层。 这帮人在上海啃了几个月啃不动,电报里天天叫苦,说什么“龙国抵抗顽强”“巷战进展迟缓”,说白了就是无能。 帝国陆军的脸都让这群废物丢尽了。 现在上头把他从华北调过来,摆明了是要他给这群废物擦屁股…… 是时候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陆战。 “淞沪那帮人把自己裹在泥里拔不出腿,倒也好,功劳留给我来捡。” 武井叼上一根烟,跟松村摆了摆手, “让各车组抓紧补给,天黑之后全队开拔。到了昆山别等命令,直接展开攻击队形往里推。” “把那帮龙国的老人小孩全部除掉!!” 松村应了一声跑去传令,武井又回头看了一眼西南方向灰蒙蒙的天际线。 那个方向上隐约能听见零星的炮声,很远,像隔着一层棉花传过来。 他吐出一口烟,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 “一群连队属战车都凑不齐的烂摊子,犯得着用我一个战车大队去啃?” 他把烟头掐灭,抄起松村递来的那盒热罐头,用刺刀撬开了盖子。 松村曹长递过来一盒刚热好的罐头:“长官,趁热扒两口,再往前可没热食了。” 武井接过罐头,用刺刀撬开盖子。 红豆饭配腌萝卜,他扒了两口,抬头瞅了瞅天色。 天还没全黑,西边山脊上还压着一线灰红色的晚霞。 突然,他听见了鸟叫。 怪了,大片稻田上空不知啥时候惊起一群乌鸦,黑压压地盘旋不散。 叫声又尖又碎,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得不敢落也不敢飞远。 他撂下罐头,抄起望远镜对准那个方向。 镜头里,西边那片矮山脊上方的云层里钻出来一处闪光,很细,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天上撕开了一小块锡箔纸。 “那是什么玩意儿?” 松村也看见了。 武井把望远镜焦距拧到头,这下看清了。 那个闪光背后藏着东西,某种正在下降的物体正划破云层,后面拖着一道极细的尾迹,速度不算快,但方向很明确: 正冲着他的战车纵队集结区上方往下落。 “敌袭!全体散开!” 喊声被头顶上突然炸开的闷响盖了过去。 那个东西在半空中解体了。 像一朵花突然绽开,巨大沉闷的抛撒声在高空回荡,无数黑色的小型物体从绽开的主体中弹出来。 在空中张开各自的小伞,缓缓飘落,像一朵朵黑蒲公英突然铺满了整片集结区上方的天。 武井仰着头,嘴巴张着,脑子里所有战术手册正在被一页一页撕碎。 他见过伞兵空降,见过炮火覆盖,从来没见过这种玩意儿。 无声无息飘下来的黑色伞阵。那些东西下降速度很慢,慢到让人以为它们是某种无害的探测装置。 然后第一朵黑蒲公英飘到了一辆九五式轻战车炮塔正上方。 无声无息,没有传统炮弹的尖啸呼啸,只有极轻微的“嗡”一声短促闷响,像一只蜜蜂突然擦着耳廓飞过去。 车长小野军曹正从炮塔里探出半个身子拿水壶。 他感到一阵尖锐的耳鸣,那声蜜蜂嗡鸣突然在他头顶极近的距离响了一下。 低头看了一眼炮塔顶盖上的凹痕,他愣了。 车顶油漆没刮花,但有一枚极细的金属射流,在穿透炮塔顶盖装甲时留下了一个比筷子还细的小孔。 射流穿透炮塔顶盖后又穿透了炮手的肩膀,穿透了座位底板,钻进炮塔吊篮下方的弹药架,把堆在一起的几十发炮弹引燃了。 下一秒整辆九五式轻战车从内部炸开。 炮塔被冲击波掀飞到公路上弹了两下砸中一辆停在路边的卡车,碎裂的履带像一条死蛇般摊在泥里。 整辆战车变成一团橘红色火球,黑烟翻滚着升上天。 然后是第二辆。第三辆。 武井亲眼看见大队最外侧的一辆八九式中战车试图启动冲进稻田。 驾驶员刚挂上挡,一枚末敏弹正好飘到发动机舱上方。 射流穿透百叶窗,穿透缸体,穿透燃油管路。 中战车在行驶中突然变成了一团移动的火球,冲出公路不到十米就歪进水沟里。 火还在烧,履带还在空转,里面的人已经没了。 第38章 空袭?别慌,看我陆盾3000 末敏弹的覆盖不分轻重。 它的红外传感器锁定每一辆正在运转的发动机,锁定每一辆刚熄火余温尚存的战车和卡车。 锁定每一处散发引擎热量的金属残骸。 十几辆战车和三十多辆运兵卡车挤在这条临时集结区的公路上,在末敏弹的红外视野里就是一块铺满了炭火的铁板。 每一个炭火都是必中的靶心。 卡车一辆接一辆炸开。 引擎盖掀飞,油箱殉爆,车斗里堆放的油桶和弹药箱被引爆后形成连锁反应。 爆炸的冲击波沿着公路两侧相互重叠又相互撕裂。 有的卡车装的是步兵,车厢炸开后整个人体从帆布篷里飞出来。 有的卡车装的是炮弹,爆炸的火球比任何战车都大,轰隆声中白光一闪,车没了坑也没了只剩焦黑的泥土。 侥幸没在第一轮打击中被击中的几辆车试图调头逃跑,但公路前后全被炸毁的车辆残骸堵死了。 一辆八九式中战车碾过一辆还在燃烧的卡车残骸想强行突围。 履带压过卡车车斗时钢板塌陷,战车车身一歪陷进了燃烧的残骸堆里再也动不了。 火苗从残骸堆里窜上来舔着战车的侧装甲,油漆起泡、发黑、剥落,舱盖被从里面推开。 “哇啊啊啊啊!欧噶桑!!!打死给得!!呜哇哇哇!!!” 几个浑身是火的乘员惨叫着滚出来,滚进路边的水沟再也没爬起。 武井扶着炮塔边缘从九五式战车里翻身出来,跌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石上,右腿裤管被一块弹片划开,露出里面翻开的皮肉。 他用一只脚撑着爬起来往公路旁边的田埂跑,跑了不到二十步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稻田里。 泥水灌进他耳朵、鼻子和嘴里,他挣扎着从泥里抬起头,回头望向公路方向。 那已经不是一条公路了。 是一道横亘在稻田中间的火墙。 他的全部战车、全部卡车、全部兵员,都在这道火墙里烧着。 有的还在爆炸,爆炸的闪光把稻田里的水面映成一片血红。 有的已经安静了,只剩黑烟从烧变形的装甲板上往外冒。 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橡胶味、烤糊的肉味和某种他打了十几年仗从没闻过的刺鼻化学气味。 他的大队从集结到覆灭不过极短时间,他根本没料到真正的危险来自天顶上那些徐徐飘落的小伞。 耳边除了烈焰噼啪声,只剩那个他从半空中看到的小黑点。 在无声中铺成一片黑蒲公英阵,把死亡均匀播撒在每一块发动机余温尚存的位置。 傍晚的天已经彻底暗下来,只有公路残骸上还在燃烧的火焰把云层底部烤成暗红色。 像一道被烙铁烫出来的伤疤横在沪宁线上空。 基地新作战室内,电子屏幕上切进了前线无人机画面。 老周看着屏幕上的火墙和火墙里密密麻麻还在燃烧的残骸,拳头按在桌面上慢慢收紧。 参谋长站直了身子,嘴唇紧抿,喉结微微滚动。 张自忠把烟掐灭在缸里。 整个房间安静了好一阵。 然后那个兵又报了一声: “末敏弹药消耗完毕,所有目标红外特征已消失。” 冯皓拿起通讯器确认结果后放下,转向老周: “周主任,我刚才说的,现在兑现了。” 老周把手从桌上抬起来,又放下去,又抬起来,最后落在自己胸口衣襟上使劲搓了一下,好像他心里那把火把掌心都烤热了。 他的声音很低: “当初在华北,为了打掉鬼子一辆薄皮战车,我们要往上冲好几个排,拿命去塞炸药包,都是人命啊。” 他抬起头看着冯皓: “这样的东西,贵部还有多少?” 冯皓没直接回答数量问题,因为太多了以至于他也不知道…… “刚才只是半覆盖,单枚弹药能同时打击多个装甲目标。” “全团覆盖一个基数可以覆盖几个足球场。” “至于我们还有多少基数,够把所有鬼子全部送回家。” 方舱里又沉默了好一阵,然后老周低声对张自忠说: “难怪你说咱们赶上了好时候。” 旅长在旁边接了一句: “这话怎么讲?” 张自忠看着屏幕上那片还在燃烧的残骸,缓缓说: “咱们把命留给后辈去赶路,后辈用另一个时代的钢水给咱浇出路来。” 这时雷达兵的报告打断了他们的闲聊: “发现敌军编队,初步研判为12架。” 那声音像一把开了刃的刀子划过头顶,所有听见的人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老周一听见空袭,脸色当场就变了。 是刻在骨头里的本能反应,在华北、在华中、在上海,他见过太多次了。 日机嗡嗡嗡地从天上压下来,遮天蔽日,然后就是俯冲、扫射、轰炸。 每一次空袭过后,阵地上全是弹坑、断肢和烧焦的土。 他没有一秒钟犹豫,一把薅住身边文书的后脖领子就往外拖,嘴里喊着: “散开!所有人散开!往墙根底下趴!脑袋别抬!” 参谋长的反应比他更快,已经三步并两步冲到屋檐下,拿自己身体挡着一个蹲在地上的小通讯员,仰头盯着天空,嗓子发紧: “照明弹!快打照明弹!让前沿看得见目标!” 张自忠站在原地没动,但他攥着皮带扣的那只手青筋暴起。 他不是不怕,他是知道怕没有用。 在上海、在武汉、在华北平原,他的兵被日机追着炸,炸完了还得顶着炸弹往上冲。 他的声音沉得像块铁: “别乱!听我口令……” 然后他看见冯皓站在那儿没动。 不光冯皓没动,方舱里那帮兵一个都没动。 旅长端着搪瓷缸子靠在门框上喝了一口水,操作台旁边的值班士官连头都没转,手指还在键盘上敲着。 屏幕上的雷达扫描一圈一圈地转,那个代表日机编队的光点正从屏幕边缘往里爬。 “冯同志!” 老周的嗓子已经劈了, “你那些高射炮呢?你的人怎么不动啊?” 冯皓转过头看着他,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炒土豆丝加辣子: “周主任,您别急。这些玩意儿,我们管它叫蚊子。” “蚊子飞过来,一拍子下去就没了。用不着躲。” 老周张了张嘴,他发现这帮人是压根没拿头顶上的东西当回事。 通讯器里传出值班军官的声音: “日机编队,十二架,高度三千米,速度约四百,编队飞行。” “四架护航,八架轰炸机,标准打击编队配置。正在进入防空识别区。” 旅长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拿起通讯器: “用陆盾,让新来的炮手开开荤。” “道尔就别动了,一发导弹够买它好几趟来回油钱。” 雷达屏幕上,十二个光点正保持着整齐的菱形编队朝海岸线平推过来。 三千米高度,航向笔直,间距均匀,没有任何规避动作,没有任何电子干扰。 就这么直愣愣地飞过来,像一群在自家院子里散步的母鸡。 阵地东南角,陆盾-3000近防炮的炮管在伪装网下缓缓抬起来指向天空。 炮手双手握上操控手柄,拇指搭在发射保险上,火控雷达已经锁定了目标。 他在训练场上用这套系统打过高速靶弹,打过超低空突防的无人机,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要拿它去打螺旋桨飞机。 但他没有半秒犹豫。 旅长说了打,他就打。 “陆盾跟踪目标,距离进入射程。” 炮手按下发射键。 十一管三十毫米转管炮开始旋转。 从零到最高射速,不到一秒。 第一发曳光弹拖着一条白亮的弹道打进云层,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 弹道连成一条笔直的白链,从地面直直地捅进天空。 第39章 鬼子的一式陆攻爽吃近防炮 天空中,日军攻击编队。 一式陆攻挂载着多枚100KG炸弹在中,护航的96舰战在侧,也挂了两枚50KG。 小野少佐把操纵杆往怀里稍微带了带,机头一抬,穿过一层薄云,上海的海岸线直接铺在风挡玻璃下面,灰黄一片。 他歪头往左舷窗外扫了一眼,六架九六式舰战老老实实排着菱形编队,机翼上那膏药旗让太阳照得血红。 他哼了一声,按下喉部通话器: “编队保持高度三千,航向不变。” “护航机眼睛放亮点,看见高射炮阵地直接报坐标,优先扫射。” “特别小心龙国军的霍克-3。” 编队长机一式陆攻的松本大尉在频道里接话: “前辈,上次侦察报告说上海北边有异常车辆活动,我们就这么直着进去?” 小野把喉部通话器往嘴角摁了摁,嗓子里那股不耐烦劲根本不藏: “松本君,你在华北炸了两年,我炸了三年。” “龙国人那几门破高射炮什么德行你没数?打三千米的移动靶全靠蒙。” “咱们稳在这个高度,他们连个影子都逮不着。” “小心点战斗机就差不多得了……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松本愣了一下。 他真想说点什么。 出发前情报课送来的侦察照片拍到了几个模糊的银灰色大车。 分析员在照片背面批了一句“疑似某种机动防空装置”,但标注等级写的是“无法确认”。 松本把那照片夹在飞行日志封皮里,起飞前还给情报课参谋挂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说小野少佐觉得情报课那帮人被英国舰队的事吓破了胆。 松本没再追问。 日本海军航空兵里头,小野这种从华北一直炸到青岛的,说话就是横着走。 护航编队的九六式舰战飞行员全听见了频道里的对话。 其中一架编号“赤-114”的田所曹长把护目镜往上推了推,扭头对后座无线电员说: “小野少佐说得对,支那人的防空就是个摆设。” “上回我俯冲扫了一个高射炮阵地,那帮炮手跑得比兔子还快,炮衣都没扯。” 无线电员嘿嘿笑了两声,含含糊糊听不清。 小野听见频道里那几声笑,满意了。 他把操纵杆往前推了一把,机头往下压了压,编队开始顺着海岸线往西北偏。 底下的海岸线越来越近,肉眼已经能看清黄浦江那道灰白水线,还有水线两边密密麻麻的低矮房子。 他伸手调了调瞄准镜焦距,镜头里那些房子老老实实趴在午后太阳底下,屁事没有。 “盯紧地面。” 他又提了一句, “发现目标别急着冲,先报坐标。” “今天不投弹,就侦察威慑。但要是有机会,我不介意顺手端几个高射炮阵地。” 四架九六式舰战在频道里挨个应声,那口气轻松得跟商量今晚回基地吃啥似的。 山田曹长已经开始往下降高度了,想从两千米的角度看得更清楚些。 他座机从编队左侧滑出去,机翼微微斜着,往一片灰绿色区域扎过去。 就这个当口,地面阵地上那门缩在伪装网下面的陆盾-3000近防炮已经打出去了。只是小野还不知道。 从地面窜起来那道白链他也没瞅见。 曳光弹弹道在他座机右后方差不多一公里,被云层边上的散光遮了大半。 十一管转管炮正拿每秒近百发的速度往天上泼弹雨,弹道在灰白天上其实特别扎眼。 可小野这会儿正盯着左前方,在看黄浦江入海口那片滩涂上漂着几条船。 山田曹长看见了那道白光。 他座机正往低空滑,护目镜角度刚好对着弹道升起来的方向。 他看见灰绿地面上突然冒出一条细得发亮的白线,笔直往上窜,速度快得不像他见过的任何高射炮火。 他没喊出来,脑子里头一个念头根本不是躲,是懵。 防空炮弹弹道是弯的,曳光弹轨迹是断断续续的虚线,炮弹不该跑这么快,弹道也不该这么直。 “少佐,我这边看见地面有……” 话说一半,他反应过来了。 可是太晚啦! 陆盾-3000的弹幕在爬升过程里稍微调了个极小角度,火控雷达算着高空风偏和提前量自动修正了弹道。 那条白链从山田座机右后方扫过来,山田本能地把操纵杆往左猛打想滚转脱离,可九六式舰战那点滚转速率在每秒几十发的弹幕面前根本不顶用。 他刚压出坡度,弹幕就咬上了机尾。 三十毫米钨芯穿甲弹从后机身斜着撕进去,切断方向舵操纵索,切断尾部纵梁。 打穿油箱没停,又从座舱底部穿过去,把他面前风挡玻璃打得粉碎。 山田座机眨眼间散了架,右侧机翼连副翼一起被气动压力扯离机身。 座舱盖跟机尾在空中先后解体,整架飞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从上往下摁扁了。 他整个人连座椅一块被甩出座舱,降落伞还没开就被密集碎片切成了筛子。 频道里炸开一阵刺耳电流音,所有飞行员同时听见一声特别短的惨叫,然后山田的频率断了。 松本大尉头一个喊出来: “谁中弹了?山田吗?山田!” 没人应。 松本把脑袋扭向右侧舷窗,正好看见山田那架九六式舰战的残骸碎片在半空翻着滚,拖着浓浓黑烟柱子往海面栽。 他还没蹦出第二个字,防空阵地上第二门陆盾-3000也开了火。 两门近防炮拉了交叉火力,弹道在天上画出一个歪歪的V字,从两个方向夹过来正在换队形的日军编队。 一式陆攻的编队当场被大卸八块。松本座机左翼被连续咬中。 左侧引擎当场烧起来,风挡玻璃上全是火光在晃,松本在频道里嚎了一嗓子编队散了。 他后面的土井曹长把轰炸机往右猛甩想从低空冲出去,刚把机头压到一千五,第三门陆盾的射界正好扣住他下降航路。 一条白链直贯整个机身,机腹挂架上炸弹被殉爆,整架飞机在半空被撕碎,爆炸火球在天上撑开一团橘红蘑菇云。 小野少佐终于看见那道白光了。 不是从天上,是从地面。 两门近防炮弹道在他座机左前方交会,落点正好是几分钟前山田坠海那位置。 他嘴巴张着,喉结上下滚了一圈,攒了多少年的经验在脑子里一页页翻,每页答案都一样:不可能。 这个距离上防空火力不可能这么准,这个射速不可能是任何已知高射炮,这种被锁住的感觉不可能是地面部队能干的。 弹道扫过来了。 他猛推操纵杆想俯冲,晚了。 弹雨横着掠过来,左翼外侧被连续咬中。 金属蒙皮撕开,航空铝皮像剥橘子一样一瓣瓣翻卷,左发动机从机翼根部断开,烧着火脱离机体。 他感觉操纵杆在手里剧烈抖,脚底下方向舵踏板一下全没了反馈。 座机在没了左翼后开始疯转,离心力把他死死压在座椅上。 风挡玻璃上灰白天和黄土地来回颠倒,小野透过玻璃看见自己护航编队正在天上整齐地散架。 一架九六式舰战被拦腰打断,两截机身各自烧着往两个方向掉。 另一架一式陆攻尾翼整个被削飞,机身大头朝下栽进海里,溅起一根白水柱。 海面上漂满了烧着的残骸碎片,油迹在蓝灰海水里洇开,像砸碎一块砚台。 他这辈子最后那点清醒念头不是害怕,不是后悔,是搞不懂。 嘴唇动了动,被过载压扁的肺挤不出声。 他想问这他妈是什么玩意儿,怎么会这么快,怎么连躲的空当都没有。 弹道第三次扫过,这次咬中机头下方。 机腹挂的那条鱼雷从挂架上脱开,在天上翻了两圈被气动压力引爆。 爆炸冲击波把小野座机从中间往上顶开,机身炸成两截。 机头连他本人一块在半空直接汽化,后半截机身接着往前飞了差不多两百米才掉海。 前后二十来秒,打出接近一万发弹药,平均每架飞机摊上近千发。 炮手松开发射键,活动活动手指关节。 十一管炮管慢慢停了,炮口微微发红。 边上观测员放下望远镜,在射击记录表上填了一句:目标全毁,耗弹千余发。 只留下张自忠将军和周部长几人目瞪口呆。 第40章 东风17:长门号你很勇嘛! 东京海军省大楼会议室,电文纸铺了一桌子。 所有人从凌晨被叫来就没动过屁股。 窗外东京的夜黑透了,街上电车早停了。 楼道里只有通讯兵的脚步声,还有电报机嘀嗒嘀嗒响个不停。 米内光政坐在主位上,面前那份电文传阅了多少遍,纸边都起了毛,上头好几道指甲印。 上海以北空域,第十二航空队所属十二架攻击机,例行侦察威慑任务,全部失联。 核实结果:编队全灭,飞行员和机组一个没回来。 长机小野少佐最后一次通话提到了“异常弹道”,地面防空火力准得离谱,火力持续时间长得完全超出任何已知高射炮的性能上限。 米内抬起头,目光扫过军令部总长、联合舰队参谋长、航空本部代表,最后钉在情报课长脸上。 “十二架战机,从失联到确认全灭,前后不过几分钟。你跟我说,什么样的高射炮能做到?” 情报课长站起来,膝盖“咣”一声磕桌腿上,疼得他嘴角一抽。 “综合飞行员通话记录和基地雷达观测,初步判断敌方部署了一种新型速射防空炮。” “火力密度高,弹道平直,持续射击时间远超我们的认知范围。” “新型。” 米内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过去几天,舰队、航空队、地面兵团连着重挫,每次都栽在敌人的新型武器上。他们手里到底有什么?” 沉默压下来。 情报课长手指头抖着推了推眼镜: “长官,针对英国远东舰队被全歼事件,航空本部技术课的结论是……龙国武装可能掌握了以大型卡车或列车搭载的重型榴弹炮。” “但炮本身不是关键,重点是英军舰队当时处在锚泊或低速机动状态,加上海况影响被低估,多重因素叠加导致了……” “打住。” 米内抬手, “你是说,龙国人用卡车拖着几门重炮,把竞技神号打沉了?” “技术上不排除这种可能。” “如果英军舰队当时停泊状态,且岸基观测数据足够精确,饱和炮击……” “混谬!愚蠢至极!” 伏见宫博恭王开口打断了他。 “你们就是这么马马虎虎来做情报分析的吗?真可耻!!!” 他从会议开始就没出过声,坐在米内左手边,双手交叠撑在军刀刀柄上,脊背挺得跟铁板一样。 他一开口,整个屋子的空气都凝固了。 “竞技神号是在航航母,巡航速度和机动规避能力摆在那里。” “就算是锚泊,凭几门拖曳式重炮就想锁定击沉?英国皇家海军从大西洋打到地中海,什么岸防火力没见过。” “榴弹炮饱和轰击就能干沉航母的话,日德兰到多佛尔海峡早该堆满残骸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情报课长刮到航空本部代表身上。 “第十二航空队覆灭,飞行员说了异常弹道。” “英国舰队报告里提了超视距攻击。这两个词,你们情报课和航空本部,串起来想过没有?” 航空本部代表站起来,脸都青了: “殿下,我们串过。但超视距反舰和超密度防空是两条完全不同的技术路径。” “前者要远距离精确侦察和制导,后者要高射速火炮和海量弹药。” “同时掌握这两手,在这个世界上……” 他噎住了。 想说“不存在”,但桌上那堆电文纸把这三个字压得屁都不是。 他只能说: “连我们的德意志朋友都做不到……” 米内没再问技术的事。 他起身走到墙上那幅东亚海域图前,盯着长江口那片红虚线框出来的水域,指尖在虚线边缘一下一下划着。 “技术上的事,情报课和航空本部去查。” “我现在只要一个作战判断:不管敌人用了什么武器,他们的地面部队正在上海城区往前推。” “补给线和指挥中心必定挤在虹口到罗店之间这片窄长地带。” “而且他们的海上力量明显薄弱,到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们有成规模舰队。” 他指尖点在长江口位置: “航空兵压制多次失利,但帝国海空力量还没废。” “长江口水深足够主力舰进来,舰炮射程直接盖住虹口。” “舰炮不是航空炸弹,他们能拦截慢速螺旋桨飞机,但对大口径舰炮的超远距离直射弹道,拿什么挡?” “把高射炮放平了打吗?” 长谷川清皱了下眉,随即松开了。 米内的推论在战术逻辑上没毛病,至少在没有更好解释之前,这个方向值得押注。 他走到图前,伸手在长江口外画了一道弧线。 “战列舰主炮射程盖虹口还差一段距离。” “让重巡洋舰抵近崇明岛以南水域,能在足够安全距离上实施对岸炮击。” “驱逐舰编队在炮击区外线拉反潜警戒网,防敌方潜艇或鱼雷艇偷袭。” “我看英国舰队和加贺号多半就是栽在潜艇上,他们搞那个所谓直播录像的鬼把戏弄得这帮蠢货疑神疑鬼的。” 他轻蔑的笑了笑: “这也是这帮龙国人为数不多的小聪明了,缺乏大智慧,需要我们的疼爱和教化。” 米内点头,转向伏见宫:“殿下?” 伏见宫的刀柄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头。 “动用舰队主力。” “到达战位后,长门号暂驻外海担任战略威慑。” “妙高、那智两艘重巡洋舰率驱逐舰编队前出崇明岛以南海域,对虹口区域实施持续炮火压制。” “天亮后航空兵维持侦察巡逻,重点搜索敌方隐蔽阵地和弹药堆积点。” 他压低声音: “帝国海军不能一退再退。上海是帝国的上海,长江口是帝国的长江口。” “谁的炮打得远,谁说了算,出发。” 凌晨佐世保军港,妙高号和那智号的烟囱冒起黑烟。 码头上宪兵驱散了卖夜食的小贩。六艘驱逐舰依次解缆,舰员在甲板上跑着做出港检查。 探照灯扫过军港出口防波堤,照亮了舰桥侧面那个金色菊花纹章。 与此同时,长江口外海,一架无声暗影悬在高空。 镜头对准军港出口,妙高号舰桥上的灯光、那智号烟囱的黑烟、驱逐舰编队依次出港的队形,一帧不差地传回后方。 基地指挥所,屏幕上清晰到能看见妙高号舰桥上值班参谋正往航海日志上写字。 通讯兵把画面放大到全屏,标好舰艇型号、航向、速度,数据推送至反舰导弹发射车指控终端。 操作员正核参数,手指搭在发射面板准备工作区,逐项确认。 火控锁定、参数装定、发射筒状态检查,唯独没按起竖按钮。 旅长端着搪瓷缸子站屏幕前,低头看了眼画面里正往外驶的舰影,喝了口水。 “还在用舰炮思维,送他们走完这一程。” 长江口外海,夜色压得浓黑。 那架无人机继续悬在高空,镜头死死咬住佐世保军港出口。 妙高号的舰桥灯光、那智号烟囱喷出的黑烟、六艘驱逐舰拉出的尾迹,在热成像画面里亮得刺眼。 数据流同步传回基地指挥所。 通讯兵报出参数:“目标编队航向二三五,航速十八节,预计四十分钟后进入预定打击区。” 旅长把搪瓷缸子搁桌上,抹了把嘴。 “开始部署。” 阵地上的伪装网被掀开,六辆发射车同时启动。 车身两侧的液压支腿稳稳撑开,底盘沉降十公分,死死咬住地面。 车体内蜂鸣器响起低沉的警报音,操作舱里红色指示灯一明一暗。 导弹发射筒的密封筒盖弹开,液压系统开始工作。 东风17的发射筒缓慢起竖,角度锁定在七十五度斜角。 弹体表面那层黑色隔热涂层在月光下没有一丝反光,像一根吸光的柱子。 起竖到位。 目标参数装定完毕,助推段点火时序装定完毕。 至于卫星制导,早在穿越之初,冯皓就协助完成了快舟系列军用火箭的发射,完成了军事卫星组网。 卫星修正检查完毕,惯性导航系统自检通过,载入端姿态控制陀螺预启动完成。 屏幕上跳出一行绿字:全系统准备就绪,等待发射指令。 操作员深吸一口气,手指搭在发射按钮的保护盖上。 “东风17六枚,全部起竖完毕,全系统就绪,发射准备完成!” 第41章 东风快递,使命必达 佐世保军港外海,妙高号重巡洋舰的舰桥里灯火通明。 舰长山本大佐站在指挥台前,双手撑着海图桌边缘,目光穿过舷窗望着前方黑沉沉的海面。 他身后,航海长正在海图上标注编队当前位置,参谋们各自守在战位,电报机嘀嗒声和舵令声交织成一种老海军熟悉的白噪音。 “航向二三五,航速十八节,预计四十分钟后进入炮击阵位。” 航海长抬头报告。 山本点了一下头,拿起望远镜扫了一眼编队。 左舷是那智号,两艘重巡洋舰并排行驶,间距严格保持着三链。 右舷后方是六艘驱逐舰拉出的警戒幕,舰影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偶尔有信号灯闪一下,短促的红光在夜雾里晕开。 后面C位是联合舰队之花,长门号战列舰,这艘巨舰是世界上最早装备400毫米以上主炮的大七之一,十分威武! 等到达战斗位置后长门会和巡洋舰带领的水雷战队分开,不过出港时还在一起。 毕竟谁也不认为出港时还能挨打…… 那帝国的海权岂不是笑话? 整支编队像一把出鞘的刀,正朝长江口方向稳稳推进。 “传令各舰,进入一级战备。” 山本放下望远镜, “炮术长,主炮射击参数预先装定。” “目标虹口沿岸,坐标已下发。” 炮术长应声开始往射击诸元表里填数字。 203毫米主炮,最大仰角下的射程覆盖虹口完全够用。 两艘重巡20门主炮,一个基数打出去,足够把整条虹口沿岸犁一遍。 炮术长填完表格,抬头对山本说: “舰长,第一批次弹药已备妥,接触引信榴弹,对地堡和建筑群效果最佳。” 山本嗯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叼在嘴上,划了一根火柴。 火柴的光在舷窗玻璃上映出一瞬橘红,然后灭了。 他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昏暗的舰桥里散成灰蓝一片。 “英国人和海航那帮废物在吴淞口被打了闷棍,东京那帮参谋吓破了胆。” 他把烟灰弹进海图桌旁边的铁皮烟灰缸里, “但英国人是英国人,英国人的舰队锚泊在近岸,被岸基火力覆盖是活该。” “海航嘛,那是他们太掉以轻心吃了潜艇的雷击。” “我们是机动炮击编队,航速快,机动空间大,打完一轮就走。岸炮能奈我何?” 旁边一个年轻参谋听到这话,脸上浮出一丝笑意,但马上收住了。 山本看见他表情变化,把烟夹下来指了指他: “笑什么?我说的不对?” “没有,长官!” 参谋挺直了背, “属下只是在想,龙国人那些所谓先进高射炮放平了能打多远。” “他们的高射炮口径不大,无非就是金条换的博福斯之流,打远距离舰艇纯属浪费弹药,不用担心。” 山本轻蔑地弹了弹烟灰。 此时,距离编队约两百公里外的高空,巨大的无人机依然悬在平流层上方。 机腹下挂载的合成孔径雷达以固定频率扫描着海面,妙高号、那智号以及六艘驱逐舰的雷达回波在屏幕上排成八个清晰的亮点。 每一个亮点都被自动标注了型号、航向、航速和距离。 数据链将画面实时传回基地指挥所。通讯兵盯着屏幕上的八个亮点,拿起内部频道话筒: “目标编队进入预定打击区,航向二三五,航速十八节,编队间距稳定。” 指挥所里,旅长的搪瓷缸子已经搁在桌上好一阵了。 他站在电子沙盘前,看着那八个亮点正缓慢而稳定地移出港口,离开杂波区。 旁边的操作员正在逐项核对待发状态: 火控锁定、参数装定、发射筒状态检查,全部绿标。 “目标已进入打击区,” 值班军官报告, “请求发射授权。” 旅长抬手看了一眼腕表。 此刻电子沙盘上那片蓝色海域上方,几条红色虚线已经画好了。 虚线终点齐齐指向那八个正在移动的亮点。 “授权发射。” 操作员深吸一口气,拇指弹开发射按钮的保护盖。 红色按钮在面板上亮起来,他按下按钮。 阵地上多此一举的伪装网下,六辆东风-17发射车同时起竖完毕。 发射筒筒盖弹开的瞬间,筒内密封气体泄压时发出一声极短的闷响。 第一枚导弹从筒口喷出,尾部助推器点燃的那一刻,整片阵地都被橘红色的火光短暂照亮。 冲击波卷起泥尘,掀起伪装网,把阵地旁边的杂草压平了一大片。 导弹拖着炽白尾焰冲天而起,像一根烧红的铁钎捅破了夜色。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从其余发射车上依次升空。 六枚导弹在夜空中画出六道平行弧线,方向一致,尾焰在低温海风中凝成六条细长的白雾轨迹。 发射车上的液压支腿自动收回,车身重新落回底盘,完成发射周期。 指挥所里,大屏幕上六枚导弹的实时轨迹正在同步更新。 抛物线爬升段结束,导弹进入高空高速滑翔阶段。 屏幕上的数据开始快速跳动:速度攀升,高度微调,弹头表面温度在气动摩擦中逐步上升。 “六发已全部进入滑翔阶段,姿态稳定,航向偏差在允许范围内。” 旅长看着屏幕上那六条红色弧线正以极高的速度接近目标区域,伸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转过来对通讯兵说: “让无人机把画面切近,东京那边不是喜欢大本营战报吗?让他们看清楚。” 长江口外海,妙高号舰桥里。 山本的烟已经抽到第三支了。 他把烟屁股按进烟灰缸,抬起手腕看表。 他正要开口让副官去冲杯咖啡,明明是临晨,舰桥外却突然传来一阵强光,没有伴随任何声音。 感觉……就像是小行星即将撞击蓝星。 山本把烟头往海图桌上一拍,烟头在图纸上烧了个焦印子。 他冲到舷窗前抬头望天,天上什么都没有。 月光照着薄云,星星还在闪,一点多余的东西都看不见。 但确实越来越亮,有什么东西正在以他完全无法理解的速度朝他的编队方向逼近! “全员,对空战备!” 他吼了一声, “高射炮全部接敌!编队散开!紧急规避!” 六艘驱逐舰最先反应,舰上九六式二十五毫米高射炮抬起炮口,冲着西边天空盲目开火。 曳光弹拖着一串串橘红弹道打上去,在天上织成一面稀疏的火网。 但这面火网根本碰不到那些从天而降的利刃。 东风-17的弹头正在大气层边缘做乘波体滑翔,高度超出了高射炮最大射程至少一个数量级。 那些橘红色弹道在夜空中像一群萤火虫试图去拦一颗陨石,轨迹相交的位置连边都摸不到。 弹头进入末端俯冲。 乘波体弹道开始收紧,弹头表面的隔热涂层在大气摩擦中开始剥落细小碎屑。 这些碎屑在弹头后方拖成一道细长白雾,在月光下像一支白蜡笔在天幕上划了六道渐渐收拢的弧线。 这是山本能看到的最后景象,他尽力了,随之而来的……便是……千钧之力! 第42章 高超音速导弹打击联合舰队 六道弧线同时朝海面砸下来。 从海面上看只能看见天光,不见其弹头。 因为太快了,快到人的肉眼只能捕捉到一道白光闪过。 等看到弹头那一瞬间一切都晚了。 舰队的127毫米和25毫米防空炮弹还未出膛,舰桥里的防空警报声就被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所淹没。 首枚导弹精准砸向舰队旗舰长门号战列舰的前主炮塔。 十几马赫的俯冲速度赋予了弹头恐怖的动能。 炮塔顶部两百余毫米的装甲钢在它面前如同酥饼,被毫无阻滞地贯穿。 战斗部在炮塔内腔轰然引爆,上千吨重的双联装410毫米主炮塔瞬间被爆炸力掀离座圈。 炮管在空中拧成诡异的弧度,重重砸进右舷海面,激起数十米高的水柱。 炮塔座圈变成了一个喷涌烈焰的巨洞,殉爆的发射药顺着弹药提升井向下狂窜,火舌直扑下方的主弹药库。 第二枚几乎与第一枚前后脚抵达,径直贯入长门号舰桥后方的动力舱甲板。 太准了,以一个邪乎的角度从水平甲板钻入锅炉。 战列舰的水平装甲在灌顶攻击的高超音速弹头面前形同虚设。 弹头一路穿透三层舱室甲板,正中锅炉舱核心。 高温高压的气浪瞬间撕碎了全部蒸汽管线与锅炉本体。 数百摄氏度的过热蒸汽带着烈焰顺着通风道席卷整个上层建筑。 里面的鬼子来不及发出哇哇惨叫就被烫成了烤乳猪。 两座烟囱同时从根部炸断,裹着浓烟斜斜砸向舷侧。 舰体中部的主龙骨被冲击波硬生生震裂,舯部甲板先向上拱起再狠狠塌落。 跟几年后在珍珠港被日军命中弹药库的亚利桑那号一个死法,只不过鬼子没机会了。 撕开一道近三十米长的裂口,海水顺着裂口疯狂往动力舱倒灌。 随后第三枚命中妙高号的舯部。 弹头穿透后主桅前方的上层建筑后,在二号烟囱基座上方炸开。 高温高压的气浪把整座烟囱从根部削飞,烟囱在空中翻滚了两圈砸在左舷高射炮群上。 把三座高射炮连人带炮全拍在钢板下面,像蚊子一样变成了血糊糊。 舰体舯部甲板被冲击波撕开一道横贯全舰的大裂缝,裂缝两边钢板外翻,露出下层舱室正燃烧的通红火苗。 舰体泄压失败,火烧到了弹药库,炮塔像被巨人一脚踢开的罐头,整个从座圈上飞出去砸进海里。 炮塔座圈变成一个大洞,火焰从洞里往外窜,整座舰桥被冲击波从后面推了一把。 前窗玻璃全碎,海图桌被掀飞钉在天花板上。 山本被冲击波从指挥台前直接掀翻,后脑勺磕在地板上。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发现左腿压在一扇翻倒的钢柜下面,抽不出来。 他透过碎了玻璃的舷窗往外看,看见那智号也在烧。 第四枚命中了那智号的前段,舰桥歪了,前桅杆断了,主炮全部飞天了。 大船稍微有点装甲,对这种动能弹来说更友好,能充分激发引信。 弹头正好穿透舷侧装甲在水线下方爆炸,船舱进水速度极快,那智号整艘舰已经开始朝右舷倾斜。 驱逐舰编队更惨。 第五枚直接命中了一艘吹雪型驱逐舰,弹头穿透上层建筑后钻入舰体深处,爆炸把整艘舰从中间炸成两截。 舰头和舰尾各自翘起,然后同时往中间塌,海面上只留下一团翻滚的白蒸汽。 第六枚命中另一艘驱逐舰,爆炸引爆了舰尾的深水炸弹库。 连环爆炸持续了一段时间,整艘舰直接消失了,连一块完整的甲板残骸都找不到。 剩下四艘驱逐舰开始疯狂规避,有的全速转舵在海面上切出一道道白弧,有的开始释放烟幕试图掩护撤退。 但已经不需要再用导弹了,两艘重巡洋舰已经彻底丧失战斗力,妙高号舰体中部开始断裂,那智号倾覆的舰底已经翘出海面。 驱逐舰们只是在捡幸存者,但海上漂着的那层油污和残骸里,能喘气的人越来越少。 山本从钢柜下面把腿抽出来,拖着一条断腿爬出舰桥,爬上倾斜的甲板。 甲板上到处是燃烧的钢板、扭曲的炮架和横七竖八的尸体。 他抓住一根歪倒的扶手,撑着自己站起来,回头望向佐世保的方向。 那个方向是日本本土,是他出发时觉得战无不胜的帝国海军锚地。 他们才刚刚出港不久,离目标地点还有十万八千里。 “怎么可能?”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碎得不像人话, “这么快……这么远……这是什么武器……” 没人回答他。 妙高号在他脚下发出最后一声金属扭曲的呻吟,舰体彻底断裂,海水灌进断裂面,浪花溅了他一脸。 他松开了扶手,身体顺着倾斜的甲板滑进了海里,咸水灌进伤口,疼得他猛抽一口气。 然后整个人被正在下沉的舰体拖拽的漩涡卷了进去。 海面上,妙高号最后露出海面的那截舰尾残骸也沉下去了。 那智号倾覆的舰底像一座翻过来的铁山,在海浪里轻轻晃动。 长门号坚持得最久,然而损管并不给力…… 还没等母港的拖船赶来,海水就从骇人的大洞倒灌进锅炉。 随后就是如同胡德殉爆一般的蒸汽爆炸,整个船都被爆炸的烟尘覆盖,把塌下去的船体震得飞了出去。 剩下的驱逐舰正在信号灯疯闪,朝外海方向拼命逃窜。 它们的航迹在无人机的热成像画面里渐渐远离燃烧的残骸区,像一群被掏了窝的蚂蚁。 指挥所里,无人机传回的热成像画面定格在那片还在燃烧的海面上。 屏幕上的数据已经稳定了,八个目标消失了五个。 残骸区的红外热源正在逐渐冷却,油污扩散面积在画面上缓慢扩大。 通讯兵低声报了一句: “目标确认摧毁。” “长门号被打爆了,” 旅长皱眉: “严谨点!” “可这就是严谨表达……” 冯皓看了一眼画面,嘿嘿一笑: “确实严谨……” “另外两艘重巡,两艘驱逐舰,全部沉没。剩余三艘驱逐舰正在向外海逃逸。” 方舱里安静了片刻。 旅长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拿起通讯器接通了后方指挥频道: “钟部长,东风-17首战结束。” “航程足够覆盖整个九州,精度和突防能力已验证。” “日本海军联合舰队主力已丧失大部分战斗能力。” 频道那头沉默了一段短暂的时间。 然后钟部长的声音传过来,平稳,低沉,像一面铜锣被敲响之后慢慢收拢的余韵: “收到,把这个结果通报延安,同时明码通知东京。” “任何离开日本本土的船只,不论水面水下,无论军民,一律视为可攻击目标。” “这句话原样发。” 东京海军省大楼的地下会议室里,无线电话筒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碰响,所有人都被这个声音震得肩膀一缩。 一个传信筒从管子里掉出来,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通讯课长脚边。 通讯课长弯腰捡起来,拧开筒盖,倒出里面那张纸条。 他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电击了,手指猛烈抖动,纸条从指缝里滑下去,飘在地上。 “什么事?” 米内光政从椅子上站起来。 通讯课长的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声音:“联合舰队之花,长门号……战沉!” “妙高号、那智号……全灭,驱逐舰夕雾号、朝雾号同时沉没。” “其余四艘驱逐舰正在撤退。” “不可能!他们才出港一个多小时!!!开什么玩笑啊啊?” “可是,长官,拖船已经到位了,情报被证实了……” 米内站了三秒,慢慢坐回椅子上。 “他们……究竟用了什么逆天的武器?必须知会我们的德意志盟友和美国。” 米内以为这就是他今天听到的最劲爆的消息了,然而更劲爆的还在后头呢…… 第43章 攻击一切离开日本的船只 佐世保军港外面那片海面上的油污还没散干净,长门号的半截螺旋桨刚从外海拖回来,搁在码头上还滴着黑水。 宪兵队用帆布把螺旋桨盖住了,但帆布太短,盖不住桨毂上那行铸上去的铭文。 长门 昭和三年 吴海军工厂 码头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家属、退役老兵、码头工人、卖夜食的小贩,全挤在铁丝网外面。 宪兵队长站在铁丝网前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面前一个老妇人蹲在铁丝网下面,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照片。 照片上是个穿水兵服的年轻人,十五六岁,嘴唇上还没长出毛来,笑得傻乎乎。 老妇人把照片贴在铁丝网上,反复说一句话: “他昨天还给我写信了,昨天还写信了。” 宪兵队长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嘴张开了又合上。 他想告诉老妇人,长门号上一千三百多人,从舰长到锅炉工,没有一个生还。 但他没说,他说不出口。 帝国海军联合舰队之花,出港不到两个小时,被人在自家港口门口打成了海底人工珊瑚礁。 而敌人是谁、从哪打的、用的什么武器,他全不知道。 这种事情,在帝国海军七十年历史上从来没有发生过。 东京海军省,会议室已经变成了一个高压锅。 烟味、汗味、旧纸味和电报机润滑油的味道混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紧。 米内光政坐在主位上,面前那份明码电文被他看了无数遍,纸张边缘被手汗洇得发皱,字迹都快模糊了。 “任何离开日本本土的船只,不论水面水下,无论军民,一律视为可攻击目标。” “诸君。” “这份电文,你们都已经看过了。” “内容不需要我复述。现在我需要诸君给我一个判断:这支武装,是否真的有能力封锁帝国本土全部海上航路?” 作战课长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叫: “绝无可能!从长江口到帝国本土有数百海里的距离,其间散布着帝国海军数十个基地、机场和警戒哨。” “要实现对本土航路的全面封锁,他们需要动用数百艘水面舰艇和潜艇,还需要前沿基地和持续的后勤补给。” “而根据联合舰队此前与英国和我国海军交火的情报,这支武装至今未出现任何排水量超过百吨的水面战斗舰艇!” 情报课长推了推眼镜,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声音平稳但手指在纸页边缘微微发抖: “情报课综合了英军舰队覆灭的记录、第十二航空队空中侦察报告、以及……妙高号沉没前的通讯记录。” 他停了一下, “我们的结论是:敌方拥有某种远超我方技术认知的远程精确打击武器。” “射程至少覆盖到对马海峡,且具备对高速机动水面目标的实时跟踪和命中能力。” “你说是远程精确打击武器。” 作战课长转过头来看他,嘴角绷紧, “好,什么样的远程武器?" “岸防炮?岸防炮打移动舰艇的命中率低得可笑,大舰巨炮时代日德兰海战已经充分验证过这一点。” “至于远程鱼雷攻击,也可能是对方在某个关键位置埋伏了一两艘潜艇趁我军出港不备偷袭得手。” 情报课长刚要开口反驳,舰政本部长抢先拍了桌子。 他脸上横肉一颤一颤的,从进门起一直在压抑某种快要压不住的东西: “出港即沉没——这是什么?这不就是潜艇吗!” “英国人在吴淞口吃了潜艇的亏,加贺号也是被潜艇偷袭,长门和妙高同样在出港时被潜艇伏击。” “诸位,请冷静想一想:一支连像样水面舰艇都没有的武装,要封锁帝国本土?” “除非他们把全世界的潜艇都藏在佐世保港外!” “就算他们有潜艇,” 联合舰队参谋长接话, “一艘潜艇能带几枚鱼雷?能同时封锁几个港口?” “帝国海军还有数十艘驱逐舰和巡洋舰,反潜警戒网覆盖本土周边全部海域。” “靠几艘潜艇就想封锁帝国本土,这是军事常识上的笑话。” 舰政本部的中将狠狠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茶杯盖跳起来摔在地上。 “你们身居高位,说出这种话不感到羞耻吗?” “我们连敌人部署位置的规律都没摸清就去谈什么军事常识,这不纯属自欺欺人吗?” “你说什么?自欺欺人?” 参谋长猛地把椅子往后推,站起来瞪着舰政本部长, “你舰政本部造的这些铁棺材被人当靶子打,现在反倒把责任推给我们?” “都给我住口!” 米内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里的冷茶泼了半桌面。 会议室安静了。 安静里有几个人的呼吸声格外粗重。 军令部总长在一片死寂中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用锤子敲钉子一样砸进所有人耳朵里: “诸君,我理解大家的焦虑,但焦虑不能代替判断,恐惧不能代替情报。” “英国人以为是岸炮,竞技神号沉了。” “我们的参谋以为是高射炮放平,三分钟一个攻击编队全灭。” “情报课以为是潜艇,长门和妙高沉在自家门口。” “这支军队说的每一句话,到目前为止,看似是一字不落地兑现了……” “这份封锁令的表面措辞极其强硬,但我请大家冷静下来想一想,这种封锁的可行性到底有多大?” “日本本土四岛加上朝鲜、满洲、台湾的海岸线总长度接近三万公里,大小港口超过八十个。” “这还不包括满洲的旅顺、朝鲜的元山和釜山、台湾的基隆和高雄。” “要在军事上完成对这样一个庞大岛链的完全封锁,需要的不是几十件先进武器。” “是几千件、几万件,以及一个覆盖整个西太平洋的持续侦察监视网络。” “目前的任何已知力量,短期内不可能部署到这个规模。” “我们的敌人也许拥有某种区域性优势,但区域性优势不等于全域封锁。” “总长说的有道理,” 舰政本部长缓过一口气来,声音低沉下来, “一支能在佐世保近海取得决定性战果的武装力量,不代表它能把同样的武器部署到每一个港口外面。” “要封锁整个本土,光是部署和侦察的需求量就是天文数字。” “敌人也许是在虚张声势,如果我们自废武功他们就达到目的了。” 米内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把烟从嘴上取下来搁在烟灰缸沿上,站起来走到海图前。 仰头望着那片蓝色海域上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 每一个标记都是一次损失,每一道红线都是一道伤疤。 “我决定在完成情报核实之前,帝国海军不承认、不接受任何外来势力的封锁令。” “本土作战舰队保留出海作战权,商船航线暂时缩短至昼间近海,但绝对不中断。” “至于那些渔民,正是他们为帝国效忠的时刻!” “龙国人妄图通过一次倾尽全力的打击行为让我们以为出海成本很高……” “难不成他们还能用潜艇或者别的什么超级大炮打渔船?打了正好探探他们的存货。” “帝国海军绝不在自己的领海内向不明武装低头。”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但与此同时,所有镇守府全面进入最高战备状态,九州、四国、本州西部沿海增设防空观察哨。” “关东军航空兵团从满洲调回本土,加强东京湾和伊势湾的防空反潜力量。” “情报课必须在七十二小时内拿出这份封锁令的可行性评估。” “不管结论是什么,我要看到可靠的情报依据,而不是猜测。” 此刻这群小日子过的不错的官僚还觉得自己的推测很是靠谱,然而我军总是会给他们一点惊喜。 第44章 真以为我没法物理封锁你的港口? “另外,” 米内压低声音对军令部总长说了一句, “让驻德武官紧急约见德国海军技术局。” “质询他们是否掌握任何关于超远程反舰武器的情报。” “我们的盟友如果有这种东西,没有理由不告诉我们,更何况他们看起来还卖给了龙国。” 柏林,海军总司令部大楼。 德国海军技术局局长奥斯特坎普少将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捏着一份刚译完的电报,电报封套上盖着红色加急戳。 窗外施普雷河上的冰已经开始融化,灰白色的浮冰顺流而下,撞在桥墩上发出闷响。 他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偶尔噼啪一下。 这栋威廉大街尽头的花岗岩大楼隔音好到连楼下的车马声都透不进来。 他从窗边转回办公桌前,把电报放在玻璃板上,手指压在纸面上。 “我们与日本的盟友关系要求我们对盟友的军事困境给予充分重视。” 他的副手站在办公桌前,是个瘦高的上校。 “但日本海军省这次问的问题,本身就有问题……” “他们问我们有没有超远程反舰武器,够不够精确,够不够快,能不能让一艘航速十几节、刚才出港的战列舰在极短时间内被命中沉没……” “真要有就好了……那皇家海军就迎来末日了……” “你怎么回答的?” “我如果照实回答我们没有这种技术,日本人不会相信。他们会认为我们在隐瞒。” 奥斯特坎普把电报翻过来,背面是驻日武官用细密铅笔写的附记: 日方在此战中表现出的情报混乱程度超乎想象,建议柏林谨慎评估远东局势对欧洲战区可能产生的连锁影响。 “给日本人回电,” 奥斯特坎普把电报放回玻璃板上, “措辞保持外交礼仪,但技术上不留余地。” “德国目前不掌握、也从未研发过可与日方描述性能相匹配的反舰武器系统。” “日方遭遇的技术挑战,恐非已知武器体系所能解释。” “建议日方在进一步行动前完成全面情报核实。” 他停了一下, “另外,把你手头那份关于东亚局势的评估报告,加急送给元首办公室。” “英国和日本海军在一个月之内被一支来历不明的武装从海上揍回了港口门口……” “这件事情如果传到伦敦和华盛顿,大西洋战场的力量平衡可能会发生微妙的变化,我们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与此同时,美利坚合众国首都华盛顿,海军部大楼。 罗斯福总统靠在椭圆形办公室的轮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深蓝色羊毛毯,壁炉的火光照在他镜片上反射出跳动的小火苗。 他面前站着海军作战部长斯塔克上将和国务卿赫尔,两人并排站着,手里各拿一份贴着红色标签的情报文件夹。 “日本联合舰队旗舰长门号,在佐世保港外被击沉,同沉的有两艘重巡和两艘驱逐舰,几乎是一出港就完蛋。” 斯塔克把文件夹放在总统办公桌上,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窗外的人听见, “加上之前吴淞口外的英国远东舰队,那支武装在不到两周之内摧毁了整个西太平洋最强大的两支海军力量。” “我们的租界武官已经传回那个势力的相关信息,希望我们审慎对待……” “现在日本本土已经全面进入最高战备状态,九州沿岸的商船全部停航,渔民都不敢出海。” “我们的驻日海军武官今早发回的电报里说:东京湾的平静让人联想到一场暴风雨前的死寂。” 罗斯福把眼镜取下来慢慢擦拭,壁炉里的火光照在他消瘦的脸颊上,把颧骨的阴影拉得很长。 “我们太平洋舰队在珍珠港的部署情况怎么样?” “太平洋舰队目前处于正常战备状态,主力舰艇部署在夏威夷到圣迭戈之间,菲律宾分舰队已经按照上个月的命令进入警戒状态。” “但是总统先生,我必须以海军作战部长的身份提一个问题。” “我们目前的战术假定全部是基于日本海军对菲律宾及关岛构成的威胁。” “但如果日本海军本身正在本土海域被不明武装压制,那么太平洋舰队在西太平洋的战略假设可能需要全面重新评估。” “继续观察,将太平洋舰队警戒级别提升至二级,加强关岛和菲律宾的海岸观察哨。” 他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望向窗外波托马克河灰白的冰面, “暂时保持中立姿态,但如果日本本土的海上封锁持续超过两周。” “我们需要认真考虑是否调整太平洋方向战略姿态。” “没有人可以阻止自由贸易!” 罗店基地,指挥方舱。 凌晨时分,冯皓站在塔台下面的阴影里,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江风。 跑道铺设在基地一期工程的西北角,跑道足足有三千六百米长。 倒不是为了容纳某种巨型实验性轰炸机,只是为了给满载起飞的重型轰炸机留够安全裕度。 混凝土地面上还有刚固化的伸缩缝印记,跑道两侧的助航灯在夜色里闪着幽蓝的光。 停机坪呈扇形展开,连接着跑道末端和主滑行道,六条滑行道通向各个独立加固的机堡。 这些机堡散布在一处低矮丘陵的西侧,掘开式半地下结构,顶部压着防弹混凝土板和覆土层,两侧用碎石填实。 每个机堡内置独立的燃油管路和武器挂载通道,岔道上铺着防静电橡胶垫,弹药运输车从后方仓库沿地下隧道直达机堡侧门。 停机坪的边缘停满了轰-6K,机头朝向跑道方向。 漆成暗灰色,机腹下弹舱全开,从舱门内侧挂架上密密麻麻挂满了各种智能锚泊水雷。 流线型低阻壳体的沉底雷侧着挂,锥形触角雷头朝下竖着挂,锚雷的钢索环在挂架挂钩上绕了三四圈再用保险销扣死。 每一枚水雷都比人腰还粗,灰色涂装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弹体上喷涂的编号清晰可见。 跑道另一侧是临时弹药堆场,那里堆着的东西让任何一个海军出身的军官看到都会头皮发麻。 水雷装在绿色的金属框架箱里,码得整整齐齐,堆成小山一样的阵列。 叉车在堆场和停机坪之间来回穿梭,轮胎碾在水泥地面上吱吱作响。 地勤兵们把水雷从框架箱里用小型吊臂一个一个吊出来,推到挂架底下,校准挂点、锁扣、拉保险、摘引信安全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一架轰-6K正在做最后的挂载检查。 机身两侧四个挂架上已经挂满了水雷,地勤组长蹲在机腹弹舱下面,用手电筒照着挂架锁扣,一项一项核对检查清单。 左翼外侧挂架锁定、右翼内侧挂架锁定、弹舱前段挂架锁定、后段挂架锁定、全部引信预置参数已装定。 他站起来在手电筒光束里对飞行员竖了个大拇指。 “这玩意要是落在亚得里亚海,” 值星官是个年轻的中尉,从军校毕业不久,之前一直在北海舰队服役,对水雷战并不陌生, “几架就足够封锁威尼斯港进出航道了。” 他望着跑道上那些正在滑行的轰-6K,笑着调侃: “小日子估计还以为我们没办法物理封港,等会就老实了……” 第45章 铁幕行动,水雷封锁日本本土 罗店基地跑道尽头,十二架轰-6K已经全部停在起飞线上。 冯皓的耳麦里依次传来报告声,他站在塔台玻璃幕墙后面,手里捏着秒表,指针对着凌晨一点整。 “铁幕机群,按一号预案,依次起飞。” 跑道上第一架轰-6K的发动机推力推到最大。 到一点四十分,十二架轰-6K全部升空,分成三个菱形编队向东切入巡航高度。 第一编队航向直指对马海峡,目标是佐世保、吴港、横须贺。 第二编队偏南切入四国与本州之间的濑户内海航线,锁死大阪湾、神户港和关门海峡。 第三编队贴着本州北海岸长距离纵深突入,覆盖舞鹤、大凑、函馆一线。 虽然轰6K可以直接轰炸日本本土,但这样就太不经济,且太人道了。 堵住港口一点一点饿死他们显然更好。 机群过东海时云层很厚,云顶高度压到一千八百米,编队不得不爬升到云上。 月光洒在云面上,连绵的云海像铺满整个东海的棉花。 机翼切过云顶留下一道道浅沟,很快又合拢回去。 领航员盯着卫星导航平板上的蓝色光标,光标正沿着预定航线向东移动。 铁幕一号进入首投区的时候,武器操作员盯着投放清单,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1440枚水雷,从佐世保到东京湾,从吴港到大阪湾。 每一枚都标着精确到米的坐标,预设了专门招待日本军舰和商船的声纹模板。 “投放!” 他按下投放键的动作干脆利落,跟摁游戏手柄似的。 弹舱门唰地滑开,第一枚灰色水雷翻着跟头扎进海里。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第五枚,跟下饺子似的连成串往下掉,间隔精确到秒,散布精确到米。 月光打在海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鳞,水雷钻进去的地方只泛起一圈涟漪,几秒钟之后连涟漪都没了,被夜潮一口吞掉。 这一天,整个日本的沿海城市都听到陌生的引擎轰鸣声,然而一颗炸弹都没落下来。 轰6-K吴港外海哗啦啦倒了四十枚水雷,又在横须贺正航道甩了三十五枚,大阪湾也少不了。 飞完一趟还有下一趟。 武器操作员一边投放一边念叨: “堵死你狗日的。” 名古屋、神户、广岛、舞鹤、大凑、函馆、小樽,一个港口都没落下。 从本州到北海道,从九州到四国,凡是能让千吨以上船舶进出的大水道,全给楔上了钢钉子。 天刚蒙蒙亮,佐世保港外,吉田丸号货轮正慢悠悠地驶出防波堤。 舰长老原左手端着滚烫的玄米茶,右手搭在舵轮上,心情好得很。 这艘两千八百吨的货轮跑的是长崎到旅顺的航线,把棉纱运去满洲,换豆粕和高粱回来。 在佐世保窝了整整三天,港口管制的命令终于撤销了,老原恨不得立刻把船开到十二节。 “左舵五度,航向二七零,出了防波堤加速!” 他啜了口茶,杯子搁海图桌上。 瞭望员趴在船头栏杆上吹海风,港口外头那片海被朝阳烧成金黄色,浪花轻轻拍着船首,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经过长门号沉没的海域时,几个船员摘了帽子默哀一阵,然后又扣回去,该干嘛干嘛。 老原举起望远镜扫了一眼西边海面,几片油污还在漂,但航道很干净。 船首前方两百米,一枚沉底水雷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海底泥沙里。 吉田丸大摇大摆地碾过它的正上方,船底螺旋桨的噪音被水雷的声纹传感器一口咬住。 声纹模板比对的速度比眨眼还快,货轮,非军用目标,锁定。 水雷从海底弹起来,内置处理器控制航向,从斜后方三十度角直接切入吉田丸的船底龙骨正下方。 船底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抡着大锤狠狠砸在钢板上。 爆炸从机舱下方撕开了船底,海水十几秒之内灌满了整个轮机舱。 老原整个人被冲击波弹飞出去,后背撞在海图桌上,肋骨当场断了,血从嘴里咕嘟咕嘟往外冒。 他抓住舵轮把手想把自个儿撑起来,腿已经完全没知觉了。 吉田丸四分钟之内沉没。 三十八名船员,十二个人被捞起来。 船长没在获救名单里。 上午七点四十分,大阪湾,日出丸正往主航道深水区里开。 一万两千吨的散货船,船籍神户,刚装满了准备运往旧金山的生丝和陶瓷,吃水压得极深。 船底正下方十二米,一枚锚雷的声纹传感器锁死了螺旋桨的噪音特征。 爆炸当场把螺旋桨和舵机一起炸飞,船失去动力之后在航道中间打横。 退潮直接把它拖向浅滩,最后搁浅在北防波堤外侧,船身斜了四十五度,把大阪湾一半的主航道出口堵得死死的。 上午八点零二分,关门海峡。 一艘八百五十吨的近海油轮满载着从美国进口的原油正往东开往广岛,一枚沉底雷直接命中舯部。 油轮当场断成两截,原油铺满了整片海面,在太阳底下反射出一层让人喘不上气的黑亮光泽。 关门海峡主航道被港务当局紧急关闭,等着扫雷艇来清出一条安全水道。 仅隔着一道海峡的九州小仓港立刻炸了锅,码头工人跑得一个不剩。 到这会儿已经够小日本喝一壶的了。 然而这才刚刚开始呢,同一个清晨,名古屋港,一艘化学品运输船触雷,船上的硫酸罐破裂,酸液流入海水产生大量有毒气体,港口工人和船员全部紧急疏散。 舞鹤港外,一艘运煤船触雷,煤尘爆炸把整艘船炸成了两截。 函馆港,一艘渡轮触雷,船上三百多名乘客在冰冷的海水里漂了不到二十分钟,救援船根本出不了港。 因为港口外面的航道已经被数不清的沉船残骸堵死了。 数十条进出港航道,被看不见的水雷阵列封得密不透风。 爆炸声在海岸线上此起彼伏,浓烟从港口方向升起来,在清晨的薄雾中连成一道灰色的幕墙。 东京海军省,电报机狂响。 值班主任冲进米内光政的办公室时连门都没敲,手里攥着一把刚译出来的电报稿,纸带从指缝里垂下来拖在地上。 他的嘴唇在发抖,把电报稿摊在海军大臣面前,声音碎得不像人话。 “从凌晨四时到上午八时,全国港务局和镇守府发来的触雷报告已经超过数十起!” “横滨、名古屋、大阪等几乎所有港口全部报告在航道内外泊地发现水雷。” “触雷沉没的船只数量还在上升,航道被沉船堵塞,大部分港口已全部瘫痪!” 报告很快传到高层,惊动了天皇,米内光政和近卫文麿都坐不住了。 前面刚刚还说对方只是虚张声势,这下好了…… 现在水雷就躺在港口航道上,像一道无形的绞索套在帝国海军的脖子上正在慢慢收紧。 “他们怎么做到的?哪来的那么多飞机?” 一位海军省的官员大为光火,完全无法理解。 “这种触雷密度至少要投放十万枚水雷才可能做到……就是美利坚来了也不可能啊!” “昨晚确实有人报告听到飞机的动静……” “原因已经不重要了!现在当务之急是命令扫雷艇全部出动,清理横滨和佐世保主航道。” 米内光政转过身来, “优先保障军港畅通,所有商船全部暂停出港,等待航道安全确认后再恢复。” 第46章 他们的水雷是活的!根本扫不了?! “敌军派出扫雷艇,看样子是倾巢而出了。” 水雷操作员很快报告,先遣旅长点头。 声呐屏幕上,十几道细小的亮线正从横须贺港方向缓缓移出,一头扎进航道上的雷区范围。 周主任侧头看向身旁的冯皓。 “小冯,日本人动作挺快,扫雷艇全出动了,正往咱们布的雷阵里钻。” “这简直和我们打仗时鬼子那些扫雷兵一样讨厌……” “这该怎么办?我们的水雷密度并不大,这样一扫就达不到封锁目的了。” 冯皓抱着胳膊站在海图台前,面前的终端上跳着数百枚水雷的实时状态。 全是待机的绿色标记,安安静静沉在海底,连电磁信号都收得干干净净。 他闻言笑了一声,指尖在终端上划了一下,调出雷体的布设参数。 “急什么,周主任。” “先让他们扫一刻钟,忙活忙活。” 周主任虽然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背后的军队总有使不完的办法,但战场直觉让他很难不着急。 一边的张治中将军反而宽慰道: “没事,我们给他们造成如此巨大的损失已经很不容易了,比我们几年抗日的贡献还大,水雷还可以再布嘛……” 冯皓笑了,感觉先辈们还有点可爱,不过也听出了心酸,决定不卖关子了: “咱们这是智能锚泊沉底雷,短锚链贴海床固定,雷体整个趴在泥里。” “他们那套二战切割扫雷具,钢索都是在中上层水拖着走,连雷的边都碰不到,更别说割锚链了。” “扫到天荒地老也扫不着东西。” “合着他们纯纯白忙活?” “那可不。” 冯皓指尖悬在“激活攻击权限”的按键上,眼里带着点促狭, “等他们扫了半天啥也没摸着,觉得情报有误、雷区是空的,放下心往里头冲的时候,咱们再开机。” “咱们这雷是活的,想炸谁自己浮起来追,用不着他们费劲找。” “这样可以跟他们玩心理战,拉扯拉扯……” 海面之上,横须贺的扫雷艇编队已经驶入了航道核心区。 十二艘木质扫雷艇排成两列横队,艇尾的A型架拖着钢索沉向海底,切割刀片在水流里微微震颤。 哪怕是二战时期最先进的磁性锚泊水雷也不能伤到这些特制扫雷船。 按照操典,只要钢索刮到锚雷的锚链,刀片就会顺着缆绳滑下去,一刀切断系留索,让雷体自己浮上来。 带队的艇长站在驾驶舱里,举着望远镜盯着海面,手心全是汗。 一刻钟过去,海面风平浪静。 扫雷索从航道这头拖到那头,又折回来扫了第二遍,别说水雷,连个大号铁桶都没勾上来。 艇尾的老扫雷兵攥着操纵杆,满脸纳闷地回头喊: “长官!不对啊!按通报这一片至少十几枚雷,怎么连根锚链都碰不到?” 艇长也皱紧了眉。 情报说航道上密密麻麻全是水雷,可扫了两圈毫无反应,难不成是被洋流冲跑了? 还是敌人布的是漂雷,早就飘走了? “难道还在深处?换九三式沉底扫雷具!” 他咬咬牙下令, “把沉底雷给我诱出来!” 艇员们手忙脚乱地换上最先进的沉底扫雷具,又扫了五分钟,海底依旧安安静静,别说爆炸,连个气泡都没冒上来。 “长官……还是没反应!” “邪门了。” 艇长啐了一口,心说难不成敌人是虚张声势,只炸了几艘船就没了? 不可能,几乎每艘出去的船都挨了炸……怎么可能这么准? 难道是有微型潜艇直接放水雷偷袭? 他抓起通话器下令, “全队前进,再往里压两海里!贴近港口外锚地扫,我就不信一枚都找不到!” 指挥舱里,冯皓看着屏幕上十二艘扫雷艇彻底钻进了雷区,嘴角一扬。 “差不多了,该收网了。” 他指尖轻轻按在了终端的确认键上。 几乎是同一秒,海底的水雷阵列醒了。 静默的声学传感器瞬间全功率开机,扫过整片海域的每一道声源。 扫雷艇的柴油机轰鸣、螺旋桨搅水的噪声、甚至艇体外壳划破水流的声纹,全被精准捕捉、比对、锁定。 最前面那艘扫雷艇的正下方,一枚沉底雷的锚锁瞬间解脱,雷体启动尾部的小型推进器,贴着海底直窜上去。 不是傻乎乎浮到水面,是直奔艇底龙骨而去。 声呐兵的耳机里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高速水声信号,他刚要张嘴喊,爆炸就从艇底正下方炸开了。 聚能战斗部在龙骨下方起爆,冲击波直接把木质艇体托出水面,再狠狠砸回海里。 整艘扫雷艇从中间断成两截,木屑、油料和船员的惨叫声混在一起,短短十几秒就沉入了海底。 后续艇队瞬间大乱。 “怎么回事?!扫雷具没勾到雷啊!它自己冲过来的?!” 话音未落,第二艘扫雷艇的左舷也亮起了爆炸的火光。 另一枚水雷从斜下方冲上来,精准撞在了艇身中部,木质船壳像纸片一样被撕开,海水瞬间灌满了机舱。 艇队指挥官脸都白了,抓起通话器嘶吼: “倒车!全体全速倒车!退出雷区!” 可已经晚了。 雷区里的智能雷像是猫逗老鼠,根本没一次性把他们全炸沉。 一艘扫雷艇刚把油门推到最大,螺旋桨刚转起来,身后就追上来一枚水雷,径直炸飞了艇尾。 另一艘试图急转弯规避,雷体的转向半径比它还小,贴着海面撞在了艇舷上。 还有两艘慌得直接关了引擎不敢动,本以为静音就能躲过探测,结果一枚水雷慢悠悠浮上来,贴在艇壳边上炸了个正着。 海面上到处是燃烧的碎木板和落水的水兵。 剩下的三艘扫雷艇不敢开引擎,不敢动舵,甚至不敢大声说话,就这么飘在海面上。 眼睁睁看着海底时不时窜上来一道灰影,把身边的友艇撕成碎片。 “这不是水雷……根本不是水雷!” “水雷为什么会动啊?!” 有水兵趴在艇边崩溃大喊, “它是活的!它在盯着我们挑着炸!” 横须贺镇守府里,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值班军官手里的茶杯直接摔在了地上。 扫雷艇编队十二艘,出击不到四十分钟,沉九艘,伤三艘,连一枚水雷的影子都没摸着。 没人敢信。 切割扫雷具没用,最先进的九三式沉底扫雷具也没用?! 甚至连停船静音都躲不过,这根本不是他们认知里的任何一种水雷。 简直是闹鬼了! 一定是蛙人,或者微型潜艇! 有人提议派驱逐舰去,用舰炮轰击海面,同时投放深水炸弹反击蛙人。 很快,一艘初春级驱逐舰奉命驶出港口,主炮对着雷区海面一通齐射,炮弹在水面上炸起一道道水柱。 深水炸弹也一通乱丢,顿时海上冒起几团巨大的水花。 然而那只是深水炸弹自己的,炸了半天,海底的水雷纹丝不动。 爆炸冲击波连雷体的触发阈值都没摸到。 就在驱逐舰减速、准备抵近观察的瞬间,侧舷猫目瞭望员突然发出爆喝: “鱼雷!左舷鱼雷接近!” 舰长向左看去,那哪里是鱼雷啊?分明就是水雷! “是水雷!水雷冲我们来了!” 大副大骇,刚喊出“左满舵”,爆炸声就接连响起。 智能雷命中舰舯部,舰体直接被折成了两段,带着满舰的官兵沉进了东京湾的淤泥里。 落水的舰长被救生筏捞上来的时候,眼神都是直的,翻来覆去只说一句话: “水雷是活的……扫雷具没有用……它会挑人炸,追着人跑……” 岸上的官兵一脸疑惑: “这家伙在说什么呢……水雷怎么会挑人炸啊?” 周主任看着屏幕上一个个灭掉的日军目标光点,半晌才长出一口气。 “你小子这雷,真够损的。” “日本人忙活半天连雷在哪都不知道,白出一身汗,转头就被挨个点名。” 冯皓笑着关掉了攻击界面,终端上的水雷重新回到静默待机状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才哪到哪?” 他指了指海图上密密麻麻的港口标记, “接下来他们还得派疏浚船、派打捞船,派一艘咱们炸一艘。” “什么时候他们明白过来,这雷他们根本扫不掉,才算刚开场。” 第47章 德意志科技天下第一 东京,海军省。 米内光政把脸埋在手掌里,声音从指缝里渗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 “他们是什么时候布的雷?是潜艇吗?可整个西太平洋的潜艇加起来也布不了这么多雷。” 舰政本部长想起自己那天晚上拍着桌子喊“靠几艘潜艇就想封锁帝国本土,这是军事常识上的笑话”,此刻脸颊烧得发烫。 军令部总长攥着眼镜腿,半个字也没吐出来。 作战课长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 “长官,疏浚船正在疏浚沉船,大阪港航道已经派了最大功率的疏浚船。” 话没说完,通讯兵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张新电报,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大阪港,疏浚船触雷沉没!名古屋港和函馆港也是,所有派出去的疏浚船全炸了!” 会议室安静了很长时间。 后来有人憋出一句“让它们烂在那里吧”。 那些沉船就这么横七竖八地堵在港口航道上,像一具具被丢在门槛上的尸体,让日本变成一个巨大的围城。 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 封锁进入第五天,日本海军已经把能试的办法全试了个遍,连一战时期的拖网扫雷法都搬了出来。 除了多送进去几艘船,没有任何进展。 国内物资库存一天比一天少,钢厂已经开始分批停工,连军工厂的原料供应都亮起了红灯。 下一步就该派老式货轮进行自杀式冲击了…… 走投无路之下,海军省终于拉下脸,秘密照会德国驻日使馆,请求德国提供水雷战战术指导。 柏林的回电来得很快。 考虑到跨洋航程遥远、舰队调度周期太长,德军统帅部决定不走海军路线。 直接用运输机经西伯利亚、满洲航线空运。 抽调海军水雷局最顶尖的技术团队,打包三套最新式的磁声联合扫雷系统,连同全套探测设备,分批空运抵日。 带队的施密特博士是德国海军扫雷技术的核心专家,一手设计了大西洋反潜雷阵的反制方案,向来以傲慢和技术自负著称。 设备落地横须贺的当天,施密特就指着港口里那些残破的木质扫雷艇嗤笑: “你们在用中世纪的工具对付现代武器吗?” 日本人报告了沉底雷会跟踪的情报,施密特却嗤之以鼻: “几颗磁性水雷就吓破了我们东亚朋友的胆,啧啧啧……” 他挑了两艘日本海军最新式的辅助扫雷舰,亲手带队把德国空运来的设备装上去。 宽带电磁扫雷具、变频声学诱爆装置、高频侧扫声呐阵列,全是德军在大西洋对付英军水雷的压箱底技术,号称“没有扫不出来的水雷”。 改装只用了两天,第三天清晨,施密特穿着笔挺的海军制服,站在改装后的扫雷舰舰桥上,对着陪同的日本海军佐官抬了抬下巴: “今天之内,我会给你们标出一条绝对安全的航道。在德意志天下第一的技术面前,没有藏得住的水雷。” 编队缓缓驶入横滨港外的核心雷区。 施密特坐在控制台前,一套套设备轮番开机。 先是全频段磁扫,脉冲磁场一层层扫过海床,再是变频声诱,从低频到高频模拟所有舰船声纹。 最后是侧扫声呐,厘米级精度测绘海底地形。 来来回回扫了三遍,控制台的屏幕上干干净净,只有沉船残骸和礁石的回波,连一个符合水雷特征的信号都没有。 “荒唐。” 施密特摘下耳机,露出轻蔑的神情: “我反复确认了三遍,这片海域除了你们自己沉的船,没有任何现役水雷的磁特征和声特征。” “你们所谓的智能水雷封锁,要么是敌方一次性蛙人爆破的诡计,炸完就撤了。” “要么就是你们的水兵神经过敏,把礁石当成了水雷。” 陪同的日本佐官脸色煞白,连连摇头: “不可能!我们几十艘船都是在这里炸的,清清楚楚!” “炸过不代表还有雷。” 施密特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优越感, “也许是敌方潜艇潜伏偷袭,打完就走,故意让你们以为是水雷。” “德意志海军的技术不会错,这片航道现在是安全的。” 他见日本人还是满脸狐疑,索性拍了拍栏杆: “不信?你随便叫一艘商船出来,按我标出来的航道走,炸了算我的。” 消息传回港内,海军省抱着半信半疑的心态,调了一艘空载的沿海货轮,按照施密特给出的安全路线,慢慢驶出了港口。 舰桥上,施密特抱着胳膊,一脸笃定地看着那艘货轮渐行渐远,嘴里还在念叨: “等这事结束,你们可得好好感谢元首……” 话没说完,海面骤然炸开一团火光! 那艘货轮刚驶出两海里,正正好好行驶在施密特标定的“安全航道”中心,船底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声巨响。 船体瞬间从中间拱起,钢板撕裂的脆响隔着几海里都听得见,短短十几秒,上千吨的货轮就断成两截。 带着满船船员沉了下去。海面上只留下一圈扩散的油污和几片漂浮的木板。 舰桥上死一般的寂静。 施密特脸上的笑意僵住了,瞳孔猛地收缩。 他两步冲回控制台,一把推开操作兵,反复调取刚才的声呐记录。 从货轮出港到爆炸,声呐屏幕上自始至终没有出现任何移动目标,也没有任何水雷的回波。 就好像那枚雷是凭空从海底冒出来的。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咬着牙,额角青筋跳了起来, “所有频段都扫过了,不可能有漏网的水雷!是偶然!一定是残留的未爆弹!” 他像是要证明什么一样,猛地拉下操纵杆: “全功率启动爆破排雷!深水炸弹定深投放!爆破索全线展开!我把这片海床翻过来,我就不信找不出它!” “炸完蛙人下水去给我翻雷!我就不信了……” 日本人拦都拦不住。 施密特彻底红了眼,把船上能带的爆破手段全用上了。 一串串深水炸弹定深投下,在海底炸起连绵的水柱。 成卷的爆破索被拖在船后,贴着海床拉出一道又一道爆炸线。 强磁发生器开到最大功率,连船上的罗盘都开始乱转。 整片雷区被搅得天翻地覆,海水浑浊得像泥浆,海底的淤泥、碎石、死鱼成片翻上来,海面被爆炸震得不停发抖。 整整折腾了一下午,弹药耗掉了大半,海底被炸得坑坑洼洼。 可别说水雷爆炸,连个像样的金属碎片都没炸出来。 施密特浑身是汗,制服领口扯开了,头发也乱了,哪还有半分刚来时的精英派头。 他趴在海图桌上,手指反复点着货轮沉没的位置,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 “不对……不可能……英国的磁性水雷、音响水雷、水压水雷,没有一种能躲过这套设备……它藏在哪?它到底藏在哪?” 这时声呐突然响了,施密特兴奋了一秒钟,随之脸色煞白…… 完了…… 第48章 敢背后捅刀子,一块干掉! 陪同的日本军官看到施密特的反应,刚想开口说点什么,脚下的甲板突然剧烈一颤。 整艘两千多吨的扫雷舰像被一只巨手攥住狠狠一折,瞬间炸成了碎片。 滚烫的蒸汽从轮机舱喷出来,舰桥跟着船体一起倾斜着扎进海里。 施密特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就和他全套引以为傲的德国设备一起,被冰冷的东京湾海水吞没了。 另一艘跟在后面的日本扫雷舰吓得魂飞魄散,连救援都不敢停,开足马力掉头就往港里冲。 等船靠岸的时候,舰长腿软得连舷梯都走不下来,嘴里只反复着一句话: “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他们想炸谁就炸谁……” 消息传回东京海军省,原本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的军官们集体僵在了原地。 连德国最顶尖的技术都败了,败得比他们自己还难看…… 没有人再提议扫雷了。 那些沉船就横七竖八地堵在港口航道上,像一道跨不过去的死亡门槛。 连号称工业强国的德国,都在这道门槛前碰得头破血流。 德国使馆里,奥托上校接到全军覆没、施密特阵亡的电报时,脸上的傲慢荡然无存,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惨白。 副手站在身后,声音发紧: “上校,要不要向柏林申请再派增援?调更多设备过来?” 奥托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没用,大西洋里所有的扫雷技术加起来,都对付不了这种东西……这是会自己选目标的制导武器。” 日本通产省物资调度课,几个文官围在一张全国港口分布图前。 整条海岸线几乎被封锁标记铺满了。 铁矿石、废钢铁、石油、煤炭、粮食、化肥、棉花,所有这些依赖海运的物资,从今天起已经全部中断。 国内钢厂库存最多撑不到十天,化工厂的原油库存已经低于安全线。 如果封锁超过一定时限,全国工业系统将停摆。 物资调度课长摘下眼镜,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柜门上,半晌说了一句: “给我接陆军省。” 陆军省这边,气氛比海军省好不到哪去。 帝国陆军和帝国海军之间的嫌隙从来不用藏着掖着。 但今天陆军大臣板垣征四郎脸上没有一丝幸灾乐祸的轻松,只剩沉得能滴出水的凝重。 他把物资调度课的紧急报告狠狠拍在桌上,对站在面前的作战部长说了一句很简短的话: “不管海军那帮废物怎么收拾残局,我们必须做好本土防御的准备。” “通知关东军,满洲暂时不会增兵了。” 铁幕行动第一阶段结束后的第四天凌晨,罗店基地简报室灯火通明。 周主任伫立在海图前良久,眼底熬出红血丝,冯皓几次劝说都不愿意入睡: “所有港口,彻底封死了?” 冯皓大步走进来,将厚厚一摞侦察战损报告拍在桌面,动作干脆利落。 “全封死了,无一遗漏。” 这么多事情经历下来,周主任对冯皓的话毫无怀疑。 这套跨代智能水雷体系,是我方独有的绝对压制力,远超德日当下所有军事认知。 冯皓接着补充道: “航道水深狭窄,吴港主航道最窄处仅百米,两艘沉船即可彻底封死。” “现有水雷库存充足,第三批轰炸布雷机群已全员暖机待命,入夜即可完成全域补布,彻底封死死局。” “是时候让鬼子本土尝尝饿肚子的滋味了。” 敲定作战方案,简报室气氛刚稍定,急促的脚步声骤然冲破寂静,电台兵推门而入,神色紧绷: “报告!延安加急电报!” 冯皓伸手接过,只扫完两行,眉峰微挑,嘴角扯出一抹冷峭的嗤笑。 他随手将电报推至周主任面前,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光头动手了,要摘桃子。” 周主任俯身拿起电报,目光扫过那几行字,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下去。 他手指越攥越紧,电报纸被捏得发皱,胸口微微起伏着……那是压不住的悲愤与痛心。 前线将士在淞沪浴血拼杀,在外海以命相搏锁死日本咽喉。 八路军在华北拖住几十万日军昼夜鏖战,所有人都在为民族存亡死战。 可这个光头,竟在这样的节骨眼上,以统一指挥为幌子,要胡宗南重兵合围延安,抄敌后抗战的总后方。 “荒唐!可耻!” 周主任猛地将电报拍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抖, “几十万日军压在国境线上,前方将士流血牺牲,他不想着驱敌复国,反倒把刀对准自己人!” “延安是多少烈士拿命保住的火种,他也下得去手!” 这不是普通的摩擦,是釜底抽薪,是要掐断整个敌后抗战的根。 他见过太多同志倒在围剿的枪口下,见过长征路上的千难万险。 好不容易形成全民抗日的局面,有人偏偏要在最关键的时候自毁长城。 冯皓看着他震怒的模样,反倒平静得很,指尖在沙盘边缘轻轻敲了敲: “主任,您别动气。他想趁火打劫,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牙口。” 他指尖一划,电子沙盘瞬间从东海雷区跳转至陕甘宁边区。 沙盘之上,胡宗南十几万大军的部署密密麻麻围了半圈,看着声势浩大。 “三万对十万,纸面上悬殊。” 冯皓语气漫不经心,像在点评一场毫无悬念的红蓝演习, “可那是以前。咱们有运-20,有全套现代化装备,只要一个波次落地,别说守住延安,把他打回西安都不是难事。” “他那些美械山炮、骡马部队,在重型步战车和防空导弹面前,跟纸糊的没区别。” “实际上优势在我!” 周主任猛地抬头,眼中的悲愤还没散去,又添了几分错愕: “你们的压力不会太大吧?封锁日本就已经需要大量航空力量了。” 冯皓笑了: “光头还是不太理解什么叫工业克苏鲁,他算准了我们主力在外、后方空虚,可他算不到我们有跨洋跨区的战略投送能力。” “他敢把脸凑上来,我们就顺手打烂他的算盘,让他知道,背后捅刀子的代价,他付不起。” 话音刚落,沙盘实时弹窗刷新边区紧急通报: 胡部全线推进至进攻出发阵地,合围态势成型,数日之内必将发起总攻。 周主任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眼中的痛心渐渐沉淀成坚定。 他知道现在不是悲愤的时候,有眼前这支力量在,延安就不会有事。 “你有方案?” “有。” 冯皓抓起加密通讯器,语速快而稳,半点没有求援的急促, “第一,请您发电报致延安,请边区立刻组织军民抢修简易野战跑道。” “标准尽量高,技术资料我发给您,800米,够运输机起降就行。” “我们直接调三个波次的运-20机队,满载重型步战、野战防空系统、精确制导弹药和配套通讯装备,四十八小时内直飞延安。” “不光守住边区,还要让光头狠狠记住这次教训。” “敢破坏抗战,来多少死多少!” 说完他直接接通专线,钟部长沉稳的声音如期传来。 “首长,资料已经送达了,光头想趁火打劫。” “方案已拟定,申请运输机群驰援延安。” 冯皓语气平静,字字都带着绝对的底气, “他敢伸手,我们就打断他的手。” 通讯那头短暂沉默一秒,随即传来干脆利落的答复: “方案批准,协调电报即刻签发,运输机群同步调度。四十八小时内全部到位,放手打,打疼他!” 通讯切断。 窗外,机场跑道的助航灯在夜色里亮成一条光带,近处轰炸机群的引擎低鸣着,即将奔赴东海锁死日寇。 再过几十个小时,巨型运输机也将从这里起飞,西向黄土高原。 一边勒紧鬼子的咽喉,一边打碎宵小的算盘。 两线作战,却尽在掌握。 没人能在龙国人民拼死御敌时,背后捅刀子还能全身而退。 第49章 乡亲们,我马德胜又回来了! 边区外围的马家沟从来不是战略要地,地图上连个墨点都占不上。 三面黄土沟壑,一条驴车碾出来的土路通往延安方向。 沟底淌着一条半死不活的咸水河,夏天臭冬天冻,唯一的物产是漫天黄土和从石头缝里抠出来的几亩薄田。 红军来了之后搞土改,把马家沟唯一的地主马德胜撵出了庄子。 田地按人头分给佃户,欠条地契在打谷场上堆成一垛。 一把火烧了整整半个时辰,灰烬飘到沟对面的山峁上,落了满坡的黑雪。 那年冬天,马家沟的婆姨们头一回在自家锅里煮出了稠粥。 马德胜跑的时候只来得及卷走两箱银元和几件貂皮袄子,连祖上传下来的五进宅院都没顾上锁门。 后来那宅子被改成了边区政府的临时粮站,他躺在西安城南的姨太太厢房里。 每回想到自家堂屋里堆满了别人的粮食就心疼得整宿睡不着觉。 他在西安等了好几年,等到日本人打进来,等到红军改编成八路军,等到凯申公开翻了脸。 胡宗南的部队往北开拔那天,马德胜从西安城最大的酒楼包了三桌席面给几个团长接风。 席间拍着胸脯说马家沟的乡亲们盼中央军盼得眼泪汪汪,只要大军一到,粮草民夫包在他身上。 就这样,他回来了…… “马德胜带白狗子回来了!” 十三岁的娃子扯破嗓子喊了一声,转身就往村里窜。 消息像炸雷滚过马家沟的土窑和田埂,男人们抄起锄头镢头往打谷场冲。 婆姨们抱着娃往窑洞深处塞,还有民兵摸向窑壁后头藏着的土枪。 那是去年八路军帮着村里置办的家伙事。 可还是慢了一步。 美式吉普碾着田埂直接冲到打谷场边,车胎把刚抽穗的冬小麦轧得稀烂,泥点子溅了半人高。 车门“哐当”甩开,马德胜一身崭新的藏青中山装跨下来,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指尖夹着根哈德门卷烟。 他身后跟着挎盒子炮的胡副官,再后头是整整一个连的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三两下就把打谷场围得严严实实。 “都老实站着!” 胡副官尖着嗓子喝骂,拔枪朝天“砰”地放了一枪, “马老爷回村清算祖产,谁敢乱动,按通匪论处,当场枪毙!” 枪声震得老槐树上的乌鸦扑棱棱飞了满坡。 人群猛地一顿,前排的后生们攥紧了手里的农具。 马德胜慢悠悠踱到石碾盘前,指尖敲了敲盘面上刻的马家堂号,抬眼扫过一张张憋着火气的脸,皮笑肉不笑: “几年不见,乡亲们倒是长本事了。” “见了老东家,不请安也就罢了,还拿着锄头对着我?这就是红军教你们的规矩?” “放你娘的屁!” 人群前排的郑老三往前跨了一大步,后生家嗓门洪亮,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地是边区政府按人头分的,欠条地契当年在这碾盘前当众烧了!” “你现在带着兵回来明抢,还要脸不要?” “对!烧了的账凭啥再要!” “种了好几年的地,凭啥说退就退!” 几个后生跟着喊起来,赵老栓老汉也拄着膝盖往前挪了两步,打谷场上瞬间人声鼎沸。 马德胜脸上的笑淡了下去,刚要开口,胡副官已经挥了下手: “反了天了!给我打!先把挑头的拿下!” 四五个兵丁立刻扑上去,郑老三举着锄头刚要挡,侧面一杆枪托狠狠砸在他胳膊肘上。 “咔嚓”一声闷响,锄头脱手砸在黄土里,后生闷哼一声,被兵丁按倒在石碾盘上。 枪托一下接一下砸在他后背、腰上,每一下都带着风声。 郑老三咬着牙不吭声,嘴角却慢慢渗出血来,顺着碾盘的纹路淌进黄土里。 “老三!” 赵老栓急着往前扑,被一个兵抬脚踹在肚子上,踉跄着摔出去老远。 老汉撑着胳膊想爬起来,冰凉的刺刀已经抵在了他脖颈上,刀刃蹭得皮肤生疼。 “老不死的,你也不老实?” 兵丁骂着,枪托又砸在老汉背上,赵老栓咳了一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后排的孙寡妇抱着三岁的娃,看着郑老三被打得浑身是土,娃早被枪声吓得哇哇直哭。 她咬着牙往前挤了两步,刚颤着声喊了句“军爷,别打了”,就被一个兵一把搡在肩膀上。 “娘们家家的凑什么热闹!” 孙寡妇往后一仰,抱着娃重重摔在地上,娃的后脑勺磕在土块上,哭得更凶了,小脸憋得通红。 那兵还不解气,抬起马靴就要往她身上踹,马德胜却抬手拦了一下。 “哎,别动女人孩子,传出去不好听。” 他假惺惺地笑着,蹲下身,用皮鞋尖挑了挑孙寡妇的下巴, “孙寡妇,你男人在世时借的五石四斗水利钱,夫债妻还,天经地义。” “你乖乖把地退了,再去我宅子里做三个月杂活,这账咱们就慢慢算,啊?” 孙寡妇抱着娃缩在地上,眼泪混着黄土糊了满脸,死死咬着嘴唇不答话。 旁边满头白发的李老汉拄着枣木拐棍,气得浑身发抖,颤巍巍举起拐棍指着马德胜: “马德胜!你个黑心烂肺的东西!当年你喝我们的血、吃我们的肉,是红军给了我们活路!” “你现在带国军回来作恶,八路军不会放过你的!他们迟早会回来收拾你!” “八路军?” 马德胜嗤笑一声,直起身子掸了掸衣角。 “他们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咯……” 胡副官立刻上前,一把夺过李老汉的拐棍,膝盖狠狠一顶,枣木拐棍“咔嚓”折成两截。 旁边的兵丁跟上一步,一枪托砸在老汉胳膊上,老人发出一声惨叫,软软地倒下去。 “再敢提八路一个字,就不是断胳膊这么简单。” 胡副官阴恻恻地扫过全场, “隔壁李家峁的李地主前几天回村,两个抗租的穷鬼当场吊死在树上。” “还有个敢跑的,直接活埋在山峁沟里。你们马家沟,是想跟他们学?” 打谷场瞬间静了。 兵丁们的刺刀明晃晃地对着人群,没人再敢往前冲。 可一双双眼睛里都烧着火,死死盯着马德胜,盯着那些穿黄军装的兵,恨得牙痒。 马德胜很满意这个效果。 他掏出那本磨得发白的羊皮账本,拖着长调挨个念名字。 一笔笔利滚利的旧账,从民国二十三年算到今天,数字听得人浑身发冷。 每念一个名字,人群里就有人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也浑然不觉。 念完账本,他又掏出那张盖着胡宗南部大红印的“安民告示”,“啪”地拍在石碾盘上,用唾沫沾了四角贴牢。 “三天之内,分了我马家的地、耕牛、农具、粮食,全部原样退还。” “少一亩地补一块大洋,少一头牛补五块。拿不出现钱的,就拿劳力抵!” “挖窑、修路、打井,什么时候还清,什么时候算完。”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自家五进老宅走,走到门槛边又回头,笑着扬声: “我马德胜是厚道人,今天没出人命,已经是天大的仁慈。” “你们好好掂量,别给脸不要脸。” “快去杀只羊!我们的弟兄们抗日辛苦,要吃肉!” 说完,他带着胡副官进了老宅,大门“吱呀”关上,留下两个班的兵守在打谷场,剩下的兵顺着土巷挨家挨户搜。 踹门声、鸡飞狗跳声、女人的惊呼声、兵丁的笑骂声,搅得整个马家沟昏天暗地。 直到日头沉进山峁,天色擦黑,兵丁们才抱着抢来的粮食、鸡子回了村口驻地,轮流站岗。 乡亲们这才敢从窑洞里出来,凑到一起,把断了胳膊的李老汉抬回土窑,给郑老三擦背上的淤青,给吓懵的娃喂热水。 有人抹着眼泪叹气:“这日子可咋熬啊……” “熬得住!” 角落里忽然响起二娃的声音,娃子脸上沾着黄土,眼睛却亮得很, “我哥大春下午趁乱钻山走了!往边区方向找八路军游击队去了!” “队伍知道咱们受欺负,绝不会坐视不管的!” 一句话像火星落进干柴里,土窑里沉闷的气氛瞬间活了几分。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眼里的惧意散了大半,多了点实打实的盼头。 八路军一定会来的。 这笔血账,早晚要连本带利一起算。 第50章 空投先遣部队 窑洞里的油灯添了两次油,灯芯上结了一朵焦黑的灯花。 周部长的电报摊在桌上,内容让人感觉莫名其妙: “通知延安方面立即组织所有能动的群众和部队,在延安城东的山峁上抢修一条野战机场跑道。” “需要800-1000米,够硬、能承受运输机起降就行。” “运输机队满载步战车、精确制导弹药、防空导弹、通讯设备和医疗物资直飞延安。” “在最短时间内完成对延安守备力量的全面强化部署。” 康部长把电报放到桌上,摘下眼镜用袖口慢慢擦拭着镜片。 窑洞里没有人说话,只有油灯偶尔爆出一声噼啪的轻响。 他是出了名的谨慎派,如今边区财政紧张,他提出反对意见: “周部长是好同志,他在上海前线亲眼看到了那支友军的战斗力,我相信他的判断是真诚的。” “但是……同志们……” “这不是搭一个打谷场,不是挖几孔窑洞。” “这是在黄土山峁上,在没有任何机械设备的情况下,靠人力和镢头去修一条能让运输机降落的跑道。” “修跑道要占多少地?要毁多少庄稼?要动用多少壮劳力?” “壮劳力都拉去修跑道了,春耕怎么办?万一跑道修好了,飞机没来,凯申的部队先来了,这个责任谁来担?” “老康,你的顾虑我理解。” 老总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军事地图前,手指点在淞沪方向, “但国际新闻已经满天飞了。” “路透社、合众社、哈瓦斯社,所有大通讯社都在报,英国远东舰队在吴淞口外被全歼。” “竞技神号航空母舰,肯特号重型巡洋舰,还有多艘驱逐舰,全沉了。” “日本人的加贺和长门号也被击沉了。” “老康,英国皇家海军统治海洋好几百年,被人打得舰沉海底,这支友军的战斗力还用怀疑吗?” “这些消息不是凯申编的,他还没那么只手遮天。” “老康,能把日本联合舰队打成这样的人,他说要派飞机来延安,帮我们守住边区,我信。” 康部长沉默了。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炕沿边一直没出声的老爷爷。 他坐在炕沿上,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没弹,面前摊着好几份刚译出来的情报。 “我们有些同志啊,做事情总是缩手缩脚,顾虑太多。” “我们现在要讨论的,不是一封电报该不该信,一块麦地该不该铲……” “先讨论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凯申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动手?” “凯申跟日本人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他最清楚日本人的脾气。” “日本人要是还有还手之力,绝不会让胡宗南把十多万最精锐的部队从华北正面调到陕北来。” “很显然,他觉得友军太能打了,能打到让他害怕。” 他重新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烟雾在油灯光里散成灰蓝色的薄纱。 “友军不是我们的部队,他们有自己的番号,有自己的指挥体系,跟我们暂时没有组织上的隶属关系。” “但是凯申不这么看,在凯申眼里,只要是抗日的、不听他调遣的、只要是跟老百姓站在一起的,就都是他的敌人。” “我们跟友军之间是什么关系,他根本不关心。” “我们八路军在华北、在陕甘宁插在敌后的一根根钉子,是他跟日本人妥协的最大障碍。” “友军越强,日本人越弱,凯申越着急。” “他在等一个日本人还没完全输、我们还没完全壮大的窗口期,把我们一口吃掉,这就是他的算计。” 这句话像一道闸门突然落下来,把之前所有的争论全部锁死在一个更高的判断层面上。 就在这时候,窑洞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通讯员推门冲了进来。 满脸通红,脖子上青筋都蹦出来了,手里攥着一份刚译出来的电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边区外围急电,今天凌晨,胡宗南的先头部队已推进至马家沟一线,随军返回的地主武装开始大规模的清算行动!” “李家峁两个抗租群众被吊死在树上,马家沟赤卫队副队长郑老三在全村人面前被活活打成残废!” “还乡团挨家挨户踹门抢粮,命令三天内全部退还土改所分的所有土地。” 老爷爷手里的烟盒“啪”地拍在了炕沿上,烟丝从盒口蹦出来撒了一地。 他猛地站起来,秒切战斗脸,整个人的姿态发生了彻底的转变。 从刚才那个叼着烟慢慢悠悠讲道理的沉稳身影,变为浑身散发着锐气和怒火。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马家沟的位置上重重一点。 “还乡团?哪是还乡?这分明来喝百姓的血,吃百姓的肉!” “这帮人,算什么龙国人?” “日本人还没赶出去,他们倒先替日本人把屠刀架在了老百姓的脖子上。” 他的声音骤然提高了半度,目光扫过全场。 但紧接着,他的语气又压了下去,像是把满腔的怒火硬生生摁在了胸腔里,只变成了一句极低极缓的话。 “该杀。这些为虎作伥的畜生,有一个算一个都该杀……” “可是如果现在就出兵,不仅打乱战略部署,还落了破坏抗战的口实……” “这口气,我们现在是非咽下去不可了吗?” 就在这时,窑洞外传来一阵悠远的、低沉的轰鸣声,是一种这片黄土高原上从未出现过的声音。 那声音从东边天空中远远地传来,像一头前所未见的巨大雄鹰在天际咆哮。 节奏稳定,越来越近,震得炕桌上的搪瓷缸都在轻轻颤动。 “防空!快保护首长!” 警卫员一个箭步冲过去护住老爷爷,其他几个人也开始快速反应,气氛瞬间绷紧。 轰鸣声更近了,整间窑洞的窗纸都在共振中嗡嗡作响。 老总快步走到院子中央,眯着眼逆着阳光往东方天际线望去。 然后他看见了, “那不是日本人的飞机,日本人没有这种东西!” 他指着天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不敢置信的震颤。 一架通体灰白色的巨大飞机正从东边山峁方向缓缓飞来,庞大得不像这个时代的造物。 机身比他见过的任何飞机都要粗壮好几倍,四台悬吊式发动机在高单翼下方稳稳转动。 没有螺旋桨,喷口后面在阳光下反射出四道白色航迹云。 它飞过的时候,山峁上的土坎都跟着嗡嗡地震。 “那是……” 老爷爷走出窑洞,手里的烟已经忘在了炕上。 他仰头望着那架正在缓缓降低高度的庞大机身,望着机翼下依稀可见的一个熟悉到让他胸口发紧的标识! 那是和罗店友军身上徽章一模一样的标识。 他忽然摘下了帽子,用力攥在手心里,眼角在正午的强光下微微抽动了: “他们来了,我们的同志们真的来了。” 第51章 导员:娃娃们辛苦了! 运20屁股门一开,八百米高空的黄土味儿直接灌进来,风里夹着碾碎了的土渣子和太阳烤出来的那股燥热。 沈浩然站舱门边上往下瞅了一眼,脚下那片黄土高原跟被老天爷拿刀刻过似的,一道道沟一道道坎。 他在模拟器上跳过上百回,朱日和风沙里摔过五十多次,哪回都没手心出汗。 但这回不一样,底下是延安。 那些窑洞、那些土坡、那些仰着脑袋往天上瞅的群众全在底下。 “高度八百,风速四级,往左偏。一号位,跳。” 领航员声音从耳麦里挤进来。 沈浩然一口气吸到底,翻身扎下去。 伞花开的时候他眯着眼往上瞅了一眼,一朵接一朵,白花花铺了一片天,跟春天杨树毛子飘了满山似的。 物资箱在低空甩出减速伞,几百个灰铁箱子拖着伞花往下坠,砸在延安城东那片刚割完麦子的茬子地里,咚咚闷响。 沈浩然落地磕了一腿泥,一抬头,周围全是人。 灰布军装的八路军,脑袋上扎白毛巾的老乡,怀里抱娃的婆姨,光脚丫子的半大娃娃,所有人都盯着他。 盯着他那身迷彩,盯着他头盔上那个夜视仪卡槽。 有个战士往前蹭了半步,伸手想碰他袖子,手伸到一半又抽回去,眼眶子红得跟兔子似的。 “同志们……” 沈浩然张嘴想说话,嗓子眼跟堵了块石头似的。 来之前打了满肚子草稿,敬礼、报号、转达上头的话,全他娘忘了。 他只能两腿一并,冲着那堆灰布军装打了个标标准准的军礼。 然后他瞧见那个战士眼泪下来了。 嚎啕大哭。 “我们的飞机……真的是我们的飞机……” 泪珠子砸在黄土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窝,后面挤上来的人一脚就给踩平了。 “飞机!” 一个娃娃指着天喊, “又来一架!” 第二架运二零正往下压高度,轰鸣声震得土坡上的酸枣棵子都在抖。 更多的人从窑洞里涌出来,从山道上往下跑,从河滩那边往过聚。 整个延安城跟被捅了的蚂蚁窝一样,全往城东那片麦茬地涌。 保卫处的干事在外围拉警戒线,嗓子都喊劈了,拦不住。 延安老百姓哪见过这个,一架飞机都够吓人了,又来了第二架,天上还飘着一片伞花,地上还堆着一片铁皮箱子。 这是老天爷派天兵了?还是菩萨开眼? 沈浩然被几个保卫处的干部领着往土坡上走,身后跟着先遣队几个骨干。 一路上不停有人伸手来攥他的手,那手糙得跟砂轮似的,裂着一道道口子,裹着硬邦邦的老茧,握上来的劲儿大得能给人骨头攥折。 有个老战士抓着他不撒手,翻来覆去就说一句话: “你们来了,你们可算来了。” 沈浩然不知道该回啥,只能说: “同志辛苦了!” 先遣队的人凑过来,一个中尉排长把头盔摘了,露出汗湿透的短头发茬子,压着嗓子跟沈浩然说: “队长,这阵仗太大了。” “我在朱日和见过运20,可从没想过有一天这玩意儿能飞在延安头上……” “你说咱这算不算改写历史了?” 旁边通信兵接茬: “别飘,咱来是送家伙的,不是摆谱的。” “说真的,外头那些陕北老乡看咱这身衣服的眼神……我得记一辈子。” 又有人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 “你们瞧见没,那个老赤卫队摸我臂章的时候,手指头嘚嘚的。” 沈浩然回头瞪了一眼: “都把嘴给我闭上,心收住了,别给新时代的子弟兵抹黑!” 保卫处的干部把他们带到一处高点的土坎上,让他们先缓口气。 沈浩然望着远处还在往过赶的人流,望着头顶上正在绕圈的第三架运20,心跳得咚咚的。 然后他听见有人说了句: “老爷爷来了!” 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沈浩然扭过头,看见那边土道上走来一群人。 打头的那个人穿一身灰布棉袄,袖口翻着白布里子,裤腿上蹭着黄土,每一步踩下去都稳稳当当。 那随处可见的,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样貌。 那双眼睛正看着他,目光沉静,却带着几分审视与试探,分明是在掂量一件突如其来、又事关重大的事。 沈浩然忽然发现自己不会张嘴了。 在部队干了十几年,各级首长全见过,师级到战区级,发言、带演习、汇报任务,没怵过场。 可这会儿他站在陕北一片黄土坡上,对着一个穿灰布棉袄的人,心脏跳得跟跑四百米障碍似的,咣咣往嗓子眼撞。 那人走近了,在几步外站定,没有立刻开口,先把沈浩然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迷彩服、头盔、胸前的标识、腰上的装具,最后落回他脸上。 神色是客气的,却带着一层分寸感,像对待远道而来、又身份未明的客人: “各位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怎么称呼?” 沈浩然猛地立正,抬手敬了一个最标准的军礼,声音绷得很紧: “报告!龙国人民解放军先遣分队队长沈浩然,奉命前来,向各位同志报到!” “同志”两个字一出口,那人眉眼微动,原本带着几分审慎的神色,忽然就松了一丝。 他往前又走了两步,这回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声音不高,带着陕北口音的温厚: “哦,是同志嘛。” 沈浩然这声“是”喊得太响,把自己都震了一下。 那人微微一笑,目光温和地从他脸上扫过去,又扫过他背后那些队员,扫过迷彩服、头盔、臂章。 那目光里没有了打量,只有一种沈浩然说不上来的沉静,像陕北秋天的日头,不烫人,暖乎乎地照在身上。 “娃娃们辛苦了,大老远赶过来,这一道不好走。” “不辛苦!为,人民服务!!!” “我们这地方穷,没啥好招待你们的。” 沈浩然看见老爷爷眼角那几道深深的鱼尾纹,脚上那双补丁摞补丁的布鞋,心里猛地涌上来一股酸楚。 当年就是这群先辈们在这片鸟不拉屎的黄土坡上撑了这么些年。 撑过了一轮又一轮围追堵截,建设了崭新的龙国…… 老爷爷好像看出来他心里翻腾。 把烟头在土坎上掐灭,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攥住了沈浩然的手。 “别拘束,都是自己人。” 他抬手拍了拍沈浩然胳膊肘, “娃娃,今年多大了?” “报告,三十二!” “三十二。” 老爷爷点点头,偏过头看了眼旁边的周部长,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比我们好多同志都年轻。” 他转回来,语气忽然就缓下来了,不像刚才那样正式的寒暄,倒像是窑洞里炕头上唠家常, “家里爹妈还在?” “在,都在。” “爹妈不知道你来这儿?” “……不知道,这是秘密任务!” 老爷爷沉默了一下,把手背到身后,指头慢慢捻着。 “不容易。” 他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又重复了一遍, “不容易。” 沈浩然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他没想到老爷爷会问这个。 来之前想的都是任务、交接、物资清单,没有任何人告诉过他,会问他爹妈知不知道他来了这儿。 “结了婚没有?” “结了,有个闺女,四岁。” 老爷爷这回笑出来了,眼角那几道褶子全挤在一块,扭头跟老总说: “你看看,跟咱们当年一样,丢下老婆娃娃就往战场上跑。” 老总也笑了,周围几个干部跟着笑,气氛一下子松了。 老爷爷又转回来,声音放得更低了些,低到只有沈浩然和身后几个队员能听见: “想不想闺女?” 沈浩然喉结滚了一下,没憋住,实话实说: “想……” 老爷爷点点头,没再往下问。 他伸手把沈浩然肩膀上蹭歪了的肩章正了正,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疼了他似的。 沈浩然已经被硬控了,身边那个中尉排长忽然想起什么,喊了一声: “报告!” 老爷爷看过去。 中尉排长往前一步,两腿并得笔直, “我们在出发之前,部队首长说,让我们到了之后办一件事!” “什么事?” “所有先遣队员,脱下头盔,向老爷爷,敬礼!” 第52章 援助攻击无人机蜂群到场 老爷爷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回了一个军礼。 “你们才值得致敬,我们取得胜利靠的是千千万万像你们这样的娃娃。” “愿意为了这个国家、这个民族,从千里之外赶过来,不计代价、不求回报。” “你们是新时候的军人,我们是老古董嘛~” “今天两辈人站在这片黄土地上把手握在一起,这就是最好的事呀。” 沈浩然眼眶子一热。 他想说点啥,嗓子眼堵死了,只能使劲攥着老爷爷的手,使劲点头。 手松开的时候,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同志走上来,自我介绍姓杨,管后勤的。 身旁的军需处叶处长也上前握手,表示自己也略懂一些军事装备。 众人又是一震,这里任何一个人都是后世教科书上赫赫有名的,真称得上是全明星。 沈浩然立马立正: “杨部长好!冯皓同志有具体指示让我跟您汇报。” 杨部长微微一笑,伸手扶了扶眼镜,和和气气地说: “冯同志我听周主任电报说过,有啥话要带给我们?” 沈浩然从战术背心里抽出军用平板,按亮屏幕,冯皓的视频界面已经弹出来了。 屏幕上冯皓站在罗店基地的电子沙盘前头,背后是一片正忙活的指挥方舱。 他看见杨部长,先敬了个礼,然后笑着对沈浩然说: “沈同志,东西都到了吧?” “到了,你这一出手,整个延安都炸锅了。” 冯皓笑了: “那就行,杨部长,我给您汇报一下第一批援助物资的单子。” “先说轻家伙,首先是6000条八一式自动步枪,每条配十个弹匣。” “弹药管够,够打一阵子。” “还有四零火,国产的RPG-7反坦克火箭弹,两百具,配串联破甲弹和人员杀伤弹。” “这批家伙优先给留守兵团,先把延安的守备火力顶起来,什么坦克都不怕。” 虽然看到千里传电影有点震惊,更震惊于互动性。 但杨部长也不是等闲之辈,迅速进入技术官僚的状态,拿笔往本子上一项一项记,抬头问: “重的呢?” “步战车和防空导弹得跑道,现在跑道还没修好。” “不过我这次空投的物资里头有跑道抢修工程套件,工程测绘机器人已经到了。” “国产的激光测绘仪,精度亚厘米级,配上全自动夯实机和快干水泥配方。” “延安城东那片麦茬地,测绘机器人的操作手册在平板里存着,我让技术兵手把手教。” “我要交代的就是这么多,接下来由沈同志向您交接,您辛苦了!” 冯皓和杨部长简单道别后,沈浩然收起平板,从战术背心里抽出一台加固军用终端。 屏幕亮起的瞬间,三维电子沙盘将周边山形地貌清晰勾勒出来,标高、隘口、隐蔽路径标得一目了然。 “杨部长,冯皓同志说了,枪和炮只是打底的家伙。” “真正能撑起延安防线的,是这套战场管理系统。” 他指尖点向沙盘上方的空域标记, “我们头顶六千米高度,十二架巡天侦察无人机正在巡航,单机续航七十二小时。” “红外、光学、雷达三重探测,周边五十公里内的所有动静,都跑不掉。” “无人机?” 旁边的叶处长先接了话,语气是见过世面的了然, “就是无线电遥控的小飞机吧?我在抗打的时候见过航模,也听军械处说过。” “洋人有用这东西做靶机的,得有人在地上拿着操纵盒盯着飞,远了就不行。” 这是在场所有人的共识。 无人飞行器,说白了就是个没人坐的航模,靠无线电牵着线飞,撑死飞个几公里,高了远了都控不住,更别说正经侦察了。 沈浩然没争辩,指尖一划,切出实时侦察画面。 高空俯视的红外影像铺满屏幕,延安的窑洞群、山路上的巡逻队伍、山坳里的隐蔽哨位。 一个个带着温度的轮廓被自动标注出来,连山梁上散放的骡马都能分辨出数量。 “这和近程遥控已经不是一个技术概念。” 他指着屏幕上一条缓缓移动的巡航航线, “飞机按预设航线自主飞行,探测到异动自动标绘坐标,不需要人全程握着操纵杆。” “十二架轮班值守,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胡宗南的部队哪怕在山背后集结一个连,三分钟内这边就能收到告警。” 围过来的几个人都静了。 杨部长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眉头微蹙,问得很实在: “不用人盯着控?那飞几十公里远,信号不会断?” “还有七十二小时,就这么小个飞机,能装多少油?烧什么能撑三天?” 这是他们认知里颠扑不破的道理: 再小的飞机也得烧油,无线电遥控也有距离极限,哪有能在天上飘三天、还不用人管的道理。 “用的是太阳能配合动力电池,高空气流稳,能耗低。” 沈浩然没展开技术细节,只给结论,电池杨部长还是知道的,至于什么铅的铝的那就不重要了。 “原理几句话讲不透,您就记住,从现在起,五十公里范围内,没有能藏得住的部队。” 他随手放大西北方向一处山坳,几个用草木伪装的土木工事被系统自动框出轮廓,旁边还标着估算的兵力和火力配置。 众人无言了,他们打了这么多年仗,侦察全靠斥候摸、望远镜看,最远也就几公里,还得冒着枪林弹雨往回送消息。 现在有东西在六千米高空飘着,几十公里外的伪装工事都能数清楚,还不用人上去拼命? 这简直是凭空换了双千里眼。 “这还只是眼睛。” 沈浩然指尖再划,界面跳出256架无人机的参数列表, “我们还调了一个蜂群攻击连,四组六十四架蜂群自杀式无人机,目前正在开箱组装。” “自杀式?” 杨部长皱了下眉,很快按自己的理解接道, “就是装了炸药的遥控飞机?跟航空炸弹一个道理,只不过能自己飞过去,靠人操控着撞目标?” 在他的认知里,这东西无非就是个远射程的炸药包,靠操纵员手艺吃饭。 一次能控个一两架就顶天了,准头还未必有迫击炮靠谱。 沈浩然摇了摇头,点开一段实测视频。 画面里,六架无人机从弹射架上依次升空,几秒内拉满速度,对着山头上七个分散在不同位置的碉堡标靶分头俯冲。 航线丝毫不乱,撞击瞬间火光连片,烟幕散后,所有土木标靶全被炸成了碎土坑。 “人手一架操控得累死。” 他暂停画面,指着上面交错却有序的航线, “六十四架可以同时起飞,系统自动分配目标、规划航线、规避障碍,绝不会撞机。” “一架带三公斤高爆战斗部,打步兵是空爆撒钢珠,五十米半径内没有活口。” “打工事是聚能穿甲,从顶盖钻进去再炸。” “胡宗南修的那些土木碉堡,顶不住这东西从上往下灌。” “六十四架一起飞,没人控?” 一名老参谋脱口而出,语气里全是难以置信, “那怎么分得清谁打哪个?飞乱了怎么办?三十公里外,你连目标影子都看不见,怎么知道撞没撞准?” 这才是最颠覆认知的地方。 几十架小飞机飞出去,没人握着操纵杆,居然能自己找目标、自己绕路、自己分工,还不会撞在一起。 在他们的常识里,只有活物才能自己认路、自己配合,机器怎么可能做得到? 第53章 无人机蜂群发射! “靠天上的巡天无人机实时盯紧目标,数据直接传给蜂群,飞机自己算最优航线。” 沈浩然尽量用最直白的话解释, “人只需要做一件事,确认打击目标,按下发射键。” “剩下的全由系统完成,作战半径三十公里,从发现目标到摧毁,最快五分钟。” “不等他集结、不等他展开、甚至不等他走出营地,就能打掉。”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不怕损耗,打掉多少,后面运输机就能补多少。” “胡宗南拿人堆、拿炮轰,都碰不到发射阵地,这个仗他没法打。” 四周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柴油发电机的嗡嗡声随风飘过来。 杨主任手指轻轻敲了敲终端边缘,目光从屏幕上的弹坑移到沈浩然脸上: “照你这么说,以前打仗是斥候摸情报、传令兵跑命令、战士抱着炸药往上冲。” “现在有了这东西,情报自己来,炸弹自己飞,人只要坐在屋里按个键?” “核心还是靠人做决策,但不用再拿人命去填侦察、填攻坚的窟窿。”沈浩然答道。 杨主任没应声,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两行,又抬眼问: “你这系统应该不止眼睛和拳头。还有什么,一起说吧。” “还有天网战场通信系统。” 沈浩然调出一张网络拓扑图,线条从高空无人机连到地面基站,再延伸到各个哨位、发射阵地, “我们在延安周边布设四个通信基站,两套军用服务器做算力中枢,把侦察数据、武器状态、哨位情报全部打通。” “前沿哨卡发现敌情,坐标一秒内推送到所有作战单元。” “不用传令兵跑,不用电话转接,不用电台译密码,数据直接到位。” 他把终端轻轻推到杨主任面前: “整个延安的防御,从看见敌人到打出拳头,全在这一张网上。” “枪炮能装备一个团,这套东西,能武装一个时代。” 杨主任盯着那张纵横交错的拓扑图看了很久。 他见过最先进的通信是德国造的电台,一个团能配几部就已是精锐,传话要加密、要译电,快的话也得十几分钟。 现在居然能一秒钟传遍所有单位,还能把天上地下的装备都连成一张网。 这哪里是换了装备,是连打仗的规矩都整个换了一遍。 他合上本子,站起身走到土坎边,往坡下望去。 工程兵正在平整预设阵地,快干水泥搅拌站的轰鸣声隔着老远传过来,远处运输机的引擎声还没停歇,整个城东像一座从土里凭空长出来的兵营。 过了半晌,他才转过身,看着沈浩然: “你们把打仗的法子,提到了我们想都没想过的地步。” 沈浩然立正,敬礼。 杨主任摆了摆手,眼神里有感慨,更有笃定: “不过机器再厉害,也得靠人来用。” “你们能来,愿意跟我们站在一起,比什么系统都顶用。” 屏幕上,十二架巡天无人机缓缓划过,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死死罩住了整片陕甘宁边区的上空。 “有动静。” 沈浩然猛地从折叠椅上起身,指尖在屏幕上一划,西北方向山坳的红外画面瞬间放大。 橘红色的热源排成长蛇,沿着黄土公路往马家沟方向蠕动。 车队在前,步兵紧随其后,密密麻麻的队列里,刺刀反射着晨光的冷意。 几辆卡车拖曳着七五山炮,炮管上的伪装网都没扯干净。 “马家沟方向,距离四十二公里。” “胡宗南手下一个加强团,配山炮连,预计两小时抵达,打算在那建前进据点。” 沈浩然把终端递过去。 杨主任盯着屏幕上成片的热源,眉头越锁越紧。旁边的叶处长凑过来扫了一眼,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这张预警网撒出去才几个小时,第一条大鱼就撞了上来,还撞得毫无顾忌。 这支队伍连最基本的战术规避都没有,行军不分散,侧翼不设警戒。 车队和步兵挤在同一条土路上,山炮大摇大挂在卡车后面,炮口朝天,连炮衣都懒得罩。 他们根本没想过自己会挨打。 在胡宗南的认知里,八路军主力全在华北抗日前线,留守延安的部队装备破烂、弹药奇缺,对付骑兵都得靠刺刀手榴弹。 这趟他们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接收的。 接收被还乡团“清理”过的村子,接收被踩在脚下的土地。 “够狂的。” 沈浩然掐灭烟头,语气冷得像冰。 他随手切换到光学镜头,画面瞬间清晰。 打头的美式吉普里,后排军官叼着雪茄,领章上的少将衔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旁边的卡车车斗里,几个被五花大绑的农民浑身是血,为首的老汉胳膊反向扭曲,明显是被生生拧断的。 “这个少将叫廖诚,胡宗南的先遣指挥官,专门给还乡团撑腰的。” “马家沟的马德胜,昨天刚把赤卫队副队长郑老三打残,贴了告示限三天退还田地。” “廖诚这趟过去,就是给还乡团站台的。” “中央军刺刀往村口一戳,还乡团的鞭子就能抽得更狠。” “如果我们能打他一梭子,马家沟的乡亲们就能得救了。” “他们离马家沟还有多远?” 杨部长沉声问。 “四十二公里,按这速度,两小时到。” 沈浩然把烟头按进黄土里,起身拍了拍裤腿,回头扬声喊: “蜂群攻击连,目标锁定,准备定点清除。” 话音落下,周围调试设备的士兵齐刷刷抬头,眼里瞬间燃起光。 先遣队带过来的这批自杀式蜂群无人机,开箱到现在还没开过荤,操作员早就憋坏了。 “六个组,每组十二架,分两个波次。” “第一波砸车队,吉普、卡车、山炮,一辆不留。” “第二波清步兵,空爆钢珠弹,密集队形一个都别放跑。” “起飞间隔十五秒,系统自动分配目标,先辈们看着呢,首次任务别给我撞机。” “打完报消耗,老规矩,杀鸡照样用牛刀,不打无准备之仗。” 城东废弃晒谷场上,六十四架无人机整齐码在弹射架上,机翼折叠,弹头泛着哑光。 指挥方舱里,操作员盯着三块屏幕,指尖飞快核对待发状态。 自检通过,弹射架解锁,倒计时跳至零。 “发射!” 第54章 无人机蜂群暴打还乡团 一箱16架无人机依次弹出,折叠翼瞬间展开,电动推进器启动,16道灰影拖着淡弱尾焰,扎进晨雾里。 第二组、第三组、第四组……十五秒一架,片刻之间,64架自杀式无人机全部升空,在空中编成六个菱形编队,直扑马家沟方向。 沈浩然望着天边迅速缩小的黑点,语气平淡: “哼哼,飞出去就不用回来了。” 公路上,少将廖诚正把脚翘在前排靠背上,雪茄灰落了一裤子都懒得掸。 路况烂得离谱,车轮碾过坑洼,泥点噼里啪啦砸在车窗上。 他摇下车窗,啐了口唾沫,对开车的副官骂道: “催后面的加快速度,中午之前必须在马家沟扎营。” “马德胜那个老东西昨天打了三回电话,说泥腿子不服管。” “告诉他,我廖诚到了,他的宅子、他的地、他的粮食,一粒米都少不了他的。” 副官刚抓起无线电,车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嗡鸣。 不像飞机引擎,倒像是成千上万只蜜蜂,在头顶盘旋。 他探出头往上望,薄云遮天,什么都看不见。 可那嗡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从几个散点汇成一片,黑压压从云层里压了下来。 车队尾部的机枪手最先看见那些黑点。 他猛拍驾驶室顶棚嘶吼着停车,可卡车还在往前冲。 他仰着头,看着黑点从高空俯冲而下,速度快得离谱,根本不像他见过的任何一种飞机。 黑点越飞越近,机翼下的弹头闪着冷光,各自朝着不同目标撞过来,毫无规律可循。 机枪手手忙脚乱拉枪机、抬枪口,可根本瞄不准。 整条公路上,没有防空警报,没有规避命令,连一门高射炮都没有。 他们从没想过要对空警戒。 八路军哪来的飞机? 全龙国的空军都在委员长手里,委员长的空军,总不会炸自己的部队。 所以他们连观察哨都没设,连防空弹匣都没装。 这份习以为常的傲慢,这份碾压过无数根据地的绝对强势,在从天而降的钢铁蜂群面前,脆得像张纸。 第一波无人机各自咬住目标,俯冲角度近乎垂直。 廖诚听见嗡鸣声骤然变尖,本能地滚到座椅下,抱头张嘴等着挨炸。 下一秒,爆炸响起。 不是他熟悉的山炮轰鸣,更尖锐、更短促、更密集,像几十把铁锤同时砸在钢板上,随即热浪和冲击波席卷而来。 玻璃爆裂声、油箱殉爆声、士兵惨叫声,顺着车队一路蔓延。 打头的吉普最先被命中。 一架无人机径直撞进敞开的车窗,延时引信在座舱里炸开。 三公斤高爆战斗部直接把整辆吉普从底盘掀飞,车门炸出去几十米,落在路边麦田里。 副官的尸体从车窗甩出来,在空中翻了两圈砸在路面上,军装烧得焦黑。 廖诚缩在底盘下,耳朵震得嗡嗡作响,头顶的残骸已经烧了起来,火苗舔着他的裤腿。 他拼命蹬腿灭火,刚想往外爬,抬头就是一片火海。 紧跟着是运兵车和弹药卡车。 无人机的航线精准到冷酷,起飞前就分配好了目标,一架盯一辆,绝不落空。 满载弹药的卡车被命中后引发连环殉爆,炮弹在车斗里接二连三炸开。 冲击波掀翻了前后所有车辆,弹片裹着爆破索碎片,横扫公路两侧百米范围。 几辆没被炸中的车想调头,可公路太窄,燃烧的残骸堵得严严实实。 一辆卡车刚挂上倒挡想冲去麦田,第二架无人机从侧面切过来,狠狠撞进发动机舱。 爆炸把引擎盖炸飞到半空,冷却液和机油溅了一地。 第一波攻击,不到两分钟。 十六架无人机打完,公路已经成了一条燃烧的火链。 七五山炮的炮管被冲击波拧成了麻花,弹药箱炸成满地碎木,骡马受惊狂奔,鬃毛上沾着火星。 幸存的士兵从翻倒的车斗里爬出来,灰头土脸,满脸是血。 有的攥着步枪,有的连枪都炸没了,光着脚站在残骸里,满眼茫然。 可天空的嗡鸣,根本没停。 第二波蜂群到了。 这次是主力,密密麻麻的黑点,接连不断从云层里俯冲下来。 作战半径三十公里,时速两百公里,六分钟抵达战场。 系统自动把目标分成两类:高爆战斗部补刀剩余车辆和山炮阵地,空爆钢珠弹专门收割步兵。 没有指挥,没有犹豫,全靠冰冷的算法精准分工,不重复攻击,不留死角。 两千多人的加强团,一个都别想跑。 带空爆弹头的无人机掠过人形队列,红外传感器瞬间锁定地面体温信号。 人群密度触发阈值,战斗部在头顶三米高度炸开,预制钢珠四面八方泼洒而出。 一千五百颗五毫米钢珠,以每秒千米的初速,在公路两侧百米扇形区域内形成交叉火网。 四散奔逃的士兵成片倒下,密集的步兵线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最前面的一个连正往排水沟里躲,跑在最前的连长一头扎进去,后背却已经被三颗钢珠贯穿,扑在沟边再也没动。 沟里早已挤满了人,后面的兵还在往下跳,踩在前面的尸体上。 哭喊声、钢珠穿透肉体的闷响搅在一起,沟里的水很快被染成了暗红色。 后方还没散开的部队更惨。 他们挤在公路上,听见前面的爆炸想往回跑,又不敢违抗军令。 想散开,公路两侧的麦田和土坎根本展不开。 机枪手架起枪往天上扫,曳光弹在天上织成一道歪歪扭扭的网。 可穿过火网的无人机根本不躲。 从高空的巡天母机,到低空的蜂群,没有一架会被子弹击中。 它们的航线没有一丝多余动作,没有俯冲前的迟疑,没有规避的本能,只有平稳到冷酷的目标分配。 有幸存的士兵对着天空嘶吼: “什么东西!你们到底是谁!有种下来打!” 他端着步枪朝天乱射,子弹打光了还在扣扳机。 直到一架无人机在他头顶炸开。 钢珠倾泻而下,他和身边十几个人一起倒了下去。 火光里,随处可见的日式装备被烧得变形。 那是日械是胡宗南从各种兄弟部队好不容易顺来的,此刻连人带箱子,一起烧成了黑炭。 燃烧的卡车、扭曲的炮管、横七竖八的尸体,从公路这头,排到那头。 十五分钟后,七十二架无人机全部消耗完毕。 指挥方舱里,操作员确认完最后一架信号消失,平淡地报出了消耗数据。 他抬眼看向屏幕上布满高温残骸的公路,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目标加强团已经不具备作战能力,指挥官廖诚,确认击毙。” 两千多人的加强团,从遇袭到彻底丧失战斗力,不过一刻钟。 那个叼着雪茄、要去给还乡团站台的廖诚,连同他引以为傲的美式装备、不可一世的傲慢,一起烧成了公路上的残渣。 晒谷场上,第二批七十二架无人机已经组装完毕,整整齐齐码在备用弹射架上,等着下一轮目标标定。 指挥方舱里,杨部长几人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沈浩然还火上浇油: “李家峁外围,又有一批还乡团护卫军集结,规模更大,打不打?” 杨部长连忙说: “我得汇报一下……” 第55章 机器狗抓地主 老爷爷缓缓站了起来,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那一排覆盖整片黄土高原的无人机监控画面上: “现在是时候惩罚这些周扒皮地主了。” 老总在一旁提醒: “我们的机场尚未完工,这样挑衅胡部是不是有风险?” “不能害怕挑衅就因噎废食,更何况我们只要行动就不可避免会发生挑衅,尤其是在我们已经成建制歼灭廖诚的部队的时候。” “廖诚该杀,这些虐待老百姓的地主更该杀,震慑很有必要,这更是为了将更多的人挽救于水火中……” 杨部长和老总瞬间明白了老爷爷的意思。 延安要让所有人看清楚,天已经变了。 而惩治区区马德胜,绝不值得浪费代价高昂的屠龙之刃。 “沈队长,你们那个蜂群系统,能不能在不下杀手的情况下,把该带回来的囚犯捆回来?” 沈浩然嘴角微微一扬: “蜂群肯定是不行的,但是我们有别的玩具。” “给他来个公开审判,以儆效尤。” 蜂群攻击连的预设阵地上,又出现了一种奇异的新武器:武装机器狗。 每台自重百余公斤,搭载05微声冲锋枪、震撼弹和捕捉网。 续航支持往返二十公里,跑起来比战马冲刺还快。 当这六架小家伙从黄昏的余晖中降落在马家沟外围山峁上时,马德胜正坐在自家五进老宅的正堂里,翘着二郎腿跟胡副官对酌。 马德胜往嘴里夹了一筷子腊肉,油顺着嘴角往下淌: “等明天廖长官的大军一到,整个村子就彻底老实了。” “那些分了我地的穷鬼,有一个算一个,全给我跪着把地契送回来。” 胡副官端起酒盅: “廖长官一到,土八路那几条破枪还能翻出天去?” 就在这酒酣耳热之际,胡副官眼角余光扫到院墙上有个东西在动。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枚震撼弹从院墙上弹射进来,惨白到极致的光芒在老宅正堂里炸开。 白光几乎是挤进了每一个角落,马德胜只觉得眼球像被两根烧红的铁钎同时扎穿。 太阳穴嗡地一下炸开,整个人从太师椅上翻下去,重重磕在青砖地上。 混着酒精和震爆的气浪撕扯着耳膜,让他彻底失去方向感。 只听见一阵嗡鸣中夹杂着胡副官凄厉的惨叫、桌椅翻倒的闷响和短促沉闷的“突突”声。 眩晕和失明还没消退,门房方向传来了更密集的碰撞和骨裂声。 两台机器狗已经突破了守在外围的家丁。 那些端着汉阳造的家丁在黑暗中连目标都无法捕捉,惨叫与骨骼错位的脆响接连成片。 最后两个还能站着的家丁正背靠背端着刺刀在院中乱晃,机器狗一左一右从房梁跃下。 前肢液压臂直接砸断步枪枪管,紧接着一梭子将两人打成了马蜂窝,倒在台阶上。 酒气熏天的马德胜被死沉的机械前肢按住胸膛,冰冷的金属关节卡进他肥厚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周围的刮民党兵和家丁全部被射杀,显然留下他是要明正典刑。 一张照片正被机器狗的多光谱摄像头一寸一寸扫描着他的面部轮廓。 那是延安边区保卫处档案里提取的黑白相片,三十七处面部特征点在实时比对后亮起绿色锁定框。 机器狗胸腔里传出冷冰冰的合成语音: “身份确认,马德胜。” “你涉嫌组织领导还乡团,残害抗日群众,勾结外敌破坏抗日根据地,依据边区法令,你被正式逮捕。” “啊啊啊啊!鬼啊!妖怪来啦!!” 马德胜被这不成调的机械音吓得浑身僵硬,还没来得及求饶,一个捕捉网弹射而出将他裹成了死猪。 紧接着后颈挨了一记麻醉剂,彻底瘫软过去。 机器狗将他甩上背部,在黑暗中迅速撤出马家大院,消失在来时的方向。 等乡亲们听到喊叫过来看热闹时,才惊愕地发现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昏死的家丁和士兵。 酒桌翻了,腊肉踩得稀烂,弹壳撒了一地。 屋顶上的月光冷冷照着空荡荡的院坝,那几头怪物和它们掳走的马老爷,消失得干干净净。 活像是厉鬼索命。 第二天,赶集的人还没散,马德胜就被五花大绑押在打谷场中央的石碾盘上,头上戴着白色妙脆角。 断腿的李老汉拄着拐棍站在第一排,用仅存的力气嘶吼着细数马德胜的罪状。 围观的百姓人山人海,赤卫队员高喊着被杀害群众的名字,声浪震得老槐树上的乌鸦扑棱棱飞了满天。 审判不到半个时辰,死刑,立刻执行。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弹,炸穿了边区外围所有的还乡团据点。 地主武装望风而逃,留下满地狼藉的账本地契和来不及带走的金银细软。 消息传到胡宗南的指挥部,已是深夜。 特务头子把电报直接递过去,胡宗南扫了一眼,脸色铁青。 “延安方面哪来的胆子?他们连重炮都没有,就能一夜之间在重兵环绕下精准绑走一个大活人?” “廖诚那个加强团两千多人,开进马家沟的路上被炸得全军覆没……” 他越说越觉得后背发凉。 这不合理,一定是某种代价极高、无法大规模复制的特种战术。 他反复盘算,如果真是靠特工渗透和炸药包打击行军纵队,那这种损失顶多就是一锤子买卖。 只要自己步步为营、多路并进,延安绝防不住。 “嗯,一定是这样,土八路搞这么大动静正说明他们害怕我们一拥而上,这是个战略窗口!” 他狠狠把电报拍在桌上: “命令各部,不要被这种偷袭吓住。” “他们只会小打小闹,正面顶不住我们的大兵团。” “明天拂晓集中全部精锐,沿着咸榆公路全线推进。” “步步为营,结硬寨打呆仗!别给我冲出突出部了。” “各师之间用电台保持联系,谁再被打散,提头来见!” 咸榆公路在凌晨的薄雾中像一条灰蛇,蜿蜒钻进黄土沟壑的深处。 胡宗南发动了他自以为稳操胜券的秋季攻势。 超过十余万大军在长达百公里的战线上同时推进,企图用绝对的数量压垮延安。 而他猜中了开头,却没猜中真相。 指挥部里的气氛,早已从方才的松弛彻底沉了下去,压得人胸口发闷。 参谋们低着头在地图上标绘,一道道红箭头密密麻麻从南往北压过来,推进的速度比预想的还快。 老总背着手站在沙盘前,烟卷燃到了指节都没察觉。 机场的跑道还差最后一截工程,运20编队没法就近降落,重型装备和大宗补给根本送不进来。 只能以空投形式投放蜂群和游击武器。 之前立了大功的蜂群无人机、武装机器狗,满打满算就那么些数量。 对付孤立据点、打小规模伏击是利刃。 可面对十几万铺展开来的重装兵团,这点兵力撒进去,连个水花都掀不起来。 下方的县大队、区小队已经全部动员,靠着熟悉地形在沟壑里层层阻击、迟滞敌军。 可硬实力的差距摆在那里,照这个推进速度,最多三天,敌军前锋就会直逼核心区。 刚才胜利带来的那点振奋,早就在冰冷的现实里褪得一干二净。 所有人都清楚,定点清除的巧仗打完了,真正的硬仗,现在才刚刚开始。 老总看向沈浩然: “咱们手里所有巧劲都使完了,这一关怕是不好过咯……” 老爷爷笑了: “可能要委屈你们跟着我们战略转移了。” 那怎么行?这不是穿越者的耻辱吗?沈浩然正想求援,这时,屏幕上突然亮起,是冯皓! 冯皓开门见山: “我们一直在监视胡部,给这小子歪打正着了窗口期,不过不用担心,歼16打击大队已经出动了。” “只要我们在,就不允许任何一个先辈牺牲!” 第56章 装甲车?吃我40火 胡宗南的秋季攻势在第二天凌晨全面展开。 十余万大军沿咸榆公路及两侧山道同时推进,先头部队天不亮就越过了马家沟,比原定计划提前整整半天。 传令兵骑着摩托车在黄土路上来回穿梭,把一份份捷报传回后方指挥部。 李家峁已克、马家沟已克、先锋营距延安城不足四十里。 西安行营里,参谋们围在沙盘前标注推进箭头,气氛热烈得像已经打赢了这场仗。 “他们挡不住了。” 作战处长用长杆点着沙盘上代表延安的那面小蓝旗,语气笃定, “正面阻击火力比预期弱得多,零星交火,不成体系。” “他们那点偷袭用的新式武器,在大兵团正面对决面前果然没用。” 一个年轻参谋笑着接话: “听说他们把马德胜抓去公审毙了,搞那么大阵仗,还以为有什么后手。” “现在看来就是虚张声势,打完就跑。” 作战处长哼了一声,把长杆搁在沙盘边上: “传令前线,保持推进速度,不给土八路喘息之机。” 前线打头的是赵广福的加强连,全师挑出来的精锐,配属两辆轻型装甲车、三挺重机枪、一门迫击炮,是拿来破阵的铁矛头。 车队沿着黄土公路碾过,车轮压出深深的辙印。 赵广福蹲在装甲车舱里叼着烟,看着窗外翻涌的黄土,心里满是笃定。 土八路连重机枪都没几挺,这层钢板他们啃不动,拿下延安不过是走趟行军路。 可这份骄横,在拐进枣树林旁的台地时,碎得彻彻底底。 车队刚进入山峁射程,两侧高地上忽然亮起两道细弱的火光。 他从未见过的火光,既不是迫击炮的抛物线,也不是手榴弹的近距离投掷。 两道笔直的尾迹,像追着猎物的鹰,直直撞在了前一辆装甲车的正面装甲上。 沉闷的爆响几乎同时炸开。 号称能挡步枪全威力子弹的钢板在85mm串联破甲弹面前像纸糊的一般被洞穿。 单兵火箭弹的金属射流钻进舱室,瞬间引燃了车内弹药。 前一秒还在轰鸣的装甲车猛地僵住,黑烟从观察窗里往外涌,里面的乘员连惨叫都没传出来,就被烧成了焦炭。 “隐蔽!全部隐蔽!” 赵广福滚下后车,嘶吼着往土坎后面躲。 紧接着一声巨响,后车也被炸成了废铁。 他还没缓过神,山峁上的自动火力就铺了下来。 那是他从未听过的枪声,节奏快得惊人,没有捷克式换弹匣的停顿。 三四发一个短点,又准又狠。 更邪门的是居然没听到任何栓动步枪的节奏,仿佛子弹用不完一样,他们到底有多少轻机枪?! 重机枪刚架起来,射手脑袋就挨了一枪。 掷弹筒组刚蹲下身,一发枪榴弹就精准砸进阵地,连人带筒炸成了碎片。 短短十分钟,第一次冲锋宣告失败。 两辆引以为傲的装甲车全成了废铁,伤亡近三十人,他们连山峁上有多少守军都没摸清。 败报顺着电话线一路传到西安行营,胡宗南的回电带着刺骨的火气。 委员长正盯着前线战况,畏缩不前者,军法处置。 赵广福接到团长电话时,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天黑之前必须拿下那道土坡。” 团长的声音像淬了冰, “补你一个排步兵,再调两门山炮支援。” “组织敢死队,冲上去赏五块大洋、官升三级,退下来的,督战队就地枪毙。” “拿不下阵地,你自己提头来见。” 放下电话,赵广福脸色铁青。 他蹲在断杨树桩后面,望着那道看似平平无奇的黄土山峁,牙咬得咯咯响。 半个时辰后,敢死队凑齐了。 一百多号人光着半边膀子,腰里塞满手榴弹,刺刀磨得雪亮。 督战队架着机枪在后面压阵,退后半步,当场格杀。 “弟兄们!” 赵广福举着手枪嘶吼, “土八路就那几支稀奇枪,弹药撑不了多久!冲上去,大洋、女人、官位,全是你们的!” 冲锋号一响,敢死队猫着腰,踩着遍地碎石和尸体,疯了一样往山峁上涌。 山峁工事里,土腥味混着硝烟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李满仓换下打空的弹匣,侧身探出沙袋短促点射,冲在最前的几个敢死队员应声栽倒。 可后面的人踩着尸体还在往上涌,像一群红了眼的疯牛,打退一波又顶上来一波。 这已经是敢死队的第二轮冲锋了。 刚才摧毁装甲车的两具火箭筒,此刻只剩三发弹药,被连长死死攥在手里,专等敌人的重火力靠近。 战士们手里的自动步枪虽准,可架不住敌人拿人命堆,子弹消耗得飞快,枪管都烫得硌手。 “连长!枪榴弹只剩两发了!” “二班、三班伤亡快一半,县大队的同志从侧翼顶上去,也快扛不住了!” 弹药兵猫着腰跑过来,脸上沾着血和黄土。 连长抹了把被爆炸震得淌血的嘴角,目光扫过工事里一张张紧绷的脸。 这些新式武器是厉害,可毕竟数量有限,弹药更是打一点少一点。 胡宗南就是要用人命耗光他们的子弹,啃下这道通往延安的门。 “都盯紧了。” “火箭弹留着打敌人的机枪阵地,子弹省着用,近了再打。” “咱们多守一分钟,延安就多一分钟准备。” 工事里没人说话,只有换弹匣的声响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懂,这道坡是最后一道屏障,退无可退。 山下的赵广福同样憋着一股火。 两次冲锋折了近半人手,连山腰都没摸到,可他盯着那道薄薄的工事,眼里只剩狠戾。 对方人少,弹药总有打光的时候。 他对着通讯兵嘶吼,催营部的山炮赶紧上来,非要把这道土坡炸成平地不可。 山炮的呼啸声很快从远处滚了过来。 一发发炮弹砸在山峁前后,黄土被炸起数丈高,工事边缘的沙袋被气浪掀得满天飞。 李满仓抱着枪缩在防炮洞里,后背顶着簌簌掉土的崖壁。 他清楚,等炮火一停,敌人的总攻就来了。 他们这点人,未必扛得住下一轮。 他摸了摸怀里仅剩的三发子弹,想起出发前首长说的“拖住敌人就是胜利”,咬了咬牙。 大不了就拼了,反正不能让敌人从这过去。 炮火渐渐稀落的瞬间,一阵奇怪的嗡鸣,先钻进了所有人的耳朵。 最开始极轻,像闷雷滚在远山背后,混在硝烟里几乎听不真切。 很快,那声音越来越沉,越来越近,震得人胸腔发闷,连地上的碎石都跟着轻轻跳动。 正举着刀准备喊总攻的赵广福先停了脚,侧耳听了两秒,脸上猛地绽开喜色: “是咱们的飞机!上头派空军来支援了!” 底下的兵们顿时哄出一阵欢呼,连日的憋闷一扫而空。 他们对着天空招手,觉得有飞机炸平上面的工事,拿下这道坡不过是眨眼的事。 工事里的李满仓却心里一沉。 他从没听过我方有飞机,要是敌机临空,这无遮无挡的山峁根本守不住。 他“咔嗒”一声把刺刀装上枪头,对着身边的战士吼: “准备近战!别抬头!” 所有人都攥紧了枪,等着炸弹落在自己头顶。 可预想中的爆炸声没等来,那嗡鸣反倒越逼越近,像天神的怒吼压在头顶。 紧接着,厚重的云层被硬生生撞开了。 一架通体铁灰的巨型战机刺破晨雾,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从云层里直直俯冲而下。 砰!——————— 伴随着一声音爆巨响,歼-16王从天降,怒目圆睁! 第57章 歼16投放云爆弹炸白狗子 那奇怪的飞机没有螺旋桨,没有蒙布机身,只有流畅冷硬的金属外壳,机尾拖着两道亮得刺眼的尾焰。 两台涡扇发动机的咆哮碾过天际,把风、炮声、喊杀声全都压了下去,从所有人头顶狠狠扫过。 刚才还欢呼的敌军瞬间僵住了。 赵广福举着的手枪停在半空,嘴巴张得能塞下拳头。 他见过国军的飞机,见过日本人的飞机,从来没有这样的家伙。 整条公路上的人都忘了动作,仰着头呆呆地望着那架超出所有认知的战机。 没人反应过来该躲避,该开枪,该逃跑。 所有人都被那股从天而降的压迫感钉在了原地。 下一秒,机翼下数道黑影脱离挂架,朝着公路两侧密密麻麻的敌军队列砸了下去。 没有寻常炸弹的尖啸,半空里先响起几声细碎的裂响,黏稠的燃料雾瞬间炸开。 像一团团灰白色的云团顺着风势铺开,眨眼就把大半个敢死队的队列裹了进去。 有人抬头愣神的功夫,雾状的燃料已经钻进了鼻腔、衣领,连肺里都灌满了甜腥的怪味。 没等他们抬手挥散眼前的白雾,第二声闷响沉得像从地心滚出来—— 轰的一声,整片白雾骤然被点燃,白炽的火球猛地膨胀开来,像一轮坠落在公路上的小太阳。 顺着道路走向抻成了数百米长的巨大火球,整支集结的敢死队连惨叫都没喊全,就被翻滚的火浪一口吞了进去。 边缘没被直接吞进火球的士兵也没逃过一劫。 有人头发和军装瞬间被燎成焦黑,捂着脸在地上疯了一样打滚,指甲挠得脸皮血肉模糊也压不住灼烧的剧痛。 有人张着嘴拼命喘气,喉咙里却像堵了烧红的烙铁,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响,双手死死抠着自己的脖子,直挺挺栽倒在滚烫的黄土里。 还有人浑身裹着火疯跑,没冲出几步就一头栽倒,成了地上一团抽搐的火团。 冲击波像无形的巨手,把路边的枣树、土坎、骡车连同焦黑的尸身一起掀到半空。 火球燃烧抽干了周遭所有的空气,肺叶像被一只烧红的铁手狠狠攥住,连吸进肺里的风都带着滚烫的焦糊味。 灼热的气浪卷着熔化的黄土与碎石横扫而过,所过之处连呼吸都成了奢望。 赵广福离爆炸中心还有几十步远,刚抬手想捂住嘴,就被气浪狠狠掀出去,重重砸在断杨树的树干上。 他眼前一片白光,耳朵里只剩尖锐的嗡鸣,胸口像被巨石碾过。 迷迷糊糊抬眼,只看见公路上的火球还在缓缓膨胀翻涌。 火团里连完整的人影都看不清,只剩些扭曲的黑影在火里抽搐了两下就再也不动。 他还没缓过神,就看见第二架、第三架铁鸟接连从云层里钻出来。 一枚又一枚炸弹落下去,每一团火球炸开都带起一片哀嚎,整条咸榆公路变成了一片燃烧的天堂。 山炮阵地炸成了熔融的废铁堆,督战队的机枪连人带枪烧成了焦炭。 刚才还密密麻麻的行军纵队,眨眼间就被火犁出了几道血肉模糊的空当。 前锋部队像被重锤砸中的蚁群,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没人再想着冲锋,所有人都疯了一样往回跑,身上沾了火星的人边跑边凄厉地嚎叫。 哭喊声、惨叫声混在一起,盖过了引擎的轰鸣。 山峁工事里,所有人都忘了开枪。 李满仓保持着举枪的姿势,呆呆地望着山下那片翻涌的火光与浓烟。 刚才还像潮水一样往上涌的敌人,此刻正哭爹喊娘地往后溃退,那些耀武扬威的装甲车、山炮,全成了一堆堆废铁。 “那……那TM是啥?” 身边的小战士喃喃地问,声音都在抖。 没人回答。 直到第二波战机呼啸着掠过阵地上空,机翼上的红星在硝烟里一闪而过,亮得发烫。 连长最先反应过来,他猛地摘下帽子,手都在哆嗦,声音沙哑地吼了出来: “是咱们的飞机!是咱们自己的空军!”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醒了工事里所有人。 刚才还抱着必死决心的战士们,先是愣愣地对视,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 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有人抱着步枪红了眼眶。 刚才还在给伤员包扎的小卫生员,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嘴角却笑得止不住。 李满仓靠在沙袋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看着天上战机拖出的银白色尾迹,看着山下溃不成军的敌军,紧绷了半天的肩膀终于松下来。 滚烫的眼泪砸在发烫的枪身上,他抬手抹了一把,咧开嘴笑了。 打了这么多年仗,被敌人的飞机炸了无数次,躲了无数次防空洞。 头一回,天上飞的,是护着他们的自己人。 其实胡宗南的指挥所也能一把端掉,但这样容易让对面指挥不灵,比起一群有组织的猪,还是兵匪更为祸乡里。 而且老爷爷也希望通过一次碾压式的攻势让光头认识到抗日大局的重要性,不要在安内上执迷不悟。 另一边,胡部的前线指挥所,胡宗南亲眼看着自己的前锋崩了。 不是战报上冷冰冰的伤亡数字,是望远镜里活活烧出来的人间地狱! 他杵在前沿观察所的高地上,镜片里那条公路从脚下一直烧到黄土沟壑的尽头。 浓烟卷着火龙冲天而起,把半边天都烤得发颤。 赵广福的加强连是他从全师扒拉出来的尖子,出发前他亲自在路边送行,拍着肩膀放话“拿下延安,我亲自给你请功”。 可现在,那些铁疙瘩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烧成了废铜烂铁! 汽油烧起的橘红火舌舔着装甲板,黑烟裹着橡胶焦糊和烤肉的腥气,顺着北风直往嗓子眼里钻,呛得他胃里一阵翻涌。 “啪”的一声,胡宗南攥着望远镜的手猛地垂下来,抖得跟筛糠似的。 他控制不住。 底下几十号参谋全盯着他,堂堂上将军、一战区司令长官,手抖了就是露怯,就是输了阵势。 可他就是压不住! 廖诚的加强团被炸没,他能安慰自己是遭了偷袭。 马德胜在万军丛里被人绑走,他能骗自己是对方渗透玩阴的。 可眼前这算什么?主力前锋堂堂正正推进,天上突然冲下来一群没螺旋桨的飞机! 速度快得肉眼都抓不住,飞过去就是一片能熔穿钢板的火海! 打了半辈子仗,他从来没见过这么邪门的武器。 “他们哪来的空军?哪来的!” 胡宗南猛地把望远镜掼在桌上,镜片狠狠磕在铜镇纸上当场碎了一地。 指挥室里鸦雀无声,参谋们全垂着脑袋,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个电报员捏着刚译好的电文,手举在半空僵住了,嘴唇哆嗦着,半步都不敢往前凑。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突然炸响! 刺耳的铜铃声在死寂的屋子里来回撞,震得人耳膜发疼。 胡宗南盯着那台木质电话盒看了三秒,伸手去接的时候,指尖还在控制不住地抖。 话筒刚贴到耳边,光头那口奉化腔就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平日里慢悠悠的调子全没了,隔着电话线都能闻到滔天火气。 “胡宗南!你的仗怎么打的!?” 第58章 史上第一个猪将军 “十几万大军,兵分多路,连延安的边都没摸到,前锋反倒让人炸成了焦炭!” “你把我的精锐当什么了?啊?你这个司令长官是怎么当的?” “十几万人全堵在路上当活靶子,你的装甲车呢?你的山炮呢?你到底有几分成算?” “就是十万多头猪,抓三小时也抓不完!” 胡宗南攥着话筒,指节捏得发白,声音都发紧: “委座,敌军空中力量完全超出预估……” “预估?你的预估喂狗了?!” 光头直接打断他,吼声震得话筒嗡嗡响, “你身为一战区主官,仗打到这份上,连对手有没有空军都摸不清楚?” “定是他们出卖了我龙国的利益,把土地和黄金许诺给毛熊,获得了毛熊的先进战斗机!” 胡宗南听到这里实在绷不住了,毛熊有什么飞机他能不知道吗? 就是鹰酱也造不出这样子的飞机啊! 然而光头不给他顶嘴的机会: “你连这都想不到,你是干什么吃的!” “哐当——” 电话那头传来瓷器砸烂的脆响,隔着几百公里都听得清清楚楚。 胡宗南脖子一缩,不敢躲也不敢辩解,直挺挺杵着,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把衣领都打湿了。 光头骂了足足一分钟,话一句比一句重,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娘希匹!我倒要看看你能打成什么样,我看你就是头猪!” “猪”字像耳光狠狠抽在脸上,胡宗南脸涨得紫红,嘴唇翕动着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刘峙在此时此刻都尚未获得如此殊荣,倒是让胡宗南做了史上第一头猪。 那头的光头喘了几口粗气,强行压下火气,冷声道: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卫立煌的第二战区援军,明天一早就出发,让他替你打前锋!” “你手里这十几万人,就算是围,也得给我把延安围死了步步推进,听明白没有?” 胡宗南心里咯噔一下。 卫立煌的第二战区,那是他手里最后的底牌! 调人北上,摆明了是委座对他彻底不放心,可也说明对方下了血本,延安势在必得。 他刚要应声“是”,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低声汇报,似乎有人在说抗日前线吃紧。 光头的声音短暂移开话筒,却没捂严实,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钻进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怨毒, “抗日?鬼子正好全丢给那帮罗店的土匪!” “他们不是能耐大吗?罗店打鬼子凶,炸老子的部队更凶!” “不是有先进的战斗机吗?爱打日本就让他们打个够!全交给他们打去!” “能拖住日本人多久算多久,我们管不着!” “我就一句话,延安不拿下,我睡不着觉!” 话音落下,光头的声音重新切回话筒,冷冰冰丢下一句“好自为之”,直接“啪”地挂了电话。 话筒里只剩下单调的忙音,嘟嘟嘟的,像催命符似的在指挥室里响着。 胡宗南慢慢把话筒放回去,动作轻得像在放一颗拔了保险的手榴弹。 满屋子参谋没人敢说话。 卫立煌的援军要来,可谁都知道这不是恩赐,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打赢了,是委座调度有方。 打输了,他背锅掉脑袋。 他走到窗边一把推开木窗,北风裹着浓烈的硝烟味灌进来。 远处公路上的火还没灭,黑烟在天边堆成了一堵黑墙,压得人喘不过气。 镜头一转,延安城东,野战机场终于竣工了。 天空被另一种声音填满了。 不是轰炸的尖啸,不是螺旋桨的突突声,是低沉、浑厚、带着碾压感的轰鸣。 像沉雷滚过天幕,震得脚下的黄土都在微微发麻。 延安城内外的人全涌出来了。 窑洞的老乡、山道上的战士、河滩边的赤卫队,抱着娃的婆姨、光脚的半大孩子。 乌泱泱挤在跑道两侧,所有人都仰着头,死死盯着东边的天际。 第一架运-20破开云层,稳稳落了下来。 庞大的铁灰色机身压着地平线冲过来,机翼上的低可视度的军徽在阳光下依旧显眼。 四台涡扇发动机的轰鸣砸在每个人心口,震得胸腔都跟着发颤。 跑道边,杨部长捏着装卸清单,纸页被风吹得哗哗响,他却浑然不觉,眼睛像焊在了飞机上,脑子里的算盘打得飞快: 翼展至少四十五米,机身长度接近五十米,比美军援助的C-47大了三倍都不止! 机身蒙皮光滑得像镜面,半颗铆钉的痕迹都找不到,绝不是老式铆接的薄铝皮,是整体冲压成型的高强度航空合金。 就这工艺,别说边区军工厂,全世界也没人能造出来。 四台大直径喷气发动机,没有螺旋桨,单看飞机的尺寸,单台功率怕是得有好几吨。 他粗粗一算,这飞机最大起飞重量少说两百吨,载重能拉四五十吨物资。 这一趟运的弹药和给养,顶得上几百辆骡马队跑上半个月。 旁边的老总眯着眼,指尖在掌心轻轻敲着,语气沉得像砸在地上: “上单翼布局,前三点起落架,轮胎宽度快赶上人腰了!” “能扛住百吨级的降落冲击,这材料强度,鹰酱也造不出来。” 叶副主任推了推眼镜,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每一个字都透着技术人特有的笃定: “蒙皮平整度、机身应力结构、发动机涵道比……完全超出了当前的航空工业认知。” “就这架飞机的技术水平,领先全世界至少三十年。” 沈浩然在旁边笑了,心中暗想: 三十年?埋汰谁呢?是领先80年! 不过他还是忍不住感慨,这些先辈都是龙国最顶尖的人尖子。 他们不是愚昧,只是缺乏知识 这群从一穷二白里摸爬滚打出来、见过最烂的家底也算过最细的账的人,震撼从来不是喊出来的。 是从每一个尺寸、每一处工艺、每一项性能里一点点渗出来的。 越懂行,越知道这架落在黄土跑道上的巨型机器,到底意味着多重的底气。 这时,尾舱门缓缓打开,液压坡道带着沉重的金属质感落在黄土上,发出一声闷响。 机舱里整整齐齐码着的绿色军需箱露了出来,顶灯的光顺着坡道铺下来,在黄土地上照出一道亮得晃眼的光路。 沈浩然望着尾翼上的标识,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转头对身边的战士沉声道: “快卸货,让前辈们看看,咱们新时代的家底,到底有多硬。” 第59章 这辈子能摸到这些家底,值了 液压坡道还未完全放稳,第一辆99A主战坦克已经从机舱深处碾了出来。 履带咬上黄土跑道的那一刻,整片大地都在往下沉。 八十多吨的钢铁巨兽压下去,夯实的跑道地基硬生生被压出两道深槽,黄土像水一样从履带两侧挤出来。 发动机的轰鸣低沉到了骨头里,像一头远古巨兽从沉睡中苏醒,每一次排气冲程都震得人脚底板发麻。 跑道边一片死寂。 老总的烟斗从手里滑下去,在黄土上弹了两下,火星溅了一裤腿,他浑然不觉。 那双打了半辈子仗的眼睛死死盯着坦克的复合装甲炮塔: “好大的铁王八,炮塔……炮塔正面装甲倾角至少七十度,正面装甲块厚度怕是超过了200毫米。” 沈浩然在一旁补充: “少了,实际上等效抗穿能到600,炮塔更高。” 杨部长手里的装卸清单早就被风吹跑了,他一把扯下眼镜在衣襟上胡乱擦了两下,重新架回鼻梁上,嗓音都劈了: “居然是炮口指向稳定系统!” “你看炮管,车身颠成这样,炮口指向纹丝不动!” “双稳系统,绝对的双向稳定!” “鹰酱的M4谢尔曼才刚开始装单稳系统,跑快了还是抖,这玩意儿是双向的!” 叶副主任已经蹲在坦克侧面了,脸几乎贴到了裙板上,手指悬在附加装甲的螺栓上不敢碰,像在摸一件稀世珍宝: “侧面安装了附加装甲模块,裙板覆盖到了负重轮中轴以下。” “这侧面装甲都比鬼子的正面厚!” “底盘离地间隙超过四百毫米,悬挂行程极长……这是为高强度越野设计的。” “发动机后置,传动前置,中间用传动轴贯通。这得是多大的扭矩?一千马力往上?”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都在抖,声音却越来越亢奋。 这些先辈们,光靠眼睛看、手指量、脑子算,在几分钟内就把99A的核心技术特征拆了个七七八八。 他们在窑洞里修过枪械所,在老乡的碾盘上造过手榴弹,拿着缴获的三八式当宝贝,可他们的眼睛从来没被贫穷限制过。 越穷,越知道好东西好在哪。 第二辆运-20降落,尾舱门打开,04A步战车鱼贯而出。 30毫米机关炮的炮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炮塔两侧的反坦克导弹发射筒像两柄横刀,视觉冲击力丝毫不输坦克。 第三架运-20送来了PLZ-155自行榴弹炮,粗壮的155毫米炮管从车体前方斜斜伸出,炮口制退器的开孔大得能塞进拳头。 杨部长绕着车体转了一圈,看到了自动装弹机的输弹臂,看到了炮塔尾舱的模块化装药仓,看到了车顶的全自动诸元装定系统。 他转头看向老总,眼眶忽然有点红: “咱们在赣南的时候,一门山炮要二十个人伺候。” “转移的时候太重了,多好的炮啊……全部都给我们破坏掉了……” “现在这炮不仅更大,还会自己跑。” 老总伸手摸了摸155毫米炮弹的弹头。 “这样的炮弹还有多少?” 沈浩然思索一二: “目前有四个基数,随着运输部队持续转运,后续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咱们当年在太行山,缴获一发炮弹都要开会讨论该往哪打。” “现在炮弹居然不要钱一样的运来,真好。” 第四架和第五架运-20先后落地,送来了PLZ-370远程火箭炮和一套完整的无人机地面站。 远火的发射管阵列在阳光下像一面钢铁栅栏,巡天无人机的可折叠机翼从机箱里拆出来的时候,连杨部长都沉默了。 翼展十二米,却折叠进了一个两米长的箱子里。 机翼蒙皮是碳纤维编织的,轻得一只手就能拎起来,可强度超过了同等重量的钢材。 机腹下的光电吊舱集成了可见光、红外、激光测距三个通道,三百公里外能分辨出地面上一辆卡车的车牌号。 “十二架,密度提高了一倍” 沈浩然说, “全天候,五十公里半径,同时监控,和前面那套系统一样。” 杨部长看着无人机地面站的全景监控屏幕。 屏幕上十二个画面同时展开,延安周边的每一条山沟、每一道山脊、每一段公路,全在上面。 连山道上老乡赶着毛驴的剪影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天网,” 沈浩然指着屏幕, “这套系统一开,战场单向透明。” 老总沉默了很久。 他从黄埔开始打仗,二十多年的戎马生涯,最头疼的就是战场迷雾。 不知道敌人在哪,不知道敌人在干什么,每次决策都是半猜半赌。 赢了是神机妙算,输了是用兵不慎。 不过即使这样,他们还是打赢了,但牺牲的很多老同志回不来了。 现在有人告诉他,打仗可以单向透明,而且近在咫尺。 “这套东西,” 老总指着屏幕,声音很沉, “能不能给前线每一个连长都配上?” “能。” 沈浩然点头, “单兵终端已经在卸了。每个班组长配一台,加密通信,实时定位,战场态势全共享。” 老总深吸一口气,把手背在身后,转身望向跑道上还在不断降落的运-20。 轰鸣声此起彼伏,机群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钢铁洪流,从云层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两个整建制的重装合成旅被空运过来,开始架设阵地口袋,一旦敌军跨入口袋,就要实行摩步大冲击了。 之前条件差,只能被动防守。 现在主力来了,那就是时候扩张根据地,解放更多群众了。 杨部长走到老总身边,听见老总低声说了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这辈子能摸到这些家底,值了。” 同一时刻,三百公里外,咸榆公路前线,第二战区前进指挥部。 帐篷里烟雾缭绕,煤油灯的光打在作战地图上,把卫立煌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他手里攥着三份电报,每一份的内容都足以让一个前线指挥官睡不着觉。 胡宗南前锋在延安外围遭空袭,损失约六千人,残部溃散,阵线后退十二公里。 胡宗南部廖诚加强团全军覆没,两千余人,从接敌到覆灭用时不到一刻钟。 据溃兵描述,“天上到处是嗡嗡响的铁疙瘩,追着人炸,躲都没处躲”。 光头亲自签发调令,第二战区即刻北上,接手胡宗南部进攻序列,三日内拿下石门关。 卫立煌把电报往桌上一拍,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委座说他是猪将军,当真没错。” “一群重武器都没有的泥腿子就把他折磨成这样,不就是几架苏援重型轰炸机吗?” 第60章 首战用我!用我必胜! “十几万人打一群泥腿子,被人炸成这副德行。” “前锋全烂了,指挥部让人端了,加强团连渣都不剩。” 卫立煌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冷茶,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无奈的味道, “委座骂他是猪,我看是客气了。” “猪好歹知道疼了往回缩,伶牙俐齿,弄不好逼急了给你一口!” 参谋长秦德纯上前一步,把一份整理好的战报分析递上去: “钧座,属下根据溃兵口述和前线观测,做了一份初步分析。” 卫立煌接过来扫了两眼。 分析写得很详细,字迹工整,推论严密。 延安方面获得了外部空中支援,机型未知,疑似毛熊提供的双发高速轰炸机。 载弹量极大,单枚炸弹威力相当于五百公斤级航弹,且疑似燃烧弹,爆炸方式特殊。 不过敌空军规模有限,同一时间段内观测到的空中目标不超过二十个。 说明不是大规模编队作战,而是小批次精确打击。 而且敌空军可能依赖前沿侦察引导。 鉴于敌空军规模有限且弹药消耗量大,持续打击能力必然受限。 胡宗南部之所以溃败,根本原因是其部队密集推进、队形拥挤,给了敌空军以最小弹药换取最大战果的机会。 对付此类战术,最佳方案是分散兵力、多路并行、骑兵快速穿插。 敌空军无法同时覆盖所有攻击方向,轰炸机来不及对分散目标逐一打击。 只要推进够快,就能在敌空军反应间隙内贴近交战,让空中优势无从发挥。 每一条结论拆开看,都有据可查,都符合已知的战场信息,都能在旧有的军事框架里找到合理解释。 但合在一起,全是错的。 每一条推论都严丝合缝地绕开了真相。 他们脑子里压根不存在一个叫“智能化战争”的概念框架。 面对一个完全超出认知体系的对手时,人类的本能是把未知塞进已知的框子里。 削足适履也好,张冠李戴也好,只要框子能装下,心里就踏实。 卫立煌看完了分析,把纸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敲了几下。 “说得有道理。”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拿起红蓝铅笔在石门关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敌空军再厉害,也是空中的东西。” “地面总得有人占吧?延安就那么些人,匪军的主力还在淞沪,罗店那边日本人发了疯似的往上扑,他抽得回来?” 秦德纯点头: “钧座明鉴。” “他们是两面作战,首尾难顾。” “延安方向不过是偏师牵制,真正的重心在淞沪。” “只要咱们速度够快,趁他主力回援之前拿下延安,空中优势也挡不住地面占领。” 卫立煌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四条箭头,全部指向石门关: “分散推进,四路并行。骑兵为主,步兵跟进。” “每路之间保持十公里间距,哪一路挨炸,另外三路继续往前冲。” “只要有一路突破石门关,延安就门户洞开。”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满屋子的参谋,声音陡然拔高: “胡宗南十几万人打不开局面,是因为他蠢。” “把部队当羊群赶,挤在公路上让人家当靶子,咱不跟他一样犯蠢。” “敌空军再强,炸弹总有用完的时候。” “总得回去加油,我就不信,二十架飞机能盯住四个方向、十几万人、上百个攻击波次。” “骑兵一个钟头能跑二十公里。” “从接触线到石门关,全程不到四十公里,两个钟头就能冲到关下。” “两个钟头,他能起降几个架次?扔多少炸弹?” 秦德纯带头,满屋参谋齐声应道: “钧座高见!” 卫立煌把铅笔往地图上一拍: “传令各师,明日拂晓全线进攻。谁先到石门关,谁记头功!” 命令通过电台传下去的时候,四路部队已经在集结了。 骑兵师的战马在夜色中不安地打着响鼻,马蹄刨起的黄土混着硝烟味灌进人的肺里。 各级军官在火把下反复比划着进攻路线,军士长扯着嗓子喊弹药基数,号兵蹲在路边一遍遍检查铜号。 士气很高涨。 毕竟卫立煌说的每一句听起来都很有道理。 大家似乎都相信之前打不好百分百是胡宗南这个猪将军的问题。 分散推进能规避轰炸,骑兵速度快能抢在反应间隙内突破,敌空军规模有限弹药撑不了多久。 如果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正常的对手,这些判断全是对的。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十二架巡天无人机在高空盯着每一堆篝火、每一匹战马、每一门山炮的位置。 第一批2560架蜂群无人机已经在发射架上充完了电。 重装合成旅的99A坦克和自行榴弹炮已经完成战术展开,炮口对准了石门关前的每一段通道。 他们更不知道,冯皓压根不打算从淞沪抽调一兵一卒来救延安。 因为延安本身,已经是一座被现代战争机器武装到牙齿的堡垒。 凌晨三点,八路军前线指挥部。 老爷爷坐在天网系统的屏幕墙前,看着四路国军骑兵在夜色中缓缓推进的画面,正在学习新系统的用法要点。 红外通道把每一匹马的体温信号都变成了清晰的白点,密集得像一条发光的河流,从四个方向同时往石门关涌来。 PLZ-155自行榴弹炮的155毫米高爆弹、PLZ-370远程火箭炮的370毫米制导火箭弹、蜂群无人机的战斗部,全部满编。 一旁的合成旅指挥官按下通信键: “各单位注意,敌四路骑兵约四万余人,正从咸榆公路方向向石门关推进。” “预计两小时后进入炮火打击范围。” “先辈们想看首战效果,老爷爷就坐在我身边,同志们一定要打好,做到开门红!” 通信频道里传来各炮位简洁有力的回应: “首战用我!用我必胜! 在旧逻辑里,战争是人数和距离的游戏。 但在这个时代的战争里,距离早就被抹平了。 两个钟头是骑兵的生命线,却也是火炮和无人机的屠杀窗口。 四万骑兵在黄土高原上一字排开往前冲,在现代战场感知系统里,就是四万个移动的靶标。 来自过去的战争逻辑,即将在未来的火力网里撞得粉碎。 天边已经泛起一线鱼肚白,石门关前的黄土高原上,四路骑兵正加速冲刺。 前锋骑手仿佛已经能远远望见关墙的轮廓,他们在马背上压低身子,抽出马刀,喊杀声顺着北风隐隐传到了关墙上。 石门关阵地上,重装合成旅的炮兵们盯着终端屏幕,射击诸元全部装定完毕。 等待的只是那一声—— “开火!” 第61章 大决战 凌晨四点五十分,石门关阵地。 PLZ-370远程火箭炮的发射箱里,八枚370毫米制导火箭弹完成了最后一次弹道校准。 炮班班长盯着终端屏幕上跳动的诸元数据,手指悬在发射键上方两厘米处,呼吸稳得像一块钢板。 红外成像里,四路骑兵的队形已经从出发时的密集纵队拉成了四条长蛇,前锋最快的一路已经越过了预设火力分界线。 “目标诸元全部装定,TOT同步,倒计时……三、二、一。” 合成旅指挥官的声音在通信频道里炸开: “开火!” 十六道烈焰同时撕裂夜空。 370毫米火箭弹拖着粗壮的尾焰拔地而起,弹体与空气的剧烈摩擦在发射阵地上空扯出一片低沉的轰鸣,震得黄土簌簌往下落。 出箱后弹翼展开,北斗制导系统瞬间捕获卫星信号。 快舟火箭发射的临时组网不够覆盖全球却足够集中使用。 弹道计算机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修正,十六枚火箭弹在空中分成四组,各自扑向四个目标区域。 三秒后,PLZ-155自行榴弹炮阵列同时怒吼。 155毫米高爆弹以每分钟十二发的急速射倾泻而出,炮口暴风把阵地前的蒿草连根拔起,炮弹在空中划出四十八道抛物线。 与早已升空的火箭弹在弹道上完成了时间叠加。 同时弹着,所有弹药将在同一个瞬间砸在四路骑兵的头顶。 蜂群无人机的发射架上,第一批两千多架折叠翼自杀式无人机弹射升空。 电动马达的嗡鸣密集得像一窝发了疯的马蜂。 机翼在空中弹出锁定,各自分散,沿着巡天无人机实时回传的目标坐标,无声无息地滑入夜空。 所有打击手段已经升空。 弹道不可拦截,目标不可逃脱,结局不可更改。 而此刻,四十公里外的四万骑兵,浑然不觉。 镜头切换,咸榆公路向北四十公里,卫立煌部左路骑兵前锋。 凌晨五点。 天色未亮,东边的天际线还压着一层沉沉的暗蓝。 四路骑兵在黄土高原上拉成了四条平行的推进线,马蹄踏起的烟尘在月光下像四条灰白色的土龙,贴着地面缓缓滚动。 左路前锋骑兵团团长赵士诚骑在一匹青灰马上,马刀横在鞍前,刀鞘上的铜箍被磨得锃亮。 他偏头看了一眼腕上的怀表,指针指向五点零三分。 按这个速度,六点半就能摸到石门关外围。 他抬头望了一眼前方,暗蓝色的天幕下,石门关的关墙轮廓隐约可见,黑黢黢地横在远处的山脊线上。 关墙上静悄悄的,连一盏马灯的亮光都望不见。 “传令下去,” 赵士诚把怀表塞回口袋,对身边的传令兵道, “全团提速到快步,趁天没亮摸到关下。” “泥腿子的哨兵这个点儿正犯困,打他个措手不及。” 传令兵一抖缰绳跑开了。 命令在骑兵队列里口口相传,马蹄的频率明显加快。 从慢跑切成了快跑,四万匹马同时提速的声浪在黄土高原上滚成了一片闷雷。 这些部队不去打日本人,却在这里憋着一股狠劲…… 赵士诚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骑兵队列拉出去足有三里地,马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骑兵们的灰布军装被露水打湿了肩头,但每个人都挺着腰板,脸上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亢奋。 他们都是跟卫立煌打过武汉会战的老兵,见过日本人的坦克飞机,自认什么大场面都经历过了。 胡宗南那十几万人打不开局面,纯粹是指挥官蠢,这是全军上下的共识。 “团长,您说这石门关真那么好打?” 旁边的副官策马跟上来,压低了声音, “胡宗南十万人都没啃下来……” “胡宗南?” 赵士诚从鼻孔里嗤了一声, “他把部队当羊群赶,全挤在一条公路上,让人家当靶子炸。” “咱们四路分散推进,每路间隔十里地,他飞机再厉害能同时炸四个方向?” “再说了,骑兵一个钟头二十公里,从这儿到石门关拢共不到四十里地,六点半就摸到关下了。” “他飞机总不能一直蹲在天上等着咱们。” 副官点点头,似乎也觉得很有道理。 赵士诚又望了一眼前方,石门关的关墙纹丝不动地横在远处,像是睡着了。 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像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太安静了。 但他随即把这个念头摁了下去。 安静说明对方没发现,这是好事。 同一时刻,右路骑兵也在加速。 指挥官马步云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叼着卷烟,烟雾被北风撕成碎条从嘴角飘走。 他手里攥着一份卫立煌亲笔签发的作战命令,已经被掌心汗浸得字迹模糊了,但核心内容他早背得滚瓜烂熟。 谁先到石门关,谁记头功。 马步云把烟头往地上一摔,靴跟在烟头上碾了一下,扯着嗓子对身后的队伍吼了一声: “弟兄们,加把劲!到了关下老子请你们喝缴获的地瓜烧!” 队列里爆出一阵哄笑和喝彩。 骑兵们夹紧马肚,马刺轻轻磕了一下马腹,速度又提了一档。 马蹄声密集得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黄土高原上的碎石被马蹄铁磕得火花四溅。 在他们头顶一万两千米的高空,十二架巡天无人机在预定轨道上缓缓盘旋。 红外通道里,四路骑兵的热信号清晰得像四条发光的河流。 流速、密度、队形间距,全部被实时标注在天网系统的电子地图上。 每一条河流都在加速,都在往石门关的炮火覆盖区里猛灌。 前线指挥部里,老总坐在屏幕墙前,双手扶着膝盖,腰板挺得笔直。 他面前的全景屏幕上,四路骑兵的位置被实时更新,每个骑兵团的前锋、中军、后卫都被不同颜色的标记区分得一清二楚。 “敌军的队形,拉得太长了。” “不影响,制导武器会进行匹配的末端修正。” 合成旅指挥官站在旁边,盯着屏幕上的倒计时。 全旅官兵的呼吸仿佛都压在了同一个节奏上,指挥室里只剩下设备运转的低频嗡鸣和倒计时跳动的电子音。 倒计时三十秒。 左路骑兵前锋,赵士诚忽然勒了一下缰绳。 他抬头往天上看了一眼,天边还是暗蓝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没有什么异常。 队伍还在加速,他身后的马蹄声还在响。可心里那根弦忽然绷了一下,像有一根冰冷的钢针从脊椎骨底部扎了进去,沿着后背一路往上窜。 他皱了皱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列,一切正常。 他把这个直觉归结为战前紧张,夹了一下马肚继续往前冲。 倒计时二十秒。 右路骑兵指挥官马步云正用袖子擦嘴角的烟渍,战马前蹄忽然踩进一道干涸的冲沟,猛地矮了一下。 马步云一把攥住缰绳稳住身形,骂了一句粗话,继续策马往前赶。 远处石门关的关墙已经从模糊的轮廓变成了清晰的剪影,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能看到关墙上的垛口了。 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在心里盘算着:最多还有七八里地,一鼓作气—— 倒计时五秒。 十六枚370毫米制导火箭弹在弹道末段同时启动末端机动。 弹头上的红外成像导引头在弹道末端锁定了地面上的四个目标集群。 弹载计算机在零点一秒内完成了目标精确定位,战斗部引信切换至空爆模式。 四十八枚155毫米高爆弹沿着抛物线弹道的最高点开始下落,弹体与空气剧烈摩擦发出尖锐的啸声。 蜂群无人机的电动马达转为静音滑翔模式,机翼上的红外探头锁定了地面上一匹又一匹移动的热源目标。 倒计时归零。 轰!!!———————————— 第62章 活捉敌军大员 暗蓝色的天幕上忽然出现了几十个光点,像流星一样拖着尾巴往下坠。 那些光点在士兵的瞳孔里迅速放大,从针尖大小变成拳头大,再变成脸盆大。 速度快到他们的大脑根本来不及处理,然后天就亮了。 一千八百公斤高爆炸药同时引爆照亮天空。 十六枚370毫米火箭弹的空爆战斗部在离地五米的高度炸开。 每一枚的战斗部里装填了三千六百颗钨合金预制破片,爆炸瞬间在空中形成了十六个直径百米的圆形杀伤场。 四十八枚155毫米高爆弹在更低的弹道上同时落地,炸点精确覆盖了四路骑兵的前锋、中军和后卫。 爆炸的冲击波在山谷间来回震荡,叠加成了一个巨大的声压场,马匹的耳膜在第一时间就被震穿了。 赵士诚最后看到的画面是一道白得刺眼的强光从头顶灌下来,然后他就从马背上消失了。 连人带马被冲击波撕成了两截,上半身飞出去二十多米,下半身还挂在马镫上随着死马一起翻滚。 马步云比赵士诚多活了三秒。 他听到爆炸声从头顶压下来的时候本能地翻身下马想卧倒,脚刚落地,一发155毫米高爆弹在他正前方十五米处落地爆炸。 爆炸的气浪把他整个人像一片树叶一样掀起来,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重重砸在一匹倒毙的战马身上。 他最后看到的是自己的骑兵团在一片火海里变成了碎片。 马匹在火光里炸成了血雾,骑兵被冲击波撕得四分五裂,残肢断臂像暴雨一样从天而降。 然后他的视野也黑了。 但真正的混乱,才刚刚开始。 四路骑兵的幸存者在爆炸后的三秒内完全丧失了任何战斗能力。 耳膜震穿的、眼睛被闪光灼伤的、被冲击波掀翻在地的、被死马压住腿拔不出来的…… 哭喊声、马嘶声、伤员的惨叫声同时炸开。 没有被直接炸死的马匹受惊后四散奔逃,冲进人群里踩踏碾压,马蹄踩碎骨头的声音像折断树枝一样干脆。 然而这还只是炮弹。 蜂群无人机在爆炸后两秒内同时俯冲下来。 无人机各自锁定热源目标,受惊的战马、爬起来的伤兵、试图集结的军官。 每架无人机携带的三公斤高爆战斗部在接触到目标的一瞬间引爆,炸点密度大到整个山谷里已经分不清哪一声爆炸是哪一架无人机的。 一个骑兵连长从死马肚子底下爬出来,满脸是血,耳朵里流着血,视线模糊得只能看到眼前三十厘米。 他本能地拔出手枪对着四周胡乱开了三枪,子弹打穿了自己连队两个正在爬起来的伤兵的后背。 “埋伏!有埋伏!!” 那两个伤兵倒下去的瞬间,另一个排长拔出驳壳枪对着那个连长的方向打了一整个弹匣。 连长身中七弹倒地,排长被另一个方向飞来的无人机炸成了碎片。 踩踏事件也在同时发生。 受惊的战马在人群里横冲直撞,马蹄踩在倒地的人身上,肋骨断裂的脆响不绝于耳。 有人被马踩碎了腿骨,在地上翻滚惨嚎。 有人被马踢碎了颅骨,脑浆溅了一地。整个峡谷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在一起像一口能把人呛死的铁锅。 十五分钟后,第二轮蜂群无人机到达。 这一次的目标是溃散后向后方逃窜的残兵。 无人机的红外探头在溃兵群里自动筛选高价值目标。 骑马的军官、携带电台的通信兵、还在试图组织抵抗的小股部队,然后依次定点清除。 与此同时,指挥部里,卫立煌对着电台话筒的吼声已经劈了嗓子。 “左路!左路回话!赵士诚!赵士诚你他妈给我回话!” 电台里只有一片刺耳的电流噪声。 四路骑兵的通信全部中断。 卫立煌把话筒砸在桌上,指节捏得咔咔响,额头上青筋暴突。 他抓起马鞭冲出指挥部帐篷的时候,溃兵已经从前方漫过来了。 那些溃兵已经丧失了任何组织,像一群被掏了蜂窝的马蜂一样乱撞。 他们没有武器,没有队列。 人脸上糊着血和泥,眼眶里全是惊惧到极点的空洞。 “站住!都给我站住!” 卫立煌举起马鞭对着溃兵劈头盖脸地抽下去, “你是哪个部分的!你们的部队编制呢?你们的军官呢?给我回去!回到阵位上去!” “军人,要有骨气!!!” 溃兵们像一堵流动的泥墙,从他身边涌过去,没人看他一眼。 卫立煌转头对身边的督战队吼道: “开枪示警!哪个再退后一步,就地正法!” 督战队一排步枪举起来,对准溃兵群的头顶放了一排枪。 枪响过后,溃兵群里忽然爆出一声嘶哑到极点的尖叫: “长官不给活路啊嗯!” 这一声叫喊像在火药桶上扔了一根火柴,溃兵群的恐慌瞬间转化成了攻击性。 一群溃兵拔出中正式上刺刀,对着督战队的方向冲了过来! 在他们已经崩溃的大脑里,督战队和刚才那些从天而降的火光已经混在了一起,全是威胁,全是要命的。 督战队和溃兵在距离不到二十米的地方互射。 子弹在空中交错,打倒了一批又一批人,但后面的人继续往上冲。 卫立煌站在中间试图阻止,嘶吼声震得喉咙里渗出了血丝: “住手!全给我住手!自己人打自己人,你们疯了!” 没人听他的。 一颗不知道从哪个方向飞来的步枪子弹从他左肩胛骨下方穿进去,从锁骨上方穿出来,带出一蓬温热的血雾。 卫立煌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那个正在汩汩冒血的黑洞,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句什么。 然后他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后仰倒,重重砸在黄土上。 “钧座!钧座中枪了!” 参谋长秦德纯扑过来,撕下自己的衬衣袖子按在卫立煌的伤口上,对身边的人吼道, “快!快抬担架!” 但担架还没抬过来,石门关方向已经亮起了一片移动的灯光。 重装合成旅的装甲分队出动了。 99A主战坦克的履带碾过爆炸后的焦土,04A步战车紧随其后。 八路军战士跟随装甲车后清扫战场,有条不紊地收拢俘虏。 卫立煌在半昏迷中被抬上担架,抬着他往后撤的四个卫兵在跑出去不到一里地之后迎面撞上了一辆横在路中间的04A步战车。 步战车顶部的遥控武器站缓缓转动,30毫米机关炮的炮管对准了担架。 卫兵们放下担架,跪在地上举起了双手。 “报告指挥中心,” 步战车车长按下通信键, “抓到一个肩章上三颗星的,人脸识别是卫立煌本人。” 与此同时,七十公里外,咸榆公路南段,洛川城外。 胡宗南已经脱掉了中将呢子大衣,换上了一身从老乡家里顺来的破棉袄。 脸上抹了两把锅底灰,牵着一头瘦驴沿着山道往南走。 身后跟着两个同样乔装成难民的心腹参谋,三个人缩着脖子低着头,走得又急又快。 洛川到西安,只要能混过前面的检查哨,就安全了。 前方三十米,山道拐弯处,三个扛着八一式自动步枪的八路军战士正蹲在路边啃干粮。 为首的是一个黑脸膛的班长,嘴里嚼着馍,眯着眼打量着山道上走来的人和驴。 “站住!干什么的?” 第63章 我有罪!不,你是有功的 胡宗南缩着脖子道: “长官,俺们是逃难的,洛川那边打仗,家里待不住了……” 班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指上停住了。 那只手虽然抹了灰,但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指根处的老茧位置和农民完全不一样。 那是常年握笔和按电话听筒磨出来的痕迹。 “逃难?我不信!我看你是军官吧?” 班长把最后一口馍塞进嘴里,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到胡宗南面前,忽然一把扯开他的破棉袄领口。 里面露出一件还没来得及换掉的黄呢子衬衫,领口内侧用金线绣着“第一战区·胡”四个字。 班长乐了,转头对身后的战士喊了一声: “小刘,给指挥部发报。” “就说咱们顺手捞了条大鱼,姓胡。” 六旋翼无人机很快降落在附近,即使是八路军战士打过预防针都有点发怵,胡宗南更是吓得瘫软在地上。 经过无人机摄像头的人脸比对,确认无疑就是胡宗南。 而在另一边,装甲部队也完成合围抓住了卫立煌。 卫立煌被抬进方舱医院的时候,人已经半醒了。 子弹从左肩胛骨下方穿进去,从锁骨上方钻出来,在身体里开了一条三指宽的通道。 随车的军医给他打了止痛针,药效上来之后疼痛从锐利变成了钝重,像有人拿铁锤隔着棉被一下一下敲他的骨头。 他睁开眼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一盏嵌在天花板里的LED无影灯,光线白得发蓝,照得整个房间没有半寸阴影。 第二样东西是输液架上挂着的透明软袋,药液顺着硅胶管一滴一滴往下走,针头扎在自己左手背的静脉里。 针头细得几乎感觉不到,针柄是塑料的,贴着肤色胶布,轻飘飘地粘在手上。 不像他见过的那种粗铁针头要拿胶皮管捆在胳膊上固定。 他偏了一下头,牵动了肩上的伤口,疼得龇了一下牙。 视线扫过整个房间,墙壁是光滑的白色复合板,地板是浅灰色的整体铺装。 窗户是双层玻璃,窗外有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声。 床头柜上放着一台他完全不认识的仪器,屏幕上跳动着几行绿色数字: 心率,血压,血氧饱和度百分比。 这些数字的标签他懂意思,他能感觉到这个房间的干净程度超出了他的全部认知。 这不对,我这是在哪?难道伤势过重,委员长把我空运到了鹰酱? 可是为什么?我明明是嫡系里的杂牌,如何得到他如此器重? 空气中弥漫的是淡淡的消毒水味,被子是雪白的纯棉布,叠得棱角分明。 他想坐起来,左臂刚撑了一下床垫就疼出了一头冷汗。 “躺着别动。” 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扭头看过去,看见一个穿着灰布军装的高大身影跨进了房门,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冒着热气。 “俊如,你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 司令在床边坐下,把搪瓷缸子放在床头柜上, “红糖水,趁热喝了。” “你们这些人哪,打仗不要命,撤退也不看路,督战队和溃兵对射的时候你站中间,你是嫌自己命长?” 卫立煌嘴角抽了一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想说点什么,嘴唇翕动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两个字: “栽在你们手里,卫某惭愧。” 他摆了摆手,从口袋里摸出烟斗,在鞋底上磕了两下,没点,就这么叼在嘴里。 他看着卫立煌肩上裹着的白纱布,纱布上渗出淡淡的一小片淡黄色渗液,叹了口气: “你我打了半辈子仗,从北伐那会儿就认识。” “你在忻口跟鬼子拼得血流成河的时候,我就站在你旁边。” “那时候你是真抗日的,我认。” 卫立煌把脸偏过去,盯着窗外。 窗外是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阳光铺在上面,亮得晃眼。 他喉咙里滚了一下,声音沙哑: “兄台,你我各为其主。” “你们救了我,我记着。” “但委座那边……我卫立煌这条命是党果的,欠你们的恩情,日后有机会再还。” “俊如啊俊如,你这封建思想得改一改啊。” “忠了一辈子,人家拿你当什么?” “当救火队,当擦脚布,甚至想给你一个破坏抗战的汉奸之名。” “胡宗南在前边打了败仗,他让你来填坑,填不进去就是你的锅,可以说你私自挑起二战区摩擦。” “填进去了是他光头的调度有方,你还得谢谢他呢。” “这笔账你心里不清楚?” 卫立煌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输液袋里的药液又往下走了一截,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党果待我如何,是我的事。” “我做臣子的,不能不忠。” “你这是愚忠。” 他声音忽然严肃起来,但严肃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无奈的味道, “你愚忠了一辈子,现在躺在我们的医院里,是我们的兵把你从溃兵枪口底下抢出来的。” “你那条命,已经不欠他光头了。” 卫立煌闭上眼睛,眼角有一道细纹在微微抽动。 门外传来脚步声。 布鞋鞋底轻轻擦过地面的声音,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 卫立煌睁开眼,看见他已经站起来了,神色忽然变得庄重,身子往旁边让了一步。 门口进来一个人。 额头上几道深深的抬头纹,嘴唇略厚,下巴上那颗痣在无影灯下清清楚楚。 卫立煌看到那颗痣的瞬间,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往上弹。 肩膀上的伤口被剧烈动作扯开,剧痛让他闷哼了一声又跌回床上。 他的瞳孔急剧收缩,嘴唇哆嗦了半天,脸上的表情在震惊、恐惧、愧疚之间反复切换,最后只剩下一种东西,惶恐。 “我有罪!” 他挣扎着要下床,被上前一步按住了。 “躺着,俊如,你伤还没好。” 老者的声音很温和,语调不急不缓,像是在自家窑洞里跟老朋友聊天, “伤了肩膀就不要乱动,这方舱医院的条件听他们说虽说简陋,比你们那野战救护所总归强些。” “你安心养伤。” 卫立煌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忽然眼圈红了。 他咬了咬牙,声音发颤: “先生,我有罪,我带着人来打你们,我破坏抗战,是民族的罪人……” “你有小过。” 他床边坐下,接过递来的搪瓷缸子,亲手递到卫立煌嘴边, “喝口水,润润嗓子。你卫俊如于国于民,有大功。” “你打鬼子的仗,打得好,打出了龙国人的骨气。” “这些功劳,不是谁一句话就能抹掉的。” 卫立煌接过搪瓷缸子,手抖得红糖水晃出来洒在被子上。 他把缸子端到嘴边喝了一口,红糖水又甜又暖,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可他心里却翻江倒海。 他为党果鞠躬尽瘁,光头都吝啬一句赞美,更别提这些年克扣的军饷。 眼前这个被他带兵围剿过的人,坐在他床边,喂他喝水,说他于国于民有大功。 似乎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没受伤的那只手背,笑道: “你的问题,等你伤好了再说。” “你现在是伤员,不是俘虏。” “等你伤好了,想走也行,想留也行。” “想走,我派人送你到金陵,不拦你。” “想留,延安这边缺参谋,你过来给我当参谋,我给你配一套正经的参谋班子,不比胡宗南那帮废物强。” 司令在旁边叼着烟斗笑了一声: “这话我可记住了,到时候不许反悔。” 卫立煌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把脸偏到一边,肩膀在微微发抖。 第64章 功德林提前建成 同一时刻,城东,新设立的功德林管理所。 这个时空的功德林不是京城德胜门外的那个功德林监狱。 而是在延安城东三道塬上征用了一处废弃的驮马大车店。 用三天时间紧急改造的四合院。院墙加高了半米,墙头拉了铁丝网,铁丝网上挂了震动传感器。 大门口挂了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上面端端正正写着“功德林管理所”。 这是冯皓建议的奇思妙想。 他在通信频道里跟老爷爷汇报的时候说得很直白: 这些在旧军队当惯了人上人的将领,普通监狱关不住他们,关进去他们也觉得自己只是战败被俘。 得让他们学习,让他们改造,让他们亲眼看看自己做过的事给这片土地和人民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改造好了的,就是可用的力量。改造不了的,就在功德林里待一辈子。 至于名字,这是历史原因。 老爷爷想了想,笑了,回了一句: “功德林,这名字好。一念成魔,一念成佛,全看他们自己。” 此刻,功德林管理所的接待室里,胡宗南正襟危坐。 他还穿着那件从老乡家里顺来的破棉袄,脸上的锅底灰已经被洗掉了。 露出下面一张因为连日逃亡而消瘦憔悴的脸。 肩膀微微佝偻着,端着一只粗瓷茶碗的手在微微发抖。 茶碗里泡的是延安本地的土茶,茶水浑浊发黄,他端到嘴边又放下了,一口没喝。 门帘一挑,老爷爷进来了。 胡宗南腾地站起来,茶碗差点打翻。他下意识地立正,脚跟一磕,右手举到额头位置,然后僵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是一战区司令长官了,眼前这个人也不是他的长官,这个军礼不知道该不该敬。 他的手悬在半空,举也不是放也不是,表情窘迫到了极点。 老爷爷看了他一眼,没生气,反倒笑了。 他拉了把条凳在胡宗南对面坐下,手指点了点桌面: “坐。你现在是功德林的学员,不是我的俘虏。茶不好,将就喝。” 胡宗南机械地坐下,腰板挺得像一杆枪。 他在光头面前挨骂挨了几十年,从没这么紧张过。 光头骂他是猪,他生气,但他不怕。 眼前这个人不骂他,还笑着让他喝茶,可他怕得要死。 “你身上这件棉袄,” 老爷爷指了指他破棉袄的领口, “从老乡家里拿的?” 胡宗南脸腾地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解释。 “不用解释,” 老爷爷摆了摆手,语气平和得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你们这些旧军队的长官啊,打了败仗就去祸害老百姓。” “抢衣服,抢粮食,抢牲口,抢女人。” “你们管这叫就地征发,老百姓管这叫土匪。” “你说,你们和土匪有什么两样?” 胡宗南额头上的汗珠子滚到了眉毛上,他不敢擦。 老爷爷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话锋一转: “不过你今天到了延安,就是延安的客人。” “我不审讯你,也不侮辱你。” “审讯代替不了学习,侮辱代替不了改造。” 他指了指接待室墙上挂着的一面投影幕布,幕布旁边架着一台便携式投影仪,是从现代带来的设备。 “今天请你来,不是听我训话,是请你看几段录像。” 胡宗南茫然地看着那块白色幕布,脑子里完全没有概念。 他只知道电影,他在金陵看过,他没看过。 投影仪亮了起来。 幕布上先是一阵雪花闪烁,然后画面切了出来。 高清晰度的彩色画面,色彩饱和度极高,每一帧都锐利得像刀锋一样扎进视网膜。 第一段是西安大轰炸。 日本轰炸机遮天蔽日地从头顶掠过,炸弹像雨点一样落在西安城里。 城墙根下的防空洞口堆满了尸体,老人、小孩、妇女,脸上糊着血和灰,眼珠子瞪得溜圆,死不瞑目。 秦淮河被染成了暗红色,河面上漂着炸烂的木船。 胡宗南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紧张。 他认出了西安城。 那些街道,那些城墙,他都走过。 “这是哪年拍的?” 他下意识地问了一句,随即又意识到这个问题很荒谬。 画面里那些轰炸机明显是三四十年代的日军飞机,可为什么拍得这么清楚? 老爷爷没回答他,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 “继续看。” 第二段是洛阳大饥荒。 画面里大片大片的黄土高原裂成了龟壳纹,饿殍遍野。 一个光着身子的孩子趴在干涸的河床上,肚子胀得像鼓,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像搓衣板。 苍蝇在他脸上爬,他的眼珠子还能动,但已经没有力气挥手赶了。 胡宗南的手开始抖。 他在河南待过,他见过饿死人,但他从来没见过饿死人的画面被这样赤裸裸地放大到整面墙上。 第三段画面一转,出现了他再熟悉不过的场景,黄土高原上的窑洞。 但接下来的画面让他整个人开始发抖。 那是解放战争后期的纪录片资料,由现代AI修复上色。 画面里,胡宗南部队攻占延安时的庆祝场面。 士兵们举着步枪朝天放枪,把老百姓的窑洞门板拆下来当柴火烧,在大街上杀老百姓的羊,把羊皮挂在脖子上当披风。 “一九四七年三月十九日,胡宗南部攻占延安,烧毁民房两万余间,抢掠粮食百万斤,屠杀未及撤离的伤病员及群众千余人。” 胡宗南嘴里的茶噗地喷了出来。 他站起来想走,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地上动弹不了。 他明明知道现在才37年,这些都是没有发生的事情,但本能告诉他不简单! 这些天发生的诡异的事情已经够多了,他很难不相信老爷爷真的掌握了未来的事情。 他又想说这都是战争、这都是不可避免的、这是光头的命令。 可这些辩解到了嘴边全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咕噜声,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画面继续推进,出现了被俘伤病员被集体枪决的影像。 那些伤病员躺在担架上,躺在门板上,躺在老乡的炕上,胡宗南的兵冲进去,用刺刀一个个捅。 有一个伤病员手里攥着一颗木柄手榴弹,还没来得及拉弦就被三把刺刀同时刺穿了胸膛。 胡宗南慢慢坐回条凳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在剧烈地抖。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让他的身体失去了控制。 画面结束后,房间陷入了一段漫长的沉默。老爷爷也不说话,就坐在条凳上,端着茶碗喝茶。 土茶泡得越来越浓,苦得发涩。 “所以,” 最后老爷爷放下茶碗,声音里那股温和褪去了,露出下面坚硬的内核, “这就是你的功和你的过。抗日,你打过,我承认。” “但你对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做过什么,你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过大于功,这四个字,你自己掂量。” 胡宗南的手从脸上拿下来,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他嘴唇翕动了半天,挤出一句话: “……我有罪……我愿意改造……” 第65章 鬼子闹饥荒,大片被饿死 铁幕封锁进入第十五天。 东京街头,樱花早已谢尽,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一具具干枯的骨架。 街头再也听不到电车叮叮当当的铃声,电力供应从一周前开始按区域轮流切断。 电车公司早在三天前就停了市区以外的全部班次。 城市的脉搏,正在一根一根断掉。 第一场秋雨落下来的时候,平民区的主妇们提着木桶在天井里接雨水。 自来水厂的抽水机用煤两天前就削减了民用供应,煤炭船全堵在港口外面,连码头的影子都摸不着。 她们把接来的雨水倒进铁锅,捡几片干枯的菜叶子丢进去煮,连盐巴都舍不得放。 盐巴的黑市价格已经涨到了封锁前的十几倍,比子弹还贵。 但这一切,只发生在平民区。 军人和军属聚居的街区,路灯依然准时亮起,自来水二十四小时供应。 配给所门口虽然也排着队,但每个人手里都能领到足额的糙米、味噌和干鱼。 陆军省和海军省的军官食堂里,每天还能闻到肉味。 这也促使了更多年轻人参军加入本土军屯防卫和挺身队,即使根本出不了海。 军国主义的日本,从来就不是一个"平均挨饿"的国家。 封锁刚到第七天,内阁就通过了《战时物资优先配给令》,把全国人口分成了五个等级。 第一等是现役军人和军工厂核心技工,粮食足额配给。 第二等是军属和政府官吏,配给量为七成。 第三等是普通工人,五成;第四等是一般市民,三成。 第五等是老人、儿童、失业者和残疾人。 名义上还有两成配给,实际上粮食运到平民区配给所的时候,已经被层层克扣得所剩无几。 没人知道港口外面那片海底下到底躺着多少枚水雷。 海军省发布的公告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 “帝国海军正在全力扫雷,请国民保持镇定。” 可镇定填不饱肚子。 也挡不住每天凌晨从港口方向传来的爆炸声。 更不能让那些堵在航道上的沉船自动消失。 海军省作战会议室里,米内光政已经连续两天没离开过这间屋子。 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了小山,窗户紧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腐的烟草味。 他面前摊着一张日本周边海域的全图,从北海道的小樽到九州的鹿儿岛,密密麻麻标满了红色标记。 每一个标记都是一处被水雷封锁的港口或航道。 整张图看上去像一张被红色蜘蛛网死死缠住的枯叶。 “物资储备数据,今天一早刚送来的。” 军令部总长把一叠文件推到他面前,指尖微微发抖。 米内翻开第一页。 东京、大阪、名古屋三大都市圈,军粮储备仍然充足,按照现有配给标准还能支撑四个月以上。 但平民粮库已经全线告急,尤其是第五等配给人群的口粮,事实上已经断供。 横滨的平民粮仓在两天前见了底,粮库管理员打开最后一扇库门的时候,里面只剩满地乱窜的老鼠。 军粮库那边却还锁得严严实实,卫兵二十四小时站岗。 第二页是工业原料。 铁矿石、废钢铁、铜、铝、橡胶、原油……民用工厂的原料确实已经中断。 但军工企业因为有战略储备,还能维持生产。 民企要想活命就只能转军工背靠陆海军世家获得扶持。 大阪兵工厂的炼钢炉只停了民用的那一半,军用生产线照常运转。 名古屋飞机制造厂的铝材库存按军工优先级调拨,至少还能撑两个月。 横须贺海军工厂的船坞里还躺着三艘正在大修的驱逐舰,钢板和焊条优先供应,工人们三班倒赶工。 第三页是整个封锁期间触雷沉没的船只清单。 从第一艘触雷的吉田丸算起,到今天凌晨在关门海峡触雷的运炭船若潮丸,总计七十三艘。 商船、油轮、疏浚船、扫雷艇、甚至包括一艘排水量两千四百吨的驱逐舰。 海面上到处漂着油污和碎木片,港口进出港航道被沉船堵得像一条灌满了碎石的排水沟。 米内把文件合上,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使劲捏着鼻梁骨。 这个动作他每天至少重复一百次,鼻梁上的皮肤已经被捏出了一道深红色的印子。 “满洲关东军那边,能不能空运?” 军令部总长愣了一下: “空运?从奉天到东京直线距离超过一千五百公里,帝国陆军航空兵的运输机航程有限,满载情况下……” “我能算出来!你只需要告诉我,能不能飞?” 军令部总长沉默了一瞬,喉结滚动了一下: “三菱九七式运输机,满载一吨半的情况下,从奉天起飞经京城中转加油,理论上可以飞抵东京调布机场。” “但航程已达极限,中途出现机械故障的概率相当大。” “那就试!我们没有时间了!” 米内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声音沙哑但果决, “从关东军抽调所有可用的运输机,编队飞行。” “不要求满载,优先运送军工稀有原料和药品。” “海军航空兵的零式战斗机全程护航,至少护送到对马海峡。” “可是长官,敌军那种……那种会自己追着船跑的水雷,会不会也有会自己追着飞机跑的东西?” 米内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布满血丝,眼袋浮肿,但目光硬得像两颗钉子: “不管他们有没有也得试试,陆军已经在骂我们是废物了。” “再拿不出一个像样的应对方案,你我全都得切腹谢罪。” “空运是眼下唯一的办法,他们在海底布了雷,总不能在空气里也布雷。” 军令部总长不再吭声,鞠了一躬转身去发报。 命令在当天下午传到了满洲关东军司令部。 驻奉天的陆军航空兵第二飞行团连夜检修了全部十六架三菱九七式运输机,机舱里的座椅全部拆掉以减轻重量。 货舱里塞满了精密机床零件、航空弹药、药品和少量压缩口粮。 每架飞机只装一吨半物资,油箱加到最满,连副驾驶座位底下都塞了备份油桶。 第二天凌晨四点半,天还没亮透,奉天机场的跑道上十六架运输机依次滑跑升空。 螺旋桨搅起漫天的黄土,发动机的轰鸣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格外刺耳。 零式战斗机从鞍山基地起飞,在云层上方完成编队,呈战斗队形护卫在运输机群两侧。 领队长机驾驶舱里,机长丰田少佐嚼着一块硬得像石头的干面包,眼睛盯着罗盘上的航向指针。 副驾驶问他: “长官,本土真的被封锁了?” “得是吧?都叫我们空运了……” 他飞了十二年运输机,从满洲到华北,从华北到南洋,什么样的鬼航线都飞过。 但这一趟,他心里没底。 副驾驶问出了大家心中的疑问: “可是是谁?谁能封锁我们?米畜嘛?” 丰田摇摇头: “不可能,我曾经在大使馆当过兵,见过米畜那三瓜俩枣。” 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像有一条冰凉的蚯蚓在脊椎骨里慢慢蠕动。 丰田转过头,神神叨叨地询问: “你听说过最近降临在罗店的战争之鬼的传闻吗?” 副驾驶咽了口唾沫: “听过,有人说是宇宙人,未知的天外来敌……” 丰田坚定了目光,戴上护目镜: “那我们这趟注定凶多吉少了,求天照大神保佑吧,天闹黑卡,板载!” 第66章 当场击落敌机羞辱鬼子市民 机群飞过半岛上空时一切正常。 京城中转站的地面导航台发出了信号,跑道灯在晨雾中闪烁,表示机场已准备好接应任何需要紧急降落的飞机。 丰田没有降落。 燃油还够,他决定直飞东京。 他不知道自己正在被盯着。 对马海峡上空一万八千米,两架歼-11BS双座重型战斗机正以巡航速度沿着预定巡逻航线缓缓飞行。 长机武器操作员的头戴显示器里,十六个移动目标正从西北方向缓缓切入对马海峡空域。 每一个目标的航向、速度、高度、雷达反射截面积都被机载氮化镓有源相控阵雷达精确标注。 数据传输系统将这些信息实时回传至罗店基地的联合作战指挥中心。 "铁幕巡逻三号报告,发现不明机群,方位三五洞拐,高度四千五,速度两百八十节,航向直指本州岛。” “目判为日军运输机编队,十六架运输机,六架零式护航。" 耳机里传来指挥中心的回复,声音平淡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 "授权拦截,全部击落,一架不留。" 武器操作员按下导弹预热开关,霹雳-10红外空对空导弹的导引头开始通电自检。 打这种废物用霹雳15未免过于浪费,而且也缺乏侮辱性。 他低头看了一眼雷达屏幕,护航的六架零式战斗机正懒洋洋地飞在运输机群上方八百米处。 飞行员大概还在欣赏云海上的日出。 这些螺旋桨战斗机的最大升限不到一万米,机载武器只有两挺机枪和两门二十毫米机炮。 面对两架在高空以超音速巡航的战斗机,它们连"发现目标"这一步都做不到。 "一个一个来,先把护航的敲掉。" 飞行员的声音在机内通话器里响起,带着一股子猫捉老鼠般的从容。 两架战机算准了对面即将展开降落程序,开启加力燃烧室扑了上去。 一瞬间“砰”地一声,两架战机屁股后面发出响亮的音爆伴随巨大的马赫环。 六枚霹雳-10导弹依次脱离挂架,发动机点火后在云层上方拉出六道笔直的白色烟迹。 导弹超音速扎向目标,从发射到命中,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六架零式战斗机的飞行员连导弹的影子都没看到。 他们甚至不知道攻击来自哪个方向、多高的高度、多远的距离。 六团火球几乎同时在云层上方炸开,铝制机身碎片像烟花一样四散飞溅。 护航编队在短短六秒之内从战斗队形变成了一堆燃烧的碎片。 丰田少佐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亲眼看到左侧护航的那架零式突然爆炸,没有任何预警。 没有敌机俯冲的尖啸声,没有高射炮的炸点,甚至没有看到任何弹道轨迹。 那架飞机就这么凭空炸成了一团火球。 紧接着第二架、第三架、第四架,护航编队在他眼前依次炸开。 间隔不超过一秒,像一串点着了引线的鞭炮。 “什么情况?!敌机在哪?!” 副驾驶的脸吓得煞白,脑袋像拨浪鼓一样左右乱转,试图找到攻击的来源。 这时一个巨大的黑影从他们头顶掠过,难以置信的优美战机,如同上帝的造物。 体型比他们的运输机还巨大,但是速度快到不可想象,直接略过去消失在天际。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震耳欲聋的引擎咆哮声混杂着音爆。 丰田猛地推下操纵杆,运输机一头扎进云层里试图躲避。 剩下的运输机也纷纷散开队形各自规避,机舱里没固定的零件箱和罐头砸得横七竖八。 但另一架歼-11BS上的雷达穿透云层锁定了每一架运输机的位置。 这些装载着大量金属货物的运输机在雷达屏幕上亮得像一群点了灯笼的萤火虫。 霹雳-10导弹一枚接一枚地穿过云层追上去。 运输机的速度不到三百节,在超音速的导弹面前几乎等于静止。 爆炸声在对马海峡上空此起彼伏,每一团火球都意味着一吨半的军工物资和至少三名机组人员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丰田的飞机是最后一架被锁定的。 他的运输机已经从云层里钻了出来,前方四十海里就是本州岛的海岸线。 他甚至已经能看到海岸线上的山脉轮廓在晨曦中微微发亮。 后舱的机组成员在狂喜呐喊: "看到跑道了!再坚持一分钟!" 丰田咬着牙把油门推到最大,发动机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 一枚霹雳-10从正后方追上来了。 弹头钻进运输机货舱的瞬间,丰田最后看到的画面是仪表盘上的罗盘指针疯狂旋转,然后一切化为了白光。 调布机场,跑道两侧挤满了市民。 东京市民从凌晨就开始在这里等待。 军部的公告说关东军派来的运输机编队今天早上会降落,运来药品和粮食。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东京,成千上万的市民涌到了调布机场周边。 抱着发烧孩子的母亲、拄着拐杖的老兵、饿得面黄肌瘦的学生。 所有人都在仰头望着西北方向的天空,等着一支螺旋桨机群从云层里钻出来。 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肩膀上,手指指着天空,一遍遍喊着: “来了吗?来了吗?” 一架零式战斗机摇摇晃晃地从云层中扎了下来。 机身冒着一股黑烟,姿态极不稳定,高度在急剧下降。 飞行员正在试图迫降,他的座机在拦截中挨了一下十米外的近炸侥幸逃脱。 机翼上被导弹破片削出了几个窟窿,燃油管路被打断了,发动机随时可能停车。 地面上的人群以为这就是他们等待的运输机编队。 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有人挥舞着日之丸小旗,有人激动得抱在一起跳了起来,还有人跪在地上朝天空磕头。 零式战斗机的飞行员看到了跑道,看到了密密麻麻的人群。 他拼命拉操纵杆试图稳住姿态,但飞机已经完全失控。 液压系统在刚才的爆炸冲击中全部失灵,操纵面卡死在最大角度,飞机以一个几乎垂直的角度对准了跑道尽头的人群。 欢呼声在一瞬间变成了尖叫。 零式战斗机像一块燃烧的陨石,拖着黑烟砸在了跑道末端两百米的位置。 机身解体时溅起的铝片和燃烧的燃油像一阵钢雨扫过人群,十几个人当场被碎片击中倒地。 油箱残余的燃油在地上铺成了一片火海,烧得跑道上的沥青都在融化。 不等人群从爆炸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一架接一架的运输机开始在空中爆炸。 那些橘红色的火球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在清晨的薄雾中格外刺眼。 没有人欢呼了。 没有人说话了。 跑道上黑压压的人群像被掐住了喉咙,鸦雀无声。 只有天空中传来的爆炸声,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拿锤子一下一下敲他们的心脏。 他们赖以生存的粮食,被歼11BS硬生生捏碎在眼前。 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慢慢蹲了下去,把孩子的脸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不让他看到天上那些正在坠落的火团。 她的嘴唇在抖,眼眶里的泪水滚了下来,滴在孩子枯黄的头发上。 一架歼11BS在中高空划过一道长长的白色尾迹云,整个天空都笼罩在涡扇发动机的轰鸣中。 一个防空兵少佐怒骂: “八嘎呀路!就在那里!打啊!敌机!干掉他!!!” 76高炮兵痛哭流涕号道: “不行啊!长官!射程不够,根本打不到他们!” “岂可修!” 最后一团火球熄灭在海面上之后,天空恢复了寂静。 没有飞机,没有螺旋桨声,没有他们等待了几天的药品和粮食。 只有初升的太阳冷冷地照着调布机场的跑道,照着跑道两侧那些失魂落魄的人。 第67章 鬼子本土彻底断粮 在几轮的水雷补充中轰炸机还顺便轰炸了主要城市的粮食仓库,摧毁了大部分储备粮。 只有靠近海边的城市可以靠小船的渔业维持生计,不过渔船一旦出海就会遭到我军战机扫射。 封锁进入第二十天,东京开始死人。 最先死的是老人和失业者,也就是第五等配给的那群人。 在浅草一条窄巷子里,一个独居的老妇人死了两天才被邻居发现。 她的厨房里米缸早就空了,灶台上放着一口铁锅,锅里煮着一锅已经馊掉的树皮。 那是从路边的樱花树上扒下来的,嚼不动,煮不烂,吞下去也消化不了。 她死的时候蜷缩在榻榻米上,肚子胀得鼓鼓的,嘴唇上全是咬出来的血印子。 邻居把她抬出去的时候轻得像抬一堆干柴,手臂上的皮肤皱巴巴地包着骨头,不用捏就知道,皮下已经半寸脂肪都找不到了。 然后是孩子,东京国立儿童医院只接收军属和军人子女,平民患儿连挂号都挂不上。 封锁第十八天,一个患有严重营养不良的六岁女孩在母亲怀里停止了呼吸,就在医院大门口的台阶上。 她母亲抱着她的小身体在台阶上坐了一整夜,护士出来劝了几次,她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盯着怀里的孩子,像一尊石头。 第二天清晨保洁工发现母女俩都已经凉了,母亲在凌晨时分也因饥饿引发的心力衰竭走了,至死保持着抱住孩子的姿势。 而一街之隔的陆军省家属楼里,孩子们每天还能喝到牛奶。 再然后是贫民区整条街整条巷子的人。 上野公园的空地在十天前就变成了公共菜园。 市民们把花坛里的花全拔了,种上了萝卜和白菜。 可种子刚发芽就被连根拔走,总有人比你先饿。 到了封锁第二十五天,连菜园里的土都被人挖走了,因为土里有蚯蚓。 蚯蚓烤熟了可以吃,比树皮好咽。 浅草寺门前的布施粥棚排出去一里半地。 粥是用慈善团体凑的糙米加上大量水熬出来的,稀得能照见人影。 但就这稀粥,每人一天只能领一碗。 排队的人从凌晨三点就开始占位置,裹着破毯子蹲在寒风中,眼巴巴盯着粥棚的方向,像一群等着喂食的麻雀。 排在队伍后半截的一个中年男人突然无声无息地栽倒了。 周围的人看了他一眼,没人上去扶,他们已经饿到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管别人了。 维持秩序的警察走过去探了探鼻息,摇了摇头,招呼两个帮手把人抬到路边。 路边的水沟旁已经横七竖八躺了三四具尸体,用破草席盖着,等着收尸队来拉。 没有人哭,哭要消耗热量,而他们已经消耗不起了。 封锁进入第二十八天,神户贫民窟里发生了一件后来被所有知情人烂在肚子里的事情。 一个煤炭工人下了工回家,说是上工,其实就是去码头看看有没有零活。 码头早就没活了,干等他耗了半天。 推开自家那间用铁皮和木板钉起来的棚屋门,闻到一股肉味。 他老婆蹲在灶台前,锅里咕嘟咕嘟炖着什么东西,汤面上飘着几块他从没见过的骨头。 灶台旁边的角落里,三岁的小女儿不见了。 “晴子呢?” 他问。 他老婆没回头,继续搅着锅里的汤。 “晴子呢?!” 他声音变了,两步冲到灶台前,一把掀翻了铁锅。 汤水泼在地上,几块骨头滚到了墙角。 他老婆慢慢转过脸来。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面具。 嘴唇动了半天,吐出一句话: “她昨晚上就饿死了,不信你去看。” “那这是啥?这是什么!?” “是肉……” 妻子的回答不明所以,煤炭工冲到屋里,小女儿的身体裹在一床破被子里,已经硬了。 他抱着那具轻得像纸片一样的小身体,在黑暗的棚屋里蹲了很久,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第二天早上,邻居发现这一家三口全死了。 煤炭工用一根麻绳吊死在房梁上,妻子跌坐在灶台前,手腕上割了一道口子,血把整个灶台都染黑了。 三具尸体被收尸队拉走的时候,整条巷子的人都在看,但眼神空洞得像是已经不会悲伤了。 可即便到了这个地步,军部依然没有认输的意思。 军队的粮食还够吃,军工厂还在转,前线的士兵还能拿到足额的给养。 饿死的只是平民,只是那些"非必要"的人口。 在裕仁的算盘里,这甚至不算是损失,少几张嘴吃饭,军粮还能多撑几个月。 “这一切都是罗店势力的错!调集华北所有兵力进攻罗店,同时让关东军入关!” “那苏联呢?” “我们签了条约,现在可顾不上他了,再这样下去我们都得死,帝国存亡在此一举。” 板垣征四郎站在陆军省会议室的讲台上,身后的墙上挂着一面巨大的膏药旗,两边各挂一幅裕仁天皇的御真影。 台下坐着陆军省、海军省、军令部、内阁情报局的所有高层军官和文官,每个人脸上虽然也带着疲惫。 但至少营养充足,他们属于第一等和第二等配给,从来没有挨过饿。 “海军提出用老旧货轮冲击雷区,以消耗敌方的水雷库存。” 板垣的声音沙哑但坚定, “我同意这个方案,帝国现在还能动用的旧船,大小加起来还有一百多艘。” “只要能消耗掉足够多的水雷,总有一条航道能打开。” “届时海军主力舰队护送大型运输船队突入,一次性运送足够支撑三个月的战略物资。" 台下有人低声说: “可是……水雷打完了可以再补布啊。” 板垣猛地转过头,盯着说话的方向,目光像淬了火的刀: “他们补布需要时间!” “我们只要抓住这个窗口期,哪怕只有三天,帝国就能活下去。你还有更好的方案吗?” 没人说话。 “那就这么定了。” 板垣把军帽端端正正戴回头上, “从今天起,征调全国所有可用的旧船。” “货轮、渔船、渡轮、铁壳驳船——只要能浮起来、能开到港口的,全征。” “从海军和国民义勇队里征集志愿者组成特攻队。” “不想饿死的就参加,管饭!”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由这些人驾驶这些船,冲进雷区,为我们的天蝗毙下开出一条生路。” 征集令在当天下达到了全国各港口城市。 在军部的宣传机器全力开动之下,征集令被包装成一个悲壮而神圣的使命。 “用血肉之躯为帝国开辟航道,护国勇士永垂不朽。” 令人毫不意外的是,报名的人挤满了征兵站。 肯定不是因为不怕死,是因为他们已经快饿死了。 第68章 鬼子组织破雷救国敢死队 应征的人简直千奇百怪,有的是一家老小饿了三天的码头工人。 也有妻子刚饿死在榻榻米上的退伍水兵。 还有刚从大学被拉出来的学生,以及被强征的头发花白的老渔民。 他们填报名表的时候手都在抖,但签字画押的动作比谁都快。 应征特攻队能领到一份额外的军粮,包括三碗白米饭和一条腌鱼。 特攻队员可以当场吃掉其中一碗,剩下两碗和那条腌鱼留给家人。 对于已经整整半个月没吃过饱饭的普通平民来说,这顿白米饭就是他们这辈子最后的晚餐。 何况就算不应征,照这个饿法也撑不了几天。 不如拿自己的命给家里多换两碗米。 横滨港三号码头。 天刚蒙蒙亮,海面上的薄雾还没散尽。 码头沿岸挤满了送行的民众。 应征特攻队员的家人、港口工人、附近街区的居民,还有被学校组织前来声援的学生队列。 日之丸旗在晨风中猎猎飘扬,有人举着"送别护国勇士"的横幅,墨迹被雾气洇得有些模糊。 二十二艘船在码头外一字排开。 最前面是两艘明治年间退役的老式铁壳炮舰,锅炉早就锈穿了,被拖船拽到泊位上,甲板上焊了一层薄钢板充当防弹装甲。 紧随其后的是六艘废弃的沿海货轮,吨位从八百吨到两千吨不等,船壳上锈迹斑斑,焊缝渗着海水。 再后面是十四艘渔船和铁壳驳船,这些船原本全该在拆船厂里解体,如今被临时拖出来。 焊上了粗糙的装甲板,在船头堆了几十个沙袋。 四十六名特攻队员排成两列站在码头栈桥上。 他们的年龄从十六岁到六十二岁都有,穿着各种杂色制服。 海军预备役的深蓝色旧军装、国民义勇队的卡其布制服、甚至有人穿的是自己带来的粗布短褂。 队伍最末端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瘦得颧骨高高凸起,脚下踩着一双草鞋。 他的儿子去年战死在侵华战争中,老伴上个月饿死在防空洞里。 四十六人全部获准当场吃掉一碗白米饭。 码头边支着一排简陋的木桌,桌上放着白瓷碗,每个碗里都是冒尖的白米饭,旁边配着一条烤到焦黄的腌鱼。 这些特攻队员坐下去的时候,有人端起碗就狼吞虎咽,米粒从嘴角掉下来也顾不上擦。 有人吃到一半忽然哭了出来,眼泪滴在白米饭上,和着米粒一起往嘴里扒,肩膀剧烈抽动着,却不敢哭出声。 他怕一出声就把这最后一顿饭的力气给哭没了。 那个穿学生服的老人把腌鱼小心翼翼地包在一块布里塞进怀里。 旁边的年轻水兵问他为什么不趁热吃,他说带回去给孙子。 年轻水兵把自己那条腌鱼也塞进他怀里,拍了拍他的手背,什么也没说。 码头上的民众默默看着这一幕。没有人出声。 有人在擦眼泪,有人把日之丸旗举得更高了,有人在低声念着什么。 可能是佛经,也可能是给自家男人的名字。 起航命令下达。 汽笛同时拉响,粗粝的响声在港口上反复回荡,惊起一群海鸥四散乱飞。 特攻队员们从木桌边站起来,一个接一个地走上栈桥,头也不回地登上各自的船。 踏板收起的金属摩擦声像锯骨头一样刺耳。 二十二艘老旧船只依次离港,在海面上拉出一道歪歪扭扭的航迹线。 一头扎向远处那片已经被触雷沉船残骸堵得严严实实的核心雷区。 岸上的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到防波堤最前端,膏药旗在风中拼命挥舞。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挤出人群,拼命往防波堤尽头跑。 她跑到堤边的时候鞋都跑掉了一只,赤脚踩在粗粝的水泥地上也顾不上疼。 她踮着脚尖望,怀里抱着的男娃不到两岁,头都饿大了,小黄脸瘦得凹下去,安静得反常。 她男人就在那艘最靠前的旧货轮上,早上临出门的时候摸了摸娃的脸,说了句等爹回来。 她知道他多半回不来,但她还是抱着娃来了。 “看见了吗?那是你父亲的船!给你父亲招手!” 她把娃的小手举起来,冲着已经变成小黑点的船队使劲挥。 娃似懂非懂地挥了挥手,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哭声在海风中飘散,和防波堤上此起彼伏的抽泣声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岸上一个穿着旧军装的退伍老兵立正,对着远去的船队行了一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军礼。 他的左腿膝盖以下是空的,裤管用别针别在大腿上。 当年在旅顺口被俄国人的炮弹炸断了腿,今天他拄着双拐站在这里,把他的同袍们送进另一片雷场。 陆续有人跟着他举起手行礼。士兵、码头工、渔妇、学生,一排又一排的手齐刷刷举起来,在清晨的寒风中凝固成一片沉默的森林。 船队驶出港口,进了外航道。 打头的那艘老式铁壳炮舰率先触雷。 船底传来一声沉闷的爆响,铁壳炮舰的船首被整个掀起,锈迹斑斑的舰身在爆炸的冲击波中扭成两截。 舰桥上的特攻队员被气浪抛出去十几米,在空中翻滚着摔进冰冷的海水里,连一朵浪花都没溅起来。 水面上的油污太厚了,厚到人掉下去都泛不起涟漪。 但后面的船没有减速。 一艘八百吨的旧货轮从正在下沉的铁壳炮舰残骸旁边碾过去,船长老吉田把舵轮死死攥住,眼睛直直盯着前方的航道。 这艘货轮叫"辰星丸",四十年前从英国买的,甲板上的铆钉比他的岁数都大。 他在这艘船上干了三十年,从水手做到船长,娶媳妇生娃都在船上。 今天他要亲手把它开到海底去。 水雷就在左舷正下方炸开,海水像一堵墙一样从舷侧灌进来,辰星丸猛地一歪,甲板倾斜了三十度。 老吉田往右猛打舵轮,用船体倾斜的角度勉强把货轮往前又送了一截。 辰星丸彻底失去动力,在航道中央开始缓缓下沉。 老吉田松开舵轮,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磨得发亮的铜烟盒,里面是他存了三年的一支烟。 他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坐在正在下沉的驾驶舱里,看着海平面一点一点升上来。 第三艘、第四艘、第五艘……爆炸声接连不断,浓烟在海面上连成了一道灰黑色的墙。 特攻船一艘接一艘地触雷沉没,有的被炸成两截沉得极快。 有的在海上漂着烧了很久才慢慢翻覆,海面上到处是燃烧的残骸和碎木片。 船上的特攻队员大半随船沉了下去,被冰冷的海水吞没。 少数跳海逃生的漂在油污里,嘴唇冻得发紫,手臂无力地拍打着水面,但防波堤上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 没有救援船敢出海,出了港就撞雷。 二十二艘船,从起航到全部沉没,耗时不到三小时。 没有一艘船冲出雷区。 甚至连雷区的内层边界都没摸到。 毕竟派那颗雷冲上去炸谁都是我们说了算。 防波堤上的人群从最初的激昂变成了沉默。 第69章 美国大使找上门 神户港外海,一艘挂着星条旗的货轮歪歪斜斜地搁浅在防波堤外侧的浅滩上。 船身倾斜了三十度,甲板上炸开了一个能塞进卡车的大窟窿。 船名“自由之风号”,三天前从马尼拉驶来,船上装的是美国领事馆自筹的救援物资。 面粉、罐头、奎宁,还有给困在神户的两百多名美国侨民的口粮。 船长马丁内斯站在防波堤上,军装被海水浸透,嘴唇冻得发紫。 四十三名船员死了十一个,剩下的全挤在堤上,围着两床从救生筏上扯下来的保温毯瑟瑟发抖。 自由之风号不听劝强行入港,不到四十分钟就触了雷。 沉底雷的战斗部把船底撕开了一道三米长的口子,轮机舱在九十秒内灌满了水。 马丁内斯能活着上岸纯属运气,但运气只够他用一次。 “再等下去,我们的人全得饿死。” 马丁内斯哆嗦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份皱巴巴的电报稿, “领事馆那边回电了,说正在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大副裹着毯子,语气里满是绝望, “日本人自己都出不去了,难道他们还能飞出去?” 马丁内斯没回答。 他望着远处海面上还在冒烟的沉船残骸。 那是日本特攻队留下的,二十二艘船全沉了,连雷区的边都没摸到。 在日侨民粮食储备已降至危险线以下,海军部拒绝派舰撤离。 理由是“无法评估雷区风险”。 实际上大家心里清楚,自从海军部那帮人看过英国远东舰队全军覆没的情报之后。 没有人愿意让自己的舰队靠近日本周边八百海里以内的任何一片海域。 原上海租界这边外交官并未被驱逐,很快就做出了响应。 罗店基地外围,一辆插着星条旗的威利斯吉普车在检查站前缓缓停住。 车还没停稳,后座的门就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美国驻上海总领事克莱德·约翰逊从车上下来,呼吸急促。 手工定制的皮鞋踩在罗店镇外的泥路上,溅起的泥点子沾上了考究的西裤裤脚。 他没顾上擦,眯着眼打量面前的检查站。 两名穿着数码迷彩、挎着短突击步枪的哨兵站在防爆拒马后面。 头盔下的护目镜反射着冷光,胸口挂着的黑色对讲机不时发出低沉的电流声。 约翰逊在车上已经观察了一路。 从上海市区出来,穿过公共租界哨卡,进入罗店外围的管控区之后。 他看到的是一支与他认知中的龙国军队截然不同的武装力量。 士兵们穿的不是灰布军装或黄呢制服,而是一种他在任何军事手册上都找不到的数码迷彩。 他甚至想不出这种类似星空的布料究竟是怎么染出来的。 他们的步枪没有木质枪托,全是黑色复合材料。 他们运送物资的卡车轮胎比人高,发动机声音低沉得像狮子在喉咙里打呼。 他甚至看到两辆涂着低可视度伪装色的坦克并排驶过一片刚刚收割过的稻田。 炮塔上的复合装甲块看起来厚得能硬扛巡洋舰的舰炮。 更让他不安的是,他刚才在路边看到四十多辆卡车,车上分别坐着一排排英国和日本战俘。 他亲眼看到英国水兵耷拉着脑袋挤在车厢里,海军白的制服脏得不成样子。 五分钟后,他在一栋由乡绅大院改造的前线指挥部里见到了传说中那支天降神兵的代表。 冯皓没穿军装,穿着和外面普通战士一样的作训服,裤腿扎进作战靴里,正站在一张铺满卫星地图的会议桌后面。 他看起来出奇地年轻,年轻到让约翰逊暗暗吃惊。 "约翰逊先生,请坐。" 冯皓朝对面的折叠椅抬了抬下巴,自己先坐下了。 他用英语说得不紧不慢,标准的Chinese口音。 翻译官刚要开口就被约翰逊抬手制止了。 他在上海待了五年,中文说得不比英文差。 "冯先生。" 约翰逊在折叠椅上坐下来,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我代表美利坚合众国政府前来,首先是感谢贵部协助撤出了公共租界内的美国侨民。” “国务院已正式委托我向贵部转达谢意。” 冯皓没接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约翰逊清了清嗓子,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鹰徽。 "其次,我有几个问题需要与贵部确认。" 他的语气从感谢切换到了公事公办的轨道, "第一,贵部的隶属关系,你们是龙国国民政府的哪一支作战序列?” “第二,英国远东舰队和日本海军舰艇被击沉一事,这些行动是否经过了某国合法政府的授权?” “第三……” "约翰逊先生。" 冯皓打断了他,声音有些不耐烦, “你问的这些问题,罗斯福总统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你现在坐在这里,想必不是来质问我的,这一点我先跟你确认清楚。” 约翰逊的眉头拧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 他把那份没递出去的文件慢慢放回公文包里,重新交叉双手,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 "好,那我换个问法。" 他斟酌了几秒, "你们到底是谁?从哪来的?想要什么?" 冯皓靠进椅背,嘴角微微上扬。 觉得眼前这个美国领事挺有意思。 换了英国人,大概还在纠结爵位和荣耀。 日本人则在拼命找借口切腹。 但这个美国人,手里的牌全烂了,还在冷静地算下一把怎么打。 "我是谁,不重要。" 冯皓站起来,走到指挥部角落里一台支架上的显示器前, "但我可以先告诉你一件事,你们运气很好,差一点点,你们就成了这颗星球上最不幸的人。" 约翰逊皱起眉头: "什么意思?" "你们不是一直在猜我们的底牌吗?" 冯皓按下投影仪的开关, "我今天让你看看。" 显示器亮了起来。 约翰逊起初以为会看到某种武器演示,爆炸画面或者靶场数据。 但屏幕上出现的是一个电影片头,火焰中浮现的金属骷髅,眼睛闪烁红光。 震耳欲聋的配乐,伴随着低沉的画外音。他心里有些恼怒,觉得对方在耍他。 "这是……电影?" "接着看。" 片名浮现——终结者2:审判日。 画面切换,核弹在洛杉矶上空爆炸的段落。 冲击波像上帝的镰刀一样扫过整座城市。 棕榈树在零点几秒内被汽化,钢筋水泥的建筑像纸片一样被撕碎剥落。 街道上的人被烧成灰烬,灰烬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被冲击波吹散。 核爆的火球在城市上空膨胀成一朵巨大的蘑菇云,把整个洛杉矶埋进了辐射尘埃里。 约翰逊的手指抓住了椅子扶手。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胸膛起伏的频率明显加快了。 他是个见过世面的人,在上海经历过日军的轰炸,在海军服役时见过战列舰主炮齐射的威力。 但屏幕上这种毁灭的级别,瞬间摧毁一整座城市的级别。 他的大脑在拼了命地说服自己这只是电影特效,可他的本能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这是科幻片?!" 他的声音失去了之前的平稳,带着一股被耍了的恼怒。 "别紧张,这是一九八四年的电影,你们拍的。" 第70章 请美国大使观看终结者2 冯皓关掉显示器,重新在约翰逊面前坐下。 他只是略开玩笑,约翰逊就气死了: “可是,为什么?阁下是觉得拿我打趣很好玩吗?” “别急嘛,你说的没错,这只是个科幻片。” “但科幻的仅限于片头的终结者机器人,至于核爆,那是真的。” “你刚才看到的武器,我们现在就有。” “比这更先进的也有,你们美国随便挑一个城市出来,我们都有能力把它从地图上抹掉。” “你们不是也在搞吗?问问你们的爱因斯坦和奥本海默,他们会给你想要的答案。” 约翰逊知道这两人的名字,他很想说服自己,面前这个人在故弄玄虚。 毕竟他从未听说美国有什么炸毁城市的炸弹计划。 冯皓不理他,一字一顿地补充道: "我现在没有核平你们,不是你运气好,是我选择不这么做。" 约翰逊沉默了。 他看着冯皓,试图从这张年轻的脸上找到虚张声势的痕迹。 但他最终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线索。 "所以……" 约翰逊的声音有些干涩, “你们可以在太平洋上灭掉英国舰队,可以封锁整个日本,也可以……核平我的国家。” “是这个意思吗?” “就是这个意思。” "那你们为什么不直接征服全世界?" 约翰逊几乎是本能地反问,外交官的职业训练让他在最恐惧的时候仍然试图寻找对方的逻辑漏洞。 冯皓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约翰逊觉得比刚才的核爆画面还让他发毛。 他想起了罗斯福总统,小儿麻痹症拖不垮一个雄才大略的人,但这个年轻人让他想起了罗斯福身上他最熟悉的那种气质: 深不见底的自信。 冯皓朝窗外扬了扬下巴: “你们会在花园里长了杂草的时候一把火烧了花园吗?” 约翰逊吞了口唾沫,冯皓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他们卑如蝼蚁,根本上不了桌。 “我们有自己的事情要干,而且我们喜欢做生意,不喜欢毁灭人类。” “你们只要不跟我们闹别扭,好处大大滴有。” 冯皓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药瓶,随手丢在桌上。 药瓶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在约翰逊面前。 透明的塑料瓶里装着几粒白色的胶囊,标签上是全英文的印刷字体: 青霉素V钾片。 "这也给你看看。" 约翰逊拿起药瓶,凑近了一看,瞳孔微微收缩。 他认出了抗生素这个单词。 在美国,这种药物还处在实验室阶段,军方把它当作最高机密来保护。 在这个穷乡僻壤的龙国小镇,对方像发糖豆一样把它丢在桌上。 他的脑海里飞速重构了对眼前这个人的全部评估。 对方的底牌根本不是战争,战争只是手段。 对方的底牌是技术碾压,是全维度代差。 而一个拥有全维度代差的对手,最可怕的不是他能打赢多少仗,是他能制定新的游戏规则。 约翰逊把药瓶轻轻放回桌上,重新坐直了身体。 “冯先生,我会把你的信息如实地转达给华盛顿。” “在此之前,请你明确告诉我,你的条件是什么?” 冯皓拿出了一份清单。 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中英文对照人名,何怡贞、吴健雄、钱伟长…… 名字越往中间排越如雷贯耳。 而在第三排一个不起眼的位置,赫然写着一个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名字:钱学森。 之所以写在不起眼的位置是因为即使谈崩了也要尽可能保护他们,虽然大概率不可能会谈崩。 约翰逊一脸疑惑: “这些是……人名?有些我认识,不知名的科学家?” 冯皓一本正经回答: “这是我方需要你方第一时间通过绝对安全渠道交付的人员。” “这些人对于你们来说不重要,但是从今天起他们会变得很重要。” “因为如果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出了什么差错,你们就得用五个师的美国人的命来赔。” 约翰逊大惊失色: “你……你们这是恐吓吗?” “是又怎么样?” 约翰逊只得屈服,又接着问: “还有别的要求吗?只是出些不知名的科学家我们还是出得起的。” 厚厚一叠打印纸,双面印刷,中英文对照,每一项都精确到了吨位、型号和交付期限。 必须美国本土出产、提供安全的海运路线,这是关键。 “这是合作基础清单,稀土原料、特种合金粉末、黄金……你们有的,我全要。” “你们没有的,你们想办法去欧洲搞。作为交换,” “冯皓把另一张纸推到约翰逊面前, "上面列的东西,我们可以先卖给你。" 约翰逊低头看了一遍那张短得多的清单。 抗生素原料药、合成胰岛素、艾滋病检测试剂、晶体管样品。 他有一大半看不太懂,因为有些名词在这个时代根本还没被发明出来。 但从抗生素原料药这一项入手,他的心脏已经开始加速跳动。 "这些药品和材料……" "全是你们的实验室做梦都搞不出来的东西,也是你们目前无法攻克的技术壁垒产品。" 冯皓截断了他的话, “我们暂时不需要你们放弃日本或冷落英国。” “先把生意做了,双方建立起互信,再谈别的,接下来谈谈你们能做的第一件事,证明你们的诚意。” 约翰逊把两份清单收进公文包,动作很慢,但每一下都极稳。 他已经完全收起了初来时的傲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着打的谨慎。 “贸易谈判不是我的权限范围,但我会确保这两份清单在最短时间内送到霍普金斯先生桌上。” 他顿了顿, "你刚才说,第一步诚意。这第一步,是什么?" "布鲁塞尔会议。" 冯皓翻开一份文件夹,推到他面前。 文件夹里夹着几张卫星照片和情报简报, “九国公约的缔约国下个月在布鲁塞尔开会讨论中日战争。” “日本人现在本土被封得油尽灯枯,粮食、煤炭、药品全线告急,再拖下去就要出大规模人道灾难了。” “他们不会缺席的,到时候肯定会抢着参会,把自己打扮成受害者,哭着喊着控诉我封锁。” 约翰逊点了点头。 他对这个预判并不意外,日本人退出国联之后,国联对日本几乎没有约束力。 但九国公约不一样,日本现在被逼到绝路,巴不得找个国际舞台卖惨求援。 “而坐在龙国席位上的,还是光头的人,这让我很不高兴。” "我现在给你提第一个条件。" 冯皓合上文件夹, “美国代表团必须在布鲁塞尔会议上力挺我罗店势力作为独立代表参与大会发言、参与所有实质性决议表决。” 约翰逊愣住了。 这个要求超出了他的预判范围。 他不是没想过对方会提出外交承认的要求,但他以为对方会要求美国承认其为合法政府、要求军事同盟条约或者类似的东西。 而一个九国公约会议的发言席位,这看起来像是一个纯外交层面的要求,对方要这个干什么? "你想在布鲁塞尔……骂日本人?" 约翰逊试探性地问。 "那是我的事。" 冯皓把文件夹推到一旁, "你先回答我,能不能办到。" 约翰逊的手指在公文包上轻轻敲了几下,大脑在飞速权衡。 推动一个非国家实体参加九国公约会议,这在外交程序上是一个巨大的麻烦。 列强代表团的抵制、日本和光头的提前离场,都有可能发生。 但反过来看,这也是美国能给出的成本最低的诚意。 不需要军事承诺,不需要承认主权,只需要在会议程序上动几个手脚、拉几个盟友。 冯皓见他沉默,又补了一句: "你帮我办成这件事,我也给你一个诚意。" "什么诚意?" 第71章 和罗斯福总统说吧,他会明白的 "你美国在日本的侨民、外交官、军事观察员。" 冯皓说, “我放你的人走,你们不是还有使馆人员困在东京吗?” “不是还有船困在横滨港出不来吗?我专门打开一条水道,你们撤侨。” “撤完了我再重新封上。” 约翰逊的眉毛猛地挑了起来。 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人又在虚张声势。 封锁是全海域的,水雷怎么可能认人呢。 他正要开口反驳,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吞了回去。 他想起了海军情报局的那份评估报告。 报告里有一句话他当时读了整整三遍都不敢相信。 "日方报告称水雷'会自主选择目标追击',初步判断为水兵在极度紧张状态下的幻觉。" 现在他面对着这个布下水雷的人,忽然觉得那份报告里的"初步判断"荒唐到了极点。 "你能控制那些水雷?" 约翰逊的声音压得很低。 "当然。" 冯皓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的事, “水雷内置智能战斗部,IFF敌我识别系统,每一枚都有自己的编号和加密通信频道。” “我们想让谁过去就让谁过去,想让谁炸就让谁炸。” “日本人不信,大可以随便派船跟着你们出来试试。” “试一艘炸一艘,试十艘炸十艘,而你们的船必然毫发无损,绝无意外。" 约翰逊感到喉咙干涩。 他端起了随身带的水壶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也没能缓解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他不是军人,但他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封锁是主动的,动态的,百分之百的。 这不是封锁,这是审判。 "所以日本人以为他们在扫雷,其实是你让他们扫不到?" 约翰逊的声音有些发颤,那不是恐惧,是突然理解了全貌之后的震惊。 “首先他们扫不到雷是因为这些雷根本就不是碰炸的,扫雷索连锚链都碰不到。” “二来,他们连声纹都还没搞明白,等他们弄明白了,那时候我们要么打完了,要么直接上更新的技术。" 约翰逊缓缓靠回椅背。 他的外交官大脑里成型的结论越来越清晰:这不是一个可以讨价还价的对手。 这是一个在各方面都至少领先当前世界四十年以上的武装力量。 他们的人口基数远超多数中小国家,有近乎无限的工业产能,谈判桌上唯一能争取的不是便宜,是时间。 "布鲁塞尔会议……" 约翰逊合上了备忘录, “美国可以想办法让你们的代表团在会议上获得发言权。”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你们在会上想说什么?” 冯皓站起来,走到挂在墙上的东亚地图边上, "我们自然不是来讲道理的。" 冯皓收回手,眼底没半分温度, "道理是打不赢的人才讲的,我们不需要。" 他的手指从罗店划向金陵,又划向东京,像在划两道死刑判决书。 “两件事,第一,废了他光头的代表资格。” “他守不住的国土我们守,他不敢打的仗我们打。” “当着所有缔约国的面把他那张脸踩进泥里,让全世界都看清楚,以后龙国谁说了算。” “第二,给日本人下最后通牒。” “他们不是哭着喊着要来控诉封锁吗?” “我就明明白白告诉全场:海是我封的,雷是我布的,想活,就无条件投降,割让全部领土。” “不想活,那就继续饿着,饿到他们天皇自己游过来磕头。” 约翰逊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意识到对方要的根本不是什么外交席位、国际认可…… 这个人是去布鲁塞尔当众立规矩的。 光头的合法性、日本的战争意志,甚至旧世界所有国家的威信,都要在那场会上被他亲手碾碎。 不出意外,这场会开完,远东的天就要变了。 "这份电报,我会一字不漏地发给总统。" 约翰逊站起来,伸出手。 冯皓握住他的手,力道适中,不多不少,像每件事都经过称量。 "我们等你的回音。" 约翰逊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犹豫了一瞬,回过头来。 “冯先生,关于贸易清单,有限贸易权能不能由美国独占?” “抗生素和那些材料只卖给我们,这能让我说服国会更快批准整个方案。” 冯皓看着他的目光冷了下来,眼底那点笑意瞬间变成了冰碴子,全消失了。 “约翰逊先生,我刚跟你说得很清楚,别得寸进尺。” “我们的国门是敞开的,希望你们尊重自由贸易原则,你们先来就先做,别人后来也一样做。” “我给你们抗生素是救命的,不是让你们拿来当垄断筹码的。” “这个道理你回去跟罗斯福总统说,我相信他比你懂。” 约翰逊只觉得后背一凉,连忙点头道: "我会如实转达。" 他走出指挥部大门,一阵风裹着田里的泥土味吹过来,他才发现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 当看到那些英国战俘时,他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他的国家曾经在一战打赢过同盟国,但在太平洋的这一头,在一个叫罗店的小镇里,旧时代的规则已经被碾成了粉末。 电报当天夜里抵达华盛顿,白宫西翼的灯亮了一整夜。 霍普金斯把电报在罗斯福面前读了两遍,总统坐在轮椅上,面对着壁炉里的炭火,久久没说话。 麦克阿瑟在第二天早上听到风声后立刻打来电话,语气里带着典型的麦克阿瑟式傲慢。 "总统先生,我们不能容忍一个来历不明的武装力量对自由世界指手画脚。他们甚至不是龙国的合法……" "道格拉斯。" 罗斯福用两根手指捏着眼镜腿,声音不重,却每一个字都像铅块一样, "你能给我一个更便宜,能确保华盛顿不会挨炸的方案吗?" “还是说你很期待美国的末日?” 麦克阿瑟在电话那头气得鼻子都歪了,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这件事已经定了。” “美国将不遗余力支持罗店势力参加布鲁塞尔会议。” 罗斯福摘掉眼镜,揉了揉鼻梁, “给约翰逊回电,告诉他,总统同意了,冯递交的名单和清单我们也会认真落实履行义务。” “另外,叫他下次去见冯之前,先跟对方确认一下,哪些话不该说。” “我不希望因为一个领事的多嘴,丢掉我们在太平洋最后的战略机会。” 第72章 布鲁塞尔会议 布鲁塞尔,埃格蒙特宫。 十一月的比利时冷得让人想骂娘。 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哥特式尖顶上,北风裹着马斯河的湿气从拱窗缝隙里灌进来,把会议厅穹顶上那幅《贸易女神赐福九国》的油画吹得微微发颤。 女神手里捧着的天平在气流中轻轻晃动,像在掂量今天到场的每一张脸皮到底值几斤几两。 九国公约缔约国会议,全称《九国关于龙国事件之布鲁塞尔会议》。 说白了就是一大帮列强凑在一起讨论日本人到底在龙国干了什么、该怎么办。 日本人在龙国已经打了四个多月,从卢沟桥一路杀到淞沪,后来又加上了水雷的事情。 国联那边日本人早退了,骂不动。 九国公约这边美国人牵头,理论上还能谈谈。 但今天这场会,注定了从头到尾都要写在历史书上。 会议厅是马蹄形布局,正中央的主席台空着,比利时外长斯帕克作为东道主还没落座。 左侧前排是美国代表团,国务卿科德尔·赫尔坐在首席,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转着一支钢笔。 他身后坐着副国务卿韦尔斯和三个参赞,每个人面前都摊着一叠厚厚的文件。 但赫尔从坐下到现在只盯着面前那份只有两页纸的简短备忘录。 那是罗斯福总统亲笔签发的最后指示,全文核心就一句话:只要不涉及美国核心利益,周主任说什么,美国就支持什么。 右侧前排是英国代表团,外交大臣艾登坐在首席,西装扣子系得严严实实。 他的表情比窗外的比利时天空还阴沉,手里握着一份海军部连夜赶出来的分析报告。 报告结论他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眼睛里。 竞技神号航母残骸已确认,远东舰队全军覆没,全部阵亡者名单将在本周内由罗店方面通过红十字国际委员会移交。 他瞟了一眼对面正在摆弄钢笔的赫尔,心里骂了一句。 日本代表团坐在英国旁边,首席代表是前外相松冈洋右。 脸瘦得像刀削出来的,胡须修剪得根根分明。 他身后坐着驻比利时大使来栖三郎和一个书记官。 松冈面前的桌上堆着厚厚一叠控诉材料,封面上的标题写得义愤填膺: 《控罗店势力非法封锁日本领海及违反国际法之暴行实录》。 他已经在脑子里把今天要发表的控诉演讲排练了不下三十遍,每一句都精心打磨过。 他坚信,只要把港口里堵满沉船和饥饿和死亡摊到台面上,任何有良知的文明国家都会站在日本一边。 法国代表团坐在美国旁边,外长德尔博斯翻着议程表,时不时侧头和赫尔低声交谈。 基本是在确认待会儿赫尔举手他就跟着举。 毛熊代表团坐在后排不起眼的角落,外交人民委员李维诺夫的表情像戴了一副石雕面具,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接到莫斯科的密电只有六个字:多看,少说,听周。 德国代表团坐在苏联对面,驻比大使迪克霍夫带了三个助手。 每个人都满脸晦气,施密特博士阵亡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代表团,提到罗店这两个字都脊背发凉。 龙国代表团被安排在主席台正对面的位置,席位一共有两个分区。 靠左的席位上坐着罗店势力代表,周主任面前只放了两页纸,纸上似乎什么都没有写。 靠右的席位上坐着民国政府代表胡适,西装穿得山青水绿地过来,贼讲究。 自己头发也梳得油亮,也很讲究。 会前就已经在其他代表面前很讲究地转了一圈,脸上的笑容也很讲究。 微微欠着身子,用一口流利的英语和各国外交官寒暄。 比利时外长斯帕克敲了敲木槌,宣布会议开始。 开幕词很简短,大意是欢迎各国代表远道而来,希望本次会议能为远东和平找到出路。 斯帕克话音刚落,松冈洋右的屁股就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他整了整西装的下摆,大步走到发言席,把厚厚一叠控诉材料摊在讲台上。 深吸一口气,用经过反复练习的标准英语开了口。 “主席先生,各位尊敬的代表。” 他的声音低沉而沉痛,每一个音节的力度都算得恰如其分。 “我今天站在这里,代表小日子帝国,向各国控诉一项前无古人的暴行。” “就在五周前,一支身份不明但显然与龙国某个势力有关的武装力量……” “在未经任何交战国宣告的情况下,使用未知类型的智能化水雷,全面封锁了我帝国的所有港口与国际航道。” 他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照片举起来。 照片上是横滨海面上漂着的油污和沉船残骸。 “从九州到北海道,从佐世保到小樽,凡是有日本船只航行的地方,就有他们布下的水雷!” “商船、渔船、疏浚船、甚至红十字会的医疗船,全被这些水雷炸沉!” “截至三天前,触雷沉没的日本船只已超过上百艘,无辜民众死亡数千人!” “这还不包括英国的远东舰队和竞技神号航母。” 他朝艾登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里满是悲痛和义愤。 “这些水雷穷凶极恶,甚至会追着目标自主攻击,扫雷艇无法应对,连德国派遣的水雷专家也惨遭杀害。” “最可恶的是他们是专门挑着吃的炸!” “我帝国平民的死活,全在他们的一念之间!” 松冈把照片往桌上一拍,声音陡然拔高,眼眶泛红。 “这是人道主义灾难!这是对国际法和人类良知的公然践踏!” “小日子帝国要求九国公约缔约国立即采取集体行动,制裁肇事方,解除封锁!” “否则,文明的秩序将荡然无存!” “今天他们封锁日本,明天遭难的就可能是你们任何一国!” 一番话说得声情并茂,配上照片里那些触目惊心的沉船画面,确实把气氛烘托到了顶点。 松冈红着眼眶鞠躬致意时,日本代表团随行记者疯狂地做起了速记,个个拳头攥得发白。 显然被松冈的演讲激得同仇敌忾热血上涌。 然而会议厅里各国外交官的表情,却和他们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第73章 美国代表疯了? 美国人那边,赫尔在一脸漫不经心地转着笔。 微微抬头扫了松冈一眼,很快又把注意力落回指间的钢笔上。 仿佛美日之间损失的贸易单子不关他的事。 他身后的韦尔斯副国务卿手里翻着文件,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嘴角挂着一丝微妙的弧度,像在憋笑。 法国人那边,德尔博斯和身边的参赞交换了一个眼神,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毛熊那边,李维诺夫像睡着了一样闭着眼睛。 德国人那边,迪克霍夫面无表情地盯着桌面。 只有英国人给出了回应。 艾登站了起来,清了一下嗓子,尽量让语气显得庄重而严肃。 "主席先生,联合王国对日本遭受的损失表示严重关切。" "这确实令人遗憾,我们对日方的遭遇表示同情,并呼吁各方保持克制。" 说到这里,他本能地准备追加一句关于采取行动的具体建议,话已经到了嘴边,眼角余光忽然扫到了赫尔。 赫尔停下了转笔的动作,钢笔往桌面上轻轻一磕,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外交场合该有的暧昧和模糊,全是赤裸裸的警告。 艾登把剩下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嘴唇翕动了两下,然后又重复了一遍 "我们呼吁各方保持克制",坐下了。 松冈站在那里等着,等着艾登之后会有别的代表接着站起来声援。 等了足足八秒。 八秒里,法国人没动,毛熊没动,德国人没动。 赫尔把钢笔插回胸前的笔袋,拿手帕擦了擦手指,也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 就在这时,周主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走到发言席,就站在原地,语气平和,音量也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松冈代表讲了很多,我补充几个事实。" “第一,是谁先开的第一枪?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是你们日本军队在卢沟桥挑起事端,全面入侵龙国。” “不是龙国军队跑到东京湾去登陆。" “第二,是谁在屠杀平民?淞沪会战,你们的飞机对着上海居民区反复轰炸,死的全是老百姓。” “这些不是传闻,是各国传教士、记者、外交官亲眼记录下来的。" “你们今天站在这里喊人道主义,是因为你们的港口被封了、船出不去了。” “可在这之前漫长的侵略战争里,你们的军队在龙国的土地上杀人放火的时候,怎么没想起人道主义这四个字?" “而且,松冈先生,你们不是为此还退了国联吗?” “现在想起来诉苦,是不是有点不要脸了?” 周主任的声音始终平稳,没有拍桌子,也没有提高声调,却每一个字都砸在松冈的耳膜上。 “侵略在先,屠杀在先,然后挨了反制,就跑到国际会议上喊冤。” “松冈代表,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你们端着刺刀闯进别人家里杀人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疼。” 松冈听完,脸上的怒意反而渐渐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近乎有恃无恐的傲慢。 他甚至笑了一下,慢条斯理地重新拿起那份控诉材料,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周代表,偷换概念没有意义。" 松冈的声音重新变得从容,带着一种"我就是做了你们又能怎么样"的坦然, " “日龙之间的战争状态,是两国之间的事。” “但罗店势力对日本列岛所有港口的无差别封锁,是针对全体平民的战争犯罪,违反了一切国际法和海战公约。” 他抬起下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英国代表团的方向。 “何况,这场封锁损害的从来不止日本一国。” “远东航线中断,各国贸易停摆,英国的远东舰队和竞技神号航母沉在了龙国近海!” “难道诸位要坐视一个来路不明的地方武装,随意掐断整个文明世界的海上通道吗?” 这话一出,艾登的脸色果然变了变。 他再次站了起来,这一次的语气比刚才重了不少。 "主席先生,联合王国必须重申,航行自由是国际法的基石。" 艾登的措辞依旧冠冕堂皇,立场却已经明明白白地偏了过去, “任何单方面、无限制的封锁行为,都损害了所有缔约国的共同利益。” “我方认为,无论争端起因如何,首先应当立即解除封锁,恢复航道通行,再通过外交谈判解决分歧。” 说完,他郑重其事地坐下了,俨然一副站在国际公理制高点的仲裁者姿态。 松冈的嘴角翘了起来。 英国表态了,接下来法国会跟上,美国最后一锤定音。 这才是他预想中的剧本。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地方武装而已,怎么可能跟整个列强体系掰手腕? 他靠回椅背上,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瞥了周主任一眼。 那眼神清清楚楚地写着: 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又怎么样? 这个世界,从来不是靠讲道理说了算的。 全场的气氛微妙地倾斜了。 日本控诉在前,英国附议在后,法国代表已经开始低声和身边的参赞交换意见,显然准备跟进。 毛熊依旧闭目养神,德国人面无表情,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美国代表团。 只要美国人点头,这件事就算定了性。 就在这一片对罗店隐隐不利的沉默里,胡适站了起来。 他整了整西装领口,步伐优雅地走到发言席,朝各国代表微微颔首,用一口标准漂亮的英语开了口。 那语气温和、公允、充满学者气息,仿佛不是来参加国际争端会议,而是在牛津的讲坛上发表一篇关于东方文明的论文。 “主席先生,各位代表。” “刚才松冈代表发表了对罗店势力封锁日本的控诉,我必须承认,这其中部分事实令人忧虑。” “国际人道秩序的底线不可动摇,任何超出限度的手段都有可能给龙国赢得道义污点。” "龙国向有宽厚待人的传统,以直报怨、以德服人,而非以暴易暴。" "从孔夫子到孟夫子,从程朱到陆王,龙国文明的底色是仁爱,是恕道。" "当前罗店方面的某些做法,虽然出于保家卫国的初衷,应该注意国际观瞻。" 他讲到这里的时候,稍稍停顿了一下,朝周主任的方向快速瞥了一眼。 那眼神里倒也没有任何刻意的敌意,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忧虑。 像一个百年学府的掌门人看着晚辈搞事情,觉得后生可畏但锋芒太露,能收拾残局还是得靠自己。 不过那一瞬间他脑中的思绪却飘向了当年第一次随代表团出访欧洲的旧事。 那时他还是康奈尔的高材生,在欧陆的沙龙里端着红酒杯,用流利的英语折服了无数名流。 大家都说他是龙国唯一能完全融入西方世界的文明人。 这份认同感如今早已溶进了他的骨髓,他只想劝劝后生,别学上一代人,不讲究。 有一句话他忍了忍,没在遣词中暴露: 他此生最不齿的就是国内那批天天打打杀杀的人,尤其是面前这位名义上的同僚周主任身上那股子草莽气。 呵,不讲究。 胡适收回目光,演讲进入结尾段落。 "基于上述理由,就个人而言,可能罗店方面在程序上确实有所不够周全。” “我们国府方面原则上愿意与国际社会合作,协调罗店势力与日本方面达成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 话卡在半截他突然被闭了麦。 像是有人拿剪刀把他的声带剪断了。 胡适的文雅神态全僵在脸上,嘴巴张着合不上。 因为就是赫尔要求掐了他的麦,他看到赫尔站起来了。 赫尔走到发言席旁边的时候脚步不紧不慢,手里还拿着那块擦过手指的白手帕。 他没看胡适,也没看松冈,先朝斯帕克微微点了一下头。 "主席先生,美利坚合众国建议调整议程。” 第74章 漂亮国:我们不承认你 “关于小日子代表刚才提出的指控,我们认为应该先听取罗店方面的陈述,再做决定。" 他说完这句话,转过头,看了胡适一眼。 那一眼的长度不到一秒钟,信息量却大得整个会议厅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看胡适的时候,跟看发言席旁边摆着的那盆装饰绿植一模一样。 "这位先生……您是?" 赫尔明知故问,他是看了罗斯福的备忘录才知道的,但这一刻他就是要明知故问。 胡适的脸从白变成红,又从红变成白。 "赫尔先生,我是民国外交部特派代表,我代表龙国出席会议。" "我收到了总统的直接指示," 赫尔一字一顿, "我方承认的龙国合法代表,是坐在那边的先生,以及先生代表的组织。" "至于你的,你今天坐在这里可以旁听,但要发言就先等等吧。" 这句话像一颗炮弹砸在会议厅的地板上。 在场的翻译官们集体停笔了一秒,然后才开始疯狂地速记。 松冈的嘴巴张成了O型,来栖三郎手里的铅笔直接被捏断,咔嚓一声脆响在安静的会议厅里格外刺耳。 他松冈自己在国际上挨过无数回骂,但他从未见过一个非敌对国家的外交官在正式会议上要求另一个交战国在场的合法代表闭嘴。 而且用词还这么直接。 艾登从座位上探出半个身子,隔着两个席位朝赫尔打了个手势,压低声音道: "赫尔先生,程序上……" "程序上,主席先生已经同意了我的动议,贵国还有异议?" 赫尔根本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 "如果没有,那就请罗店方面代表发言。" "英国方面……" 赫尔提高音量,每个词都说得慢条斯理, "可以保留自己的立场到会议记录里。" 胡适站在发言席上,像一只被扒光了羽毛的孔雀。 他的嘴唇在发抖,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一片茫然,像一台正在飞速运转却始终找不到答案的机器。 他怎么也想不通,洋人怎么可能会不站在他这一边? 洋人怎么可能请这群草寇上台? 洋人怎么可能连他这个全龙国最能和文明世界对话、最讲究的人的面子都不给? 他明明应该站在那里,代表正义和秩序。 他低下了头,像一只落汤的山鸡。 这还不算完。 主任站起来的时候,全场安静得只剩暖气管道的流水声。 他走到发言席,没有拿讲稿,手里只握着那两页纸。 他的姿态不威严也不刻板,而是平和地点头说了开场白: "各位代表,我不占用大家太多时间。我今天以罗店方面的代表身份,澄清几个事实,也申明几个立场。" 他没摆控诉状,没举照片,只抬手示意了一下面前那两页纸,说上面是罗店方面整理的部分远东战事纪要。 "刚才胡先生的发言,我先回应几句。" 主任的目光落在胡适身上,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直刺骨髓的锋利。 "胡先生在美国待了很多年,拿了一堆洋学位,交了一堆洋朋友,最懂怎么说洋人爱听的话。” “东北丢了,你说要理性、要诉诸国联。” “华北丢了,你说要和平、要国际调解。” “淞沪打烂了,你还在说要讲恕道、要注意国际观瞻。" "国土一寸一寸沦丧,百姓一批一批被杀。” “你胡先生最关心的从来不是怎么把日本人赶出去。” “而是我们的反抗够不够体面、符不符合洋人的规矩、会不会破坏你在西方学界的好名声。" "你口口声声说龙国文明的底色是仁爱、是恕道。” “可恕道是给人讲的,不是给端着刺刀闯进你家里杀人放火的强盗讲的。” “对着侵略者讲恕道,那不叫文明,那叫迂腐。” “拿四万万百姓的命,换你一个人在洋人面前的体面。" "你舔了一辈子洋人,以为今天洋人还会站在你这边。” “可你抬头看看,谁认你?" 胡适抓着发言席边缘的手指根根发白,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想反驳,想说这是污蔑、是粗鄙人身攻击,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赫尔刚才那一眼,已经把答案写得明明白白。 他瘫坐在椅子里,眼镜歪到一边挂在下巴上,再也顾不上一声哼唧。 主任转向松冈。 "松冈代表,你刚才指控我方封锁日本违反了人道主义和国际法,我现在正面回答你。" 会议厅的记者们瞬间屏住了呼吸,连速记机都停了,所有人都在等接下来他要说的话。 "是的,这件事是我们做的。” “封锁就是我们干的。” “你们的港口,我们封的。” “你们的船,我们炸的。” “你们从佐世保到函馆所有主航道上的沉船残骸,全是我方的水雷炸的。" "我们不是来道歉的。" 主任环顾了一圈会场, "我们今天是来阐明一个立场:但凡你小日子继续对龙国领土进行武装占领,继续屠戮龙国平民,你们的港口就永久封闭。” “你们的船出不去,你们的物资进不来。” “你们的工业机器会一天接一天地停转,直到整个日本列岛重新回到和石器时代一样的荒凉。" 松冈猛地拍桌起身: "主席先生!我抗议!他们在大庭广众之下宣布对小日子全民的死亡威胁!" 第75章 与毛熊的夜谈 "赫尔先生," 周主任转头望向美国代表,语气平静得像在点一杯咖啡, "我的日本同事似乎在抗议。" 赫尔抬起头,看了松冈一眼,又看了周主任一眼,嘴唇动了一下,说出来的话让松冈几乎咬碎了后槽牙。 "美利坚合众国认为,罗店代表的发言属于会议正常议程,抗议不予受理。" 松冈脸涨成猪肝色,还没来得及反驳,周主任已经继续往下说了。 "人道主义?好啊,我们来谈谈人道主义。” “我方的水雷只炸船,没炸过你们岸上一个人。” “你们可以继续派船出来,炸了算我的,但我方的水雷目前为止没有一个触爆炸死平民百姓。” “三十多年前你们在旅顺可不是这样干的,两万多人被杀得只剩埋尸的三十六人。” “你们对他国平民的屠杀记录,是你们的劣根性,今天就是还债的日子。" "上海的人血还没干透,你们倒有脸跑到布鲁塞尔来卖惨。你们除了侵略还会干什么?" 周主任的声音依旧平稳冷静,这压倒性的气场让松冈无从反驳。 “这个民族从来如此,死不认错,只会喊冤。” “松冈代表,你们真的无辜吗?你们说死的是上千平民,那我们龙国牺牲的上百万军民呢?" "你们这种把侵略当成荣耀的病根,光靠水雷炸不掉。" 李维诺夫终于睁开了眼,微微偏头,用俄语对副手说了一句话。 “批判的武器和武器的批判都被我们的同志掌握了,这场会没有开的必要。" 德国代表迪克霍夫摘下眼镜,哈了口气,慢慢擦拭,借以掩饰内心的不平静。 法国代表德尔博斯始终没有离开座位,手里的钢笔在议程备注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评注。 松冈还要再开口,赫尔抢在他前面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说了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扎进松冈的脊背。 "主席先生,美利坚合众国提议,本次会议各委员会正式给予罗店方面观察员地位,允许其以独立名义参与本会议一切议题的表决。" 这话术连周主任都略感意外。 原本说好的是给予发言权,赫尔一开口把表决权也给了加了上去。 连韦尔斯都小声提醒了一声: “阁下,表决议题不在授权范围内。” 赫尔只回答: "现在在了。" "谁同意谁反对?" 他问的是全场,但眼神只盯着艾登一个人。 那眼神的意思是: 你反对一个试试。 试试就让你继承自家已经沉进太平洋的竞技神号,独自面对希儿的咄咄逼人。 艾登的喉咙动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然后把手放下来,摇了摇头。 "联合王国不反对。" 法国跟着投了赞成。李维诺夫给了个赞成的眼神但没有多余表态。德国弃权。 松冈从一个代表看到另一个代表,从一张面无波澜的脸看到另一张面无波澜的脸。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日内瓦振臂一呼带着日本代表团退场的场景。 那时候他身后站着四十六国代表的目光,有惋惜有愤怒有敬佩。 而现在,全场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我反对!我们要求表决——" "表决权属于观察员," 赫尔连头都没抬, "你那份一会儿再议。" 会议在当天下午进入正式决议阶段。 周主任在第二次发言中提出了三条具体要求: 第一,废除九国公约中关于龙国的一切不平等条款。 第二,九国公约缔约国正式宣告日本为侵略国并实施最严厉制裁。 第三,确认延安为龙国唯一合法代表,接管九国公约中龙国的一切席次。 这三条要求每一条都碾碎了旧世界的规则。 但赫尔带头附议,德尔博斯紧跟其后。 英国虽然因为领土问题投了反对票,但反对票只有一票,决议以压倒性多数通过。 至于胡适,周主任在发言席上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是这样的: “你的政府从今天起不再被本次会议承认为龙国代表。” “你会后如果想回国,罗店方面可以给你安排一艘船,送你回金陵。” “回你们守不住的那个首都,你自己看看,你代表的是龙国,还是跪在地下给鬼子递刀的汉奸。" 回到座位后,周主任翻开面前那两页看似空白的纸,低声对身旁的翻译说了一句话: “告诉国内,全部议程通过。” “另外请冯皓同志放心,他列的这批名单人员都是国家的重要财富,一个都不会少。" 布鲁塞尔,夜。 会议散场后,埃格蒙特宫的走廊里只剩下零星几个工作人员在收拾茶歇台上的瓷杯。 穹顶水晶吊灯已经熄了一大半,只剩几盏壁灯还亮着。 昏黄的光打在橡木护墙板上,把整条走廊拖成一条明暗交错的长隧道。 李维诺夫没有和其他代表团一起离场。 他站在走廊尽头的拱窗前,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 望着窗外布鲁塞尔沉入夜色的街灯,背影像一座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石雕。 他在等人。 从会议厅出来之前,他跟周主任只来得及握了个手。 握手时周主任压低声音跟他约了晚上十点,地点就定在毛熊代表团租住的酒店套房。 让李维诺夫意外的是,周主任特意嘱咐他: 请他务必带着最清醒的头脑来。 走廊另一端传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干脆利落,脚步声间隔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李维诺夫转过头,看见赫尔披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手里的雪茄在昏暗的走廊里明灭不定。 他显然也没急着走,甚至看起来一点也不意外会在这里碰见李维诺夫。 “马克西姆,” 赫尔走到他身边,也望着窗外,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今天的会,你觉得怎么样?” 李维诺夫把没点的烟塞回烟盒里,动作不紧不慢: “你是指哪一部分?松冈的脸被踩进地板的那部分?” “还是你自由世界灯塔的国务卿阁下给第三国际麾下的一个地方武装当义务律师的那部分?” 赫尔嗤了一声,喷出一口雪茄烟,烟雾在壁灯下缓缓散开: “你心里不是清楚得很吗?我们合众国不会做毫无根据的事情,你们的情报机构也不是吃素的。” 李维诺夫没否认。 沉默了片刻,他偏头看向赫尔: “日本近海,连欧洲那边都束手无策。” “智能水雷不仅炸船,还追着人精准打击。” “今天周要的不只是发言权,他要的是整个太平洋的新秩序,而且你们已经全给了他。” 赫尔将雪茄从唇间取下,烟雾在壁灯的映照下散成一片灰蓝。 他没有直接回答那个问题,而是将只抽了一半的雪茄按灭在水晶烟缸里,语气忽然变得很轻,也很认真。 “马克西姆,我只跟你说一次,不是以漂亮国国务卿的身份。” “作为我个人,我在这个新生势力身上看见了即便罗斯福先生也必须慎重以待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力量。” 第76章 毛熊提前预知的宿命 赫尔抬起头直视着李维诺夫。 “你根本不懂这股势力的上限在哪里,就像愚昧的人类看不懂天外文明的手段。” “我们看透了,这是远超地球现有文明层级的力量。” “漂亮国决定全力配合这次合作,这个决定,是总统亲自下达的最终指令。” “我们不是要站队,我们是在阻止一场可笑的自我毁灭。” “在天外文明面前,地球诸国的博弈毫无意义。” “我希望你今晚会谈结束后,立刻告知莫斯科务必慎重,不要逆势而为,不要亲手毁掉自己。” “虽然我们意识形态不同,但都是地球的一份子。” 赫尔拍了拍他的肩膀,大衣下摆一甩,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李维诺夫愣着站在原地,把那段话翻来覆去嚼了几遍。 罗斯福力排众议直接下令。 赫尔这种政坛老狐狸,对着一个没有正统名号的地方势力,态度恭敬到近乎敬畏。 赫尔一番话听得他云里雾里,啥意思啊,合着周主任不是地球人? 周主任和莫斯科也算老相识了……什么叫第三国际麾下有外星文明? 他做了大半辈子外交工作,见过列强之间的尔虞我诈,见过元首在慕尼黑的肆意讹诈,见过日本代表在日内瓦摔门而去。 可他从来没见过漂亮国以这种近乎敬畏、劝诫的态度对待任何一个国家。 更别说对待一支他无比熟悉的扎根远东、悄然崛起的新生势力。 这一刻他终于懂了赫尔的深意: 对方根本不是同级对手,而是俯瞰所有地球势力的“天外来客”。 面对这种来客,任何理性的地球人都应该团结起来并表现出克制和隐忍。 他把烟盒塞回口袋,大步走向等在门外的轿车。 晚上九点五十分,毛熊代表团驻地,阿斯托里亚酒店顶楼套房。 套房里的警卫和秘书全被李维诺夫提前支走了。 只留了一个翻译和一个速记员,两人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面前摊着记事本。 李维诺夫自己也没坐主位,而是在会客区的沙发上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茶几上摆着两杯已经凉了的红茶。 十点整,门铃响了。 翻译打开门,只有周主任一人从容走进套房。 按照约定,罗店基地核心人员绝不跨出本土半步,所有域外交涉、谈判对接,全权由周主任一人负责。 远在千里之外罗店基地的冯皓,早已将所有资料、方案、未来情报、技术清单整理完毕。 同步交付周主任随身携带,全程远程对接、坐镇后方,从不踏足海外任何会场。 李维诺夫看着只身赴会的周主任,心中愈发凝重。 能让漂亮国举国慎重、让赫尔再三劝诫的势力,果然沉稳内敛、步步为营。 周主任一身深色中山装,身姿挺拔,手里拎着一只沉甸甸的公文包,里面装着冯皓在罗店基地整理的所有核心资料。 李维诺夫的翻译开口招呼,周主任微微颔首,径直落座,开门见山。 “李维诺夫同志,今天邀请您会面,是想跟毛熊高层建立直接、私密的沟通渠道。” “跳过所有中间环节,不依附任何第三方,完成双方的深度战略合作对接。” “我们希望毛熊向我方根据地派驻顾问与军事观察团队,对等之下,我方也将派遣高级代表团出访莫斯科,深度互通合作。” 李维诺夫端起红茶杯喝了一口,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了几秒钟的思考时间。 他今晚预料到了对方会提合作,但他没想到对方一上来就直接绕过了国府势力。 莫斯科对远东这支新生力量的态度一直暧昧拉扯: 理念同源,却受制于过往外交条约,始终偏向正统光头政府,从未真正考虑过战略转向。 “周主任,” 李维诺夫放下茶杯,措辞极为谨慎, “你们在淞沪海域、远东近海展现的战力,已经引起毛熊军方的高度重视,我们一直在持续观察。” “但外交层面有既定约束,毛熊与国府有正式条约绑定,所有对外援助都有既定流程——” “毛熊给予国府的所有援助,皆是条约等价交换。” “贷款需足额偿还,武器装备明码标价,外籍顾问薪资全部以美元结算,毫无无偿帮扶可言。” 周主任语气平静,字字精准戳破核心,随即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装帧规整的俄文文件,轻轻推到茶几中央。 封面只有一行字: 《双边军事合作框架建议书》 干净利落,无任何多余修饰。 “这份方案,是我方根据地拟定的合作蓝本,可直接递交莫斯科最高层审阅。” 李维诺夫没有立刻翻阅文件。 他神色凝重地重新审视着周主任。 布鲁塞尔会场舌战群雄、震慑列强的风骨,冷静通透、洞悉所有大国博弈本质的眼界。 完全不像是一支乱世崛起的地方势力该有的格局。 “我想知道核心缘由。你们为何执意选择与毛熊深度绑定合作?” “因为我们清楚未来大势,也看透了所有危机。” 周主任语气笃定, “当下的短暂和平只是假象,元首的扩张野心刻入骨髓,所谓的互不侵犯条约,只是他蓄势待发的缓冲手段。 不出数年,西线战火会全面引爆,毛熊将直面有史以来最惨烈的突袭。 而届时,全球所有势力都会冷眼旁观,甚至乐见毛熊深陷战火、元气大伤。 我们不愿看到这种局面,也需要稳固的战略背靠背,稳住远东与欧亚两大战场的格局。” 李维诺夫瞳孔骤缩,瞬间坐直身体,脸上常年不变的外交官镇定彻底碎裂。 近期毛熊才与欧洲轴心完成缔约,举国都将这份条约视作规避双线作战、稳住西线的核心依仗。 所有人都默认,短期绝不会爆发大规模冲突。 “你说……元首可能会主动撕毁条约,大举东征?” “不是可能,是必然会。” 周主任从公文包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黑色投影仪,轻轻放在茶几上开始播放: “一九四一年六月二十二日凌晨三点。” “元首集结一百九十个整编师,四千三百辆坦克,四千九百架战机。” “兵分北、中、南三大集群,从波罗的海至黑海两千公里战线,全线突袭毛熊领土,代号巴巴罗萨。 ” “在此之前,毛熊情报系统将收到至少八十份预警情报。” “包括顶级间谍传回的精准时间预判。但所有预警,都会被高层否决,视作西方的挑拨离间。” 李维诺夫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 精准到年月日、时辰、兵力、战线、计划代号,甚至内部情报疏漏细节…… 这些绝密细节,除了毛熊核心决策层,外人根本无从得知。 “这些信息……你究竟从何而来?” 周主任没有遮掩,坦然直言: “我方根据地,拥有来自八十余年后的未来视野。” “你在布鲁塞尔会议所见的超前武器、无解战力,皆是未来文明的成熟技术。” “我们的核心战力、所有超前布局,全部诞生于远东罗店基地。” 李维诺夫死死盯着周主任,试图寻找一丝破绽,可对方眼底只有绝对的笃定与平静。 他半生浮沉,见过所有不可能的奇迹,此刻却遭遇了此生最荒诞、最震撼的真相。 这是一支带着未来文明、俯瞰时代的外星级势力。 赫尔所有的劝诫瞬间涌入脑海。 漂亮国不是要和对方合作,是敬畏。 他们看清了对方的层级差距,看懂了地球诸国的内斗毫无意义,所以拼命劝诫毛熊: 不要对抗,不要错失机缘,不要自我毁灭。 这是高等文明对低级博弈的降维俯瞰,是旁观者对执迷者的最后劝诫。 李维诺夫喉头剧烈滚动,指尖微微发颤。 周主任继续取出一叠叠冯皓整理好的佐证文件,依次铺开。 “这只是开端,接下来请您观看一部纪录片。” 李维诺夫猛然抬头看向墙壁上的投影,标题赫然醒目: 《毛熊解体二十年祭》 第77章 识时务的老大哥为俊杰 李维诺夫几乎是颤抖着看完了全集。 纪录片详尽记录了数十年后毛熊的全部覆灭轨迹。 内部改革失控、权力更迭动荡、重大事变爆发、联盟彻底解体。 后续的休克疗法、国有资产被资本寡头瓜分掠夺、工业体系彻底崩塌、经济全面崩盘。 人均寿命暴跌、人口断崖式锐减、贫富差距极致撕裂、加盟国接连独立分裂、地缘冲突持续爆发…… 甚至直到百年后的2023年,最大的两个此时至少看起来亲如兄弟的加盟国,大毛和二毛还大打出手…… 兄弟阋于墙,在漂亮国的唆使下流尽了斯拉夫人的血。 一组组冰冷真实的数据、一张张未来实景记录,字字诛心。 所有档案细节、内部数据、隐秘变局,全部是毛熊从未对外公开、只有未来史料才会记载的绝密内容。 “这不可能……” 李维诺夫额头布满冷汗,声音破碎沙哑, “这种级别的内部推演、未来数据,绝无外人能够掌握……” “皆是未来公开的官方史料,只是你们当下无人知晓。” “我们本可独掌未来信息,坐视所有大势顺其自然,收割全部红利,但我们没有这么做。” 李维诺夫猛地抬头,眼底满是茫然与不解: “为什么告知我们?” “手握未来大势,你们完全可以坐视毛熊覆灭,独霸远东,掌控整个战后格局。” “因为我们的格局,从不是狭隘的博弈掠夺。” “人类是一个休戚与共的命运共同体,我们想尽力挽救每一个人,但前提是某些人不要不识时务。”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低沉而郑重,只有两人可闻: “我们需要一个稳固强大的毛熊,拖住西线轴心主力,稳住欧亚战场。” “这样远东无后顾之忧,杜绝关东军妄动,如果能就此开展更多合作我们自然也是来者不拒。” “毕竟比起漂亮国的老狐狸,还是老大哥更值得信任,您说对吧?” 刚看完纪录片的李当然知道是在敲打他,连忙说: “我们一定会审慎对待情报,尽量避免犯下亲者痛仇者快的失误。” 我们的人倒也没抠他那凝结着几十年后无数鲜血和人骨的“失误”这一措辞,继续说: “未来这场卫国大战,毛熊将付出两千七百万军民的惨痛代价。” “无数士兵战死沙场,无数平民冻饿而死、惨遭屠戮,无数城池围困覆灭。” “这些鲜血与牺牲,本可以避免。” “我们不愿看见数千万无辜民众,因为顶层的误判与偏执,葬送性命、覆灭家国。” 两千七百万。 这个冰冷的数字,彻底击碎了李维诺夫所有的侥幸与迟疑。 漫长的沉默后,他缓缓站直身体,眼底所有的犹疑、试探、猜忌尽数消散,只剩下极致的凝重与郑重。 他将《双边军事合作框架建议书》与《毛熊解体二十年祭》的录影带小心翼翼收拢,锁入随身加密手提箱。 语气无比郑重: “今夜所有谈话,我会尽快全程绝密上报莫斯科最高层。” “在最高层完成研判决策之前,我将立刻叫停毛熊对光头的一切新增援助。” “暂时冻结所有装备、物资、贷款交付,并做好准备转交给你们。” “这是我当前权限内,能给出的最大诚意与态度。” 这是彻底的外交转向。 从暧昧拉扯、依附旧约,到主动切割、站队新生力量。 我们的人微微颔首,伸手与其紧紧相握: “我们理解所有谨慎,也愿意给予足够的研判时间。但大势洪流,从不等任何人驻足观望。” 凌晨两点,布鲁塞尔军用机场。 毛熊代表团专车疾驰而至,稳稳刹停在跑道之上。 李维诺夫手提加密绝密手提箱,踏着夜风快步登上专机。 螺旋桨卷起漫天狂风,吹乱他花白的头发,他却浑然不觉,登机前最后一眼望向停机坪角落的黑色轿车。 万里之外的罗店基地,冯皓正守在情报终端前,实时对接所有谈判进度,静静等待莫斯科的回应。 专机腾空而起,冲破布鲁塞尔的沉沉夜色,朝着莫斯科全速飞去。 克里姆林宫,深夜暴雪。 银色专机冲破漫天风雪,紧急降落在伏努科沃机场备用跑道。 地勤人员全员愕然,无人料到远赴布鲁塞尔谈判的代表团,会提前深夜紧急返程。 机舱门开启,李维诺夫踏着满身积雪快步而下。 脸色惨白,步履急促,手中的加密手提箱被死死护在怀中,寸步不离。 克里姆林宫一号楼长廊,深夜寂静无声。 钢铁大叔的贴身警卫,第一眼看见李维诺夫的神色,便瞬间绷紧了神经。 这位毕生沉稳、喜怒不形于色的外交重臣,此刻面色铁青、心神大乱,满身风雪,狼狈却无比决绝。 顶层办公室的房门敞开着。 屋内壁炉火光摇曳,木柴噼啪作响。 钢铁大叔坐在办公桌后,指尖捏着熄灭的烟斗,面前摊着连夜汇总的国际抗议情报。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抬头,目光锐利如鹰: “布鲁塞尔的风波,电报已然明晰。” “漂亮国偏袒远东势力、日方颜面尽失、欧洲诸国心怀不满。” “你连夜加急返程,绝非只为汇报这些表面局势。” “说吧,真正的内情。” 第78章 慈父:你叫我怎么理智? “我以我全部的忠诚和信念担保,接下来您看到的一切,皆非虚构。” 钢铁大叔盯着李的眼睛看了三秒,把烟斗搁在一边,朝放映机抬了抬下巴。 画面亮起,出现了那座熟悉的广场,他认得那些尖顶和红墙,只是旗杆上的旗帜颜色似乎有些发暗。 雪花点闪过后,一个低沉的旁白响起,屏幕右下角的日期让钢铁大叔的手指骤然收紧了烟斗。 十二月下旬,寒冬,克里姆林宫。 旗帜从穹顶降落,换上了另一种样式。 三色旗在漫天大雪里展开,升到最高处,被风冻硬了。 解说词平缓地道: “经过数十年历程,一场宏大的社会实验发生重大转折。” “时代更替之际,总有许多沉重的代价由普通人承担。” 钢铁同志没动。 烟斗里的烟丝已燃尽,他浑然不觉。 画面里装甲车辆从远方撤回,士兵们坐在车体上,神色疲惫。 机场跑道上,一名军需官追着车队跑了几步,手里拿着一摞表格,喊了句什么,没人回应。 镜头切到河畔,一艘废弃的巨舰搁在岸边的干船坞里,锈迹斑斑,甲板上长出了荒草。 “荒谬……这什么恶作剧……” 钢铁大叔低声说了一句。 但画面还在继续。 旁白平稳地道: “一些旧的体系在调整中受到冲击,大量人员面临转岗与安置的挑战。” “在这一过程中,基层民众承受了最直接的冲击,社会运行一度面临严峻考验。” 画面切到一条走廊。 镜头晃动,一排排床位蒙着白布,白布下露出人的轮廓。 一位穿白大褂的女性对着镜头说: “这里缺医少药已经很久了,最后一批药品换成了粮食。” “今早离开的那个孩子叫萨沙,十一岁,肺炎。” 她拉开一块白布,露出一张年幼的面孔。 旁边床位上,一个男孩安静地躺着,已没有了气息。 “这一时期的动荡导致了大量人口非正常减少,许多家庭破碎,社会秩序遭受重创。” “这就是毛熊在出现根本性危机时所付出的代价。” 钢铁大叔站起来,看得一愣一愣的…… 画面还在继续。 工厂停工、工人排队变卖个人物品换取口粮…… “关掉……” 他说,声音低哑。 画面停在矿区的镜头。 矿井深处,工人们聚在一起,标语写着“数月未发工资”。 “我说关掉!” 钢铁同志猛地喊了一声,伸手抓了把桌上的东西扔到银幕上,撑着桌面大口喘气。 他喘了很久,久到壁炉里的桦木烧断了一根,轰的一声塌下去。 他慢慢抬起头,眼眶布满血丝,声音沙哑。 “这卷录影带,还有谁看过?” “除我之外,只有带它来的那位同志。” 李维诺夫上前一步,将情况一五一十禀报,钢铁同志沉默良久。 “不到半个世纪,后人就把我们辛辛苦苦打下的基业全败光了……” “接代表处,让王代表来一趟。” 王稼祥接到通知时正在郊外疗养。 他肺部的旧伤在严寒里又犯了,瘦了一圈。 接到克里姆林宫急电,他看了眼窗外还在飘的雪,披上大衣便往车上走。 随行人员一路小跑递围巾,他未接,径直钻进了车门。 车子穿过积雪深厚的街道,王稼祥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最近的消息他已经悉知,布鲁塞尔会议上,代表团的成果超出预期,一些历史性的框架正在被改写。 但他知道,钢铁大叔急着找他,另有原因。 轿车驶入侧门时雪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日光,照在钟楼尖顶上。 他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冷空气,走进了橡木大门。 办公室里只有钢铁同志一人。 秘书和警卫全被支走了。 钢铁同志亲自给王稼祥拉了一把椅子,倒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 这个举动让王稼祥心中一动,他与这位领袖交往多年,深知对方从不轻易亲自奉茶。 “稼祥同志,你在莫斯科住了几年了?” “五年多了。” “五年……还习惯吗?” 王听后点点头。 钢铁同志点了点头,坐进高背皮椅,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安静了很久。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你们这支部队,我是看着它一路走来的。” “你们的先辈经历过难以想象的艰难,我在莫斯科的会议上为你们说过话。” “你们扎根之后,我也为你们的代表安排过驻地,这些事你应该都记得吧。” 王放下茶杯,坐直身体。 “钢铁同志,您的支持,我们从未忘记。” “所以今天我问你一句话,我要你以同志的立场回答我,不要以外交人员的身份。” 钢铁同志盯着他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近乎焦灼的追问: “你们在布鲁塞尔会议上提出了许多前瞻性的判断,有些事情连我们自己都尚未掌握准确信息。” “你告诉我,这些判断依据从何而来?” 王稼祥沉默了几秒。 他低头看着桌面,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钢铁同志已经通过其他渠道接触了部分信息,但具体到了什么程度,尚需判断。 “每个时代都有一些走在时代前面的人。” 王稼祥端起茶杯,语气平和, “我们的先辈当中有些人看得很远。” “至于具体的判断依据,我不是军事专家,说不上来。” 钢铁同志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王稼祥面前,两手撑着椅子扶手,俯身靠近。 他个子不高,但这姿态带着一股压迫感: “稼祥同志,你我相识多年,不要绕弯子。” “有人带回了一份未来的记录,内容涉及这段历史的发展走向。” “我们内部确认过,那些细节不可能由任何常规情报渠道获得。” 王稼祥抬起头,迎着钢铁大叔的目光: “您既然已经接触了那些信息,那您应该已经知道答案了。” 办公室里陷入漫长的沉默。 钢铁大叔直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王稼祥: “所以是真的,有人带着未来的信息回到了这个时代,带着已经发生的历史记录。” “有些人知道了,所以在国际舞台上做了相应的布局。” “你们也知道了,所以才能在战场上表现出超越常规的能力。” 王稼祥没有接话。 钢铁同志转身面对他: “你们提交的备忘录里,有一页附录专门提到了某些人员。” “未来的历史记录显示,这些人将会在数十年后走上关键岗位,并最终推动一系列重大变革。” 钢铁同志把备忘录合上,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沉沉地盯着王稼祥: “名单上那些人,我认识一大半。” “有些就在这栋楼里办公,有些还在基层。” “他们当中有人曾经执行过力度很大的工作。” “可现在告诉我,未来他们会走上另外的路,会把我亲手建立的一切带向我不愿看到的方向。” 他转回头,重新点上烟斗: “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王稼祥沉吟良久,最终缓缓起身: “钢铁同志,未来的信息是一种参考,而不是判决。” “时代是流动的,人的选择也是。如果整个毛熊本身不发生那些让某些人有机可乘的变化,那么那些可能性就永远不会成为现实。” “您如果现在采取过激措施,不仅无法解决长远问题,反而可能引发不必要的动荡。” “更何况,这份名单上的一些人,有很多现在还非常年幼。” 钢铁大叔把茶杯放下,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愈发热络: “王同志年纪轻轻,对历史唯物主义的理解却这么透彻,难得,难得。” “所以说,要从未来信息的框架里跳出来。” 王稼祥站起来,笑着对钢铁同志伸出了手, “历史还没有定论,正因为历史还没有定论,我们今天的每一个正确选择,才显得格外珍贵。” 钢铁同志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受教了,我会重视这个问题的。” 王稼祥走出会客厅,门合上的那一刻,钢铁大叔憨态可掬的笑容立马一百八十度大变脸,表情沉了下来。 他没发火,也没摔东西,只是坐回椅子上,忽然沉声说: “叫贝利亚。” 第79章 毛熊大扫除 两小时后,一份绝密清单摆上了钢铁大叔的办公桌。 清单不长,打印纸只列了满满一页半,打字机墨色深浅不一,显然是在极短时间内分头调集档案拼凑出来的。 名单每一行都是一个名字加当前职务,有些名字后面被红笔打了个钩,旁边小字标注着“优先处理”。 贝利亚站在办公桌对面,也不坐着,双手交叠在身前,表情恭敬而平静,像是在汇报一桩例行公事。 “叫莫斯科的市委书记玉米小夫过来一趟,就现在。” 贝利亚应声退下的时候嘴角纹丝未动,出门后才轻轻拉了拉手套,对自己身后的副手做了个“带走”的手势。 四十分钟后莫斯科市委办公楼二层。 玉米小夫从会议室夺门而出,衬衫领子半敞着,脸上青一阵紫一阵,身后五个穿着NKVD灰蓝色制服的军官紧追不舍。 楼道里的文员贴墙缩成一团,连大气都不敢出。 “贝利亚你疯了吗?我是自己人,你们的人!大扫除的功臣!” 赫鲁晓夫背靠着暖气片,手指死死攥着暖气管道,指关节勒得咯咯响,像个溺水的人抱住最后一截破船板, “当年肃正的时候,名单上哪个不是我亲手签批的?” “你说我是人民的敌人?你让钢铁同志自己看看那些档案,哪一份没我的签名!” 贝利亚站在楼梯口,慢条斯理地整理手里的逮捕令,耐心等玉米小夫把气势耗完。 等玉米小夫嗓门放低、肩膀微微往下塌的时候,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第一,包庇反运动分子。” “第二,在二毛任书记期间主持的基辅会战被迫后撤,牵累西南方面军被围困,事后推诿指挥责任。” “啥?我TM啥时候在二毛当过这么大官啊!西南方面军?” “不是……等等……你们是不是搞错了?西南方面军被围困?被谁?波兰军队吗?” 其实贝利亚也很想说自己搞错了,但这是钢铁大叔亲自签发的命令,纠错不在他的职责范围。 "第三,滥用职权,在莫斯科市粮食配给中截留物资,下面的人吃了发霉的面包才把你捅出来的。” “第四,在内部会议中以'不记名征求意见'名义收集高层言论,试图形成派系。” “第五,利用出国访问行程与阿根廷建立私人通邮渠道,通信内容涉及对盟国内政的评点。” “第六,审查记录显示你在三七年有大面积庇护托派亲属的记录……" "够了!这都是污蔑!" 玉米小夫额角的汗顺着圆脸轮廓淌进脖领子,他把暖气片攥得更紧了。 贝利亚没有停,声调依旧平稳,像在念一份货物清单。 "第七,你发表秘密报告,公开诋毁钢铁大叔本人,全盘否定钢铁大叔三十年的表现,引发混乱。” 玉米小夫听完人都傻了 “什么?!毛熊建立有三十年吗?” “第八,推行去钢铁化,拆除全国范围内的雕像,篡改历史教科书,动摇根基。” “第九,在全国强制推广玉米种植运动,因脱离实际气候条件导致大面积减产,加剧粮食危机。” “第十,一手造成导弹危机,将国家拖入核战争边缘,最终以屈辱退让收场。” “第十一,恶化和龙国的关系,甚至意图侵略龙国,在世界运动形势造成恶劣影响。” “第十二,在文艺领域放任反毛熊文学和思想传播……" 玉米小夫的嘴张着,已经忘了反驳。 他一个字都听不懂。 什么核?什么导弹?导弹是什么啊?还有玉米……他确实喜欢玉米,可种玉米怎么就成了罪名? 贝利亚合上文件夹,语气温和得像在问候老朋友。 "总共九十七条,玉米小夫同志,我就不一一念了,您自己留着慢慢看吧。来人,带走。" 五个军官一拥而上。 玉米小夫手里攥着的暖气管道最后发出一声金属脆响,整个人被从暖气片上扯了下来。 在办公室里,玉米小夫又恢复了镇定,大概是知道自己命数已尽,甚至还挺直腰板整了整领口: "我自己走,你们别碰我。" 大半个莫斯科都听到了风声。 从斯摩棱斯克广场到克里姆林宫外墙,从莫斯科市委到各区分部,气氛骤然降到冰点。 人们从玉米小夫被抓的动作里嗅出了一种久远而熟悉的味道。 当天晚上,贝利亚又敲开了钢铁同志办公室的门,手里捏着一封加密电报: "彼尔姆州别列兹尼基市,伊林诺夫卡村。” “您指定排查的第二份名单,已经定位。" 钢铁大叔接过电报,看了一遍那个名字。 鲍里斯·尼古拉耶维奇·叶利钦,一九三一年生,现年六岁。 他拿起红铅笔,在电报上划了一道横杠。 彼尔姆州别列兹尼基市,伊林诺夫卡村。 春雪化了一半,泥路烂得像被犁过的沼泽,NKVD的卡车只能停在村口,三个蓝制服军官踩着膝盖深的泥浆往村里摸。 六岁的小叶利钦正蹲在自家院子门口玩泥巴。 小男孩脸上糊着黄土,指甲缝里全是泥,手边堆着几个捏得歪歪扭扭的泥团子。 他抬头看见三个穿制服的人影顺着泥路走过来,以为是谁家又来收公粮的,又低下头继续玩。 在他六年的短暂人生里,还没有任何经验能告诉他穿这种制服的人上门意味着什么。 蓝帽子军官开口就问: "你是叶利钦?" “是我!你们找我爸爸吗?他在屋里呢。” 说罢两个军官就去敲门。 随后,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父亲尼古拉从板房里走出来,在钾肥厂干了十年的工人肩膀宽厚,手上还沾着机油。 他看见蓝制服,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尽量稳住神,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同志,找我?厂里的事?" 母亲也跟了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下意识把院子里的小叶利钦往身后揽了揽。 领头的军官没理他,翻开户籍册,对了一遍照片,又低头看了看躲在母亲腿后面、露出半张泥脸的小孩。 照片是去年村小学入学时拍的,那时候叶利钦穿了一件从邻居家借来的白衬衫。 头发用水抹得溜光,咧嘴对着镜头笑得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 此刻这个泥猴跟照片唯一相同的地方,就是那颗豁牙。 "鲍里斯·尼古拉耶维奇·叶利钦?" 军官问。 父亲愣了一下。 "……是我儿子,他才六岁,同志,你们……" "就是他。" 军官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翻开了文件夹, “鲍里斯·尼古拉耶维奇·叶利钦,现将其罪行宣读如下。” “你们作为家属,在场听清楚。” 父亲和母亲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困惑。 NKVD抓六岁的孩子? 还宣读罪行? 第80章 六岁的小叶利钦 军官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第一项罪名,站在联邦最高议会大楼前发表公开演讲,煽动军队倒戈。” “此罪行,直接导致紧急状态委员会失败,瓦解了毛熊最后一次自救努力。" 父亲眨了眨眼。 什么最高议会?大楼? 他这辈子最远只去过彼尔姆市,连莫斯科都没去过。 毛熊不好好的吗?为什么要自救? 难道是十月运动时期某个叫叶利钦的人和自己的小孩同名让内务部搞错了? 父亲想到这里连忙开口: “同志……我们的孩子……在十月运动那会还没出生呢……怎么会和紧急状态委员会有关系?” NKVD的军官狠狠瞪了他一眼,让他闭嘴了。 "第二项,主导签署大毛主权宣言,从毛熊内部肢解出来大毛。" 母亲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主权宣言?那是什么东西? 她儿子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囫囵。 "第三项,同年十二月,在别洛韦日森林与二毛、三毛的家主秘密签署协议。” “单方面宣布毛熊停止存在,亲手埋葬了自己的祖国。" 父亲实在是忍不住了,要不是NKVD的人手上有枪他都想上去干对面一拳! 他往前迈了一步,尽力保持镇定: "同志,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 “鲍里斯,我儿子,他今年六岁。他连别洛韦日森林在哪都不知道……" 蓝帽子军官不屑于回答他的命令,因为他们只是执行命令的机器,即使命令再荒谬也别动摇。 而回答会令人怀疑,怀疑很可能会导致他搭上自己。 "第四项,在大毛推行休克疗法,导致经济五年内萎缩一半,数千万人陷入贫困,资产被寡头瓜分殆尽。" 军官没停,甚至眼皮都没抬一下。 "第五项,下令军队炮轰议会大厦,造成数百人伤亡,以武力方式摧毁宪政秩序。" 母亲倒吸了一口冷气。 炮轰?她儿子? 那个被邻居家公鸡追得满院子跑的小崽子? "第六项,发动两次战争,造成数万平民死亡,领土完整遭受重创。" 父亲的脸涨红了,又慢慢白下去。 他始终觉得这不是搞错了,这是在耍他们。 哪有给六岁小孩安这种罪名的? 什么战争?什么议会?这是疯了吗? 但他不敢说。 站在他面前的是三个带枪的蓝制服。 "第七项,纵容七大寡头控制经济命脉,将毛熊积累的财富据为私有。" "第八项,未经法定程序突然辞职,为后续埋下重大隐患。" "第九项,酗酒成性,多次在外交场合失态,严重损害毛熊形象……" 听到这里,父亲忽然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 他赶紧捂住嘴,但已经晚了。 三个军官的目光同时落到他脸上。 "对不起,同志,对不起。" 父亲连忙低下头,肩膀却还在抖, “我不是……我就是……寡头我听不懂,酗酒我信。” “这孩子偷喝他爷爷的格瓦斯,醉得在柴堆上睡了一下午。” “这个是真的,别的我真不知道。” 军官没有理会他的插话,继续往下念。 "第十项,在任期间大毛人口连续十年负增长,人均寿命大幅下降,社会公共服务体系全面崩溃。" "第十一项,默许鹰酱连续东扩,将军事力量推进至毛熊境内,丧失战略缓冲空间。" "第十二项,在克里姆林宫墙下接受漂亮国国务卿指点,被鹰酱势力深度影响决策……" 母亲已经听懵了。 她靠在门框上,手里死死攥着围裙角。 这些词她大半都听不懂,但每一条听起来都像是要枪毙的大罪。 可那是她儿子啊,那个早上起来还要她给穿裤子、吃饭掉一桌子渣的小崽子。 他连鸡都不敢杀,还炮轰议会? "第十三项,解散议会,取缔党在毛熊境内的合法地位。" "第十四项,将毛熊时期积累的工业体系廉价变卖,大量军工企业破产倒闭,国防能力断崖式下跌。" "第十五项,纵容自由世界的垃圾文化产品和价值观入侵,毒害一代青少年思想。" "第十六项……算了,不念了,已经够多了……" 军官念到这里,终于停了下来。 他合上文件夹,抬头看着这对脸色煞白的父母。 “以上共计七十四项包含叛国罪、反人类罪。” “鲍里斯·尼古拉耶维奇·叶利钦,即刻收押。”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春雪融化的水滴从屋檐上掉下来,砸在泥地里,啪嗒一声。 小叶利钦从母亲腿后面探出头来,看了看脸色发白的爸爸,又看了看快要哭出来的妈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手里还攥着半块没捏完的泥团子,举起来递给他爸: "爸,你看我捏的拖拉机。" 没人理他。 父亲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点发颤,但还是尽量挺直了腰板: "同志,我儿子犯了什么错,你们打他骂他,都行。” “但你们说的这些……什么寡头、什么解散毛熊……我都不认识……” “更别说他了,他才六岁,连加法都算不利索。" "罪名与年龄无关。" 军官的回答像石头一样硬, "这是钢铁同志亲自圈定的名单。" "那也不能……" “嗯???你是质疑钢铁同志的正确性?” "尼古拉……" 母亲忽然拉住了他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 "别争了。" 她早年读过技校,见识过这种场面。 她知道跟蓝帽子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她只是蹲下来,伸手擦了擦儿子脸上的泥,擦了半天也没擦干净,越擦越花。 "鲍里亚," 她轻声说, "跟叔叔们去一趟,别怕……妈妈很快就来接你。" 小叶利钦眨了眨眼。 他还没意识到"接你"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觉得妈妈的手在抖。 军官挥了挥手。 另一个军官上前一步,伸手去拉孩子的胳膊。 就在这时,父亲忽然挡在了儿子前面。 这个在钾肥厂扛了十年麻袋的工人,肩膀绷得像两块铁板,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 "等等!" 他看着领头的军官,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你们说的这些罪,不管是真的假的,不管是现在的还是以后的……我是他爹,算我头上,我替他扛。" 军官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全家涉案。" 军官抬了抬下巴,示意身后两个人动手, "一个都不能留。" 父亲攥紧了拳头,在钾肥厂干了十年,年年评先进,从来没跟人红过脸。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知道儿子做错了什么。 可能因为他们家以前是地主吧? 但他知道,跟蓝制服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卡车发动的时候,街坊们挤在泥路两侧,大气都不敢出。 紧随其后的便是地图头。 第81章 将坏分子一网打尽 同一夜,距离别列兹尼基市两千公里外的斯塔夫罗波尔边疆区,普里沃尔诺耶村。 这个村庄坐落在库班草原的边缘,冬天风大得能把羊圈顶棚掀翻。 村东头打铁铺隔壁住着地图头一家,父亲谢尔盖是集体农庄的拖拉机手。 外祖父潘捷列伊是农庄的粮仓管理员,母亲玛丽亚在农庄挤奶场干活。 他们家的小子米哈伊尔和姓叶利钦的那个小家伙同岁,刚学会写自己的全名。 喜欢趴在拖拉机座椅上假装自己是拖拉机手,嘴里发出突突突的引擎声。 傍晚时分,三辆绿色军用卡车碾过村口的木桥,车厢里跳下来十来个内务军官。 全村的狗都在叫,但没人敢出门看。 军官们直奔村东头,砸开地图头家的木栅栏门,把正在炉灶边给儿子热牛奶的母亲玛丽亚按在地上。 父亲谢尔盖在羊圈里被两个军官架了出来。 他挣扎着往后拽,靴跟在冻土上犁出两道深沟。 他吼了一路,吼到嗓子哑了,最后变成一种含混不清的呜咽。 外祖父潘捷列伊在粮仓门口被堵了个正着。 老头的第一反应是把钥匙吞进嘴里,但被眼疾手快的军官一把掰住了下颚,跟着一拳打断了两根肋骨。 钥匙从嘴里掉出来落在雪地上,沾了一小片血渍。 小家伙光着上身从被窝里滚出来,被一个军官拦腰夹在腋下。 他咬那个军官的手臂,咬了一嘴的军大衣呢子毛,满嘴都是羊毛的膻味和樟脑丸的辛辣味,然后号啕大哭。 "罪名是什么?" 母亲玛丽亚的声音在寒风中尖锐得几乎撕裂。 带队军官打开公文夹,对着户外的探照灯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地图头,现年六岁。” “第一项,推行'公开性'与'新思维'政策,放任异见思潮泛滥,瓦解意识形态防线。” “第二项,放弃组织对毛熊的领导地位,取消宪法第六条,从根本上动摇根基。” “第三项,放任东欧阵营各国相继倒台,华约解散,半个世纪的战略缓冲区一夜丧失。” “第四项,默许两德统一并加入北约,使毛熊西部边界直接暴露于敌对军事同盟面前。” “第五项,在切尔诺贝利核事故处置迟缓,隐瞒灾情真相,造成不可逆的生态灾难与民众健康损失。” “第六项,经济改革加速战略全面失败,国家财政濒临破产,货架空空,卢布大幅贬值。” “第七项,在叛乱事件中处置失当,权威尽失,直接导致毛熊解体。” “第八项,作为毛熊第一任也是最后一任总统,宣布辞职,亲手降下克里姆林宫的毛熊国旗。" 念完,军官合上文件夹。雪粒子打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玛丽亚跪在地上,膝盖磕在冻硬了的碎石子路上,仰头看着军官,泪水冻成了冰碴粘在脸颊上。 她问了一个问题,声音反倒忽然平静下来。 "他只有六岁,他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端正。" 军官的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按钢铁同志亲自签署的特别法令办理,罪名与年龄无关。" 不多时,地图头一家三代四口人被分别押上了两辆囚车。 小家伙被塞进车厢之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那扇歪倒在栅栏上的木门。 门板上用白粉笔歪歪扭扭写着他前天刚学会的字母,那是他的名字。 囚车的尾灯亮了一下,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暗红。 然后消失在普里沃尔诺耶村唯一一条土路的尽头。 类似的场景在毛熊全境同步上演。 二毛的基辅,一个名叫克拉夫丘克的州委宣传委员在深夜被内务军官从床上拖了起来。 罪名是五十年后将作为二毛首任总统签署别洛韦日协定,亲手拆散毛熊。 妻子抱着三岁的女儿追到楼下,光脚踩在雪地上喊了半条街的名字,最后被邻居架回屋。 三毛的明斯克,一个名叫舒什克维奇的无线电厂工程师在车间值夜班时被带走。 罪名是未来将以三毛领导身份主持别洛韦日会议,成为毛熊解体的三方签字人之一。 哈萨克斯坦阿拉木图,某大型钢铁联合企业的书记纳扎尔巴耶夫在会议室被当场控制。 罪名是未来将领导哈萨克斯坦脱离毛熊独立,并在中亚建立属于自己的王朝。 带走时桌上还摊着下午刚讨论完的生产计划,茶杯里的水还冒着热气。 格鲁吉亚第比利斯,区团委干部谢瓦尔德纳泽在外出途中被三辆车前后夹停。 罪名是未来担任毛熊外长期间推行"外交新思维",对西方全面让步,断送国家数十年的外交成果。 后又返回格鲁吉亚任总统,亲手推动独立。 连人带公文包一起塞进了囚车。 钢铁同志桌上那份手写清单上,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被红铅笔打上了钩。 钩子划到纸面凹陷处,有些地方的纸都被划破了,露出下面的橡木桌面。 多年后,其中很多国家会以独立国家的身份诞生于毛熊解体的废墟之上。 这些创始人如今有的还在当工人,有的还在上大学。 有的还在娘胎里,有的刚刚学会写自己的名字。 而钢铁大叔的红笔,已经提前半个世纪划过了他们所有人的命数。 “王同志已经报告了毛熊那边的情况,又是一次大扫除,他们不会罢休的。” 周主任和冯皓说起这事,冯皓则表示: “不要干涉他人的因果,不然人家又要说咱沙文主义了。” “既然钢铁大叔选择这么做,一定是做过权衡的,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独属于龙国人的事情。” 接英雄科学家们回家 第82章 科学家的归国之路 加州理工学院,帕萨迪纳校区。 钱学森被叫到系主任办公室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截粉笔。 他刚从空气动力学实验室出来,袖口卷到肘弯,满手都是风洞模型的铝粉。 系主任冯·卡门的秘书站在走廊尽头朝他招手,脸上的表情很古怪,像是憋了一肚子话又不敢说。 “钱博士,您最好……先回公寓换身衣服。” 钱学森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铝粉的袖子,又看了看秘书的脸色,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来美国快三年了,进过海军部保密车间,上过军方机密项目,从来没人因为他的华人面孔多说过一句话。 但今天不一样。 走廊里两个穿深色西装的陌生男人正靠在墙边抽烟,看见他走过来,同时掐灭了烟头,站直了身子。 “钱学森博士?” 左边那个掏出证件晃了一下, “联邦调查局,请您配合,跟我们走一趟。” 钱学森把粉笔放进裤兜里,动作很慢。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冯·卡门的项目涉及军用航空,他手里的风洞数据直接关联美国陆军航空队的新型轰炸机设计。 FBI找上门,要么是怀疑他泄密,要么是怀疑他通红,这两样他都沾边。 他不是红党,但他在给国内写信的时候从来不掩饰对延安方面的同情。 在这个时代因此被捕并不稀奇,奥本海默这样的纯血白人也难逃一劫。 上个月他还给留美同学会做过一场关于龙国抗战形势的报告,当场骂了光头的不抵抗政策。 “我需要通知冯·卡门教授。” 钱学森说。 “冯·卡门教授已经在车上了。” 右边的FBI探员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 “还有您的师兄马林纳、师弟德雷珀,古根海姆航空实验室的整个团队,全在车上。” 钱学森的心沉到了谷底。 团队一锅端,这不是怀疑泄密,这是要彻底关停项目。 他被两个探员夹在中间穿过走廊的时候,瞥见楼梯口还站着两个穿军装的人。 陆军航空兵的人,肩膀上的鹰徽在走廊照明灯下反着冷光。 军方的项目,军方的实验室,军方的人来查封。 这件事比他想象的更大。 教学楼外的停车场上停了整整四辆黑色福特轿车,排成一列,引擎都没熄火。 钱学森被带上第三辆车的时候,看见前面那辆车里冯·卡门正扭过头来冲他打了个眼神。 意思是别慌,问题不大。 车门关上的瞬间,帕萨迪纳十一月的阳光打在车窗玻璃上,晃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忽然想起昨天下午在实验室里跟马林纳闲聊时说过的一句话: “咱们这些人,早晚得回去。” 马林纳当时正在调试火箭燃料喷嘴,头都没抬,说: “回去造火箭?” 他说: “对,国家要造什么我就造什么……” 与此同时,整个美国都在动。 麻省理工学院,正在电磁实验室里焊接波导管的朱兰成被两名FBI探员敲门请走。 哥伦比亚大学,刚刚完成博士论文答辩的理论物理博士生吴健雄还没来得及切庆祝蛋糕,就在实验室门口被一辆黑色轿车接上了车。 芝加哥大学冶金实验室,正在高温炉前记录合金相变数据的师昌绪被导师拍了拍肩膀。 导师把一枚钢印盖在他当天的实验记录本上,然后摘掉护目镜,郑重地递给他一叠从罗店传过来的清单副本。 指着上面师昌绪三个字,轻声说了一句话: “恭喜你,你们国家点名要你回去。” 普渡大学风洞实验室,正在做硕士课题的钱伟长看见FBI的车停在实验楼门口。 放下手里的应变片,对身边的同学说了一句: “同学们,我们下课。” 然后主动走出大门,把双手平伸出去。 底特律,福特汽车公司实习车间,正在操作冲压机床的陈能宽被工头叫到车间办公室,两个穿风衣的人已经在等他了。 伊利诺伊大学,机械系大三学生郭永怀正在画期末设计的齿轮减速器装配图。 系主任亲自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戴软呢帽的人,把一张盖着国务院公章的公文放在他图纸上面。 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正在整理实验数据的硕士生梁守槃接到通知。 密歇根大学安娜堡分校,正在做博士开题报告的金属材料研究生姚桐斌在图书馆被人找到,连书都没来得及还就被带走了。 加州伯克利,核物理实验室里,赵忠尧正在调试新做的云室,高压电极偶尔打出一丝微弱的蓝色辉光。 FBI的人进门的时候,他只来得及把实验记录本塞进怀里。 全美各大高校和研究机构,在短短四十八小时内,FBI、国务院、军方三路人马同时出动。 从东海岸到西海岸,从常春藤到公立大学,一共带走了三百多人。 这三百多人里有终身教授,有在读博士,有实验室技术员,有工厂实习生。 年龄最大的四十三岁,最小的才念大二。 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名字出现在那份从罗店传过来的清单上。 纽约长岛,格伦科夫庄园。 这座占地十六英亩的英式庄园是罗斯福家族的老宅,平时极少用于官方接待。 但今天,庄园的铁艺大门从早上六点就敞开了,车道两侧的草坪被修剪得连一片落叶都找不到。 主楼的宴会厅里,水晶吊灯全部点亮,长餐桌上铺着白得反光的亚麻桌布,银质餐具按照国宴标准摆了整整四个小时才摆好。 罗斯福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深蓝色毛毯,毯子下面是两条因小儿麻痹症而萎缩的腿。 他面前摊着一份名单,正是冯皓在罗店交给约翰逊的那份。 三百多个名字,中英文对照,按学科分类,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当前所在机构。 他已经看了三遍。 霍普金斯站在轮椅旁边,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压低了声音说: “总统先生,英国大使馆上午发来了第三封抗议照会,措辞比前两封更强硬。” “另外,国会那边有几个议员也……” 罗斯福摆了摆手,力气不大,但幅度很果断,像是挥走一只绕耳朵飞的苍蝇。 “让他们抗议,竞技神号沉在太平洋底还没捞上来,英国人除了抗议也干不了别的。” “国会那边你挡一下,就说这是总统的外交特权,不需要他们批准。” 然后他抬起头,对霍普金斯说了一句: “叫礼宾司过去,调白宫西翼全套国宴班底,去长岛。我要亲自给他们饯行。” 第83章 两个人,两种态度 纽约,唐人街。 司徒美堂是在第二天早上得知消息的。 安良堂的弟兄连夜跑了三个州,打听出来至少有几十个华人学者被FBI带走了,下落不明。 有人说被关进了移民局的拘留所,有人说直接押上了船,还有人说要全部遣返回国。 老人听完汇报,手里的翡翠扳指"咔"地一声磕在红木桌沿上,磕出一道细纹。 "查。" 他只说了一个字。 接下来的十二个小时,整个致公堂安良总堂的体系全动了起来。 纽约、波士顿、芝加哥、旧金山、洛杉矶。 所有堂口的弟兄全部出动,找律师、找议员、找报社记者、找移民局的熟人。 司徒美堂自己亲自跑了一趟FBI纽约分局。 接待他的是一个探员,姓什么不重要,因为从头到尾那人都在打官腔。 "无可奉告""正在调查""涉及漂亮国安全"——车轱辘话翻来覆去地说。 司徒美堂拄着拐杖坐在会客室里,听了半个小时,最后冷冷地问了一句: "你们抓的这些人,有没有一个是有犯罪记录的?" 探员不说话了。 老人拄着拐杖站起来,脊背佝偻了一辈子,那一刻却挺得笔直。 “我十四岁来漂亮国,见过排华法案,见过石泉城惨案,见过你们把华人的辫子拴在马尾巴上拖。” “你们今天抓这些读书人,用的还是那套法子……先抓了再说,理由慢慢编。" 他顿了顿,拐杖重重一顿: “但我告诉你,今时不同往日,我洪门在你们这说话也算是有点用。” “这些人是中国的读书种子,谁动他们,我老头子第一个不答应。" 走出FBI大楼的时候,纽约的风刮得人脸疼。 陪他同去的年轻人劝他先回堂口休息,司徒美堂摇了摇头。 "去买张信纸。" "您要写信?" "给罗斯福写。" 年轻人愣住了。 罗斯福? 总统? 司徒美堂没解释。 他和罗斯福的交情,属于是众所周知了。 二十多年前,罗斯福还是个年轻律师,在纽约刚站稳脚跟。 是他司徒美堂花重金请他做安良堂的法律顾问,一合作就是十年。 那时候罗斯福还没坐轮椅,两人一起吃过饭,喝过酒,堂口的法律事务全交给他打理。 后来罗斯福参选了总统。 回到堂口,司徒美堂亲笔写了一封信。 "听闻近日有多名中国留学生被联邦调查局带走,侨界人心惶惶,恐重演排华旧事。" "这些学子皆是清白之人,若有误会,望总统阁下明察。" "若需老朽从中协调,随时听命。" 信写完,他用了安良堂的火漆封缄,派人直接送到白宫。 做完这一切,老人才坐下来喝了一口茶。茶杯端到嘴边,手微微发抖。 他不怕罗斯福不给他面子,他怕的是,连罗斯福都压不住这件事。 双橡园,国府驻美大使馆。 胡适是在司徒美堂写信的同一天下午得知消息的。 他当时正在书房里整理演讲稿,准备下周去哥伦比亚大学做一场关于"龙国文化与西方文明"的演讲。 秘书敲门进来,把一份加急电报放在他桌上。 胡适看完电报,推了推眼镜,脸上的表情不是担忧,而是释然。 "好啊。" 他轻轻说了一句。 秘书愣住了: "大使,这……FBI抓了咱们三百多留学生和学者,这是好事?" 胡适站起身,走到窗边,背着手望着窗外的落叶。 “你不懂。漂亮国是法治国家,FBI不会随便抓人。” “既然是国务院和军方同时出动,那一定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定是他们通了红,要行那大逆不道之事。" “漂亮国既然做了这个决定,就一定有他们的考量。” “我们要做的不是质疑,而是配合,无条件的配合。” 秘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胡适继续说: "这些学者在漂亮国,本来就是客居。” “人家要请他们走,或者要送他们回去,都是人家的权利。” “我们作为东道国的代表,应该协助漂亮国政府做好安抚工作,而不是给人家添麻烦。” "可是……几百多人啊,连个说法都没有?" "说法?" 胡适笑了笑, "漂亮国做事,需要向谁交代?” “他们有他们的程序,有他们的法律。我们要做的,是相信文明世界的规则。"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更何况,把这些人送回龙国,对国府也是好事。” “人才嘛,回来建设国家。" 秘书没敢接话。 他心里想的是,这些人里有一半是红色倾向的,真送回去,未必是国府想要的人。 但这话他不敢说。 胡适却已经在琢磨另一件事了。 "你去备车。" 他说, "我去一趟关押点,问问有没有什么我们能帮忙的。” “比如……给这些人做思想工作,让他们不要有抵触情绪,配合FBI的安排。" 秘书目瞪口呆。 胡适已经拿起了外套,一边穿一边说: "这是展现我们合作姿态的好机会。让漂亮国人看看,我们是讲道理、懂规矩的。这种时候,态度比什么都重要。"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补了一句: "对了,通知下去,大使馆所有人,不许就此事发表任何评论。” “尤其不许提'排华'两个字——太敏感,容易刺激漂亮国人。” “我们要表现得大度一点,理解一点。"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牛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秘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说出话来。 车队在第二天傍晚汇聚。 从各地开来的黑色福特轿车,一辆接一辆驶进纽约长岛的一条私家路。 每辆车里都坐着三到五个华人学者,有人沉默,有人低声交谈,有人一直在纸上写遗书。 没人知道自己要被带到哪里去。 钱学森所在的车是第三批到的。 车开进庄园大门的时候,他透过车窗往外看,第一眼看到的是两排仪仗兵。 美国陆军第三步兵团的士兵穿着深蓝色礼服。 白手套在暮色中齐刷刷地举到帽檐前,军刀出鞘,刀锋在庄园灯光的映照下闪了一整排银光。 车内的所有人集体失语了。 这是什么情况?宴会? 第84章 人类群星闪耀时 车队停稳后,三百多人没有被直接带进宴会厅,而是先被请到了主楼侧翼的一间巨大的会客厅里。 会客厅挑高足足有五米,水晶吊灯只开了一半,光线柔和。 靠墙摆着一长溜餐台,冷盘、水果、热咖啡和香槟一应俱全,侍者穿着燕尾服站在角落,安静得像雕塑。 没有人动餐台上的东西。 三百多个华人学者三三两两地站着,或坐在沙发上,眼神里全是警惕。 从被塞进黑色轿车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像被命运攥在手里的骰子,不知道下一把会掷出什么点数。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赵忠尧。 他认出了人群里的钱学森,主动走了过去,伸出手: "加州理工,赵忠尧,核物理。" 钱学森握住他的手,微微一愣: "赵先生?我听过您的名字,您在卡文迪许实验室的工作,我们系里都在讨论。" "都是过去的事了。" 赵忠尧笑了笑,目光扫过四周, "看样子,不止我们两个。" 正说着,一个戴圆框眼镜、身形清瘦的中年人走了过来,主动自我介绍: "朱兰成,麻省理工,电磁学。" "钱学森,空气动力学。" "吴健雄,哥大,理论物理。" 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来,众人回头,看见一个短发女子站在那里,气质沉静, "刚答辩完,蛋糕还没切就被请来了。" 几个人相视一笑,笑容里都带着点苦涩。 人越聚越多。 有人认出了老同学,有人久仰大名第一次见面,有人是同一届庚子赔款的公费生,有人只是在学术期刊上读过对方的论文。 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同学会,只不过这场同学会的入场券,是FBI的黑色轿车。 "钱伟长,普渡,弹性力学。" 一个年轻人挤过来,手里还攥着半张没写完的应变片记录纸, "本来在做风洞实验,探头还架着呢。" "郭永怀,伊利诺伊,机械工程。" "师昌绪,芝加哥,冶金。" "陈能宽,底特律福特,金属物理。" "梁守槃,威斯康星,内燃机。" "姚桐斌,密歇根,金属材料。" 一个个名字报出来,一个个学科列出来。 空气动力学、核物理、电磁学、理论物理、弹性力学、冶金、机械工程、金属材料、内燃机…… 报着报着,人群安静了下来。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这是……把全漂亮国的龙国理工科人才,一锅端了啊。"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进水里,涟漪一圈圈扩散开。 三百多个人,从东海岸到西海岸,从常春藤到公立大学,从终身教授到大二学生。 全是华人,全是理工科。 这不是巧合。 这是一张清单,只不过尚且不知道用意。 但总不可能是请他们吃饭吧? 人群渐渐分成了几个小圈子,有人站在壁炉边,有人坐在靠窗的沙发上。 话题自然而然地汇到了一处:你是怎么被带来的? "我那边两个探员,敲门很客气,说请您配合一下," 朱兰成摇了摇头, "我问什么事,他们不说。” “我问去哪,也不说。全程就一句话:到了您就知道了。" "我更绝," 钱伟长苦笑了一下, "我看见车停在实验楼门口,直接走出去把手一伸,准备让他们给我上手铐。” “结果那探员懵了,估计没见过这么主动的,还给我鞠了个半躬,说钱先生,请。" 众人哄笑了一声,笑声很快又沉了下去。 "我导师亲自来通知我的," 师昌绪的声音比较低, "他给我看了一份清单,上面有我的名字,说你们国家点名要你回去。” “我问他谁的清单,他不说,只说是上面发下来的。" "漂亮国总统的公文," 郭永怀接过话, "盖着公章,就放在我图纸上。系主任亲自送进来的,脸色很难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我最惨," 陈能宽摊了摊手, "正在冲压车间干活呢,工头把我叫到办公室,两个穿风衣的人坐着等我。” “我还以为直接驱逐出境。" 这句话说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 驱逐出境。 这四个字像一片阴云,从一开始就悬在每个人头顶。 "你们说……漂亮国人到底想干什么?" 吴健雄问出了所有人心里的疑问。 会客厅里沉默了几秒。 "不好说," 赵忠尧先开口, "仪仗队、红地毯、还有宴会厅这规格,比外交使节都高。” “但反过来想,FBI上门、三路人马同时出动、连个理由都不给,这又像是抓人。" "两头不挨着," 钱学森皱着眉,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太矛盾了。" "会不会是……国内那边的意思?" 有人试探着问。 "国内?" 钱伟长冷笑了一声, "国府有这能耐?能让漂亮国人出动FBI,能让罗斯福站在门口等?” “他们要是有这本事,上海也不会丢了。" 没人反驳。 这些留美学者,虽然远在大洋彼岸,但国内的消息多少还是知道一些。 淞沪会战打得怎么样,国府是什么态度,大家心里都有数。 说国府能逼着美国人摆出这么大阵仗,没人信。 "那会不会是……延安那边?" 又有人小声问。 人群静了一下。 "更不可能," 朱兰成摇了摇头, "延安那边连电台都没几台,怎么可能把手伸到漂亮国来,还能调动FBI?" "就是,"有人接话,"他们自己都在陕北吃小米呢,哪来的影响力。" 议论声又起。 有人猜是国际联盟的安排,有人猜是漂亮国内部的政治交易,还有人猜是某个富豪慈善家出钱运作的。 但猜来猜去,没有一个说法能站得住脚。 因为没有任何一种合理的解释,能同时解释"强制带走"和"国宾礼遇"这两件矛盾的事。 "我倒觉得,别往好处想。" 角落里一个声音冷冷地冒出来。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一个年纪稍长的教授,姓王,在斯坦福教化工。 "你们想想,排华法案还没废呢," 王教授的声音很沉, “1882年那回,也是先抓华工,再说理由。” “先把人圈起来,后面怎么处置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会客厅里的温度仿佛降了几度。 "可……这是国宴规格啊," 有人不太确定地说, "排华的时候哪有这待遇?" "国宴规格怎么了?" 王教授反问, "送你上刑场之前,给你吃顿好的,不行吗?" 这话太直白,听得人心里发毛。 "我父亲跟我讲过天使岛的事," 吴健雄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他说那时候华人坐船过来,先在岛上关几个月,审完了才让入境。” “审不过的,直接原船遣返。” “那时候岛上也管饭,吃得还不算差,因为怕你死在岛上,担责任。" 没人说话了。 天使岛、木屋拘留、排华法案、石泉城惨案…… 这些故事是每一个旅美华人的集体记忆,像一道伤疤,平时看不见,一戳就疼。 "我来漂亮国六年," 赵忠尧缓缓开口, "平时在实验室里,大家都是学者,不分种族。” “可一旦出了校门,你就知道你是龙国人。” “找房子有人不租给你,去餐厅有人不给你好脸色,走在街上有人朝你扔石头。” “平时相安无事,那是因为没触及到他们的利益,真到了关键时刻……"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但所有人都懂。 真到了关键时刻,华人永远是最先被牺牲的那一个。 这时,钱学森提出来疑问: "可如果真要排华,为什么挑我们这些人?" 第85章 请务必关照漂亮国 “三百多个人,全是理工科,全是各个领域的骨干。” “真要排华,应该先遣返底层华工才对,抓我们干什么?" "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 王教授点了点头, “我们这些人,说值钱也就那样,说不值钱也谈不上。” “在漂亮国人眼里,我们就是干活的,好用,但随时可以替换。" "除非……" 赵忠尧话说了一半,停住了。 "除非什么?" 众人都看向他。 赵忠尧沉默了几秒,才慢慢说: “除非有人跟他们开了价,开了一个他们拒绝不了的价。” “高到他们愿意把我们这些人,恭恭敬敬地送回去。” "谁?" "我不知道。" 赵忠尧摇了摇头, "但能让罗斯福亲自出面迎接的,绝对不是一般人。" 钱学森听后笑了: “你就做梦吧你……” 会客厅里又安静了下来。 三百多个龙国最聪明的脑袋,在这一刻集体卡壳了。 他们算得清流体力学方程,解得开量子力学公式,推演得出金属相变曲线。 但他们算不出这盘棋的棋手是谁,也看不清这盘棋到底下到了哪一步。 他们对国内的印象,还停留在淞沪会战的溃败、国府的软弱、延安的艰难。 他们想象不出,有什么力量能在一夜之间,让整个漂亮国的国家机器为三百个华人学者同时运转。 "也许……我们真的要回去了。" 钱伟长忽然说了一句。 "回去?回哪?" "回国呗,还能回哪……" 钱伟长望着窗外的夜色, "不管是被遣返的,还是被送还的,总之是要回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就是不知道,回去以后,我们的祖国……撑不撑得住。" 又是一阵沉默。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没有人知道答案。 毕竟日本人那么强,怎么打得赢嘛…… 他们是科学家,不是政治家,也不是军事家。 他们知道怎么造飞机、怎么造大炮、怎么炼合金钢。 但他们不知道,一个积贫积弱了一百年的国家,能不能在日本人的铁蹄下撑过这一关。 更不知道,如果撑不过去,他们这些人回去,又有什么用。 就在这时,会客厅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礼宾官站在门口,微微欠身,用流利的中文说: "诸位先生、女士,晚宴已经准备好了,请随我来。" 三百多个人陆续站起身。 有人整了整衣领,有人深吸了一口气,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身边人的手。 四十八小时的恐惧、猜疑、愤怒,到这一刻依然悬而未决。 他们不知道宴会厅里等着他们的是什么,是真正的国宴,还是另一场审讯的开场白。 但他们别无选择。 只能往前走。 钱学森走在人群中间,赵忠尧在他左边,钱伟长在他右边。 三个人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 穿过长长的走廊,水晶吊灯的光芒越来越近。 宴会厅的大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打开。 主楼宴会厅,水晶吊灯下的长餐桌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银质烛台上点着真正的蜂蜡蜡烛。 美国礼宾司司长亲自站在入口处核对座位卡。 把清华的交换生和麻省理工的博士后分到同一桌。 把伯克利核物理实验室的赵忠尧安排在主桌,就在白宫科学顾问旁边。 每把椅子后面都站着一个穿燕尾服的侍者,白手套托着银盘,盘子里是当晚的宴会菜单。 烫金字体印在奶油色卡片上,三道菜配酒,全是正统国宴规格。 三百多个华人学者陆续入座。 有人还没从震撼中缓过来,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 布鲁塞尔会议漂亮国的态度有些人早有耳闻。 有人已经开始低声讨论,猜测罗店那边到底干了什么,能让美国人摆出这么大的阵仗。 "我听说竞技神号沉了。" 有人压低声音说。 "不止竞技神号,整个英国远东舰队都没了。" 另一人接话, "还有日本人……好像也被收拾了?整得漂亮国服服帖帖。" "不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你想想,漂亮国人什么时候对华人这么客气过?排华法案还没废呢!" "就是,事出反常必有妖。要么是我们这边出了天大的人物,要么是漂亮国人吃了天大的亏。" 议论声中,宴会厅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司徒美堂拄着拐杖出现在门口的时候,门厅里的人群自发安静了一瞬。 老人已经满头白发,脊背佝偻,但那双眼睛仍旧亮得惊人,像两颗在炉灰里淬了火的老铁钉。 他的黑色绸衫在满屋西装礼服的映衬下显得格格不入。 罗斯福给他回了信。 "司徒先生放心,诸位学子安好。今晚长岛设宴为他们饯行,先生若有空,请来一叙。" 司徒美堂看到信的时候,悬了两天的心才终于放下。 他知道罗斯福的为人,说安好,就是真的安好。 说设宴,就不是鸿门宴。 但他还是来了。 他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环顾大厅,看到了满屋灯火下的中国面孔。 那些面孔年轻、干净、戴着眼镜,有些人拘谨地端着红酒杯,有些人正在轻声用中文交谈。 他在洪门堂口的大门口站了五十年。 看过留美幼童亡命天涯,看过排华法案下同胞被打烂了脊椎。 看过无数盖着星条旗的棺材从码头运回唐山。 他做梦都未曾敢想,有朝一日漂亮国总统会在国宴厅里,一个一个地给龙国科学家递名片。 罗斯福坐着轮椅等在主楼门厅的台阶前。 霍普金斯把一件厚呢大衣披在罗斯福肩上,他挥手拒绝了。 "钱博士。" 罗斯福伸出手的动作比平时都用力,手背上的青筋在衰老的皮肤下根根分明,钱学森紧紧握住。 "合众国以最高规格送你们回家。" 钱学森握住那只苍白的手,感觉对方的掌心温热而干燥,力道比他以为的要重得多。 他听过罗斯福的炉边谈话,在收音机里听过。 但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亲耳听到罗斯福对他说出这些话。 "你们的国家正在打一场很艰难的仗," "你们回去以后,那场仗也许就不会那么难了。” “我只提一个请求,请你们回国以后转告你们的高层。” “漂亮国把最聪明的头脑还给了龙国,这比任何条约都更能证明我们的诚意。” “如果未来龙国在任何领域需要合作伙伴,请你们优先考虑漂亮国。" 第86章 胡适自取其辱 钱学森沉默了几秒。 四十八小时的恐惧、猜疑、愤怒,在这一刻全部落了地。 不是因为罗斯福的话有多动人,而是因为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他们不是被驱逐的。 而是被送还的。 用国宾的规格。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总统先生,我会如实转达。" 司徒美堂的拐杖用力顿了一下地面,胸口起伏了几次,才从喉咙深处憋出了那句含混不清的话: "阿爸在天有灵……一定睇到,唐人终归有今日。" 陪他同来的年轻人递上一块白手帕,他接过去,胡乱摁了摁眼角,笑着摆摆手: "莫理我,老糊涂,开心嘞。" 正当满座华人沉浸在这一晚的震撼与欣慰中时,大厅入口处忽然响起一阵突兀的银匙敲杯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胡适站了起来。 眼镜片在枝形水晶吊灯下反着两团刺目的白炽光,将他原本斯文的五官映得泛出几分油亮。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三件套条纹西装,牛津皮鞋擦得锃亮。 站在满堂同胞中间不住地颔首,神情异常亢奋,连耳根都微微泛红。 仿佛今晚受到国宴礼遇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 他是主动要求来的。 下午去国务院表完态,他就顺势提了一句: "这些学子即将归国,我作为驻美代表,理应到场相送,也替国府向美国政府表示感谢。" 国务院的人没拒绝。 于是他就来了。 来得比谁都积极,穿得比谁都正式。 他清了清嗓子,举起酒杯,用一口流利得挑不出丝毫口音的英语朗声赞叹起来。 "总统先生,我代表在座所有与我怀抱同样情怀的华人感谢您!" 他的声线因激动微微发颤, "诸位请看,这就是文明世界的气度!” “一个伟大的国家,以如此盛大的规格送别龙国学子。” “这是现代文明的教科书式做派,这是对普世价值最优雅的践行!" 他将酒杯举得更高,转向四周的华人学子一圈,语气愈发澎湃: "我毕生致力于中国融入文明世界的道路。” “今天这场盛大的告别,是对我所有信念的完美证明。” “我们只需虚怀若谷、认认真真地学习,终能获得世界的认可。" 说到这里,他忽然一顿,像是想起某件令他痛心疾首的往事,话锋一转,拧着眉头摇了摇头: "同胞们,我以半生飘零的阅历劝你们几句。” “不要让狭隘的民族情绪蒙蔽双眼,更不要学某些人打打杀杀、以暴制暴。那样只会背离文明轨道。” “我们之所以获得今日的尊重,绝非武力所赐,而是文明世界对秩序的认可!" 话音刚落,原本热烈的宴会厅骤然冷场。 满座华人学子面面相觑,有人缓缓放下刀叉,有人皱起了眉头。 这些从常春藤、伯克利、麻省理工被找来集合的年轻人,没有人开口反驳,但无声的冷淡比任何倒彩都响亮。 他们中间有几个人,四十八小时前还在担心被关进移民拘留所。 现在胡适告诉他们,这是"文明世界的气度"。 司徒美堂手里的酒杯,"砰"地一声顿回桌面。 旁边的年轻人连忙上前扶住他的胳膊。 然而老人已将拐杖握紧,撑着桌面缓缓站直了身子。 盯着胡适的方向,一字一句地开了口。 "胡博士。" 老人的声音嘶哑,却像被岁月锻打过的钢铁,每一字都砸在地板上。 大厅里所有的目光都往这边聚拢过来。 "你说错了三件事,老头子给你补正。"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这份体面不是你求来的罗斯福总统已经告诉我情况了,恕我直言,你们很快也会被遣返。你读了半辈子洋书,送了大半辈子学生毕业,哪一回有这种排场?” “今天人家礼送,是龙国拿大炮给他们重新讲了规矩。大炮讲完,你就风光了。" 老人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也别扯什么普世价值。” “你不配教训这些后生爱国。你往后退,你让别人也别反抗,那就是给侵略者让路。” “老朽今天说句不怕得罪人的话,你最怕的不是打仗,你最怕的是挨打的时候弄脏了你的洋皮鞋,上不了文明世界的牌桌。” “可你的牌桌,从来不是你亲手打出来的,是别人用刺刀给你垫上去的。" 话音刚落,寂静的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掌声。 起初只是两三桌的零星脆响,紧接着更多人放下刀叉,跟着热烈鼓掌掀起声浪。 有人忍不住隔着桌子朝司徒美堂竖起拇指,更有人激动得连眼眶都泛了红。 在声浪渐歇的间歇,角落里有人冷冷地插了一句: "这位博士,日本人打到东北的时候,你躲在北平图书馆里写日记。” “罗店把日军王牌揍得满地找牙,你反倒有脸教训起他们来了。” “今天坐在这里的每一个人,只有一个资格配代表我们受人感谢,是罗店那位姓冯的年轻长官,不是你。" 胡适的脸色从温和的赭红一路褪成灰白。 他似乎想辩解什么,张了张嘴,可满堂学子如铁壁般的沉默将那未出口的句子碾得粉碎。 他机械地把酒杯放回桌面时,手指抖得碰翻了旁边空置的银汤匙,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安静的大厅里回荡。 这场好戏自然也传到了同一座城市里国府驻美大使馆那边。 双橡园的壁炉烧得很旺,但整栋楼仍旧透着一股阴冷。 机房里的电报机响了,值班秘书摘下耳机,把译好的电报稿誊写三份。 一份派人连夜送往胡适下榻的酒店,一份锁进大使的保密柜,一份塞进转报筒,准备被发往金陵。 走廊另一端,几个年轻的文员倚在档案室门框上交头接耳。 "罗店那帮人是真的狠," 一个戴眼镜的二等秘书压低嗓子说, "舰队说沉就沉,港口一封就是一个月。胡适还好意思在长岛说教,他就不怕回不了国。" "你以为他真想回国?" 另一个人冷笑一声,低头继续填表格,笔尖戳破了纸面。 翌日清晨,纽约港。 四艘弗莱彻级驱逐舰已经提前出港,在哈德逊河入海口拉出两道白色尾痕,把出港航道清了整整三海里。 登陆舰的甲板上,钱学森靠着栏杆站着,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赵忠尧从后甲板走上来,手里夹着两杯热咖啡,递了一杯给钱学森。 两个人默然站了好一阵子,谁也没说话。 从四十八小时前的恐慌,到国宴上的震撼,再到此刻站在回国的船上。 这两天发生的事情,比他们过去三年经历的都多。 第87章 入主沪上 太平洋上,四艘弗莱彻级驱逐舰劈开灰蓝色的浪头,以二十节航速向西疾行。 远处海平面上有一群海鸥掠过,翅膀尖几乎擦着浪花。 “你说,国内现在是什么样子?” 赵忠尧忽然开口。 钱学森把杯子扣在栏杆上,望着西边的海平线。 “我不知道。” 他顿了一下,又说: “但能让罗斯福亲自给我们饯行,上海那边的仗,怕是已经打完了。” “这么快?” 赵忠尧皱眉, “按照这个速度,再过六天到夏威夷,补给之后横穿太平洋,全程大概二十天。” 钱伟长推了推眼镜, “二十天,够我们整理多少东西?” “整理什么?” 郭永怀问。 “全部。” 钱伟长抬起头, “风洞数据、应变片校准公式、弹性力学的新算法……我在普渡攒了两年半的东西,全在脑子里。” “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找纸笔写下来,趁还没忘。” 郭永怀沉默了一会儿。 “我怕回去以后,连张像样的纸都找不到。” 这句话让舱室里安静了几秒。 师昌绪从上铺探下头来: “那也得回去,找不到纸就用炭条写在墙上,写在门板上,写在炮弹壳上。” “只要能写,就能传下去,救国救民。” 陈能宽靠在舱壁上,望着舷窗外的海,忽然冒出一句: “你们说,罗店那边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没人回答。 这个问题从长岛国宴那晚起,就在所有人心里盘旋。 能让合众国的总统亲自饯行,能让FBI、国务院、军方三路同时出动。 能让三百多华人学者一夜之间从“可疑分子”变成“国宾”。 罗店那个年轻的冯长官,得有多大的能量? “想不通就别想了。” 朱兰成翻了个身,把毛毯拉到下巴, “等到了上海,亲眼看看就知道了。” 另外一边,上海。 苏州河的水在十一月底的寒风里泛着铁灰色的冷光。 外白渡桥上的钢板被军靴踩得咣咣响,一队穿新式迷彩服的士兵正沿着外滩跑步前进。 他们身上那套衣服的剪裁、料子、迷彩纹路,跟上海滩所有人见过的任何军装都截然不同。 领头的是一个年轻军官,肩章上两颗星,腰间别着一把造型怪异的短管武器。 他跑到汇丰银行大楼门口停下来,吹了一声哨子。 “一班封锁江西路口,二班进楼清查,三班在外围警戒。” “记住纪律,不许拿群众一针一线!” “是!” 士兵们散开的动作整齐得像一架机器的齿轮咬合。 不到三分钟,外滩沿线的所有路口全部被控制。 汇丰银行大楼顶上的铜狮子茫然地俯瞰着这一幕。 陈仲武站在和平饭店九楼的窗户后面,手里夹着一支雪茄,透过窗帘缝隙往下看。 他是上海金业交易所的理事长,手里握着大半个法租界的黄金生意。 日本人打进上海的时候他躲进了租界,国府撤走的时候他也躲进了租界。 在他看来,上海滩三百年来换过多少主子,没有一任能绕过他们这些坐地户。 英国人需要他们维持金融秩序,法国人需要他们缴纳租界的税,日本人打进来也需要他们筹粮筹款。 谁来了都得跟他们商量着办。 这就是上海滩的规矩。 可今天来的这批人,似乎根本不打算跟任何人商量。 “陈爷。” 身后有人敲门,是他的副手老胡,声音压得极低, “南京路上所有银元兑换点全部被查封了。他们查得极细致,账簿一本本翻,库房一间间贴封条。” “贴封条?” 陈仲武转过身来,眉头皱在一起, “他们封了多少家?” “十六家,全封了。” “连大马路拐角那家只做碎银兑换的小铺子都没放过。” 陈仲武深吸了一口雪茄,烟雾从鼻孔里缓缓溢出。 “不要慌,他们查封店铺,无非是想控制金银流通。” “这是老套路了,北伐那会儿国府也搞过,结果呢?” “查封不到一个月,黑市银价反而涨了三成。他们封得住铺子,封不住人心。” 老胡犹豫了一下: “可是陈爷,这次不一样。他们的人不仅在封铺子,还在发东西。” “发东西?发什么?” “米、面、油、布。” 老胡咽了口唾沫, “在外白渡桥下面搭了二十个棚子,排队领。” “不要钱,凭户口本登记就行。而且……” “而且什么?快说啊!” “而且他们发的米,是东北珍珠米。成色极好,比租界洋行里卖的暹罗米还要白。” 陈仲武手里的雪茄抖了一下。 上海缺米。 淞沪打了三个月,周边农村的粮食早就被军队征光了。 租界里粮价半个月涨了五倍,普通市民一天只能喝两顿稀粥。 这时候谁能拿出白花花的大米来发,谁就是上海滩真正的爷。 可问题是……哪来的东北珍珠米? 东北沦陷区的东西,怎么运过来的? “派人去领一袋回来,我要亲眼看看。” 陈仲武把雪茄摁灭在烟灰缸里。 与此同时,四马路。 四马路是上海滩最古老的烟花巷。 会乐里、群玉坊、清和里,一条条弄堂里住着上万名妓女。 最下等的棚户区里,一间巴掌大的木板隔间挤着三四个人。 床上铺着发黑的草席,墙角堆着空药瓶和沾血的布条。 其中包括奄奄一息的周巧云,一个因为姿色不佳只能沦落至此的年轻女孩。 罗店派来的工作组进驻四马路的时候,见到的场景让好几个年轻战士当场吐了。 周巧云蹲在群玉坊三号楼的楼梯底下,蜷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猫。 她十二岁就被亲爹以两袋米的价钱卖进堂子。 五年里接过多少客人她早就算不清了。 只记得最惨的那天晚上,老鸨逼她接了十六个码头苦力。 完事后她连爬回自己铺位的力气都没了,就趴在楼梯底下睡了一夜。 她的左眼有一块青紫色的淤血,是老鸨前天用鞋底子扇的。 因为她发着烧实在接不了客,老鸨说她装病。 “这楼里有没有管事的人?”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周巧云本能地缩了一下肩膀。 她怕男人,怕所有的男人。 来这里的男人只做一件事,完事扔下一把铜板。 她蜷在那里不敢动,透过楼梯板的缝隙往外看。 她看到了几双干净到反光的皮靴,靴面上沾着弄堂里的泥浆。 靴子的主人蹲了下来,跟她隔着三尺远。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比大多数来逛堂子的男人都年轻,但脸上的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 是愤怒。 第88章 姐姐妹妹站起来 “姑娘,你出来,没人会伤害你。” 那个年轻战士的声音有点发抖,像是在极力压着什么情绪。 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拎在手里,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周巧云不理解这件外套的意思。 来这里的男人只会脱她的衣服,从来不会把自己的衣服给她穿。 年轻战士咬了咬牙,站起身,吼了一声: “这栋楼的老鸨在哪?!” 楼上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一个穿绸缎夹袄的中年女人从楼梯上跑下来,满脸堆笑,嘴皮子翻得飞快: “几位爷辛苦了辛苦了!来查户口的?这边坐这边坐,倒茶……” 战士一把拨开她端过来的茶杯。 “所有姑娘,全部下楼集合,一个都不许少。” 老鸨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位长官,咱们这是正经生意……” “正不正经你说了不算。” 战士的声音冷得像刀锋, “从现在开始,四马路所有妓院全部停业,所有姑娘全部登记,所有老鸨龟公全部留置审查。” “谁敢藏人、谁敢阻拦,别怪我没提前说明白。” 老鸨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珠子往旁边一转。 两个光膀子的龟公从后门摸过来,手里攥着铁棍。 战士连头都没回,右手从腰间抽出那支短管武器,朝其中一人开枪。 “砰!” 墙壁上炸开一个碗口大的窟窿,碎砖和灰泥哗啦啦往下掉。 龟公应声倒地。 另一个龟公愣在原地,手里的铁棍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整个群玉坊安静了。 周巧云从楼梯底下探出头来,呆呆地看着那个年轻战士的背影。 他的外套还拎在手里,衣服里子上印着一个她看不太懂的标牌。 战士转过身,看见她从楼梯底下露出半张脸,左眼上那块青紫在昏暗的光线里触目惊心。 他愣了一下,然后把外套轻轻搭在她肩上。 “别怕。” 他说, “从今天起,没人能再欺负你们了。” 周巧云攥着外套的领口。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像是一个被掐了太久的喉咙突然被松开。 然后,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四马路清退了整整三天三夜。 工作组一共登记了三千四百多名妓女,其中不满十六岁的占了将近四成。 最严重的几栋楼里,搜出来的药瓶堆成小山。 阿片、吗啡、土制的堕胎药,全是用来控制姑娘的手段。 老鸨和龟公被押上卡车的时候,四马路两侧站满了围观的市民。 有人拍手叫好,有人沉默不语,还有几个穿长衫的人站在角落里冷笑。 “搞什么名堂?四马路三百年的老行当,说关就关?” “这些女人出去以后吃什么?你让她们去工厂做工,人家工厂也不要她们。” “就是,断了她们的活路,反倒害了她们。” 这些议论飘进工作组组长的耳朵里,他停下了手里的工作,转过身面对着围观的人群。 “这是他们的活路?” “你们管这叫活路?这叫吃人!刚刚谁说的?现行反动分子!” 四马路安静了。 围观的人群里,那几件长衫不再说话,转身溜进了巷子里。 消息传到跑马场的时候,黄金荣正在麻将桌上混时间。 他已经七十二岁了,肥头大耳,一脸横肉松弛地堆在脸颊两侧,活像一只泡发的海参。 近些年他不太管青帮的事,把地盘和生意都交给了手底下的门生去打理。 自己窝在法租界跑马厅对面的公馆里喝茶打牌,过一天算一天。 但今天,送消息来的人打破了他午后的安逸。 “老爷子,四马路被封了。” 黄金荣手里摸着一张发财,停了一下。 “封了?哪路的人封的?” “罗店来的,穿迷彩的兵,武器像汤姆逊,但不是见过的任何种类。” 报信的人咽了口唾沫, “群玉坊的老鸨被抓了二十多个,龟公打死了四个。” “他们挨家挨户清点姑娘,现场……现场还发了新衣裳和饭菜。” 麻将桌上另外三个老头子都放下了牌,齐齐看着黄金荣。 黄金荣把发财翻过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放回去。 “人抓之后呢?” “有一个老鸨在审讯的时候交代了逼死过三个姑娘,直接……” “直接什么?” “直接拉到大街上,毙了。” 麻将桌上倒吸一口气。 黄浦滩头杀人从来不稀奇。 日本人在虹口杀,国府在南市杀,帮会之间的火并也杀。 但为了几个妓女杀人,这种事上海滩三百年来从没发生过。 黄金荣沉默了好一阵子,端起盖碗喝了一口茶,然后对旁边的徒弟说: “去,把我收藏的那尊翡翠白菜装盒。” “老爷子?” “装盒。” 黄金荣的声音很平静, “再备一份拜帖,写青帮黄金荣诚心求见。明天一早,我亲自送过去。” 另外三个老头子面面相觑。 “老黄,你这是要……” “我是要保命。” 黄金荣把茶杯重重顿在桌上, “你们还没看明白?这批人,不图钱,不图权,不图地盘。他们明显要立威,新规矩要来了。” 他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指了指天花板: “谁挡在这条路前面,谁就得死。我黄金荣活了七十二岁,别的本事没有,认怂的本事一流。” 麻将桌上没人说话了。 “告诉杜月笙,叫他好自为之,收敛一点。” 同一座城市,华格臬路,杜公馆。 杜月笙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折扇摇得不紧不慢。 他是青帮真正的话事人,手下门生数以万计,遍布上海各行各业的关节要道。 从码头的苦力到洋行的买办,从巡捕房的探长到市政府的秘书,整个上海滩几乎每一个关键岗位上都有他杜月笙的人。 黄金荣老了,张啸林刚死,杜月笙正值壮年,手里还攥着中汇银行和大达轮船公司。 他是上海滩真正的无冕之王。 他开口问: “罗店的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站在他面前的是章世钊,他的首席幕僚,一个戴金丝眼镜、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 “查过了,查不清楚。” 章世钊皱着眉, “只知道他们的代理人姓冯,很年轻,二十出头。” “从淞沪会战中期突然冒出来的,第一仗就在罗店歼灭了日军两个师团。” “两个师团?” 杜月笙的扇子停了。 “对,之后一路碾压,炸沉了英国人的竞技神号,封锁了日本全境港口。” “还在布鲁塞尔会议上逼着九国公约签字承认他们是龙国唯一合法代表。” 杜月笙把扇子合上,沉默了很久。 “也就是说,人家是真有家伙。” 第89章 别开生面的金融大战 杜月笙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的梧桐树。 “你觉得,他们下一步会动我们?” “肯定会。” 章世钊语气很笃定, “四马路妓院全清了,下一步就是整顿金融、清理码头、统一税收。每一刀都砍在我们地盘上。” 杜月笙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好,那就跟他们碰碰。” “杜先生,您……” “他们要整顿金融?行,跑一趟证券交易所,把中汇银行的银根抽干,看他们拿什么整顿。” “要清理码头?行,我把大达轮船公司的船全停外港,工人上不了工,我看他们吃什么。” 杜月笙啪地展开折扇,扇面上画着只下山猛虎,虎爪踩着山石,威风凛凛。 “上海滩三百年,换了多少朝廷?” “大明换满清,满清换民国,民国换日本人,现在又换成他们。” “哪朝哪代,不得靠我们这些人撑着?” “想动我们的饭碗,我就让他们知道,上海滩这碗饭,烫手。” 杜月笙不是说说而已。 三天之内,中汇银行率先动手。 上海证券交易所的银元牌价一夜暴涨三成,紧接着棉纱、煤油、西药、五金…… 所有民生必需品的期货价格全线飙升。 大米从一块银元四十斤,涨到一块银元十二斤,面粉涨得比大米还凶。 市民慌了。 外白渡桥底下的救济棚,天没亮就被排队的人挤爆了。 队伍从乍浦路桥排到三角地菜场,足足两里地长。 有人凌晨两点就来占位置,裹着棉袄蹲在苏州河边的石墩上,冻得直哆嗦。 “听说罗店的米快发完了!” “发完了怎么办?又回黑市买?一块银元十斤?谁买得起!” “这些天杀的奸商——” 骂归骂,没人能改变事实。 上海的粮食命脉,从来都攥在杜月笙、虞洽卿这些人手里。 苏州河的运粮船、闸北的粮仓、十六铺码头的卸货量,每一环都有青帮的影子。 罗店要维持免费供粮,就得从上游源源不断买米。 可上游米商全是杜月笙的门生,他们要抬价,谁也拦不住。 和平饭店顶楼套房,陈仲武站在落地窗前,端着咖啡俯瞰外滩。 他今天特意穿了身新做的英国料子西装,领针上镶着颗黄豆大的珍珠。 “他们撑不了几天。” 他对身后的老胡说, “发米发面,一天少说要砸两三千银元,十天就是两三万。” “就算有金山银山,也经不起这么烧。等老百姓领不到米,自然会找他们闹。” 老胡有点不安:“可是陈爷,我派人打听了,他们罗店那边可不简单……” “罗店?” 陈仲武嗤笑一声, “一个镇子,能有多大产量?” “就算风调雨顺收满仓,顶多够几千人吃半年。” “上海有多少人?三百万!三百万张嘴,一天就得几万斤米。从别的地方运过来?路费比米都贵。” 他转过身,把咖啡杯放在红木茶几上。 “不出五天,他们就得乖乖坐回谈判桌。” “到时候,交易所牌价我们说了算,粮价我们说了算,上海滩还是那个上海滩……” 陈仲武的话突然停了。 他看见窗外的外滩大街上,突然冒出好多车。 不是马车,不是黄包车,是方方正正的铁壳车,涂着迷彩,轮胎比半个人都高! 陈仲武从没见过这种车。 他眼睁睁看着车厢后面,一袋接一袋的米往下搬。 一袋,十袋,一百袋,一千袋。 搬米的兵手脚极快,一看就是练过的后勤兵。 不到半小时,外滩江堤上就堆起了一道麻袋墙。 而车队还在源源不断从吴淞口方向开过来。 陈仲武手里的咖啡杯歪了,咖啡洒在新做的西裤上,他完全没察觉。 “那……那是多少?” 老胡趴在窗户上,嘴唇直哆嗦:“起码……几万袋。” “几万袋大米?从哪来的?怎么运进来的?吴淞口的日本兵呢?” 陈仲武脑子转不过弯了。 吴淞口还是日军控制的地盘,罗店的人怎么绕过去运这么多粮? 黄浦江上没有他们的码头,十六铺全在青帮手里…… 除非,他们根本不需要码头。 他们猜对了,冯皓站在传送通道旁,盯着面前的数字屏幕。 屏幕上是外滩江堤的实时监控,把几公里外的场景传得清清楚楚。 堆积如山的米袋,在屏幕上占了整整一排。 “老陈,我们存了多少粮?” 旁边的参谋长翻了下平板电脑: “三个粮库全满,早稻入库超预期。” “光东北农场基地这一季就收了三万八千吨稻谷,加上华北基地的小麦玉米,总存粮突破十五万吨。” “十五万吨。” 冯皓点点头, “调两千吨去上海,够发多久?” “两千吨按人头配给,够发几个月。” “先调五千吨。” 参谋长愣了下:“五千吨?会不会太招摇了?” “要的就是招摇。” 冯皓笑了笑, “杜月笙不是想打金融战吗?不是觉得上海三百万人一天能吃几万斤米吗?” “行,我给他送五千吨。让他算算,他那点粮仓,够不够跟我的传送门碰一碰。” 传送带上,真空包装的珍珠米每分钟四十袋的速度往过走。 罗店这边,后勤连战士用叉车接货、装车、发车,整个流程顺得像工业流水线。 冯皓看了看手表。 “从粮仓到上海外滩,算上装车运输,全程多久?” 参谋长回答, “传送门到外滩三十七公里,车队走公路,一小时到。” “一小时……” 冯皓笑出声, “杜月笙囤米抬价,他的米从苏北运到上海,最快也得三天。” “你说他拿什么打?” “交易所那边牌价已经崩了。刚传的消息,米价从一块银元十二斤跌回一块银元八十斤,还在往下跌。” “中汇银行几个大仓的存粮,全砸手里了。” “继续砸。” 冯皓说, “让上海这帮财阀看看,谁是真正给老百姓吃饱饭的人。” 第90章 空中飞人的困兽之斗 上海证券交易所大厅。 这座巴洛克风格的建筑同治年间就建好了,大厅挑高三层,穹顶画着希腊丰收女神,手里捧着麦穗和金币。 在这儿滚了三十年的老经纪人,见过无数次暴涨暴跌,见过多少人一夜暴富、一夜破产。 可今天这种跌法,没人见过。 米价三天之内,从最高点一块银元十二斤,跌到一块银元九十五斤。 还在跌。 因为外滩江堤上的米袋,越堆越高。 罗店那边像是有搬不完的粮,从早到晚,一车接一车,不光有米,还有面粉、食用油、罐头肉、压缩饼干。 全是市面上见不到的好东西,唯一奇怪的地方是包装上印的生产日期,居然是几十年后。 棉纱期货,崩了。 煤油期货,崩了。 五金期货,崩了。 交易所大厅的报价牌上,红色数字像瀑布一样往下泻。 有人当场晕过去,有人发疯似的撕手里的交易单。 有人从二楼连滚带爬跑回大户室,开保险柜把金条往麻袋里塞。 陈仲武瘫在和平饭店套房里,手里攥着上午刚签的一叠期货合同。 三天前,他押上全部身家做多大米,借钱囤了三万袋暹罗米在闸北仓库。 现在米价比他进货时还低两成,加上杠杆,不光赔光了金业交易所的保证金,还欠银行八万银元。 “陈爷,楼下来电话了。” 老胡声音发抖, “银行抽银根了,要求明天之前补足保证金,不然……” “不然什么?” “不然就查封跑马厅对面的公馆。” 陈仲武把期货合同一张张撕碎,碎纸从指缝飘下来,铺了一地。 他的手在抖,整条胳膊都在抖。 早上还穿得笔挺的西装,现在领带歪了,领针不知道掉哪了,裤子上的咖啡渍干成了暗色印子。 但陈仲武还不是最惨的。 交易所顶楼大户室。 这间屋子能俯瞰整个交易大厅,平时只接待上海滩最顶尖的几十号人。 杜月笙、虞洽卿、王晓籁,还有几个前清遗老改行当金融家的,全在这儿有固定座位。 现在,屋里死一般的静。 虞洽卿的轮船公司股票今天跌了九成,三北轮船公司光上海港就被罗店扣了七条船。 浙江实业银行的经理缩在角落,脸埋在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条丧家犬。 “杜先生。” 章世钊推门进来,脸色铁青, “中汇银行遭挤兑了。” 杜月笙手里的扇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挤兑?凭什么挤兑?” “罗店那边放消息了,中汇银行囤米做多的内幕全被他们扒出来了,账本影印件贴满了外滩公告栏。” “储户看完账本,全跑了。” 杜月笙缓缓闭上眼睛。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上海滩三百年的规矩,三百年没人破过。 朝廷要他们筹粮,军队要他们筹饷,洋人要他们维持秩序。 他们这些青帮大亨,就是上海滩的定海神针,谁也动不了。 可罗店的人,根本不在乎他们的规矩。 因为人家有传送门。 人家有东北的万亩良田,有华北的大型农场,有现代工厂流水线源源不断造出来的布匹、药品、日用品。 你囤米抬价? 人家从传送门搬五百吨米,当场把粮价砸穿。 你炒棉花?人家搬出来化纤面料,比棉布便宜还结实。 你垄断西药?人家搬出来抗生素,包装盒上印着“有效期至2026年”。 这仗,根本没法打。 “杜先生……” 章世钊刚要说话,窗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一袋子水泥从高处砸在水泥地上。 屋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然后第二声,第三声。 杜月笙猛地冲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 十二月的寒风灌进来,带着黄浦江的腥味和远处的煤烟味。 他看见对面通商银行的屋顶,一个穿深灰长衫和西装的人刚跳下来,身体砸在大理石台阶上,扭成了不自然的角度。 楼下人群发出一阵尖叫,然后又安静了。 章世钊站在杜月笙身后,脸白得像纸。 “这是今天第四个了。” 三天之内,外滩沿线跳了十三个人。 有交易所经纪人,有实业老板,有帮会账房。 他们全有一个共同点,金融战里押上了全部身家,然后输得精光。 《申报》头版整版报道,标题只有六个字: 《上海滩变天了》 但杜月笙没时间跳楼。 他还有最后一张牌,大达轮船公司的人。 华格臬路杜公馆地下室,杜月笙召集了青帮在上海的所有头目。 四十多个人挤在没窗户的密室里,烟雾缭绕,空气闷得能拧出水。 “事到如今,大家心里都清楚。” 杜月笙坐在太师椅上,面容憔悴,眼神却凶得像困兽, “他们不会给我们留活路。交易所牌价被砸穿了,粮仓被砸穿了,下一步就是码头、烟馆、赌场,一个一个全给你砸烂。” “那怎么办?” 有人低声问。 “拼了。” 杜月笙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他从扶手底下抽出一把勃朗宁手枪,啪地拍在桌上, “青帮弟兄在上海滩扎根两百年,英国人没把我们赶出码头,法国人没把我们赶出租界,日本人也没拿下十六铺。” “今天他罗店来了,也想骑在我们头上拉屎?” 他站起来,把枪别进腰里。 “召集码头上的弟兄,今晚动手。” “先烧外滩的粮仓,再炸运粮车。他们不是粮多吗?我让他们一袋米都运不进来!” 没人看见他早就没退路了。 他的手在抖,眼神里全是崩盘的恐慌。 可他就是不服。 凭什么? 就凭几袋米? 他在上海滩翻云覆雨三十年,凭什么被几袋粮食打倒? “杜先生说得对!” 有人跟着站起来, “让兄弟们抄家伙!” 也有人缩在角落一言不发。 章世钊沉默了会儿,站起身悄悄溜到门口。 他知道,杜月笙这一仗,从一开始就没胜算。 因为你根本搞不清那些人从哪来,他们的东西是从哪冒出来的。 交易所大楼上的“空中飞人”一具接一具,骨头碎裂的声响绕着外滩飘,成了上海滩从未有过的挽歌。 而外白渡桥底下的米,还在免费发。 第二天一早,黄金荣公馆门口停了辆黑色轿车。 老人颤颤巍巍被人搀出来,怀里抱着只紫檀木匣。 里面装着他攒了半辈子的翡翠白菜,他觉得这东西能换条命。 轿车一路开到外滩,停在罗店刚征用的大楼门口。 门口警卫穿着迷彩服,站得笔直。 黄金荣双手把拜帖和木匣递过去,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枯枝: “青帮罪人黄金荣,诚心拜见冯长官。不求宽恕,只求领导开条路,让老朽将功赎罪。” 警卫接过拜帖进去通报,不到一刻钟,一个年轻军官走出来,上下打量了这位名声在外的青帮大亨。 “冯长官很忙,没空见你。但有句话让我转告你。” 黄金荣站直身子,脊背弓得像个问号。 “冯长官原话:黄金荣的翡翠,全是民脂民膏。翡翠白菜充公,你名下所有资产列个清单,明天之前交工作组依法审查。” “审查过了,留你一条命,送敬老院安度晚年。” 黄金荣愣了。 敬老院? 他张大嘴,嘴里只剩几颗残牙。 然后他连连点头,把紫檀木匣递给旁边的战士,双手抖着把拜帖也递了过去。 “好……好,老朽照办,照办。” 回到车上,徒弟刚要张嘴抱怨,黄金荣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蠢货!人家连敬老院都给我安排好了,说明人家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能被安排进敬老院的,和能拉去刑场毙了的,有区别吗?”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喃喃自语: “好在老头子我识相得早。杜月笙那个不知死活的,等着吧,杜公馆快成停尸房了。” 第91章 武直10大战青帮 杜月笙动手的那个晚上,上海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冻雨。 雨点子砸在十六铺码头的铁皮棚顶上,砸出一片密集的鼓点声。 青帮集结了两百多号人,全是码头上扛大包的苦力出身,膀大腰圆,手里攥着铁棍、斧头和洋油桶。 带队的叫马三彪,杜月笙的关门徒弟,在十六铺码头收了十五年保护费,手上沾过三条人命。 他们的计划简单粗暴,兵分三路。 一路去外滩江堤烧粮仓,一路沿江西路堵运粮车队。 最后一路趁乱冲击罗店设在外滩的临时指挥部,制造混乱。 马三彪蹲在码头三号仓库的屋檐下,用手电筒照着地上铺开的手绘地图,给手下的头目分派任务。 手电筒的光在雨幕里晃来晃去,照出一张张被雨水打湿的凶悍面孔。 "都听好了,外滩那帮兵崽子手里有家伙,但我们人多。” “冲上去先扔洋油桶,火一起来他们就乱了。乱了以后……" 他的话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打断了。 不是雨声。 是某种低沉而均匀的嗡鸣,从头顶传来。 马三彪抬起头。 雨幕中,七八个黑点正从苏州河方向飞过来,飞得很低,离地面不到二十米。 在仓储区的铁皮屋顶上方盘旋。 他没见过这种东西,不是飞机,太小了…… 但也不像鸟,因为鸟不会发出金属质感的蜂鸣声。 更不会在腹部挂着两个墨绿色的圆筒状物体。 巡天-3型侦察无人机在三号仓库上空悬停了三秒。 机腹下方的多光谱摄像头穿透铁皮屋顶,用热成像模式扫描了一遍仓库内部。 几十个热源信号,呈不规则分布。 其中三个聚集在靠墙位置,正在搬运某种长条形金属物体。 数据通过天网系统实时回传到指挥中心。 不到五秒,目标锁定确认。 马三彪还没来得及喊第二声,又一阵声音从另一个方向压了过来。 这次是从外滩方向来的,低沉的螺旋桨噪音,混着冻雨的沙沙声,越来越近。 两架武直-10从黄浦江江面上空贴着水面飞过来,旋翼搅起的下洗气流把码头的碎木屑和垃圾刮得满街乱飞。 机腹探照灯啪地打下来,一道白炽光柱穿透雨幕,把整个十六铺码头照得白昼一般。 马三彪手里的斧头咣当掉在地上。 "跑——!" 话音未落,机头下方的机炮响了。 不跟他们玩警告射击了。 直接点名。 23毫米机炮以每分钟六百发的射速扫过仓储区的铁皮屋顶,像一把烧红的餐刀切开黄油。 三号仓库的屋檐在第一秒就被掀飞了,碎铁皮和木屑混着雨水炸得漫天都是。 马三彪连第二声喊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就被一串炮弹拦腰撕成了两截。 上半身飞出去两米远,手里还攥着那半截手电筒。 仓库门口的十几个青帮打手试图往巷子里冲,被另一架武直的机炮扫了个对穿。 铁棍、斧头和人体残肢一起飞上半空,鲜血混着雨水在水泥地上漫开,被探照灯照得发黑发亮。 没有人能跑出十米。 从探照灯亮起,到码头上最后一个拿着武器的人倒下,前后不到四十秒。 两百多号人,没有一个活口。 冻雨还在下。 杜公馆地下室,空气闷得能拧出水来。 杜月笙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收音机里一片沙沙的电流声。 十六铺方向的枪声太密了,密到啥也听不清。 地下室的门被推开,章世钊踉踉跄跄地冲进来。 金丝眼镜歪在鼻梁上,领口敞开,领带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扯断了半截。 整个人像刚从火场里逃出来。 "杜先生!马老三没了!十六铺、大达码头、虹口仓库,全没了!一个活口都没传出来!" 杜月笙木然地盯着收音机。 "我们统共还有多少人?" "北站那边还剩三四十个,闸北仓库还有十几个看门的……" 章世钊的声音越来越小。 "那就是没人了。" 杜月笙慢慢站起来,走到墙角,拎起一只皮箱放在桌上。 皮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根金条,几叠美钞,还有一把勃朗宁手枪。 章世钊看他的动作,脸色变了。 "杜先生,您这是要……" "跑!" 杜月笙把皮箱盖上,扣紧铜锁,声音出奇地平静。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先离开上海,去香港避避风头。” “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上海滩三百年,我杜月笙不是第一个栽跟头的,也不是最后一个爬起来的。" 他拎着皮箱走到地下室的暗门。 那扇门直通后巷,是他二十年前修的,当年日本人打进上海时都没用上,今天终于派上了用场。 暗门推开,后巷的雨水倒灌进来。 然后杜月笙愣住了。 后巷两端各站着四个全副武装的战士。 他们的迷彩服在雨幕中几乎与墙砖融为一体,枪口微微下垂,但每个人的手指都搭在扳机护圈上。 最前面那个战士肩上跳下来一条银灰色的机器狗。 四条金属关节的腿在雨中纹丝不动,狗头上嵌着两颗冷蓝色的光学镜头。 光圈收缩了两下。 这玩意儿就是德牧大小,但是冰冷的机械质感让人望而生畏。 "杜先生,冯首长有请。" 带队的少尉说完这句话,侧身让开一条路。 杜月笙身后,章世钊已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押运车队在雨夜中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 杜月笙被反绑双手坐在装甲运兵车的车厢里,左右各坐着一个持枪战士。 车厢里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惨白色的灯管,嗡嗡作响。 他想过很多种结局。 被英国人出卖,被法国人驱逐,被日本人枪毙,被国民政府招安。 唯独没想到会是这种,被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武力,用一种完全不讲江湖规矩的方式碾过去。 他甚至没来得及开出一枪。 半个小时后,杜月笙被带进一间接待室。 白炽灯光刺得他眯起了眼。 面前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三四岁,寸头,迷彩服,袖口卷到肘弯。 坐在一把折叠椅上,屁股只沾了半边,姿态随意得像在工地午休。 冯皓。 杜月笙盯着他看了五分钟。 这五分钟里冯皓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翻着一份文件,偶尔用红笔在纸上画个圈。 杜月笙的手心全是汗。 "杜老板," 冯皓抬起头,把文件往桌上一搁, "人都到齐了,咱们聊聊?" 第92章 打扫干净上海滩,迎接贵客 杜月笙张了张嘴。 他本该说点什么。 说自己是上海滩的龙王,说自己手底下有几万弟兄,说自己跟洋行洋董都是朋友,说上海滩没有他撑不住。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咽了回去。 他突然发现,在这个年轻人的表情里找不到一丝一毫他熟悉的东西。 不是贪婪,不是畏惧,不是忌惮,不是谈判的试探。 甚至不是愤怒。 就是纯粹的平淡,像在看死人的眼神。 "冯长官," 杜月笙挤出了一句,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擦在铁板上, "杜月笙愿意交出全部地盘,全部资产,只求饶我一条命。" 冯皓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没到眼睛里。 "杜老板,你这话就说反了。” “地盘和资产本来就不是你的,是你从老百姓嘴里抠出来的。” “至于饶不饶命,我说了不算,法律说了算。" "法律?" 杜月笙几乎要笑出来。 他活了五十三年,在上海滩见过的法律比见过的小老婆还多。 英国人的法律,法国人的法律,日本人的法律,民国的法律,每一条他都能找到暗门。 但唯独这一次,他发现眼前这个人说到"法律"两个字的时候,不是用来吓唬人的,而是真的。 他们真的打算用法律来审判他。 "你们……你们凭什么?" 冯皓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桌上那份文件,翻到其中一页,推到杜月笙面前。 那是一张清单,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和日期。 "凭这个。” "杜月笙,青帮头目。” “烟土生意逼死的,欠条黑账逼死的,码头械斗打死的,妓院逼良为娼逼死的一百三十七条人命。” “这是我们从你三个账房里抄出来的记录,还不包括没记账的。"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杜月笙的眼睛。 "一百三十七条人命,每条背后都是一户人家。” “杜老板,你在上海滩风光了三十年,这笔账,总得有人跟你算清楚。" 杜月笙的腿软了。 一种从骨头缝深处往外扩散的崩塌感。 他想说这些账是假的,是夸大,是栽赃。 可他又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根本不需要栽赃。 栽赃的前提是双方有一个共同的框架来玩游戏。 他们不是,他们根本不吃这套。 冯皓对门口招了招手。 两个战士走进来,一左一右架起杜月笙往外走。 "关大牢里,等公审。” “青帮残余全部清缴,从码头到烟馆,从北站到法租界,一天之内全部清理干净。" "是!" 杜月笙被拖出房间时,靴跟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刮出一道长长的白痕。 冻雨在凌晨四点停了。 上海证券交易所第二天早晨没开门。 门上贴着一张公告,白纸黑字,落款盖的是罗店军政委员会的红色印章。 因金融秩序严重混乱,即日起暂停交易,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具体措施包括废除旧货币体系,统一使用新发行的人民币。 公告旁边还贴着一份名单。 名单上列了四十七个人的名字,全是这三天里在外滩参与做空投机、囤货居奇的交易所理事和银行家。 陈仲武的名字排在第三位。 十分钟后,和平饭店顶楼套房的窗户被人从里面推开。 陈仲武爬上窗台的动作,被对面汇丰银行大楼里的一个勤务兵看见了。 勤务兵放下手里的搪瓷缸,扭头冲值班室喊了一声: "又跳了一个!" 这一次,落地声响沉闷得多。 这是外滩第四天出现的第十四个"空中飞人"。 但正在清理杜月笙残余势力的罗店先遣队对此已经见怪不怪。 上海滩的天,彻底变了。 一天之内,青帮在上海经营了将近百年的地下帝国,被连根拔起。 闸北的烟馆被贴了封条,十六铺的赌场被改成了临时救济站。 法租界里的青帮账房被挨个清查,藏在夹墙里的账本、金条、鸦片膏子被翻出来堆在大街上,像一座座丑陋的小山。 杜公馆被作为非法所得直接没收,大门上钉了一块木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四个字: 人民财产。 南京路上一家茶馆的二楼,几个穿长衫的老人坐在窗边看着楼下清理的场景,其中一个人放下茶碗,叹了口气。 "上海滩三百年,终于还是变天了。" 与此同时,太平洋上。 四艘弗莱彻级驱逐舰以巡航速度向西行驶已经多日。 海天相接处,云层被夕阳烧成一片暗金色的鳞片,一层叠一层,铺到看不见的尽头。 钱学森已经连续三天没睡好觉了。 他不是晕船的人。 在麻省理工做研究生时,他跟着导师冯·卡门坐过海军运输舰横渡大西洋。 遇上八级风浪照样在舱室里演算流体力学方程。 但这次不一样。 让他失眠的不是海浪,而是海那边即将抵达的那片陆地。 一个他离开了好几年,却从未停止挂念的国家。 他在加州理工的咖啡厅里跟白人教授争论过中日战争的走向。 在波士顿的华人聚会上为延安方面募过捐。 甚至在写给国内同学的信里骂过国民政府的不抵抗。 但说到底,他只是隔着一万多公里的大洋远远地挂念着一个抽象的概念。 祖国。 那个他在课堂上、论文里、深夜的实验室灯光下一遍遍回想的模糊身影。 现在那片陆地就在前方。 甲板上响起脚步声。 赵忠尧裹着一件不合身的军大衣走上来。 那是驱逐舰上的水兵借给他的,海风太冷,他吹不惯。 走到钱学森旁边,靠在栏杆上。 "想什么呢?" "你说,罗店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赵忠尧没有立刻回答。 长岛国宴之后,他们这三百多号人聚在一起讨论了无数次。 有人猜是一位隐居的军工专家,有人猜是某个海外华侨富豪的后代。 甚至有人猜是毛熊那边秘密培养的军事天才。 但这些猜测全都解释不了那个最核心的问题,那些装备是从哪来的? 日本人的舰队,英国人的航母。 能让罗斯福在一夜之间把三百多华人科学家从全美各地搜罗起来、用国宴规格礼送回国…… 那个人的能量,得有多大? "他总不至于长着三头六臂?青面獠牙吧?" 吴健雄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了甲板,披着一件从舰上借来的毯子,海风吹得她短发乱飞。 她说了句俏皮话,但嘴角的笑容很淡,眼底藏着的全是紧张。 “你还信这个?倒不如说他是外星人来帮助我们……” 钱学森摇了摇头,望着西边的海平线,低声说: "我只希望,他们是真的能打跑日本人。" 第93章 当科学家见到穿越科技 吴淞口。 十二月的黄浦江口,两岸的芦苇已经枯黄,江水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泛着铁青色。 美军舰队驶入吴淞口的时候,江面上的渔船全都停了。 打鱼的、摆渡的、扛麻袋的,全都直起腰看着水面上那支钢铁舰队。 四艘弗莱彻级驱逐舰排成一列纵队,舰首劈开黄浦江浑浊的江水,桅杆上同时飘扬着星条旗和临时赶制的红旗。 红底黄星的样式,上海市民们从未见过。 码头上,一支穿着整洁新式军装的仪仗队已经列队完毕。 深绿色礼服,白手套,步枪上肩,刺刀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闪着寒光。 军乐队先奏《义勇军进行曲》,再奏《星条旗永不落》,铜管乐在黄浦江江面上回荡,惊起一群白鹭。 钱学森站在船舷边,手抓着栏杆,抓得指节发白。 码头上站着一排人,清一色深色中山装,只有中间为首的那位穿了军大衣。 那人身姿挺拔,气质沉稳,远远看去就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那位是……" 赵忠尧眯起眼。 "周主任。" 钱学森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在报纸上见过他的照片,延安方面的代表。" 延安。 这两个字在他的舌尖上滚了一下,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重量。 他在给国内的信里无数次为延安说话,骂国府不抵抗,呼吁海外华人支持延安抗日。 现在,延安方面的人就站在码头上,活生生地站在那里,等着迎接他。 登船梯放下。 钱学森第一个走下梯子。 他的牛津皮鞋踩上码头石板的瞬间,膝盖微微一软。 在海上漂太久,猛然回到陆地上反而有点不适应。 周主任已经迎了上来。 近看比报纸上的照片更瘦一些,颧骨微凸,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颗淬过火的铁钉。 他伸出手,握住了钱学森的手。 "钱博士,一路辛苦。" 不是外交辞令。 声音不大,力道却沉,像是一句压在舌根底下憋了很久的话终于说出口了。 "我们等你们,等了太久。" 钱学森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他握了握手,只说出四个字: "我们回来了。" 周主任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望向跳板上一张张从美国回来的面孔。 赵忠尧、钱伟长、吴健雄、朱兰成、师昌绪、郭永怀、陈能宽…… 三百多个人,在四艘驱逐舰的甲板上站成一片沉默的人潮,全都安安静静地看着码头上的红旗。 有人摘下眼镜用袖子擦镜片,有人使劲捏着栏杆,指节发白。 周主任招了招手,身后几辆涂着迷彩的军用卡车发动了引擎。 "各位博士、诸位先生女士,请上车。" 他说道,然后转向钱学森,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热切, "你们将会亲眼看到,什么叫前所未有的先进科技。" 钱学森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是一个极有涵养的人,从不轻易把情绪写在脸上。 但"前所未有的先进科技"这几个字落在他耳朵里,还是让他微微皱了一下眉。 他在加州理工用美国最顶尖的风洞吹过模型。 在麻省理工见过全世界最先进的电磁实验室。 在海军部保密车间见过美国人藏着掖着的秘密武器图纸。 一个在陕北窑洞里坚持了这么多年的组织,能有什么"前所未有的先进科技"? 或者,也许他们的热情是真诚的,只是见识有限。 当天下午,钱学森就站在了原公共租界跑马厅的旧址上。 这里已经被彻底推平,改建成了一座巨大的军营。 他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从外面看,军营的规模已经超过了他在加州理工见过的任何军事基地。 六米高的混凝土围墙,每隔五十米一座观察哨,哨兵手里的步枪配置了先进光学瞄具。 而当他被带进军营内部,看到广场上一辆辆整齐排列的99A主战坦克、04A步战车、PLZ-155自行榴弹炮时,他的呼吸彻底乱了。 吴健雄蹲在一辆99A的负重轮旁边,盯着履带上的花纹看了整整十分钟。 她在哥大物理系见过美军最先进的谢尔曼坦克试验车。 但眼前这辆坦克的表面没有任何铆钉接缝,像是用某种巨型模具一体浇筑出来的。 她用手指关节轻轻叩了一下装甲,声音沉闷得像敲在一面石墙上,没有任何回响。 "这是……什么材料?" 她抬起头,问带队的年轻技术员。 "复合装甲,具体成分暂时保密。" 年轻技术员笑了笑, "吴博士,这东西能扛住目前任何一种反坦克武器的直射。" 朱兰成被带进军营的通讯中心,一个由六辆方舱车拼接而成的移动指挥所。 他走进方舱的瞬间,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看见了整整一面墙的显示屏,屏幕上滚动着雷达回波、红外成像、实时卫星地图。 那些数据流,电磁频谱分析、跳频加密通讯、超视距目标锁定…… 每一项单独拎出来都够他在MIT写五篇论文。 "这个电磁屏蔽室的设计……" 他伸手摸了一下方舱的内壁,材质冰凉,表面有一层细密的蜂窝状纹理, "谁设计的?" 年轻技术员挠了挠头: "朱博士,这个……您回去自己研究吧,我们只负责操作,原理不太懂。" 赵忠尧走进的是军营另一侧的能源中心。 他看见了这辈子见过最不可思议的东西。 靠近围墙那一侧,一个半地下掩体里,六台柴油发电机组正在满负荷运转,总功率大到一个他不敢猜测的数字。 而掩体后方还有一座尚未完工的建筑,据说是规划中的小型核反应堆。 "铀-235还是钚-239?" 赵忠尧脱口而出。 带队的工程师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赵博士,您连这个都知道?" "我在伯克利做云室实验的时候,海森堡还没发表他的中子散射论文。" 赵忠尧的声音有些发干, "你们……你们有反应堆?" "目前是柴油发电,反应堆还在规划阶段。" "谁画的规划图?毛熊的人?" "不," 工程师摇了摇头, "我们自己画的。" 赵忠尧站在掩体边缘,愣了半天。 伯克利核物理实验室的设备跟眼前这些东西比起来,就像是幼儿园的积木。 一个小时后,三百多个科学家被带进军营中央的大礼堂。 这座礼堂是跑马厅原来的观赛台改建的,屋顶加装了钢梁结构,墙上挂着大幅投影屏幕。 科学家们三三两两地落座,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作响。 "你看到那辆坦克了吗?那炮塔得配上多大的电机?" "他们的屏幕怎么那么薄!"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单兵武器?那支步枪,枪管里有膛线,但握把是聚合物材料的。" "聚合物?你确定不是电木?" "电木能有那种弹性?我觉得是一种全新的高分子材料。" 三百多个聪明绝顶的脑袋挤在一起,讨论得热火朝天,可谁也说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就在这时,大礼堂的灯光暗了下来。投影屏幕上亮起一面巨大的红旗。 周主任和冯皓并肩走上讲台。周主任先开口,声音通过礼堂的扩音系统传出来,沉稳而有力。 "各位先生、各位女士,欢迎回家。" 礼堂瞬间安静了。 "我知道,你们今天看到了很多东西。坦克、大炮、通讯方舱、发电机组……每一样,都超出了这个时代该有的样子。” “你们心里一定有很多疑问:这些东西是哪来的?背后是谁在支撑?” “罗店,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 "这些问题,今天都会有答案。” 第94章 增援未来计划 “我知道,你们心里都装着疑问。” “你们不是自己买船票、辞了教职主动回来的。” “罗斯福用国宴招待你们,派军舰护送,不是因为他突然良心发现支持龙国抗战,是我们跟他做了交易。” 台下一片轻微的骚动。 没人想到,对方会一上来就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没有半句“为国为民”的道德绑架,也没有“热烈欢迎游子归国”的场面话。 周主任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 “但有两件事,我今天要跟各位讲明白。 “第一,你们脚下站的,是龙国的土地。” “你们的学问、你们的本事,流着龙国人的血。” “在漂亮国,你们再优秀,实验室是人家的,经费是人家的,核心机密绕着你们走,一辈子要看白人的脸色。” “但在这里,你们今天看到的坦克、通讯车、发电站,所有这些超出你们认知的东西,背后是一整个完整的、属于中国人的工业体系。” “我们缺的不是设备,是能把这些技术吃透、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的人。” “第二,我们请各位来,不是要软禁谁,也不是要拿谁当棋子。” “是给各位搭一个台子,一个能让你们这辈子的研究,真真切切改变一个国家命运的台子。” “你们愿意干,我们给你们最好的条件、最全的资料、最稳的后方。” “要是有人心里不踏实,想走,等上海局势稳了,我们也不拦着,来去自由。”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的屏幕。 “接下来,冯皓同志会告诉你们,这些技术到底从哪来,罗店的真相是什么。” “听完之后,是走是留,各位自己选。” “但我想请各位记住,这辈子,你们未必还能遇上第二个机会,能亲手把一个被欺负了一百年的国家,拉到世界最前列。” 话音落下,礼堂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没有掌声,也没有哗然。 三百多个顶尖学者坐在座位上,脸上的震惊、疑虑、兴奋交织在一起。 他们原本以为会迎来一场冠冕堂皇的招安演说。 没想到等来的是一句坦诚到近乎粗暴的实话,和一个几乎不敢想象的机遇。 周主任侧身让开半步,冯皓走上前来。 “各位,我叫冯皓。接下来由我来告诉你们,罗店的真相。” 他按下手里的遥控器,身后的投影屏幕上出现了一幅画面。 一片开阔的军事管制区,中央是一个泛着微光的球形结构,像一扇悬浮在空中的门。 “在罗店西侧三公里处,有一个双向稳定的时空通道。” “通道的另一端,是公元2026年的龙国。” 礼堂炸了。 科学家们几乎全部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赵忠尧一把抓住旁边吴健雄的胳膊,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钱伟长摘下眼镜猛擦镜片,又戴上,又摘下。 朱兰成怔怔地坐在原位,眼镜片上映着屏幕的光芒,嘴角抽搐了两下,然后发出一声奇怪的笑。 是一个物理学家在听到一个不该存在的理论时,本能的、近乎疯狂的兴奋。 物理学不存在了? “安静!请大家安静!” 周主任提高了声音, “这不是科幻,也不是请你们来听笑话。” “冯皓同志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外面的坦克、方舱、发电机组、甚至你们今晚晚饭吃的米饭,大部分都是从通道对面运过来的。” 礼堂渐渐安静下来。 但那种安静不是平静,而是三百多个大脑同时以极限速度运转的沉默。 “周主任,” 钱学森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 “这个通道……为什么能存在?以目前的物理学框架,这根本不可能。” “问得好,” 冯皓接过话, “这个问题,我们在通道刚开启的时候就讨论过了。” “但事实是,它就是存在。” “它不是理论推导的结果,是客观存在的物理现象。” “今天的物理学家解释不了,不代表不存在。” “薛定谔要是听见你这句话,非从棺材里爬出来不可。” 赵忠尧低声说。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又很快收住。 没有人真的觉得这是个笑话。 冯皓继续说道: “通道另一端的龙国,是一个已经完成工业化、实现科技自主的现代化国家。” “我们有完整的工业体系,有领先世界的科研能力,有你们今天看到的一切。” “而现在,这条通道把两个时代连在了一起。”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变得郑重。 “各位,你们是全美最顶尖的华人科学家。” “空气动力学、核物理、电磁学、冶金、机械工程、高分子化学……你们每一个人,都是各自领域的佼佼者。” “此时此刻,我们的祖国需要你们!” 吴健雄站了出来询问: “可是,为什么?你们的科技对我们来说如同外星造物。” “哪怕上手也要系统性的重新学习……我们在这些伟力面前谈不上佼佼者,更谈不上需要……” 冯皓指了指自己的脑子: “区别就在这里,理工科是一个非常诚实的学科,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 “你们毋庸置疑是顶尖的,只不过缺一个巨人的肩膀。” 听到这番类比,众人按耐不住激动之情。 冯皓等台下的骚动稍稍平复,才继续开口。 “我知道,你们当中很多人现在一定在想。” “既然有未来的工业体系,有现成的坦克大炮。” “那把我们接回来,无非是照着图纸抄作业,在这片烂摊子上从头建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第一排钱学森、赵忠尧等人紧绷的侧脸,语气直白得近乎锋利: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不会。” “绝对不会让你们把一辈子耗在1937年的上海,守着机床拧螺丝、对着坩埚炼粗钢。” “为什么?因为不值。” “眼下的龙国,钢产量不及日本一个零头。” “没有合格的精密机床,没有成体系的化工产业链,甚至连标准化的工业零件都造不出来。” “给你们最顶尖的发动机图纸,你们找不到能加工涡轮叶片的车床。” “给你们复合装甲的配方,你们炼不出符合标号的特种钢。” “真把你们按在这儿搞落地,是拿着黄金当砖头用,是对你们学识的糟蹋,更是对整个民族未来的犯罪。” 台下一片死寂。 没人反驳,因为他们比谁都清楚国内工业底子有多薄。 此前多少人抱着“回国从零开始”的悲壮准备,可眼前这人直接掀了桌子。 他连“从零开始”的选项都不给,因为他手里有更好的路。 “通道是双向的。” 第95章 是时候公开双穿门了 冯皓抬手按了下遥控器,屏幕上的通道旁,浮现出两条反向的箭头, “未来的龙国,有全世界最顶尖的实验室,有超级计算机。” “有全产业链的工业配套,有数不清的工程项目卡在基础理论瓶颈上。” “他们不缺工程师,不缺产业工人,缺的是你们!” “是不受现有技术路径束缚、能在无人区趟路的顶尖头脑。 “你们去2026年,不是去当学生,是去当攻坚的尖刀。” “空气动力学的专家,直接进高超音速飞行器项目,去突破现有风洞都摸不到的速度边界。” “核物理领域的学者,参与可控核聚变与新一代核电的基础研究,把人类的能源边界往前推。” “材料、电磁、机械、高分子、生物医药……” “每一个领域,未来都给你们留了首席位置,配最好的团队,给最足的经费,不用看任何人脸色,不用怕战争打断实验。” 他话音一转,落到了所有人最关心的“当下”,也点透了这套模式最核心的逻辑: “当然,不是让你们一头扎进未来,不管脚下这片土地。” “恰恰相反,你们在未来往前多走一小步,1937年的龙国,就能往前跨一大步。” “这就是双向通道真正的意义。” “你们在未来做前沿突破,我们在这边做降维落地。” “你们捅破科研的天花板,我们把溢出的技术铺进这个时代的泥土里。”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 “你们在未来实验室里优化出一款新的高强度合金钢配方。” “不用等到全产业链量产,我们把简化版的冶炼工艺拿回来。” “就能让眼下的兵工厂造出比日军装甲厚一倍、重量轻一半的防弹钢板,前线战士的坦克就能硬扛所有现役反坦克炮。” “你们在未来搞定新一代广谱抗生素的合成路径,把成熟的量产工艺丢回1937。” “前线伤兵的感染死亡率能直接砍八成,后方的鼠疫、霍乱再也不会整村整城地屠人。” “你们在航空领域突破一点气动设计,简化后的螺旋桨发动机技术下放。” “我们半年之内就能建起自己的战机生产线,再也不用靠买外国的破烂飞机守领空。” “不用你们在战乱里凑设备、找原料、跟军阀扯皮,不用你们看着半生心血毁在炮火里。” “你们只管往前冲,身后的事,我们兜着。” “你们在未来取得的每一项突破,都会顺着这条通道落回这片土地,变成士兵手里的枪、百姓碗里的饭、孩子身上的药。” “一个顶尖学者在未来深耕一年,其成果反哺回来,能抵得上十万工人在旧时代苦干十年。” “一代人,干两代人的事,一条通道,撑住两个时代的国运。” “这就是我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你们从漂亮国接回来的原因。” 他说完之后,礼堂里安静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掌声猛地炸响,比刚才更烈、更响,带着压抑不住的震颤。 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趴在桌沿急促地喘气。 他们当中很多人早已做好了“回国吃苦、蹉跎半生”的准备,甚至做好了死在战火里的准备。 可眼前这个人,直接给他们铺开了一条想都不敢想的路。 不用妥协,不用将就,不用屈从于时代的局限,既能做最顶尖的学问,又能实打实救这个国家。 钱学森坐在第一排,他脑子里飞速闪过无数画面。 加州理工实验室里算不完的公式,冯·卡门那句“龙国的航空要靠你们自己”。 上海街头骨瘦如柴的难民,前线被日军飞机炸得稀碎的阵地…… 原来根本不用选。 原来学问和报国,从来不是二选一的难题。 会议结束后,科学家们被带去临时休息区,一路上还在三三两两地激烈讨论,语速飞快,眼里全是压不住的亢奋。 会议散后,指挥中心只剩钟部长与冯皓二人。 窗外上海的夜浸在湿冷的雾气里,身前屏幕上,传送门两端的数据流还在无声跳动。 钟部长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开口的声音沉而缓: “那边定了,通道的事,是时候向全国人民公开了。” “不是压不住坊间传闻才被动揭底,是老百姓本就有权知道。” “我们这个国家,正在做一件怎样的事。” “几十万吨物资源源不断送过来,一批批官兵轮值换防……” “国内的产能、电力、运输都在往这边倾斜,民众有感觉,也有猜测。” “再藏着掖着,反而对不起那些默默承压、默默支持的普通人。” 冯皓点头,目光落在屏幕上那道稳定的能量波形上: “是该亮明了。” “但不能直接把‘时空门’三个字扔出去,太轻,也太突兀。” “得先让所有人看见实实在在的结果。” “这道门开着,我们到底做成了什么,到底在为谁而做。” “分两步走,先炸舆论,再亮底牌,等全世界反应过来,真相早成了既定事实。” “头一步,我们不是抓住了朝香宫鸠彦王吗?今晚就把他押过通道,送2026年的金陵。” “走完整司法流程,立案、举证、公审全程全球直播。” “公审前押着他从遇难同胞纪念馆出发,沿主干道游街示众。” “三十万遇难同胞的史料、人证、物证一件件摆到他面前,最后依法枪毙,明正典刑。” “注意别让热心群众给他打死了,那就失去意义了。” “当年他靠着皇室身份逃过东京审判,苟活了半辈子。” “现在把他从1937年的战场上揪出来,押到八十年后的龙国偿命。” “这件事放出去,不用我们多解释半个字,全世界都会疯。” “一个死了几十年的甲级战犯,凭空出现在2026年的金陵受审,本身就是最炸的惊雷。” 钟部长指节微微收紧,沉声应道: “好,第一步就这么定,血债,就得用血来还。那第二步呢?” “等战犯公审的热度冲到顶峰,全球舆论吵得天翻地覆,所有人都在猜我们手里到底攥着什么的时候,走第二步。” 冯皓的手指划过科学家名单,眼底亮了起来, “把这三百多位学者集体送过通道,在2026正式公开亮相。” “开全球记者发布会,带媒体进国家级实验室、超算中心、风洞群、核聚变实验装置。” “让钱学森站在风洞阵列前讲高超音速项目,让赵忠尧站在托卡马克装置前谈能源研究,让吴健雄对着粒子对撞机说攻坚方向。” “三百多个民国时代的顶尖学者,齐刷刷出现在八十年后的现代科研平台上,牵头最前沿的项目。” “这画面放出去,比任何说辞都有分量。” “我们现在已经有能力保护我们的专家了。” 第96章 羞辱朝香宫鸠彦王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算明白这笔账。” “这道门不是单向往1937送物资的输血管,是能把两个时代的智慧拧在一起的桥。” “这边有不受现有路径束缚的顶尖头脑,那边有全产业链的工业底座,两头合力,能推着整个国家往前跑几十年。” 钟部长走到落地窗前,望着上海沉沉的夜色,半晌才缓缓开口: “两步走,一步讨血债,一步亮未来。” “等这两件事落地,再正式官宣通道的存在,所有人都能看懂它的分量。” 冯皓站起身,走到他身侧,目光越过窗外的屋檐投向更远的夜色,语气里带着俯瞰全局的锐利: “不止于此,钟部长,账不能只算情怀账,更要算全局账。” “我们托举1937,从来不是单向付出,是给两个时代的龙国,撬开整个世界的格局。” “1937年的龙国,有全世界最丰厚的未开采矿产、最广袤的原材料产地、数亿人口的空白增量市场,还有无穷无尽的人力潜力。” “只是受限于工业底子,这些资源全是沉睡的金矿。” “2026年的龙国有全套工业体系、顶尖基建能力、成熟的技术标准。” “缺的就是不受西方卡脖子的上游资源、不受贸易壁垒限制的倾销市场、能突破现有路径的顶尖大脑。” “通道一通,两头彻底打通。” “这边的煤炭、铁矿、稀土、有色金属源源不断运去2026,直接堵死西方在原材料上卡脖子的可能。” “那边的工业设备、技术图纸、化肥良种成规模落回1937,用十年走完西方百年的工业化路。” “三百多位学者扎进未来实验室捅破技术天花板,成果同步下放两边,我们的科技迭代速度会是西方的数倍。” 他顿了顿,指尖在窗玻璃上轻轻一敲,像在地图上划下整个世界的版图: “等两边彻底拧成一股绳,就是两个龙国并肩作战。” “一个握有全球最完整的工业与科技体系,一个握有全球最丰厚的资源与增量市场。” “内外双循环彻底闭环,西方的技术垄断、贸易霸权、金融体系,全都会被我们一步步碾碎。” “整个世界的规则,将来由我们两个时代的龙国人一起定。” 钟部长默然片刻,随即朗声笑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沉稳: “说得好,之前只想着给先辈撑伞,倒是格局小了。” “这哪里是一扇门,这是把整个民族的生存空间,横向拓宽了八十年。” “没错。” 冯皓的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 “救亡图存是底线,改天换日才是目标。” “先辈在前面流血拼出民族存续的机会,我们在后面托住基本盘。” “两头的智慧和资源合在一起,要拿的不只是一场抗战的胜利,是未来百年、千年,整个世界的话语权。” 另一边,上海战犯临时看守所,朝香宫鸠彦在里面享受着极致折磨。 十九天过去了,没人审问他,没人让他写供状,没人让他签任何文件。 他像一块被遗忘在仓库角落的旧货,无人问津。 这比严刑拷打更让他不安。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至少三四个人的军靴踩在水泥地面上。 步伐很稳,不紧不慢,不像巡逻的哨兵,也不像来提审犯人的狱警。 朝香宫鸠彦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他在陆军大学受过听音训练,能从脚步声判断来者的身份和意图。 这脚步里缺乏急躁,缺乏暴怒。 像是来赴一个早已安排好的约会。 铁门上的插销被拉开,金属摩擦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门推开的瞬间,走廊顶灯的白光涌进来,刺得朝香宫鸠彦眯了一下眼。 他习惯了牢房里的昏暗,骤然的光亮让他的瞳孔剧烈收缩。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看清了来人的脸。 很年轻,比他预想的年轻得多。 二十三四岁,寸头,皮肤偏黑,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迷彩作战服,袖口卷到肘弯,露出结实的小臂。 腰间没有配枪,没有佩刀,没有任何象征军衔的饰物。 那人走进牢房,在他对面蹲下,跟他平视。 “朝香宫鸠彦王。” “久保王孙,裕仁他叔祖,上海派遣军司令部的实际指挥者。” 朝香宫鸠彦沉默了几秒。 对方的眼神让他浑身不舒服。 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是一个屠夫在估一头牛的出肉率。 “你是谁?” 他用中文反问,他的中文带着浓重的日式口音,但语法完全正确。 作为皇族成员,他在宫内厅学过中文、英文和法文。 “冯皓。” 那人说, “罗店方面的负责人,你以后会记住这个名字。” 朝香宫鸠彦扯了一下嘴角。 那动作勉强可以称为笑,但笑意全然不达眼底。 “罗店?我没听说过这个势力。” “不过这不重要,按日内瓦公约,我有权知道我将被移交到哪个交战国的战俘营,有权与我的政府通信,有权……” 冯皓笑了一下。 他打断了朝香宫鸠彦的话。 “你们貌似没签日内瓦公约吧?不然也不至于杀的那么起劲了。” 朝香宫鸠彦一下子噎住了。 “你说,你那个天皇陛下,现在在东京干什么?” 朝香宫鸠彦的瞳孔缩了一下。 提到天皇的瞬间,他脸上那层礼貌性的肌肉松弛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 “天皇陛下正在为帝国之存亡日夜操劳。” “日夜操劳。” 冯皓把这四个字咀嚼了一遍,点了点头, “也对,港口全封了,一粒米都运不进去,东京湾外面飘着几千颗水雷,他的臣民全要饿死了,他确实得操劳。” “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杀他。” 朝香宫鸠彦的眼神闪了一下。 不会杀天皇? 这是什么意思? 是承诺,还是威胁? 他试图从冯皓的表情里读出点什么,但那张脸上什么也没有。 “你知道为什么吗?” 冯皓问。 朝香宫鸠彦不答。 “因为我要让他活着。” “让他活着,亲眼看着他的帝国一点一点烂掉……” “看着他的海军沉在海底,看着他的陆军被碾成肉泥,看着他的臣民饿得吃树皮吃土吃死人。” “等东京变成一座臭气熏天的坟场,等他的皇宫被饥饿的暴民砸开,等他在废墟里跪着求我们给他一口饭吃……” “那时候,我会考虑给他一碗粥。” 他的笑容更深了一些。 “跟你这十九天吃的标准一样,毕竟你也是皇族,不能厚此薄彼。” 朝香宫鸠彦的腮帮子鼓了一下。 他用了十九天维持的冷静外壳,被这几句话崩出了第一道裂缝。 “你侮辱天皇陛下,就是侮辱小日子帝国!!!”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日语脱口而出, “武士的怒火,你承受不起!” 第97章 对小日子进行极限羞辱 “武士?” 冯皓偏了偏头,看着他的眼神里多了点什么,像是一个博物学家在观察一只从未见过的昆虫, “你说的是你们的军队?他们都在战俘营里蹲着等死呢。” “一共三千七百多人,从将官到马夫,全在虹口的仓库里关着。” “每天两顿粥,跟你一个待遇。”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个圈。 “三天之后,他们会跟你一起,游街示众。” 朝香宫鸠彦的脸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 游街示众! 这四个字对日本军人来说,是超越死亡的最高级别的侮辱。 武士可以死,可以被杀,可以被斩首,唯独不能承受被敌人在自己的人民面前剥光尊严。 更何况他是皇族,是神武天皇的后裔,是天照大神的血脉。 “你不敢!” 他的声音低沉而嘶哑,像是一头被逼到角落的野兽在做最后的威慑。 “我们小日子帝国是列强!我不过是运气不好栽在你手里,你要是敢对我皇族造次,就等着接受关东军的滔天怒火吧!” “顺便告诉你,英米也是我们的重要合作伙伴,你得罪的起我,得罪得起他们吗?!” 冯皓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往外走了两步。 “看来坐了一个多月的牢,阁下已经两耳不闻窗外事了……应该说,是我们的人没有告诉你,对吗?” 然后他停住脚步,侧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就让我大发慈悲的告诉你吧,给我听好了你这小倭。” “你们的天皇在东京湾外头搞舰艇撞击雷区,死了几十批人了。” “听说正在招募志愿者,报名的人还挺多。” “反正留在东京也是饿死,冲出去还能落个玉碎的美名,至少抚恤金能送到家人手里。” “不过你们现在的抚恤金,买得起一升米吗?” 朝香宫鸠彦猛地试图站起来。 他的气势在这一刻骤然暴涨,像一头被锁链拴着的疯狗突然妄图挣断项圈。 “杀了我!” 他用中文说, “在这里,用你的配枪,对着我的脑袋。” “给我一个体面的死法,这是武士应有的尊严!” “你们龙国人但凡有一点道德都不会羞辱一个败军之将!” 他停了一下,嘴唇微微发抖,是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冯皓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朝香宫鸠彦的脸颊。 不是扇耳光,而是像拍一只狗的头。 “你还败军之将?你不过就是一条旺财罢了……” “你要尊严?” 冯皓笑了, “你带着你的兵杀了那么多人,连孕妇和婴儿都不放过的时候,你给过他们尊严吗?” “你把活人绑在柱子上当刺刀靶子的时候,你给过他们尊严吗?” “你把平民百姓开膛破肚的时候,你给过他们尊严吗?现在你要尊严了?” 朝香宫鸠彦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但眼神里的桀骜丝毫未减。 “战争是战争。” 他说, “抵抗城市被攻克后的一切后果由守军承担。这是文明世界的规则,不是我个人……” “文明世界?” 冯皓仰头笑了两声, “你们的裕仁给你们每人一把刀一支枪,告诉你们天皇是神,你们是神之子,你们去打别人那就是圣战,别人打回来就是侮辱?” “你觉得用这个理由搪塞,能过关吗?”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你想死得体面?行,我给你体面。” “但不是在这里,不是在今天,不是在1937年的上海。” “三天之后,你会被押到一个你完全无法理解的地方。” “在那个地方,全世界的人都会通过一种叫‘直播’的技术看到你的脸。” “他们会看到你跪在审判席上,看到你的罪行一件一件被翻出来,看到旁听席上那些幸存者指着你的鼻子骂你是畜生。” 他顿了一下,嘴角上扬的弧度在朝香宫鸠彦眼中如同恶魔。 “然后,你会被执行枪决。” “不是武士道的斩首,不是剖腹,是执法记录仪全程记录的行刑式枪决。” “子弹从后脑打入,瞬间破坏脑干,一秒毙命,极其科学,极其高效。” “你们未来的天皇,你的同僚,日本本土的每一个国民,全世界每一个有电视的人都会看到你后脑勺开花的那一刻。” “这样够体面了吧?够给你尊严了。” 朝香宫鸠彦沉默了。 一种从骨髓深处往外渗的冰冷,从他的尾椎骨一路爬到后脑勺。 他一生经历过无数次面对面搏杀,在上海虹口的巷战中亲自开枪打死过好几个中国士兵。 但面对这个年轻人那张始终挂着淡笑的脸,他第一次感受到一种全然陌生的恐惧。 他早已做好了为天皇玉碎的准备。 武士道教导他承受痛苦是美德。 但这个人不要他切腹,甚至不要他投降。 他要的是彻底的、全方位的、不可逆转的侮辱。 他想把自己捆在一根耻辱柱上,让全世界的人看着自己最丑陋的死相。 然后告诉所有人:看,这就是你们崇拜的天皇的叔祖,这就是你们信奉的武士道精神,这就是你们引以为傲的小日子帝国。 “你到底是什么人!?” 朝香宫鸠彦的声音嘶哑了,不再是质问,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困惑, “你的军队,你的武器,你的行事方式,完全不像一个东方国家的军队。” “你是毛熊的代理人?还是西方某国的雇佣兵?” 冯皓转过身,朝门口走去,丢下一句话: “这个问题的答案,你很快就会亲眼看到。” 牢房铁门再次关上。 插销落锁的声音像一声沉闷的枪响,在朝香宫鸠彦的胸腔里反复回荡。 他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铁门上掉了漆的三块锈斑,突然发觉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四个白色的月牙印。 他用日语低声说了一句: “天闹黑卡板载……板载……” 但这句话在空荡荡的牢房里回荡的时候,连他自己都听出了一丝底气不足。 第98章 鬼子一窥工业克苏鲁 第三天,凌晨四点。 提篮桥监狱的铁门轰然打开,探照灯的白光把操场照得如同白昼。 三千七百多名日军战俘被从仓库里赶出来,在寒风中排成四列纵队。 他们的军装已经被收缴,身上穿着统一的灰布囚服,脚上套着草鞋,在十二月的上海冻得直跺脚。 朝香宫鸠彦被单独押出来的时候,操场上的两千多双眼睛同时转向了他。 那些目光里包含的东西非常复杂。 大部分是震惊,因为大多数底层士兵不知道他们的皇族指挥官也被俘了。 少数是愤怒,几个年轻军官看到他的瞬间就红了眼眶,攥紧拳头想要冲过来,被押送的士兵一枪托砸翻在地。 还有一些是彻底的空洞,那些在虹口仓库里被关了太久的士兵已经丧失了所有情绪反应。 只是麻木地看着他被押过操场,像看一片被风刮过的落叶。 他被押上最前面那辆装甲运兵车。 车厢内部是金属地板,两侧各有一排折叠座椅。 四个持枪士兵坐在他对面,枪口微微朝下,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他们没有蒙他的眼睛,这让他颇感意外。 按照军事常识,转移高级战俘时通常要蒙眼,防止他记住路线和地形。 不蒙眼只有一个解释:他们根本不在乎他看到什么。 车队启动。 引擎的轰鸣声在车厢里回响,朝香宫鸠彦通过车厢后门的小窗往外看。 上海街头的路灯稀稀拉拉的,大部分已经被战火摧毁了,只剩下偶尔几盏还在亮着昏黄的光。 他认出了南京路的轮廓,但街景已经全然不同。 两侧的店铺全关了门,门板上贴着白纸黑字的告示,路面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持枪士兵在警戒。 但最让他注意的是路边的市民。 那些上海市民站在街沿上,沉默地看着车队驶过。 他们的脸上缺乏恐惧,缺乏麻木,缺乏难民应有的任何表情。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沉默,有人攥着拳头,有人咬着嘴唇,有人眼眶里蓄着泪。 当第一辆押运车经过时,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声嘶哑的嘶吼: “畜生!你们也有今天!” 然后是一块石头飞过来,砸在车身上,弹开。 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更多的石头、烂菜叶、煤渣,从人群中飞出来,砸在车队两侧的车身上,砸出一片密集的噼啪声。 押车的士兵没有阻止。 他们只是把枪口往回收了收,给愤怒的市民让出了投掷的空间。 朝香宫鸠彦缩回头,靠在金属车厢上,闭上眼。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像是昨天审讯时那脚步声的延续。 不紧不慢,却步步逼近,将一种无法言明的恐惧送入他内心深处的缝隙。 车队驶出上海市区,进入郊野。 透过小窗,朝香宫鸠彦看到了大片被炮火犁过的农田和烧成骨架的村庄。 战争的痕迹在晨光中格外清晰:弹坑、焦土、倒塌的房屋、还没有掩埋彻底的白骨。 他别开眼,不愿多看。这些场景对他而言并非陌生的景象,只是他从未站在这个角度看过。 不是以征服者的姿态俯瞰,而是以被押送者的身份仰望。 约莫一个小时后,车队进入了罗店地区。 车速显著放慢,朝香宫鸠彦透过小窗看到越来越多的军营、仓库和重型装备。 那些装备的形状越来越离谱,体积越来越大,完全超出了他对军事装备的认知范围。 一辆他从未见过的巨型车辆从车队旁边驶过,光是车轮就比他整个人还高。 车身上架着某种多管发射装置,管口粗得能塞进一个人的脑袋。 他的后脑勺开始发麻。 一种被完全碾压的无力感涌上来,对这种力量的未知,甚至不知该把刀指向哪里。 车队最终在罗店西侧一处开阔地带停下来。 后车门打开的瞬间,朝香宫鸠彦第一反应是仰头往天上看。 他听到了声音,一种低沉而持续的嗡鸣,像几百架飞机同时在头顶盘旋。 但天空中没有飞机的影子,只有灰蒙蒙的云层和偶尔掠过的飞鸟。 他被押下车,推着往前走。 脚下的路是混凝土铺的,非常平整,接缝处用某种黑色胶状物填充,工艺水准远超他见过的任何军事工程。 两侧是六米高的混凝土墙,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嵌着一盏灯,灯光呈冷白色,亮度惊人,把整条通道照得几乎没有阴影。 远处,他看见了一道巨大的门状结构。 他的第一反应是:这是一座要塞。 一座规模远超马奇诺防线的超级要塞。 但随着车队继续往前,他看到了更多细节。 那门状结构并非孤立的建筑,而是嵌在一个更为庞大的巨型框架之中。 高耸的塔吊、纵横交错的钢梁、闪烁的灯光、来往穿梭的工程车辆。 整个区域像是一座正在建设中的巨型工厂,而那道门是这座工厂的核心。 围墙的走向也完全不符合军事防御的逻辑。 它呈环状向外辐射,没有棱堡,没有射击孔,没有壕沟,更像是一座巨型水利工程或发电站的外围护墙。 随后的景象让他更加困惑。 他看见几台巨型工程机械正在围墙外侧挖掘地基,那些机械的体积远超他见过的任何蒸汽挖土机。 其中一台机械的铲斗一次性挖起的土方量,至少需要五百个苦力同时工作才能匹敌。 铲斗上的液压活塞在晨光中闪着金属冷光,动作流畅得不像任何他见过的工业设备。 他试图用自己已知的军事知识来解释这一切。 如果这是一座军事基地,那么按照陆军大学的教材,军用工事的规模取决于驻军的数量和战略纵深的需求。 眼前这座基地的规模,至少需要容纳五个师团的兵力。 但罗店周围并无如此大规模的驻军。 他在虹口作战时看过情报部门的兵力评估报告。 龙国军队在淞沪战场的总兵力也就相当于五到六个师团,且分散在数百公里的战线上。 罗店这个小镇,凭什么撑得起如此庞大的工事群? 难道是盟军的基地? 英国人? 不可能,远东舰队的覆灭已经证明罗店的敌人拥有远超英国海军的打击能力。 法国人? 更不可能,法属印度支那的兵力连自保都勉强。 漂亮国人? 他脑中闪过这个念头,但很快自行否定了。 漂亮国海军的主力还在太平洋东岸,且罗斯福政府向来对介入亚洲战事持谨慎态度。 不可能在短短几个月内秘密建成如此规模的海外基地。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 但这个可能过于违反常识,以至于他的大脑条件反射地抗拒去思考它。 他被带到一个开阔的平台上。 平台的视野极好,可以俯瞰整个“门基地”的全景。 直到这一刻,朝香宫鸠彦才真正看清了那道门的全貌。 它根本不像他预想的任何东西。 第99章 鬼子战俘来到现代 罗店基地不像军事要塞,不像大型工厂,是银灰色金属打造的巨型结构。 在两个巨大的柱状体之间,漂浮着一层肉眼可见的能量波动。 那层波动的质感像水面,却又全然透明,透过它可以隐约看到另一侧的轮廓。 另一种灯光,另一组建筑,另一个世界。 他的第一反应是:某种光学幻觉。 可能在两块巨大的镜面之间做了某种光线折射的处理,造成了一种“穿透过去”的错觉。 德国人在一战期间试验过类似的光学伪装技术,用来隐藏炮兵阵地。 但当他看到一辆军用卡车径直驶向那层波动,然后凭空消失的时候,这个假设瞬间崩塌了。 他盯着那辆卡车消失的位置,瞳孔急剧收缩。 光学伪装绝不可能让一辆实体车辆在视野中彻底消失。 这是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物理现象。 他的大脑疯狂运转,试图从自己的知识储备中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想起了法国科幻作家凡尔纳的,想起了曾经读到过的一篇关于物理学家探讨“时空隧道”的文章,想起了在海军大学进修时听过的关于相对论的讲座。 但这些都只是理论,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是人类想象力的一种消遣。 绝不该出现在现实中,出现在1937年的中国农村,出现在他眼前二十米处。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他的思维彻底宕机了。 押送他的士兵让他坐上一辆敞篷越野车,发动引擎。 车辆缓缓驶向那道悬浮的能量波动。 在穿过的那一刹那,朝香宫鸠彦感觉全身的皮肤同时被一层温热的电流扫过。 毛孔骤然张开,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眨了眨眼,视神经逐渐适应了新的环境。 然后他看清了。 他张大嘴,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脑中的所有思绪像被一支筷子猛搅了一通,搅成一片混沌。 他的意识里没有任何现成的词汇可以用来描述眼前的景象。 他所处的这个结构,像是一座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巨型穹顶车站。 他见过东京火车站,见过伦敦维多利亚车站,见过纽约中央车站。 没有任何车站能与眼前这座建筑相提并论。 它的规模超越了车站的概念,甚至超越了他对“建筑”这个词的全部理解。 头顶是巨大的弧形穹顶,高度多高? 他估算不出。至少几百米,甚至更高。 因为穹顶之下悬浮着好几层交错的轨道结构,每一层之间的距离都够得上一座东京丸之内的商业大楼。 巨大的钢梁和支柱从四面八方插入穹顶的弧面,每一根梁柱的粗细都足以让两辆卡车并排驶过。 钢结构之间嵌着大面积的透明材料,透过那些透明面板可以看到外面的天空,但那天空的颜色有些微妙的不同。 蓝得更深,更干净,全然缺乏工业城市的煤烟色调。 穹顶之下,是一个巨大的内部空间。 分层轨道上,某种类似电车车厢的东西正在无声地滑行。 它们的移动方式非常怪异,没有可见的轨道,没有架空电缆,没有蒸汽或内燃机的烟尘排放。 只是安静地悬浮在空气中,沿着预设的路径平行移动。 每节车厢都涂着统一的银灰色涂装,车身侧面印着他看不懂的文字和图案标识。 更令人恐惧的是地面上的人群。 数以千计的人,从高处看下去,像一窝忙碌的蚂蚁。 穿着各式各样的服装,在巨大的广场上往来穿梭。 有人推着小车搬运货物,有人站在高架平台上操作机械设备,有人围在巨大的显示屏幕前讨论数据。 所有人都在按照某种他无法理解的秩序井然运作,像一台精密机器的无数个齿轮。 他简直不像是被押送到一座军事基地。 而是到了一个由巨龙修建的太空堡垒内部。 “这……”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日语脱口而出, “这是什么地方?” 坐在他旁边的押送兵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公元2026年。” “龙国川西时空通道综合管理基地,不欢迎你们。” 2026。 这个数字在朝香宫鸠彦的脑子里转了三圈,终于被翻译成他认知体系能理解的表述。 是的,昭和一百零一年! 荒谬,这是纯粹天方夜谭。 可眼前的一切,那穹顶,那悬浮的车厢,那数以千计穿着怪异服装的工人,那空气中隐隐作响的低频嗡鸣…… 全都在告诉他一个无法反驳的事实。 他跨越了某种不可名状的门槛,进入了一个全然不同于他所知世界的时空中。 这比他构想的任何审讯都更加可怕。 最彻底的肉体囚禁之外,还要承受被连根拔起的认知侮辱。 他不怕严刑拷打,不怕死亡,不怕任何已知的折磨。 他怕的是未知,而这种未知,正从四面八方密密麻麻地挤压过来,将他的心智碾成齑粉。 车辆通过一条宽阔的内部通道,驶离了主穹顶区域。 朝香宫鸠彦的脖子僵硬地扭动着,试图记录沿途的每一个细节。 他看到了一排排整齐的巨大仓库。 仓库之间停放着数排重型工程机械,那些机械没有任何燃料燃烧的迹象,行驶时只发出轻微的电流嗡鸣。 更远的地方,他隐约看到了一道巨大的弧形轨道结构,延伸至视野尽头。 几辆银色的列车在轨道上高速奔驰,速度远超他见过的任何蒸汽机车。 列车驶过时没有烟,没有汽笛,只有一声短促的破风声。 他的脊背开始发凉,一种超越了理智、近乎本能的寒意从尾椎骨一路爬到后脑勺。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冯皓那些话的意思,明白了罗店凭什么以三千人的先锋队覆灭两个师团。 凭什么用几枚导弹炸沉竞技神号和长门号,凭什么用几千颗水雷把小日子帝国的命脉堵得滴水不透。 这些能力、这些武器、这些超越了他认知边界的造物,全来自这个时代。 全来自这座巨构要塞之后蕴藏的那个无法想象的庞然大物——公元2026年的龙国。 第100章 鬼子亲王的精神胜利法 朝香宫鸠彦王突然意识到日军在罗店的失败,不是战略碾压。 那是文明的碾压。 不是一个农夫骑了快马跑赢了另一个农夫,是一个农夫举着锄头冲向一艘航空母舰! 押送兵将他带下车,穿过一道自动感应门,进入一条纯白色的走廊。 走廊的墙壁、地板、天花板全是同一种材质。 某种轻质白色板材,接缝处几乎看不见缝隙,像是用一整块巨大的白色石材镂空雕刻而成。 灯光暗藏在墙壁内部,发出的光是冷的、均匀的、毫无影子的,仿佛整个空间本身就在发光。 他被带进一间单独的囚室。 囚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的动作安静得可怕,没有铁门碰锁的咣当,只有一声轻飘飘的“呼”。 像是空气在密封条上滑过。 首先,这间囚室极度舒适。 墙壁不是冰冷的花岗岩,不是发霉的水泥,不是锈迹斑斑的铁板,而是柔软的。 他伸手按了一下墙面,手指陷进去两公分。 表面包覆着一层类似海绵的缓冲材料,回弹缓慢而均匀,像是某种他不了解的高分子聚合物。 整个房间毫无棱角,所有转角都是弧形的,连马桶边缘都被打磨成钝圆的曲面。 囚室里毫无窗户,但空气清新而干燥,带着一丝淡淡的消毒剂气味。 温度不冷不热,湿度不干不湿,全被调控在人体最适宜的区间。 头顶有一片发光面板,光线模拟自然天光的色温,亮度适中。 墙角有一张床,床垫和墙面是同一种缓冲材料,铺着洁白的床单。 床对面是一面墙,整面墙是一块巨大的镜面。 他走进那面镜子,看着里面那个穿灰布囚服的日本皇室成员,第一次发现自己的眼眶下方堆叠着两团青灰色的暗影。 他坐回床上,试图整理思绪。 以他的认知来考量这一切,眼前的所有细节都指向一个荒谬的结论: 这是一个专业的自尽预防设施。 墙面是软的,没有任何可以撞头的硬棱角。 马桶是钝圆的,没有任何可以撬开的锐角。 照明面板封闭在天花板内部,接触不到任何电路。 没有任何绳索、铁丝、玻璃碎片,甚至连床单都是高弹力的缓冲织物。 把他关进这里的人,不仅要剥夺他体面死亡的权利,还要将他置于一种极致的“被保护”之中。 不是出于人道主义的关怀,而是出于某种极端冷酷的计算。 这个人必须活着,活着承受接下来的每一个环节。 活着走完游街示众的每一步。 罗店方面拥有一扇可以通往未来的大门,拥有远超昭和日本的工业能力和军事实力。 而自己被关在一间高科技自尽预防囚室中,即将被公审和公开处决。 结论显而易见,冯皓不仅仅要杀他,还要利用他的死亡来摧毁日本的国魂。 游街示众不是一个随意的选择,它是一种仪式,一种被精心设计的羞辱程序,旨在向日本本土传递一个信息。 你们的天皇家族不是什么神,是罪人。 也就是说,那时候还有日本? 日本没有失败? 可是如果没有失败,又怎么会让龙国如此无法无天? 在他所知的1937年,龙国是一个连年内战、工业基础几乎为零的农业国。 918事变之后,东北的资源被日本占着,长江中下游的工业刚刚起步就被淞沪会战砸烂了。 这样的国家,怎么会在八九十年后变成眼前这个样子? 这不合理。 日本的崛起花了六十年,从明治维新到日俄战争,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 英国、法国、德国的工业革命花了上百年甚至更久。 龙国凭什么? 凭他们那些孔夫子留下的之乎者也? 凭他们腐败透顶的国府? 还是凭他们在延安窑洞里吃小米的那些土八路? 绝不可能! 除非…… 他猛然睁开眼睛,一个念头像电击一样击中了他的脊椎。 殖民地! 龙国其实是小日子帝国的殖民地! 只有这个解释能说得通。 按照小日子帝国的发展路径,占领东北之后必然会逐步南下。 1937年的龙国无法抵抗日本的全方位入侵,那么在未来的几十年里,龙国极大概率会沦为小日子的保护国。 2026年的龙国,应该是日本帝国的一个大型海外属地。 这些科技、这些武器、这座巨型基地…… 不是龙国人自己发明的,是小日子的殖民产物!是我们施舍给他们的!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大脑开始以惊人的速度补全这个假设的每一个细节。 如果是小日子的殖民地,那么龙国拥有这些先进技术就不奇怪了。 因为殖民地的技术基础设施往往是由宗主国建设的。 但这也意味着龙国人正在欺骗他们的宗主国,他们瞒着东京秘密开发时空通道。 派遣武装力量回到1937年,试图改变历史。 这不是对抗外敌,这是叛乱! 他猛地站起来,在柔软的囚室里来回踱步。 他需要更严谨地验证这个假设。 囚室里没有铁窗,没有审讯,没有刑具。 把他关在这里的人不急着从肉体上摧毁他,跟他昨日的推断一致。 但为什么?如果龙国真的那么强大,如果他们的力量足以碾压日本,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何必费心搞什么公审? 解释只有一个。 公审不是给国内人看的,是给国际社会看的。 龙国需要一场公开的审判来证明自己的“独立性”,或者说,证明自己有资格作为一个独立的战胜国来处置战犯。 国际社会不会承认一个殖民地有资格审判宗主国的皇室成员,除非这个殖民地能证明自己是独立主权国家。 所以,公审的本质是一场外交表演。 这就意味着,在2026年的世界中,仍然存在一个强大的国际社会,能够约束龙国的行为。 而日本,作为龙国的宗主国,必然是那个国际社会的核心成员之一。 想到这里,朝香宫鸠彦的嘴角缓缓扬起了一抹笑意。 他以为自己跌入了地狱,其实他只是跌入了棋盘上一个看似凶险的死角。 真正的棋局,远比他想象的要大。 他需要做的,是在公审的时候找到一个机会,当着全世界的面揭穿龙国的谎言。 他要告诉国际社会,尤其是2026年的日本。 龙国人在秘密操纵时空通道干涉历史,他们正在试图用这场“公审”来掩饰自己的反叛行为。 他不可能知道小日子帝国在未来的某一天无条件投降。 不可能知道天皇最终宣布自己是人不是神。 更不可能知道那些罪行在80多年后的国际社会依然有着强烈的道德约束力。 他只知道一件事:小日子帝国,绝不可能输。 他的拳头慢慢攥紧,指甲掐进掌心肉的刺痛让他格外清醒。 天皇陛下,臣不会让您失望。 帝国可以暂时后退,但绝不可折辱。 他对着空无一物的白墙低声说出这句话,语气庄严得像是站在皇宫正殿上宣读誓词。 第101章 金陵满城风雨 接下来的时间里,朝香宫鸠彦陷入了一种奇特的精神状态。 他开始回忆自己在上海派遣军司令部时的细节。 罗店的部队作战效率极高,但作战方式明显带有畏首畏尾的痕迹。 他们在租界边界停住了,没有直接冲进去抓英国领事。 如果龙国真的强大到无所顾忌,何必在乎租界? 他们在封锁日本港口时用的是水雷而不是直接登陆…… 如果龙国真的拥有碾压性的军力,为什么不直接占领东京? 这些细节拼在一起,构成了一幅越来越清晰的图景。 龙国人手里有枪,但子弹有限。 他们有能力在局部战场上取得压倒性胜利,但没有信心打一场全面战争。 所以他们在赌,赌日本会被封锁逼到谈判桌上,赌国际社会会被他们的“公审”表演说服。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场表演的最高潮,撕掉他们的面具。 他开始在脑中反复排练公审时的说辞。 第一句必须用日语,用皇族专属的敬语格式,让所有能听到直播的日本国民一眼认出他的身份。 然后立刻切换成英语,因为英语是国际社会的通用语言,他需要在日本代表介入之前先向英美等国喊话。 我需要说明龙国是日本的殖民地,他们正在利用非法获取的未来技术进行历史颠覆。 我需要强调日本帝国从不审判本国皇室成员,这场所谓的公审是对国际法和殖民秩序的严重挑衅。 我需要呼吁国际社会派遣联合调查组进入龙国,调查时空通道的来源和使用情况。 他甚至在脑中模拟了对方可能的反驳。 如果龙国拿出日本战败的证据怎么办? 不可能。 如果日本真的在未来战败了,龙国为什么还需要公审? 直接把我杀了就行了。 公审的存在本身就证明他们有所顾忌,而顾忌的来源只能是日本的存在。 如果龙国拿出天皇宣布不是神的声明怎么办? 更加不可能。天皇是神,是天照大神万世一系的后裔,这一条写在小日子帝国宪法的第一条。 天皇绝不可能否认自己的神性,就像太阳不可能否认自己在发光发热。 如果有人拿出这样的文件,那一定是伪造的,伪造天皇的御笔是大逆罪,而我这个大逆罪恰恰可以用来证明龙国的卑劣。 他越想越兴奋,越想越觉得自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他不再试图撞墙自尽,不再闭眼等死。 他要活下去,活到公审的那一天,活到被移交到日本代表手中的那一刻。 那时候他就不再是俘虏,而是帝国反叛乱行动的关键证人。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才是这场博弈的真正棋手,而冯皓和周主任那帮人不过是捡了一把未来枪、穿上了一件借来的铠甲的暴发户。 他要做的就是在公审时用一番掷地有声的发言撬动整个国际舆论,让全世界看看这个“强大龙国”的真正底色。 他不再恐惧,重新挺直了脊背,找回了他作为皇族的全部傲慢。 他甚至开始期待公审那天的到来。 与此同时,2026年,网络世界已经炸了锅。 但炸锅的原因,跟冯皓、跟罗店、跟传送门、跟1937年的淞沪战场全无关系。 因为这些东西,在国务院那个公告发布之前,全世界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 炸锅的起点,是三天前的一条微博。 那天下午四点二十分,一个叫momo的普通用户发了一条帖子,配了三张图。 照片拍的是金陵江东门附近,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外侧的一条主干道。 路上有交警在设置隔离栏,人行道两侧有工人在搭建临时围挡。 帖子配文只有一行字: “家人们谁懂啊?江东门这边突然开始封路了,问交警啥情况,交警说‘明天有重大活动’,什么重大活动要封整条街?有没有内部人士透个风?” 帖子刚发出来的时候没人当回事。 评论区全是“可能是纪念日活动预演”“是不是哪个剧组在拍抗日神剧”“楼主别大惊小怪,金陵这地方一年到头都有纪念活动”。 然后,第二天,封路范围扩大了。 从江东门纪念馆一直延伸到雨花台,再从雨花台延伸到中华门,整整十几公里的主干道全部被交通管制。 沿街所有商铺被通知暂停营业,所有临街窗户被要求关闭,所有路口全部加了双层围挡。市政的人沿街贴告示,措辞统一: “因重大活动需要,该路段将于X月X日零时至X月X日二十四时实施临时封闭。” 金陵本地人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什么纪念活动需要封十几公里?什么纪念活动需要让沿街商铺全部停业? 有好事者翻墙到外网,发现同一天英文网页上居然出现了金陵的交通管制公告,发布时间比国内还早,措辞更加正式。 而金陵交警官微当天没发任何日常内容,只转了一条央视新闻的预告: “明日上午九点,CCTV新闻频道将进行特别报道,敬请关注。” 这时候,金陵本地的微信群已经炸了。 接着有人发现,原定在金陵举行的几场商业活动和学术会议全部被延期,理由是“配合重大活动安排”。 有做酒店行业的人在行业群里说,金陵市区所有酒店从昨天开始就不再接受新预订了。 已经入住的客人被通知明天上午不得外出,理由同样是“配合重大活动”。 “重大活动”这四个字,像复读机一样出现在每一个通知里,但没有任何一个人说清楚这个活动到底是什么。 然后,细节开始从各种意想不到的角度漏出来。 第一条真正有价值的线索来自一个网约车司机。 他在车载群聊里发了一段语音: “兄弟们,我刚从禄口机场接了个大单,拉了两个穿正装的,一路上他们在后座用日语打了好几个电话。” “其中一个打了电话给NHK驻京办,说什么‘明天一定会去吗’‘我们也刚得到通知,会全程跟踪’‘对,日方很关注’。” 日语、专车、记者、明天的活动。 这些关键词被截图发到微博上之后,金陵本地人的好奇心彻底被点燃了。 有人开始翻日本媒体的官网,发现NHK确实在首页发了一条极其简短的预告: “明日上午,本台将转播CCTV特别报道。” 凤凰网和某狐的驻日记者也在推特上发了一条语焉不详的推文: “明早锁央视,有大事发生。” 什么大事?谁的大事儿? 第二条线索来自一个在金陵某医院当护士的网友。 她在微博上发了一条帖子,很快就被删了,但截图已经传遍了各个群。 “急诊科通知,明天全员在岗备勤,抢救小组加配两倍人手。” “领导的原话是‘可能有群众情绪激动导致踩踏’,多的不说了,懂的都懂。” 群众情绪激动? 整个金陵封路搭围挡还不够,医院都要加配抢救小组? 这得是什么级别的活动? 第102章 公开传送门与公审 一个在金陵博物馆系统工作的网友在朋友圈发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接到通知,明天馆内日军侵华相关藏品要全部准备好,说是可能用于直播现场比对展示。” 到了第三天凌晨,也就是公审前夜,全网的舆论已经彻底失去了方向。 微博热搜榜前十名没有一条带了具体事件的名字,但每一条都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 有网友把所有的线索汇总起来,整理成一份文档发到知乎上。 《金陵明天到底要发生什么?目前已知线索汇总》,帖子在半小时内被转发了十几万次。 文档内容只列了十几条干巴巴的信息点。 封路十几公里,外国记者往金陵集中,外媒转播,医院加配抢救小组。 警力密度超过任何一次纪念活动,博物馆准备日军侵华藏品用于直播比对。 底下的评论区像疯了一样在猜。 有人猜是马克龙突然访问金陵,马上有人反驳那也不至于不需要封十几公里沿街商铺停业。 有人猜是要在金陵搞超大型公祭活动,马上有人反驳说公祭活动每年都有从来不需要外国媒体全程跟踪。 有人猜是发现了重大历史证据要在金陵发布,这个勉强沾点边但谁也说不清什么证据需要这么大阵仗。 更让人心痒的是,没有任何一个官方渠道出面辟谣或解释。 所有的官微、媒体账号、新闻发布会全部保持沉默。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因为如果真的只是无稽之谈,官微早就像往常一样发一条“不信谣不传谣”的帖子了。 外网上,小日子雅虎新闻的评论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他们对发生在金陵的事情有一种本能的敏感,但他们的推测方向全跑偏了。 有人在猜龙国是不是要在金陵搞超大规模的反日活动。 有人在猜是不是发现了某个日军秘密生化武器遗址要进行公开挖掘。 还有人在猜是某个龙国富豪出资拍了一部关于金陵罪行的超级大片要全球同步首映。 但没有任何一个人、没有任何一家媒体、没有任何一个评论员,把这件事跟“时空通道”这四个字联系起来。 因为在国务院那个公告发布之前,“时空通道”这个东西只存在于科幻里,不存在于任何人的现实认知中。 西方媒体的反应则更加典型地体现了白人世界的傲慢与焦虑。 CNN的标题一贯耸人听闻:《金陵全城戒严:龙国在隐瞒什么?》 文章里引用了多位匿名分析人士的说法,称龙国正在利用一场精心策划的爱国主义表演来转移国内经济下行的压力。 文章末尾还不忘补一句,这种突然的、缺乏透明度的大型群众动员,与开放社会的价值观背道而驰。 BBC更绝,标题是《金陵的“重大活动”:又一次民族主义的集体狂欢?》 文章通篇半句话没提活动内容是什么,就忙着论证龙国如何利用历史创伤来操纵民意。 顺便提了一嘴其他几个省的经典谣言。 只有RT保持了极其克制的关注态度,报道标题就一句话: “明日金陵将举行重大活动,多国媒体已抵达。” 全文没有任何揣测,读完像喝了一杯温吞水。 但不论是傲慢的还是焦虑的、狂欢的还是警惕的,所有人都在猜同一个问题: 明天,金陵到底要发生什么? 晚上七点整,一个没有任何预告的官方公告,像一颗深水炸弹一样在所有频道的新闻中同时炸响。 所有中文外语频道、甚至包括所有广播频率,全部中断了原定的节目表,画面切到了同一个信号源。 新闻办公室的主发布厅。 主发布人是一位穿着西装的中年官员,面前摆着一份文件,旁边坐着一位穿军装的少将。 “各位观众,各位听众,现发布特别公告。” 他的声音沉稳而平淡,像是在念一份例行公文。 但念的内容让全世界的电视机前所有正在吃饭的、正在加班的、正在刷手机的,在同一瞬间停下了手头的动作。 “经批准,我国已于近期发现并启用了一条双向稳定的时空通道。” “该通道连接公元1937年7月的淞沪战场,即抗日战争淞沪会战的关键战场。” 时空通道。 1937年。 淞沪战场。 这三个词,每一个单独拎出来都够一个普通人消化半天,而他把它们连在一起说出来了。 发布人继续说: “截至目前,我军已通过该通道向1937年派遣了多批次军事援助力量。” “在淞沪战场毙伤俘敌军三十万七千余人,收复宝山、罗店、虹口、杨树浦等全部阵地。” “成功封锁小日子本土全境港口,切断其海上运输线。” “与1937年的龙国方面建立直接联系,已完成多批次装备与物资的空运投送。” “协助成功防御了光头部队对根据地的偷袭,维护了统一战线的稳定。” 他翻过一页纸,抬起头,目光平视着镜头。 “关乎时空通道的技术原理、伦理边界、国际法的适用性问题……” “这些问题,我们将在接下来的系列发布会中逐一回应。” “但今晚,我要先宣布一件更为紧迫的事。” 他面前的麦克风突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电流杂音,像是连设备都感受到了这段话的重量。 “在战役中我军俘虏了一批小日子高级军官。” “经审判程序确认,这批人员中包括多名甲级战犯。” “其中,级别最高者,为小日子皇族成员、大屠杀的元凶之一。” “朝香宫鸠彦。” 轰。 屏幕暗了三秒,切回了新闻演播室。 主持人的嘴唇在动,但声音被背景中急促的电话铃声盖过了。 第103章 好消息一个接着一个 主发布人接过电话,接过一份新稿件。 翻过一页纸,抬起头,目光平视镜头。 刚才那段关于时空通道和战犯公审的公告,已经让全世界的电视机前所有人停止了咀嚼、停下了手指、屏住了呼吸。 他接下来要说的内容,比刚才的更让人难以置信。 “在展开军事行动的同时,我们同步启动了海外人才归国计划。” “通过外交渠道,我们已于近日从1937年的漂亮国,接回了三百一十七位当时正在海外留学的顶尖华人科学家。” 他顿了一下,让这个数字在空气中沉淀片刻。 “这批学者包括空气动力学专家钱学森、核物理专家赵忠尧、理论物理专家吴健雄、弹性力学专家钱伟长、电磁学专家朱兰成、冶金学专家师昌绪、金属物理专家陈能宽、机械工程专家郭永怀、内燃机专家梁守槃、金属材料专家姚桐斌等各领域权威。” 十个名字,每一个都像一颗钉子钉进听众的耳朵里。 因为这些名字不是从故纸堆里翻出来的历史人物,是在场的、活着的、被1937年的战火裹挟的顶尖头脑。 “经过充分沟通,三百一十七位科学家全部决定留在现代祖国,加入国家级科研攻关项目。” “钱学森博士将牵头高超音速飞行器气动设计专项,赵忠尧博士将加入可控核聚变基础研究团队,吴健雄博士将进入量子物理前沿课题组……” “目前,首批四十七位学者已通过时空通道抵达本侧,在接受全面体检后将正式入驻各对口实验室。” “其余学者将按学科分批归国,预计一个月内完成全部交接。” 他看着镜头,语气不再是播报公告的沉稳,而是带上了一层不容置疑的郑重。 “这些在民族危亡之际远渡重洋、在战火纷飞中坚持求学的先辈。” “他们的归来,不仅是时空通道双向价值的最高体现,更是我们兑现‘救亡图存、改天换日’庄严承诺的关键一步。” “他们将在我们这个时代最好的实验室里,用最先进的设备,做最前沿的研究。” “而他们的成果,将同步反哺两个时代。” “让我们的先辈能更快地打赢那场战争,也让2026年的祖国,站上世界科技的制高点。” 他合上文件,双手平放在桌面上。 “以上公告,自发布之时起生效。” 画面切回演播室。 全网核爆。 公告播完不到三十秒,微博热搜榜前十名全部被同一件事占领。 不是娱乐明星塌房,不是社会热点争议,双穿门引爆了热搜。 服务器在第三十一秒崩溃了。 点进去,热门第一条是一个普通用户发的,只有一行字:“我以为我睡迷糊了。” 下面跟了十二万条评论,热评第一是: “你不是睡迷糊了,是世界疯了。” 一个定位显示在河北的用户发了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双老人的手,布满褐色的老年斑,搁在一张旧毛毯上。 “爷爷今年九十三了,淞沪会战那年他在罗店当兵,全班十二个人,就他一个活下来了。” “刚才我把新闻念给他听,他没说话,就看着电视哭。” 这条帖子被转发了超过二十万次。 知乎上,一个在人工智能领域有几十万关注的博士发了一条帖子: “冯·卡门最得意的门生,古根海姆实验室的核心成员,美国海军部保密项目的空气动力学顾问。” “钱学森博士,他在1937年的战火中被我们接回来了。” “他要牵头高超音速项目,我说不出话了,让我哭一会儿。” 评论区里三万多条回复,点赞最多的不是任何长篇大论的分析,而是简单的一句话: “这扇门开得太值了,值到我不知道怎么形容。” 外网的反应比国内慢了半拍,但当他们反应过来之后,震级只高不低。 CNN在公告发布后十七分钟掐掉了正在播的访谈节目,切进了紧急新闻直播间。 主持人面前摊着一叠打印稿,她翻稿子的手指在镜头里微微发抖: “我们正在收到来自龙国官方的最……最令人震惊的消息。” “龙国刚刚宣布,他们发现了一条连接1937年的时空通道。” “是的,您没有听错,时空通道,公元1937年,抗日战争时期。” 导播切到评论员的画面时,评论员沉默了好一会儿: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人类对时间的所有理解,从今晚开始全部过时了。” BBC的报道角度一如既往地刁钻。新闻主播在播完公告内容后,第一时间连线了一位剑桥大学的理论物理教授。 老教授戴着眼镜,全程说话磕磕绊绊: “从物理学的角度看,稳定的双向时空通道在目前的已知理论框架内是不可能存在的……” “但我不想用‘不可能’这个词,因为如果它是真的,那意味着我们对基础物理的认知需要彻底重写。” 主播追问了一句: “教授,您觉得龙国说他们在1937年打了胜仗,这可信吗?” 老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抬起头: “我不关心战争,我只想在有生之年看一眼那道门。” 最精彩的当属小日子雅虎新闻的评论区。 公告发布前,雅虎的评论还在热火朝天地猜金陵封路是不是要拍抗日神剧。 公告发布后,评论区在足足沉默了七八分钟后,才有人小心翼翼冒出一句: “朝香宫鸠彦……是那位亲王吗?” 这句话像砸进了粪坑里,瞬间炸出一片鬼哭狼嚎。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朝香宫鸠彦在战后一直活得好好的,怎么可能被俘!” “难道他提到的是别的亲王?不可能!我查过皇室系谱,朝香宫鸠彦王只有一个,就是1937年担任上海派遣军司令的那个!” “那我们历史上的皇族岂不是被他们挟持了?!不安です!” 第104章 万人空巷,观摩战犯 最受震动的还不是网民,是那些从公告里听到了亲人消息的人。 公告发布后不到半小时,金陵市政府的电话就被打爆了。 第一个打进电话的是一个苍老的男声: “同志,我想问一下……那些从美国接回来的科学家,有没有一个叫……” 接线员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大爷,您把联系方式留下,我们帮您查。” 第二个电话是一个中年女性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爷爷到死都在念叨,说有个伯父在漂亮国搞研究,抗战后再也没联系上……你们能帮我确认一下他还活着吗?”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每一条都在诉说同一个主题:我们找到亲人了。 金陵南站,凌晨四点半。 出站口的闸机从两点开始就没停过,人流像开闸的洪水一样往外涌。 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小伙子背着登山包从闸机口冲出来,嘴里叼着半块面包,手里举着手机冲屏幕吼: “老子到了!看到没!金陵!江东门!今天不上班了!” “请假条上写的就是‘去看枪毙日本亲王’!主管不回我直接旷工!” 他旁边一个从武汉过来的中年人扛着一面卷好的国旗,旗杆戳到了前面大妈的背包。 大妈回头刚要骂,看见旗杆上的红旗,骂人的话咽回去,竖了个大拇指: “武汉来的?” “对头!” “好样儿的!” 出站口外面的广场上,出租车和网约车根本不指望了。 滴滴排队排到两百多号,出租车上客区的队伍拐了整整五道弯,车站工作人员举着喇叭喊破了嗓子: “地铁三号线还有车!去江东门的到新街口换二号线!” 然后喇叭就被嘈杂的人声吞了。 人群中有人带头喊起了《义勇军进行曲》,前奏刚出口,周围几十号人条件反射一般全跟上了。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这首歌在凌晨四点半的火车站广场上被几千人吼出来的时候,调子根本不准,但没人在乎。 唱到“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前进前进进”那句,好多人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是要把八十年前没打完的那一仗今天一口气补上。 地铁车厢里挤得像早高峰,但气氛跟任何一天上班上学的早高峰都不一样。 一个穿校服的高中生从书包里掏出手机,把官宣的公告翻出来又看了一遍,对旁边的同学说: “确认了,朝香宫鸠彦,就是下令屠城的那个。” 他同学把手机接过去又看了一遍,然后突然拍了前面座椅靠背一把: “草!这畜生还真落到我们手里了!” 声音大得半截车厢都听到了。 没有被吓到,没有人侧目。 一个穿格子衫的程序员模样的年轻人从座位上半转身,接了句话: “兄弟,今天我可是调了年假来的。去年攒的七天年假,就等今天。” 高中生愣了一下: “你提前知道今天有这事儿?” 程序员把手机翻转过来给他看,屏幕上全是这几天传得沸沸扬扬的线索汇总帖: “猜了好几天了,没想到真人比帖子里写的还带劲!” “活的小日子亲王,甲级战犯,今天在金陵游街。这种事等一年我都等。” “才一年?” 旁边一个穿冲锋衣的大叔突然插嘴,嗓门极大,把几个人都吓了一跳, “老子爷爷等了一辈子都没等到!他死在罗店了,袍泽弟兄好几百号人,打到最后连名字都没留下!” “今天我替他来,替他看!” 车厢安静了片刻,然后不知道谁冲着大叔鼓起掌来,掌声在狭窄的车厢里炸开,带着一股压抑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痛快劲儿。 地铁到了新街口,换乘站台上的人更多了。 有人在人群中高举起手机直播,对着屏幕喊: “兄弟们!现在是凌晨五点半!坐标金陵新街口!” “你们看这人流量!春运都没这么挤!全是为了去看枪毙小日子亲王的!” 弹幕刷得飞起—— “主播帮我砸个鸡蛋” “老子在深圳加班看哭了好想去” “去不了金陵的有没有线下组织一起看直播” 主播把手机转了一圈拍人流,然后差点被人潮挤掉了手机,一手扶墙才稳住。 江东门方向,天还没全亮,但沿街已经亮成了一片灯海。 街边的路灯、店铺的霓虹招牌、手机屏幕的手电筒光、还有人自制横幅上挂的LED灯带,把十几公里的街道照得比白天还亮。 卖煎饼果子的摊贩把小车推到警戒线外面,一边摊煎饼一边冲人群吆喝: “加鸡蛋的七块!不加鸡蛋的六块!” 旁边有个大爷拍了一张红票子冲他喊: “鸡蛋别卖了!留着!我全包了!等会儿砸那畜生用!” 摊贩一愣,然后哈哈大笑,把整筐鸡蛋往桌前一推: “行行行!不卖了!今天这鸡蛋,免费送!” “要砸的自己拿!一人限两颗,给后面兄弟留点!” 人声鼎沸,此起彼伏。 没有人发号施令,没有人维持纪律,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今天要来干什么。 沿街所有建筑的窗户全部大敞着,每一扇窗户里都探出好几个脑袋。 有人从家里搬出了旧箱子,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抱着一个褪色的红木箱子挤到人群前排。 箱子打开,里面是泛黄的老照片和军功章。 “我爹留下的!他打过鬼子!他就一辈子遗憾没亲眼看见战犯枪毙!” 旁边年轻人的手机镜头齐刷刷对准他,有人在直播里吼: “快给这位爷爷让个位置!让他站最前面!” 不一会儿,人群里忽然爆出震天的欢呼! 不是口号,不是组织好的,是一群人稀里哗啦地往前挤,嘴里喊着: “来了来了” “是那辆车吗” “打开直播确认一下” 有人拿手机对着CGTN的直播画面,确认了囚车已经驶出纪念馆,人潮像被泼了滚油的干柴一样轰地烧起来。 囚车缓缓驶入江东中路主干道。 朝香宫鸠彦跪在敞篷囚笼里,透过铁栅栏往外看。 然后他看到了这辈子从未见过的景象,不是想象中组织起来的几千人,是密密麻麻的人海从道路两侧一直铺到视野尽头。 甚至比他在东京皇居广场见过的最盛大庆典还要稠密数倍。 这些人全在吼,全在叫,全在骂,全在挥舞着手里的东西。 小红旗、手机闪光灯、还有鸡蛋……他一眼就认出了鸡蛋。 因为一颗鸡蛋已经从人群中飞了出来,在空中划过弧线,啪地砸在囚笼铁栅栏上,碎裂的蛋壳和蛋液溅了他半边衣领。 然后,暴雨来了。 他根本分不清砸过来的是什么东西。 鸡蛋、烂菜叶、西红柿、臭豆腐汤——连泔水都有…… 第105章 对朝香宫鸠彦王提起公诉 不知道哪个聪明的市民从家里拎了半桶隔夜剩菜,用塑料袋装着。 整袋甩在囚车挡板上炸开,酸臭的汤汁顺着栅栏缝溅了他满襟。 他想往左躲,左边砸来的是一整袋面粉,啪地炸开。 白色的粉雾在囚笼里弥漫,糊了他满脸满嘴。 他想往右躲,右边砸来的是连壳带蛋的鸡蛋。 力道极大,正中他剃光的头顶,疼得他发出嗷的一声惨叫。 他跪在囚笼里拼命把头往衣领里缩,但剃光的头皮没有任何遮挡。 每一颗砸在上面的东西都像一枚小型炮弹,疼得他龇牙咧嘴,浑身发抖。 “使劲砸!砸死他!” 人群中爆发出痛快淋漓的叫骂声,一个大爷把一整筐鸡蛋举过头顶往囚车方向挤,嘴里骂骂咧咧: “小鬼子,你也有今天!老子这辈子都等着今天!” 一个中年妇女扒着隔离栏嘶吼,声音穿透了嘈杂的人声,像一根针扎进所有人的耳膜: “你算什么亲王!你顶多算条狗!” 她手里的鸡蛋砸完了,旁边素不相识的年轻人直接把自己的篮子塞过去: “阿姨,给你!继续砸!”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骑在父亲脖子上,手里攥着两颗鸡蛋,尖着嗓子喊: “爸爸你往前挤!我砸不准!” 她父亲往前挤了半米,小女孩把鸡蛋扔出去,砸在囚车轮胎上碎了。 她气得拍打父亲的脑袋: “没砸中!再给一颗!” 旁边的人全笑了,笑完又继续往囚车方向扔东西。 各国记者的摄像机忠实记录着眼前的一切。 韩国记者区,几个自发赶来助阵的年轻人齐刷刷从背包里掏出提前准备好的鸡蛋,嘴里吼着韩语把鸡蛋嗖嗖砸向囚车。 领头的冲旁边的中国大爷喊了一嗓子音调古怪的中文: “我们是韩国人!鸡蛋给我一起砸!” 大爷咧嘴一笑,从自己的塑料袋里抓了大把鸡蛋塞过去: “给你!管够!砸那小鬼子!” KBS和韩联社的记者对着镜头语速飞快,满脸通红,语无伦次地重复着两个字: “太解气了!太解气了!” 国际记者的摄像机给了囚笼里朝香宫鸠彦一个正面特写。 他已经彻底放弃了躲避,跪在囚笼中央,浑身糊满了黄白红绿的各种糊状物。 蛋黄顺着耳廓往下流,烂菜叶子挂在肩头,半块豆腐黏在囚服的胸口上抖抖索索。 鼻尖上糊着一坨西红柿,鲜红的,顺着人中流到嘴唇上,他不敢张嘴,一张嘴就有更多东西流进去。 他的嘴唇在哆嗦,膝盖在打颤。 那双在日军作战地图上杀伐决断的手,此刻正被铐在身后,十指痉挛一般紧紧攥着镣铐的链子。 他透过糊满蛋黄的眼睫毛往上看去,看到的是金陵的摩天大楼群,玻璃幕墙在晨光中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那些楼太高了,高到要把整片天空都吞掉。 他在日本从没见过这么高这么密的建筑群,东京丸之内最高的大楼也没有这些巨塔的腰高。 倒像是纽约……但是更加摩登,那玻璃幕墙让人望而生畏…… 昨天他在纯白囚室里用皇室教育的逻辑推演了整整一夜。 认定龙国不过是仰仗科技红利的暴发户,认定只要在公审时向国际社会揭穿龙国不过是日本的殖民地,一切就能翻盘。 但现在跪在金陵街头,一百八十万人的怒吼从四面八方砸过来,比任何炮弹都更密集更响亮! 他在囚笼里感到一种认知框架被暴力击碎之后的眩晕。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他已经很久没想起过的人。 松井石根。 两人在上海派遣军司令部最后一次见面,然后松井被370毫米远程火箭炮炸成了碎片。 那时候他以为松井死于军事技术差距。 但现在蹲在囚笼里看着这些摩天大楼,他突然意识到松井死的不是因为少了什么装备。 这扇门连着的,是一个他根本无法理解的庞然大物。 囚车队继续往前开,前方还有几十公里,前方还有更多人。 金陵的天空在晨光中亮起来,阳光打在囚笼上,把糊满秽物的亲王映得金光闪闪。 人群的怒吼声震得沿街的玻璃窗嗡嗡作响。 而在这场怒吼的上空,几十架无人机正在盘旋。 机腹的摄像头将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次哆嗦、每一滴顺着下巴流下的蛋液都忠实地传送到全世界的屏幕上。 金陵在沸腾,而沸腾才刚刚开始。 囚车驶过新街口,速度慢到步行的节奏。 不是司机想慢,是道路两侧的人潮实在太过汹涌,隔离栏被挤得往内倾斜,交警肩并肩顶住栏杆才勉强维持住最后一道防线。 朝香宫鸠彦跪在敞篷囚笼里,浑身上下糊满了鸡蛋液、烂菜叶、西红柿汁和面粉糊。 黄的白的红的绿的混在一起,顺着囚服的领口往下淌。 他的头皮上有被鸡蛋壳砸出的细小伤口,血丝混着蛋液流进眼睛里,刺得他不断眨眼。 人群的怒吼从四面八方砸过来,整条街的人全疯了似的往前挤。 一个大妈把菜篮子里最后一颗鸡蛋砸出去之后,低头看了看空篮子,从兜里摸出手机,打开闪光灯对着囚车疯狂拍照: “畜生猪食!长这么丑!呸!” “使劲砸!砸死他!” 车队驶入江东中路,沿街全是高层商业大厦,玻璃幕墙反射着晨光,也反射着囚笼里那个浑身秽物、瑟瑟发抖的狼狈身影。 朝香宫鸠彦看着玻璃幕墙上自己的倒影,忽然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叫: “天闹黑卡板载!” 声音被囚笼外的震天怒吼吞没了。 他又喊了一遍,更沙哑,更微弱,像一根被磨成粉的风化骨头。 上午九点整,车队抵达金陵特别法庭。 朝香宫鸠彦被两名法警从囚笼里拖出来。 一桶冷水从头浇下去,冲掉了大部分蛋液和菜渣。 但冲不掉头皮上被鸡蛋壳砸出的细碎伤口,也冲不掉身上那股泔水混着臭鸡蛋的酸腐气味。 他被换上一件干净的深灰色囚服,押入被告席,手铐固定在铁栏上。 审判长席位上坐着三位法官。 公诉人席上坐着四位检察官,旁听席上坐满了各界代表、幸存者后代、国际观察员和三百余家国际媒体的记者。 直播摄像机的红灯亮了一整排,全球同步信号已经接通。 审判长敲下法槌。 “被告朝香宫鸠彦,原小日子陆军大将、上海派遣军司令官、小日子皇室成员。” “经特别法庭依法审查,现以战争罪、反人类罪、屠杀平民罪等十二项罪名提起公诉。” 第106章 小日子亲王在法庭的荒唐演说 同声传译将这段话译成日语。 被告席上一直垂着头的朝香宫鸠彦,忽然抬起了头。 他抖擞了一下精神。 不是回光返照,是经过了游街的极度恐惧之后,他的脑子重新启动了。 那套在纯白囚室里推演了无数遍的、他认为是完美无缺的逻辑系统。 这里不是游街现场。 这里是法庭。 法庭是讲道理的地方,是国际社会能听到他说话的地方。 他扫了一眼旁听席上那些外国记者的镜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了。 “我要求……” 他用日语说,声音沙哑但咬字极重,“与小日子帝国驻贵国代表取得联系,立刻!” 法庭安静了一瞬。 审判长从案卷上抬起眼睛,看着这个浑身还在往下滴水的日本亲王。 “被告,你要求的‘小日子帝国驻我国代表’是指哪一位?” 朝香宫鸠彦昂起头: “当然是小日子帝国驻贵国大使馆派员!” “作为皇室成员,我在外国领土上享有外交豁免权。” “你们无权对一个主权国家的皇族实施逮捕和审判,这是国际法的基本原则。” 女检察官翻开一份文件,语气平稳地像在陈述天气预报: “被告,你所说的‘小日子帝国’,已于1945年8月15日宣布无条件投降。” 朝香宫鸠彦的眉毛动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冷笑,是真正意义上的、觉得荒唐的、差点笑出声的那种笑。 “投降?小日子帝国?无条件投降?” 他把这几个词在舌尖上滚了一遍,摇了摇头, “贵方编造谎言的勇气令人钦佩。” “可惜,你们显然缺乏对国际局势的基本了解。” “小日子帝国海军联合舰队称雄太平洋,帝国陆军横扫东南亚,英米鬼畜的联军节节败退……” 听到这儿几个CNN记者面露怒色,他并没有注意到,继续反问: “你们告诉我帝国投降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手铐在铁栏上轻轻碰了一下。 “这种低劣的谎言,在国际社会面前不堪一击。” 审判长没有表情变化。 检察官也没有。 他们只是安静地等着他说完,像是在等一个孩子把脑子里的所有荒诞幻想全部倒出来之后再告诉他什么是现实。 “被告,” 检察官翻开第二份文件, “本庭现在向你出示编号D-001的证据。” 法庭两侧的大屏幕同时亮起。 屏幕上是一份1945年9月2日的文件,黑白扫描件,上方是密密麻麻的英文和日文。 签字页上,日本外相重光葵和参谋总长梅津美治郎的签名清晰可见,旁边是漂亮国代表麦克阿瑟、龙国代表徐永昌等人的签名。 “这是日本投降书,” 女检察官说, “1945年9月2日在东京湾密苏里号战列舰上签署。” “这份文件宣告了小日子帝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彻底失败。” 朝香宫鸠彦盯着屏幕,眉头皱了一下。 “这是什么东西?” 他问,语气里带着真正的困惑, “这份文件上写的日期是昭和二十年。现在才昭和十二年。” “你们拿一份不存在于这个时空的文件来审判我?” 他转向旁听席上国际媒体的镜头,提高了音量。 “国际社会的各位记者先生女士们!请你们看清楚!” “这些人手里有一扇穿越时间的门,他们从未来拿来了根本不存在的文件,用未来的所谓‘投降书’来证明一个根本没有发生过的投降!” “这是对国际法程序的彻底践踏!如果每个国家都可以用未来编造的证据来审判当前时空的人,那么整个国际秩序将荡然无存!” 他越说越激动,手铐在铁栏上撞得咣咣响。 “小日子帝国没有投降!永远不会投降!”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 “被告,你的陈述本庭已记录在案。” 朝香宫鸠彦没有闭嘴。 他反而挺直了脊背,像一只终于亮出了底牌的赌徒,用一种近乎于训诫的语气开口了。 “不仅如此。” 他用日语说,然后切换成了英语。 不是当代那种结结巴巴的日式英语,是宫内厅请了英国教师教出来的、带着剑桥口音的流利英语。 他要让在场的每一个外国记者都听懂这段话。 “以贵方虚弱的国力,绝无能力制造出这些武器。” “贵方不过是我小日子帝国治下的附庸,趁宗主国不备,窃取时空通道中遗落于未来的技术,悍然发起叛乱。” “这种行为,天理难容,国际法难容。” 他的英语清晰而有力,每一个单词都咬得极其精准。 但是在场的记者们无一动容,仿佛在看一场拙劣的喜剧表演。 “根据国际法的殖民地管辖原则,殖民地的武装叛乱属于宗主国的内政事务。” “小日子帝国对龙国的管辖权是国际社会公认的事实。” “你们利用从未来偷来的宗主国的武器攻击宗主国军队,这比普通叛乱更加卑劣!” “这是对整个人类文明秩序的挑战。”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旁听席上一张张目瞪口呆的脸,满意地看到了自己期待的效果。 “因此,” 他顿了顿,把声音压得更低,更有力, “我请求国际社会,联合派遣军事调查团进入龙国。” “调查这座非法使用的时空通道,调查这些叛匪如何窃取未来技术。” “并协助小日子帝国恢复对殖民地的合法管辖。” “凡是维护国际秩序的国家,都绝不应坐视殖民地的叛乱分子利用时空技术颠覆宗主国。” “如果你们今天不制止龙国,明天你们自己的殖民地也会效仿——” “印度的土著会反抗大英帝国,越南的土著会反抗法兰西,菲律宾的土著会反抗美利坚。” 说到这里上述几个主权国家的代表和记者脸都绿了!越南代表更是恨不得当场冲上去殴打他。 “这是整个殖民秩序的存亡之危!” 他昂起头,声音响彻整个法庭。 “天闹黑卡万万岁!小日子帝国万岁!” 第107章 小日子官方打脸祖宗 朝香宫鸠彦站在被告席上,浑身还在滴水,头皮上还挂着没冲干净的蛋黄碎屑。 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再是游街时的恐惧和狼狈。 那是一种近乎于殉道者的狂热。 他坚信自己刚才那番话已经足以撬动整个国际社会。 他相信伦敦的绅士们听到“殖民地叛乱”四个字会坐不住。 巴黎的官僚们听到“土著效仿”的推演会背后发凉。 华盛顿的政客们绝不允许菲律宾的土著受到这种启发。 他甚至是确信,德国人会第一个跳出来支持他。 因为德国在欧洲也面临着同样的问题。 这套逻辑,在他脑子转了一整夜的逻辑,完美无缺。 他无法想象和理解世界在这八十年间经历了什么样的剧变。 他向旁听席上外国记者的镜头微微颔首,嘴角甚至浮起了一丝笑意。 审判长看了他足足五秒。 然后审判长摘下眼镜,放在案卷旁边,用一种没有愤怒、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任何多余情绪的语气开口了。 “被告朝香宫鸠彦。” “你在本法庭上所作的陈述,称我国为小日子的殖民地,称本次审判为‘殖民地的叛乱’,称国际社会将支持小日子帝国恢复殖民管辖……” “这些言论,充分展现了军国主义战犯思想的丑恶。” “你的发言已被全程直播,同步发送至全球二百余个国家和地区。” 朝香宫鸠彦的笑意凝固了。 全球直播? 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旁听席上那些摄像机的镜头,那些镜头后面是什么? 不是小日子帝国的外交官,不是国际社会的调查团,而是全世界的普通人? 包括日本本土的国民? 那他的天皇陛下,他的裕仁陛下,也在看? “本法庭无需与你争论历史事实,” 审判长重新戴上眼镜, “因为你所谓的‘历史事实’,在一个已经发生了八十多年的真实历史面前,毫不费力就会真相大白。” “本法庭现在向你出示D-002号证据,《波茨坦公告》全文。” “D-003号证据,东京审判判决书全文,其中包括对金陵惨案的详细认定。” “D-004号证据,1945年8月15日裕仁天皇的终战诏书全文。” “D-005号证据,国际社会对龙国抗日战争胜利的承认与联合国常任理事国地位的确认。你要看哪一份?” 大屏幕上一张接一张地亮起文件的高清扫描件。 每一份都盖着真实的公章,每一份都有真实的签名,每一份上标注的年份都在1945年之后。 朝香宫鸠彦盯着那些文件,瞳孔急剧收缩。 他看到了《终战诏书》,那份文件上盖着天皇的御玺。 他认得那枚御玺的图案,绝不可能伪造。 他也看到了东京审判判决书,在判决书的战犯名单里,有他认识的同僚,有他的部下,有他部下的部下。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伪造!!!啊里耶奈!(不可能)”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全部是伪造的!!!” 他猛地转向旁听席上的外国记者,换上英语嘶吼。 那口剑桥腔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变成了嘶哑的、破裂的、带着哭腔的日语和英语的混合体: “这是陷阱!他们用未来的文件来骗你们!” “龙国的科技做不到这种程度!他们一定是偷的!” “一定是我们日本的!他们只不过是一群小偷!” “卑鄙低劣的小偷!国际社会不会承认的!” “天闹黑卡绝对不会承认!你们等着!小日子帝国会来救我的!” 他扒着铁栏,指关节绷得发白,整张脸因极度激动而涨成了猪肝色。 他冲着镜头嘶吼,冲着法官嘶吼,冲着旁听席嘶吼,冲着整个法庭嘶吼。 但无论他吼向哪个方向,那些安静的镜头都在同步记录着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次失态、每一声嘶吼。 并且忠实地传送到全世界的屏幕上。 检察官站起身,翻开最后一份文件,声音平稳得像手术刀剖开皮肤。 “被告,你始终主张所有战后文件均为伪造,主张日本帝国从未投降,主张这是我方凭空捏造的未来骗局。” “既然你拒不承认我方出示的历史档案,那我们请一位来自你口中‘小日子帝国’正统继承者的官方代表,当面回应你的质疑。” 她抬手向技术席示意,法庭两侧的大屏幕随即切分画面。 左侧依旧是朝香宫鸠彦目眦欲裂的脸,右侧接入了实时通讯信号。 画面背景是小日子外务省标志性的灰白色新闻发布厅。 站在发言台后的,正是当日值班的外务省官方发言人。 日方本就主动要求接入庭审直播,打算当庭宣读抗议声明,借此向国际社会控诉龙国“非法审判”。 可通讯接通的瞬间,日方发言人看清被告席上那个浑身沾着秽物、白发凌乱的老人时,准备好的发言稿骤然顿在嘴边。 脸上的表情从紧绷的强硬变成了难以掩饰的错愕与尴尬。 他当然认得朝香宫鸠彦。 昭和时期的皇室亲王、上海派遣军司令官,是小日子右翼史书里反复提及的“帝国名将”。 审判长的声音透过同声传译,清晰地落在发布厅里: “我是金陵特别法庭审判长。” “现请小日子国官方代表,当庭阐明三项官方立场。” “第一,是否承认1945年接受《波茨坦公告》、宣布无条件投降?” “第二,是否承认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即东京审判的判决效力?” “第三,是否承认自身为第二次世界大战战败国地位?” 三个问题抛出来,日方发言人的脸瞬间白了又红,红了又青。 这三个问题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战后日本历届的官方立场早已白纸黑字写入宪法、写入联合声明,是战后国际秩序的核心基石。 更是日本作为“正常”国家参与国际事务的前提。 他一个外务省发言人,绝无半分资格否认。 可当着朝香宫鸠彦,这位昭和皇室、帝国陆军大将的面。 亲口说出“投降”“战败”四个字,无异于当着祖宗的面承认帝国彻底覆灭。 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羞耻感,让他的喉结反复滚动,半天发不出声音。 台下的日本记者们也屏住了呼吸,镜头死死对着发言人的脸。 足足沉默了五秒,他才避开了朝香宫鸠彦那道快要噬人的目光。 声音干涩却一字一句,分毫不差地照着官方口径念出了口: “小日子国……承认1945年接受《波茨坦公告》并无条件投降。” “承认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判决效力。” “日本……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战败国。” “这是小日子国的一贯立场,从未改变。” “我们在战后一直恪守和平宪法,走和平国家的道路,为国际和平事业添砖加瓦……” 话音落下的瞬间,朝香宫鸠彦像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猛地向后踉跄半步,重重撞在铁栏上。 “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眼神瞬间涣散, “你撒谎……你是龙国人派来的细作……” 第108章 现代小日子国严正抗议 “天闹黑卡不会允许你说这种话……小日子帝国不会输……” 他突然又扑到栏杆上,用日语疯狂嘶吼: “你叫什么名字!你算是什么东西!就敢代表帝国?!” “你这是背叛帝国!我要奏明天皇,赐你切腹!” 日方发言人看着他歇斯底里的模样,脸上的尴尬几乎要拧出水来。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辩解。 可看着这位曾经的帝国亲王如今疯癫狼狈的样子,最终只垂下眼,低声说了一句: “朝香宫阁下……八十多年了,时代变了。” 说完,他再也撑不住这份难堪,抬手示意工作人员切断了通讯。 大屏幕的右侧画面一闪,恢复成了《终战诏书》的高清扫描件,那枚御玺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 法庭里一片死寂。 朝香宫鸠彦僵立在被告席上,浑身抖得像寒风里的枯叶。 他赖以支撑的最后一道逻辑壁垒,彻彻底底地崩塌了。 不是龙国人说他输了,是他自己的国家、自己的后代,以官方名义,亲口承认了小日子帝国的覆灭。 承认了那场战争的一败涂地。 他在囚室里推演了无数遍的“殖民逻辑”“宗主国法理”,在自己后人的一句“一贯立场”面前,成了天底下最荒唐的笑话。 他张着嘴,喉咙里嗬嗬作响,却再也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辩驳。 刚才用英语侃侃而谈的国际法理,此刻全变成了抽在自己脸上的耳光。 审判长敲下法槌,沉闷的声响在法庭里回荡。 “被告朝香宫鸠彦,你在庭审过程中对本庭合法性的质疑,本庭已予驳回。” “你对我国主权地位的侮辱性言论,已记入量刑情节。” “你对被害人的当庭挑衅,已构成藐视法庭的加重情节。” “你所有试图将战争罪责转嫁于殖民逻辑的辩解,均已被铁证击碎。” “本庭现宣判——” “朝香宫鸠彦,战争罪、反人类罪、屠杀平民罪、非法使用生化武器罪、破坏和平罪,十二项罪名全部成立。” “数罪并罚,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不准上诉。” 宣判完毕,法庭内所有旁听人员全体起立。 掌声持续了整整两分钟,震得法庭的玻璃窗微微发颤。 与此同时,东京,外务省新闻发布厅。 外务大臣正站在发言台后,面色铁青地对着上百家媒体的镜头宣读抗议声明。 他刻意提高了音量,字句铿锵,试图用强硬的姿态压下国内翻涌的舆论。 “小日子国就龙国非法拘禁、公开游街并擅自审判朝香宫鸠彦王殿下一事,提出最强烈、最严正的抗议!” “朝香宫鸠彦王为小日子皇室成员,依法享有外交豁免权!” “龙国此举严重违反国际法基本准则,是对小日子国家尊严的公然践踏!” 他猛地一拍发言台, “我方严正要求龙国立即纠正错误,公开赔礼道歉,并移交相关责任人!” “即日起,海上保安厅巡视船将进入龙国周边海域执行主权宣示任务。” “航空自卫队战机将加强东海防空识别区巡航力度,捍卫小日子领土领海主权完整!”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副官攥着手机,脸色惨白地疾步冲上台,俯身在他耳边急速汇报。 外务大臣脸上的强硬一点点僵住,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他话音未落的功夫,东海方向的两轮行动,已经以日方全线溃败的结果,狠狠抽在了他的脸上。 东海海域。 小日子海上保安厅“萨摩”号巡视船正以18节航速向主岛逼近。 舰桥上,舰长握着望远镜,脸上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倨傲。 按照过往的“惯例”,龙国海警只会尾随喊话、驱离,绝不会真的硬碰硬。 这次出动不过是做给国内看的任务,走个过场就能回去交差。 “舰长!正前方发现龙国海警舰船!” 瞭望员突然高声报告。 舰长眉头一挑:“几艘?什么型号?” “一艘……是2901舰!正对着我们的航向过来了!” 舰长心里咯噔一下,一把重新抓起望远镜。 海平面上,一艘万吨级的巨舰正劈波斩浪迎面驶来。 庞大的舰体像一座移动的钢铁山崖,舰艏劈开的海浪翻涌着白沫,丝毫没有减速避让的意思。 两船相对而行,距离正在飞速缩短。 “立刻接入国际公共频道,向对方发出警告!” 舰长厉声下令, “责令他们立即转向,不得进入小日子领海!” 通讯兵立刻拿起话筒,日语、英语轮番播报,语气从最开始的强硬,慢慢带上了掩饰不住的慌乱。 十海里、五海里、三海里,2901舰始终保持航向,航速还在稳步提升,照这个趋势,最多十分钟,两船就会迎头相撞。 “舰长!对方没有任何回应!还在加速!” “慌什么!” 舰长强装镇定,可手心的冷汗已经浸湿了望远镜的握把, “他们不敢撞的,不过是虚张声势……” 话没说完,“嘭”的一声巨响在舰艏前方炸开。 一道粗壮的白色水柱冲天而起,溅起的水花狠狠拍在驾驶舱的钢化玻璃上,整个舰桥都跟着震了一下。 是76舰炮的警告射击。 舰长猛地抬头,看见2901舰庞大的舰体几乎占满了“萨摩”号的瞭望窗。 舰艏两座大口径高压水炮缓缓抬升,炮口角度精准对准舰桥驾驶舱与顶部主搜索雷达基座。 “舰长!对方水炮瞄准我们了!” “火控雷达告警!我们被76毫米舰炮火控锁定了!” 舰桥内警报骤然尖啸,雷达兵的声音带着控制不住的颤音, “锁定信号稳定,是直射瞄准状态!” 舰长的脸瞬间煞白。 他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2901舰搭载的76毫米全自动舰炮是制式舰载火炮,射速快、穿甲能力强,足以轻松撕碎他这艘几千吨的民用级巡视船。 火控稳定锁定,就等于炮口已经死死套住了舰桥,只差按下发射键。 “立刻向对方提出严正抗……” 话音未落,两道高压水柱携着数吨冲击力轰然砸落。 第109章 现代小日子拿什么打? 第一道水柱精准兜头浇在舰桥顶部的主搜索雷达和海事雷达上。 海事雷达转得飞起,像螺旋桨一样,高压水流顺着天线缝隙疯狂往里灌。 雷达屏幕瞬间花屏黑屏,滋滋的电流声混着设备警报响成一片,核心元器件当场进水报废。 第二道水柱狠狠拍在驾驶舱钢化玻璃上,整面玻璃被水压得向内凹陷变形。 水流顺着密封胶条往舱里猛灌,舰桥里瞬间下起冷雨,仪表盘、操作台上全是水渍,操作人员被浇得睁不开眼。 整艘“萨摩”号被水炮冲击力拍得舰身一歪,舰桥上的人东倒西歪。 舰长扶住指挥台才勉强站稳,冰冷的海水顺着领口灌进制服,凉得他浑身打颤。 公共频道里终于传来龙国的声音,中文、日语、英语依次播报,语气冰冷得像深海寒水,没有半分多余情绪: “日方船舶,你方已非法进入龙国领海。” “现予以警告驱离,若不立即驶离,下一步将采取强制撞击和炮击措施。” 舰长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看着彻底报废的主雷达,又看着屏幕上持续跳动的火控锁定告警,心里再清楚不过。 真撞上来,他这艘船连第一轮撞击都扛不住。 真开火,舰桥里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外务省的强硬声明换不回舰员的命,更挡不住76毫米炮弹。 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连半句狠话都不敢对着频道放,只能对着舵手嘶吼:“右满舵!主机全功率!立刻撤离!快!” “萨摩”号舰体猛地向右侧倾斜,在海面上划出一道急促又狼狈的大弧线,慌不择路地向外海逃窜。 主机过载运转发出沉闷轰鸣,舰尾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白色航迹,仓皇之态一览无余。 直到驶出三十海里,确认2901舰没有追击,火控锁定告警才终于解除。 舰长瘫坐在指挥椅上,浑身制服湿得透透的,分不清是海水还是冷汗。 他望着一片狼藉的舰桥和报废的雷达,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而另一边空中的对峙,小日子自卫队败得更彻底。 冲绳那霸基地,两架F-15J战斗机挂着实弹起飞,按照命令前往东海防空识别区执行“示威巡航”。 长机飞行员是有着两千小时飞行经验的老教官,一边爬高一边漫不经心地扫着机载雷达屏幕。 在他的认知里,龙国的常规战机像歼11BS他都熟,顶多就是伴飞对峙,走个流程而已。 “雷达空域干净,未发现目标。” 僚机在编队频道里汇报。 长机飞行员嗯了一声,刚要调侃两句,座舱里的雷达告警接收机突然凄厉地尖叫起来。 不是普通的扫描告警,是最高级别的火控雷达持续锁定告警,尖锐的蜂鸣声瞬间灌满了整个座舱。 “怎么回事?!” 长机飞行员心里一寒,猛地压杆做了个大过载转弯,同时抬头四下扫视, “雷达上什么都没有!” 他的机载雷达屏幕上干干净净,连半个目标光点都找不到,可火控锁定告警却响得撕心裂肺。 这意味着,对方就在他的目视范围之外,悄无声息地咬住了他的尾后六点,并且已经完成了火控锁定。 隐身战机。 歼-20。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的后背瞬间凉透了。 他连续做出两个大过载机动,又俯冲又爬升,试图摆脱锁定。 可告警声没有丝毫减弱,反而越来越急促,像死神贴在耳边的倒计时。 僚机那边也传来了带着颤音的惊呼。 他也被同时锁定了,同样找不到目标在哪。 两架三代机,在完全没发现对手的情况下,就被死死咬住,成了活靶子。 就在这时,公共无线电频道里传来了中方飞行员的声音,语气平淡得像在播报天气: “日方战机,你已进入东海防空识别区,立即驶离。” “否则将采取进一步处置措施。” 没有多余的警告,没有反复的喊话。 “进一步处置”是什么,两个飞行员心里都清清楚楚。 在火控雷达持续稳定的锁定下,下一秒就是导弹离轨。 长机飞行员的手死死攥着操纵杆,指节白得发青。 他飞了十五年F-15J,参加过无数次日美联合演习,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无力感…… 连对手在哪、有几架都不知道,真打起来,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所谓的“东亚空中劲旅”,在绝对的代差面前,不堪一击。 “抛洒干扰弹!全加力返航!”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命令。 两架F-15J同时抛洒出一连串红外干扰弹,在空中炸开成片的橙红火球。 随即压杆俯冲,掉头朝着日本本土方向全速逃窜。 发动机开到了加力极限,尾焰拖得长长的,连既定巡航航线都顾不上了,恨不能一秒钟飞出防空识别区。 直到飞出识别区上百公里,刺耳的告警声才终于停下。 长机飞行员长长地喘了一口粗气,才发现自己的飞行服从领口到腰窝,已经全被冷汗浸透了,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胸膛。 落地之后,他解开安全带刚站起身,腿就软了一下,扶住座舱沿才勉强站稳。 地勤人员围上来,看着他惨白的脸,谁都没敢问刚才发生了什么。 整个那霸基地的塔台里一片死寂,空情画面全程都在。 两架F-15J被全程锁定,连对手的影子都没摸到,最后狼狈逃窜。 回到外务省发布厅。 外务大臣听完副官的汇报,整个人僵在发言台前,手里的抗议声明稿被捏得皱成一团。 台下的记者们也纷纷收到了快讯,低头刷着手机,再抬起头看他的眼神里,已经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戏谑。 刚刚才放话要派船派机“捍卫主权”,转头船就被水炮吓退,飞机就被锁定赶跑,这份强硬,撑了还不到十分钟。 他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一长串后续措辞,此刻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僵硬地扔下一句“发布会到此结束”,便转身匆匆离开了发言台,背影仓皇又狼狈。 2ch论坛的实时讨论串,在游街画面传出的第一个小时就冲破了服务器上限。 最开始热帖第一的标题只有六个字夹着感叹号。 日本!!被!!侮辱!!了!! 帖子正文是朝香宫鸠彦跪在囚笼里的截图,底下右翼账号疯狂刷屏。 叫嚣着要自卫队立刻出兵,要“血洗耻辱”。 可随着庭审直播推进、死刑执行画面传出,再到东海对峙的结果陆续传开,论坛的风向急转直下。 有人贴出了外务省发言人当庭承认战败的截图。 有人贴出了“萨摩”号仓皇掉头的航迹图。 有人贴出了F-15J紧急返航的现场照片。 右翼的叫嚣被一条条实锤压了下去,更多的帖子冒了出来。 有人贴出了财务省最新的经济评估报告,关键数据被红笔圈得醒目。 对华贸易依存度37%,十七种关键稀土元素对华进口依赖度全部超过九成,重稀土替代供应源为零。 车力巨人已经重创了小日子经济,现在更是雪上加霜。 小日子拿什么打? 第111章 御前会议给天皇急出玉音了 1937年冬天的东京已经如同一座死城。 十二月的寒风裹着海腥味灌进每一条街巷,吹散了一些尸臭。 横滨港外,水雷密布。 货轮残骸已经快堆出了水面,疏浚船也一起葬身大海。 东京湾内,渔船绝迹。 码头上堆积如山的货物无人搬运。 那是半个月前就该运往九州的口粮。 米店门口挂着“售罄”的木牌,黑市上一升大米换一枚银元。 排队领配给的人群从早排到晚,队伍里时常有人一头栽倒。 被宪兵拖到路边,草席一盖,等着收尸车来拉。 帝国的血管被掐断了。 皇宫内,御前会议的殿阁里烧着炭火,暖意却透不进参会者冰凉的脊背。 首相近卫文麿坐在首座,面色如铅。 陆军大臣杉山元大将双手拄着军刀,眼袋肿得发黑。 海军大臣米内光政大将盯着面前的茶盏,那茶盏已凉了半个时辰,他一口未动。 参谋次长多田骏中将坐在下手,指节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关东军参谋长东条英机中将也被紧急召回东京,此刻坐在末席,一张瘦脸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殿外,侍从武官长载仁亲王闭目而立,白发在风中纹丝不动。 御帘之后,天皇的脚步声轻而缓,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心尖上。 “陛下驾到——” 众人伏身。 御帘掀起,天皇落座。 那张清瘦的面孔上,一双眼睛红得发暗,像是多日彻夜未眠。 他手里攥着一叠电文,手指关节发白。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持续了整整两分钟。 杉山元率先抬头,喉结滚动:“陛下,臣有本——” “臣也有本!” 米内光政抢断,声如洪钟。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溅出火星。 杉山元腾地站起来,军刀刀鞘磕在木地板上,咚的一声闷响: “米内老贼!联合舰队全军覆没,帝国海军的脸让你丢尽了!” “四艘战列舰、六艘航母、上百艘驱逐舰和巡洋舰,一个下午全成了摆设!” “你们是在玩避战保船吗?” “你海军还有何面目立于朝堂之上?!” 米内光政猛地拍案,茶盏跳起来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杉山元你这鬼畜!你陆军在淞沪折了两个师团!松井大将战死!山室中将战死!” “就连朝香宫亲王被俘遭!第三师团和第十一师团的战旗都让人缴了!” “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们海军?!” “海军连龙国人的一根桅杆都打不沉,本土被水雷锁成铁桶——” “你陆军就能冲破水雷?!就能在罗店前进一步?!” “你陆军的精锐在那些钢铁怪物面前连一刻钟都撑不住!” “懦夫!” “莽夫!” “够了!!!” 一声暴喝炸裂殿阁。 不是天皇。 是近卫文麿。 这位素来以优雅温和著称的贵族首相,此刻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狮子。 他扯开衣领,喉结暴突,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得笔墨纸砚跳起三寸。 “陆军说海军无能,海军说陆军废物!” “你们两家的脸皮加在一起,比长门号的装甲带还厚!” 杉山元脸色铁青:“首相慎言!” “慎言?!” 近卫文麿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沓报纸摔在桌上, “《朝日新闻》上周的头版,东京主妇排队六小时领不到二两糙米。” “《读卖新闻》三天前的报道,大阪钢铁厂因煤炭断绝停工,两万工人上街跪求一口饭吃。” “今天早上的横滨急电,码头搬运工饿死十七人。” 他一页一页翻,声调越来越高: “帝国臣民在挨饿!帝国在流血!天皇陛下很担忧,而诸位……” 他环视一圈,字字如刀, “你们还敢在大殿之上打嘴仗?你们海陆要互相咬到什么时候?!” 殿内鸦雀无声。 杉山元和米内光政僵在原地,脸红得像要滴血。 就在这时,御帘之后传来一声轻响。 天皇站了起来。 帘子被侍从卷起。 众人悚然,御前会议天皇亲自站到臣子面前,这等事在明治以降的帝国历史上屈指可数。 裕仁的面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中的怒火,烧得整座殿阁都在颤抖。 “军部……” 天皇开口了。 “玉音”降临。 所有人的膝盖同时砸在地上,额头抵地。 杉山元浑身发抖,冷汗沿着鬓角滴落。米内光政的呼吸粗重如牛。 近卫文麿跪伏于地,肩膀微微耸动。 “军部告诉朕,三个月灭亡龙国。” 天皇的声音低沉、沙哑、压抑到了极致,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军部告诉朕,龙国军队不堪一击。” 他往前走了一步。 “军部告诉朕,英美列强不敢干涉。” 又一步。 “军部告诉朕,帝国海军天下无敌。” 再一步。 他已站在杉山元和米内光政面前,俯视着两颗伏地的头颅。 “如今,帝国海军葬身鱼腹,帝国陆军折戟淞沪,帝国本土被锁成死港,帝国子民饥肠辘辘,德国盟友灰头土脸——” 他停顿。 然后,天皇发出了在场所有人毕生难忘的一声嘶吼: “军部……到底在干什么?!” 杉山元浑身剧震,额头磕在地板上,砰的一声,血顺着眉骨淌下来。 米内光政伏得更低,肩膀抽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参谋次长多田骏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喉间发出咯咯的异响。 他身旁,作战课长和情报课长两人同时捂住胸口,面色如土,嘴唇乌紫。 御前失态至此,天皇亲口问罪军部。 这是帝国军政体系自明治建军以来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 东条英机跪在末席,牙关紧咬,太阳穴青筋暴突。 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地面,像是要把榻榻米瞪穿。 天皇退回御座,胸膛剧烈起伏。 侍从递上茶盏,他挥手打翻。 “朕问你们。” 天皇的声音恢复了低沉,但那股寒意比嘶吼更令人胆寒, “眼下,可有对策?” 第112章 石原莞尔重新出山 沉默了三秒。 杉山元猛地抬头,额上的血淌了满脸,他浑然不顾:“陛下!臣有一策!” “说。” “关东军!” 三个字落地,殿内气氛骤变。 杉山元膝行向前,语速极快: “关东军二十个师团,百万精锐,驻扎满洲七年,兵强马壮,粮弹充足!” “如今华北方面军与龙国军在延安、罗店两线对峙,兵力不足,但若命关东军择精锐师团入关南下——” 他双手撑地,眼中闪着赌徒的狂热: “一路西进,会合华北军,直扑陕北!” “一路南下,沿津浦线直逼罗店!百万大军,两面夹击,任凭龙国人有什么妖术法宝,也撑不住两线作战!” 米内光政罕见地没有反驳。海军已无力再战,他只能沉默。 天皇沉吟。 多田骏忽然膝行出列:“陛下,臣另有一议。” “讲。” “关东军入关,臣赞同。” “但主帅人选……” 多田骏深吸一口气, “臣举荐一人。” “谁?” “石原莞尔。” 这四个字像一颗炸弹。 东条英机霍然抬头,目光如刀。 多田骏不理他,继续说道: “石原莞尔曾任关东军参谋,满洲事变的实际策划者。” “此人对龙国战局见解独到,战略眼光远超同僚。” “当年关东军以两万兵力击溃少帅三十万东北军,石原功不可没。” “如今战事剧变,敌人手段远超常规,常规将领已无法应对。” “臣以为,应让石原莞尔复出,担任关东军司令官,全权指挥入关作战!” 话音未落,东条英机霍地站起来。 他瘦削的脸上肌肉剧烈抽搐,脖颈青筋毕露: “荒唐!” 所有人的目光钉在他身上。 东条英机双拳紧握,声调尖锐到几乎破音: “石原莞尔一个满脑子不扩大方针的缩头乌龟!” “一个整天念叨‘持久战必败’的失败主义者!他怎么能……” “东条。” 载仁亲王苍老的声音从殿门方向传来。 老亲王缓步走进殿内,白发白须,目光如鹰。 他在军中的威望,连杉山元和米内光政都要低头。 “石原莞尔的战略眼光,你不服?” 载仁亲王淡淡问道。 东条英机咬牙:“殿下,石原此人——” “朕记得,” 天皇忽然打断,声音平静下来, “石原莞尔在昭和十年就预言过,帝国若陷入对龙国的全面战争,必将面临资源枯竭之困。” “他说,龙国太大,帝国太小。” 天皇看向东条英机:“他说错了?” 东条英机张了张嘴,面孔涨得通红。 “看起来他没说错。” 天皇自问自答,声调寡淡, “全说对了,对吧?” 东条英机的脸色由红转白。 天皇站起身来,在御座前来回踱步。 殿内只余炭火噼啪的声响。 “石原莞尔狂妄,孤僻,不近人情。” 天皇边走边说, “但帝国此刻需要的,正是狂妄之人。因为只有狂妄之人,才敢面对狂妄之敌。” 他停住脚步,转向东条英机。 “东条参谋长,你与石原的不和,朕早有耳闻。” “满洲事变后,你借关东军人事调整将他排挤出局,朕也清楚。” 东条英机浑身一颤,伏地不敢抬头。 “但今日之危局,容不得意气用事。” 天皇的语气罕见地温和下来, “你在关东军这些年,练兵备战,兢兢业业,朕都看在眼里。” “帝国的将来,需要你这样的人,但眼下让石原去做吧……” 他顿了顿, “让石原莞尔去对付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敌人。” “你需要做的,是配合他。” 东条英机喉结滚动,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臣……遵旨。” 天皇点点头,转身面对众人。 他负手而立,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 那张清瘦的脸上,愤怒已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情。 悲悯、决绝、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茫然。 “朕自幼受教于乃木大将,习武修文,深知为君之道,在安民,在养民,在护民。”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今日东京街头,妇孺为二两糙米排队终日。” “横滨码头,劳工饿毙于粮仓之旁。大阪工厂,匠人跪泣于熄火之炉前。” “此皆朕之赤子,帝国之基石。” “军部诸卿,朕今日只问你们一句话……” 他深吸一口气。 “你们打这场仗,究竟是为了让帝国子民过得更好,还是为了让军部的功劳簿更厚?” 无人应答。 杉山元额头伤口处的血已凝成暗红色的痂。 米内光政的茶盏碎片还躺在地上。 近卫文麿伏地不动,肩膀微微颤抖。 “朕不管那些钢铁怪物从何而来,那些飞弹水雷是谁所造。” 天皇的声音陡然拔高, “朕只知道,帝国的子民在挨饿,帝国的海疆被封锁,帝国的将士在异国他乡战死沙场!” “军部,给朕拿出办法来。” 他看向杉山元:“关东军入关之议,准。” 又看向多田骏: “石原莞尔复出之议,准。” “即刻拟电,授石原莞尔关东军司令官之职,全权指挥入关作战。” “东条英机调任华北方面军参谋长,配合石原莞尔。” 最后他看向近卫文麿: “内阁从今日起,实行全国粮食配给制。” “所有战略物资收归军管,谁囤积居奇,就地枪决。” 近卫文麿叩首: “臣领旨。” 天皇拂袖转身,御帘缓缓放下。 “退下。” 众人伏地退出殿阁,无人敢抬头。 殿外,冷风如刀。 杉山元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血,一言不发地大步离去。 米内光政跟在他身后三步远,两人相视一眼,目光在空中碰了一瞬,同时移开。 近卫文麿站在廊下,望着灰蒙蒙的天,喃喃道:“真要打到最后一粒米啊……” 多田骏已在拟电稿。 毛笔在纸上飞速游走。 东条英机独自站在廊柱旁,瘦削的背影僵直如一根钉子。 他望着北方的天空,那是满洲的方向。 他攥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 “石原……”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像嚼碎了一颗苦药。 载仁亲王走到他身旁,苍老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膀。 “东条,陛下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东条英机沉默良久,低声道: “殿下,石原莞尔……您真认为此人真的能扭转战局?” 载仁亲王浑浊的眼珠望向远方:“帝国已没有更好的牌了。” 东条英机不再说话。 半个时辰后,一封加急绝密电文从东京发出。 以最快的速度,跨过朝鲜海峡,越过鸭绿江,穿破满洲冬夜的凛冽寒风。 直抵关东军司令部。 第113章 关东军入关 新京,关东军司令部。 作战室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墙上挂着巨幅的满洲及华北地图,红色和蓝色的箭头密密麻麻。 关东军各级将佐围坐在长桌两侧,室内的烟雾浓得呛人。 司令官植田谦吉大将坐在主位,正用一根长杆指着地图上的延安位置。 “华北方面军的情报显示,延安守军的火力强度远超预估。” “胡宗南十余万人进攻,被从天而降的巨型炸弹一击粉碎。” “据特务描述,爆炸之后,方圆数里之内寸草不生,空气炽热如熔炉。” 众将面色凝重。 “罗店更不用说。” 参谋长矶谷廉介中将接口, “两个师团葬送在那里,朝香宫亲王被俘。” “敌人拥有能在空中悬浮不动的铁鸟,能在夜间视物如白昼,能释放铺天盖地的小型飞行炸弹。” “帝国陆军在他们面前,像纸糊的一样。” 沉默。 植田谦吉放下长杆: “东京的意思,关东军要入关。” 众将交换眼色。 矶谷廉介皱眉: “入关?华北和华中两线作战,后勤怎么保障?” “况且毛熊在北边虎视眈眈,关东军主力一旦南下,满洲防务……” “电报!” 门外一声疾呼打断了会议。 通讯参谋跌跌撞撞冲进来,双手捧着一封电文,面色煞白。 植田谦吉接过电文,扫了一眼,瞳孔骤缩。 他缓缓站起来,喉结上下滚动。所有将领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脸上。 “御前会议决议。” 植田谦吉的声音有些发涩, “关东军择精锐师团入关,配合华北方面军,对罗店实施总攻。” 众将哗然。 “还有,” 植田谦吉盯着电文最后几行字,手指微微发颤, “关东军司令官一职,即日起由石原莞尔接任。” “植田谦吉调任参谋本部,东条英机调任华北方面军参谋长。” 作战室里炸了锅。 “石原莞尔?!” “那个疯子?!” “他离开关东军多少年了?!” 矶谷廉介霍然起身: “司令官!石原莞尔此人不可啊!” “这是天皇陛下的圣断。” 植田谦吉打断他,将电文放在桌上,缓缓坐下, “执行吧。” 他摘下自己的领章,动作很慢,像是每一颗纽扣都有千钧之重。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诸君,关东军的命运,皇国兴废,从这一刻起交给石原莞尔了” 关东军的传令兵在京都找到石原莞尔的时候,这位帝国陆军首屈一指的战略天才正蹲在鸭川边上看人钓鱼。 隆冬腊月,鸭川水浅见底,几个披蓑衣的老汉坐在石头上,鱼线垂在冷水里,半天不带动。 石原莞尔裹着一件脏兮兮的军大衣,胡子拉碴。 手里捏着半块烤红薯,吃得嘴角全是渣。 传令兵跑步到他身后,立正敬礼: “石原大佐!关东军司令部急电!” 石原莞尔头也不回,伸手指了指河面: “你看那条鱼。” 传令兵愣住。 “它在水底下趴了半个时辰,一动不动。” “钓鱼的老头换了四次饵,它看都不看。” 石原咬了口红薯,含混不清地说, “你知道为啥?” “属下不知!” “因为水太冷了,鱼在冬天是不吃东西的。” “你以为它饿,其实它在等春天。” 石原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把红薯皮随手丢进河里, “你硬要它现在就咬钩,痴心妄想。” 他转过身,眯着眼打量传令兵: “说吧,东京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传令兵双手呈上电文。 石原莞尔展开电文。 漫不经心的表情像冰面开裂,一层一层剥落。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弯下腰,眼泪呛出来。 笑够了,他用脏袖子擦了一把眼角,喃喃道: “帝国完了。” 传令兵脸色煞白:“大佐阁下!慎言!” “走吧。” 石原把电文叠好塞进怀里,大步流星往前走, “先去洗个澡,刮刮胡子。关东军司令官总不能一身烤红薯味儿去见部下。” 新京,关东军司令部。 石原莞尔穿着笔挺军装踏进作战室大门时,满屋子将佐齐刷刷起立。 军靴磕地的声响震得吊灯晃了两晃。 植田谦吉坐在主位上,领章已摘,面前摆着移交文书。 石原走到巨幅地图前,双手撑住桌沿,开门见山: “诸君,帝国已经战败了。” 满座哗然。 矶谷廉介霍然起身:“司令官!” “坐下。” 石原一眼扫过去,矶谷廉介竟被那股气势压得一滞。 “本土被水雷封锁,海运断绝。” “铁矿、石油、橡胶、粮食全部依赖海外,现在一粒都运不进来。” “联合舰队事实上就是废铁,海军连东京湾都出不去。” 石原抄起长杆敲在地图上, “你们告诉我,一个没铁没油没粮的帝国,拿什么打仗?” 无人应答。 长杆移到淞沪: 作战室里只剩炭火噼啪声响。 植田谦吉面沉如水: “那你说该怎么办?” 石原莞尔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整间作战室气温骤降的话—— “让天皇退位。” 植田谦吉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砸在地上。 他手按刀柄,满脸涨红,额上青筋暴突: “石原老贼!” “天皇退位,向延安求和,割让满洲,赔偿军费,遣散军部。” 石原面不改色,一字一顿, “这是保全日本国民的唯一出路。” 植田谦吉刀已抽出三寸,钢刃寒光在炭火下闪烁。 “你这个贪生怕死的家伙!!!” “现在是什么时候!?” 石原莞尔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半真半假,既像嘲讽又像悲悯。 他走上前,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把植田的刀推回鞘中: “植田前辈,把刀收起来。我不过是在陈述事实。” “但事实嘛,从来没人愿意听。” 他转身重新面对满屋子将佐,语调陡然轻快起来,轻快得近乎戏谑: “既然天皇不愿意退位,既然军部不愿意认输,既然帝国选择了玉碎,那我们就玉碎吧。” 长杆啪地敲在地图上。 “关东军择精锐师团入关,但入关之前,先稳北线。” 矶谷廉介皱眉: “对毛熊开战?” “开战?” “关东军打罗店都打不过,还打毛熊?” 石原摇头,扔下长杆, “派人去哈巴罗夫斯克,找布柳赫尔。” 众将面面相觑。 第114章 日本人想和毛熊达成密约 石原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北满边境线上: “布柳赫尔,毛熊远东方面军司令,麾下二十余万兵力。” “此人在远东经营八年,天高皇帝远,莫斯科管他不着。” “钢铁大叔的大扫除正在风头上,布柳赫尔的处境很微妙。” 他转过身: “关东军主动向他交底,我们南下入关,针对的是罗店,对毛熊绝无敌意。” “满洲边境一兵一卒不增。” “作为交换,布柳赫尔保证远东军不在我们背后动手。” 矶谷廉介沉吟: “他会信?” “他当然不会信。” 石原冷笑, “但他需要这个,一份与关东军的互不侵犯谅解书,足以让他向莫斯科证明远东局势稳如磐石。” “大扫除的刀架在他脖子上,能多活一天是一天。” “这是阳谋,布的局不是骗他,让他心甘情愿往里跳。” 植田谦吉沉默良久: “谁去?” 石原看向角落里一个熟悉的身影: “土肥原贤二。” 哈巴罗夫斯克,远东方面军司令部。 关东军特使车队驶入这座远东军事重镇时,天正下着大雪。 街道两旁是沙俄时代留下的石砌建筑,灰扑扑的外墙上刷着镰刀锤子的标语。 巡逻的红军士兵裹着厚重的呢子大衣,皮帽耳扇扣得严严实实,步枪枪管上结着冰霜。 布柳赫尔在他的办公室接见了日本人。 这位毛熊元帅身材魁梧得惊人,一头灰白短发剃得极短。 左脸颊上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刀疤。 那是沙俄内战时留下的勋章。 他穿着笔挺的元帅礼服坐在宽大的橡木办公桌后面。 身后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远东战区地图,桌上摆着烟斗和伏特加。 “小日子关东军特使?” 布柳赫尔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俄语口音。 他没有起身,只用一双灰蓝色的眼睛打量着来客, “说吧,植田派你们来干什么?” 特使深鞠一躬:“元帅阁下,植田阁下已经不再担任司令官,信任司令官是石原莞尔司令官。” “关东军即将南下入关作战。” “石原司令官派我等前来,向阁下当面转达关东军的郑重承诺。” “承诺?” 布柳赫尔拿起烟斗,慢条斯理地塞着烟丝。 “关东军对伟大的毛熊红军绝无敌意。” 特使一字一顿, “满洲的局面,关东军只想维持现状。” “南下作战期间,满洲北部边境绝不增兵,绝不越境挑衅。” “一兵一卒,不会向北。” 布柳赫尔划火柴的手停了一下。 火焰跳了跳,他点上烟斗,深吸一口,烟雾在冬日的阳光里缓缓升腾。 “石原莞尔。” 布柳赫尔吐出一个烟圈,若有所思, “满洲事变的策划者。在帝国陆军里,据说此人狂妄至极,却又精明透顶。”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南下打罗店,怕我在背后捅刀子。” “所以先来把我稳住,对吧?” 特使沉默。 布柳赫尔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白茫茫的雪原,松花江冻结成一条银灰色的带子。 他望着窗外,背对着日本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在算账。 石原莞尔算得对,布柳赫尔的处境确实微妙到了极点。 远东方面军二十余万人马,名义上归莫斯科指挥,实际上全听他一个人的号令。 八年来他在远东经营的一切,兵工厂、铁路、边境要塞…… 都打着毛熊的旗号,但真正说了算的只有他。 钢铁同志对这样的人能放心? 过去两年,莫斯科的大扫除已席卷全军上下。 图哈切夫斯基元帅被枪毙,叶戈罗夫被捕,布留赫尔的老战友一个接一个消失。 NKVD的调查档案里,他的名字后面已打上了问号。 他需要向莫斯科证明自己还有价值。 一份与关东军的互不侵犯谅解书,稳住远东边境,让钢铁大叔腾出手来对付西边的德国人,这会是一份分量不轻的投名状。 至于石原莞尔南下打谁,布柳赫尔不在乎。 日本人自己往火坑里跳,他乐见其成。 “毛熊与小日子帝国之间的和平,符合两国人民的根本利益。” 布柳赫尔转过身,用外交辞令的腔调缓缓说道, “远东方面军愿意与关东军保持边境安宁。” 他回到桌前,拿起那份互不侵犯谅解书,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停留了大约三秒。 布柳赫尔在那一刻想到的也许是图哈切夫斯基,也许是叶戈罗夫,也许是他自己未来的命运。 然后他压下笔尖,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瓦西里·康斯坦丁诺维奇·布柳赫尔。 盖章。 元帅印鉴重重地落在纸面上。 他直起身,把文件推给特使: “告诉石原莞尔,远东方面军在关东军南下期间,绝不在边境生事。” “以你们天蝗毙下的名义。” 特使双手接过文件,再次深鞠躬。 布柳赫尔端起伏特加酒杯,目送日本人退出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一口灌下杯中烈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做了一笔划算的交易。 用一纸空文稳住日本人,换来一代人的和平。 日军特使车队驶出哈巴罗夫斯克时,暮色已沉。 车里的特使摸了摸怀里那份互不侵犯谅解书,松了一口大气。 后视镜里,哈巴罗夫斯克的灯火渐渐模糊。 他不知道的是,几乎就在他离开远东方面军司令部的同一时刻,另一条消息正沿着西伯利亚大铁路向东飞驰。 那消息的内容,比满洲冬夜的风更冷。 克里姆林宫。 钢铁大叔的办公室灯火通明。 钢铁大叔正在踱步思考。 如果罗店要求毛熊在远东保持克制……那就意味着,布柳赫尔不能动吗? 不对。 钢铁大叔停住脚步。 布柳赫尔在远东拥兵自重二十余万,是苏联在远东的军事存在。 但布柳赫尔听莫斯科的吗?不完全听。 钢铁大叔对远东的控制力,隔着西伯利亚大铁路七千公里,到了哈巴罗夫斯克已稀薄得像高原上的空气。 布柳赫尔可以在远东为所欲为。 包括在莫斯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私自跟日本人达成某种交易。 钢铁大叔的眼睛眯起来。 “调布柳赫尔在哈巴罗夫斯克过去七十二小时内的全部通讯记录。” 他对身旁的贝利亚说, “还有,让NKVD查一查,最近有没有日本人进出过远东方面军司令部。” 贝利亚点头退出。 十六个小时后,答案来了。 日本关东军特使刚刚访问哈巴罗夫斯克,受到布柳赫尔亲自接见。 访问内容不明,但关东军特使离开时带着一份文件。 文件内容极有可能是日军与远东方面军的某种秘密协议。 钢铁大叔看完报告,沉默了很久。 烟斗里的烟丝烧成了灰,他磕掉,重新塞,划火柴,手稳得像一块石头。 “布柳赫尔……” 钢铁大叔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冰冷得让站在一旁的贝利亚脊背发麻, “他以为他是谁?远东的沙皇?” 贝利亚不敢接话。 钢铁大叔把报告拍在桌上: “毛熊要和罗店合作,布柳赫尔却在远东私下勾结日本人?!” “谁不知道日本人是罗店的头号大敌?!” “布柳赫尔前脚和日本人签约,罗店后脚就会得到消息。” “到那时候,合作?罗店能容忍一个在背后跟日本人勾肩搭背的毛熊?” 他站起来,走到身后的巨幅世界地图前,手指点在哈巴罗夫斯克。 “布柳赫尔必须消失,立刻!” “他一刻都不能在远东方面军司令官的位子上多待。” “那……罪名?” 钢铁大叔转过头,眼神让贝利亚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NKVD抓人还需要罪名? 第115章 毛熊裁撤远东方面军 罗店方面在等着莫斯科的诚意,布柳赫尔挡在了合作的道路上。 这就是他最大的罪名。 至于什么沱牌阴谋,那都是档案里填的后话。 “让NKVD行动,连夜逮捕,押回莫斯科。” “远东方面军那边……” “裁撤旧编制,新的司令官朱可夫同志已在路上。” 钢铁大叔重新叼上烟斗, “布柳赫尔签的任何文件都不要承认,调查清楚他和小日子有什么瓜葛,看看我们有什么能为罗店做的。” 贝利亚额头渗汗: “元帅同志,这会刺激日本人……” “日本人?” 钢铁大叔冷笑, “就现在本岛这个态势,估摸着关东军就要南下打罗店了,他们还有余力来对付我们?” “我要的就是让罗店看到,毛熊在远东用实际行动跟日本划清界限,对日开战。” 贝利亚不再说话,转身退出。 钢铁大叔独自站在地图前,烟斗明灭。 他的目光从哈巴罗夫斯克移向东南,越过满洲,越过华北平原,最终落在那个已让全世界为之侧目的地名上。 哈巴罗夫斯克。 凌晨两点。 暴风雪来袭。 西伯利亚吹来的寒风裹着雪粒,在街道上卷起白色的漩涡。 远东方面军司令官邸前的哨兵缩在岗亭里,抱着步枪,呼出的白气很快结成了霜。 三辆黑色轿车无声地停在铁门外。 车门打开,十二名NKVD特工鱼贯而出。 黑色皮大衣,黑色皮帽,帽檐压得极低。 领头的军官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踩在积雪上的脚步声被风雪吞没。 岗亭里的哨兵察觉动静,端着步枪探出头。 还没看清领头军官,就被消音冲锋枪击毙,倒到一旁。 铁门打开。 十二个人穿过院子,积雪没过脚踝。 官邸大厅的门被一脚踹开。 布柳赫尔正坐在客厅的壁炉前。 火光照着他宽阔的背影。 手边的小圆桌上放着半瓶伏特加,一块黑面包,以及那份互不侵犯谅解书的副本。 他被踹门声惊得浑身一震,下意识去摸枪套,随即意识到自己穿着睡衣。 “什么人?!” NKVD军官大步入内,十二名特工呈扇形散开,枪口齐刷刷对准布柳赫尔。 军官打开公文包,抽出一张纸。 “瓦西里·康斯坦丁诺维奇·布柳赫尔!” 军官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布柳赫尔盯着那张纸,瞳孔骤缩。 那是莫斯科签发的逮捕令。 NKVD的鲜红印章,他见过同样格式的纸。 图哈切夫斯基被捕时,叶戈罗夫被带走时,用的都是同样的纸张。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飞速运转。 日本人两个小时前才离开。 互不侵犯谅解书刚刚签完。 莫斯科怎么会知道?! 不可能! 哈巴罗夫斯克距离莫斯科七千公里,消息绝不可能传得这么快! 除非…… 除非抓捕令在日本人到来之前就已签发。 “你被捕了,以背叛毛熊、篡夺军权、与小日子帝国勾结……” “我没有!!!你们不能抓我!” 布柳赫尔暴喝一声,声浪震得壁炉上方的挂钟嗡嗡作响。 他腾地站起来,元帅服的纽扣没扣,露出里面灰白的胸毛。 他脸上的刀疤在火光下扭曲,整个人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西伯利亚猛虎。 “这份互不侵犯谅解书,我是为了毛熊!” “为了稳住远东!日本关东军南下打罗店,远东就可以保持和平!我有功!” 他的声音大得要把屋顶掀翻。 NKVD军官无动于衷: “这些话你可以向特别调查委员会说。” “钢铁大叔不可能下这种命令!” 布柳赫尔双眼赤红,声音开始发抖, “我为毛熊打了三十二年仗!我在波兰流过血,我在远东负过伤!” “三十二年的血流成河!他不可能……” 军官冷冷打断他: “闭嘴吧,你的那份协议书会激怒罗店,把毛熊推向灭亡!” 布柳赫尔愣住了。 罗店? 这个地名从一个NKVD军官嘴里说出来,比逮捕令本身更让他震惊。 罗店这个龙国小镇和哈巴罗夫斯克隔着三千公里,和莫斯科隔着七千公里。 他在远东跟日本人签一份互不侵犯协议,关罗店什么事? “罗店……” 布柳赫尔的嘴唇蠕动,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罗店和这件事有什么……” 军官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一挥手,两名特工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布柳赫尔的胳膊。 他肩膀一甩,两个特工被震开半步,六十五岁的元帅力气依然大得惊人。 然后第三名特工上前,一枪托砸在他后膝弯。 布柳赫尔闷哼一声,右腿跪地,膝盖撞在地板上的声响沉闷如擂鼓。 紧接着左腿也被砸弯。 他双膝跪在壁炉前,火光映着他那张刀疤纵横的脸,灰白短发在穿堂风中凌乱飞舞。 “带走!” 特工架着他往外拖。 他的膝盖在木地板上擦出刺耳的声响。 经过门槛时,布柳赫尔猛地回头,目光死死盯着桌上那份互不侵犯谅解书的副本。 那是他和石原莞尔博弈的成果。 是他以为能换来莫斯科信任的投名状。 现在成了他的罪证。 布柳赫尔被押上囚车后的第四十八小时。 一列装甲专列碾过西伯利亚大铁路的积雪,在凌晨四点驶入这座刚失去主帅的城市。 车站月台上,远东方面军各级将校列队肃立。 军靴在零下四十度的严寒中冻得发硬,皮帽上的红星挂着霜花。 没有人说话,只有蒸汽机车头泄压的白雾在探照灯下翻滚。 车门打开,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靴踏上月台。 格奥尔基·康斯坦丁诺维奇·朱可夫。 比布柳赫尔矮半个头,身材粗壮如一颗炮弹。 宽大的下颌咬得铁紧,一双灰绿色的眼睛在帽檐下扫过队列,像冰刀刮过铁板。 他身后,一列列平板车皮上盖着帆布。 帆布下是T-26轻型坦克、BT-7快速坦克、以及BA-10装甲车,履带式牵引车和卡车。 那是原本部署在列宁格勒军区,准备用来碾碎芬兰防线的机械化集团军。 整整十六万人。 远东方面军司令部门口的卫兵看傻了。 他们见过关东军的刺刀,见过满洲零下四十度的暴雪,可他们从未见过如此规模的钢铁洪流。 朱可夫大步走进司令部大楼。 走廊两侧,布柳赫尔的旧部齐刷刷起立敬礼。 朱可夫摘下皮手套,扫了他们一眼。 “布柳赫尔已被逮捕,罪名是勾结小日子帝国,背叛毛熊祖国。” 队列中无人出声,但所有人的肩膀都绷紧了。 “远东方面军自今日起由我接掌指挥权。” “所有原司令部参谋就地免职,接受NKVD审查。” “新的作战计划已经拟定。”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队列,越过车站的屋顶,越过结冰的黑龙江,投向南方那片被日军占领的土地。 “既然关东军要南下打罗店,我们就要北上抄他们的后路。” “砸碎关东军的指挥部,碾平满洲,把小日子推下海!” 队列中终于有了反应。 有人倒抽一口冷气,但更多的人眼中燃起了火焰。 布柳赫尔在远东八年守而不攻,底下的将校们早憋坏了。 第116章 毛熊加入对关东军作战 还没等底下的远东军官高兴完,朱可夫接下来的话如同晴天霹雳: “从今天起,远东方面军所有师级以上指挥官全部重新任命。” 他的声音不重,却砸得走廊里鸦雀无声, “原布柳赫尔时代的指挥体系,解散。” 一个老资格的军长涨红了脸: “朱可夫同志!我们对毛熊的忠诚天地可鉴啊!” “布柳赫尔签协议时,你们谁的忠诚阻止过他?” 朱可夫头也不回,转向后方的低级军官。 “对于师级以下军官,钢铁大叔对你们的忠诚度毫不怀疑。” “布柳赫尔的罪行属于他个人和利益集团,与你们无关。” 朱可夫顿了顿, “但信任需要用行动来证明,你们每个人都将获得证明忠诚的机会。”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给了台阶,又架了刀。 众师长齐刷刷敬礼,手臂甩得比任何时候都标准。 军长们的脸则由红转白,僵在原地。 十六万机械化集团军的士兵正在涌入哈巴罗夫斯克的每一座兵营、每一个仓库、每一段边境防线。 布柳赫尔二十余万旧部被稀释、打散、重新编组。 远东方面军的血脉,在七十二小时内被彻底换了一遍。 莫斯科,克里姆林宫。 钢铁大叔叼着烟斗,站在办公室的巨幅远东地图前。 烟斗明灭,青烟缭绕。 地图上,满洲的轮廓被红色铅笔圈了出来。 圆圈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兵力数字。 关东军二十个师团,百万之众。 “芬兰,不打了。” 钢铁大叔突然开口,站在身后的伏罗希洛夫和铁木辛哥同时愣住。 “不打了?” 伏罗希洛夫以为自己听错了。 钢铁大叔磕掉烟灰,重新塞烟丝,划火柴,动作慢条斯理: “我看了芬兰战役的推演。” “曼纳海姆防线,零下四十度的冻土,芬兰人的滑雪部队。” “毛熊的坦克会陷进雪里,士兵会冻成冰雕,伤亡至少三十万起步。” 他点上烟斗,深吸一口。 这些信息当然不是从推演模型里来的。 他知道那场仗是怎么打的。 知道苏沃洛夫式的胜利最终变成了三十万具冻僵的尸体。 知道芬兰的狙击手在森林里猎杀毛熊士兵。 知道全世界都在嘲笑钢铁洪流被一群滑雪民兵打得头破血流。 “芬兰的筹码太小,关东军的筹码够大。” 钢铁大叔用烟斗杆敲了敲地图上的满洲, “朱可夫的十六万机械化集团军,原本要用来打芬兰。” “现在不打芬兰了,打日本。” 铁木辛哥皱眉: “对关东军全面开战?可我们和日本有中立条约……” “中立条约,是跟布柳赫尔签的互不侵犯谅解书一样的东西。” 钢铁大叔冷冷地说, “撕了。” 他坐回桌前,铺开一张崭新的作战地图。 “朱可夫的任务,以远东方面军为基干,在满洲边境集结三个突击集群。” “第一集群指向哈尔滨,第二集群指向长春,第三集群沿朝鲜半岛东海岸南下,切断关东军与本土的海上通道。”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三道锋利的箭头,从北向南,像三把尖刀捅进关东军的腹部。 “关东军南下入关,背后空门大开。” “朱可夫从北面压下去,罗店从南面顶上来,就是钳形攻势。” “关东军的百万大军夹在中间,退无可退。” 他直起身,烟斗咬在嘴角,眼中闪着算计的光芒。 “十六万人打百万人,兵力上吃亏。” “但关东军的精锐师团已经南下,留守满洲的是二线守备部队。” “而且他们的装备对上朱可夫的坦克和自行火炮,差了一个时代。” “这是一次实战练兵,为即将到来的对德作战做准备。” 钢铁大叔加重了语气, “十六万人轮战,打完一批换一批,让全军轮流上来见血。” “真正的战场是最好的训练场,大扫除之后,毛熊内部不少将领还没打过真正的机械化战争。” 伏罗希洛夫沉吟: “可罗店那边……会接受我们的介入吗?” “这就是关键。” 钢铁大叔取下烟斗,在烟灰缸上轻轻磕了两下。 “布柳赫尔跟日本人私下勾搭的事,罗店肯定已经知道了。” “我们的诚意,必须用行动来证明,去把稼祥同志请来。” 秘书引稼祥进入办公室时,钢铁大叔站起身,绕过宽大的橡木办公桌,亲自迎到了门口。 “王同志。” 钢铁大叔伸出右手。 那只手厚实有力,握得王稼祥的指骨微微一紧。 “请坐,请坐。” 王稼祥落座,目光平静地扫过墙上的远东地图。 他注意到了满洲边境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色箭头。 也注意到了芬兰方向原先标记的箭头已用白粉涂掉。 钢铁大叔开门见山:“布柳赫尔的事,我代表毛熊向你们道歉。” 他顿了顿,语气罕见地低沉: “布柳赫尔在哈巴罗夫斯克私下会见日本关东军特使,签发互不侵犯谅解书。” “这是对盟友的背叛。” “我已经下令将他逮捕回莫斯科,接受特别调查委员会的审判。” 王代表微微颔首: “这个消息,我方在布柳赫尔与日本人见面的当天下午,已通过自己的渠道掌握了。” 钢铁大叔的瞳孔缩了缩。 当天下午。 哈巴罗夫斯克距离延安比距离莫斯科近得多,但“当天下午”这个时效意味着罗店的情报网络覆盖了远东方面军的指挥中枢。 布柳赫尔的司令部,在罗店面前如同一张透明的纸。 “毛熊方面不会试图隐瞒,我们确实犯下错误,和小日子签订了中立条约。” 钢铁大叔很快恢复了从容, “不过布柳赫尔已被捕,远东方面军完成重组,朱可夫同志接任指挥。” “原定用于芬兰方向的十六万机械化集团军已全部调往远东。”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亲自为王稼祥讲解: “朱可夫在满洲边境集结三个突击集群。” “哈尔滨方向是第一重点,长春方向切割关东军主力,朝鲜东海岸方向切断日军退路。” “与罗店方面在淞沪方向的行动形成钳形攻势,将关东军主力围歼于华北平原。” 他转过身,目光定在王稼祥脸上。 “行动代号“雪崩”,毛熊愿与你们并肩作战。” 第117章 钳形攻势 代表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钢铁大叔,毛熊方面的坦诚和补救,我们表示感谢。” 他的措辞很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精密校准。 “朱可夫同志的远东部署,情报详尽,意图清晰。” “关东军南下入关已成定局,毛熊在北线的配合将减轻我们的正面压力。” “这份情谊,我们记在心里。” 钢铁大叔试探性地向前倾了倾身子: “毛熊红军此次出兵远东,一是铲除小日子军国主义,二是以实际行动向罗店证明诚意,但……” 他卖了个关子, “机械化集团军十六万人的后勤补给、弹药油料、冬季装备,远东现有的储备只能支撑一个半月。” 他的语气放得很低,低到近乎诚恳: “我听说罗店方面有一种重型直升机,能在高原山地任意起降,吊运数十吨物资。” “还有能在积雪山路上如履平地的运输车队。” “如果罗店方面能在后勤技术上提供一些支持,毛熊的钳形攻势将更加有力。” 来了。 代表心中雪亮。 钢铁大叔的真实意图浮出水面了。 打芬兰的计划取消,十六万机械化集团军调往远东,目的当然是练兵和卖人情。 更深层的算盘是从罗店这里撬开一道技术援助的口子。 他在心里迅速排了一下我方手中的牌。 穿越门的战略价值太大,绝不能开这个口子。 但毛熊出兵百万关东军,确实是一场用血换来的诚意。 完全不给,说不过去。 给太多,犯不着。 最佳策略是嘴上说好话,手上慢慢来。 反正主动权在我们手上。 “钢铁大叔。” 代表微微一笑, “您的意思我理解了。” “我们对真诚合作的朋友,向来慷慨。” “但钢铁同志也知道,罗店目前的核心战略资源以保障华北正面战场为优先。” “运输机和重型直升机现阶段运力紧张,调配需经高层统筹。” 他话锋一转,不让钢铁大叔的脸色沉下去: “不过,罗店方面对朋友帮助的原则是,在合适的时候,以有偿的方式,逐步到位。” “毛熊红军远东集群的部分后勤保障,尤其是冬季燃料和医疗物资,我们可以优先协调。” “具体方案,需要双方后勤专家坐下来细谈。” 钢铁大叔眼角那道因布柳赫尔事件而紧绷的皱纹稍稍松了些。 他要的就是一个口子。 哪怕只是冬季燃料和医疗物资,只要走通了这条路,后续的坦克发动机、夜视设备、战场通信系统就可以一件一件往上加。 他点了点头: “具体方案,我让后勤部与罗店代表对接,越快越好。” “越快越好。” 代表起身告辞。 钢铁大叔再次亲自送他到门口,握手,目送他走过长长的走廊。 门关上,他回到地图前,烟斗灭了良久,他没有重新点燃。 他盯着满洲那些红色箭头,沉默了很久。 “朱可夫这把刀,必须见血。” 他低声自语, “见了血,罗店的援助就会加速,迟了,人情就贬值了。” 他重新划燃火柴,烟斗明灭,青烟升腾。 “让朱可夫加快进度,半个月内,完成第一突击集群的集结。” “一个月内,打响第一枪。” “用毛熊军人的鲜血换来我们的发展机会,做起来吧。” 另一边,淮河以北,十二月的平原上朔风如刀。 来自罗店的信息化合成部队已经准备好北上。 冻土硬得像生铁,田垄上的残雪被风卷起来,打在脸上针扎一样疼。 气温已降到零下十五度,呼出的白气能在眉毛上结成冰珠子。 徐州城外,津浦铁路沿线的村庄已在三天前被全部疏散。 老百姓牵着骡马、推着独轮车往西走,沿途有穿迷彩服的士兵给他们发干粮和饮用水。 村里的老人接过压缩饼干时愣了半天。 那银色的包装纸在阳光下反光,撕开了里面是四四方方的块状物。 咬一口咸中带甜,跟这辈子吃过的所有干粮都不同。 有孩子盯着士兵身上花花绿绿的衣服看,扯着奶奶的衣角问: “奶,这是啥兵?咋跟画报上的军爷不一样?” 奶奶一把捂住孩子的嘴,拽着他低头赶路。 没人知道这支军队从哪里来,也没人知道那些盖着帆布的庞然大物是什么。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这些兵,是冲着日本人去的。 入夜后,津浦铁路徐州段灯火通明。 那是一幅1937年的任何人看到都会怀疑自己精神失常的景象。 绵延二十公里的铁路两侧,重型装备像积木一样排列在平板车皮上。 99A主战坦克,一百二十五毫米滑膛炮的炮管裹着防冻套。 零下十五度的严寒中,炮管钢材的冷脆效应足以让未经防护的火炮在击发时炸膛,每根炮管都裹着恒温加热层。 楔形炮塔在探照灯下泛着冷灰色的哑光。 04A步兵战车,炮塔侧面漆着低可视度的八一军徽,发动机舱的预热器正低声嗡鸣。 在华北的冬夜里,柴油机若不经充分预热,活塞环会在启动瞬间被冷缸壁拉出沟槽。 PLZ-155自行榴弹炮,五十二倍径的炮管斜指夜空,一辆接一辆,数不到头。 液压系统的耐寒液压油在循环加热,从底盘到炮塔,每一根管路都在接受冬季作战标准的检查。 再往后是PHL-191箱式火箭炮。 八联装模块化发射箱,三百七十毫米口径,每一枚火箭弹的战斗部重量超过二百公斤。 发射箱的电加热装置已接入电源,低温会让固体燃料药柱的燃烧速率失稳,弹道偏差将超出可接受范围。 在它面前,日军华北方面军直属炮兵联队所倚仗的三八式一百五十毫米榴弹炮。 那种在日俄战争中曾大显身手的铁铸巨物如同玩具一样。 铁道兵部队正用工程机械分段加固路基,施工队采取的是分段突击而非全线铺开。 先用探地雷达扫描路基空洞和枕木腐朽段,然后针对性地更换枕木、补充道砟、在关键桥梁下方支设应急钢梁。 津浦铁路徐州至济南段约一百五十公里,其中的黄河铁桥是重型装备通过的最大瓶颈。 铁道兵在桥墩两侧架设了临时支撑桁架,并经计算确认了七十吨级车辆以十五公里时速单车通过的安全裕度。 两天两夜的突击施工完成了全线关键节点的加固,承重不足的小型桥梁则采用速拼式钢桥模块替换。 第三天凌晨,各节点报告加固完毕。 津浦线北段,徐州至济南段具备重装备通行条件。 进攻即将开始。 第118章 对华北日军发动总攻吧! 指挥部设在徐州城外一座不起眼的农家院落里,院墙外停着油料补给车和维修保障车。 在零下十五度的野战中,柴油发动机每运行四小时就需检查油路防冻剂浓度。 自行火炮的液压支腿密封圈在低温下变脆,每次收放都需目视检查有无渗漏。 弹药补给车按照每门炮一点五个基数的标准随队跟进,其中高爆弹占六成,温压弹占两成,制导炮弹占两成。 油料车携带的柴油总量可支撑全旅在越野工况下持续机动约三百公里。 院中架着野战指挥通信方舱,舱内三面墙都是LED屏幕,实时显示着从巡天无人机传回的高清画面。 山东全境、河北大部、平津走廊…… 华北日军每一条防线、每一处弹药库、每一个指挥部的位置,都在屏幕上标注得一清二楚。 寒冬深夜,方舱内的温度保持在二十五度,操作员穿着单衣敲键盘。 指挥员站在屏幕前,身后的参谋团队和通信保障人员正进行最后的战前校对。 他看着屏幕上的态势图,津浦线像一根笔直的血管从徐州延伸到天津。 两侧标注着日军兵力部署:津浦线北段,济南至德州方向当面之敌为华北方面军第二军。 司令官西尾寿造,下辖第十师团全部及第五师团一部,另配属直属炮兵旅团,总兵力约六万余人。 平汉线沿线,保定至郑州方向则分布着华北方面军第一军各师团,司令官香月清司。 天津-塘沽方向是华北方面军直属部队及驻天津的海军陆战队,约两万余人。 三股兵力之间的结合部存在明显缝隙。 第一军和第二军的防区以津浦线与平汉线之间的丘陵地带为界。 该地区驻防兵力稀疏,各据点间的间隙大到足以让一支装甲纵队穿插通过。 “各部报告状态。” “第一合成旅,津浦主攻集群,集结完毕。” “下辖三个装甲营、两个机步营、一个自行火炮营、一个防空营。” “全旅满编,油料基数满载,弹药一点五个基数。” “第二合成旅,津浦跟进集群,集结完毕。” “负责巩固突破口、肃清残敌、保障后勤走廊。” “第三中型合成旅,豫东侧翼集群,集结完毕。” “开封至郑州方向,沿陇海线西进,经新乡转入平汉线北进。” “任务为牵制第一军,使其无法东援津浦线。” “陆军航空兵旅,武直-10攻击直升机二十四架,运-20运输机十二架,全部就位。” “武直-10已加装防冻旋翼除冰装置。” “空军歼-16机群,临沂待命空域,四机编队轮流值班。” “每机挂载四枚GB500激光制导炸弹和两枚格斗弹。” “火箭军远程炮兵集群,PHL-191十二辆,PLZ-155三十六辆。” “弹药基数满载,气象雷达已开机,实时弹道修正数据链已通。” 指挥员看了下表。 凌晨两点整。 “按预定方案,行动。” 津浦线,韩庄运河铁桥。韩庄位于山东微山湖东侧,是津浦铁路跨越京杭运河的关键节点。 铁桥为单线钢桁梁结构,全长约二百米,桥面铺设木质枕木,桥墩为石砌。 这座铁桥处于日军第二军与华北方面军直属部队防区的结合部。 第二军第十师团一个步兵大队约八百人驻守桥北,四门三八式野炮。 并非九二式步兵炮,沿河堤部署,炮口对准桥面。 三八式野炮的口径为七十五毫米,最大射程约八千米。 穿甲能力对轻型装甲目标有效,但对正面防护超过七百毫米均质钢板的99A不构成任何威胁。 机枪阵地沿河堤梯次展开,大队指挥部设在铁桥北端一座废弃的砖窑内。 他们接到的命令很简单:守住铁桥,等待关东军南下增援。 凌晨两点十七分,日军哨兵听到了声音。 那声音从南边传来,低沉、密集、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金属摩擦声。 像一座钢铁山脉正在缓慢移动。 履带碾压在加固后的铁轨枕木上,钢与钢之间的咬合声在冬夜的寂静中传出很远。 探照灯打开,白光刺破夜色。 哨兵的下巴像脱臼一样张开。 探照灯的光柱里,一个庞然大物正碾过铁桥。 楔形炮塔,外挂反应装甲块,炮管粗得能塞进一个人的脑袋。 它在桥面上行驶,桥面经过应急钢梁加固后勉强支撑七十三吨的通过重量。 铁桥的钢桁架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石砌桥墩在重压下从砖缝中挤出细碎的灰尘,但它撑住了。 单车通过,间隔五十米,前车完全脱离桥面后,后车才上桥。 这是铁道兵计算后下达的死命令。 铁桥的加固裕度只允许单车低速通过,两车同时上桥将导致桁架不可逆变形。 紧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第五辆,第十辆。 99A坦克以战斗队形在桥北展开,炮塔顶部的车长周视镜缓缓旋转。 热成像画面中,桥北的日军阵地每一个隐蔽的火力点都清晰可辨。 在零下十五度的背景下,人体体温与环境温差约五十度,热成像仪的图像对比度极高。 每一个机枪巢的射手缩在棉大衣里,体温透过棉布形成明显的桔红色轮廓。 每一门三八式野炮的炮组围在火炮旁跺脚取暖,身体热量在热成像中像一盏盏明灯。 但需要说明的是,坦克热成像对单兵的有效识别距离通常为两到三公里。 要获得整个阵地的完整态势图,还需结合激光测距与毫米波雷达的复合感知手段协同标注。 “敌袭!!!” 日军大队长的喊声被第一轮炮击吞没。 PLZ-155自行榴弹炮的射击阵地在运河南岸十五公里处。 三十六门炮,每门射速每分钟八发,使用底排增程弹,射程超过五十公里。 第一轮齐射三十六发高爆弹,弹道跨越整条运河,气象雷达实时采集了风速、气温、气压和湿度数据。 火控计算机逐炮修正初速偏差和药温偏差。 炮弹落在桥北日军阵地上时,首群覆盖,误差不超过五米。 爆炸的火光在夜色中绽开,像一朵朵橙红色的蘑菇云。 低温空气中,爆炸产生的冲击波衰减得更慢。 冷空气密度大,声速更低,同样的装药量在零下十五度的环境中爆炸,超压杀伤半径比常温下扩大约百分之八。 三八式野炮的炮管被气浪拧成麻花,钢制炮轮飞出去嵌在冻土里。 机枪巢连同里面的射手一起被预制破片撕碎。 弹药堆集点被直接命中后发生殉爆,八九式掷弹筒的榴弹在高热中连环引爆,冲击波撕碎了方圆百米内的一切。 第一轮齐射过后,桥北已不存在成建制的抵抗。 日军幸存者蜷缩在弹坑里,耳朵里全是血。 在严寒中,这些幸存者的处境比常温战场上更惨。 失血会让体温加速流失,暴露在零下十五度空气中的伤口在半小时内就会冻伤,冻伤的肢体即使幸存下来也会坏死发黑。 有人透过硝烟看到更恐怖的东西。 第119章 装甲楔子突击济南 钢铁巨兽已冲过铁桥,正以楔形战斗队形散开。 炮塔在转,在转的时候像活物在寻找猎物。 然后停在某个方向。 轰!!! 一发一百二十五毫米杀爆弹,目标是一千二百米外那座被日军用作指挥部的砖窑。 砖窑的上半部分直接气化,下半部分变成一个大坑。 高温爆炸将冻土炸成齑粉,坑底翻出的湿土在低温中迅速结上一层白霜。 这就是八十年科技代差。 日方防御阵地在热成像仪面前丧失了夜间隐蔽性。 日军的火力配置在合成孔径雷达与无人机光电复合扫描下如同透明。 日军引以为傲的“肉弹冲锋”和“白刃突击”,面对三十毫米机关炮的密集弹幕和并列机枪的精确射击。 连靠近到五百米以内的机会都不存在。 这是系统性的清除。 九二式步兵炮的四处阵地遭到精确命中。 炮架连同两名炮手嵌进了河堤泥土里。 炮弹直接钻进炮盾与炮身之间的缝隙,爆炸将整门炮撕成三截,炮闩飞出去六十米砸穿了一间民房的屋顶。 八挺重机枪阵地在同一秒内被弹片覆盖,三挺直接被近爆掀翻,射手被冲击波抛出战壕,落地时已经失去了人形。 最恐怖的是弹药堆集点。 一发高爆弹命中堆积九二式步兵炮炮弹的土坑,殉爆的连锁反应炸出了一个直径二十五米的大坑。 冲击波将方圆百米内的帐篷、炊具、军服、人体全部绞碎,抛向夜空。 山田被冲击波震翻在地,耳膜破裂,鲜血顺着脖子往下淌。 他爬出地堡,看到的景象让他膝盖发软。 桥北阵地的表面工事已全部消失,八挺重机枪只剩两挺还能辨认形状。 四个步兵炮阵地变成四个还在冒烟的大坑。 他的八百二十四人在第一轮炮击中就报销了至少一半。 “通信兵!给联队发报!” 山田吼道。 通信兵按着耳机,脸色惨白: “全频段杂音,少佐!” “——滋滋滋滋滋——全是这种声音,收不到也发不出去!” 山田冲向备用通信室,抄起有线电话。 电话线已经被炸断,没有任何信号。 一发125毫米榴弹命中六百米外地堡。 地堡顶盖被整体掀飞,里面残存的六名日军在高温高压下瞬间碳化。 榴弹在战壕边缘爆炸,三名士兵连同掷弹筒一起消失。 99A的并列机枪开始扫射。 7.62毫米穿甲燃烧弹以每分钟八百发的射速泼向溃散的日军残兵。 山田正雄在战斗开始后第二十二分钟死去。 一发125毫米榴弹直接命中他藏身的砖窑指挥部,砖窑上半部分整体消失,下半部分变成直径十余米的大坑。 坑里找不到尸体,尸体在弹头接触砖窑顶盖的瞬间就被超压撕碎了。 凌晨两点四十分,桥北阵地肃清。 韩庄运河铁桥方向,日军步兵第39联队第三大队,满编八百二十四人。 战斗耗时二十六分钟。 全大队确认阵亡八百二十四人。 装甲部队损失零。 济南以南丘陵 凌晨三点四十分,日军第二军参谋长铃木率道少将在济南司令部接到韩庄失守的消息。 他的反应极快,立即命令第十师团主力和第五师团一部向济南以南丘陵地带集结。 利用山势构筑纵深十五公里的防御阵地。 战壕、地堡、反坦克壕、铁丝网,按对最精锐对手的防御标准构筑。 西尾寿造中将的判断很清醒,不管来的是什么部队,过了韩庄铁桥就必须沿津浦线北上。 济南以南丘陵是津浦线两侧唯一能展开部队的制高点,卡住这里就能逼迫对方在不利地形下决战。 凌晨四点,第十师团师团长矶谷廉介中将亲自登上制高点,用炮队镜观察南方。 他看到的景象让他沉默了一分钟。 津浦铁路方向,一条由车灯组成的光龙正在向北快速延伸。 那是99A和04A的夜间行军纵队,以每小时五十五公里的速度沿铁路线推进。 车距五十米,纵队绵延超过八公里,尾部还在不断加长。 “这是……多少个师团的坦克?” 矶谷廉介的参谋长声音发颤。 矶谷廉介数了数,数不清。 他这辈子见过最多的坦克是日军战车第一联队的十七辆八九式中战车。 而眼前这条光龙,光车灯就能点出至少两百个光源。 他做出了正确判断,绝不能等对方冲进阵地再打。 必须主动出击,用夜袭打乱对方的行军节奏。 他命令两个步兵联队约六千人携带炸药和燃烧瓶,在凌晨四点二十分从丘陵两侧同时发起夜袭。 与此同时,高空的巡天无人机已完成了对济南以南丘陵地带的全覆盖扫描。 光电吊舱以每秒三十帧的速度逐格拍摄,图像处理计算机在十二秒内完成目标识别和分类。 战壕十二条,各类地堡三十七座,炮兵阵地六处,反坦克壕两道,兵力集结区九处。 每一处目标的精确坐标都被标注在数字地图上。 火力协调中心的任务分配流程用了不到十秒。 目标按威胁等级排序,炮兵阵地优先级最高,其次是地堡群,再次是兵力集结区。 弹药选择温压弹,敌方兵力密度大、阵地集中。 温压弹的燃料空气战斗部对隐蔽在战壕和地堡内的人员杀伤效果远超常规高爆弹。 凌晨四点二十三分,矶谷廉介的命令传达到了最前沿的两个联队。 夜袭部队开始从战壕里爬出来,在黑暗中向津浦线方向摸去。 十二辆PHL-191箱式火箭炮在运河南岸的发射阵地上抬起了发射箱。 每辆八联装,九十六枚370毫米温压弹火箭弹。 车载火控系统已加载全部目标坐标,弹道参数解算完毕。 凌晨四点二十五分。 “齐射。” 九十六枚火箭弹在三十秒内全部升空。 火箭发动机喷出的尾焰把运河水面映成了金红色,九十六条火蛇拖曳着白色烟迹升入云层。 弹道最高点超过四十公里,那是平流层底部,空气稀薄得几乎不产生阻力。 弹头越过弹道顶点后开始俯冲,五倍音速的速度让弹头外壳与空气摩擦产生暗红色的光。 矶谷廉介在炮队镜里看到了南方天际亮起来的光芒。 他以为是日出,但太阳不会在凌晨四点半升起。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是弹头刺穿空气的尖啸。 九十六枚重型火箭弹同时俯冲时产生的音爆叠加在一起,连脚下的岩石都在震颤。 第一枚温压弹在离地三米处空爆。 矶谷廉介看到了一生中最恐怖也最壮观的景象。 第120章 温压弹宰杀鬼子 一个巨大无比的火球在夜空中膨胀,直径超过三百米,颜色从橙红变为刺目的纯白。 火球内部温度超过两千摄氏度。 然后火球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沉闷到极点的爆响。 那是二次引爆,燃料空气混合物在千分之几秒内耗尽方圆数百米内全部氧气。 躲在战壕里的日军士兵死得最快。 超压从头顶压下来,脑浆从耳朵里挤出来,眼球凸出眼眶,肺部被真空抽成两张干瘪的纸。 地堡里的人多活了几秒,在窒息中拼命抓挠喉咙,指甲抠进了自己的肉里。 反坦克壕深处的人死状最为扭曲,温压弹爆炸后产生的真空效应在密闭空间尤其致命。 他们的胸腔从内部炸开,肋骨外翻,内脏喷了一地。 九十六枚温压弹依次落下,覆盖面积约十平方公里。 每一枚都对应一个经过无人机逐格定位的目标区。 四个炮兵大队的阵地被四十八枚温压弹反复覆盖。 弹药堆集点被引爆后产生的连锁殉爆让整个丘陵地区的地面都在抖动。 一个野战医院被气压波整个吹散,帐篷布飞出去三公里挂在树梢上,里面的军医和伤兵已经不存在了。 两个联队的夜袭部队,那六千名刚爬出战壕的步兵刚好暴露在开阔地上。 温压弹的覆盖范围精确地落在他们头顶。 六千人,分散在约三平方公里的丘陵草坡上。 十二枚温压弹覆盖了这个区域。爆炸过后,草坡上铺满了一层灰白色的人形灰烬。 高温和超压之后,人体内的水分瞬间蒸发,有机质碳化,只剩下骨骼的钙质粉末。 矶谷廉介在山顶指挥所里活过了第一波打击。 他的指挥所深埋在制高点反斜面,距离最近的弹着点约八百米。 但冲击波震碎了炮队镜的镜片,玻璃碎片划开了他的左眼球。 他捂着眼睛跪在地上,透过指缝看到副官拖着他往外跑。 九十六枚温压弹全部投完时,济南以南丘陵地带已不存在任何成建制的抵抗力量。 高温引燃了枯草和灌木,火势在丘陵上蔓延开来。 火焰烧了一整夜,映红了济南城的半边天。 凌晨五点半,巡天无人机再次飞临目标区上空,执行战损评估。 红外扫描画面显示十二平方公里覆盖区内,地表温度仍在持续散发,但已检测不到任何体温特征的移动目标。 合成孔径雷达对地堡、战壕、炮兵阵地进行了逐点比对。 确认三十七座地堡中三十二座已被摧毁或坍塌。 六处炮兵阵地全部消失,九处兵力集结区已不存在任何活动迹象。 幸存者存在,数量极少。 无人机在一个坍塌的地堡深处检测到微弱的体温信号。 两名日军士兵躲在最底层,靠通风管幸存。 在丘陵北坡一条季节性干涸的冲沟里,十一名伤兵聚集在沟底,其中七人重伤,已失去行动能力。 日军第二军第十师团主力和第五师团一部两万一千余人,确认阵亡两万零九百余人,幸存者不足八十人。 而这场战役的核心装备PHL-191箱式火箭炮,从进入发射阵地到打完一个基数,全程耗时不超四十五分钟。 然后十二辆发射车撤出阵地,返回后方补给点装填第二基数弹药。 补给纵队已在五十公里外待命,装填完毕仅需三十分钟。 济南城内,参谋长铃木率道的望远镜里只剩下漫天火光。 他放下望远镜,对身旁的副官说了一句话: “给军司令官发电,就说第二军主力已不存在了。” “参谋长……电台全频段杂音。” 铃木沉默了片刻: “派传令兵,骑最快的马。” 传令兵三小时后才在泰安附近找到正在往北撤退的西尾寿造。 西尾听完传令兵的口头报告,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 “继续撤退,” “往北平方向。” 德州棉花地 天色将明。 第一合成旅装甲前锋已推进至德州。 德州守军是日军独立混成第十旅团第三大队,大队长中村浩二少佐,满编六百三十七人。 中村在凌晨五点收到了济南方向传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断断续续五个字: “敌军已过泰……” 然后全频道都是尖叫般的杂音。 中村做了一个在1937年堪称清醒的决定:不守城。 德州城墙薄得挡不住一轮炮击,在城里死守等于排队等死。 他把全大队六百三十七人拉出城,沿津浦铁路两侧的棉花地展开伏击。 冬季棉花地遍布干硬的棉秆残茬,地形平坦但视野受限,步兵可以藏身其中,靠近坦克后用手雷炸履带和发动机舱。 这个战术在日军对毛熊作战手册里有详细记载。 诺门罕战役后日军总结的反坦克经验,虽然诺门罕他们打输了,但近距离爆破确实击毁过毛熊的BT坦克。 中村把部队分成三个波次。 第一波埋伏在距铁路约八百米的排水沟里,负责吸引火力。 第二波藏在距铁路四百米的棉花地里,等坦克被第一波吸引调转炮塔后从侧翼出击。 第三波是他的“杀手锏”,一个三十人的挺身队。 每人携带两个九七式手雷和一公斤炸药包,藏在距铁路仅一百米的棉花地深处。 等前两波拖住坦克,挺身队直接从一百米距离冲刺,十秒内贴到坦克侧面。 中村对部下说: “帝国陆军的反坦克战术,今天要在德州证明它的价值。” 凌晨六点十分。 四千米高空的巡天无人机已提前三十分钟进入德州空域。 光电吊舱发现了棉花地里隐蔽的六百多个热源信号。 热成像模式下,每个日军士兵的体温特征清晰无比。 零下九度的低温让体温热源像白纸上的墨点一样醒目。 指挥链路中的火力协调官看到无人机画面时皱了下眉。 敌人放弃了城镇防御,选择在开阔地上打伏击。 这是针对装甲部队的经典反坦克战术,而且兵力分散成了三个明显的波次。 如果真让坦克纵队直接轧进伏击圈,虽然99A的侧面装甲扛得住手雷和炸药包,但毕竟要冒风险。 履带和传感器都是弱点,不值得拿装备去赌。 “调武直-10,A方案。” 两架武直-10攻击直升机从运河南岸的临时起降场升空,以贴地高度沿津浦铁路北上。 飞行高度十五米,旋翼下洗气流在冻土上卷起枯枝和雪屑。 机头下方的光电转塔以红外模式扫描前方三十度扇区。 热成像画面与无人机回传的目标坐标叠加确认。 六点二十五分,双机编队抵达棉花地上空。 中村浩二听到了旋翼的轰鸣声。 第121章 空地一体强袭塘沽港 两架鬼子完全无法理解的旋翼飞行器抵达战场。 武直-10。 机头低垂,短翼下挂满武器,机身狭长如梭。 它们在棉花地上空悬停,旋翼搅动空气的气流压得棉秆全部倒伏。 他看见其中一架飞行器的机头转塔缓缓旋转,像一只猎鹰在审视地面。 “打!” 中村吼了一声。 三挺九二式重机枪同时开火,曳光弹在晨曦中划出明亮的弹道。 然而武直10远在敌军射程之外。 飞行员在通话频道里喊了一声: “有重机枪,优先清除。” 武直-10开火了。 第一架武直-10向排水沟方向发射了四枚90毫米火箭弹。 火箭弹以每秒八百米的速度钻进排水沟,爆炸将整条沟炸成了三段。 三挺重机枪同时哑火,一挺被直接命中,两挺的射手被弹片撕碎。 排水沟里的第一波伏击部队约两百人,四枚火箭弹炸死了至少八十人,剩下的在狭窄的沟里互相踩踏,拼命往外爬。 第二架武直-10已锁定第二波伏击部队。 四百米外棉花地里的约两百人暴露了。 他们看到排水沟被炸后开始移动,红外特征从隐蔽的蹲姿变成了奔跑的直立姿态。 二十三毫米链式机炮开始扫射,每分钟六百发的射速,高爆燃烧弹以每秒十发的节奏泼向棉花地。 棉花秆被拦腰扫断,日军士兵被二十三毫米炮弹打中后直接碎裂。 身体被撕成两截甚至三截。 一发高爆燃烧弹溅射到一名士兵的胸口,他整个人像被点着的火把一样燃烧起来,惨叫着在棉花地里狂奔了二十米才倒下。 中村浩二的第三波挺身队还在往前冲。 三十名敢死队员从一百米距离的棉花地深处跳出来,每个人身上绑着炸药包,双手各握一枚手雷,嘴里含着军刀。 这是挺身队的标准装备,近身贴坦克后拉响炸药与坦克同归于尽。 他们冲出来的时候,发现面前空空荡荡。 坦克还在五公里外。 天上只有两架旋翼飞行器。 第一架武直-10的机炮转向挺身队。 三十人在开阔地上全力冲刺,红外特征太大了。 全力奔跑的人体在热成像中亮得像三十个火把。 机炮以三点射进行精确射击,每三发一个目标。 第一轮点射打倒了冲在最前面的七人。 第二轮的六发打倒了六人。 第三轮打完,三十人只剩下九个还在跑。 中村浩二从排水沟里爬出来,抽出了指挥刀。 他的左肩嵌着一块弹片,军装半边已被血浸透。 他用右手指向天上的武直-10,发出最后的吼声: “天闹黑卡板载!” 随后便是四分五裂。 六百三十七人的伏击大队,在天上那两架旋翼飞行器的火力覆盖下撑了六分钟。 中村浩二死在一发二十三毫米机炮炮弹下,指挥刀飞出三十米插在冻土里,刀身上沾着他自己的碎肉。 战果统计:日军独立混成第十旅团第三大队,满编六百三十七人,确认阵亡六百三十七人。 我方损失零。 像这样的日军大队还有数十支,后续悉数以同等方式被快速围歼。 清晨五点半,塘沽港。 华北日军最后的海上命脉。 港口区由海军陆战队司令部直属部队守卫。 海军特别陆战队横须贺第二大队,满编一千二百人,指挥官长谷川清大佐。 岸防炮台配备四门三年式140毫米舰炮,分别部署在港口南北两座混凝土炮台上,射界覆盖整个近海区域。 这种舰炮是从退役巡洋舰上拆下来的,最大射程超过二十公里,炮弹重达五十公斤,命中一发足以击沉任何已知的登陆艇。 外围防线由陆军独立守备步兵第九联队负责,满编两千四百人,沿塘沽新港和海河两岸构筑了十七座混凝土碉堡。 碉堡顶部混凝土厚达一米,设计指标是抵御150毫米重炮直接命中。 碉堡之间以交通壕连接,形成交叉火力网。 更外围的海上还有足柄和那智两艘重巡洋舰和舰队守护,可以说是防守的密不透风。 长谷川清站在南炮台的指挥塔上,用望远镜扫视渤海湾。 海面平得像一面灰色的镜子,能见度良好。 他的情报官在凌晨四点截获了济南方向的最后一条急电,内容只有“敌军北上”四个字。 长谷川清的判断很直接:不管敌军从哪条路来,最终目标一定是塘沽。 没有塘沽,华北日军的弹药和粮食撑不过两个月。 他把四门140毫米舰炮全部瞄准近海方向,炮手在炮位上待命。 碉堡里的重机枪弹链已装填完毕。他的防线似乎无懈可击。 长谷川清算错了一件事。 对方不需要从近海方向正面强攻。 凌晨五点三十分。 渤海湾上空六千米,两架巡天无人机以光电吊舱完成了对塘沽港全区域的三维建模。 目标清单在火力协调中心的屏幕上自动生成。 凌晨五点四十分,六架歼-16编队攀升至八千米投弹航线时,机载对海雷达早已扫过大沽口外海锚地。 海面之上,三支日军重巡洋舰编队正分散巡逻,作为塘沽港最后的海上后盾。 领头是两艘妙高级重巡洋舰,舷侧十门203毫米主炮全部对准海岸方向。 另有四艘初春级驱逐舰分列两翼护航,十余艘运输补给船错落抛锚。 整片外海锚地密密麻麻铺满钢铁舰体。 长谷川清先前的底气大半来源于这支舰队。 他笃定一旦港口防线告急,外海重巡能隔着拦门沙倾泻舰炮火力,压制滩头一切进攻兵力。 日军舰上瞭望哨拼尽全力仰望高空,八千米高度早已超出八八式高炮极限射高。 电探更是一片空白,根本捕捉不到高空战机踪迹。 舰长们还在按照预案轮换警戒,丝毫不知自己早已被激光导引死死锁定。 每架歼-16挂载两枚鹰击-12重型反舰导弹,专门应对海面大型舰艇。 编队调整分工,两架战机专攻两艘妙高级重巡,剩余四架分别锁定驱逐舰与运输船队。 第一波导弹脱离挂架,借着高空势能俯冲滑翔,迅速下高提速。 第122章 夺回天津港!大批鬼子被俘 领头妙高级重巡足柄号最先中招,两枚鹰击导弹一前一后击穿侧舷装甲。 一枚命中锅炉舱,另一枚引爆后主炮弹药库。 两百毫米舰炮的装药连锁殉爆,舰体中部直接炸开巨大裂口。 海水疯狂涌入,短短三分钟便断成两截,沉入渤海湾浑浊的海水里。 另一艘妙高级重巡那智号试图紧急转向规避。 然而导弹速度达到三马赫根本不容其规避,击穿舰尾轮机舱,螺旋桨直接卡死,失去机动能力。 后续补射的滑翔炸弹砸穿甲板,舰载水上飞机连同机库一并炸毁,熊熊烈火裹着重油铺满海面,船体倾斜着在海面缓慢沉没。 四艘驱逐舰没能撑过两分钟。 230公斤级制导炸弹精准砸在舰体中部。 薄壳驱逐舰扛不住重型弹药冲击,要么舰体直接炸裂,要么动力系统瘫痪漂浮在海面,沦为漂浮的火海。 那些无装甲防护的运输船更无抵抗之力。 一弹一艘,满载弹药粮草的船舱接连爆炸,海面上漂浮着残骸、油污与日军水兵的尸体。 全程没有一发日军炮弹升空还击,高炮够不着高空战机,舰炮连瞄准目标都做不到。 前后不到五分钟,在外海巡逻的重巡洋编队全军覆没。 六艘作战舰艇、十一艘补给运输船悉数损毁沉没,渤海湾海面只剩连片燃烧的油火。 南炮台废墟里的长谷川清亲眼目睹了外海接连升腾的巨大烟柱。 他嘴唇哆嗦着,心底最后一丝指望彻底破灭。 原本预想的海上炮火支援再也不会到来,塘沽港彻底沦为孤立无援的死港。 待海面硝烟稍稍散去,无人机完成对海战果评估,向指挥中心回传讯息。 大沽口外海日军巡洋巡逻舰队全数歼灭,海面无任何可作战舰艇威胁登陆编队。 火力协调官淡淡出声: “海面威胁清零,继续执行内陆目标打击。” 六架歼-16以双机编队依次进入投弹航线。 每架战机腹下挂载不同弹药,投弹间隔精确到零点一秒,确保前弹爆炸冲击波不会干扰后弹激光照射。 第一架歼-16投下GB500激光制导钻地弹。 五百公斤级钻地弹头,流线型弹体,弹头装药为钝感高能炸药,弹壳采用镍铬合金钢锻造。 弹体从八千米高空脱离挂架后,尾部折叠弹翼展开,激光导引头捕获由无人机从旁照射的目标光斑。 南炮台一号炮位,精确到炮座基座中央。 长谷川清在南炮台指挥塔上听到了尖锐的呼啸。 他猛抬头,只看到一道灰色残影以接近音速的速度垂直落下。 钻地弹命中炮台顶部。 一米厚的混凝土顶盖像纸板一样被撕开,弹头钻入炮台内部约两米后引爆。 炮台内部是一个半封闭的钢筋混凝土盒子。 高压冲击波在里面反复折射反弹,将炮管炸断、炮架炸碎、弹药堆炸殉爆。 整个炮台像一座火山喷发,火光从射击孔和通风口喷出,浓烟裹着混凝土碎片冲天而起。 二号炮位的炮手们看到了隔壁的爆炸,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二枚钻地弹已落下。 三号和四号炮位间隔零点五秒依次被命中。 四门140毫米舰炮在不到十秒内全部哑火。 炮管断裂,炮架扭曲,弹药殉爆的二次爆炸将炮台内部所有生命体碾成灰烬。 紧接着两枚钻地弹钻进南北炮台后方的弹药库。 火力协调官的原则是绝不漏掉任何可能威胁登陆部队的目标。 弹药库殉爆引发的地震让两公里外塘沽城区的窗户玻璃全部震碎。 长谷川清活着。 他在第一枚钻地弹命中前三十秒跑出了指挥塔,正沿着楼梯往地下掩体狂奔。 冲击波追上他时他离掩体入口还差五米,被气浪掀起摔在墙壁上,右臂骨折,三根肋骨断裂。 他躺在地上,右臂以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用左手撑地,靠在墙壁上。 他透过炮台的废墟望向天空,第二波打击正在落下。 十七枚KAB-1500L激光制导穿甲弹,每枚对准一座碉堡。 穿甲弹战斗部采用贫铀合金弹芯,装在激光制导套件内,命中精度米级。 炸弹从八千米高空投放后,弹载计算机根据激光照射光斑持续修正弹道。 十七座碉堡同时被命中。 混凝土顶盖被穿甲弹芯像捅破鸡蛋壳一样凿穿。 弹芯穿透一米厚的混凝土后继续钻进碉堡内部,延迟引信在弹芯完全贯穿后引爆。 每一个碉堡都变成了一个燃烧的铁棺材。 出口被炸塌,射击孔喷出火焰,里面的人在两秒内被高温和超压杀死。 十七枚炸弹,十七座碉堡,全部精确命中。 塘沽港防御体系已不存在任何能威胁登陆部队的火力点。 “火力准备完成,目标清单清零。登陆部队可以进入。” 十二分钟后,海面上出现了气垫船。 七二六型气垫登陆艇,八艘,以四十节的巡航速度从渤海湾方向驶来。 垫升风扇搅起的水雾在阳光下形成八道彩虹。 气垫船后面是十六辆05式两栖突击车,105毫米炮的炮塔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气垫船驶过已被摧毁的南北炮台,炮台废墟还在冒烟。 它们越过已被炸成坑的碉堡群,越过坍塌的兵营区。 没有一发子弹射来,没有一发炮弹落下。 八艘气垫船依次靠上塘沽港货运码头,跳板放下。 05式两栖突击车率先驶下跳板,炮塔旋转,热成像扫描码头仓库区。 一个机步连的陆战队员涌出,沿码头向港口纵深推进。 他们在三号仓库附近遭遇了第一股残敌。 十一名从碉堡废墟中爬出来的日军伤兵,浑身是血,握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 陆战队员在五十米外开火,十秒内全部击毙。 这些伤兵至死都在往气垫船的方向冲,他们以为这是诺门罕,靠近了就能用手雷炸坦克。 他们不明白自己面对的是自动步枪和热成像瞄具。 港口区残敌清剿进行了约三个半小时。 长谷川清的命真的很硬,早在炮台被摧毁时他就拿起南部十四瞄准了太阳穴。 然而南部十四连卡了两次壳,让他走了一遭鬼门关后,不知是想起什么,亦或是扳机太硬按不下去…… 他放弃了求死,转而投降我军。 到此为止战役第一阶段已经进入尾声,抓获了大量的俘虏。 长谷川清也没有被多特殊对待,和其他鬼子中高级军官一起被塞进列车。 和他们一起的还有数以万计的鬼子俘虏,被源源不断地像卖猪仔一样装载在密不透风的大闷罐列车里运往罗店。 他们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什么样的幸福生活,无尽的猜测和无尽的恐惧伴随着他们。 就这样在又冷又闷的车厢里忍饥挨饿,不断有人发烧病倒,死了也没人管。 长谷川清的车厢因为都是军官,营养不错,病倒的情况好一点,他能感觉到气温在逐渐变暖,列车在向南开! 经过一天多的奔波,列车终于停了,所有人的心都绷紧到了极点…… 车门开了! 第123章 鬼子战俘的处置方式 铁轨两侧拉着铁丝网,每隔五十米一座岗楼,探照灯的白光在正午的太阳底下仍然亮得刺眼。 车厢内的日军俘虏们在黑暗中颠簸了一天一夜。 膝盖顶着下巴,脊背贴着脊背,像沙丁鱼一样塞在闷罐车厢里。 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厕所。 角落里那只原本用来装弹药的铁桶,已经满得溢出边缘。 尿液和粪便在车厢底板上结了一层冰碴子,又在南下途中慢慢融化,变成黏稠的褐黄色浆液,随着列车晃动来回流淌。 长谷川清用左手勉强撑着车厢壁,断掉的右臂已肿得发紫。 他的军装上沾着血、汗、尿和呕吐物,那股味道浓烈到他自己都闻不出来了。 军官车厢的情况确实好一些,至少没有人在途中死去。 但隔壁车厢从北上返程的某个时间点开始,隔壁的呻吟声越来越弱。 死人被活人挤在中间,站着的尸体倒不下去,就这么被挤着,一路往南。 车门打开的那一瞬间,阳光像刀子一样捅进来。 所有人本能地闭上眼睛。 然后是气味。 一股浓烈到令人干呕的尸臭。 车门正对着隔壁车厢,那扇门也被打开了。 那股气味在阳光下蒸腾,像一记重拳砸在所有活人的鼻腔里。 长谷川清干呕了一声。 他身后,一个陆军中佐直接吐在了自己的军装上。 车门外,负责押送的龙国士兵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两步。 一个穿迷彩服的士官皱着眉头往车厢里看了一眼,扭头对身后的人吼道: “我操,这谁干的活?” “这一路颠过来死的都捂臭了,你让接收单位怎么签收?” 他旁边的副手捂着嘴,瓮声瓮气地说: “前线部队赶进度,打完塘沽连夜装车。” “说是一个大队塞一车,多一个少一个不管,反正全塞进去。” “这叫不管?这一车臭成这样,等下消杀的时候你上去搬死人?” 士官突然自嘲地笑了笑: “也就是在这儿能这么对待战俘,小鬼子遭老罪咯……” “算了,无所谓了,反正鬼子俘虏以后只多不少,干活吧!” 士官骂骂咧咧地翻开随车文件,扫了两眼。 然后把文件夹往腋下一夹,挥了挥手: “行吧行吧,先把活的弄下来。” “死了的等下统一清运,通知消杀组就位,这批货状况比较差,先冲后消,药量加倍。” “货” 长谷川清听到这个词的时候,断臂的疼痛忽然被一种更尖锐的东西盖了过去。 他在帝国海军服役二十三年,历任驻美武官、军令部情报课长、海军陆战队司令。 华盛顿的海军酒会上,罗斯福的副官跟他碰过杯。 伦敦的海军会谈上,丘吉尔的海军参谋长尊称他一声“阁下”。 现在他是货。 闷罐车厢没有梯子。 俘虏们像牲口一样从车厢边缘往下跳,摔在碎石路基上。 有人腿软站不起来,有人摔断了脚踝。 长谷川清用一只手撑着车厢边缘,勉强落地,右臂的剧痛让他几乎咬碎了后槽牙。 他站定,抬起头,看到了四周的景象。 铁丝网内是一片巨大的露天处理场。 水泥地面,排水沟,高压水枪架,像屠宰场的待宰区。 数十名列队待命的消杀人员穿着白色防护服,面罩,胶靴,手套,全副武装,肩上扛着带长杆的喷雾设备。 那种喷雾设备用于对进口牲畜进行检疫消毒。 喷洒的是高浓度含氯消毒液,对皮肤和黏膜有强烈刺激性。 他还没来得及想更多,第一道命令已经下来了。 扩音器里的声音冰冷刺骨: “全体注意,卸车完毕。” “所有俘虏除去衣物,就地焚烧。” “个人物品一律丢弃,不得带入基地。” “脱衣后按队列进入冲洗区。重复,所有俘虏脱光衣物。” 十二月的罗店户外,虽然比华北暖和,但气温也只有五六度。 风刮过来,湿冷刺骨。 俘虏们犹豫了大约五秒。 高压水枪的轰鸣声直接替他们做出了决定。 第一道水柱从高压喷枪里射出,打在人群中间,像一根白色的铁棍把地面上的碎石冲得四散飞溅。 “脱!!!” 长谷川清用左手解开了军装。 军装落在地上,寒风立即像针一样扎进皮肤。 他站在十二月的寒风中,断臂肿得像一根紫色的萝卜,肋骨上的淤青在惨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他周围,数百名帝国军人在发抖,有的是因为冷,有的是因为羞耻。 一个曾经在御前会议上昂首挺胸向天皇汇报海军战备的将军,此刻和最低等的列兵一样,光着屁股站在水泥地上。 冲洗开始。 高压水枪的威力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水柱打在身上的感觉像被铁棍捅了一下。 第一波冲洗将俘虏们冲得东倒西歪,有人直接被冲倒在地,在水泥地上滑出去两三米。 冰冷的水柱从头顶浇到脚底,皮肤在高压冲击下泛起红色,然后是紫红色。 水柱扫过人群时,惨叫声此起彼伏。 长谷川清咬着牙站在原地,水柱从他身上扫过时,他感到断臂的疼痛瞬间放大了十倍。 他惨哼一声,单膝跪地,冷水从头顶灌下来,顺着脊背往下淌。 他抬起头,透过水雾看到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列兵已经被冲倒在地,蜷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水柱还在持续扫射。 冲洗结束后,消杀开始。 消毒液的喷雾从四面八方笼罩过来,含氯气雾灌入口鼻,所有人都在剧烈咳嗽,眼泪鼻涕混着冷水一起往下淌。 长谷川清闭上眼睛,感受着消毒液在皮肤上灼烧的刺痛。 消杀持续了近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后,赤身裸体浑身发抖的俘虏们被赶进下一个区域。 那里有一堆军绿色的旧棉衣,尺码混乱,有的太大有的太小。 俘虏们套上棉衣时棉衣直接贴在湿漉漉的皮肤上,冰冷黏腻,但至少能遮住身体了。 长谷川清分到的棉衣左袖管空着一大截,断臂塞不进去,就那么垂在外面。 接下来是重新编组。 他们被赶上另一列火车,不是之前的闷罐车,是一种十分先进的绿皮硬座车。 车头是他们从未见过的东风-4型内燃机车,其科幻的外表远超当今世界上的机车头。 座位已经拆了,车厢里空荡荡的,人和人继续挤在一起。 车窗被封闭着,列车只行驶了短短几分钟,随后便是一阵强烈的蓝光。 车厢里的气温明显降低了,空气中带着高原特有的干燥和凛冽。 列车最终减速,驶入一座巨型穹顶建筑群。 列车停稳后,车门打开。 那座穹顶,长谷川清看到它的第一眼时,瞳孔骤缩。 它不是砖石结构,不是混凝土浇筑,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建筑形式。 它像一颗巨大的金属蛋壳扣在山谷之间,表面在阳光下泛着冷灰色的哑光。 穹顶下方,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建筑群,道路宽阔笔直,车辆川流不息。 建筑物外墙上挂着巨大的电子屏幕,播放着他看不懂的内容。 这就是川西门基地。 第124章 鬼子军官的痴心妄想 长谷川清不知道双穿门的存在,但他本能地感觉到这座基地散发着一种不祥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气息,令人恐惧。 这一次是一座正儿八经的站台。 站台上站着两排士兵,穿着他从未见过的迷彩服,军靴擦得锃亮,头盔上覆着数码迷彩的罩布。 他们的站姿笔直如标枪,眼神冷淡而锐利,身上挂着的武器长谷川清从未见过。 短小精悍,弹匣是透明的,枪身上装着各种光学瞄准设备。 这些士兵和北边那些穿迷彩服的士兵显然来自同一支部队。 但气质完全不同。 北边的士兵像刚打完仗的野战部队,身上带着硝烟味和粗犷。 眼前这些士兵像仪仗队,精确、克制、一丝不苟。 站台广播响起,是标准的日语: “所有俘虏依次下车,按车厢编号列队。” “保持安静,服从指挥。违者严惩。” 俘虏们依次下车。 站台上的现代士兵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们。 军靴踩在水泥站台上的声响整齐划一,广播里的日语重复了三遍后停歇。 俘虏们在站台前列队完毕。 长谷川清数了数,站台上的俘虏大约有三千多人。 来自不同车厢,穿着不统一的旧棉衣。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长途运输后的憔悴和茫然。 他注意到队列里一个熟悉的面孔,矶谷廉介,第十师团的师团长,是在济南被俘的。 矶谷的脸上虽然有淤青,但白白净净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还有一个海军少将,是旅顺守备队的司令,长谷川清认得那张脸。 还有几个陆军大佐和中佐,零散地分布在队列各处。 显然,华北战场的高级军官都被集中到这里了。 站台上安静下来后,一个年轻的龙国军官走到队列前方。 他穿着笔挺的常服,左胸口袋上别着名牌,军衔不高,面相看起来极为年轻。 二十五六岁,眼神却沉稳得像四五十岁的人。 他站在队列前,目光扫过面前这些面容憔悴的俘虏。 他开口了,日语流利,带一点关西口音。 “我叫林远。” 声音不重,但站台上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川西时空通道综合管理基地,战俘管理大队,第三中队中队长。” “从现在起,你们归我管。” 他停顿了一下。 “在你们踏入这座基地的那一刻,旧的身份已经终结。” “帝国海军的将军,帝国陆军的师团长,关东军的参谋,天皇陛下的武士……” “这些头衔,在这里毫无意义,通通都是放屁。” 他的目光在矶谷廉介身上停了一秒,又在长谷川清身上停了一秒。 “在这里,你们只有一个身份,战俘。” “编号从0001开始,按入营顺序排列。” “姓名将被编号替代,军衔和职务将不予承认。” “你们过去的一切,在这里归零。” 他翻开手中的文件夹,语气平淡得像在宣读一份产品说明书。 “接下来,你们将被彻底打乱重组。” “同一原部队的俘虏不会分在同一个劳动小组,同一军衔的俘虏不会分在同一个监舍。” “所有原指挥体系将被解散。” 他说完合上文件夹, “现在开始编组。” 重编过程持续了半天。 俘虏们按身高、体重、健康状况重新分配,每个劳动小组八到十人。 每组混编不同军衔、不同部队的人员。 编组完毕后,每组按号码依次登车。 这次是大巴车,每辆大巴都配有座椅,柔软舒适。 长谷川清上车时愣了一下,这种待遇和之前的闷罐车形成了太过鲜明的对比。 其实不是特意对鬼子好,单纯只是临时征调,司机特意没开空调。 长谷川清被分到了三号大巴。 和他同车的还有矶谷廉介,以及那个在站台上见过一面的海军少将。 旅顺守备队司令,吉田善行。 大巴车驶出穹顶基地后,公路两侧的景色从山谷变成了戈壁。 砂砾和石头在冬日阳光下泛着灰黄色的光,偶尔能看到远处的雪山。 车厢里和闷罐车相比简直是天堂。 但长谷川清注意到,每个人都被死死绑在座椅上,每辆大巴车上面还有荷枪实弹的武装押运员。 矶谷廉介坐在他前排,一路沉默。 吉田善行坐在过道另一侧,盯着窗外的戈壁滩发呆。 其他低级军官和士兵分散在车厢各处,有人在打瞌睡,有人在小声交谈。 车开了大约一个小时后,矶谷廉介忽然转过身来,隔着座椅靠背低声说: “长谷川君,你在华盛顿待过,对龙国人了解多少?” 长谷川清用左手调整了一下断臂的悬挂位置,想了想: “我在华盛顿时接触的龙国人都是外交官和留学生,彬彬有礼,讲究体面。” 他顿了顿, “和眼前这些不一样。” “这些是军人。” 矶谷廉介说, “职业军人,我在济南城外和他们交过手。” “他们的战术素养、装备水平、火力投送能力……” 他停顿了很久,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最后挤出一个词: “闻所未闻。” 吉田善行从过道另一侧探过头来,声音压得很低: “二位有没有注意到那座穹顶?那不是龙国人能造出来的东西。” “我在旅顺见过毛熊修的要塞,在新加坡也见过英国人修的船坞……” “全世界最先进的工程我都见过,那座穹顶,不属于任何我知道的工程技术。” “你想说什么?” 矶谷廉介问。 “这些敌人……” 吉田善行犹豫了一下, “可能本来就不属于龙国,甚至不属于这个星球。” 车厢里沉默了大约十秒。 长谷川清忽然开口: “不管他们来自哪里,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他看着窗外掠过的戈壁滩,声音很轻, “我们是战俘,战俘受日内瓦公约保护。” “这是国际法的底线,连毛熊都认的规矩。” 矶谷廉介缓缓点头: “合理饮食、医疗救治、通信权利、军官免于强制劳动,这些都是基本条款。” “所以我们应当抗议。” 长谷川清说, “至少得要求军官与士兵分开关押,并且向东京通报战俘名单。” 吉田善行皱起眉头: “你觉得他们会理会?” “理不理会是其次。” 长谷川清说, “重要的是我们必须表明态度。” “如果我们自己都放弃了战俘的权利,就等于默认了他们对我们的处置。” “只要开了这个口子,后面什么都会来。” 矶谷廉介沉默良久,最终点了点头: “到了营地之后,我们联名提交一份书面抗议。” “用日语和英语双语起草,引用日内瓦公约的具体条款。” “他们科技那么先进,想必文明也很领先,不会不顾人道主义的……” “我和你联署,吉田君,你也来。” 吉田善行叹了口气: “好吧……” 第125章 鬼子也配提日内瓦公约? 车厢后部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陆军中尉站了起来,扶着座椅靠背往前走了两步,在过道里立正,对矶谷廉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师团长阁下!属下冒昧,但刚才听到几位的谈话,属下斗胆进言。” 矶谷廉介看着他: “说。” “属下认为,现阶段不宜与龙国人发生正面冲突。” 中尉压低声音, “我们在他们的地盘上,他们手里有枪。” “我们赤手空拳,拿什么抗议?万一激怒他们……” “你在教我做事?” 矶谷廉介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属下不敢!属下只是……” “八嘎呀路!!!坐下。” 中尉的脸马上就挨了两巴掌,涨得通红。 大喊: “哈依!!!阿里嘎多口砸一马斯!!!(是!非常感谢!)” 矶谷廉介目光越过座椅靠背落在那张年轻的脸上。 车厢里的温度似乎骤降了五度。 “你是什么军衔?” “陆军中尉,黑田忠治。” “黑田中尉。” “哈依!” 矶谷廉介一字一顿, “在帝国陆军里,中尉跟中将说话之前,要先做什么?” “属下无礼……十分抱歉!!!” 黑田忠治九十度鞠躬道歉,最终在矶谷廉介的注视下低下头,退回后排座位。 车厢里一片死寂,再也没有人说话。 长谷川清把目光从黑田中尉身上移开,重新望向窗外。 戈壁滩在车窗外无限延伸,荒凉得像月球的表面。 他忽然觉得矶谷廉介说得对,他们确实需要抗议。 车又开了大约两个小时,天色渐渐暗下来。 车厢里的气氛松弛了一些,俘虏们开始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 有人担心家里人不知道自己的下落,有人担心战后回日本会被当成逃兵看待,有人担心这辈子还能不能回去。 一个陆军曹长对旁边的人说: “我在徐州火车站看到他们的坦克了,比我们联队的八九式大好几倍。” “炮管子比榴弹炮还粗,堪比要塞炮了,像是把驱逐舰炮装在坦克上,这仗到底是怎么打的?” “你问我?” 旁边的上等兵苦笑, “我连开枪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炸晕了,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闷罐车里了。” “听说东京被水雷封锁了?本土已经好几个月没收到粮食和煤炭了?” “别说了。” 另一个声音打断, “再说下去真的要疯了。” 长谷川清听着这些声音,一言不发。 半夜里车队在一个服务区短暂停靠,给俘虏们分发干粮和水。 所谓干粮,是每人两个馒头和一碗热水。 馒头不大,表面长着灰绿色的霉斑,霉丝已经深入面皮内部,散发着一股酸馊的潮气。 显然是仓库里存了太久没来得及处理的陈货,直接甩给了俘虏车队。 但那些列兵和水兵拿到馒头的时候,眼睛都直了。 一个一等兵曹双手捧着发霉的馒头,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对身旁的同伴说: “精白面!你看这面,细得跟雪一样!我家过年都吃不上这种东西。” 他撕掉馒头表面长霉最厚的那块皮,把剩下的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含糊不清地感叹: “真香……比龙国战场上的军粮好一万倍。” 旁边的上等兵直接没撕霉皮,整只馒头三口吃完,噎得翻白眼,灌了半碗热水才顺下去,抹着嘴感慨: “我在山东前线啃了三个月的高粱米团子,做梦都想吃一口白面。” 吉田善行拿着自己的馒头,看着上面斑斑点点的绿色霉斑,眉头拧成一团。 他翻过馒头看背面,霉斑更多,还有一股明显的酸馊味。 他把馒头往座位上一搁,站了起来。 “这叫什么事?!” 吉田善行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前后几排的人听到, “发霉的食物供给战俘,公然违反日内瓦公约第十一条——‘战俘的口粮在质与量上应与驻军相同’。” “这是哪门子的相同?给他们自己的驻军也吃发霉馒头吗?”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几个低级军官抬起头看着他。 长谷川清也站起来,用左手把那只发霉的馒头托在掌心,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克制和理性: “各位,我和矶谷师团长、吉田少将已经商议过了。” “我们准备联名提交一份书面抗议,引用日内瓦公约的具体条款,要求改善战俘待遇。” “不要闹事,走正式程序。” “我们要求军官与士兵分开关押,要求合理的饮食和医疗保障,要求向东京通报战俘名单。” 矶谷廉介从座位上站起来,转过身面对车厢里的所有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扫了一圈,用沉默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一直站在大巴走道尽头的龙国押运兵忽然开口了。 他靠在车门旁边,抱着步枪,像是看了一整出戏的观众终于忍不住要发表评论。 他的日语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粗糙但听得懂。 “说完了?说完了就赶紧吃。” “馒头发霉怎么了?发霉的馒头也是粮食。” “嫌难吃?嫌难吃明天别吃。” “饿三天你再试试,到时候连霉毛都舔干净。” “顺带一提,你们没签日内瓦公约,也不会收到相应对待……或者说,你们配吗?” “你们在龙国土地上杀人放火的时候,想起过日内瓦公约吗?” “金陵城破的时候你们陆军怎么没想起日内瓦公约?” “华北扫荡的时候你们怎么没想起日内瓦公约?” “现在落到我们手里了,倒跟我们讲起国际法来了?”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说是……”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用枪托敲了敲车门: “吃!都给我吃!谁不吃就饿着!” “饿晕了就直接抬去医务室灌米汤,灌完再饿!我们有的是办法让你们张嘴!” 吉田善行坐回了座位。 他盯着手里的发霉馒头看了很久,最终撕掉霉斑最厚的表皮,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长谷川清也吃了。 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保持体力,断臂的伤势需要营养。 当你的部下都觉得霉馒头是美味的时候,你的抗议本身就是一种笑话。 矶谷廉介是最后一个吃的。 他把馒头撕成小块,一块一块放进嘴里,嚼得很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车队继续向西。 戈壁越来越荒,天越来越冷。 第126章 西北大舞台,有罪你就来 高速路牌上的地名越来越陌生:定西、兰州、武威。 一路上的加油站和便利店灯火通明,和长谷川清记忆中的龙国截然不同,给了车上的日本人极大震撼。 最终,车队下了高速,拐上一条土路。 土路两侧是望不到边的荒漠,地面上覆盖着一层白花花的盐碱壳,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方圆十几公里内杳无人烟,连一棵树都看不到。 车队在这片盐碱荒漠上又行驶了半个小时,最终停在一排活动板房前。 板房周围是一圈铁丝网。 铁丝网内,几台挖掘机正在平整土地,夕阳把挖掘机的影子拉得很长。 铁丝网外,是一望无际的盐碱地,白色的盐壳在夕阳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这就是他们将要度过余生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六点,所有战俘被哨声叫醒。 早饭后,所有战俘在板房前列队。 一个三十出头的服管人员站在他们面前,穿着深蓝色工作服,胸口印着“西北生态建设兵团”的字样。 他晒得很黑,脸上有风沙刻出来的细纹,说话带着浓重的西北口音。 “我叫马建国,是你们这片营区的负责人。” “以后你们叫我马队长就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清了清嗓子。 “先给你们念一下花名册。” “编号0001到0120,一共一百二十个人,编成十二个劳动小组。” “念到编号的举手。” 一百二十个编号念完,长谷川清是0087号。” “矶谷廉介是0015号,两人被分在不同的劳动小组,一个在三组,一个在七组。 马建国收起花名册,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纸。 这张纸比花名册大,上面密密麻麻印满了字。 他扫了一眼,然后抬头看着面前这一百二十个日本人。 “你们当中有些人可能觉得自己是战俘,受日内瓦公约保护。” 长谷川清的身体微微一动。 这正是他在路上反复思考的问题。 他确实准备了一份抗议,用他二十三年海军生涯积累的所有外交辞令和英语。 他要抗议非人道的运输条件,抗议兽用消毒液的虐待,抗议未经审判的无限期关押。 马建国的下一句话直接击碎了这个念头。 “日内瓦公约你们可没签字。” “另外你们参与的是一场针对龙国平民的侵略战争,你们的部队在龙国领土上犯下了累累罪行。” “死在你们枪口下的平民数以万计,你们不是战俘,是在服刑的战争罪犯。” 长谷川清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他的部队驻扎天津,没有参与淞沪的战事。 他想说他本人并不赞成扩大战争。 但他看到马建国的眼神时,把话咽了回去。 那个眼神仿佛在说:我已经听过太多这样的辩解了,你说什么都没用。 马建国把战犯认定书折好放回口袋,语气忽然变得热情洋溢,像变了一个人。 那种热情的语调,那种振奋人心的节奏,让长谷川清联想到了帝国海军征兵宣传片里的配音员。 “不过呢,我们龙国向来是讲人道主义的!” “我们对战犯实行劳动改造政策,给你们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你们不是喜欢侵略吗?不是喜欢抢土地吗?” “好!现在让你们开荒种树!你们种的每一棵树,都是对龙国人民的赎罪!” 他的声调越来越高,节奏越来越快,像是在做一场直播带货。 “你们的刑期,根据战争罪行的严重程度,从一百五十年到八百八十年不等!” “一百五十年是最低消费!八百八十年是顶格套餐!” “不要嫌长!嫌长的想想你们在龙国土地上造的孽!够不够换八百年?!够不够?!” 战俘队列里死一般寂静。 有人开始发抖。 马建国不为所动,继续他的激情演讲: “但是!重点来了!我们龙国的劳动改造政策,核心是什么?” “核心是给你希望!给你出路!给你改变命运的机会!” 他伸出一根手指。 “种活一棵树,减刑一天。” “听清楚了,一棵树活着,就是一天。” “你们刑期八百八十年的,种活三十二万棵树就能回家。” “你们刑期一百五十年的,种活五万四千棵树就能回家。” “我们西北生态建设兵团提供树苗、提供工具、提供技术指导,你只需要出力气,出汗水,出诚意!”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而真诚,真诚得让人后背发凉。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人觉得自己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活不到出狱那天。” “不要这么想!你看我们隔壁营区,有个叫山田的老鬼子,刚来时闹绝食,说活够了。” “我们马上去阻止他绝食,说服他喝了三碗小米粥,然后给他算了一笔账。” “你今年六十二岁,刑期三百年,只要每天种活两棵树,一百年就能出狱!” “一百年不行?那两百年也行!” “你只要活到两百六十二岁,就一定能够回到日本!” “两百六十二岁很难吗?现在科技这么发达,未来人均寿命达到二百岁不成问题!你要相信科学!” 马建国深吸一口气,双手握拳,眼神里燃烧着励志的光芒,仿佛在分享一个改变人生的商业机遇: “所以,在座的各位!” “忘掉你们的军衔!忘掉你们的过去!忘掉那个已经不存在的小日子帝国!” “你们的新身份只有一个,西北生态建设兵团的植树劳工!” “你们的工资,就是减刑天数!” “你们的退休金,就是遣返回国!” “你们的KPI,就是每一棵活下来的树!” “干得好,减刑快,提前回家!” “干得不好,关禁闭,刑期延长,牢底坐穿!” “在这里,努力就一定有回报!” “汗水就一定浇灌出明天!” “我们龙国人不骗龙国人……虽然你们是日本人……但我马建国说的话,一口唾沫一个钉!” 他拍了一下大腿,声如洪钟: “现在,全体都有!向左转!拿铲子!目标大戈壁!出发!” 一百二十个俘虏扛着铁锹走向那片白花花的盐碱地时,太阳刚从东山上升起。 晨光把盐碱壳照得像一片破碎的镜子,刺得人睁不开眼。 第127章 毛熊动手了 抵达西北营区的第二天上午,长谷川清在去工具库领铁锹的路上目睹了那件事。 一个前陆军少尉武田弘一,正在板房后面的空地上对一名列兵拳打脚踢。 那列兵蜷缩在地上不停道谢和道歉。 两手护着脑袋,军靴踢在他肋骨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武田弘一边踢一边骂: “让你先打饭!让你抢在长官前面!是不是以为到了龙国人手里就治不了你这家伙!” 列兵哭喊着道歉,声音含混不清,鼻梁已流血。 武田弘没有停。 他又踹了两脚,然后弯腰揪着列兵的领子把他拎起来。 抡圆了胳膊抽了四个耳光,正反各两个,抽得列兵的头像拨浪鼓一样左右甩。 打完之后他松开手,列兵瘫在地上,嘴唇被牙齿磕破,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武田弘直起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转身正要走,看到了站在十步之外的长谷川清。 两人对视了一秒。 武田弘嘴角抽了抽,犹豫了大约半拍,最终勉为其难地并拢脚跟,行了一个潦草的军礼: “将军。” 长谷川清盯着他。 那张年轻的脸上还残留着施暴后的亢奋,眼角微微泛红,呼吸粗重。 长谷川清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断臂的疼痛和昨天的霉馒头一起涌上喉咙。 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就在这时,两名执勤兵拎着步枪快步走过来。 直接从背后取下步枪,用枪托往武田弘后膝弯猛击,将他击倒在地。 武田弘倒地后挣扎着翻身,本能地撑起上半身想要站起,嘴里用日语喊着: “他违反军纪!我是在管束下属!” 枪托砸下来。 第一下,肩胛骨发出咔嚓的脆响,武田弘的喊声戛然而止,整个人趴在地上。 他还在试图往前爬,手指抠着盐碱地上的碎石,指甲缝里全是白碱。 执勤兵面无表情,枪托再次砸在他后背上,闷响如擂鼓。 武田弘不动了。 列兵从地上爬起来,捂着流血的脸,看着躺在地上的武田弘,又看了看两名执勤兵,嘴唇哆嗦着一句话说不出来。 执勤兵指了指工具库的方向,那列兵愣了两秒,转身跑了。 大约十五分钟后马建国赶到时,武田弘蜷缩在地上,嘴角渗着一摊暗红色的血。 马建国蹲下,捏着武田弘的下巴看了看脸,然后站起来,在武田弘的衣服上把手指擦干净。 “来,把这泡东西拖过来。” 他朝板房方向招了招手。 几个战俘把武田弘拖到板房前的空地上。 一百二十个日本战俘被紧急集合,排成四列横队。 武田弘被扔在队列前面,侧躺着,肩膀不自然地塌下去,锁骨断茬从皮肉下顶起一个尖锐的突起。 马建国站在队列前,左手叉着腰,右手指着地上的武田弘。 “你们给我看清楚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空旷的戈壁滩上像刀子一样锋利, “这个地方,不允许任何人欺负任何人。” “你是将军也好,列兵也好,在这里都是编号。” “编号跟编号之间是平等的。” “谁觉得自己还活在以前那个体系里,觉得自己还能对别人呼来喝去拳打脚踢——这就是榜样。” 他低头看了武田弘一眼,用脚尖轻轻拨了一下武田弘的脑袋,发现已经昏迷,便不再管他,转头对旁边一个执勤兵说: “关禁闭室,七天,一天一顿饭,半瓶水。” “七天之后能站起来就继续挖坑,站不起来就继续关。” 执勤兵弯腰揪住武田弘的棉衣后领,拖着他在冻硬的盐碱地上往前。 武田弘的脚跟在白碱壳上犁出两道浅沟,扬起一团团细密的碱尘。 断掉的锁骨在拖动中摩擦错位,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人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 板房侧面有一间独立的铁皮小屋,连窗户都没有,门打开时里面涌出的寒气比外面还刺骨。 执勤兵将武田弘像扔一袋土豆一样丢了进去,门关上,从外面插上插销。 马建国转向队列,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陡然拔高: “都给我听好了!在这个营区,这辈子不许再有人跟我提什么长官、什么前辈、什么狗屁尊卑体系!” “你们眼前只有两个人不能惹:第一个是我!第二个是你们自己组里的每一个人!” 他收回目光,语调忽然恢复了之前训话时那种热情洋溢的节奏,像切换了一个频道: “好了,散会!拿铁锹!种树去!一棵树一天刑!加油干!我看好你们!” 十几万华北日军战俘已经过上了吃糠咽菜的幸福生活,而顽抗日军的苦日子才刚刚开始 北平城里的日军华北方面军司令部,此刻如同被一根绞索慢慢收紧的喉咙。 十二月下旬,华北平原已无险可守。 津浦线方向,第二军残部从济南一路溃退至德州,又从德州溃退至沧州,最后连沧州也丢了。 德州方向那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装甲集群像一把热刀切黄油。 第十师团、第五师团、独立混成第十旅团,近六万人的防御正面在两天之内被捅穿。 塘沽港落入敌手后,海上补给彻底断绝。 天津守军撑了三天,海军陆战队横须贺第二大队全军覆没,守备司令长谷川清被俘。 方面军司令官寺内寿一大将坐在东交民巷原漂亮国领事馆地下室。 原司令部在城西那几间平房已被来自济南方向的远程火箭弹炸成了废墟。 地下室里烧着炭火,但墙壁上的寒气渗进来,所有人的呼吸都带着白雾。 寺内寿一盯着地图上那些被红色箭头包围的蓝色圆圈,嘴唇翕动,发出一个嘶哑的音节: “……关东军呢?” 参谋长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东京方面电令已发出,石原司令官正在协商,目前暂无部队调动确切时间。” 寺内寿一缓缓闭上眼,没再说话。 新京,关东军司令部。 与北平地下室里的阴冷不同,关东军司令部的作战室里烧着两个大火炉,温度高得让人额头冒汗。 但室内的气氛比北平还糟糕。 石原莞尔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来自东京的加急电令。 电令的内容他已经看了很多遍,关东军即刻南下,会合华北方面军,对津浦线方向之敌实施总攻。 电文末尾盖着参谋本部的鲜红印章,那是天皇的意志。 他看电文的姿势很懒散,歪着身子靠在椅背上,两根手指捏着电报纸的一角,仿佛那不是军令,是一张过期粮票。 植田谦吉站在他面前。 前任关东军司令官虽然已卸任调任参谋本部,但移交手续尚未办完,人还留在新京不走,此刻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铁桩。 他身后,笠原幸雄,土肥原贤二以及其他师团长和参谋长们站成两排,军靴后跟磕地板的声响此起彼伏。 前去天津打前站的矶谷廉介已经失联了,生死不明。 “石原司令官,东京的第三封催促电,距第一封已过去五天。” “关东军二十个师团百万之众南下的最佳时机是三天前,剩下的时机是今天。” “每拖一个时辰,华北方面军就会多死几千人。” 石原莞尔把电报纸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白的。 他拿起一支铅笔,在空白的背面慢悠悠地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 “石原!” 植田谦吉终于拍桌子了。 桌上的茶杯跳起来,茶汤溅在地图上。 “你到底想拖到什么时候?关东军南下入关,是陛下的圣断!” 石原莞尔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位前司令官和现任参谋本部要员。 像在看一个看不懂战场态势却偏偏嗓门最大的新兵。 “关东军南下,然后呢?” “什么然后?” “我说,南下之后呢?” 植田谦吉愣了一下。 “关东军从满洲南下,走哪条路?” “辽西走廊还是热河?” “这两条路每一条的后勤线都拉长到一千公里以上。” “关东军的辎重部队能保证百万大军的弹药和粮草吗?” “如果华北方面军在北平挡不住,关东军刚到山海关就要面对已经占领塘沽的敌军侧翼。” “到那时关东军前有坚城后有大海,左右两翼全是敌军装甲部队,怎么打?” 植田脸涨得通红,死犟道: “那我们集中兵力从中间突破!” “突破什么?拿三八大盖突破人家的重型坦克?” 作战室里沉默了大约三秒。 石原莞尔把铅笔扔在地图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满洲的冬夜,零下三十度的寒气在玻璃上结了一层霜花,但他没有看窗外。 “植田前辈,华北方面军的损失已经无法挽回。” “关东军南下救不了华北,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你说的是撤退?!” 植田谦吉一刀剁在桌沿上。 石原莞尔转过身,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非常微妙的表情。 半真半假的挑衅,半真半假的嘲讽,半真半假的无奈。 那是他惯用的面具,在东京被排挤时用过,在鸭川边上被传令兵找到时也用过。 “那就撤退好了。” “你这个家伙!!!现在是什么时候?!” 植田谦吉的刀已经拔出来了。 笠原幸雄和土肥原从两侧架住他。 就在作战室里乱成一团的时候,墙上的电话响了。 石原走过去接起来,听筒里传来的声音让他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冻结。 所有看到那张脸的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石原莞尔是一个很难被吓到的人。 在满洲事变中他只带两万兵力击溃少帅三十万东北军时面不改色。 在东京被东条英机排挤出局时面不改色。 在鸭川边上啃烤红薯时也面不改色。 但这一秒,他的眼角跳了一下。 很轻,像冬眠的蛇被针扎了一下尾巴尖。 作战室里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一跳,因为他们从未见过石原莞尔会跳眼角。 石原听完电话,将听筒缓缓放回座机。 “毛熊动手了。” 第128章 毛熊炮群轰炸虎头要塞 满洲东部边境,虎头要塞以东,毛熊滨海边疆区。 朱可夫站在前沿观察所里,将高倍望远镜对准黑龙江对岸。 河面冻结成一条白灰色的冰带,河对面是关东军经营了七年的虎头要塞群。 钢筋混凝土堡垒、地下兵营、弹药库、永备机枪巢…… 沿着完达山余脉的丘陵地带层层叠叠地铺开。 虎头要塞是关东军针对毛熊方向修筑的最大要塞体系。 主堡混凝土厚达三米,设计指标是抵御305毫米以下口径的任何炮火直接命中。 关东军管它叫“东方马奇诺”。 朱可夫放下望远镜,看了一眼身边的参谋团队。 参谋们面色凝重。 远东方面军虽然换了他当司令,但骨架子还是布柳赫尔的旧部队,训练水平他心里有数。 大扫除之后,团级以上指挥官被换了一茬。 新任命的营连级军官多半是速成培训班出来的,战术素养只能用寒酸来形容。 步炮协同、装甲突击、纵深穿插…… 这些词汇在文件上写得明明白白,落到基层就变成一锅粥。 他带了十六万原本用于芬兰方向的机械化精锐到达哈巴罗夫斯克。 但在短短半个月内稀释到远东方面军二十余万旧部之中,整支部队的平均素质被拉低了一大截。 所以他做出了一个让参谋团集体沉默的决定: “渡河突击之前,炮兵持续轰击三到五天。” 他要用炮弹填平训练水平的差距。 用一战时期的笨办法堆出一场二战的胜利。 这是朱可夫版的“范弗里特弹药量”。 炮兵阵地在边境以西绵延部署,纵深超过十五公里,六个炮兵旅加配属独立炮兵团已完成最后校准。 气象观测气球在寒风中升空,测风数据每一刻钟更新一次。 但在零下三十度的严寒里,风速和风向的变化远比常温下剧烈。 更致命的是,极度严寒导致发射药燃烧速度严重不均。 同一批次的炮弹在相同的装药量下初速浮动极大。 炮兵每轮射击后必须根据弹着偏差人工重新修正诸元。 原始的手工计算在这种极寒条件下容错极低。 B-4型203毫米超重型履带攻城榴弹炮,全毛熊现役仅有一百余门,此次远东方向集中了七十二门。 这种攻城炮拥有粗短的炮身和巨大的履带式炮架。 设计用途是远程曲射摧毁顶级混凝土永备工事。 朱可夫将全部B-4部署在距虎头要塞主堡八至十二公里的后方阵地,以曲射弹道反复定点砸顶。 主堡顶盖是三米厚的钢筋混凝土,任何152及以下口径的炮弹打上去只能崩掉表层碎屑,只有B-4的一百公斤重弹能凿穿。 朱可夫给B-4炮群下达的命令是:对准同一座主堡持续射击,直到确认顶部贯穿为止。 除B-4之外,朱可夫手中最重型的火炮是1910/30式152毫米重型榴弹炮。 这种沙俄时代设计、经一九三零年现代化改造的老炮,构成了远东方向攻坚火力的绝对主力。 总数量约一千一百至一千三百门,几乎是全毛熊现役152重炮的全部家底。 它们负责以曲射火力摧毁中小型碉堡和永备观察所,并用高爆弹覆盖要塞外围阵地。 再往下是122毫米榴弹炮,既有一战遗留的老式俄制122,也有少量新投产的型号。 总数约两千二百至两千六百门,负责压制外围交通壕和步兵阵地。 前沿封锁线由45毫米反坦克炮和76毫米野炮构成,总数约六千余门。 部署在最前沿,封锁要塞射击孔和出口,应对任何试图突围的日军反击部队。 炮击第一天。 B-4炮弹从八公里外升空,以近乎垂直的弹道砸向虎头要塞主堡。 第一发落在主堡东北角外侧八米处,炸出一个直径十余米的弹坑。 第二发擦过主堡顶部边缘,削掉了一块混凝土檐角。 第三发命中主堡顶部正中,一百公斤弹头在接触混凝土顶盖的瞬间引爆。 三米厚的钢筋混凝土被炸出直径近两米的弹坑,内部的钢筋网暴露出来,但尚未贯穿。 主堡内部的所有人被震得摔倒在地,灯具全部碎裂,坑道墙壁上出现了数道从顶裂到底的裂缝,灰尘从裂缝中倾泻而下。 日军守备队被震得七窍流血。 大地在他们脚下颠簸,混凝土结构的共振频率与炮弹爆炸的冲击波叠加。 堡垒内部的所有物体都在剧烈震颤。 桌上的水杯被震落到地板上摔碎,墙上的作战地图被震得脱离挂钩,弹药箱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日军士兵用棉花堵住耳朵蹲在墙角,张大嘴平衡气压。 但B-4弹头爆炸时的超压从通风口灌进来,即使张着嘴,耳膜依然被震得针扎一样疼。 卫生兵抬着担架在坑道里跌跌撞撞,止血带的消耗量在第一小时内就超过了一个月的储备定额。 152毫米重炮的持续覆盖随即跟上。 一千一百余门1910/30式以每门每两分钟一发的速率轮流开火。 高爆弹的杀伤半径足以炸毁中小型碉堡和永备观察所的顶部。 弹片和冲击波将日军挖掘的交通壕一段一段地掀翻。 但日军甲级永备主堡的一米五厚钢筋混凝土顶盖,面对一五二高爆弹的直接命中仍能扛住。 顶盖表面被炸出密密麻麻的弹坑,混凝土大面积碎裂剥落。 但弹头钻不透,无法伤及堡垒内部。 122毫米榴弹炮的数量最多,两千余门以更高射速倾泻火力,专门压制外围阵地。 炮弹反复犁过同一片阵地,铁丝网被炸成扭曲的废铁。 战壕被填平又重新炸开,再填平,再炸开。 外围战壕里的日军士兵躲在防炮洞里,面对如此密集的炮火几乎丧失了反击能力。 防炮洞的圆木顶梁被122弹片反复切削,不时有整段坑道被近失弹震塌,掉落的冻土将士兵活埋。 45毫米和76毫米火炮群持续封锁要塞所有射击孔和出口。 在零下三十度的严寒中,炮管钢材冷脆效应显著,部分老旧炮管在持续射击中炸裂。 火炮技师们在雪地里为受损火炮更换炮管,手指冻得无法弯曲,只能靠不断靠近火堆来维持操作能力。 炮击第一天,虎头要塞承受了近八万发炮弹的轰击。 但其中真正命中核心主堡的有效弹数极其有限,大多数炮弹落在了堡垒之间的空地上,把完达山的冻土炸成了月球表面。 122和152炮弹对甲级永备主堡无能为力,只有B-4的命中弹能造成实质性威胁。 而B-4当天的命中率同样令人沮丧…… 七十二门炮中仅三分之一的首轮弹着点落在主堡轮廓范围内。 多数炮弹偏到了堡垒外围,炸出一圈凌乱的弹坑。 好消息是制空权全程掌握在毛熊手中,毕竟本土和日本海被歼11BS常态化巡逻,没有任何战斗机可以活到降落。 但再这样下去可能要调来列车炮了。 第129章 鬼子也想打持久战 炮击第二天。 B-4炮群根据首日的弹着偏差逐门修正诸元,命中率有所提高。 同时调来了ТМ-2-12,305毫米铁道炮。 1937年远东第7、8铁道炮兵连全部装备,长期驻守海参崴、伊曼,是离虎头最近的重型列车炮。 305mm重型穿甲弹可击穿3米钢筋混凝土要塞顶盖,专门克制虎头永备地下工事。 使用标准1524mm俄式宽轨,伊曼有专用铁道炮回旋射击站台,直接沿乌苏里江铁路机动到江边射击位。 伴随着巨炮怒吼,虎头要塞主堡顶部在反复命中下终于被凿穿了。 305弹头钻穿了混凝土层。 炮弹在主堡上层内部爆炸,炸毁了一个弹药转运室和一条横向联络坑道。 守军十五人当场被炸死,另有二十余人被塌落的混凝土块砸伤。 但主堡的主体结构仍然屹立,火力点仍在射击。 日军守备队紧急封堵了破损段,用沙袋和原木临时支撑住上层结构。 152炮兵阵地出现了令朱可夫暴怒的状况。 多门1910/30式因持续射击导致炮闩冻结。 炮手在排除故障时因严寒导致操作失误,两门炮发生炸膛事故,炮组成员全部阵亡。 另有三个炮兵连因冻伤减员超过百分之六,不得不暂时后撤补充兵力。 参谋们面色铁青地记录着损失数字,朱可夫看完报告面无表情,只对参谋长说了两个字: “继续。” 炮击第三天。 虎头要塞主堡顶部又有一处被305贯穿,这次弹头钻进了主堡中层,在接近指挥室的位置爆炸。 守备队长佐藤大佐被冲击波从椅子上掀飞,撞在混凝土墙壁上摔断了三根肋骨。 他挣扎着爬起来,用无线电报向关东军司令部报告: “堡垒主体仍在抵抗,敌军炮火密度前所未见,但其中绝大多数低口径弹药无法对我甲级工事构成致命威胁。” “唯有超重型炮弹对我主堡造成实质损伤,已有两处顶部被贯穿。” “部分区域空气滤清系统受损,三十六名士兵因硝烟中毒窒息身亡。” “我军在外围阵地的损失极为惨重,一线战壕已全部被夷平,请求战术指导。” 电报被毛熊无线电监听站截获,译文在二十分钟后送到了朱可夫手中。 朱可夫看完,一言不发。 他把电文纸折好放进上衣口袋,对参谋长说了一句: “让前线装甲部队做好突破准备。” 与此同时,侧翼的东宁要塞也承受着不亚于虎头的炮击密度。 东宁是关东军第二大军工要塞,十二座主堡和三十余座子堡沿山地梯次布置。 朱可夫的副手科涅夫将军负责东宁方向的炮火准备,他采用了分段压制的方式。 152炮兵压制核心堡垒群,122炮兵清扫外围,轰炸航空兵负责切断日军后方的补给线。 日军守备队躲在要塞的坑道里咬紧牙关苦撑。 东宁主堡的混凝土厚度同样达到二到三米,152炮弹砸上去只能崩出弹坑,不能贯穿。 科涅夫将有限的B-4火力集中到两座最关键的主堡。 在持续三天的反复曲射命中后,其中一座主堡的顶部终于被凿穿,内部弹药转运通道被炸毁,守军被迫放弃该堡。 但另一座主堡仍在抵抗。 新京,关东军司令部。 虎头、东宁、绥芬河、黑河…… 从满洲东部边境传来的战报像雪片一样飞进作战室。 参谋们脸上的血色一块一块地褪去。 炮击密度远超所有估算。 毛熊将全军家底的重炮全部压到了远东方向。 火力投送规模是关东军自日俄战争以来面对过的任何对手都不曾展现过的。 三天来各要塞群承受了近二十万发炮弹的轰击。 外围地表工事已基本不存在,但核心甲级永备要塞的主体结构多数仍保持完好。 152和122火炮的弹头无法凿穿三米厚的钢筋混凝土顶盖。 真正能对主堡构成致命威胁的只有B-4超重型攻城炮和305mm列车炮的命中弹。 植田谦吉反而安静了。 他走到地图前,捏着下巴看,一言不发地看了很久。 唯有石原莞尔的眼角跳完之后就再没跳过。 他把目光从地图上移开,看向窗外。 窗外是满洲的晨曦。冬季日出很晚,六点半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靛蓝色,但东方天际已泛起一条橘红色的线。 植田谦吉打破沉默: “要塞尚能坚持,但一旦毛熊地面部队全面进攻,支撑不了多久。” “石原司令官,您怎么看?” 石原莞尔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让所有人吃了一惊。 他在笑,如释重负的笑。 他一直在等一个顺理成章的台阶下,而刚刚终于等到了。 他对植田说: “植田前辈,您刚才骂我畏战。” 植田没回应。 “我现在可以回答您了,我知道战局会怎么走,而且每一步都被我算对了。” 石原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点了点虎头、东宁和绥芬河的位置。 “三天炮击,122和152占了九成以上,但这些火炮根本打不穿甲级永备主堡的顶盖” “真正能摧毁要塞核心工事的超重型火炮数量极少,打了三天,各要塞主堡的主体结构仍基本完好。” 植田谦吉眉头的皱纹开始加深。 石原自问自答: “这叫雷声大雨点小。” “朱可夫用海量中口径炮弹堆火力的做法,暴露了毛熊基层训练水平的严重短板。” “如果毛熊的步炮协同熟练、炮兵观测精准,他们完全可以用少量超重型火力定点清除要塞关键节点,然后装甲部队压上去收场。” “但朱可夫选了这个最笨的办法,因为他知道经过大扫除的毛熊基层军官啥水平,不敢让他的步兵和坦克去正面啃要塞。” “他的兵练得不够,只能靠炮弹壮胆。” 他转过身来。 “毛熊士兵的训练很差,差到朱可夫不敢让他们打真正的攻坚战。” “只能寄希望于用炮弹把外围阵地夷平,再用弹坑填路掩护部队前进。” “这样的军队,攻坚效率极其低下。” “关东军对付他们,有的是办法。” “把毛熊放进满洲打持久战,满洲的地盘足够大,日军后勤线远比毛熊稳固。” “毛熊的补给线从哈巴罗夫斯克往前延伸,每推进一公里脆弱一截。” “最终熬不住的会是毛熊。” 第130章 毛熊重炮群吃大瘪 石原莞尔走回桌前,双手撑住桌沿,深吸一口气,然后长长地吐出来。 那口气仿佛憋了很久。 “现在我们顾不上华北方面军,必须先自保了。” “告诉寺内寿一和冈村宁次,让他们自求多福吧。” 第四天拂晓,朱可夫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个残酷的事实。 前线弹药统计表摆在他面前的木桌上,纸张边缘被寒风吹得卷起来。 表格上的数字比零下三十度的空气更冷。 三天的火力准备,打掉了远东方面军全部储备的七成。 122毫米榴弹库存从四十二个基数降到九个,152毫米重弹从三十个基数降到五个。 B-4的二百零三毫米攻坚弹,原本就只调拨了八百发,三天耗去五百六十发。 西伯利亚大铁路是单线,对开列车要在会让站互相避让。 弹药列车从赤塔发车,走到伊曼要走五天,而这五天里前线每打一小时就要烧掉近万发炮弹。 朱可夫把表格翻过来扣在桌上。 他抬起头,那张宽大的下颌绷得铁紧。 他其实从第一天就知道这个局面迟早会来。 他的十六万机械化部队,本来是要去打芬兰的。 把他们南调远东打关东军要塞群,后勤计划是临时拼凑。 三天炮击,他赌的是要塞守军会在这种前所未有的火力密度下崩溃。 现在他得到了赌局的结果: 虎头主堡顶部被凿穿两处,但主体仍屹立。 东宁十一座主堡仍能射击,外围阵地夷平了大半。 绥芬河、黑河方向,日军缩进了核心工事,地表阵地让给炮火,人全钻进了地下的永备坑道。 要塞群像被打掉了外壳的核桃,但里面的核还硬着。 而他手里的炮弹,见底了。 观察所外,天光渐亮。 朱可夫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朝西边炮兵阵地的方向望了一眼。 就在这时,空气里传来一种异样的震动。 那种震动来自极远的地方,频率很低,贴着冻土表面传导,让观察所的木板墙嗡嗡作响。 三秒后,炮弹落地的巨响才追上来。 朱可夫脸色骤变。 他太熟悉这种声音了,那是超重型列车炮的怒吼。 东满铁路,伊曼以东约二十八公里处。 一个独立重炮兵大队的铁路射击台。 那门炮在关东军服役六年,是全军唯一的一门九〇式二百四十毫米列车加农炮。 一九三零年从法国施耐德引进,炮身连同炮尾重三十五吨。 装上铁道炮架、转向底盘和装填平台,战斗全重一百三十六吨。 它平时藏在大山深处的隧道里,只在夜间沿着铁路支线缓慢机动。 炮击的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它都没有开火。 石原莞尔给它下的命令只有一个字:等。 等到毛熊炮兵以为要塞群可以任意炮击而放松警惕的时候。 毛熊的炮兵阵地为了追求射击诸元的便利而开始固定化、规律化的时候,就可以打了。 三天炮击,毛熊的各炮兵旅为了维持射速,阵地越打越靠前,越打越集中。 测音站的测音机在虎头要塞后方的几个隐蔽山头同时工作。 三天的连续监测,他们记录了毛熊重炮群每一次齐射的声波到达时间差。 用这个时间差和测音站之间的基线长度,可以反推出声源的大致方位。 同时,要塞观察所的炮队镜测光机也在昼夜记录毛熊炮口焰的方位角。 音测和光测两条线交叉定位,把毛熊B-4重炮群的位置圈定在一个大约两公里见方的区域内。 日军对九〇式列车炮的期待,全押在这片区域上。 它不可能精确命中任何一门具体的炮,因为没有炮瞄雷达,也没有校射机,这个年代的反炮兵只能做到这个精度。 它赌的是散布。 第一发。 一百六十五公斤的榴弹从炮膛飞出,初速七百四十米每秒。 弹道划过冬日的低空,轨迹上拖着一道肉眼可见的灰白色尾迹。 炮弹落在毛熊B-4炮兵阵地东北角外约六百米处。 冻土被炸出一个直径二十米的弹坑,坑底的黑土翻上来,迅速结上白霜。 第二发。 装填手用吊车把第二发炮弹吊上装填平台,推杆把弹丸顶进炮膛,再装发射药包,闭闩。 这门炮从射击到下一发,需要七分钟。 第二发落在阵地南缘外约四百米处。 第三发,偏西,三百五十米。 第四发,终于有一发砸进了阵地边缘,落在距离一门B-4约一百五十米处。 弹坑边缘的冻土块飞起来,像冰雹一样砸在那门炮的防盾上,哐当作响。 第五发、第六发,仍在阵地区域内外散布。 这就是没有炮瞄雷达年代的炮战。 打的是概率,是运气,是长时间的耐心消耗。 但B-4炮兵阵地上,恐慌还是蔓延开了。 那是一种未知的、无法还击的打击。 毛熊炮手们不知道炮弹从哪里来,不知道下一发会不会落在自己头顶。 观测气球的观察员最先发现了南方天际的炮口烟。 旗语还没有传到,第七发炮弹落地了。 这一发落在了弹药运输车附近。 那辆车正在给阵地送弹,车斗里装着六枚已开箱的二百零三毫米弹头。 炮弹的冲击波掀翻了运输车,一枚弹头从车斗里滚出来,在冻土上滚了几圈,撞在弹药堆栈的掩体沙袋上。 弹头引信没装,命大。 可掩蔽部里的炮兵们已经有人开始往后跑了。 三天炮击,他们见过太多爆炸,但那是自己打出去的。 现在炮弹落在自己头顶,感觉完全不同。 朱可夫在观察所里听完报告,脸色铁青: “日军的列车炮,给我找出来,打掉它。” 这个命令下得坚决。 但执行起来,朱可夫心里清楚有多难。 那架列车炮藏在铁路隧道和密林里,打一炮换一个阵地,两炮之间的间隔足够它退回掩护。 用火炮反炮兵,同样面对无雷达定位的瓶颈,只能跟日军一样圈出一个模糊区域,然后靠数量覆盖。 而毛熊现在的炮弹数量,已经奢侈不起这种覆盖了。 黄昏时分,侦察分队报告:列车炮最后一次射击后,向东退了大约六公里,位置无法精确确认。 朱可夫沉默了很久,最后说: “停止炮击。” 他做出了那个酝酿已久的决定。 “火力准备到此结束,装甲部队今晚进入出发阵地,明日拂晓发起突击。” 参谋们面面相觑。 参谋长低声提醒: “要塞主堡还没清除,日军反坦克火力完好,此时突击……” 第131章 关东军比芬兰还难啃 “我知道。” 朱可夫打断他,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炮弹打光了,再拖下去,日军不仅会增兵,还会丧失仅有的突然性。” “日军列车炮会一口一口把我们的重炮啃掉。” “要么现在冲,要么等半个月后弹药列车到了再冲。” “半个月,关东军的增援和工事加固早就完成了,到那时更冲不动。” 他铺开作战地图,用铅笔在虎头要塞群的两翼划出两条箭头。 “要塞群正面宽十八公里,主堡之间不是连续的,有缝隙。” “不啃主堡,从缝隙钻过去,直插虎头镇,切断要塞的后方补给线。” “把要塞围起来饿死它。” 他抬起眼: “突击集群组成两个梯队,第一梯队用最精锐的独立坦克旅和机械化旅打头,第二梯队是步兵师跟进。” “告诉部队,这是毛熊对帝国侵略者发起的第一场进攻战,不惜一切代价,把红旗插到虎头镇。” 这个决策的军事逻辑,后世在库尔斯克、在柏林、在无数个战场上被反复验证过。 用装甲部队的高速冲击撕开防线缝隙,绕过坚固据点,直插纵深。 这是大纵深作战理论的精髓。 但这套理论的成立有一个致命的前提: 打头的装甲部队,必须真的有撕开防线的能力。 朱可夫手里这支装甲部队,恰好满足不了这个前提。 凌晨四点,出发阵地。 零下三十三度。 坦克发动机在寒风里发出痛苦的嘶鸣。 为了在严寒中顺利启动,车组从半夜就轮流用喷灯给发动机曲轴箱加热。 BT-5、BT-7轻型快速坦克,二百多辆,排成楔形。 它们装甲最厚处二十二毫米,最薄处只有十三毫米。 四十五毫米坦克炮的炮管在低温下结着霜。 驾驶员的观察窗被呼出的白气糊住,只能靠狭窄的缝隙看路。 再往后,是T-26轻型坦克和T-28中型坦克。 T-28是那个年代少有的多炮塔坦克,三十毫米装甲,一门七十六毫米炮加三挺机枪。 三个炮塔挤在车体上,车长要同时指挥主炮、前机枪塔和两个侧机枪塔。 实战中,这套复杂的多炮塔系统让车长疲于奔命,顾此失彼。 最后压阵的,是三辆T-35超重型多炮塔坦克。 这种五十吨的钢铁怪兽,全长九点七米,有整整五个炮塔。 一个主炮塔装一门七十六毫米炮加两挺机枪。 两个中型副炮塔各装一门四十五毫米炮。 两个小型副炮塔各装一挺机枪。 合计一门七十六毫米炮、两门四十五毫米炮、四挺机枪。 它是毛熊的阅兵明星,是红场上的门面。 莫斯科调这三辆T-35到远东,本意是震慑日军。 可这三辆宝贝疙瘩,一路从海参崴开到前线,路上抛锚了四次。 昨天刚修好最后一辆的变速箱。 突击命令下达时,车长们心里都在打鼓。 这辆五炮塔的怪物在阅兵场上威风凛凛,在战场上却是出了名的娇贵。 它的发动机在低温下极难启动,转向机构笨重,一旦陷入反坦克壕就再也别想出来。 拂晓五点五十分,红色信号弹升起。 引擎轰鸣撕裂了冬夜的寂静。 二百多辆BT系列坦克冲了出去,履带碾碎冻土上的积雪,扬起遮天蔽日的雪尘。 后面跟着T-26、T-28,步兵散开在坦克后面,徒步跟进。 没有机械化伴随。 这个年代,毛熊根本没有解锁制式半履带运兵车。 步兵只能靠两条腿在零下三十三度的冻土上奔跑,跟着坦克扬起的雪尘往前冲。 他们跑不出两公里,就跟坦克脱节了。 装甲楔形战斗队形在开阔的雪原上展开了。 这确实是大纵深作战理论中的梯次楔形队形。 先导排呈楔形突前,主力在后展开成宽大正面。 冲击的速度很快,BT系列坦克的公路时速理论上能到七十公里。 但雪原上,冻土下的暗沟、覆盖积雪的反坦克壕、埋设的反坦克地雷,让这个速度变成了陷阱。 日军没有开火。 要塞主堡的射击孔里,一双双眼睛透过炮队镜和瞄准镜,盯着逼近的坦克群。 佐藤大佐在虎头主堡的中央观察所里,用平静的声音下达命令: “放到八百米。” “敌装甲目标薄甲,三七炮平射。” “等他们进反坦克壕。” 毛熊的坦克冲进了八百米线。 然后是六百米。 四百米。 虎头要塞群和东宁要塞群的火力点几乎同时开火。 日军九四式三十七毫米反坦克炮,从堡垒射击孔和侧射掩体里喷出火舌。 这种炮对薄甲坦克的杀伤是致命的。 BT系列的十三毫米装甲,在三十七毫米穿甲弹面前如同纸板。 第一轮齐射,冲在最前面的三辆BT-7同时中弹。 炮弹撕开侧装甲,引爆了车体内的弹药。 坦克在冲锋中化作三团火球,炮塔被殉爆掀起,滚落在雪地里。 紧接着,要塞的侧射机枪火力呈交叉状扫射步兵。 九二式重机枪的子弹打在冻土上,激起一条条雪柱。 徒步跟进的毛熊步兵成片成片地倒下。 他们没有任何装甲掩护,在这片开阔的雪原上,面对要塞的交叉火力,就是活靶子。 打头的BT坦克群继续往前冲。 他们冲进了反坦克壕区。 积雪掩盖了壕沟的边缘。 第一辆BT-5前倾,车头扎进三米深的反坦克壕,履带空转,动弹不得。 后面的坦克刹不住,撞了上来。 几辆坦克挤在壕沟里,炮管插进雪堆,炮塔被卡住。 日军炮兵早就瞄准了这些反坦克壕的位置。 壕沟两侧的九四式三十七毫米炮对陷入壕沟的坦克挨个点名。 一辆,两辆,三辆。 雪原上燃起了一排移动的火炬。 毛熊步兵的冲击力在第一道火线前就被打散了。 坦克和步兵彻底脱节,坦克冲过了火力封锁线,步兵被压制在出发阵地前五百米的雪地里,抬不起头。 T-28跟了上来。 这些三十毫米装甲的中型坦克比BT系列能扛,但它们的多炮塔设计在实战中成了累赘。 一辆T-28的炮手在瞄准一个射击孔时,车身碾过一个弹坑,颠了一下。 车长正要下令射击,侧面机枪塔的射手报告侧翼有反坦克炮。 主炮射手报告正面有工事。 车长还没分配完目标,两发三十七毫米炮弹同时命中。 一发打在炮塔座圈,卡死了旋转机构。 一发打穿侧装甲,引燃了发动机舱。 T-28烧了起来,车组从炮塔舱门爬出来,被92式重机枪像割韭菜一样扫倒。 三辆T-35最后到达战场时,已经是上午十点。 这三辆钢铁怪兽一出现,日军的火力瞬间被吸引过来。 五十吨的车体、五个炮塔的轮廓,在雪原上格外醒目。 战场上的毛熊兵都被吸引了目光,期待着它们能不能突破这固若金汤的防线。 第132章 前倨而后恭的毛熊 T35的主炮开始射击。 七十六毫米炮弹砸向要塞射击孔,命中率低得可怜,但声势骇人。 两个中型副炮塔的四十五毫米炮也在射击。 五个炮塔同时开火,这辆坦克成了移动的炮台。 可它太慢了。 笨重的车体在冻土上爬行,时速不到二十公里。 转向时,整个车体像一头搁浅的巨鲸。 日军的三十七毫米炮对它正面五十毫米的装甲无能为力,炮弹打在装甲上弹飞,发出尖锐的金属撞击声。 但它的履带和行走机构暴露在外。 一发三十七毫米炮弹打中了第一辆T-35的负重轮。 轮轴断裂,履带脱落,这辆五十吨的怪兽趴了窝。 五个炮塔还在射击,但车体已经动不了。 日军没有急着打穿它的装甲,而是集中火力射击它的观察窗和炮塔缝隙。 第二辆T-35在试图绕过一个弹坑时,车尾陷入松软的冻土层,履带打滑。 发动机轰鸣着,排气管喷出黑烟,车体却越陷越深。 车长下令倒车,变速箱在零下三十三度的严寒中发出金属断裂的脆响。 传动轴断了。 这辆从未在实战中开过一炮的阅兵明星,就此瘫痪在战场中央。 下午两点,突击彻底失败。 毛熊第一梯队损失了超过一百二十辆坦克。 其中大半是BT系列,被三十七毫米反坦克炮和反坦克壕吞噬。 冲得最远的装甲分队打到了虎头要塞群纵深约六公里处,但被后续防线截住,孤立无援。 步兵损失更为惨重,从出发阵地到反坦克壕之间,雪地上铺满了毛熊士兵的尸体。 朱可夫在观察所里站了一整天。 望远镜一刻没有离开过眼睛。 他看着自己的装甲部队像潮水一样冲上去,又像潮水一样退下来。 他看着那些三十七毫米炮从射击孔里探出来,一一点名。 他看到了整场战斗的全貌,也看到了这场失败的全貌。 “停止进攻。” 傍晚六点,他下达了收兵的命令。 声音平静得可怕。 突击失败的原因,他其实在发起突击前就已经看到了大半。 装甲薄、步坦脱节、缺乏工兵破障、基层指挥混乱。 可他仍然选择了突击。 因为从军事逻辑上讲,这是唯一的选项。 炮弹打光了,要么突击,要么退回去。 他选择了突击,然后输掉了第一阵。 新京,关东军司令部。 前线战报送到石原莞尔桌上的时候,他正用一根铅笔在纸上画着什么。 他接过战报,扫了几眼,嘴角慢慢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植田谦吉站在他对面,等着他说话。 “虎头、东宁、绥芬河,各要塞群报告,敌军装甲突击已被击退。” 石原把战报放下,淡淡开口。 “毛熊损失坦克一百二十辆以上,其中重型多炮塔坦克三辆全部丧失。” “我军损失甚微,仅战壕和外围工事有所损毁。” 植田谦吉长出了一口气,那张绷了几天几夜的脸终于松弛下来: “也就是说,毛熊的第一波进攻,我们顶住了?” “顶住了。” 石原点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而且我早说过,毛熊是雷声大雨点小。” “三天炮击,声势震天,实际打穿的核心工事寥寥无几。” “弹药跟不上,炮一停,就只能派坦克来填。” “派上来的坦克,薄皮大馅,训练稀烂,步坦协同等于没有。” “这样的军队,除了吓人,什么都干不了。” 植田谦吉看着石原,第一次露出了略带复杂的神色: “那依你之见,下一步……” 石原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满洲冬夜,北风卷着雪粒呼啸而过。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植田以为他不准备回答了。 然后石原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毛熊这边,朱可夫是个硬骨头。” “他这一次突击吃了亏,但不会退。” “他会继续打,打到弹药耗尽,打到最后一辆坦克趴窝。” “满洲的东线,注定要血流成河。” “但关东军真正的死穴,不在东线。” 他转过身来,目光如炬。 “在华北。” “华北方面军已全线叫苦不迭,防线收缩到了北平。” “津浦线、塘沽、济南,全丢了。” “再这样下去,华北的十几万残兵,全要喂了龙国人。” “我们也做不了什么。” 朱可夫的战报通过高频无线电传到莫斯科时,正是克里姆林宫的深夜。 值班的通信兵把译电纸送进办公室,钢铁大叔还没睡。 他披着那件灰色的旧呢大衣,叼着烟斗,正对着墙上的远东地图出神。 烟斗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那张胡须浓密的面孔。 战报很长。 朱可夫用了一种极不情愿又不得不说的语气,逐项报告了虎头方向突击的损失: 第一梯队损失坦克一百二十余辆,其中BT系列轻型坦克七成丧失战斗力。 三辆T-35超重型坦克两辆瘫痪在战场中央,一辆被三十七毫米炮打坏行走机构后遭放弃。 T-28中型坦克因多炮塔指挥混乱,损失过半。 步兵损失达四千余人,大部分倒在了出发阵地到反坦克壕之间的开阔雪原上。 弹药储备在火力准备阶段已消耗七成,突击开始后再度告急。 最要命的是,日军那门二百四十毫米列车炮仍在活动,神出鬼没,已打乱了三个重炮群的射击计划。 战报的末尾,朱可夫写了一句: “远东方面军各基层部队的训练水平与协同能力,远低于突击作战的要求。” “此役若持续强攻,损失将不可承受。我请求调整作战方式,以持久围困代替正面强攻。” 钢铁大叔把译电纸读了两遍,缓缓放到桌上。 他没有发怒。 换作一个月前的他,看到这样一份损失报告,都该拍桌子骂娘了。 但现在的钢铁大叔看完,只是磕了磕烟斗里的灰,重新塞烟丝,划火柴,点上。 他知道历史。 他知道朱可夫是什么人,知道这个粗壮如炮弹的汉子将来会指挥千军万马碾碎柏林,会成为毛熊的擎天之柱。 他也知道,毛熊基层的训练水准、指挥员的断层、步坦协同的缺失,是那场大扫除之后整个毛熊军队的顽疾。 换谁去远东,都改变不了这个底子。 朱可夫已把一支烂部队带出了他们能打出的最好样子。 问题从来不在朱可夫。 “发电报给他。” 钢铁大叔对等候的通信参谋说,声音平静而缓慢: “朱可夫同志,你的判断是对的,继续强攻只会白白流血。” “改围困为主,用炮火持续封锁要塞,切断补给,等待时机。” “你已尽力,很快会有援军。”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毛熊的问题,我一清二楚,责任在你下面和上头,不在你。” 通信参谋记录完,敬礼退出。 办公室又恢复了深夜的寂静。 钢铁大叔重新走到地图前,烟斗的火光映着满洲东部那些密密麻麻的要塞标记。 他在心里算一笔账。 这笔账,三天前他就开始算了。 北线这摊子,是他自己揽下来的。 打芬兰的计划是他亲手否掉的,十六万机械化集团军是他亲手调到远东的,对日开战的话也是他亲口说出去的。 现在打成了这副难看的局面,全世界都看着。 柏林看着,伦敦看着,华盛顿看着,更重要的,罗店看着。 如果毛熊在远东折戟,这个人情没卖出去,脸也丢光了。 北线的战事,绝不能丢人。 而要把活干漂亮,光靠毛熊现在这个烂摊子,干不成。 他需要罗店的援助。 次日清晨,代表再次被请进克里姆林宫的办公室。 这一次,钢铁大叔的态度和上一次有了微妙的变化。 第133章 可以援助你,请拿黄金来换 上次他会晤代表,是端着架子,做出一副"毛熊诚心悔过、主动补救"的姿态。 这一次,他的腰放低了许多。 他亲自给代表斟了一杯红茶,推到对方面前,然后在他对面坐下,叹了口气。 “同志,远东的战报,你们也看到了。” 代表点点头,没说话。 “我军在虎头方向进攻受挫,损失不小。” 钢铁大叔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少见的疲惫和坦率。 “有些情况,我要跟你们交底。” “经过前几年内部整顿,毛熊的基层指挥员出现了严重断层,部队训练水平下滑明显。” “这一次远东作战,暴露出步坦协同脱节、工兵破障不足、装甲部队运用粗糙等一系列问题。” “朱可夫同志是个有能力的指挥员,但再好的指挥员,也带不动一支训练欠缺的部队。” 代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懂意思。 钢铁大叔这是把家丑都抖出来了,姿态摆得这么低,图什么,不言自明。 总不能是图16吧? “钢铁同志有什么需要我方协助的,但说无妨。” 代表放下茶杯,语气平和。 钢铁大叔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 “远东作战,弹药消耗远超预期。” “西伯利亚大铁路运力有限,补给跟不上。” “步兵缺乏自动火器,基层部队还大量装备着栓动步枪,面对日军的要塞火力,冲击力严重不足。” 他停顿了一下,直视代表: “我听说,罗店方面有大量性能优良的自动步枪和火箭筒,弹药供应充足。” “如果罗店方面能在军械和物资上给予支援,毛熊的钳形攻势,才能发挥出应有的威力。” 代表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钢铁同志,我方对真心合作的盟友,从不含糊。” “这件事,我可以向罗店方面转达。但具体方案,还需我方向上级汇报后确定。” 钢铁大叔知道,这是要走程序了。 他点点头,不再追问,亲自把代表送到门口。 代表回到自己的住所后,立即通过一条加密的通信链路,把情况汇报了上去。 当天夜里,这条汇报经过层层转递,最终送到了冯皓手中。 冯皓没有亲自到前线去,他从不插手具体的作战指挥。 但援助毛熊这件事,属于更高层的战略决策,他必须亲自上报。 两天后,代表带着罗店方面的答复,再次走进了克里姆林宫。 “钢铁同志。” 代表开门见山,脸上带着和善的笑意。 “你的请求,我方认真研究过了。” “援助,可以有。” 钢铁大叔眼睛一亮,但随即又压住了情绪,等着下文。 “不仅要援助,而且可以立即空运。” 代表观察着钢铁大叔的表情。 “我方愿意提供一批现成的步兵轻武器和火箭筒,通过大型运输机直接运抵海参崴。” “此外,我方还有一个更长期的设想。” “什么设想?” “工业联合体。” 代表说, “我方愿意与毛熊合作,在远东或西伯利亚方向建设联合工业设施,共同生产所需的装备和物资。” “这能从根本上解决毛熊后勤补给线过长的问题。” 钢铁大叔的心跳快了一拍。 工业联合体。 这意味着罗店的技术、设备、生产线,可以落地在毛熊的土地上。 这比任何一次性的武器援助都更有价值。 但他也清楚,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条件呢?” 钢铁大叔直截了当地问。 代表微微一笑,没有绕弯子: “我方需要石油、稀有矿产,以及各类技术人才。” “这些资源,毛熊远东和西伯利亚都很充足。” “我方可以拿技术、拿装备、拿资金来换。” 钢铁大叔沉默了。 石油,稀有矿产,人才。 这三样东西,恰恰是毛熊的家底,也是他轻易不愿松口的东西。 但眼下的局面,北线打成了这样,他需要罗店的支持。 “好。” 钢铁大叔终于开口, “工业联合体的事,可以派专家具体谈。” “但眼下远东战事吃紧,武器弹药,我需要尽快到手。” “武器的交易方式,怎么算?” 代表早有准备: “武器可以用黄金结算。” “我方可以用大型运输机直接空运海参崴,一手交黄金,一手交货。” 黄金。 钢铁大叔听到这两个字,脸上的肌肉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他出了名的喜欢黄金。 这么多年来,他主持国家财政,最看重的就是黄金储备。 毛熊从西班牙,从芬兰,从任何能搬的地方搬回黄金,对于钢铁来说这本是他的逆鳞。 卢布可以乱花,黄金不行,黄金只能要…… 黄金是毛熊的底气,也是他个人最信得过的硬通货。 让他从金库里往外搬黄金,等于从他心头剜肉。 可北线这摊子,是他自己揽的。 话是他放出去的,兵是他调过去的,仗是他拍板要打的。 如今打成了这个模样,要撤兵认怂,毛熊的颜面扫地,他自己也下不来台。 这活,只能硬着头皮干下去。 钢铁大叔恶狠狠地咬着牙问: “你们有什么武器?有清单吗?” 第134章 毛熊的退役货再卖给毛熊 钢铁大叔做好了听一堆陌生型号的准备,却没料到接下来的话,会比四十吨黄金还让他堵得慌。 代表指尖在茶杯沿上轻轻一磕,语速平缓得像在念一份仓库清单: “五六式冲锋枪,四零火箭筒,一零七毫米火箭炮,五九式中型坦克。” 四个名字,钢铁大叔一个都没听过。 毛熊的装备命名有自己的一套规则,这些编号完全对不上。 他皱起浓密的眉头,烟斗从嘴边挪开半寸: “口径?性能?列装过哪支部队?” 代表没直接答,反而微微前倾身体,语气里带着几分直白的坦然——半分掩饰都没有。 “钢铁同志,我跟您交个底。” “这几样东西,说起来和苏联红军的渊源,比您想的深。” 他抬眼看向钢铁大叔,目光平静,字字都砸在实处: “先说五六式冲锋枪,7.62毫米口径中间威力弹,三十发弧形弹匣,有效射程三百米。” “零下四十度冻不僵、进了泥沙不卡壳,比你们现在列装的莫辛-纳甘栓动步枪,火力强十倍。” “它的技术原型,是你们四十年代末定型、五十年代全军铺开的卡拉什尼科夫自动步枪。” “我们拿图纸做了寒区优化和工艺简化,说白了这是你们未来的主力步兵枪。” “对我们来说,是已经退役的库存款。” 最后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落在钢铁大叔耳朵里却像一声闷雷。 他知道未来的大致轮廓,知道红军迟早会换掉栓动步枪。 但不至于知道有个叫卡拉什尼科夫的年轻人会拿出一款划时代的武器。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款本该十几年后才出现的枪,现在就摆在了谈判桌上,还是人家淘汰下来的旧货。 他喉头动了动,没插话,握着烟斗的手却紧了紧,示意他继续。 “四零火箭筒,单兵反坦克武器,全重不到六公斤,一个士兵扛着就能跑,破甲厚度260毫米。” “日军的碉堡、轻型坦克,正面一炮就能掀。” 代表看着钢铁大叔下颌的肌肉微微绷紧, “原型是你们六十年代量产的RPG-7火箭筒,我们改了轻量化。” “同样,是我们的退役装备。” 钢铁大叔的烟斗往下沉了沉。 “一零七毫米火箭炮,十二管联装,最大射程八公里。” “不用卡车拖,三个人拆了就能扛,雪原、山地随便找个地方架起来。” “三分钟就能打一轮齐射,覆盖小半个日军阵地,打完立刻撤,日本人的列车炮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 代表语气平淡, “技术路子也源自你们的火箭炮发展线,只是我们走了轻量化,更适合远东的烂路和雪地。” “最后是五九式中型坦克。” 听到“坦克”两个字,钢铁大叔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他太清楚远东装甲部队的成色了。 BT轻型坦克皮薄得能被37毫米炮打穿,T-28多炮塔指挥混乱,T-35超重型就是个移动铁棺材。 全军连一款靠谱的中型坦克都没有。 “一百毫米线膛炮,炮塔正面装甲二百毫米,公路时速五十公里,越野三十公里。” “日军所有现役反坦克炮都打不穿它的正面,它一炮就能炸碎永备碉堡。” 代表字字清晰, “原型是你们五十年代的主力坦克T-54A,倾斜装甲、全向炮塔、大功率柴油机,全是你们未来装甲部队的核心技术。” “还是那句话,对我们而言,都是淘汰下来的旧装备。”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钢铁大叔铁青的脸。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荒诞。 极致的荒诞。 自动步枪、火箭筒、火箭炮、中型坦克,每一样都是他知道“迟早会有”的东西。 可它们现在就攥在别人手里,自己还要掏黄金去买,买的还是人家的退役货。 相当于花大价钱,把自己未来的家当,提前买了一遍,还是二手的。 他想拍桌子,想质问你们怎么会有我们未来的技术,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自己都是握着未来红利的人,有什么立场去诘问? 更何况,代表说的是实话。 这些装备哪怕是淘汰款,也比1937年的毛熊现役领先了整整二十年。 拉去虎头前线,就是降维打击。 “性能……确实有你说的这么好?”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哑了几分。 “钢铁同志,我们做生意不玩虚的。” 代表微微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 “三天后货飞海参崴,你们的军械专家随便测。” “拆枪、打靶、寒区测试、坦克实弹射击,怎么测都行。” “有一样达不到我说的参数,我们分文不取,原机拉走。” “但我也把话撂在这。” 他身体往前倾了倾,目光直视着钢铁大叔,没有半分退让, “放眼1937年的全世界,除了我们,没人能给你拿出整整一代领先的装备,还能直接空运到远东前线。” “柏林不行,伦敦不行,华盛顿更不行。” “要不要,您一句话。” 钢铁大叔死死咬着后槽牙,腮帮子绷得发硬。 他当然知道这是阳谋。 人家吃准了他远东战事吃紧,吃准了他知道这些装备的分量,吃准了他打碎了牙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可他没得选。 朱可夫的战报就摆在桌上,四千多具尸体、一百多辆废坦克,都是实打实的代价。 再强攻下去,损失只会更惨重。 要是撤兵,毛熊在远东的颜面扫地,全世界都会看他的笑话。 那到头来和芬兰有什么区别? 芬兰在后续的历史上至少还割了地。 他划火柴点烟斗,手抖了一下,第一根火柴断在了盒里。 第二根点燃,他深吸一大口,烟雾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数量?” 烟雾里传来他闷闷的声音。 “六万支冲锋枪,配三千万发子弹。” “四千具火箭筒,配五万发破甲弹。” “两百门12管火箭炮,配两万发火箭弹。” “三十辆五九式坦克,配发穿甲弹、高爆弹各6000发,外加三套备用动力和履带。” 代表如数家珍, “足够武装一个整编集团军,撕开虎头要塞前沿防线绰绰有余。” “多少黄金?” “四十吨。” 数字落地的瞬间,办公室的空气仿佛都冻住了。 钢铁大叔握着烟斗的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四十吨黄金! 他主持财政近十年,一分一毫从别人口袋里抠出来的家底,一下就要掏走40吨?! 换回来的,是自己家未来的退役装备…… 第135章 漂亮国的小阴谋 钢铁大叔抬头看向墙上的远东地图,目光死死钉在虎头要塞那个小小的标记上。 雪原上还躺着没拉回来的毛熊士兵,日军的要塞炮还在轰鸣,柏林的观察员都在等着看毛熊的笑话。 输不起,也退不起。 “成交。” 两个字,像是从石头缝里磨出来的,带着冰碴,又藏着十二分的无可奈何。 代表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伸出手: “合作愉快,钢铁同志。三天后,海参崴机场,一手验货,一手交金。” 钢铁大叔盯着那只伸过来的手,停顿了足足三秒,才重重地握了上去。 他的手掌冰凉,掌心里全是冷汗。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哪里是军火交易,这是明晃晃的阳谋。 他明知被敲了竹杠,还得笑着把黄金递过去。 三天后,海参崴的雪还没停。 四架运-20降落在清理出来的跑道上时,整个机场的毛熊官兵都看傻了。 他们见过最大的飞机是TB-3轰炸机,可这四架银灰色的巨物,翼展、吨位、气势,全方位压过了他们所有的认知。 尾舱门缓缓放下,验收组的毛熊军械专家们鱼贯而上,可越看,脸色越复杂。 撬开第一箱五六式冲锋枪时,枪械专家瓦西里拆开机匣。 看着导气式结构、枪机回转闭锁的设计,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从没见过这款枪,可每一处结构都透着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像是毛熊枪械设计局的路子,却又规整、成熟且先进得不像话。 “这结构……太像我们设计局的风格了。” 他低声跟同伴嘟囔, “可我们没出过这款枪啊。” 没人能回答他。他们只知道,这支枪比毛熊正在测试的几款自动样枪都要可靠、耐用,是实打实的战场利器。 看到五九式坦克的时候,装甲旅的列昂诺夫上校围着车转了三圈。 钻进炮塔里摸了半天,出来的时候脸色阴晴不定。 半球形炮塔、倾斜车体、五对负重轮,这种设计思路远超毛熊现在的所有坦克,简直像是下一代的产物。 “这坦克……我们的设计局再过十年能搞出来吗?” 他问身边的装甲工程师。 工程师摇了摇头,脸色复杂: “不好说,至少现在,我们想都不敢想。” 没人知道这些装备的真正来路,只知道它们比现役的好太多,是能救命的家伙。 只有带队的伊万诺夫少将,站在雪地里看着一箱箱武器卸下来。 又看着一箱箱金砖被搬上飞机,心里清楚莫斯科那位此刻的心情。 四十吨黄金,换了一堆“未来的旧货”。 这笔账憋屈,可也值。 寒风卷着雪粒扫过机场,运-20的引擎再次轰鸣起来,渐渐消失在云层里。 伊万诺夫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后的军官们,声音沉而有力: “登记造册,明天一早就往前线送。” “告诉朱可夫同志,家伙到了,这仗,该换个打法了。” 华盛顿,十二月末。 白宫西翼那间椭圆办公室里的壁炉烧得通红,橡木门却从里面反锁着。 这间屋子此刻坐着的六个人,每一个都签过一份终身保密协议。 除了罗斯福总统本人,在座者还包括国务卿科德尔·赫尔。 陆军参谋长马歇尔、海军作战部长斯塔克、联邦调查局局长胡佛,以及国务院欧洲事务特别助理霍普金斯。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桌上没有议程,没有记录员,只有一只嗡嗡作响的暖风机和六杯早就凉透了的咖啡。 罗斯福靠在轮椅上,手指交叉抵着下巴。 他开口时,声音比往日任何一次内阁会议都低沉: “诸位,我要你们先记住一句话。” “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个字,出了这扇门,都当作从未被说过。” 众人点头。 胡佛第一个发言。 他摊开一份打印得密密麻麻的报告,语气像在宣读尸检报告: “过去六周,我们的人对龙国境内出现的一切异常进行了系统梳理。” “结论只有一个。” 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泛着冷光。 “罗店那个地方,掌握着超越这个时代至少半个世纪的军事技术。” “重型主战坦克、精确制导武器、超视距空战、战场全域通信、无人作战平台……” “这些名词,在坐的各位有生之年都未必能从美军装备序列里看到。” “但它们已经出现在1937年的龙国战场上。”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暖风机的嗡鸣。 马歇尔接过话头,语气沉重: “我们评估过正面军事介入的可能性。” “结论是,毫无胜算。” “关东军的要塞、日本海军的联合舰队、英国远东舰队,在罗店面前都撑不过一个钟头。” “漂亮国如果现在跳出来,下场只会更惨。” “这不是一场国家与国家之间的战争,这是一场时代与时代之间的战争。” 罗斯福缓缓点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所以,我们绝不能螳臂当车。” “但这不代表我们要坐视不理。” 他推动轮椅,来到墙边那幅世界地图前。 “罗店是来自未来的红色势力。” “它代表的,是自由世界有史以来最危险的敌人。” “它今天在打日本人,明天就会打德国人,后天呢?” 罗斯福转过身,目光如炬: “当它带着八十年的科技代差横扫全球的时候,漂亮国拿什么去捍卫自由?” “诸位,我们虽然现在权力支持罗店,但客观上与罗店之间,不存在妥协的余地。” “我们要做的,是在暗处建立一道抵抗之墙。” 霍普金斯插话,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 “可毛熊那边……” 他顿了顿,看了看罗斯福的脸色,才继续说下去。 “赫尔国务卿在莫斯科恳切劝导了毛熊的外交官。” “后续我们开出了极其优厚的条件,贷款、技术、粮食、市场准入,什么牌都打了。” “钢铁大叔当面客客气气,背地里依然忠实于他的欲望。” “他现在成了罗店的奴仆。” “毛熊这条线,断了。” “毛熊认准了跟着罗店有肉吃,漂亮国的劝导在他们眼里就一文不值。” 罗斯福没有动怒。 他望着地图上莫斯科的位置,轻声说: “人各有志。” “既然毛熊选择了跪着生,那漂亮国就必须担起拯救世界的责任。” 第136章 进出口博览会 罗斯福沉声道: “正面打不过,就从背后支援罗店的敌人。” “罗店越强大,它的敌人就越需要一个后盾。” “我们要做的,就是那个后盾。”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但是前提是,我们表面上依然能扮演罗店最诚挚的合作者。” 他看向霍普金斯: “先从德国开始。” 霍普金斯一怔: “希儿?” “希儿。” 总统点头,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一个已经吞并了莱茵兰、正磨刀霍霍的疯子。” “他掌握着穷兵黩武、全民狂热、工业能力雄厚的战争机器。” “正在东线对着毛熊磨牙、在西线对着欧洲列强呲牙。” “罗店早晚会跟他对上。” “我们不用亲自动手,我们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给这头狼递上一块肉。” 他环顾众人: “先接触,后支持。” “武器、技术、情报、贷款,一步一步来。” “让德国成为罗店西线的一根刺。” “记住,这是美国为了拯救自由世界而采取的、不得不为之的暗中行动。” “一切行动,都不得留下任何官方的痕迹。” 马歇尔点头: “资金走中立国渠道,装备走第三方转运,情报通过非官方人员传递。” “我们从头到尾都不露面。” 罗斯福满意地点头。 “而罗店那边,我们也需要正式展开合作了。” 漂亮国商务代表团的专轮,是在腊月里抵达上海十六铺码头的。 这艘名叫"哥伦比亚号"的远洋客轮原本挂的是英国旗,半个月前在檀香山临时改挂了星条旗。 船上的乘客成分很杂,但真正冲着罗店来的,是住在头等舱的那十七个人。 领头的叫温斯洛·奥尔德里奇,摩根财团的一位执行董事。 此人五十五岁,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驼绒大衣,袖口露出半寸铂金袖扣。 他身后跟着的人里,有通用汽车的副总裁,有杜邦公司的商务代表。 有贝尔实验室的一位主任研究员,有花旗银行的信贷主管。 还有两名漂亮国国务院的低级官员,他们的公开身份是商务随员。 十七个人在头等舱的吸烟室里开了一路的会。 他们此行的使命很明确:打开与罗店之间的贸易大门。 船靠岸时,奥尔德里奇站在甲板上,用一只精致的黄铜单筒望远镜观察码头。 他看到的景象,让他一路盘算好的谈判策略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十六铺码头早已变了样。 半年前这里还是青帮的地盘,装卸靠人扛,巡捕靠吼叫。 如今码头上矗立着三座高大的龙门吊,钢铁骨架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灰的光。 集装箱像巨大的积木一样整齐堆叠,桥式吊车在轨道上无声滑动。 装卸效率高得让这位见过纽约港、鹿特丹港、汉堡港的老商务通才感到陌生。 "这码头,比纽约的布鲁克林码头还先进。" 他低声对身旁的副手说。 "先生,他们连战俘都处理得干净利落,何况码头。" 副手苦笑。 罗店方面派来的接待人员,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自我介绍姓陈,负责对外贸易接洽。 没有军装,穿一身笔挺的深色中山装,领扣扣得严严实实,谈吐文雅,英语流利得带着标准的中西部口音。 "奥尔德里奇先生,一路辛苦。" 陈代表与他握手,力度恰到好处。 "贵国商界代表团的来意,我方已通过外交渠道知悉。扩大贸易,我们欢迎。" 奥尔德里奇本已做好漫长拉锯的准备。 他熟悉东方人的谈判方式,慢热、迂回、讨价还价。 可陈代表的下一句话,让他的所有预案都失去了用武之地。 "实不相瞒,我方也认为,现在正是扩大贸易的最佳时机。" 陈代表微笑着说。 "我方正在筹备一场大型出口博览会,地点就在上海。届时欢迎贵国各界前来洽谈。" "与此同时,我方也计划在纽约举办一场商品博览会,并在贵国寻求长期代理商。" 奥尔德里奇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没想到此行会如此顺利。 这个神秘的势力,居然主动把门打开了。 "陈先生,贵方的产品……" "彩电、抗生素、轿车。" 陈代表轻描淡写地吐出三个词,然后补了一句: "以及一系列改变生活品质的民用科技产品。" 奥尔德里奇身后的通用汽车副总裁猛地抬起头。 "轿车?贵方要出口轿车到漂亮国?"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本能的轻视。 漂亮国是汽车的故乡,福特流水线年产数百万辆,这个龙国势力居然想把轿车卖到漂亮国来? "到了博览会上,先生会看到的。" 陈代表没有多解释,只是微笑着递上一份烫金的请柬。 上海博览会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全世界。 各国领事馆、商行、买办、租界当局,都在第一时间得知了这个消息。 而纽约博览会的筹备,则在漂亮国本土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 短短两周之内,"罗店"这个原本只存在于军方绝密报告里的地名,第一次出现在了漂亮国普通民众的视野里。 《纽约时报》用整版篇幅报道了这场即将到来的博览会,标题起得克制而意味深长: 《一支东方势力,带来了半个世纪后的商品》 《时代》周刊的记者拍到了一张模糊的照片。 照片上是上海博览会展馆的一角,穹顶建筑泛着冷光,挂着中英双语的横幅。 配文只有一句话: "我们即将见证的,或许会重塑二十世纪的商业版图。" 纽约的春天来得迟,但这一年的三月,整个曼哈顿都提前躁动起来。 博览会选址在第五大道与四十二街交汇处的一栋新落成的展馆。 展馆外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霓虹灯牌,上面的彩色画面在夜幕下流光溢彩,纽约人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 开业那天,第五大道被围得水泄不通。 警察不得不出动骑马巡警来维持秩序,人群从展馆门口一直排到了三个街区之外。 最先引起轰动的,是展馆大厅中央的一台彩色电视机。 第137章 漂亮国的超级蓝海市场 三十二英寸,超薄机身,画面清晰艳丽得不可思议。 电视上正播放着一段纽约街头的实况转播。 当观众们在屏幕里看到自己正站在展馆门口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尖叫。 "上帝啊,这画面里的颜色,比百老汇的霓虹灯还鲜艳!" 一个家庭主妇捂着嘴,眼眶都红了。 "这屏幕上的女人,头发丝一根一根都看得清!" 一位退休的中学物理教师摘下眼镜擦了又擦,喃喃自语: "彩色电视的原理我知道,可这台……这台机器不该出现在这个年代。" 展区另一侧,是抗生素专柜。 几支装在无菌玻璃瓶里的白色粉末,标签上写着"青霉素"。 旁边摆着放大镜,展板上用英文详细写着它的疗效:肺炎、败血症、脑膜炎、梅毒、淋病…… 一个从纽约长老会医院来的年轻医生盯着说明书看了足足十分钟,手都在发抖。 "先生,这东西真的能治细菌性肺炎?" 他拉住讲解员,声音发颤。 "我上个月亲眼看着三个肺炎病人死去,发烧、咯血、呼吸困难,我们束手无策。" 讲解员微笑着递给他一份临床试验报告: "医生,您可以看看这个。在罗店,肺炎死亡率已经降到了百分之二以下。" 年轻医生的嘴唇哆嗦着,眼眶里涌出泪水。 他想起自己去年冬天送走的那几个病人,想起他们家属绝望的眼神。 "如果这东西早点出现……" 他说不下去了。 轿车展区同样人满为患。 一辆银灰色的轿车停在展台上,流线型车身,全景天窗,真皮座椅。 车门没有把手,讲解员轻轻一按,车门自动弹开。 "这辆车有自动变速箱,女士也能轻松驾驶。" "有空调,夏天开车不流汗。" "有收音机,可以收听广播。" "有安全气囊,碰撞时自动弹出保护乘客。" 讲解员每说一个词,围观的纽约人就倒吸一口冷气。 福特工厂的工人们穿着工装挤在最前面,一个老技工弯腰钻到车底看了半天,爬出来的时候满脸通红。 "这发动机舱里的构造,比我们的V8先进得不像一个时代!" "这电路,这管线,这悬挂……老天爷,这是怎么造出来的?" 他转过头,对旁边的工友低声说: "福特先生要是看到这辆车,今晚会睡不着觉的。" 与此同时,上海十六铺码头附近,上海出口博览会同样盛况空前。 这座展馆的规模和先进程度,让所有前来参观的西方人都感到窒息。 巨型穹顶下,现代化的展台依次排开。 彩电、收音机、电冰箱、洗衣机、空调、合成纤维衣物、塑料制品、化肥、拖拉机、石英手表、计算器…… 上千种商品,每一种都贴着让这个时代的人目瞪口呆的标签。 英法德日荷的商人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涌来。 漂亮国商人的反应最为热烈。 他们举着支票本,挥舞着订货单,操着各种口音的英语,把罗店的商务人员围得水泄不通。 "我要代理彩电!整个北美市场的代理权!" "青霉素的销售权!多少钱都行!" "那款轿车,我订五千辆!先付三成定金!" 陈代表站在二楼贵宾厅的玻璃窗前,俯瞰着楼下沸腾的人群,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时机刚刚好。"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同事说。 "漂亮国求贸易,我们求市场。各取所需。" "但他们以为只是做生意。" 同事低声说。 "做生意就够了。" 陈代表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民用商品打开市场,换来美元、黄金、资源、技术人才和情报。" "这些商品在我们那里,是最不起眼的东西。" "可在这里,它们能让全世界疯狂。" 纽约博览会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漂亮国上下每一个阶层,都被卷入了这场前所未有的商业狂潮。 华尔街最先嗅到了机会。 摩根、洛克菲勒、杜邦、梅隆,这些老牌财团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纷纷派人进驻博览会。 他们看到的,是跨越半个世纪的科技代差,是一座取之不尽的金矿。 摩根财团的奥尔德里奇在给总部的密电中写道: "这是一场用未来商品收割现在的盛宴。谁能拿到代理权,谁就能主导未来二十年的市场。" "彩电、抗生素、轿车,只是他们拿出来试水的三样东西。" "他们的货架上,还有一百种我们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商品。" 工业巨头们的反应则复杂得多。 福特公司的一位高管在看完那辆银灰色轿车后,连夜飞回底特律,向福特先生本人提交了一份绝密报告。 报告的核心只有一句话: "他们造的车,我们未来二十年都造不出来。要么合作,要么等死。" 通用汽车的反应更直接。 他们试图买下一辆展车拆解研究,被罗店方面礼貌地拒绝了。 "整车不卖,只卖代理权。" 罗店的商务人员微笑着说。 军方和情报部门也坐不住了。 罗斯福总统在椭圆办公室召开了第三次秘密会议。 这一次,会议的主题从"如何对抗罗店",变成了"如何利用罗店"。 "他们主动打开了民用市场的大门。" 胡佛提交了一份长达四十页的分析报告。 "彩电、抗生素、轿车,这些商品背后的技术,每一项都足以改变战争的面貌。" "如果我们能通过贸易渠道获得其中的关键技术,漂亮国的军事实力将实现跨越式的发展。" 马歇尔将军皱着眉: "他们会让我们拿到技术吗?" "不会。" 胡佛摇头。 "他们精着呢,工业品的工艺我们根本无法逆向,连方法都摸不着。抗生素的配方保密,成品销售。" "我们能拿到的,只有商品本身。" 罗斯福靠在轮椅上,手指敲着扶手: "那就先把商品买回来。" "抗生素要大量采购,军医院需要。彩电和轿车也要。" "同时,让民间那些代理商去争去抢,抢得越凶越好。" "我要让漂亮国的每一个阶层,都离不开罗店的商品。" "这样,我们才有资格跟他们谈更深的东西。" 民间各阶层的态度,在博览会期间分化得异常清晰。 普通市民是最狂热的。 他们排队三小时,只为了看一眼彩电里会动的彩色画面。 纽约中下阶层的家庭主妇们,把罗店的洗衣机和电冰箱当成了通往现代生活的门票。 百货公司的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 一些年轻人和知识分子则陷入了更深的震撼。 第138章 坦克开道,黑帮勿扰! 博览会第三天傍晚,闭馆前半小时,麻烦找上了门。 五个人穿着黑色长风衣,费多拉帽的帽檐压得很低,既不排队也不参观,径直走到三号馆门口,横着身子堵在了通道口。 领头的男人脖子上横着一道蜈蚣似的刀疤,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嘿,东方来的老板,生意挺红火啊?” 两个穿黑色中山装的年轻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面不改色,指尖在耳麦上轻轻按了一下。 刀疤乔治伸手拍了拍展台的玻璃台面,发出砰砰的声响: “这条街上的规矩,你们老板没教过?” “在曼哈顿做生意,得先交平安钱。” “一个月五千美元,今天交了,以后这条街我保你们平平安安。” 他说完,抱着胳膊等着看对方惊慌求饶的样子。 可对面两个安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像看两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刀疤乔治脸上挂不住了,往前跨了一步,提高了嗓门: “听见没有!叫你们管事的出来!别给脸不要脸!” 二楼贵宾室里,商务代表陈青山正和亨利·杜邦谈化工品代理的初步意向。 秘书轻轻推门进来,神色平静: “处长,楼下来了几个本地黑手党,说是来收保护费的。” 陈青山放下茶杯,笑了一声: “收保护费?收到我们头上来了?” “领头的自称刀疤乔治,说是卡斯特拉诺家族的人。” 陈青山站起身,对亨利·杜邦欠了欠身: “亨利先生,失陪一下。有几位本地朋友,我得下去招呼招呼。” 亨利·杜邦立刻站起来,压低声音: “陈先生,要不要我联系纽约警察局?” “卡斯特拉诺是纽约地下世界的狠角色,手下一千多号人,控制着整个西区的赌场和码头。” “不必。” 陈青山整理了一下袖口, “几个小朋友而已。” “我相信罗斯福总统的手腕。” 楼下,刀疤乔治还在叫嚣。 话没说完,展馆侧门“哗啦”一声被推开。 四名漂亮国宪兵端着汤普森冲锋枪冲了进来,枪口齐刷刷对准了刀疤乔治五人。为首的中士暴喝一声: “全都不许动!双手抱头!蹲下!” 刀疤乔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这才反应过来,展馆正门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两辆M2A3坦克。 炮塔缓缓转动,机枪口正对着展厅入口,像两只盯住猎物的钢铁猛兽。 “Holy shit!……” 他身后一个打手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 就在中士的手指即将扣上扳机的瞬间,一个温和的声音从二楼传了下来: “等等。” 所有人都抬头望过去。 陈青山站在二楼的栏杆边,双手搭在扶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楼下的闹剧。 “谁让你们动枪的?” 他看向那名中士,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我这里是做生意的地方,见了血多不吉利。” 中士一愣,下意识地收了枪,立正敬礼: “陈先生,这帮人是纽约有名的黑帮分子,带了武器,我担心您的安全……” “我知道。” 陈青山慢悠悠地顺着楼梯走下来,皮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劳驾各位大兵了,把人放了吧。” 他走到刀疤乔治面前,蹲下身,和他平视。 “乔治先生,” 陈青山开口,语气平和得像在聊天气, “麻烦你回去跟你们老板说一声,我陈青山这次来纽约,是罗斯福总统亲自请来的客人。” “展馆门口的宪兵和坦克,也是白宫安排的。” “我们跟各位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如果只是想要一笔买卖,明天上午,请你们老板亲自来展馆,我们坐下来谈。” 他站起身: “但如果还要来收平安钱,你们老板应该明白,他该去找谁收。” 刀疤乔治嘴唇哆嗦着,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送客。” 第二天上午十点整,卡洛·卡斯特拉诺准时出现在了展馆门口。 这位纽约地下世界的教父级人物,穿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戴一顶浅顶软呢帽。 身后只跟着刀疤乔治,头埋得低低的,连眼皮都不敢抬。 卡斯特拉诺站在台阶下,先看了看门旁停着的两辆坦克。 又看了看门口站着的、朝他微微点头的美军韦恩上校,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 他抬手摘下帽子,攥在手里,迈步走进了展馆。 “陈先生,久仰大名。” 走进贵宾室,卡斯特拉诺伸出手,脸上堆着纽约地下世界最标准的圆滑笑容。 陈青山伸手和他握了握: “卡斯特拉诺先生,请坐,喝点什么?茶,还是咖啡?” “茶吧。” 卡斯特拉诺坐下,把帽子放在手边, “入乡随俗。” 茶端了上来,是碧螺春,茶汤清透。 卡斯特拉诺品了一口,放下杯子,开门见山: “陈先生,昨天的事,是我手下不懂事,多有冒犯。” “今天我亲自过来赔罪。” “昨天的事我已经忘了。” 陈青山也放下茶杯, “卡斯特拉诺先生今天来,想必不只是为了一杯茶。” 卡斯特拉诺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陈先生快人快语,实不相瞒,我昨天回去之后,让人仔细打听了一下贵方的底细。” “听说贵方在远东跟日本人打仗,手上有……不少好东西?” “我们的武器展区在三号馆东侧。” 陈青山放下茶杯,语气平淡, “卡斯特拉诺先生如果有兴趣,可以先去参观。” 三号馆东侧,武器展区。 这里和外面彩电、汽车的展区风格截然不同。 没有鲜花和绸缎,只有一排排架子上陈列着各种枪械,黑沉沉的枪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像一堵沉默的铁墙。 展区入口立着一块木牌,用中英文写着四行字: “龙国出口商品目录(军工类)” “一、56式自动步枪” “二、79式冲锋枪” “三、手榴弹/地雷(各类)” “四、单兵弹药(7.62mm/9mm)” 卡斯特拉诺走到第一排展架前,停住了脚步。 架子上横放着一支步枪。 枪身比他在意大利见过的任何步枪都要紧凑。 木制枪托油润光滑,弹匣是弯月形的,弧度优雅得像一条黑色弧线。 全枪没有任何多余装饰,每一处线条都透着一种工业制品的冷硬美感。 “这是什么?” 卡斯特拉诺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 第139章 生意不分好坏,都可以卖 “56式自动步枪。” 徐铁峰从旁边走过来,拿起枪,熟练地退下弹匣,拉动枪机, “7.62毫米口径,三十发弹匣,全自动射击,理论射速每分钟六百发。” “使用中间威力步枪弹,有效射程四百米。” 他把弹匣装回枪身,递给卡斯特拉诺。 卡斯特拉诺接过来,掂了掂重量。 他玩了半辈子枪,从左轮到勃朗宁,从毛瑟到汤普森,什么枪都摸过。 可一上手,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支枪的重心、握感、配重,比他用过的所有步枪都要舒服。 他端起枪,做出瞄准姿势,眼睛贴着照门和准星。 三点一线,清晰得不像话。 “好东西。”卡斯特拉诺放下枪,声音里带着鉴赏家才有的真诚,“真是好东西。” 他又走到第二排展架前。 架子上放着一支更短更紧凑的冲锋枪,黑色折叠枪托,枪身纤细,重量轻得惊人。 “79式冲锋枪。” 徐铁峰介绍, “也是7.62毫米口径,二十发弹匣,可以单发也可以连发。” “折叠枪托一收,可以整个塞进公文包里。” 他拿起枪,演示了一下折叠动作。 咔哒一声,整支枪缩成了一团,长度跟一柄雨伞差不多。 卡斯特拉诺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这支能装消音器吗?” “可以。” 徐铁峰从展架下层抽出一根乌黑的消音管,熟练地旋在枪口上, “一支三百美元。” 卡斯特拉诺摸着枪身,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陈青山,语气很认真: “陈先生,这些枪,能卖我吗?” “卖。” 陈青山回答得干脆利落, “我们是做生意的,枪是商品,明码标价,谁买都一样。” “多少钱?” 徐铁峰递过一张报价单。 卡斯特拉诺低头看了一眼,瞳孔微微一缩。 56式自动步枪八百五十美元一支。” “79式冲锋枪六百美元一支。” “7.62毫米步枪弹五十美元一百发,消音器三百美元一支。” 这个价格,比黑市上的汤普森冲锋枪贵了三四倍。 “陈先生,” 卡斯特拉诺放下报价单,眯起眼睛, “这个价,是不是有点……” “卡斯特拉诺先生,” 陈青山打断他,语气不紧不慢, “汤普森冲锋枪,射速每分钟七百发,可它用的是手枪弹,穿透力有限。” “你拿它跟56式对射,一百米外,汤普森打不穿砖墙后面的枪手,56式能。” 他顿了顿,接着说: “更重要的是,汤普森在黑市上买得到,子弹也买得到。” “但你从我这里买的枪,弹药、配件、维修,全世界只有我们能供应。” “这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清楚。” 卡斯特拉诺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79式冲锋枪,又看了看旁边那支56式,最后目光落在报价单上。 “我要两百支56式,三百支79式。”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稳, “配套弹药各十万发,消音器一百支。另外……” 他抬起眼, “能不能在枪托上刻字?罗马体,我们家族的纹章。” “可以。” 陈青山点头, “刻字免费,三天交货。” “三天?” 卡斯特拉诺愣了愣, “三百支枪加二十万发子弹,三天?” “我们的货,很多天前已经从上海启运了。” 陈青山端起茶杯,语气平淡, “现在应该还在大西洋上,三天后到港,直接送贵方的仓库。” 卡斯特拉诺的呼吸微微一窒。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东方人嘴里的“生意”,跟他们纽约地下世界理解的“生意”,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陈先生,” 卡斯特拉诺站起身,声音有点沙哑, “你是爽快人,合同呢?” “没有合同。” 陈青山也站起身,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现金,或者黄金,都可以,我们不要支票。” “黄金?” 卡斯特拉诺的眼睛亮了一下, “黄金好,我手里正好有一批不方便见光的黄金。” “那就更好了。” 陈青山伸出手, “卡斯特拉诺先生,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生意上的朋友。” 卡斯特拉诺握住他的手,掌心有点汗, “最可靠的那种。” 三天后,纽约港,午夜。 一艘悬挂着巴拿马国旗的万吨货轮悄无声息地靠上了布鲁克林区一座私人码头。 岸上停着六辆黑色卡车,车灯全灭。 几十个黑衣人手搬肩扛,动作熟练得像排练过无数遍,不到四十分钟,全部货物就装上了卡车。 卡斯特拉诺站在码头仓库的二层窗口,看着那辆为首的卡车缓缓驶出码头大门,消失在纽约午夜的黑夜里。 他身后,刀疤乔治忍不住问: “老板,您真信那个龙国人?万一枪有问题……” “你在质疑我的眼光?还是在质疑美军的?” 卡斯特拉诺头也没回, “我摸过的东西,会有问题?” 次日清晨,卡斯特拉诺家族的几个核心头目聚在皇后区的一座地下靶场里。 三百支79式冲锋枪拆开包装,整齐地码在铁架子上,枪身乌黑,油光锃亮。 卡斯特拉诺亲手拿起一支,装上弹匣,拉动枪机,对着五十米外的靶子扣动扳机。 “哒哒哒哒哒——” 连发的轰鸣在靶场里炸开,弹壳叮叮当当地落了一地。靶子中心的白色区域瞬间被撕成了碎片。 “god!” 旁边一个头目倒吸一口凉气, “这玩意儿……比警察的手枪快了十倍不止。” 卡斯特拉诺没说话,又换了一支56式,抵肩,瞄准,扣扳机。 “砰!砰!砰!” 三发点射,五十米外的钢板靶被贯穿,靶后砌的三层红砖被掀飞了一层。 靶场里安静得能听见弹壳落地滚动的声音。 卡斯特拉诺放下枪,看着枪口飘散的硝烟,缓缓吐出一口气: “传我的话下去!” “从今天起,布鲁克林和皇后区的每一家赌场、每一个码头、每一条街,都给我配上这枪。” 一个月后,纽约所有报纸的头版,都被同一条爆炸性新闻占满了。 大量黑帮发生火拼!!! 第140章 美警被逼无奈,购入龙国武器 《纽约先驱论坛报》的标题最耸动: “纽约地下世界一夜洗牌!” “卡斯特拉诺家族以压倒性火力横扫布鲁克林及皇后区全部地盘,莫雷蒂家族三个核心头目当场毙命。” “警方发言人称,袭击者使用的自动武器火力远超警方现有装备,弹道专家至今无法确认其来源。” 秘书唐璐把报纸放在陈青山面前的桌上。 陈青山扫了一眼标题,没什么表情,翻过去看财经版。 “处长,” 唐璐犹豫了一下, “卡斯特拉诺的人,用的就是我们的56式和79式。” “我知道。” 陈青山端起茶杯,语气平淡, “枪卖出去了,就是别人的东西。” “他拿来做什么,跟我们没关系。” “可是……纽约警察局那边要是查起来……” “查什么?” 陈青山放下报纸, “枪械是明确在贸易名录上的,那一条条款规定枪械不能卖给非官方人士?” “我们现在又不是和2026年的漂亮国做生意,不需要照顾他们的脸色。” “有本事就给我们穿小鞋,今天穿,明天蘑菇就种到华盛顿。” 陈青山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第五大道上川流不息的人群, “唐璐,你记住一句话——” “我们是来做生意的,客户拿我们卖的东西去干什么,那是客户的事。” “卖枪的人,只管枪好不好用,钱到不到位。” 他转过身,语气平淡: “至于纽约的黑帮拿这些枪去火并也好,去抢银行也好,那是纽约自己的江湖。” “跟我们,一文钱关系都没有。” 唐璐看着自家处长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想的那些弯弯绕绕,都太小家子气了。 同一天下午,纽约警察局局长布莱恩的办公室。 这位五十多岁的警察局长头发花白,眼窝深陷,布满血丝。 他桌上摊着一份最新的弹道分析报告。 从莫雷蒂家族火并现场提取的弹头,口径七点六二毫米,膛线缠距特殊,弹壳材质与市面上所有已知弹药都不匹配。 “查不到来源。” 弹道专家在电话里说, “全漂亮国的军火库里都没有这种弹药。” “我怀疑是欧洲那边的新货,但德国和意大利的样品对不上。” “有点纳甘步枪弹的意思,但是短很多。” 布莱恩挂了电话,盯着那份报告看了很久。 想起这几天那盛大的贸易展览,似乎有了眉目。 他抓起桌上的帽子,推门走了出去。 他要去一趟第五大道的那座展馆。 布莱恩局长走进展馆贵宾室的时候,陈青山正在翻一份文件。 “陈先生。” 布莱恩站在门口,摘下帽子,声音有点干涩, “我是纽约警察局局长布莱恩。” “我想跟您谈谈,莫雷蒂家族火并现场用的那些枪。” 陈青山抬起头,脸上没有半分意外的神色。他放下文件,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布莱恩局长,请坐,喝点什么?” “不喝了。” 布莱恩坐了下来,腰杆挺得笔直, “陈先生,您是明白人,我也不绕弯子。” “现场提取的弹头,口径7.62毫米,膛线缠距特殊,弹壳材质全漂亮国都找不到第二家。” “这枪,是您卖的。” “是。” 陈青山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个字的犹豫和遮掩。 布莱恩愣住了。 他预想过很多种回应,否认,搪塞,顾左右而言他,或者抬出白宫来压人。 唯独没想到,对方会承认得这么痛快。 “……您倒是实在。” 布莱恩苦笑了一下。 “能不能求求你们高抬贵手,绕我手底下的小伙子们一条命?” “这几天已经有十几名警员因为您卖的新型枪械在火拼中殉职了,他们都是有妻子有孩子的人,也有金子一样的心……他们……” “布莱恩局长,” 陈青山郑重其事地打断了他的诉苦,给他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 “枪是我们卖的,这是事实,我没什么好否认的。” “我们是正经出口商,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至于客户买回去做什么,那是客户自己的事。” “这一条,对卡斯特拉诺先生适用,对您也适用。” “您要是觉得我们卖枪给黑帮不合适,那是您作为警察局长的立场,我尊重。” “但我们是做生意的,枪是商品,谁出得起价,我们就卖给谁。” “这在漂亮国,不是常识吗?” “你们的宪法赋予我神圣不可侵犯的权利。” 布莱恩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是啊,漂亮国哪条法律规定不能卖枪给黑帮了? 杜邦卖炸药给黑帮的事情,报纸上都写过多少回了。 军火商卖枪给意大利黑手党、墨西哥反抗军、南美统治者,FBl哪次管过了? “那您今天来,是为了什么呢?” 陈青山端起茶杯,语气温和, “总不会只是为了来质问我一声吧?” 布莱恩沉默了很久,随后切换了态度。 “如果不能阻止你们的话,那也请卖给我们……”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莫雷蒂家族火并那晚,我们三个警员殉职,一个重伤。” “他们的左轮手枪,打在对方的自动步枪火力面前,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市议会天天骂我们废物,报纸头版全是骂声。” “FBI派了人来,可他们的装备跟对方一比,还是差了一大截。” “我听说,贵方有一批……警用装备?” 陈青山放下茶杯,笑了。 “这就对了嘛。” “布莱恩局长,您早说嘛。” 他朝唐璐点了点头,“把警用装备的报价单拿来。” 唐璐转身从文件柜里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件,放在布莱恩面前。 “防弹背心,四级防护,能挡住56式冲锋枪的直射弹。” 陈青山一项一项地翻着, “警用半自动霰弹枪,防暴盾牌,无线电通讯系统……应有尽有,有钱都可以卖。” 布莱恩翻着报价单,手指微微发抖。 “陈先生,” 他抬起头,声音有点干涩, “这些装备……您打算卖多少钱?” “防弹背心,八百美元一件。” “警用霰弹枪,一千二百美元一支。” “我们还可以卖给你们更好的,更精准的长枪。” “比如79式反人质霰弹……呸……比如79式狙击步枪,一支打折卖你们两千四百美元。” “全套配齐,加上弹药和训练指导,大概四百万美元。” “四百万……” 布莱恩倒吸一口凉气, “我们局去年全年的预算才一千八百万,这一下就是四分之一……” “那不还有四分之三嘛……” 陈青山打趣道, “布莱恩局长,” 陈青山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您手下的警员,冒着巨大的风险拿着六发装的左轮,去面对三十发弹匣的全自动冲锋枪。” “您觉得,他们的命,不值这八百美元的防弹背心?” “您也说了他们有金子般的心,那不给他们装备去执行如此危险的任务不就是谋杀吗?” 第141章 对漂亮国狠狠倾销 贵宾室里安静了很久。 布莱恩攥着那份报价单,指节捏得发白。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我回去向市议会申请追加预算,这批装备,我们要了。” “痛快。” 陈青山站起身,伸出手, “布莱恩局长,以后我们也是朋友了。” “装备一周内送到贵局仓库,账目怎么走,我相信您比我专业。” 布莱恩握着他的手,心里五味杂陈。 他本是来质问的,结果走出展馆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份四百万美元的报价单。 “处长,” 唐璐送走布莱恩,关上门,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算是看明白了,您这是……两边都卖?” “什么叫两边都卖?” 陈青山重新坐下,拿起茶杯,语气平淡, “黑帮要买枪,我们卖枪。” “警察要买防弹背心,我们卖防弹背心。” “都是正经生意,一视同仁。” “那要是以后黑帮和警察打起来……” “打起来?” 陈青山吹了吹茶沫, “那就更好了,他们打得越凶,装备损耗越大,回头买得就越多。” “这叫维护纽约的生态平衡。” 唐璐彻底服了。 博览会进入第二周,纽约上流社会的风向,开始肉眼可见地变了。 开幕头几天,华尔街的财团们还端着架子,只派高级经理人来展馆看样品、询价格,真正的掌舵人都藏在幕后观望。 可到了第十天,风向彻底反转。 最先坐不住的是摩根财团。 奥尔德里奇,摩根的高级合伙人,一个在华尔街以冷酷精明著称的老派银行家,亲自带着团队登门拜访。 他进门时脸上堆着笑,姿态放得极低,一点没有顶级财团合伙人的架子。 “陈先生,” 奥尔德里奇坐在贵宾室的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恭谨, “我代表摩根家族,希望能拿下贵方全部民用品类在漂亮国的独家代理权。” “全部品类?” 陈青山放下茶杯,笑了笑, “奥尔德里奇先生,胃口不小。” “彩电、青霉素、轿车、家电、化工品,这可是几十条产品线,一年的贸易额怕是要上亿美元。” “摩根一家,吃得下吗?” “吃得下。” 奥尔德里奇回答得斩钉截铁, “摩根愿意为贵方提供全套的仓储、物流、销售网络和融资支持。” “我们可以签五年长约,预付货款,甚至可以按贵方的要求,用黄金结算。” “黄金结算……” 陈青山微微挑眉。 “摩根的金库,随时为贵方敞开。” 奥尔德里奇微微前倾, “陈先生,全美没有第二家机构,能提供摩根这样的渠道和信誉。” “跟我们合作,贵方可以省掉所有中间环节,直接触达全美每一个州。” 陈青山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品了一口。 唐璐站在一旁,暗暗咋舌。 摩根财团啊,全美最顶级的资本力量,居然主动提出用黄金结算、预付货款,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这在1937年的漂亮国,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 “奥尔德里奇先生,” 陈青山放下茶杯, “代理权,我可以给,但不是给摩根一家。” 奥尔德里奇脸色微变: “您的意思是……” “彩电和家电,给摩根。” 陈青山一条一条地掰着手指, “青霉素和医疗用品,给洛克菲勒。” “化工品,给杜邦。” “轿车和运输工具,给通用和福特各一半。” “其他的小品类,公开招标。” 奥尔德里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陈先生,” 他斟酌着措辞, “这样一来,贵方的渠道就分散了……恐怕不利于……” “奥尔德里奇先生,” 陈青山打断他,语气平淡, “摩根在你们国家很强大,这一点我承认。” “但正因为你们太强大,我才不能把鸡蛋全放在一个篮子里。” “我把代理权分给四家,你们四家就会互相竞争。” “你们竞争得越激烈,我的价格就越有保障,渠道就越稳固。” “这一条,您在华尔街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应该比我更清楚。” 奥尔德里奇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苦笑了一下: “陈先生,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博览会第十五天,一个更重磅的消息传遍了全美。 《纽约时报》头版: “罗店宣布:青霉素全球独家经销权开放竞标,起价两千万美元/年。” “彩电北美代理权花落摩根,青霉素代理权洛克菲勒、杜邦、礼来三强争雄。” 消息一出,整个美国医药界都炸了。 礼来制药、辉瑞、施贵宝这些老牌药厂,几乎在同一时间把报价传真发到了展馆。 洛克菲勒旗下的医学研究所连夜开会,杜邦的化学部门连夜攻关,想要破解青霉素的合成工艺。 结果自然是徒劳。 没人知道那种神奇的粉末到底是怎么造出来的。 纽约长老会医院的医生们只知道,那些躺在病床上等死的肺炎病人,打完一针之后,三天就能下床走路。 连白宫都坐不住了。 罗斯福的第二封密电,在博览会第十八天送到了陈青山手上。 密电措辞客气而审慎,大意是:漂亮国诚挚邀请龙国方面,就“战时医疗物资优先供应协议”进行磋商。 陈青山看完密电,随手放在桌上。 “处长,” 唐璐问, “白宫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陈青山端起茶杯, “他们想买断我们的青霉素产能,优先供应美军。” “德国在扩军,西班牙内战越打越大,罗斯福怕了,怕哪天漂亮国卷进去,军队医院拿不出救命的药。” “那……我们答应吗?” “答应,他可不知道我们的产能有多大,他吃不吃的下。” 陈青山放下茶杯, “青霉素可以优先供应美军,但价格翻倍,而且要用黄金和机床支付。” “趁着这个世界还没彻底打起来,先把影响力铺出去,把黄金和资源收回来。” 跨过大洋,回到华北战场。 在济南攻势完成后,罗店方向的两个集团军即将发动新一轮的大战役。 希望能彻底把鬼子打出关,以期完成合围。 而在白山黑水中,一支孤军正面临着鬼子的加紧围剿,他们缺粮少弹,急需支援…… 第142章 东北抗联的困境 11月,东北,濛江县老林深处。 大雪封山已经第七天。 杨靖宇裹着那件打了十七个补丁的旧棉袄,坐在一棵柞树底下,面前的雪地上摊着一张被血浸透又冻硬的地图。 他瘦得厉害。 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两粒烧红的炭。 警卫员朱文范端着一搪瓷缸子雪水过来,里面泡着几片干瘪的桦树皮: "司令员,喝口热的吧。" 杨靖宇接过来,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粮食还剩多少?" "……不多了。" 朱文范低下头, "够吃三天的。" "伤员呢?" "十七个重伤员,昨天又走了一个。" 杨靖宇没有说话,只是把桦树皮水又喝了一口。 "司令员," 朱文范忽然压低声音, "我听说……程师长那边,有动静。" 杨靖宇的手顿住了。 程斌。 第一军第一师师长,他一手带出来的爱将,全军最能打的虎将。 去年还在摩天岭一仗里吃掉鬼子一个中队,被日军悬赏五千大洋买他的人头。 "什么动静?" "山下传来消息,说……说程师长被日军围在柳河一带,弹尽粮绝……有人说他……" 朱文范没敢往下说。 杨靖宇放下搪瓷缸子,望向山下白茫茫的雪原,半晌没说话。 "程斌不会。" 他说,声音很轻, "我相信他有为人最基本的尊严。" 三天后,噩耗传来。 程斌率第一师三百余人,在柳河向日军投降。 投敌当日,日军通化宪兵队摆了三桌酒席。 程斌坐在上首,亲手把第一师的布防图、密营位置、联络暗号,一页一页地交给了日军参谋长。 他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卖了个干净。 杨靖宇得到消息那晚,一个人坐在雪地里,坐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他集合部队,只说了一句话: "程斌叛了,他把咱们的家底全卖了。” “从今天起,没有密营,没有补给点,所有的路都要重新走。" "同志们,咱们的路,更难了。" 部队沉默着开进了更深的林海。 而程斌的"挺进队",这支由叛徒组成的追剿队,比任何日军都要熟悉抗联的一切。 他们知道抗联在哪座山扎营,知道哪条沟能抄近路。 知道杨靖宇的习惯,知道他会在哪棵树下歇脚。 他们像一群闻着血腥味的狼,死死咬住了抗联的尾巴。 11月中旬,濛江县老金厂。 杨靖宇部被日军两个联队加程斌挺进队三千余人合围。 战斗从凌晨打到黄昏。 抗联战士用缴获的三八大盖和自制的土枪,打退了日军七次冲锋。 阵地上,雪被血染成了暗红色,又被新雪盖住,再染红。 夜幕降临时,杨靖宇带着残部一百余人,从日军包围圈的缝隙里钻了出去。 突围路上,朱文范背着一个重伤的机枪手,走了四十里山路。 机枪手咽气的时候,在他耳边说: "范子,跟司令员说……我……我没给抗联丢人……" 朱文范把他埋在雪地里,连块碑都没来得及立,就追上了大部队。 11月底,一个更坏的消息传到了山里。 毛熊那边,打不动了。 年初的时候,朱可夫十六万机械化集团军南下,轰隆隆的坦克开进满洲,整个东北的抗联都沸腾了。 老战士们说:"毛熊来了!鬼子完了!咱们的好日子要来了!" 可两个月过去,毛熊的坦克被钉死在虎头、东宁那些要塞跟前。 鬼子的240毫米列车炮一炮一炮地敲,毛熊的装甲部队一茬一茬地倒。 朱可夫被迫改为围困,前线陷入焦灼。 更要命的是,关东军腾出手来了。 鬼子趁着毛熊攻势暂缓,全力清剿南满抗联,务必将杨靖宇部"彻底肃清"。 于是,日军从正面战场抽调了整整三个师团的正规军。 加上伪军、警察、宪兵,号称十万之众,对南满抗联展开了前所未有的大讨伐。 他们封锁了一切消息,不许任何关于抗联的新闻见报。 东北的老百姓只知道"讨伐队在剿匪",却不知道被围剿的,是一支弹尽粮绝、孤军苦战的龙国人自己的队伍。 12月初,濛江县境,冰天雪地。 杨靖宇的部队,已经断粮五天了。 战士们饿得走不动路,就嚼松树皮,啃雪底下的草根。 有人实在饿急了,把皮带割成小块,煮一煮嚼着吃。 雪地里行军,不敢生火,怕烟柱暴露目标。 体温一点一点流失,走着走着,就有人一头栽进雪里,再也没爬起来。 夜里宿营,战士们背靠背坐成一圈,用体温互相取暖。 有个十六岁的小战士,靠在朱文范肩膀上,有气无力地问: "范子哥,咱们……还能打出去吗?" "能。" 朱文范说, "司令员在,咱们就能打出去。" "可是……毛熊都打不赢……程师长也……" "别听那些混账话!" 朱文范低喝了一声,又软下来, "司令员说了,咱们龙国人自己的仗,自己打。" 小战士没再说话,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就没能再醒过来。 杨靖宇蹲下来,用手把雪扒开,把小战士埋了。 他埋得很仔细,像埋自己的孩子。 埋完,他直起腰,看着周围一圈面黄肌瘦、嘴唇干裂的战士们,声音沙哑: "同志们!" "我知道,咱们现在很难。” “粮没了,子弹剩不到一百发,后路也断了。” “程斌把咱们卖了,毛熊那边也指望不上了。" "鬼子在外面叫嚣,说要把咱们赶尽杀绝。" “你们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抗日救国了,现在趁敌人还未完成围困,想要回家探亲的就离开队伍吧……” 没有一个人有所反应,大家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两个年轻的战士有所迟疑,左顾右盼了一下,随后也收起了眼神。 杨靖宇很感触,随后继续说道: "既然如此,我想问问大家,咱们为什么要在这林子里受这份罪?" “打跑鬼子!!!” 刚刚迟疑的年轻人振臂高呼,也带动了其他人高喊: “解放大东北!” "没错!因为我们要打跑鬼子!” “咱们身后,是四万万同胞。" 杨靖宇说, "咱们多拖住鬼子一天,关内就能多打一天,咱们的同胞就能多喘一口气。" "咱们的命,是拴在咱们这条脊梁上的。" "就算是死,也得让鬼子记住,这片白山黑水,是他们啃不动的硬骨头!" 寒风呼啸,雪粒打在每个人脸上。 一百多个战士,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在齐腰深的雪里,站成了一条线。 那一夜,杨靖宇在火堆边掏出那支磨得锃亮的手枪,检查了一遍枪机。 他轻声说: "同志们,如果真到了那一天……咱们就唱着歌上路。" 雪越下越大,把那支孤军的脚印,一点一点地掩埋。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上海罗店,深夜,作战指挥中心。 冯皓已经连续盯着东北战场的态势图看了一个小时。 第143章 发射长剑100打击伪警察局 截获的鬼子围剿抗联的电报就摆在他的案前。 程斌这个叛徒面对千钧的重压毫不意外的再次叛变。 他小时候在看历史书的时候,无数次幻想过这一刻。 鬼子全面侵华的第一年,东北抗联,正被日军的铁蹄围困在白山黑水之间。 杨靖宇,赵尚志,周保中,李延禄。 那些写在历史书上的名字,此刻,就在那片被大雪覆盖的密林里。 嚼着树皮,饿着肚子,被叛徒出卖,被十倍于己的敌人追杀。 而他,手里攥着一支足以碾碎整个关东军的现代化军队。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电话: "接钟部长。" 十分钟后,作战指挥中心的会议室里,灯全亮了。 钟部长匆匆赶来,大衣都没来得及系扣子。 他推门进来,就看见冯皓站在大屏幕前,眼眶通红。 "小冯,出什么事了?" "钟部长。" 冯皓的声音有点发哑, "东北抗联,快撑不住了。" "毛熊那边攻势受挫,朱可夫在要塞群面前啃不动,关东军腾出了三个师团正规军,对南满抗联展开了大讨伐。" "程斌提前叛变了。” “他把抗联的密营、联络点全卖了,带着鬼子的挺进队搜山。" "杨靖宇部被合围,断粮五天,子弹不到一百发。" "赵尚志那边也被围在北海方向,情况不明。" "鬼子和伪满封锁了一切消息,东北的老百姓,根本不知道抗联在打这种仗。"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里的水流声。 钟部长站在门口,好一会儿没说话。 "钟部长。" 冯皓抬起头,声音一字一句, "历史上,杨靖宇将军,1940年2月23日,在濛江县三道崴子壮烈殉国。" "敌人解剖他的遗体,发现他的胃里……只有棉絮、树皮和草根,一粒粮食都没有。" "赵尚志将军,1942年2月12日,被混进队伍的日伪特务从背后开枪暗算,重伤被俘,坚贞不屈,壮烈牺牲。" "程斌,就是那个叛徒,带着日军的搜山队,是压垮杨靖宇将军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们来了,已经站在这片土地上了。" 冯皓的声音在发抖, "难道,还要让这些先辈,再次牺牲吗?" 会议室里,针落可闻。 几个参谋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钟部长缓缓走到冯皓面前,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冯皓看见,这位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老领导,眼圈也红了: "小冯,你过来。" 他走到电子屏前,调出一张历史照片。 那是1938年的老照片,黑白的,像素模糊,还带着岁月的划痕。 照片上,一个瘦削的男人穿着破旧的棉衣,戴着棉帽,双手抱在胸前,站在一片雪地里,目光平静地望着镜头。 杨靖宇。 钟部长又调出一张。 那是赵尚志,年轻的脸上带着一丝桀骜的笑意。 还有周保中,李兆麟,魏拯民,夏云杰,陈翰章…… 一张一张,全是黑白的,全是牺牲的,全是还没来得及看到胜利就倒在白山黑水之间的英魂。 钟部长指着屏幕,声音沙哑: "我年轻的时候,去东北的烈士陵园祭扫。” “讲解员跟我说,杨靖宇将军牺牲的时候,胃里全是棉絮。" "我当时站在雪地里,哭了很久。" "我跟自己说,如果有一天,我能回到那个年代,我一定要去接他们回家。" "小冯,你说得对。” “我们来了,就不能让他们再死一遍。" 他转过身,看向在场的所有军官,声音骤然拔高: "传我的命令!" "作战参谋部,连夜制定白山行动营救方案。” “动用一切可用力量,目标是把东北抗联的每一位指战员,都活着接出来!" "通知川西基地,运-20机队随时待命,准备空投补给与增援!" "调特种作战大队两个中队,配全地形车、雪地摩托、武装直升机,准备空降南满!" "通信兵跟随空降作战,建立南满方向的卫星中继链路,我要在三个小时内,听到杨靖宇将军的声音!" "另外," 钟部长的声音顿了顿,透出一丝冷意, "程斌这个人,给我盯死了,叛徒欠的账,该算了。" “现有打击手段哪个能即刻消灭日军的围剿部队司令部?特别是这个叛徒程斌!” “报告!敌伪司令部和警察局都位于吉林市!” “由于距离较远,目前最经济的手段是让歼16进行空袭打击,或者使用长剑100巡航导弹。” “那就双管齐下,发射导弹,歼16负责观测首轮打击效果并进行追加打击,确保彻底摧毁敌目标。” 会议室里,所有人齐刷刷立正: "是!" 冯皓站在大屏幕前,看着照片上杨靖宇那双平静的眼睛,攥紧了拳头。 他在心里说: "杨司令,赵司令,还有白山黑水间所有还在坚持的同志们……" "再撑几天。" "我们来了。" "这一次,谁都不会再牺牲了。" 窗外,上海滩的夜风从黄浦江上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而在一千五百公里外的大雪深处,杨靖宇正带着他最后的一百多个战士,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齐腰深的雪里。 他忽然停下脚步,抬头望了一眼南方。 大雪纷飞,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总觉得,那天的南边,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开风雪,朝着他们走来。 第144章 大叛徒程斌死期将至 夜色压着吉林城,雪片子稀稀拉拉地落。 落在伪警察厅大楼的琉璃瓦顶上,又被里头透出来的灯火烤化了。 程斌就坐在大厅上首那张红漆太师椅上。 他今儿换了身新做的藏青色呢料中山装,头发梳得油亮,一左一右站着两个伪满警察替他斟酒。 大厅之内整整八张实木圆桌座无虚席,囊括通化、吉林两地所有日伪军政头面人物。 肥鸡酱鹅、红烧肘子、卤味山珍摆满桌面,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一张张谄媚贪婪的嘴脸。 封口严实的东北烧刀子酒坛尽数拍开泥封,醇厚凛冽的酒香汹涌四溢,填满整座厅堂。 混杂着肉食的油气、烟草的焦味,酿成一股令人作呕的奢靡浊气。 程斌右手边端坐的,正是伪通化省警务厅长岸谷隆一郎。 这位四十出头的日本高级警官,唇上的八字胡修剪得精致整齐。 他指尖捏着一只通透的白瓷酒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轻轻晃动,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 目光黏在程斌身上,带着审视、玩味与算计。 如同古董商人端详一件刚到手、价值不菲的附庸藏品。 “程桑。” 岸谷隆一郎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汉话,语调平缓,却藏着居高临下的傲慢, “你这一步,走得很明智。” 程斌放下手中的象牙筷子,脊背微躬,姿态恭谨却不卑微: “厅长过奖。” “并非客套,是由衷之言。” 岸谷隆一郎指尖缓缓摩挲着杯壁,目光扫过满堂宾客,语气带着几分冰冷的自诩, “我驻守满洲十余载,见惯了冥顽不灵之徒。” “那些抗联将士、山林义士,空有一腔匹夫之勇,妄图以血肉之躯抗衡小日子帝国的钢铁洪流。” “到最后,不过是暴尸白山黑水,葬身荒林雪原,落得个被豺狼啃噬尸骨的凄惨下场。” 他骤然抬眼,目光灼灼锁定程斌,语气沉定有力: “唯有程桑,能在绝境之中审时度势,弃暗投明,深谙乱世生存之道。” “帝国最需要的,就是你这般识时务、有本事的俊杰。” “程某不过顺势而为,略知进退罢了。” 程斌朗声一笑,抬手端起酒杯,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恍惚,快得无人察觉。 他赶紧继续说: “乱世浮沉,识大体、知取舍,方能立足于世,不枉此生。” “说得极好!” 岸谷隆一郎仰头大笑,抬手举杯相迎, “来,我敬程桑一杯!” 满堂宾客闻声纷纷起身,数十只酒杯碰撞作响。 恭维吹捧的话语此起彼伏,谄媚之声充斥厅堂,人人争相攀附两位实权人物。 程斌仰头,将满杯烧刀子一饮而尽。 凛冽的烈酒顺着喉管滚烫而下,一路灼烧食道,直坠胸腹。 瞬间燃起一片燥热的温度,熏得人头脑发飘,浑身轻飘飘的。 恍惚间,两段记忆骤然重叠。 昔日他身为抗联师长,驻守山林、浴血杀敌之时,从无这般锦衣玉食、美酒佳肴。 彼时战友相聚庆功,唯有破旧搪瓷缸盛满融化的雪水。 寒风凛冽,白雪皑皑,众人围坐篝火,你敬我一缸,我敬你一杯。 雪水刺骨冰凉,可一众将士的赤胆忠心、家国热血,滚烫得足以融化整片雪原。 可如今,杯中酒暖、席上奢华,身前权贵簇拥、风光无限。 可他胸腔里那颗心,却空空落落,凉得彻骨。 像被漫天冰雪彻底封冻,再无半分温热。 这点转瞬即逝的愧疚与心慌,被他强行狠狠压入心底最深处。 他抬眼望向岸谷隆一郎,眼神再度变得坚定阴狠,抬手稳稳斟满酒杯: “厅长尽管放心,杨靖宇插翅难飞。” 他伸出三根修长的手指,语气笃定,带着十足的把握: “无需三月,只需一月。” “一月之内,我必取杨司令的首级,亲自献至厅长案前。” “我已整合厅长麾下关东军精锐、讨伐队全员,分设明暗哨卡,封锁所有山林出入口。” “抗联各部的行军轨迹、藏身区域、补给路线,尽数在我掌控之中,一举一动皆逃不出我的天罗地网。” “只要捕捉到半点线索,我即刻带队进山,连夜围剿,绝不延误。” 岸谷隆一郎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程桑当真有十足把握?” “十成不敢夸口,九成胜算,绰绰有余。” 程斌放下酒杯,字字铿锵,带着极度的自负, “我追随杨司令多年,他的行军习惯、作战套路、藏身偏好,乃至白山黑水间所有隐秘密营、逃生沟壑、避风山坳,我闭着双眼都能精准描摹。” “整片长白山山林,我比任何关东军斥候都熟悉。” “他骨头再硬,终究是人。” “如今他麾下残兵粮尽弹绝、饥寒交迫,早已是强弩之末。” 他微微仰头,眼底闪过一丝偏执的冷光: “我生于此山、战于此地,熟悉风雪、洞悉山林,我就是天生的雪原猎手。” “而杨靖宇,已是我囊中之物。” 岸谷隆一郎缓缓绽开笑意,再度举杯: “那本座便静待程桑的庆功大捷,备最好的美酒,为你贺功。” “定不负厅长厚望!” 程斌再度满饮一杯,空杯重重磕在红木桌面,发出清脆的脆响。 他眼神凌厉,语气张狂至极: “这杯酒,我敬杨靖宇!” “敬他一生铁骨铮铮、宁死不降!” “我倒要亲眼看看,撑着他死守雪原、拒不投降的肚子里,到底藏着何等硬气!” 话音落地,满堂日伪官员轰然叫好。 掌声、喝彩声、劝酒声交织一片,奢靡狂欢的气氛推向顶峰。 没人知晓,此刻吉林城两万米高空的极寒夜空里,一场致命的监视与绝杀,早已悄然拉开序幕。 云层之上,零下四十度的极寒空域中,一架通体哑光灰白的大型察打一体无人机静默悬停。 机身无任何闪烁航灯、无一丝引擎噪音,完美融入沉沉夜色。 宛如一片静止的云影,死死蛰伏在伪警察厅正上空。 机腹下方的多功能光电吊舱高速精密运转。 红外成像、高清可见光、微光夜视三组镜头交替切换,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扫描整栋大楼。 全程动态实时捕捉,将整座院落的人来人往、动静细节尽数清晰收录。 第145章 大国重器从天而降 镜头精准切入大院正门。 四名持枪伪警缩着脖子在风雪中轮岗,双脚不停搓动取暖。 时不时探头扫视空旷街道,眼神慵懒懈怠。 两辆日式军用摩托车停靠在门岗旁,哨兵时不时抬手擦拭车座积雪,低声闲聊打趣。 大楼侧门不断有人进出,穿伪警制服的勤务兵抱着酒坛、食材往返后厨。 日军宪兵三两成群聚在廊下抽烟低语,有人搓手哈气抵御风雪,有人交接岗哨、核对门禁。 一举一动尽数被镜头精准捕捉,分毫毕现。 院落停车场内,三辆黑色日式九五式军车整齐停放。 车身落着薄雪,车灯紧闭,静谧无声。 在红外成像画面中,整栋灯火通明的警察厅大楼化作一片刺眼的炽白热源。 宴会厅所在的二楼大厅,是整片画面中最灼热的光斑,无数人形热源密集聚集、晃动、交错。 喧嚣的动态感透过冰冷的电子屏幕扑面而来。 千里之外,联合作战指挥中心灯火通明,恒温无尘的作战大厅内,全员静默待命。 巨大的环形电子屏幕上,无人机实时传回的画面高清投射,分屏展示。 全景院落视角、二楼宴会厅特写、大门动态监视、红外热源成像四屏同步联动。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到能看清人物的肢体动作。 年轻的无人机操作员端坐工位,指尖轻触操控面板。 目光死死锁定屏幕,呼吸轻缓,不敢有丝毫松懈。 低沉冷静的汇报声透过通讯麦稳稳传出: “猎隼一号空域站位稳定,高度两万一千米,无雷达暴露,无声源泄露。” “目标区域动态监测正常,伪警察厅全员在岗。” “二楼宴会厅持续集会,确认聚集日伪高级军政人员四十三人。” “庭院岗哨、巡逻宪兵、后勤勤务人员共计五十七人,院内无平民目标,可全域打击。” 镜头精准放大宴会厅中心区域,穿过明亮窗格,精准锁定被众人簇拥、居于C位的程斌。 红外画面里,他的人形热源最为突出,姿态张扬、气场鼎盛,是整场宴会绝对的核心焦点。 “核心目标,叛徒程斌和伪警察厅长岸谷隆一郎,精准锁定,确认在楼内。” “次要目标:其余日伪高官,坐标逐一标记绑定。” “全域目标数据采集完毕,风速、气压、温度、障碍物参数全部校准。” “打击条件完美达标,请求打击指示。” 指挥中心正中,钟部长端坐主位,目光沉沉凝视屏幕上那片喧嚣的光斑。 看着那个口出狂言、妄图诛杀英雄的叛徒身影,声线冷硬如铁: “确认所有目标坐标,全域锁死,无遗漏死角。” “传我命令,长剑-100巡航导弹两枚,超低空突防,精准打击伪警察厅主楼宴会厅核心区域。” “歼-11BS双机编队即刻升空,抵达目标空域待命。” “首轮导弹打击结束后,实时评估毁伤效果,对残留建筑、幸存顽敌、附属据点进行全域清扫。” “彻底清场,不留一活口、不留一隐患。” “收到!全员执行!” 铿锵应答响彻大厅,冰冷的电磁指令穿透千里夜空,直达导弹发射阵地与空军机场。 地面导弹阵地,发射架缓缓竖起。 长剑-100超音速巡航导弹傲然挺立,弹体冰冷肃杀。 随着点火指令下达,两枚导弹先后腾空而起,尾焰喷涌,撕裂厚重夜幕。 导弹全程贴地超低空高速突防,规避不存在的雷达探测,沿着东北丘陵山脊线、河谷沟壑超低空穿梭飞行。 一千公里的航程,它如两道寂灭流光,时而掠过荒芜雪原,时而穿梭漆黑山林,全程静默疾驰。 只留下转瞬即逝的淡白色尾迹,带着毁天灭地的杀机,直奔吉林城核心。 速度极致,风声呼啸,空气被高速弹体强行撕裂、挤压。 发出低沉、浑厚、沉闷的隆隆啸声,由远及近,穿透风雪。 此刻的吉林城内,城郊街巷中,拉黄包车的赵姓汉子顶着漫天风雪赶路。 破旧的粗布棉袄紧紧裹住单薄身躯,缩着脖子埋头疾走。 今日生意尚可,奔波一天挣了三毛钱,足够买半袋苞米面,够一家老小几日糊口。 他口鼻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瞬间消散,就在他低头赶路之际,头顶夜空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闷响。 风声骤停,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那道越来越近的破空轰鸣。 他下意识猛地抬头。 漆黑的南城夜空之上,两道耀眼的炽红火尾横贯长空,宛如两轮坠落的赤色彗星。 拖着长长的焰迹,刺破沉沉夜色,笔直朝着城中心的伪警察厅方向俯冲坠落。 火光凛冽,照亮了半边灰暗的天幕,刺眼得让人心悸。 “这、这是什么东西?!” 汉子瞬间僵在原地,双脚钉在雪地之中,瞳孔骤缩,满心皆是诡异与惶恐。 下一瞬——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骤然炸裂! 第一枚长剑-100导弹精准命中伪警察厅二楼宴会厅正中心! 超高爆烈性战斗部瞬间引爆,蕴含的恐怖动能与爆破威力瞬间倾泻而出。 坚硬的钢筋混凝土楼板、雕花红木廊柱、透光玻璃幕墙、精致琉璃屋顶…… 在绝对的爆炸威力面前,脆弱如薄纸。 狂暴的冲击波以爆炸点为核心,瞬间席卷整栋大楼。 璀璨的灯火在一瞬间彻底湮灭,取而代之的是冲天而起的赤红烈焰与滚滚黑烟。 整层宴会厅瞬间崩塌碎裂,精致的吊顶、实木桌椅、满桌佳肴、美酒杯盏,尽数在爆炸中化为齑粉碎屑。 无数滚烫的砖石碎片、金属残骸、燃烧的木屑带着极速溅射四周,穿透门窗,砸落街巷。 厅内的狂欢与喧嚣,在这一刻被彻底抹杀。 程斌嘴角的狂妄笑意尚未收敛,那句敬酒的狂言还卡在喉咙之中。 瞳孔里刚刚映出众人恭维的模样,极致的白光便瞬间吞噬他所有的视野。 没有反应,没有丝毫躲闪的机会。 极致的痛苦,极致的高温,在一瞬间终结了屋里的一切活物。 他端坐的主位区域正是爆炸核心,整个人瞬间被狂暴的烈焰与冲击波吞噬。 身躯直接被震碎、焚毁,连同他一身光鲜的中山装、满心的野心狂妄,尽数化为飞灰。 身侧的岸谷隆一郎更是猝不及防,刚刚抬手举杯的动作永久定格。 八年追剿杨靖宇的执念、许诺的高官厚禄、狂妄的屠英美梦,在惊天爆炸中瞬间破碎归零。 他引以为傲的权势、算计、嚣张,在大国重器的绝杀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第146章 援军即将抵达 围坐四周的数十名日伪高官,有的正在举杯狂笑,有的正在低声谄媚,有的正在高谈阔论。 无人预料到末日骤然降临,所有人都被瞬间卷入火海与冲击波中。 滚烫的烈焰瞬间包裹躯体,剧烈的爆破力撕碎血肉骨骼。 近处之人当场粉身碎骨,尸骨无存。 稍远之人被高速飞溅的残骸击穿躯干、四肢断裂、胸腹炸开。 鲜血混着酒水、汤汁、碎木、玻璃碎屑铺满满地。 更有大半人被瞬间震聋震懵,耳膜破裂、七窍流血,浑身着火,在崩塌的废墟中凄厉哀嚎、疯狂挣扎。 却被不断坠落的砖石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烈火吞噬身躯,承受焚骨灼肤的极致痛苦。 满厅奢华狼藉一片,酒香、肉香彻底被硝烟、焦糊、血腥的恶臭彻底取代。 轰——!!! 仅仅间隔两秒,第二枚导弹精准击穿大楼楼顶。 垂直灌入建筑内部,在一楼大厅与地下库房再度引爆! 二次叠加的爆炸威力翻倍,整栋伪满警察厅大楼彻底从中断裂、坍塌。 碧色琉璃瓦整片崩飞,墙体大面积坍塌。 钢筋裸露扭曲,熊熊烈火冲天肆虐,将大半个城中心的夜空染成刺眼的橘红。 剧烈的震感传遍整座吉林城,全城房屋门窗嗡嗡震颤,玻璃簌簌作响,街巷积雪被震得纷纷脱落。 街头所有百姓瞬间惊呆,所有人纷纷推开门窗,冲上街巷,怔怔望向火光冲天的城中心。 死寂过后,满街皆是压抑不住的惊呼与沸腾。 “炸了!警察厅炸了!” “鬼子和汉奸的老窝,彻底被炸平了!” “老天爷开眼了!这帮祸国殃民的狗东西,终于遭报应了!” 花白白发的老者拄着拐杖浑身颤抖,老泪纵横,嘶哑哽咽: “多少年了……这帮汉奸鬼子欺压咱们东北百姓,今天终于有人替咱们出气了!” 年轻的后生攥紧拳头,眼眶通红,浑身激动得发抖。 街巷百姓此起彼伏的叫好声、欢呼声、鞭炮声轰然响起,在风雪夜色中久久回荡。 随着宪兵队的哨声响起,这些老百姓瞬间面色惶恐做鸟兽散。 然而宪兵根本没空鸟这些三等皇民,他们此刻已经忙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崩塌燃烧的警察厅废墟之中,并未全员覆灭。 惨烈的火海与断壁残垣之下,侥幸留存了十余名惊魂未定的幸存者。 皆是外围岗哨、走廊巡逻的伪警与低层日军宪兵。 他们距离爆炸核心较远,侥幸避开了瞬间湮灭的绝杀,却坠入了最深的地狱。 有人半边身躯被烈火灼烧得焦黑溃烂,皮肉外翻,浑身冒着黑烟,趴在滚烫的废墟上不断抽搐、凄厉哀嚎。 每动一下都扯动烧焦的血肉,痛不欲生。 有人双腿被巨型水泥梁柱死死压住,骨骼粉碎。 鲜血浸透积雪,望着漫天火光与崩塌的大楼,满脸都是极致的恐惧与绝望。 有人耳膜彻底震碎,双耳淌血,眼神空洞呆滞,浑身剧烈颤抖。 方才那场奢靡狂欢、高官吹捧的景象,与此刻炼狱般的惨状极致重叠,巨大的落差让他们彻底崩溃。 他们亲眼目睹了整场绝杀。 上一秒满堂权贵、歌舞升平、许诺高官厚禄、扬言诛杀抗联英雄。 下一秒天崩地裂、火海吞楼、高官尽灭、尸骨无存。 那些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日军长官、伪满高官,包括风头无两的叛徒程斌,尽数化为焦尸碎骨、灰烬飞尘。 幸存者蜷缩在滚烫的废墟缝隙中,浑身沾满烟灰血污,望着冲天烈火与漆黑夜空。 再也没有半分往日欺压百姓的嚣张跋扈,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与崩溃。 低声呜咽,疯狂颤抖,眼底只剩无尽的绝望与死寂。 他们不敢相信,固若金汤的伪满警务核心,重兵把守的大楼也会遇袭。 一场盛大的庆功宴会,竟会在短短数秒之间,沦为人间炼狱。 千里之外的指挥中心,屏幕实时传回现场画面,火光熊熊,废墟狼藉,残存热源零星闪烁。 观测员沉声精准汇报: “首轮两枚长剑导弹打击完成,主楼主体完全坍塌,核心宴会厅彻底摧毁。” “核心目标程斌、岸谷隆一郎确认当场阵亡。” “侦测到建筑废墟、外围附属工事残留十余个微弱生命热源,存在幸存残余敌寇。” 钟部长目光冷冽,沉声下令: “歼-11编队执行补刀清场任务,全域清扫,彻底根除隐患。” “收到!歼-11双机编队,即刻抵近打击!” 万米高空,两架歼-11BS战机划破夜空,超低空高速俯冲奔赴吉林城上空。 银灰色的机身在火光映照下寒光凛冽,机翼挂载的精确制导炸弹已然解锁。 锁定大楼废墟、附属营房、挺进队临时驻地三处残留目标。 飞行员目光沉稳,手指稳稳按下投弹按钮。 四枚精确制导炸弹脱钩而出,划破风雪夜色,精准砸向残存的建筑据点与废墟热源点。 轰轰轰!!! 连续四声精准爆破响彻天地! 残余的断壁残垣彻底崩塌,附属营房、巡逻岗亭尽数被炸碎夷平。 残存的烈火被爆破冲击波掀得漫天飞舞,废墟之下的所有微弱生命热源瞬间彻底清零。 所有侥幸存活的日伪残余,尽数葬身二次轰炸的火海之中,再无半点生机。 漫天碎雪混杂着黑烟、灰烬、尘土飞扬升空,原本冲天的火光迅速黯淡。 只剩下一片漆黑焦黑的废墟,静静卧在吉林城中心。 彻底干净,彻底清零,无一人漏网,无一处残留。 作战大厅内,观测员最终精准汇报: “二次补刀打击完成,全域热源清零,建筑据点全部摧毁,目标区域彻底肃清,任务圆满完成。” 程斌死了。 那个背叛家国、背叛战友,出卖杨靖宇密营、作战路线,带领日军疯狂围剿抗联,最终拖垮东北抗联、逼死英雄的千古叛徒。 在他叛国邀功、大放厥词的庆功宴上,被提前终结了肮脏的一生。 他亲手谋划的屠英毒计,满心觊觎的高官厚禄,引以为傲的猎手本事,尽数化作一场虚妄的烟火,埋葬在漫天风雪与焦土之中。 吉林城的百姓只知大快人心,只知恶人遭报。 却无人知晓,这场惊天动地的雪夜绝杀,斩断的是压在东北抗联头顶最沉重的枷锁。 抹去的是那段山河泣血、英雄悲歌的惨痛历史。 长白山濛江雪原,寒风呼啸,大雪纷飞。 幽深静谧的山坳之中,杨靖宇身披破旧军装,满身风雪。 正带着残存的抗联战士艰难跋涉,寻找越冬密营,筹措微薄补给。 漫天风雪呼啸刺骨,压得人喘不过气。 天边却突然传来由远及近的轰鸣声,比螺旋桨的声音更加尖锐连续。 是鬼子的飞机!? 第147章 关东军情报系统大受震撼 吉林,关东军司令部。 天亮之前,情报已经摆在了石原莞尔的办公桌上。 关东军参谋本部、东京大本营密码班、关东防谍委员会、旅顺要塞宪兵队、新京宪兵总部、伪满治安部、各省警务厅…… 以及各报备、各省探闻,还有便衣混在吉林城大街小巷里拍回来的照片和口供。 四十七份报告,厚厚一撂。 石原莞尔坐在军管大楼三楼那间只点着一盏台灯的办公室里,一张一张地翻。 他翻得很慢,慢到像在审阅一桩与自己性命攸关的案卷。 第一份是吉林宪兵队的快报: “昭和十二年十一月三十日夜九时十五分,吉林市伪警察厅大楼一带突遭不明航空兵器袭击。” “两声爆响间隔极短,楼体完全坍塌,随后又闻四次较小爆炸,现场未发现任何来袭敌机之目击确证。” 第二份是伪满治安部的报告: “多名城内百姓于事件前数秒目击南方夜空有两条火星状飞行物高速划过,无飞机引擎声。” “飞行轨迹呈弧形俯冲,触及地面即爆,破坏规模远超要塞炮。” 第三份是混入吉林的便衣秘报,石原自己派出去的: “伪警察厅大楼废墟完全下沉,周围三十米内砖石无一完整。” “现场焦尸十二具,多集中于院内西侧。” “二楼宴会厅方向,无完整尸骸。” “日军宪兵队当晚在废墟中搜检,仅从灰烬中寻得金属纽扣十七枚,烧熔佩刀两柄。” “以及一枚尚未完全融化的伪满警务厅长岸谷隆一郎的身份纹章残片。” 石原看了两遍,把便衣秘报单独抽出来,放到一边。 他又拿起一份东京大本营发来的技术研判电报。 “据目击口径、爆炸威力和弹着特征分析,怀疑为远距飞行爆弹或无线操纵飞行兵器。” “射程不明、制导方式不明、载体不明。” “有鉴于此,大本营已向德国方面请求派遣兵器专家协助研究。」 石原盯着最后一行字,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没有完成的冷笑。 他抬手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着镜片,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响起来: “去把参谋本部昨晚的值班参谋全部叫来。” “我亲自问。” 十五分钟后,六名参谋军官披着满是雪沫的大衣,脸色青白地站到了他面前。 他们都是帝国陆军最优秀的年轻参谋,受过北海道的严酷雪训,见过诺门坎的炮火。 可此刻,六个陆军大学出身的男人,谁也没有先开口。 石原戴上眼镜,也不看他们,目光落在桌上的废墟照片上: “你们说,这是什么东西?” 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终于有一个军衔最高的中佐往前迈了半步: “报告司令官,参谋本部连夜会商,初步判断为……从未见过的远程航空爆弹。” “不是飞机丢下来的吗?” “第一轮轰炸中没有飞机,后续二轮打击才有飞机的声音。” “但是地面瞭望哨、旅顺观通站、新京防空监视哨,全部没有发现任何敌机或飞艇越过边境。” “那它从哪里来的?” “从弹着形态和燃烧痕迹看,弹体飞行极高、极快,疑似自高空中垂直俯冲……” “多高?多快?” 中佐的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 “以现行帝国陆军,没有任何能对其实施早期发现的手段,更遑论拦截。” “那么它是从哪发射的呢?” “罗店势力刚打过天津,我们就算他从天津发射的吧。” “那么……” 石原莞尔缓缓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满洲全图前。 手指从吉林城一路向南滑过,一众城市都被点名。 “我可不可以认为他们想打哪就打哪?” “或者,我们不妨料敌从宽,架设他是从罗店发射的。” 他又沿着朝鲜半岛、对马海峡、日本列岛,最终停在东京湾。 身后六个参谋屏住呼吸,谁也不敢抬头。 忽然,石原用一种很轻、很平静的声音问: “它想打什么?” 众人一愣。 “报告司令官,目标应当是伪警察厅,我判断是冲着岸谷隆一郎去的。” “岸谷凭什么值得一枚这种兵器?” 又是死一般的寂静。 那名中佐硬着头皮回答: “或许是示威,或许是……” “或许只是为了杀程斌?” 石原莞尔替他说完了。 他转过身来,靠着地图,露出一丝说不清是讥讽还是疲惫的复杂神情。 “程斌,原满洲省委委员,杨靖宇的第一师师长。” “半个月前投诚帝国,主持围剿抗联。” “昨夜,他在岸谷的庆功宴上,被帝国从未见过的神罚武器,炸成了灰。” “你们能告诉我,杀一个刚刚投诚的叛徒,为什么要动用这样一件决战兵器吗?” 无人能答。 石原没再逼问。 他走回桌前坐下,端起那杯早就凉透的茶,一口没喝,又放了下去。 “吉林方面,百姓怎么传?” 一直没说话的一名大尉参谋立刻上前: “坊间有传,说是天火,说是龙国人那边的新兴国家派天兵天将来惩治汉奸。” “也有传,说杨靖宇在长白山得了天人相助,龙国神兵不日便要来收复关东。” 石原闭上了眼睛。 天火。 神兵。 天人相助。 这些荒唐的说法,比任何精确的情报都更让他脊背生寒。 因为老百姓不懂兵器,老百姓只懂一个朴素的道理。 有人把伪警察厅那栋楼,连根拔了。 当夜,在远离新京的龙江方向,一份又一份电报送进了石原的密码室: “查明,本月以来,抗联各部补给断绝,伤亡惨重。” “据内线确证,杨靖宇残部已断粮多日,濒临溃灭。” “程斌为南满讨伐实际指挥之一,熟悉抗联一切密营、路线与联络暗号。” “除程斌之所知,再无第二人可导引讨伐。” 石原把这两份电文并排放在福建会反光的一盏灯下。 他开始了线索拼接作业。 这支部队知道程斌是谁,知道他在哪里,知道他在做什么。 这支部队认为,为了杀死一个叛徒,值得发射一枚射程千里的神罚兵器。 这支部队完全有能力同时监视整个吉林城,并在一夜之间重新打击任何想行动的人。 这意味着,他们拥有对帝国的完全单方面情报透明。 他们能看到我们,我们看不到他们。 可第四个问题,还是把石原逼到了墙角: 如果他们能炸吉林,为什么还没有炸新京? 为什么还没有炸奉天? 为什么还没有把路都炸断,把要塞炸平,把这一支庞大的关东军堵死在满洲? 石原知道,参谋本部和东京一定会有人自作聪明。 认为那是因为他们数量有限,只能偶尔使用。 但石原莞尔觉得不是。 他看着昨夜吉林城那些废墟照片,忽然明白了一个更可怕的答案: 他们不炸新京,不炸奉天,不是因为他们炸不了。 只不过是没有必要。 他们根本不着急。 他们真正在意的是人。 是他们自己人。 他们把那种神罚武器,用在了救一群弹尽粮绝、钻在深山里的流亡者这件“小事”上。 他们可以为了一个叛徒,动用千里杀器。 那他们为了那些被帝国围在山里的抗联,还能做出什么来? 石原觉得自己的胃里像结了一层冰。 第148章 保安司令部一心会 “司令官,大本营通报。” 副官捧着一封新电文进来,声音发颤, “东京方面询问,是否再次发动大规模讨伐,将杨靖宇残部……” 石原莞尔似乎没在听。 “司令官!” 副官大吼一声,他终于有了反应: “知道了。” 他此时此刻终于悟道,抵抗是没有任何前途的。 但聪明如他又理解,裕仁老狗怎会善罢甘休? 更遑论他那些皇道派的猴子猴孙? 转眼过去了三天。 关东军司令部三楼的走廊里,清晨的寒气还凝在玻璃窗上。 作战会议室内却吵得热气蒸腾,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了小山。 吉林警察厅被炸的消息传开了,整个参谋本部还陷在分裂的躁动里。 一派红着眼拍桌,叫嚷着立刻增兵南满,血洗长白山报复抗联。 另一派面色发白,反复念叨着“不见敌机、不闻轰鸣、千里炸楼”的诡异,主张先收缩防线查明兵器来路。 众声喧哗里,石原莞尔坐在主位,指尖轻轻叩着桌面,一言不发。 他穿着笔挺的大将军服,肩章闪着冷光,镜片后的眼睛扫过一张张或狂热或惶恐的脸,心底只剩一片漠然。 这些人里,有人喊着玉碎,心里却盘算着打完仗加官进爵。 有人故作镇定,实则已经被那枚天外飞来的爆弹吓破了胆。 可他们的真实想法,石原莞尔全都知道。 因为在这座司令部里,乃至整个满洲的关东军体系内,有一张只属于他的情报网,正在无声运转。 散会后,石原没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拐进了走廊尽头一间没有门牌的密室。 厚重的铁门从内侧拉开,又迅速合上。 屋里没有窗户,四壁钉着隔音毛毡,靠墙摆着三台无线电台,桌面上摊满了密密麻麻的监听记录和人事卷宗。 屋里站着四个人,全是便装,腰里却别着南部手枪,见他进来,齐齐低头行礼。 这就是一心会。 石原莞尔亲手搭建的私人心腹班底,成员全是他从朝鲜军、旧骑兵旅里挑出来的老部下。 不沾皇道派,不沾统制派,没有派系野心,只认他石原莞尔一个主官。 明面上,他们分散在宪兵队、治安部、各师团辎重队,职务不高不起眼。 暗地里,他们掌控着遍布军营、酒馆、军官宿舍的密探与监听线路,专管一件事。 听清楚每个军官、每个士官,关起门来真正在说什么。 “司令官。” 为首的人叫松本孝次,石原的老副官,如今是一心会的实际主事人。 他把一叠装订好的卷宗递过来,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墨点标记。 “这是这周的汇总。” “南满到北满,共监听一百二十七个军官驻地,录下有效言论三百四十一份,按您的分法,归成了三类。” 石原坐下,随手翻开第一页。 卷宗里不是堂皇的述职报告,也不是官样的思想表态。 全是酒桌上的醉话、宿舍里的私语、给家乡写信时的抱怨,一字一句记得清清楚楚,连说话时的语气都标注在旁。 第一类,用红笔圈出,标着“火炭”。 全是皇道派的死硬分子。 比如步兵联队的佐藤少佐,卷宗里记着:三日前在军官酒馆醉酒,拍桌大骂“石原司令官姑息养奸”。 扬言“若给我一个大队,半月踏平抗联巢穴,把杨靖宇送到东京展览”。 又比如参谋部的黑田中佐,私下和同僚说“满洲只是起点,帝国应当北进西伯利亚,南下平印支,八纮一宇就在今朝”。 这类人,口号喊得最响,求战欲最盛,坚信帝国战无不胜,恨不得立刻把整个国家绑上战车冲进火海。 第二类,用蓝笔标注,标着“瓦石”。 大多是大阪、京都、和歌山征召来的官兵。 卷宗里记着:某辎重队大尉私下和同乡说“打仗就是做生意,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某守备队少尉在信里写“满洲这地方,守住就行,犯不着往深山老林里钻着送命”。 他们不算反战,只是惜命,懂算账,知道仗打久了没好处,比起“八纮一宇”,更关心能不能活着回家做生意、继承家业。 第三类,用黑笔写在最后,数量最少,标着“寒玉”。 是极少数真正清醒的人。 他们不说怪话,不喊口号,默默做好分内事,私下里却能精准点出“帝国国力撑不起长期战争”“漂亮国迟早下场”。 这类人藏得极深,若不是全天候监听,连石原都很难从人群里把他们挑出来。 石原一页页翻过去,手指停在“火炭”那一页长长的名单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参谋部那群人还在争论“该不该打”,他根本不关心。 他关心的是谁去死,谁活着。 “松本,” 他合上卷宗,抬眼看向老部下, “保安统监部的编制,大本营批下来了。” 松本点头: “听说了,名义上是整肃军纪、甄别忠奸,强化南满剿匪战力。” “皇道派那边都很高兴,觉得您终于要动手清理‘软弱分子’了。” 石原嗤了一声。 高兴? 他们还不知道,这张“整肃”的大网,捞的从来不是软骨头。 “保安统监部的考核官,全用我们一心会的人。” 石原指尖敲了敲桌面,语速不快,却字字分明, “明面上的考核表照旧做,忠君度、作战意志、军功履历,摆出来给所有人看。” “但真正的定级,不看填表,不看口号,就按你们监听来的真实心思定。” 松本抬眼: “您的意思是……” “红圈的‘火炭’,全评甲种上上选。” 石原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 “评语就写:忠勇无畏,战意坚定,是帝国栋梁。” “全部充实到南满讨伐一线,去濛江、通化的前线指挥部。” “给他们最好的装备、最多的兵力,让他们放开手脚去剿匪。” 松本瞳孔微缩。 他瞬间懂了。 吉林那夜的爆炸,所有人都看见了。 千里之外,精准斩首,无迹可寻。 前线指挥部、剿匪核心据点,就是对方下一次打击的活靶子。 把这些最狂热的主战派送到最前线,不是让他们去立功,是让他们去接对方的导弹。 “那蓝笔的‘瓦石’呢?” “评丙等。” 石原淡淡道, “评语就写:战意松懈,不堪野战。” “全部调离一线要塞,转去长春、哈尔滨的后方,管铁路、守仓库、清点军需。” “不用他们打仗,让他们活着就行。” “黑笔的‘寒玉’,单独建档,保密。”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 “分散安排到辎重、工兵、通信这些技术部队,不起眼,但离不了。” “暂时别动他们,留着有用。” 密室里安静了几秒。 松本看着眼前的司令官,心里泛起一阵寒意。 这哪里是整军,这是一场借刀杀人的清洗。 刀是敌人的天外神兵,血是皇道派的狂热之徒。 而石原莞尔站在幕后,连手都不用脏。 更狠的是,在外人眼里,他非但不是凶手,还是最积极主战、最重视剿匪的司令官。 那些死硬分子到死都会以为,是司令官赏识他们,才把他们派到前线建功立业。 “可是司令官,” 松本迟疑了一下, “大本营那边……皇道派在东京势力不小。” “我们把他们的人都送到前线,万一折损太多,会不会被察觉?” 石原抬眼看他,反问:“折损在谁手里?” 第149章 我们的队伍从天而降 松本知道他的意思: “折损在抗联手里,折损在敌人的秘密兵器手里。” 石原莞尔笑了: “他们是为剿匪而死,为帝国尽忠,是忠烈,是楷模。” 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算计, “大本营不仅不能说什么,还要追赠军衔,抚恤家属,表彰他们的武勇。”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小地图前,指尖点了点濛江县的位置。 “对方要杀的,是和抗联作对的人,是围剿杨靖宇的人。” “我们就把最想和杨靖宇作对、最想把仗往大里打的人,一个个送到他们眼皮子底下。” “他们炸得越准,我们内部清理得就越干净。” 松本默然。 他这才明白,吉林爆炸那天,司令官为什么盯着废墟照片看了整整一夜。 别人看见的是恐惧,是未知的神兵利器。 只有石原莞尔,第一眼就看见了这把刀的用处。 一把可以借过来,砍向帝国内部疯狂病灶的刀。 接下来的半个月,整个关东军都被“保安统监部”的旋风卷了起来。 公告贴满了每一座军营。 为强化南满战力,全军考核,优胜劣汰,忠勇者上前线,怯懦者守后方。 皇道派的青年军官们群情激奋,个个摩拳擦掌。 在他们看来,这是石原司令官终于开窍。 要把那些贪生怕死的大阪商人兵扫地出门,让真正的武士掌控前线。 没人知道,决定他们命运的,不是他们喊得有多响。 而是密室里那一卷卷监听记录。 佐藤少佐因为“战意坚定、屡请战书”,被评为甲种第一,调任濛江县前线讨伐大队队长。 接到调令那天,他在酒馆喝到酩酊大醉,扬言要取下杨靖宇首级回来受封。 黑田中佐因为“战略眼光独到、主战立场坚定”,调入通化讨伐司令部任作战参谋。 临行前还专门给东京的老师写信,盛赞石原司令官是“帝国柱石”。 与此同时,一批批“考核不合格”的大阪籍官兵,被骂着“软骨头”“商贾之辈”。 灰溜溜地调离了一线要塞,去后方守仓库、管铁路。 没人注意到,他们离开的,全是未来可能挨炸的高危位置。 而一些有怯战嫌疑的指挥人员则被单独拉出来调往卫戍部队。 对于皇道派来说,奉天这些腹地有啥好卫戍的? 敌人还能打进来不成? 这也算是一种贬官了,他们自然十分满意。 这天深夜,河井又一抱着厚厚的人事调令卷宗,走进了石原的办公室。 屋里只开了一盏台灯,石原正坐在桌前,看着一心会刚送来的最新监听汇总。 河井放下卷宗,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司令官,底下已经有人在说了,说您的保安统监部,是‘赏疯罚醒’。” 石原头也没抬: “谁说的?” “参谋部几个老参谋,私下议论的。” 河井顿了顿, “他们说……真正能打仗的务实派被调走了,一群喊口号的疯子被放到了前面。” “这不是整军,是毁军。” 石原终于放下手里的纸,抬眼看他,镜片后的目光深不见底。 “那你觉得呢,河井君?” “我……” 河井喉结动了动, “我觉得,您不会是故意的吧?” 石原笑了笑,笑意很浅。 他拉开抽屉,扔出一份文件给河井。 封面是绝密字样,里面是一心会统计的数字。 前线一线军官里,皇道派死硬分子占比已经从四成升到了七成。 而后方守备、辎重部队里,温和派、务实派占比超过了六成。 “这架机器已经疯了。” 石原靠在椅背上,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没有半分动摇, “你劝不住它,也拦不住它。” “你一拦,它就先把你碾碎。” “那怎么办?” “顺着它。” 他指尖轻轻点了点那份名单, “它想打仗,想玉碎,想疯,那就让最想疯的人,站到最前面去。” “让他们去撞,去炸,去粉身碎骨。” “等最疯的那一批都撞碎了,剩下的人,才能活下来,才能谈停下来。” 河井看着桌上的名单,忽然背脊发凉。 他从前只知道石原莞尔是“满洲头脑”,懂战略,会打仗。 直到今天他才看清,这位司令官的算计,从来不止对着敌人。 他连自己人,连整个帝国的疯狂病灶,都一起算进了棋局里。 敌人的导弹是他的棋子,皇道派的狂热是他的棋子,连那些被骂作软骨头的大阪兵,也是他要保下的棋子。 “那……一心会的监听,还要继续吗?” 河井问。 “继续。” 石原斩钉截铁, “不仅要继续,还要往基层扩,往伪满警察、往各个省厅扩。” “我们要比敌人更清楚,我们自己人里,谁是柴,谁是火,谁是能留到最后的种子。” 他重新拿起红笔,在最新的监听记录上,又圈出了三个名字。 三个昨天还在联队会议上叫嚣“立刻全面进山,全歼抗联”的少佐。 笔尖落下,平稳,有力,没有半分迟疑。 就像在棋盘上,落下三颗注定要被弃掉的子。 窗外,风雪又起,卷着雪粒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 没人知道,这座灯火森严的关东军司令部里,一场没有硝烟的清洗,正在“积极剿匪”的大旗之下,无声地进行着。 前线的讨伐队还在调兵遣将,叫嚣着踏平长白山。 东京的大本营还在嘉奖石原莞尔整军有力、战意坚决。 只有密室里的监听耳机还在响,只有桌上的红圈名单越来越长。 石原莞尔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雪夜。 他知道,下一枚导弹落下来的时候,又会有一批他亲手圈出来的“火炭”,灰飞烟灭。 也会有更多他悄悄保下的人,在后方安然无恙。 帝国的雪崩迟早要来。 而比雪崩先来的是我军的运20运输机,空中洁白的伞花连成一片,十分壮观。 抗联队伍中已经有眼尖的人看见了飞机上的五角星,高呼: “毛熊的飞机!是毛熊的飞机!!!” “我们有救了!!!” 第150章 真的是我们自己的同志! 长白山脉的清晨,天刚擦亮,雪原上还笼着一层青灰色的雾。 司令带着队伍在双龙泉沟的密林里跋涉,每人拄着棍子,踩着齐膝深的雪。 队伍已经不成队形了,一百来号人,稀稀拉拉地拖着脚步,像一条即将冻僵的蛇。 没人说话,只有粗粝的喘气声和踩雪的咯吱声。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朱文范停了下来。 他仰着头,眯起眼睛,像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冰天雪地里的东西。 “司令员……您……您听。” 司令停下,侧耳去听。 风里,有闷雷般的声音从东南方向滚过来。 很沉,很稳,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巨大铁鸟的翅膀在拍打空气。 “飞机?” “还是鬼子的?” 战士们下意识地往树干后面靠,有人已经把手里不到三发子弹的枪举了起来。 那声音越来越大,浓雾被什么东西搅动,渐渐显出形态。 天光破开云层的刹那,一架通体银灰的巨型飞机从天顶掠过。 战士们张着嘴,忘了呼吸。 “是咱们的飞机?” “龙国军队?” “不可能!咱们的飞机进不了东北!小鬼子封了所有航线!连毛熊的飞机都被打跑了!” “可那真是五角星!那是咱们的五角星啊!” 有人已经开始哭,却哭不出声,只是张着嘴,浑身发抖。 司令的手也抖了。 他没说话,死死盯着那架巨大的铁鸟。 那飞机没有像鬼子的飞机那样俯冲轰炸,也没有像毛熊的飞机那样转几圈就飞走。 它就那么背对着朝阳,展开巨大的尾舱门,低低地飞过雪原。 “不是毛熊的飞机!” 人群里终于有个眼尖的小战士嘶声喊了出来, “是咱们的飞机!是咱们龙国自己队伍的飞机!上面写的是龙国的字!龙国空军!!!” 话没喊完,他就被自己噎住了,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嚎啕大哭。 所有人都哭了。 一百多个挺着骨头在雪地里走了几十天的汉子,一百多个把桦树皮当饭嚼的汉子。 这一刻,全是眼泪。 没有声音的,像融雪一样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雪地里。 “是……咱们的飞机!” 司令的瞳孔猛地一缩,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从胸腔里生生迸出来, “同志们!是咱们自己的飞机!” 那一瞬间,整片雪原都炸了。 “咱们的飞机!咱们自己的飞机!” “老天爷!中央军的飞机?还是哪儿的?” 一百多个饿得皮包骨头的战士,像是被注入了浑身的力气,连滚带爬地从雪窝里跳起来。 有的人鞋早没了,两只脚用布条裹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开阔地上跑。 跑到一半,又猛地站住,指着天空,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因为那些飞机,实在太大了。 大得不像话。 四发的大翅膀,肚子鼓囊囊的,通体深灰,像是从天上游下来的一群巨鲸。 正是六架运-20大型运输机,保持着低速,朝这片号称“林海雪原”的密林上空压了过来。 司令也不认识这种型号。 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飞机,是鬼子的九六式陆攻,薄皮大馅,飞来时嗡嗡乱响。 可眼前这些巨物,像一座座会飞的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是鬼子的。 不是毛熊的。 是自己人的。 他忽然觉得鼻子发酸,攥紧了那根柞木棍,声音却依然稳得像铁: “都靠过来!到那片开阔地去!准备接应!” 六架大运分成两波,先后飞抵预定空域。 舱门“哗啦”一声横着拉开的瞬间,雪原上所有的抗联战士都看呆了。 一个又一个伞花,从漆黑的舱腹里弹出来,在半空中绽放。 洁白、浑圆、饱满,像极北之地春天里最盛大的蒲公英,成片成片地铺满天空。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数不清的伞花在灰白的天幕下连成一片,洁白得刺目。 更令他们震惊的是,伴随着伞兵一起降落的,还有几十个巨大的金属箱子。 那些箱子也挂着伞,在低空里晃晃悠悠地落下,像一座座被白云托住的铁屋子。 小战士们张大了嘴,雪粒灌进嘴里都忘了吐。 副官在他身后,仰着头,声音发颤: “司令员,这……这是天兵天将吗?” 司令没说话,只是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漫天伞花。 他的嘴唇在动,却听不清在说什么,只有那双手,攥在柞木棍上,关节发白。 天兵天将。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少时在村口麦场看社戏,戏文里说,穆桂英挂帅,天兵天将从天而降。 那时他不信,觉得是编的。 现在他信了。 “别愣着了!” 司令收回思绪,猛地一挥手,嗓子都喊出了血丝, “同志们!去接应!” “那是咱自己的队伍!” “是来救咱们的!去接!” 一百多个战士呼啦一下散开,朝着伞花降落的方向冲了过去。 有人跑掉了鞋,就光着脚在雪地里跑。 有人饿得腿软,摔了一跤,又爬起来接着跑。 还有人一边跑一边哭,眼泪在脸上冻成了两条冰沟。 第一批落地的,是十三名特战队员。 他们背着伞包,全副武装,新式迷彩服上的积雪抖了抖,就露出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 领队是个三十来岁的青年,眼角有一道浅疤,目光雪亮,落地后动作利落地摘掉伞包,就地建立警戒圈。 其他特战队员迅速散开,两人一组,呈扇形占据有利地形,枪口朝外,动作干净得像彩排过无数遍。 然后,抗联的战士们冲了上来。 两拨人在雪地里隔着一道浅沟停住了。 一边是皮包骨头、衣衫褴褛,脚上裹着烂布,手里拄着树枝的老兵。 一边是装备精良、面颊红润,连枪都泛着冷光的年轻军人。 短暂的静默里,只有雪花簌簌地落。 然后,特战队领队上前一步,摘下头盔,露出标准的小平头。 他站得笔直,朝司令的方向,举手敬礼,声音清亮: “报告!我是第三空降旅特战团团长,陆军上校赵镇北!” 话音未落,他又补了一句,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却清晰得每个字都砸进雪地里: “奉命……接应东北抗日联军!” 第151章 收捡装备 抗联战士们惊呆了。 这个人,居然说的是地地道道的龙国话。 是字正腔圆、带着北方口音的、和这片黑土地一模一样的龙国话。 “你……你们真的是……” 朱文范冲上前,盯着赵镇北的脸,声音抖得厉害, “你们是龙国人?真是龙国人?” “同志,我们是龙国人。” 赵镇北又敬了一个礼,眼圈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红了, “我们是炎黄子孙,是龙的传人,是……你们的后来人。” 他的目光越过朱文范,落在杨靖宇身上。 落在那张瘦得脱相、颧骨高耸、可目光却依旧平静坚定的脸上。 赵镇北的喉结滚了滚,几步跨过浅沟,走到杨靖宇面前,二话不说,又是一个立正敬礼。 甚至要单膝跪下行大礼。 杨靖宇一把托住了他的胳膊,把这位比他年轻了快一个世纪的特战团长扶了起来。 杨靖宇的手瘦得几乎只剩骨头,却格外有力。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后来人”,从头盔看到军靴,从03式到18式,目光震动了片刻,终于说出一句话: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是上级派来的吗?” “从上海来,奉命接应抗联,建立新的根据地。” 赵镇北说, “东北抗联,是这片土地上最后的火种。我们来了,就要把火种护住,再让它烧成大火。” 顿了顿,他压低声音,只有杨靖宇能听见: “杨司令,有些事,晚点我再跟您细说。时间紧迫,鬼子随时可能到,先收装备。” “收装备!听这位同志的!快!” 杨靖宇不再追问,转身朝战士们吼, “都去帮忙!把东西都收拢起来!什么都能丢,武器弹药不能丢!” “是!” 一百多个抗联战士齐声应道,纷纷朝那些降落的大箱子跑去。 这一跑,他们才真正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雪地上,几十个巨大的金属箱子散落在林间空地上。 每个箱子都有两三米高,有的已经被特战队员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武器、弹药、被服、药品、电台。 还有一些更大的箱子,不仅没有打开,反而在有节奏地震动起来。 箱子底部的履带碾碎了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一辆又一辆数码迷彩的装甲战车,从成堆的伞降装备里缓缓倒出来,排成两列。 装甲钢板的寒光,在雪原上刺得人眼晕。 “这……这是啥玩意儿?” 一个小战士瞪圆了眼,指着那铁家伙, “铁王八?自己会动的铁王八?” “这是咱们的伞兵战车。” 一名特战队员一边收拢伞绳,一边笑着解释, “03式,还有几辆新的17式。” “这玩意儿,水陆两用,能爬山能过河,还能打飞机。” “能打飞机?” 小战士咽了口唾沫,凑近了看, “那以后鬼子飞机来了,咱就用这个打?” “对,就用这个打。” 特战队员点头,拍了拍战车侧甲, “它上面有机关炮,一梭子过去,鬼子的飞机跟纸糊的似的。” 说这话的时候,他声音里带着笑,可眼眶却一直红着。 小战士没注意,只是像发现了什么宝贝似的,围着战车转了两圈。 然后,他又看见了特战队员手里的枪。 乌黑的枪身,带着一种陌生的光泽。 枪托是折叠的,枪管不长,但一看就比三八大盖结实厉害得多。 “哥,你这是啥枪?” 小战士凑上去,眼睛亮晶晶的, “比鬼子的三八大盖好不?” “这叫九五式突击步枪。” 特战队员把枪递过去,让这小战士摸摸,又指了指旁边的03式战车, “跟你手里那家伙比,它能顶一个排。” “真的?” 小战士摸着那冰凉光滑的枪身,爱不释手, “那一支能打死多少鬼子?” “子弹管够。” 特战队员拍了拍自己胸前的弹匣, “三十发一个弹匣,我们有整整两车皮。” 小战士愣住了,继而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冻裂的牙:“太好了!那俺得多打几个!” “行,等仗打完了,你多打几个,过过瘾。” 特战队员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鼻子突然一酸。 他心里清楚,历史上,这个年纪的小战士,大多数都没能等到仗打完。 很多人,连1940年都没有熬过去。 也有好几个是学生出身,今年不过二十岁,可能昨天还在中原突围,今天就背个行军的家当混在散兵里。 他们不敢自报家门,害怕被查出来遣返原籍。 但他们也来到了这里,也参加到了伟大的抗联队伍。 另一边,几个抗联老战士正帮着特战队员从箱子里往外搬货。 长条木箱打开,里面全是乌沉沉的冲锋枪,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 “这是79式,一共五千支。” 特战队员一边清点一边说, “子弹,每个战士先领一百发,剩下的用骡马驮回营地。” 老战士们手脚麻利地往背上一捆一麻袋的弹药,脸上是藏不住的喜色。 “那这个呢?” 一个老兵指着两个大箱子。 “里是迫击炮。” 特战队员撕开木箱上层的油毡,露出里面一排排锃亮的炮筒, “60毫米迫击炮,轻便,两个人都能扛着打,射程一千二,专打鬼子的机枪阵地。” 老战士们围过来,像看稀世珍宝一样,伸手去摸那冰冷的炮身。 有人喃喃:“咱当年要有这玩意儿,林子口那仗至于死那么多人吗……” 特战队员们没说话,只是默默地配合着,把各种装备从箱子里搬出来,分发登记。 大家的动作越来越默契,言语越来越少,可气氛却越来越烫。 起初的拘谨和惊愕,不知不觉间消失了。 这些抗联老兵和那些特战队员,从陌生到熟悉,居然只用了几十分钟。 他们同喝一壶水,同吃一块压缩饼干,同抬一挺重机枪。 在这片天寒地冻的雪原上,像两股本该相遇的江水,终于融汇到了一起。 第152章 光头:惹不起还躲不起? 金陵,官邸。 秋末的梧桐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条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官邸二楼的会客室里,壁炉烧得很旺,可坐在沙发上的那个人,脸色却比窗外的天气还冷。 光头一身藏青长袍,手里捏着一份战报,已经在沙发上坐了一个多钟头。 战报是侍从室刚送来的,写的是津浦线战况。 可这战报跟以往的任何一份都不一样,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刺眼的异样。 济南已经易手了,德州也拿下了,塘沽港和天津都插上了那面陌生的旗。 全是“他们”打的。 名义上,这是抗战的胜利,是全军队协同作战的成果。 可光头心里清楚,那支号称“罗店势力”的部队。 每打进一座城,都挂起自己的番号,设立自己的根据地。 调令? 请示? 连个招呼都不打。 他这个名义上的最高统帅,连一支他们缴获的日军军刀都没捞着。 “娘希匹!!!” 光头猛地将战报拍在茶几上,青瓷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泼了半张茶几。 “打到天津了!打到天津了!” “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委员长?!” “他们还想打到北平去不成?!” 他站起身,在会客室里来回踱步,长袍的下摆扫过地毯,带起一阵焦躁的风。 “委座,息怒。” 坐在右侧的陈将军站起身,微微躬身。 这位土木系草包如今在军中颇有分量,可此刻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谨慎和疲惫: “事已至此,动怒无益。罗店的部队……实力属实远超我们的想象。” “远超想象?” 光头猛地回身,眼睛烧得通红, “何止是远超想象!他们是妖怪!是天外来的妖怪!” “你听听前线传回来的消息,什么铁坦克、飞炮、天雷滚滚!” “一夜之间就把日本人所有的师团司令部给端了!连本土都被他们封死了!” 他越说越气,声音开始在屋子里回荡: “你说,我拿什么跟他们比?拿我那几百架破飞机?还是拿我那几百万支汉阳造?!” 客厅里的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宋坐在另一侧的沙发里,手里端着半杯冷茶,始终没有喝。 他听完光头一通咆哮,终于放下茶杯,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劝一个正在暴怒的人: “委座,漂亮国人已经给出了态度。” 光头的火气稍稍一滞:“什么态度?” “罗斯福总统通过秘密渠道传了话过来,措辞意思很明白。” 宋一顿, “他说,漂亮国愿意继续支持我们,支持我们的抗战事业,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一切的前提,是委座您还活着,我们的军队还在。” 宋抬眼看他, “罗斯福的意思是,只要您活着,只要指挥还在,漂亮国就有合作的根基。” “可如果您在金陵出了事,被罗店那边吞掉了,那漂亮国没有理由……也没有能力,去扶持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东西。” 光头沉默了片刻。 他听懂了,罗斯福这是把话挑明了。 你光头现在就是个筹码,活着的筹码才值钱,死了的筹码连擦桌子都嫌脏。 而金陵已经陷入包围,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娘希匹……连罗斯福都在教我做事。” 他嘴上骂着,可声音却低了几分。 “委座,撤吧。” 陈接过话, “罗店的攻势已经过了黄河,下一部就是陇海线。” “如果他们在华北站稳了脚跟,切断平汉路,我们将来的调兵就全被堵死在豫西了。” “与其坐困金陵,不如西迁重庆。” “重庆有长江天险,有川康滇黔作为回旋余地,进可保半壁江山,退可保全实力。” “只要军队还在,只要有美援,总有一天……” 他没敢说“总有一天反攻”这种话。 在他心里,现在已经不是“反攻”的问题了,而是怎么在这个怪物横行的时代活下去的问题。 光头慢慢走回沙发,坐了下来。 他低着头,良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你们都觉得,我该去重庆做那个缩头乌龟?”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 “也是,龟就龟吧。” “大丈夫能屈能伸,当年在奉化躲土匪的时候,在西安躲军阀时,我也没怕过。” 他抬起头, “散了,都回去歇着吧。迁都的事,我自有安排。” 众人如释重负,纷纷起身告辞。 只有光头坐在原地,看着那盏凉掉的茶水。 走到门口的宋犹豫了一下,又折了回来: “委座,还有一件事。” “说。” “金陵的撤离路线,要从水陆两路走。” 宋压低声音, “陆路走皖南,水路走长江。” “长江沿线有几个港口,现在在罗店的控制范围里。” “是不是……先约法三章,请他们放行?” “请他们放行?” 光头冷笑一声, “我们才是主人,走自己的地界,还要请他们放行?” “可现在天津都在他们手里了,委座……长江口也不能硬闯。” 宋眉头深锁, “这一路过去,稍微有点闪失,迁都的大事就要出岔子。” “我不能不把丑话说在前头。” “行了,我知道了。” 光头挥挥手, “让何去接洽,该低头的低头,该给面子的给面子。” “我能屈能伸,不差这一回。” 宋点点头,不再多说,转身走了。 屋门关上,会客厅里只剩下光头一个人。 他沉默了半晌,忽然幽幽地说了一句:“戴。” 角落里的一扇屏风后面,戴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他穿着半旧的灰布长衫,腰板挺直,像是一截沉默的铁: “学生在。” “漂亮国人的话,你怎么看。” 光头没回头, “罗斯福说,只要我活着,漂亮国就支持我,这话你信几分?” 戴斟酌了片刻:“半真半假。” “哪半真,哪半假?” “漂亮国不想看我们彻底倒向罗店,这是真的。” 戴说, “但漂亮国也绝不会为了我们去得罪那个……那个天外来的东西。” “所以他说支持我们,实质是让我们活着,做个牵制。” “牵制。” 光头慢慢品味着这个词,忽然冷笑了, “堂堂四万万人口的大国,在他们眼里,却只能做个牵制……好,很好。” “委座……” 戴犹豫了一下, “学生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罗店那边,确实是我们惹不起的妖怪。” 戴的嗓音压得更低, “但妖怪也有妖怪的软肋,他们打日本人、打英国人,所向无敌,可他们毕竟是人,还要地盘,还要粮食,还要民心。” “只要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扎根,就会遇到供应不上的问题。” “只要他们哪里出了问题,我们就能寻到机会。” 光头没说话,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几声。 “你说得对,妖怪再能打,也要吃饭。” 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河南那边……有没有什么新动静?”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为罗店的势头烦躁,没太理会内地省份的政务。 可刚才那句话一出口,他脑海里忽然闪出一个念头。 河南,产粮大省。 罗店要北上,粮道是不是要经过河南? 说曹操曹操到。 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侍卫长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封电报: “委座!汤将军急电!” 第153章 豫省大灾,光头狂喜 “说事。” 光头皱了皱眉。 “河南……河南出大事了!” 侍卫长的声音明显有些发紧, “今年秋收之前,豫中豫东连月大旱,入秋后又遭了一场大蝗灾,秋粮几乎绝收。” “现在开封、许昌、周口一线,已经有大批饥民离村逃荒。” “汤将军请示,是否要向河南增调军粮救济灾民?还是……先稳军心?” “灾荒?” 光头猛地坐直了身子,目光瞬间锐利起来, “多大范围?多少灾民?” “汤将军初步估计,受灾县份不下三十个县,流民……恐怕有百万之数。而且还在蔓延。” 客厅里一下安静下来。 光头低着头,一动没动。 半晌,他忽然,笑了。 “灾荒……百万灾民……好,好得很!好得很嘛!” 他嘴角勾起一个让戴觉得陌生的弧度。 慢慢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大地图前。 他的手指,从郑州往西划了一道,又从洛阳往南划了一道。 最后,停在“豫西”“鄂北”那一片地方。 那里紧挨着罗店实际控制区的边缘。 更妙的是,罗店现在正从上海往北、往西扩张,手上粮食多得能堆成山。 而河南大灾,数以百万计的饥民,就像一片浑浊的潮水,正从北向南漫过去。 “天助我也。” 光头的嘴角,终于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很浅,却冷得刺骨。 “传令下去,把全省的存粮,全部集中调给第一战区。” 光头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意竟然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底气, “所有火车运力,优先南运兵员和武器。” “北上的粮食……一粒都不许放行。” “可是委座,如果这样,那河南的灾民……” “灾民?” 光头用一种近乎温柔的语气说, “灾民也是我的子民,现在没有余粮,他们忍一忍,等局势稳定了,自然会有的。” “至于他们会不会往北边去逃荒求食……那是天意,谁能拦得住呢?” 他不再说话,只是从侍从手里接过那封电报。 重新看了一遍河南受灾县市的名单,目光在“开封”、“洛阳”、“郑州”几个地名上来回摩挲,像在看一张新到手的牌局。 “传令下去,” 他终于开口, “全力撤离,迁都重庆。” “所有嫡系部队,后撤到豫西、鄂北一线设防。” “至于黄河北岸……罗店的人不是能打吗?那他们去打吧。” “让河南的灾民,也去北边讨条活路吧。” 光头的声音忽然变得平淡如水, “他们不是标榜爱民如子吗?那就让他们好好爱一爱。” “汤副司令,河南灾荒的事情,不要封锁。” “南京的广播、各报社,给我大张旗鼓地报!” “一定要把灾民南下的消息,报到上海去,报到罗店去!” “我要让四万万人,都知道河南在饿肚子!” 他猛地转过身,声音陡厉: “你们想想,他罗店势力不是天天喊着‘救民于水火’吗?” “现在河南几百万饥民,就铺天盖地朝他罗店涌过去!” “他管不管?他米仓再大,再多的粮食,也填不满这一张口!” “他罗店不是想得民心吗?民心现在张着嘴要饭了,他养得起吗?” “他养不起,天下人就会问:‘你罗店不是有神仙手段吗?怎么神仙也喂不饱人?’” “到时候,他罗店势力在河南就成了王八,缩也不是,伸也不是!” 他说得激昂,陈听得心惊。 “委座,此事……是否再斟酌?” 陈忍不住开口, “河南灾荒,毕竟是国难。” “若处理不好,数百万生灵涂炭,将来史书怎么写?” “而且,罗店若真拿出粮来赈济,那不是……” “他拿得出来吗?” 光头嗤笑一声, “我倒要看看,他罗店再富,能富得过几百万饿鬼?” 他重新坐回椅子里,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 那茶叶在杯里打了个旋,像他此刻心里翻腾的恶意。 “辞修,你太多虑了。” “我不是不赈灾,我们会拨些款子、草药下去,做做样子,百姓也感激我。” “但我更希望,那些饥民,都往南去。” “去罗店的地界上,去找他那座粮仓。” “他罗店不是要民心吗?那就让民心,去把他罗店的粮仓,一口一口吃空!” 光头最后几个字说得极慢,声调却很轻松。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接话。 只有戴低低地应了一声: “委座放心,舆论那边,我会安排。” “不出三日,河南大灾的消息,就会传遍上海。” 光头喝了一口茶,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窗外,南京的冬雨又落了下来,细细密密的,打在梧桐枝桠上,听不出什么声音。 这金陵城,他很快就要离开了。 可离开之前,他要在南下的路上,给那个罗店势力,埋下一片饿殍遍野的河南。 罗店不是喜欢当救世主吗? 那就让你知道,在这片土地上,最重的担子从来不是杀人,而是喂人。 杀鬼子容易,喂饥民难。 难到你脱了三层皮,都未必讨得了好。 光头的嘴角,在雨声中,终于彻底翘了起来。 第154章 勿谓言之不预,休怪不教而诛 河南的事情,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就在光头下定决心的第三天,第一战区司令长官汤将军派出的特使,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上海。 来的人叫邵文甫,第一战区参议,一个在官场上泡了三十年的老油条。 四十来岁,圆脸细眼,面色红润,穿一件半旧的灰哔叽长袍,呢帽拿在手里,见人就笑。 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透着一股亲热劲儿,像见到了失散多年的兄弟。 他随身只带了两个跟班,坐的是商船,走的吴淞口。 过检查线的时候,罗店的哨兵检查他的证件,他非但不恼,反而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热乎乎地递过去: “小兄弟,辛苦了辛苦了。” “抽一根,抽一根。” 哨兵没接烟,检查完毕,放他过去。 他也不恼,收了烟,又拱拱手,脸上笑意丝毫不减。 到了罗店市区的接待处,他被领进一间会客室。 墙是白灰墙,桌椅是半新不旧的木制家具,没有盆景,没有字画,连杯茶都只是粗瓷杯里放了几片碎茶叶。 邵文甫坐在硬木椅子上,一点没嫌弃,反而主动朝领路的工作人员点头: “贵军办事,简约朴素,真乃革命本色,令人敬仰。” 工作人员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退出去了。 片刻后,冯皓来了。 邵文甫一见冯皓,霍地站起来,腰弯成一张弓,疾走两步迎上去,满脸堆笑地双手握住冯皓的手: “首长贵人事忙,还拨冗接见,邵某感激涕零,感激涕零啊!” “敢问首长贵姓?” “免贵姓冯。” “哎呀呀,原来是大名鼎鼎的冯首长!邵某人冒昧登门,实在唐突,实在唐突!” 冯皓和他握了手,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邵参议一路辛苦啊。” “不辛苦,不辛苦。” 邵文甫连连摆手,又往左右张望一眼,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不瞒冯首长,邵某这次来,是奉了汤长官之命,专程向贵军表达敬意的。” “汤长官说,贵军在津浦线大展神威,打得倭寇闻风丧胆,真乃我四万万同胞之救星!” “汤长官虽身在后防,却无时无刻不在为贵军的前线捷报欢欣鼓舞!” “若非军务缠身,他真想亲自到前线,为贵军阵前效犬马之劳!” 他这一番话说得又快又密,像连珠炮一般。 配上他那副诚恳到近乎卑微的表情,活脱脱一个狂热的崇拜者。 冯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邵文甫也不觉冷场,继续眉飞色舞地说下去: “汤长官常对部下说,贵军之威武,比之当年北伐之铁军,尤胜十倍!” “不,何止十倍,百倍都不止!” “如今我救国大业,正需要贵军这样的英雄队伍!” “他这个人,一贯是见贤思齐,所以派邵某前来,就是想和贵军建立长期联络。” “贵军若有用得着鄙军的地方,只管开口,绝无二话!” 冯皓把茶杯放下,终于开口了,带着一丝阴阳怪气: “汤长官过誉了,大家都是友军,抗日救国,分内之事。” “哎呀,冯首长太谦虚了!” 邵文甫拍了一下大腿, “我常听人说,贵军有改天换地之能,粮食满仓,机器无穷。” “今日一见贵部气象,果然是……是那什么……哦对,天兵天将,天兵天将!” 他话里话外全是捧,可每一个字都像在往一个方向引,粮食。 冯皓哪能听不出来。 但他就装没听懂,笑一笑: “邵参议谬赞,我们就是务农出身,有几亩薄田,有些土产,哪比得上汤长官坐镇中原、兵多将广。” 明晃晃的嘲讽,在场的几个罗店工作人员都听懂了,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 可邵文甫像是完全听不出弦外之音,依旧笑呵呵的: “冯处长说哪里话,贵军的土产,那可比金山还金贵啊!” “就说这天下,如今遭了天灾,河南的老百姓饿得前胸贴后背,许多人拖家带口,正往贵宝地投奔。” “听说贵军最是爱民如子,河南百姓都指望着贵军救命呢!” 说到这里,他的眼睛又眯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讨好的恳切: “邵某斗胆替河南几百万灾民,向贵军讨个活路。” “只要贵军肯开仓放粮,救民于水火,河南的父老乡亲,一辈子感念贵军的大恩大德!” 终于露出真面目了。 冯皓没说话。 “邵参议,” 他良久开口, “河南的粮仓呢?第一战区的储粮呢?光头的赈灾粮呢?” 邵文甫叹了口气,满脸为难: “冯处长,您是不知道啊。” “河南的粮仓,早在今年洪水里泡得精光。” “第一战区的军粮也都见了底,后勤的弟兄们一天两顿稀的,都饿着肚子守阵地。” “委座有难处,汤长官也有难处,实在是……扒不开锅啊。” “所以汤长官派我来,就是向贵军求援。贵军是咱们龙国的未来,是老百姓的靠山。” “还请贵军看在同胞的份上,拉河南一把。” 冯皓点点头,语气还是很平淡: “陕西有存粮,湖北也有存粮,眼下沪宁通华北通,何不调运?” 邵文甫眼皮子跳了一下,迅速换上一副凄苦相: “冯处长有所不知,现今河南境内,好多灾民听说贵军粮食多,都往东边来了。” “这场面……那是漫山遍野、扶老携幼,堵都堵不住。” “陕西和湖北都自顾不暇,哪有力量救济?更何况,国库财力空虚,军费都要靠借款度日……” “实在是……实在是一言难尽啊。” 他说到最后,竟拿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 会客室里的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冯皓看着眼前这个把戏演到极致的男人,像是觉得可笑,又像是觉得可悲。 “好一个借款度日……怕是都借去给夫人炒股了吧?” 一句话让邵文甫的表情管理破防了,冯皓倒也没有追击。 毕竟逞口舌之快还是要让位于传达信息。 良久,他淡淡笑了一下,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汤长官的意思,我明白了。” “无非是河南大灾,你们不赈、不救、不放粮,等灾民往东跑,淹了我们的地盘。” “等我们把粮仓掏空了,你们再出来说:看,罗店也不过如此。” “要是我猜错了,邵参议可以当面指出来。” 邵文甫搭在膝头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冷汗从后颈渗出来,顺着脊背往下爬。 但他脸上的笑意竟然奇迹般地没散,只是干涩了许多: “冯首长,您……您这是说哪儿的话……” “汤长官对贵军,那是真心实意的敬佩,绝没有半点……” “没有最好。” 冯皓端起茶,喝了一口,又慢慢放下, “汤长官是真敬佩我们也好,是拿几百万条命来当棋子也好,这一点,我们心里有数,邵参议心里也有数。” “你把我的话原样带回去。” 他抬起眼,静静地看着邵文甫。 那目光不锐利,甚至还很平和,可就是这种官方式的平和,让邵文甫浑身发冷。 “我们欢迎灾民,你来多少,我们接多少。” “我们的粮仓够不够喂饱这些人,是我们的账,不劳汤长官操心。” “回去告诉你家汤长官,他坐在洛阳也好,商丘也罢,随便躲在哪个温柔乡里。” “他若是肯开仓放粮,便是给自己在阴司的功过簿上添一笔善迹,我们自当乐见其成。” “若是不肯,任凭万民倒毙,这笔孽账也自会记在他名下,我们亦不强求。” “半夜睡不着的时候,好好算算自己的日子,看看自己的脑袋还能挂在脖子上多久。” “日后祸端酿成,清算到来之时,休怪我们没有提前警示,勿谓言之不预也。” 最后这几个字,冯皓说得极轻,却像冰碴子砸在地上。 会客室里,鸦雀无声。 邵文甫的脸已经僵得像块木板,连假笑都维持不住了。 他干咳两声,勉强站起身,拱了拱手: “冯首长教诲,邵某铭记在心,回去……一定向汤长官如实回报。” “送客。” 第155章 鲤鱼焙面 钟部长当天晚上看到这份会面记录。 他看完,靠回椅背,沉默了好久,马上召开了小组会议。 会议上开门见山: “这个光头真是又蠢又坏。” “他以为把几百万张吃饭的嘴往我们这里推,是在给我们出难题。” “他不知道,这张牌正中了我们的下怀。” 听到钟部长这么说,冯皓拿起一份材料: “河南这些灾民,看着是负担,是难题,短时间安置数量会很吃力,可一旦组织起来,就是最广大的力量。” “他们经历过饥荒,原有的乡土关系被打散了,是最容易培养成产业工人的人群。” “只要我们真心实意地救济他们,给他们活路,他们就会死心塌地地跟着咱们走。” “这比打一百场胜仗都管用。” 我倒是更在意的是他这个出牌动机。 “他这是把我们架在火上烤。” 钟部长接话: “他算准了我们爱惜名声,笃定我们会为了面子,就算把家底掏空也得去救。” “如果我们不救,那他就能召开记者会,说罗店见死不救,把所有的骂名都推给我们。” “如果我们救了,那几百万饥民就在我们的地盘上吃粮食,等粮食出现缺口,他再跳出来,说我们不自量力。” “所以我们不能只做不说。” 冯皓站起来,目光变得锋利, “要把话筒攥在自己手里,要主动去讲‘谁造成的这场灾荒’。” “河南大旱是真,但旱灾并不意味着一定要彻底绝收。” “战乱、征粮、盘剥,才是人祸。” “我们要揭露的是,第一战区早在八月就接到了旱情预警。” “但他们不仅不放粮,反而继续强征军粮,把最后一点活路也断了。” “河南不是没有粮,粮就在重庆的仓库里,在战区的粮管处里,在那些囤积居奇的奸商手上。” “他们让灾民往我们这里涌,一是甩包袱,二是想让我们背锅。” “我们要做的,就是让天下人都看清楚,谁在救人,谁在推人下火坑!” 钟部长点头: “宣传口要跟上。” “我们有自己的报纸和广播,还可以通过上海的各国媒体,把消息传入各家各户。” “抢占叙事权,这个太重要了。” “正是。” 冯皓走到作战地图前,手指在河南的位置点了点, “不过,我还得防着一手。” “你是说……” “光头把人推到我们这里来,可不止是为了吃粮。” 冯皓回头, “人潮里面,一定会混着特务。” “这些特务的任务,是煽动、造谣、制造混乱!” “等着我们的救济点粮食一时跟不上,就领头闹事,甚至杀人放火,再把屎盆子扣到我们头上。” “他们会把灾民正常减员进行拍照炒作,交给记者,说这是罗店境内饿死的灾民。” “最后再用这些照片,在国内国际上做文章。” “国际上我们不担心,漂亮国和毛熊都是我们的小弟。” “主要还是龙国民心的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冯皓看向几个干部: “所以,救济工作从一开始就要高规格、严组织、公开透明。” “每个收容点、每条路线、每批物资,都要有登记、有影像、有档案。” “谁敢在我们的救济线上制造非正常死亡,我们就把他本人变成正常死亡。” “另外,派联络员去重庆、去各大使馆,把我们的粮食数字公开出去,我们接受任何一家中立媒体的监督。” “我们不怕透明,怕透明的是他光头。” “最后,还有一个关键,” 冯皓顿了顿, “培养灾民参加我们的建设队伍,以工代赈。” “修路、修无线电站、运输等,凡能劳动的,编入工程队,发口粮、发工钱。” “一个家庭有劳力,就能不背井离乡,就能在接收站点活下来。” “能识字的青年,先集中培训,将来派回河南,做基层的种子。” “他的难民潮,我要变成一支建设大军。” 这一晚,上海、罗店、川西基地的灯光,亮到很晚。 谁也不知道,一场由于饥饿引发的灾难,正在河南腹地迅速蔓延。 而从这一天起,罗店的救济系统,正式开始高速运转。 消息传到河南。 快过年了,商丘的大院里却在摆酒。 堂屋里生了四个炭盆,烘得满屋暖意。 桌上杯盘罗列,热腾腾的菜肴摆了满满一桌。 汤将军坐在上首,肥硕的身躯窝在太师椅里,领口敞着,油亮的脸上泛着一层红光。 他面前那盘糖醋鲤鱼焙面,是特意从开封请来的大厨做的,鲤鱼浇汁浓亮,龙须面细如发丝,如金丝盘绕。 几个高级军官和来豫巡查的大员分坐两侧,频频举杯。 “汤长官,这鲤鱼焙面,可是豫菜一绝!” 一个挂着少将领章的中年人夹起一筷子金丝面,笑嘻嘻地说, “龙须面都做得这么细,这厨子的手艺,了不得!” 汤将军哈哈一笑:“别光夸厨子,吃鱼,吃鱼!” “这鲤鱼,是从黄河里捞的,现宰现做,鲜得很!” “好!好!” 众人纷纷举筷。 正吃着,一个副官轻手轻脚进来,在汤恩伯耳边嘀咕了几句。 汤将军脸上的笑容一敛,随即又浮上来,摆摆手: “知道了,下去吧。” 坐在右手边的大员用湿帕子抹了抹嘴,低声问: “汤长官,什么事?是不是罗店那边……” 第156章 水旱蝗汤 “能有什么事?” 汤长官夹起一块鱼腹肉,送进嘴里,嚼了几嚼,不屑地笑了一声, “一帮逃荒的,都拥到兰封、利民那一带去了,说是要往南走。” “哦?往南走好哇!” 那大员眼睛一亮,压低声音, “正好都去罗店的地盘。他们不是有钱嘛,不是有粮嘛,让他们养活去!” 汤长官笑着点点头,又叹了口气: “话是这么说,可跑了几百万刁民,地没人种,税也没人收,今年的军粮,怕是要少两成。” “两成算什么?” 那少将一挥手, “只要能把罗店拖进去,别说是少两成,就是少三成,也值!” “让那帮妖怪去喂几百万人,看他们还怎么嚣张!” “对!他们不是总吹嘘自己战无不胜吗?” 另一个军官喝得脸红脖子粗,扯着嗓子接话, “这下好了,几百万饿死鬼扑过去,饿也饿死他们!” 酒桌上爆发出一阵哄笑。 汤长官也笑,又饮了一杯,抬眼朝门口站岗的卫兵扫了一眼,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上头交代,让咱们的人混在灾民里,沿途给他们添点乱。” “这事办了没有?” “办了办了。” 少将赶紧放下筷子,凑过来压低声音, “从漯河那边挑了三百多个吃惯粮饷的,化装成难民,跟着大部队往东去。” “等到了罗店的地盘上,专门挑他们的救济点闹腾。” “抢粮、烧棚、打砸,能怎么乱就怎么闹。” “到时候,再把死了人的照片给金陵的记者递过去……嘿嘿。” “光递照片不行。” 汤恩伯擦擦嘴, “还要让记者去现场看,让洋人看看,罗店收留的灾民,饿死了多少人。” “到时候,国际舆论一炒,看他们怎么收场!” “高!高!汤长官这一手,真是高!” 众人一齐举杯,觥筹交错间,满堂都是得意的笑声。 此刻,离商丘城不过百余里的黄泛区故道上,风从旷野里卷过来,像刀子刮骨头。 一眼望不到头的灾民队伍,正沿着官道慢慢地、慢慢地向南蠕动。 西关外,官道两边,已经密密麻麻坐满了人。 他们是连夜逃出来的。 拖儿带女,挑着扁担,抱着瓦罐。 男人拄着棍子,女人背着孩子,老人缩在破被子里,一双眼睛已经睁不开了。 一眼望过去,黄土路上全是黑压压的人头,像秋天落了满地的刨花。 风又起了,把树上的枯叶和地上的灰土卷在一起。 一个约莫三十岁的妇人,正拖着一辆破席包的板车,沿着官道边的土埂子慢慢往前走。 车是她男人去年留的,木头,两个轱辘一个圆一个扁,走起来咯吱咯吱响。 车上坐着一儿一女,都裹在一块破被子里。 女儿五岁,儿子四岁。 两只小手紧紧抓着车帮,冻得通红,像刚挖出来的红萝卜。 妇人嘴里含着一块观音土,不嚼,也咽不下去,只巴望那点子苦味能骗骗自己的肚子。 她已经四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 摘过人家的榆树皮,刨过雪底下的草根。 走到半道,实在走不动了,就坐在路边,往板车上一靠,仰头看天。 天是灰的。 像一块脏兮兮的孝布。 “娘,我饿。” 儿子小声说。 “乖,等到了北边,有馍吃。” 妇人说。 “娘,他们都说罗店有粮,罗店在哪呀?” 女儿问。 “没多远,没多远。” 妇人又说,声音已经轻得像风里的纸片。 她慢慢停下了脚步。 不是她想停,是脚实在抬不起来了。 两条腿像灌了铅,沉得厉害,膝盖一软,整个人就慢慢地、慢慢地往雪地上出溜下去。 脊背擦着板车的车辕滑过,带倒了一小片枯黄的野草。 “娘!娘你怎么了?” 女儿一下子哭起来,从板车上滚下来,扑到她身边,用两只黑乎乎的小手去拉她。 “娘,你起来……娘!你快起来呀!” 儿子也吓哭了,张着嘴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娘……娘……” 妇人手指动了动,想抬起来摸摸女儿的脸。 可那只手刚离了地,就像断了一样,“啪”地落回地上,再也抬不起来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 “……走……” 两个孩子围着她,声嘶力竭地哭。 开始,周围的人只是远远地看。 一双双眼睛,在枯枝败叶间,在破被烂袄里,慢慢地转了过来。 然后,有人站了起来。 一个、两个、五个、二十个。 他们不约而同地朝这架板车围过来。 像一群被熬干了魂的行尸,循着最后一点生气,围了上来。 为首的,是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中年男人。 他离得最近,只隔了两个孩子的距离。 他看了地上的妇人一眼,又看了看板车上那半张破被子,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那声音已经不像人,像野狗在雪夜里的低嚎。 “我娘还活着!我娘还活着!” 女儿扑在母亲身上,用小小的身子挡住她,声嘶力竭地喊, “你们别过来!求求你们!我娘还活着!” 她朝那些人跪下来,一个一个地磕头: “叔叔!伯伯!求你们了!我娘还活着!她还活着!” “我给你们磕头了!求求你们,别过来,别过来……” 黑黑的小脑袋一下一下撞在冻土上,额头上很快磕出了血。 那血和着泥,凝成暗红的一团,糊在眉骨上。 没有人停下。 中年男人猛地伸出手,去抓那妇人的胳膊。 女儿尖叫一声,扑上去咬他的手,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小狼。 可她那点力气,哪里挡得住一个被饥饿逼疯了的壮年汉子? 人群还是围拢了上来,将那片小小的土埂围得密不透风。 风雪里只剩下孩子微弱的哭嚎,低低地混在风里,很快就被刮散了。 没人停留,也没人回头。 片刻之后,人群渐渐散去,官道边只余下一辆歪倒的板车,和两个缩在雪地里瑟瑟发抖的小小身影。 雪粒细细密密地落下来,慢慢盖住了地上的痕迹,像是从来没有人来过。 而五里之外,鲤鱼焙面的香味正浓。 汤将军又夹起一筷子鱼,蘸了蘸盘底的红油。 “灾民啊,就是这命。” 他嚼着鱼,笑着,用筷子尖指了指窗外, “咱们只要把粮食攥死了,他们就得往北跑。” “往罗店跑!往他们那个粮仓跑!” “几百万张活口,老子不信撑不死他们!” 第157章 想吃肉就抓特务! 这年大雪来得早,还不到腊月,豫鲁皖交界的官道上,已经黑压压地走满了人。 从西边来的,从南边来的,从黄泛区里爬出来的。 他们像被风吹散的草籽,朝着一个方向涌,罗店。 那是有粮的地方。 先头的人已经到了商丘以东的柳河集。 在地图上,这里只是皖北一个不起眼的小镇,可如今,方圆三十里的官道、荒坡、河滩,全被黑压压的灾民铺满了。 那阵势,比一场大决战的战场还恐怖,蝗灾一样,雪崩一样,从西边漫过来。 罗店临时安置总站就设在柳河集东侧三里外的一片高地上。 圈出了一块足有上千亩的平整河洲,外面用黄土和铁丝网扎了一道两人高的围障。 围障每隔五十米就有一座临时搭建的瞭望塔,探照灯把周围照得跟白昼一样。 大喇叭架在四角,声音能传出好几里。 入口只留了三个,每个入口外面,都用水泥墩和三角拒马排出两条弯弯曲曲的通道,像巨大的回形针,把人群一层层隔开。 铁丝网外面,是一眼望不到边际的人头。 人头之上,是成片成片伸向空中的手。 那些手瘦得像干枯的树枝,乱糟糟地招着,在探照灯下白得令人心里发毛。 “放我们进去吧!” “行行好吧!给口吃的吧!” “俺家孩子快饿死了呀——!” 哭声、喊声、咳嗽声,混着风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一片无穷无尽的海啸。 几辆装甲车就停在围障后面,炮塔、机枪位全亮着,呈梯队面向四周。 装甲车与装甲车之间,每隔十米站着一个全副武装的战士,枪口朝下,一言不发。 探照灯的光柱,像几道冰冷的铁栅栏,从人群头顶扫过去,再扫回来。 空气里弥漫着尘埃、糞便和那种说不出的饥饿味。 但没有人敢越过那道铁丝网。 铁丝网上挂着牌子,牌子上只有四个字: “排队领粥。” “都别挤了!不准挤了!” 一个排长站在入口处的高台上,手里举着铁皮喇叭,扯着嗓子喊: “都听着!再有往前挤的,就是特务!别怪枪弹不长眼!” 一个兵在一旁问: “排长,他们好歹都是我们的阶级兄弟,这样不好吧?” 排长鄙夷的看了他一眼: “你得敬畏饥饿对人性的影响,上级命令就是这样,不要自作聪明。” 随后又拿起话筒高喊: “要粮要饭,排好队!一批一批进!不走正门的,一个都不收!” 人们哪里肯听? 饥饿已经把恐惧嚼碎咽下去了。 最前面的一排人,眼里全是发了狂的饿光,死死盯着前方的围障,有人开始冲撞铁丝网。 “往前挤!都往前挤啊!” 一个长袍男人在人群里压低嗓子喊: “他们不敢开枪!他们都是些毛都没长齐的娃娃!怕什么!” “大伙冲啊!冲开这道墙,里面有粮!有大米!有白面!还有蒸好的大白馍!” “冲进去!抢啊!” 这声音像一根划着的火柴,扔进了晒得冒烟的干柴里。 人群“轰”地一声,更乱了。 可那些士兵始终没动,只有瞭望塔上的探照灯,“唰”地全聚到人群最前面,把带头的几个照得无所遁形。 “哒、哒、哒、哒!!!” 一串清脆的点射,子弹贴着人群的头顶飞过去,打在人群后方的荒地上,溅起几点灰土。 刚刚还往前涌的人潮像退潮一样,刷地全缩回原地。 一个都没有冲。 “下一次就不是警告了!” 高台上的排长依旧举着喇叭,声音冷得像铁: “妇女儿童优先,你们这些流氓汉子都给老子看清楚,老子手里的家伙不是烧火棍!” “你们中间,有几个混账在煽动闹事,别以为躲在人堆里就找不着。” “再敢煽动人群,喊一句冲,老子第一个先崩了你!”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 只剩下风从铁丝网间穿过,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可那长袍男人显然不是普通的灾民。 他借着人堆掩护,又退后几步,换了个方向,继续嚷: “他们不敢杀人!他们要是杀了人,外国人就会报道!光头的军队也会来剿他们!” “冲进去啊!里面有吃的!冲进去就有活路!” 他刚喊到一半,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几台大型鼓风机被推到了入口两侧的高台上。 闸刀一推,风叶发出呜呜的鸣响。 一股浓烈的、令人窒息的、滚烫的粥香,从围障里面随着热风扑了出来。 那是棒面粥的香气。 黏稠,厚重,碾碎的玉米面在铁锅里翻滚出的焦香,裹着淡淡的一点盐味,混在寒风里,排山倒海地涌来。 人群顿时又是一阵剧烈的骚动。 可这回不是往前冲,而是整片整片的人,“扑通”“扑通”地跪下了。 有人哇哇大哭,有人趴在地上,脑袋一下一下地磕进泥里,有人张着嘴,伸长脖子,像溺水的人去够那口救命的香气。 那长袍男人声嘶力竭的挑唆,在这一片铺天盖地的粥香面前,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想吃饭,就都听清楚!” 高台上的排长从鼓风机旁转过身,重新举起喇叭: “从今天起,每一个进站的人,都要先过三道关。” “第一,净身消毒!” “第二,登记造册!” “第三,按人头发粥!” “进一拨,发一拨,谁也不准多拿,谁也不准哄抢。” “有胆敢在队伍里造谣闹事、煽动抢粮的!” “这些人,就是不想让你们活!想把你们往死路上带!” “都给老子记好了,你们之间,混着光头派来的奸细!” “他们不是灾民!他们是穿着破衣裳的特务!是来搅局的!是来断你们生路的!” “一会儿发粮,谁要是看见身后有挑事儿的,想抢别人馍的,想推着大家一起冲关的!” “你们就把他指出来!” “抓住一个,换一两肉!抓出三个,全家吃肉!” 这句话落下去,整个人群再次骚动起来。 但这次,求生的本能,彻底盖过了那些被煽动起来的野性。 第一批被放进来的人,都乖乖地进了铁网。 他们脸上带着惊恐和麻木,像一群被驱赶的羊,缩着脖子,朝前挪去。 而就在那狭窄的通道里,那个长袍男人终于藏不住了。 一个眼尖的老汉悄悄拉了旁边两个汉子,低声道: “就是他!刚才喊冲的!穿的也不是破袄,这大冷天还有一双新棉鞋……” 几个人的目光慢慢转过去,像见到猎物的狼。 长袍男人浑身一僵,刚想挤出人群往外跑,一只铁钳般的手已经抓住了他的后脖子。 “就是他!” “他是奸细!” “打死他!就是他害得咱们差点被枪崩!” 一个又一个干枯、发抖的人围了上来。 第158章 专打狗特务 拳头、鞋底、木棍、指甲,像雨点一样砸下去。 “别……别打我!我不是特……” 长袍男人惨叫着,被掀翻在地。 “俺就是来……寻亲的……别打……哎哟!!” 他的喊声被淹没。 乱棍、拳脚,劈头盖脸地落下去,把那身还算体面的黑夹袄撕得稀烂。 血从嘴角飙出来,溅在黄土上,又被人踩成一片狼藉的泥浆。 不过半盏茶功夫,人就不动了。 周围的人却还没停手,一下一下,机械地、发泄似的,打在那团已经不再动弹的肉上。 “行了。” 一个扛着枪的汉子走过来,扫了一眼,示意登记官: “抓奸细的,记下来,多打一份粥。” “是!” 登记官是个斜挎着旧军用挎包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个本子和一截铅笔。 他蹲下身,从长袍男人怀里摸出一支半新的手枪和几张卷起来的纸。 展开一看,全是“二十日内制造事端,点名造册,交汤副司令长官部”之类的东西。 年轻人扬了扬那几张纸,对着通道里外的人喊: “都看见了!身上藏着枪!怀里的信,是给汤恩伯卖命的!” “这种人来干什么?就是来让你们吃不上饭、死在这里!” “今后再见这种混账,照打不误!打死一个,算为民除害!” 人群一片哗然,随即迸出一阵压抑太久的痛快声: “该!该打死这狗特务!” “俺就说,罗店的队伍不会拿枪对着咱老百姓!” “原来是这些狗杂种,想断了俺们的活路啊!他不死谁死!” 另一边,铁丝网外不远处,一个蓝棉袄的瘦小汉子正被一群愤怒的灾民扭着胳膊按在地上。 他挣扎着,半边脸埋在土里,突然看见旁边站着一个高鼻深目的外国人。 那外国人举着照相机,正对着地上那滩血泊咔嚓咔嚓拍个不停。 蓝棉袄汉子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用半生不熟的英语喊: “记者!他们在杀人,你为什么不报道?!” 那外国记者放下照相机,偏过头看他一眼,露出一个冷淡而职业的微笑: “这是正常执法,我们无权干涉。” “好了好了,都别看了,往前走!下一批!” 高台上的排长又拍着喇叭喊: “棒面粥已经在锅里了!往前走,别堵着通道!再堵,粥就凉了!” 于是,那具已经不再动弹的尸体,像一个没有人会在意的句号,被顺手拖到了路边。 还没断气的被捆起来扔进旁边一个用铁丝网临时圈起来的小间里,门口挂一块潦草的木板,上写“特别登记处”。 人群重新排了起来,比刚才更整齐,也更沉默。 真正的救济,从这一刻才开始。 第一批被放进围障的人,终于站在了真正意义上的安置站里。 空气里全是棒面粥的味道。 他们看见,远处的空地上,一溜烟搭起几十座灰白色的帐篷,像一片安静的蘑菇。 许多穿着干净棉袄的人,正推着小车,在帐篷之间穿梭,车上堆着一摞一摞的空木碗。 入口的东侧,则是一排用红砖临时垒起的长槽,槽边站着十几个穿着奇怪白色长褂的人。 他们手里拿着细长的管子,管子里装着浅棕色的药水。 一个年轻后生刚想挤过去问“馍在哪里”,就被一名白大褂用一根棍子轻轻拨了回来: “站好站好!先消杀!” 灾民们望着远处黑压压、绵延数里的逃难人流。 为了一口活命的热饭,为了一方安稳的容身之地,更为了不拖累无数同乡。 所有人纷纷咬着牙,含泪褪去身上沾满泥水、血污、病菌的破旧衣衫。 短短片刻,近百名男女老少,井然有序分列两侧。 微凉的晚风掠过空地,浅棕色的防疫药水顺着喷雾器细密洒落,绵绵密密淋在每个人干枯皲裂、结满泥垢的肌肤上。 寒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所有人都冻得牙关轻颤、身子发抖,却没有一人出声抱怨、一人乱动插队。 他们一路逃难,见过劫掠抢夺、见过见死不救、见过兵匪横行,却从未见过这般规矩严明、一心只为百姓活路的队伍。 喷完了整身消杀,工作人员立刻挨人递来厚实干净的军用毛巾,语气平稳规范: “从头到尾擦干水渍,别受风着凉。擦净后统一进木屋领取制式冬装、全套替换衣物。” 众人连忙照做,一块块灰素干净的粗布擦去身上冰冷的消毒药水,擦尽一路的泥污风尘。 没人敢拖沓懈怠,人人动作规整,眼底都是小心翼翼的期待。 喷药的铁皮管最后一遍扫过人群脚边,气阀嗤地一声泄了压,白茫茫的消毒雾渐渐沉落下去。 槽边穿白大褂的医护把管子往地上一撂,冲人群抬了抬下巴:“擦干,进木屋换衣。” 地上早码着一摞摞粗布毛巾,灰扑扑的,是军队后勤统一调拨的劳保款,吸了水就沉实。 众人弯腰捡起来,往脸上、脖子里、胳膊上胡乱擦拭。 消毒水凉得扎骨头,擦过的皮肤瞬间起一层鸡皮疙瘩。 有人冻得牙齿打颤,咔咔的声响在队伍里细碎地传开,却没人敢大声出气。 刚才那句“不想脱的现在出去”还在耳边响着,身后就是望不到头的逃难人海。 出去就是冰天雪地的死路,没人敢拿性命赌这一时的执拗。 擦得半干的人顺着铺了木板的通道往前走,拐个弯便是三排打通的原木木屋。 门帘是加厚帆布做的,掀起来的时候,一股干热的炭火气迎面扑过来,冻僵的鼻腔瞬间就通了。 屋里沿墙盘着十几道铁皮烟囱,连着地当中的八座铸铁炉子,块煤烧得通红。 烘得木墙板都发燥,连鞋底沾的泥都慢慢烤干了。 靠墙立着三层通顶的实木货架,没有多余装饰,每一层都码得满满当当。 全是牛皮纸封装好的衣物包,竖条上贴着白布条,用黑墨写着分类号: 男甲、男乙、女甲、女乙、童款,字写得算不上工整,却分得清清楚楚。 每一包都方方正正,摞得横平竖直,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像一堵堵规整的墙。 不是什么好料子,就是最普通的青灰色粗棉布,填的是机器轧过的棉絮,但全是新的,连包装纸的折痕都齐整。 守货架的是两个中年妇女,蓝布围裙,袖口挽到胳膊肘。 手背上沾着细碎棉絮,是附近村支前队的,已经连轴转了三天三夜,眼窝都熬青了,手却稳得很。 人走到跟前,她们只抬眼扫一下。 看身高、看肩宽、看是老人还是半大孩子。 手往后一伸,准准抽出对应尺码的一包,往柜台上一放,话都不多说一句: “拿好,里边换。” 第159章 救灾也要工业化 有人拿到手里先掂了掂,沉,压手。 指尖蹭过糙纸包装,干燥、硬挺。 有人偷偷拆了个角,露出里面的袄面,针脚走得密,一道一道齐得像尺子量出来的。 捏一把,棉絮匀实,没有硬疙瘩,也没有空瘪的地方。 这些人逃了少则两三个月、多则半年,身上的衣服早就是补丁摞补丁,风一吹就透,有的甚至是从路边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乍一拿到这么一件整整齐齐、没人穿过的新棉袄,有人指节都抖了一下,赶紧又攥紧,怕掉了,怕被人抢。 木屋中间用粗布帘子隔成两半,男左女右。 帘子后头是夯实的泥土地,铺了层干透的麦秸。 换下来的破衣烂衫、开了口的鞋、沾着泥血的绑腿,全都扔到门口的铁皮桶里,堆得冒了尖,有专人定时抬出去集中焚烧。 桶边站着个戴红袖章的半大孩子,手里攥着根木棍,谁要是敢把旧衣藏进怀里,他抬手就敲桶沿,声音脆得很: “交出来!带病菌的东西,不许往营地带!” 换完衣服的人掀帘子出来,个个都像换了层皮。 青灰色的制式棉袄罩在身上,长短差不离,袖子可能长半寸,下摆可能宽一指,但都能穿,都挡风。 黑木扣子从下摆一直扣到领口,风灌不进去。 有人下意识扯了扯衣角,又赶紧把手放下,生怕扯坏了针脚。 原先那种缩脖子、弓脊背、灰头土脸的落魄劲儿,随着那身烂衣服一起剥掉了,连走路的脚步都稳了些。 出了木屋,风又刮过来,卷着细碎的雪粒子,却不像刚才那样往骨头缝里钻了。 顺着人流再走几十步,就是施粥长槽。 还没走近,香气先裹过来。 是纯棒子面熬的粥,混了点红薯干的甜香,浓得像浆糊。 钻到鼻子里,勾得空瘪的胃一阵抽搐,酸水直往上冒。 长槽是红砖砌的,抹了水泥面,一字排开二十八口大号铁锅。 每口锅都架在砖砌的灶台上,灶口往里填着劈好的柞木,火苗呼呼往外窜,映得锅沿黑里透红。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翻滚,细密的泡接连炸开,热气往上冲,在半空中凝成白雾。 守锅的炊事员都系着白围裙,胳膊上套着蓝布套袖,手里攥着长柄铁勺,勺头比普通人的脑袋还大。 队伍里有几个饿得脱形的年轻后生,还有个半大孩子,眼睛早就绿了。 闻着这股粥香,腿一软,身子就往前倾,脚不由自主往锅边挪,眼看就要扑上去。 守在最前头的炊事员眼疾手快,往前跨一步,手里的大勺横着一挡,勺背正按在最前面那人的肩膀上。 力道不大,却稳得像钉在那儿,那人愣是往前动不了半分。 “退回去排队!” 炊事员声音洪亮,带着点烟熏的沙哑, “再往前扑,这锅粥我直接泼地上,谁也别想吃!” 几个人瞬间定住,脸涨得通红,低着头讪讪退回队伍里,再也不敢乱动。 周围的人也都收了脚步,原本有点歪的队伍,一下子排得笔直。 就在这时,粥槽尽头传来一阵低沉的号子声,齐整得很。 众人都抬眼望过去,就看见六个光着膀子的汉子,喊着“一二、一二”的调子,合力挪着一口老大的黑铁锅。 那锅大得邪乎,锅沿比普通人的腰还高,锅壁厚得像城墙。 黑黢黢的带着铸造的砂眼,底下焊着四根粗铁腿,每根都有碗口粗。 汉子们一步一步挪,把锅稳稳架进提前挖好的灶坑里。 灶坑比半人还深,里头早就码好了干燥的桦木柴,耐烧,火硬。 有人举着火把往下一送,轰的一声,火苗猛地窜起来,直舔锅底,映得周围一圈人的脸都泛着红光。 旁边一个管物资的干部,抱着个牛皮本子,随口跟身边的人解释: “这是一吨锅,部队野战后勤调过来的。” “专门对付这种大场面,一锅水加面熬透,够一千二百号人喝,省得一锅一锅煮,耽误救命的时间。” 灾民们听不懂什么吨位计量,就知道这锅大,大得站在队伍前头都望不到锅的另一边。 所有人都直勾勾盯着那口锅,盯着锅里渐渐冒热气的水。 不知是谁先喉咙一动,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 紧接着,四周的咕咚声就连成了片,高高低低,像夏天田埂边的蛤蟆坑。 有人嘴皮子都干得起了皮,却舍不得舔一下,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锅。 “都瞅啥!排好队,往前挪!” 发粥班的班长敲了敲锅沿,铛铛脆响, “一人一碗,不准多盛,领到了往东边白线那儿蹲,不许扎堆!” 队伍慢慢往前蠕动,到了锅跟前,每个炊事员舀粥的动作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大勺往锅里一沉,往上一抬,满满当当一勺粥,稠得挂勺边。 然后往锅沿上轻轻一磕,“嗒”的一声,多余的粥就掉回锅里,不多不少,正好一勺。 再往粗木碗里一倒,粥面齐平,连个多余的波纹都没有。 每一碗都是这个量,给谁都一样,没有亲疏,没有厚薄。 粥都是提前十分钟舀出来晾着的,刚到手的时候温乎的,不烫嘴,也不凉,刚好能入口。 旁边两个穿白大褂的医护,拎着铁皮桶来回走,嘴里不停念叨: “都慢慢喝啊,小口抿,不许大口灌!饿了三天以上的,第一顿只能喝半碗,听见没有!” “喝急了肠子撑断,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这话音刚落,队伍最前面一个白发老汉。 接到碗之后不知是饿狠了还是没听清,两手捧着碗,脖子一仰,张嘴就往嘴里倒。 粥顺着嘴角往下流,淌到花白的胡子上,淌到新棉袄的前襟上,他也不管,只顾着往下咽。 旁边的年轻医护一个箭步冲上去,伸手攥住老汉的手腕往上一抬,碗就离开了嘴。 另一只手顺势把碗夺过来,稳稳放在一边的木台上。 “说了不能这么喝!你不要命了?” 第160章 光头:项羽被困垓下 年轻医护语气急,声音也大。 老汉愣了一下,看看空了的手,又看看被拿走的粥碗,突然就哭了。 眼泪顺着满脸深深的皱纹往下淌,混着脸上的泥灰,冲出道道印子。 他嘴唇哆嗦着,呜呜咽咽的,听不清说什么,像是在求饶,又像是满肚子委屈。 周围的人看着,都有点于心不忍。 站在旁边的一个中年妇女小声开口: “同志,你就让他喝了吧,看这老人家,怪可怜的,估计是饿坏了……” “可怜?” 年轻医护转过头,声音冷硬, “死了才叫可怜!他这身子,饿了少说五六天。” “这一大碗热粥猛灌下去,急火攻心,胃囊当场就能撑破,到时候你救他?” 他顿了顿,语气缓了半分,却依旧没有商量的余地: “你要是真可怜他,就过来搭把手,摁着他,让他一口一口慢慢咽。” “喝快了是害他,不是帮他。” 周围的人都不说话了。 刚才求情的妇女也低下头,默默退到一边。 两个工作人员上前,一边一个,轻轻按住老汉的胳膊。 医护人员端过碗,舀了小半勺,递到老汉嘴边。 老汉抽噎着,还是张嘴喝了,一小口,抿半天,才慢慢往下咽。 这样的场景,在整个施粥区到处都在上演。 有人喝急了当场吐,有人抢碗,有人蹲在地上哭,都被工作人员拦下来,按着肩膀监督着慢慢喝。 任何企图暴力对待工作人员的都被采取强制措施。 天一点点黑下来,从灰蓝变成深灰,再沉成墨黑。 就在这时,安置站四周的灯一下子全亮了。 柴油机轰轰的运转声从西北角传过来,顺着电线,一串串白炽灯泡就亮了,白晃晃的,把整个营地照得如同白昼。 粥锅没有停。 第一锅粥见底了,第二锅刚好滚起来,第三锅已经添好了水和棒子面,搅得匀匀的。 炊事员换了一拨又一拨,轮班休息,锅却一直热着,粥一直续着,从没断过档。 远处传来汽车的引擎声,两道雪亮的光柱刺破夜色,晃得人睁不开眼。 三辆蒙着厚篷布的军用卡车,车身上刷着白漆大字“罗店应急物资”,晃晃悠悠开过来,停在围障外面的物资入口。 车门打开,跳下来一队士兵,都穿着棉军装,背着步枪,动作利索整齐。 他们没有先去搬货卸货,而是几个人合力,从车上抬下来一块崭新的白铁皮牌子,竖在入口最显眼的地方。 牌子是新砸的,边缘还带着毛刺,上面用红漆写了两行大字: “粮食如山,按规矩来。” “不守秩序者不救。” 入口两边的木桩上,还捆着那几个被抓的特务。 下午被打得半死,扔在寒风里冻了大半天。 风刮着他们身上破烂的黑夹袄,呼啦啦响,露出底下青紫色的皮肤。 有人冻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却没人敢叫一声,也没人敢抬头。 他们望着里面亮堂堂的营地,望着排队领粥的人群,眼神里不知道是怕还是悔。 另一边,金陵,夜。 明故宫机场的风灯在江风里晃着,像几滴冻住的眼泪。 光头站在跑道边,手里拄着那根从不离身的文明棍,身上裹着厚呢大衣,围巾一直围到下巴。 身后不远处,几架运输机已经发动了引擎,螺旋桨搅着黑夜,发出沉闷的轰鸣。 没有人说话。 随行的军政大员们远远站着,像一排木头。 他们知道,这个夜晚过后,金陵就不再是首都了。 这座六朝烟水浸泡过的城,即将连同那面青天白日旗一起,被留在这片大雾弥漫的江风里。 光头没有动。 他侧过头,望了一眼身后的金陵城。 冬夜的金陵,灯火已稀。 城墙上披着薄薄的雪,像一具将熄未熄的躯壳。 他忽然说了一句,声音很轻,不知是对谁: “当年项王困垓下,四面楚歌,虞兮夜舞,八千子弟散尽,霸王无颜过江东。” “今日,我也要过江了。” 旁边的人听得心里发毛,却没人敢接。 少顷,他又道: “你们说,后人会怎么写我?” “会说我弃都西迁,说我未战先逃,还是会说……我忍辱负重,以待天时?” 没有人回答,连陈都只是低着头,默默地紧了紧大衣领子。 光头也不等答案,慢慢地转过身,看向那几架亮着航行灯的飞机,忽然冷笑出声。 眼底全无半分霸王的悲壮,只剩赌徒的阴狠执拗: “世人都笑项羽乌江自刎,说他英雄末路。” “依我看,项羽输,不是输在没兵、没地、没退路,是输在骨头软、心气崩了。” “一时败了,就认了命,就不肯熬、不肯拖、不肯再赌一把。” 他指尖死死攥住文明棍,指节泛白,语气硬得刺骨。 “我跟他不一样。” “金陵丢了,我不算输干净。江东还在,西南还在,兵源钱粮都还在。” “项羽不肯过江,是他自己放弃了翻盘的机会。我过江,是为了留命、留局、留后手。” “刘邦据汉中而取天下,不过是熬得住、等得起。” “我退守重庆,群山天险在手,只要我人还在、权还在、队伍还在,来日风云一变,我照样能打回来、再定中原!” 他说到最后,没有泄气,反倒生出一股偏执的狠劲。 只是夜色沉沉,谁也不敢抬头直视他眼底的戾气。 就在他即将登机的时候,一个机要员踩着碎步从跑道那头跑来,手里捏着一份加急电文: “委座!汤长官急电!” 光头皱起眉,背对着飞机,只侧了半张脸: “念。” 机要员咽了口唾沫,展开电文: “汤长官报告,河南灾民东去之后,进入罗店控制的安置区域,如泥牛入海,只进不出,再无消息。” “初步侦测,罗店在柳河集、兰封、利民一带设立了大片收容营地,外围工事坚固,戒备森严。” “各地边境均有零星冲卡事件,但我方灾民伤损统计与前判有重大出入。” “目前……目前罗店方面实际收容了多少人,我方……无法探知。” 火光在光头眼底跳了跳。 “什么只进不出?”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 “这是什么意思?进了他们的地盘,就跟消失了一样?” “是不是人都被他们……被他们……” 他没有说下去。 但他知道,汤恩伯那句“只进不出”,是想暗示什么。 意思是,罗店很可能把灾民圈禁了,甚至处决了。 这是光头自己一贯的手段。 否则几万人、几十万人进了那么一片地方,怎么可能一点消息都透不出来? 这个猜测本身就很符合光头的心意。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语气里竟然有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亢奋: “好!好得很!” “我就知道,他们装不下去了!” 第161章 什么叫灾民全都不见了? “拿不出粮来,就杀人灭口!” “几百万灾民,他们圈起来偷偷处置!” “告诉汤某人,给我想办法查!不要怕,去查!” “派部队去,派便衣去,给我碰!狠狠地碰!” “碰”这个字,机要员没听懂,但旁边几个老成些的都听懂了。 这是要在前线制造摩擦。 陈忍不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委座,眼下……不比寻常。” “胡长官、卫长官的教训还在眼前。” “若现在再去碰罗店,一旦擦枪走火,后果不堪设想。” “是啊,委座。” 宋也站了出来,语气很轻,却不再退让: “罗店现在兵锋正盛,我们若贸然制造战端,恐难收场。” “如今金陵已弃,部队还在陆续西撤,若此刻再与罗店交恶,重庆的半壁江山,恐怕也坐不稳。” “那你们说怎么办?!” 光头猛地转身,火气冲得围巾都跟着一抖: “难道就看着他们杀人?看着他们吞了河南几百万刁民?” “看着他们一天比一天肥,一天比一天强,天下人全都信他们那一套!” “委座,关键就在于这个信字。” 宋沉着嗓子,把话堵了回去: “现在最要命的,不是罗店处置了多少灾民,而是舆论在谁的手里。” 光头的眼睛眯了起来。 宋继续道: “我们的报纸,每天在写罗店吞民不吐骨,可没用啊,没人信。” “咱们的信用已经被底下那些可恶的腐败分子败光了。” “人家有自己的广播,有自己的报纸,还有上海的几大外文报。” “现在不仅是老百姓爱听他们的,就连驻沪各国使领馆,都每天抄收他们的通告。” “他们每天定时播报,收容多少人、发放多少粥、建造多少工棚,数字详细到个位,还邀请洋记者进营采访。” “我们的人往里面丢了几句谣言,当天晚上就被他们一条条查证辟谣。” “还指名道姓点了汤长官,连灾民里的特务名单都发了报。” “现在河南内外,从乡绅到学生,从红会到教堂,都说罗店是救世菩萨。” “反倒是……反倒是我们,越来越像那个故意不救人的。” “够了!” 光头猛地挥手,嗓音已近嘶哑。 他胸膛起伏,半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全是妖术……弥天大谎!” “他们哪里是救人,是在拿几百万条命给自己买名声!最狠的也就是这种人!吃人不吐骨头!” 他停住,似乎意识到自己这通火发得毫无意义,终于慢慢地压了下去。 他抬头看看不远处的飞机,又看看金陵的老城墙,忽然发出一声讥诮的冷笑: “我说他们为什么这么沉得住气,原来早把金陵当成囊中之物了。” “我前脚走了,他们后脚就能兵不血刃进金陵,是不是?” “我就是那个被虞姬扶着过江的人。” “罗店就是刘邦,就是韩信,就是张良,就是萧何,全让他一个人当了。” 他笑着,眼底全是血丝。 “老子唱了一辈子的主角,到头来倒成了戏文里那个无颜见江东父老的楚霸王。” 他终于迈开步子,朝飞机走了两步。 走出三步,又突然停下来,转过头,对机要员道: “给汤回电。” 机要员慌忙掏出纸笔。 “速速制造摩擦,让罗店落人口实,相机行事。” 说完,光头头也不回,登上了舷梯。 飞机缓缓滑出跑道,引擎声灌满了整片夜空。 相机行事。 汤接到这个回电时,已经是第二天凌晨。 商丘官邸里炭火还没熄,屋里偏冷。 他穿着狐皮领子的大衣,也没脱,握着电报纸,在堂屋里来来回回走了大半夜。 副官进来添火,见他脸色发青,低声问: “长官,委座的意思是……” “意思是让我去死。” 汤某人把电文纸揉成一团,往火盆里一扔。 火舌舔上来,那纸片蜷缩、变黄、腾起火苗,只几秒钟就成了一片黑灰。 “光头这些日子对谁不硬气?他连金陵都不要了,他怕过谁?” “可就偏偏对上罗店,这个老滑头,只敢躲在重庆骂娘。” “让我汤某人相机行事,好嘛,进也行,退也行,责任全在我。” “将来事情万一闹大了,他一推六二五,全是我相机得不好。” “那我们……就按老样子,加派便衣,多造点谣言,再驱赶几批流民冲卡?” 副官试探着问,“边境上小打小闹,就算出事也兜得住。” 汤却停住了脚步,摇了摇头。 他走到地图跟前,指尖在罗店安置区的防线上慢慢划过去。 情报里写得很清楚:外围工事坚固,戒备森严,只进不出。 换旁人看,只怕要觉得罗店兵强马壮,铜墙铁壁。 可汤恩伯看了半晌,反倒笑了。 “你懂什么。” 他敲了敲地图上那密密麻麻的工事标记,语气里带着几分看透虚实的笃定, “这都是虚的。” 副官一愣:“虚的?” “几百万流民,一天要吃掉多少粮?” 汤恩伯转过身,眼神发亮,那是老牌军阀算计人心的精明, “罗店就算家底再厚,也扛不住这么填。他搞这么多工事,摆这么大架势,不是因为强,是因为虚。” “他怕流民乱,怕我们冲,怕里面的真相露出来。” “所谓‘只进不出’,根本不是什么圈禁处决,是他压不住了,只能封着、捂着,硬撑门面。” 他越说越笃定,仿佛已经看穿了罗店的底牌。 在他的判断里,罗店现在就是个吹胀的气球: 看着声势浩大,实则内里空虚,粮库见底,民心浮动,全靠铁丝网和机枪撑着场面。 只要狠狠扎一下,立刻就炸。 “委座要摩擦,那我们就不能只搞小打小闹。” 汤恩伯坐回太师椅里,手指敲着桌面,开始加码, “小打小闹,挠痒痒似的,反而帮他立威。要搞,就搞把大的。” “长官的意思是……” “集结前线三个守备团,化装成保安团、民团,沿着兰封到柳河集一线,全线推进。” 汤的语气平稳,却字字带着狠劲, “驱赶豫东、鲁西的流民,往他们安置区口子上冲。人越多越好,越乱越好。” “部队跟在流民后面,以‘收容逃民、清剿匪谍’为名,往他们防线里挤。” 副官脸色微变:“这……这要是撞上了,可不就是小摩擦了!万一他们开火……” “开火?” 汤恩伯嗤笑一声,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 “他敢吗?” “他现在全世界记者盯着,天天喊‘人道主义救济’。他敢朝流民开枪?敢朝我们的人开枪?” “一开枪,杀害灾民,挑起事端的帽子,就结结实实扣他头上了。” “他越是摆这么多工事,就越不敢真打。” “真打起来,他那几百万流民立刻炸营,他自己先完蛋。” “就这样,传令下去。” 第162章 21世纪的反恐手段 汤某人的电令凌晨四点发出。 从这个时间点起,整个豫皖边界的军队像被捅了巢的马蜂,开始悄无声息地蠕动起来。 按照汤某人的计划,这场大战要从一根刺开始。 漯河、商丘、宝丰三个方向,十几个团的兵力,脱掉中央军军装。 换上早已预备好的保安团、民团服饰,以“清剿流匪”为名,从三条线路向罗店安置区挤压。 在他们前面,是由士兵乔装打扮后混入流民队伍的“先遣队”。 他们的任务是装成灾民,混到安置区的外围入口制造拥挤和恐慌。 等后面的大部队一压上来,就借着流民的人潮冲破罗店的铁丝网。 计划细密得令人咋舌。 哪一队从哪个村子走,哪一队负责烧哪座草棚,哪一队负责放火烧粮站,都一一画在了地图上。 为此,汤某人还特意拨出了三百匹骡马,驮着装满辣椒面和火油的坛子。 准备在流民群中点燃,驱赶他们像疯牛一样往前冲。 他断定罗店不敢开火。 断定罗店只要一开枪,难民立刻就会像山洪一样垮进他们的防线,把他们自己冲垮。 这一仗,可以把他汤某人的名字,从“逃跑将军”重新变成“豫西猛虎”。 “只要把罗店逼得开一枪,前面就是活局!” 他握着茶杯,对几个师长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 四个小时后,天还没亮,前锋已到刘堤圈。 这里距罗店安置区的外围防线,只有二十里。 又是四个小时过去,雪后天明,官道上已是漫山遍野的“流民”。 其中至少三成是汤部乔装,其余全是真真切切被驱赶上路的饥民。 他们像被放开的闸水,一浪一浪地涌向东方。 而罗店那边,反应快得令所有人胆寒。 刘堤圈、柳河集、谢集、赵庙、观堂集,五处外围据点的喇叭,几乎在同一时刻开响了。 大喇叭里传来的是一个字正腔圆、冷得像冰碴子的声音: “所有安置区外围单位注意,侦测到乔装敌特混入流民队伍,统称伪灾民。” “现启用第三套应急预案,声纹识别启动,热源扫描启动,无人机四组升空,进入战斗值班。” “各哨位听令:所有试图冲击铁丝网的人员,一律击毙,不得犹豫!” “所有无线电台保持静默,只准使用战场数据链,完毕。” 这道声音还没落下,天边已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 几十架旋翼无人机从后方基地腾空而起,带着细小的雪粒在空中划出难以辨认的尾迹。 它们成扇面铺开,在高空将整个豫皖边界标成密密麻麻的坐标点。 每一个“流民”团,每一个藏在流民中间的持枪者,每一匹驮着坛子的骡马,都被热源扫描看得清清楚楚。 而这一切,汤某人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他的“先遣队”已经混了上去,后面的保安团正撵着流民往前压。 他甚至已经命人拟好了给金陵捷报的草稿: “罗店惨无人道,机枪扫射灾民,尸横遍野,我部被迫自卫反击,现已突破其第一道防线!” 两小时后,第一波流民涌到了刘堤圈外的铁丝网前。 乔装的士兵混在里面,用刀割开前面几层拦路的荆棘。 有四个抓着炸药包的“流民”,猫着腰朝铁丝网根冲去。 他们没有发现,头顶的高空上,几架无人机已经锁住了他们狂奔热的身体,锁定了他们身上独特的炸药热源。 “爆破组,清障组,已确认。击毙开始。” 一声令下。 轰!!! 四声闷响几乎合成了一声。 不是炸药包炸响,是四发高速小口径炮弹从瞭望塔侧隐蔽的狙击位置上发出的。 烟火腾起,那四个“流民”还没摸到铁网边,就被打成了几团血雾。 紧接着,围障后的十几挺重机枪同时开火。 朝那些手持武器、身上背有传单和引火物、成建制混在人群里的伪灾民打。 罗店的瞄准系统,精准到了令人怀疑是不是拥有妖法。 几百米外,那十几个扛着上了刺刀步枪、腰间绑着红色识别布带的“流民”。 还没等混进铁丝网,已经一个接一个地倒在雪地里。 流民大乱。 他们又惊恐,又茫然。 有些人光顾着蹲下逃命,有些人回头就跑。 而正后方,乔装的民团早已列好了散兵线,正推搡着流民往前赶。 “往前冲啊!他们乱杀人啦!冲进去才有活路!” “乡亲们!他们杀了我们的弟兄!冲!” 汤部乔装的士兵夹杂在流民里拼命煽动。 可忽然,距离他们头顶几十米的地方,炸开一道刺眼的强光。 像是一颗太阳忽然掉在头顶上。 “噗——” 数十颗白磷烟雾弹从无人机上落下,在人潮和铁丝网之间,炸出一片连绵的、浓得化不开的白色烟墙。 烟墙之后,那是数千流民。 烟墙之前,那是持枪逼近的伪军。 烟墙中间,则是真空。 对罗店来说,这道烟墙就是一条分界线,把“人质”和“敌人”切开,把“无辜”和“来袭”分开。 而对汤某人的先遣队来说,这道烟墙就像一口棺材的盖子,咚一声,合上了。 “前方武装人员,立即停止前进,放下武器投降!重复,放下武器投降!” 高音喇叭再次响起,声音如雷。 可伪军们哪里肯停? 他们扛着枪,架着刀,继续在烟里往前推。 于是,接下来的一切都是教科书式的。 重机枪从烟墙后扫射。 弹道精准地避开流民所在的区域,像在夜幕中划出的火线。 的哒哒哒哒哒!!!有节奏的点射。 一具具身体倒下,像被收割的庄稼。 枪声从四面八方响起,越打越急,越打越近。 那些乔装的伪军直到临死,都没能看见打他们的枪管在哪里。 而那些真正的流民,除了最前面十几个被震得瘫倒在地,竟无一人中弹。 雪地上,鲜血横流,焦味弥漫。 枪声停下的那一瞬,大喇叭里又传出那个冰冷的声音: “刚才打死的,是混进流民里的保安团。” “现在,真正的灾民,请原地蹲下,等待接管疏散。” “敢和士兵混在一起逃跑的,一律按武装分子处理。” 于是,成千上万的灾民,齐刷刷地在雪地里蹲了下去,没人敢动。 而刘堤圈、谢集、观堂集三处据点外围的战斗,也几乎在同时打响。 第163章 跟我们玩舆论战?你认真的? 先是企图冲击铁丝网的先遣队被精确射杀。 然后,是那些压上来的“保安团”。 罗店根本没有像汤某人想象的那样,蜷缩在工事后面被动挨打。 烟墙一拉开,装甲车就从围障后方撕开缺口,冲了出去。 它们从烟墙中间穿过,像从地狱里开出来的黑色铁兽。 雪地摩托和几辆轻型高机动战车从侧翼包抄上去,动作快得让那些端着中正式步枪的国民党兵连瞄准的时间都没有。 几个意图举枪射击的排长,直接被车载武器扫成两截。 更多的士兵扔下枪,跪在雪里举手投降。 “别打了!我们投降!我们投降啊!” “我们是被逼着来的!是汤长官……啊不,是汤某人逼着我们穿这身皮的!” “求求长官饶命!我们就是混口饭吃!” 声浪此起彼伏。 有些投降的士兵甚至当场脱掉身上的伪军装。 指着自己里面的破棉袄,说自己原本就是灾民,是被拉来凑数的壮丁。 这些人,罗店没杀。 全部缴了械,用高压水枪冲净身子,经检查后编入特别登记册。 至于那些负隅顽抗的,全冻在了雪地里。 下午,消息传回商丘。 汤某人正在院子里看两位姨太太斗鸟。 鸟笼子挂在屋檐下,画眉叫得正欢。 他端着紫砂壶,翘着二郎腿,颇有闲情。 一个参谋从二门冲进来,连滚带爬,军帽都摔掉了: “报——报告长官!前线……前线败下来了!” “败?” 汤恩伯一怔,随即笑了, “他们果然开枪了?好极了!伤亡多少?我们的叫记者准备了没有?” “不、不是……不是!那边根本没派记者!是、是我们……” “嗯?我们怎么了?” “长官,我们在柳河集外陈兵的两个地方保安团,已经失去联系!” “先遣人员里的武器组,全被打死了!” “还有从漯河过去的一支护路队,在赵庙被包围,正有组织地放下武器。” “罗店……罗店是主动打出来的!” 汤恩伯慢慢放下紫砂壶。 壶底碰到石桌,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主动打出来?” “不是……他们怎么知道?!” “主动打出来了!!” 参谋哭丧着脸, “他们不但开枪了,还出动了装甲车和飞艇一样的东西!” “我们的便衣队还没到铁丝网,就全被点杀了!” “他们说,打得死还分得清,谁有枪杀谁,谁没枪蹲着!” 汤某人的脸一点一点地僵了。 他张了张嘴,想骂几句,忽然觉得喉头发紧,像被什么掐住了。 “谁给通风报信了……我明明发的密电………” 他站起身来,在院里急急踱了两步,又猛地回头: “记者呢?去把记者找来!侨报的、路透的、美联的!就说罗店势力屠杀灾民!” “我们已经拍了……照片……” 参谋喘着粗气, “可照片洗出来一看,满地的死尸,全是咱自己人的!枪都还在他们怀里!” “那些外国的记者,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已经在罗店那边架起机器了!” “他们说……说罗店的部队英勇果断,把混在灾民里的暴徒就地正法,还保护了难民……” “这是什么话!” 汤某人暴喝一声, “保护难民?他们杀的是我们的人!” “可他们穿的是我们的衣服,拿的是我们的枪……” “那也是我们的人!” 汤恩伯红着眼,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狼。 可他的愤怒只持续了几秒,就被更大的恐惧吞没了。 因为他在那个参谋脸上,看见了比战败更可怕的神色。 那是一种知道天要塌了、自己无处可逃的灰白。 “还有什么?” 他问。 “罗店……给我们司令部,发来了明码电报。” 参谋只说了这一句。 汤恩伯心里“咯噔”一声。 他只觉一股凉气从后脚跟直蹿到后脑勺,整个人都好像掉进冰窟里。 “电文呢?” 参谋从怀里掏出一张抄报纸,手抖得哗哗响。 汤恩伯一把抢过去,就见上面写着: “豫东豫皖边,今日有武装暴徒冒充灾民,袭击我救灾设施,驱赶灾民冲击我方安置区。” “现已当场击毙行凶者三百一十七人,俘虏两千九百余人。” “兹将此事通电全国。” “经查,该暴徒蓄长期行伍经验,实乃第一战区汤某人部所假扮。” “此等丧尽天良,以旱灾为棋,以黎明百姓为盾,阻我前线抗战者,已不再是人。” “我方将采取必要手段,解放河南,让土地还于人民,勿谓言之不预。” 汤恩伯的手剧烈地抖起来。 他把电报纸揉成一团,摔在地上,破口大骂: “放屁!全他娘的放屁!还死三百一十七!你们比老子还狠啊!” “这哪是通电,这是战书!” 但是再骂也没有用,通电已经飞出去了。 只是这一次,它落进四万万人耳朵里的方式,和过去的任何一次通电都不一样。 从这天晚上起,罗店在各地控制的广播电台,开始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语态,向全国滚动播出豫皖边事件的完整实录。 配合着播出的,还有大量由“国外记者团”拍下的现场影像。 罗斯福早在半个月前就通过白宫授意,让几家“权威媒体”全方位配合罗店的宣传。 为此,北美广播协会派出了最精锐的战地摄影团队。 他们从上海出发,冒着风雪赶到豫皖边,在罗店提供的“无人区安全点”里架起了摄影机。 拍摄的素材,经过上海转传,当晚就能在纽约、旧金山、芝加哥的新闻影院里公开放映。 在这些影像里,罗店的救济站秩序井然,而汤恩伯部伪装成灾民被击毙的现场,则被拍得清清楚楚。 北美广播协会甚至在旁白中这样写道: “当西方还在争论如何定义人道主义时,一支来自远东的部队已经用机枪和热粥给出了答案。” “他们射杀武装暴徒,保护真正的难民。” “这场发生在豫皖边界的战斗,是一支文明的军队替四万万人的良知,向另一支野蛮的军队讨债。” 漂亮国人的报道传到重庆,汤某人还在找门路疏通。 他一边给罗店的办事人员递“亲笔悔过书”,一边给重庆发电,控告罗店挑起事端。 结果呢? 重庆的回电只写了: “勿再闹大。” 汤恩伯拿着这封电报,跌坐在椅子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勿再闹大……哈哈……勿再闹大!” “金陵扔了,河南扔了,现在连老子也要扔了!”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流了下来。 第164章 娘希匹!连洋人都不帮我! 没有任何审判等着汤某人,他这样的人不配入住功德林。 罗店的命令在豫皖边战斗结束后的当天夜里十点四十分,从联合作战指挥中心直接下达。 联合作战指挥中心里,大屏幕切换成商丘城的实时卫星影像。 那是一张几乎定格的城市地图,汤某人官邸的轮廓在夜视仪下清晰可见。 目标位置早已锁定。 汤某人官邸,商丘城东,原北洋税局改建,占地十二亩,三进三出,院墙极高。 院落西厢房外发现哨兵十一名,东厢房外有军车两辆。 堂屋内热源数据显示,汤某人本人、第一战区参谋部主要成员及随从若干,正在召开所谓“紧急会议”。 “目标确认,汤某人,第一战区司令长官,现位于商丘官邸二堂,坐标已锁定。” “执行。” 总部的回令只有两个字。 一辆隐蔽在三十公里外的发射车,早已进入发射阵位。 指挥方舱内,操作员的右手轻轻按下了发射按钮。 “轰” 火光在豫东平原的夜空中亮起。 一道白亮的尾焰冲出密林,撕裂冬夜。 由东向西,极速飞行。 汤某人官邸二堂内。 炉火烧得正旺,汤恩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杯热茶,还在给几个亲信打气。 “你们不要怕,我已经派了刘团长去与罗店接洽,让他们收编我们的保安团……” 话音未落,整座二堂忽然亮了。 那是一种绝望的白,漫天铺地,像太阳坠到了院子里。 汤恩伯只觉周身一轻,仿佛所有的东西都离开了自己,房屋、椅、茶杯、炭火、副官、军装,都像纸片一样朝天上飞去。 没有疼痛,毕竟也来不及疼。 东风二十一D的战斗部在堂屋正中炸开,方圆数十米内的一切,被高温和冲击波瞬间撕碎。 轰!!! 冲天火柱拔地而起,商丘半城皆明。 城外警戒的哨兵只看见城东方向亮出一片刺目白光。 接着脚下的地面像被巨锤砸了一下,整个人摔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 再抬头时,官邸方向,浓烟烈火已经吞没了半个夜空。 晚些时候,明码通电送到冯皓手中。 电文不长,是给金陵、重庆,乃至全世界的: “第1战区司令长官汤某人,亲率部属伪冒灾民,驱百万黎民为柴,反复冲击我军救济区,纵火劫粮,意图构陷我军。” “此等德行,已无拯救价值。” “为护万民,稳定抗日大业,我军依战略诛之。” “自今夜起,我部正式接管豫皖苏三省,并对盘踞重庆的光头宣战。” “此战,只为解放祖国、救民肃奸、扫清抗战障碍。” “如有阻我正义之师者,无论何人,一律格杀。” “罗店方面军,即日。” 电文比预想中激进很多,也招来了不少微词。 欧美各国公使在次日清晨的例行记者会上,对此事表达了“严重关切”。 用词不痛不痒,无非是“希望各方保持克制,保障平民安全”。 态度最激烈的倒是英国的某些媒体,不过只有半天热度。 漂亮国的正式表态更简单,只说了一句: “已收到相关方通报,我方仍在评估。” 罗斯福连发两道私人电报,一道给冯皓,一道给光头。 给冯皓的是:“已收到贵方通报,祝贵方早日恢复秩序。” 给光头的是:“美国尊重各方合法权利,望以和平大局为重。” 这两道电报摆在一起看,已经明白得不能再明白。 钟部长便指示外交部: “不用理会西方舆论了,他们比我们还忙。” 其实冯皓也清楚,这个时候,国际社会的态度不可能有真正意义上的实际影响。 欧洲列强在远东的军事存在已经被淞沪海战打穿,漂亮国只关心自己在地球的活路。 日本早已缩回本土,连朝鲜半岛和满洲的态势都顾不上了。 至于所谓的“国际公论”,不过是报纸上那几行字,用得着的时候,随时可以买。 真正让光头发疯的,不是汤某人的死,也不是罗店的宣战,而是罗斯福发来的那封慰问电。 电报不长,可每一个字都像巴掌一样抽在光头的脸上。 “罗斯福劝我以大局为重?” 光头把电文拍在桌上。 “大局?什么大局?” “现在大局就是罗店打过来了!打徐州、打金陵、打河南,打得老子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我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我才是漂亮国承认的合法代表!” “我才是自由世界在东方的代言人!” “罗店算什么?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地方武装!他们凭什么!凭什么!” 他像一头困兽,在重庆官邸的会客室里来回疾走。 “我和宋夫人十几年在漂亮国和他们做生意,给他们开市场,华尔街的哪个大佬不给我几分薄面?” “他们想在上海修银行,我准!想在长江跑船,我准!” “只要他们开口,我哪样没答应?我是在替他们挣钱!” “现在好了,罗店来了。” “到头来连漂亮国人,都把老子当破鞋扔了,去捧一个反贼的臭脚。” “娘希匹!!真是国之将亡!” 陪坐的几位大员,不敢动,也不敢走。 宋子文坐在角落里,脸色发青,不发一语。 他比谁都清楚,华盛顿现在的态度意味着什么。 他们所谓的朋友、所谓的盟友、所谓的共同价值,在真金白银和绝对武力面前,轻得就像重庆冬天的雾。 而光头最不能接受的,恰恰是这一点。 他可以在战场上输,在统治上输,在天下之民心输。 那些他可以忍,可以熬,可以说一句“胜败乃兵家常事”。 可他不愿意输在洋人那里。 因为那几乎是他毕生最引以为傲的资本,是他“正统”的最好证明。 如今,罗店只是打了几场仗,签了几份合同,发了几道通电。 就轻轻松松地把他几十年攒下的人情、人脉、话语权,一口吞了下去。 “我不甘心……” 光头忽然气笑了,笑得极其难看。 第165章 装甲部队光复金陵 “你们知道吗?我年轻的时候,在东京振武堂读书。” “那些日本教官一个个耀武扬威,说龙国人不行,龙国没有希望,永远翻不了身。” “我不信,我要发达,要争一口气。” “结果呢?我这一辈子,赔了多少笑脸,陪了多少酒,跟多少洋人打过交道,才换来那么一点尊重。” “现在呢?现在他们拍拍屁股,全去讨好那个占了上海的妖怪去了。” 他一把抓过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砰的一声,碎瓷四溅。 “娘希匹!” “我才是龙国的正统!我才是漂亮国承认的总统!老子还没死呢!” 之后,是一阵更深的沉默。 没有人敢说,漂亮国承认的“总统”,本来就只是一张擦屁股的纸。 没有人敢说,洋人们看重的从来不是谁更正统,而是谁更强。 更没有人敢说,先生,您在洋人面前弯了半辈子的腰,到头来还不如一个从未来世界打过来的罗店,在人家眼里有分量。 这些话说出来,都是死。 于是等了一夜。 等罗店的先头部队已经拔掉徐州外围据点、前锋推进到蚌埠、兵锋直指浦口的消息传来时,光头反而平静了。 他终于不再发火。 他看着地图上那支像黑色洪流一样南下的箭头,点了点头,说: “好,他们真要来,那就来吧。” “部队全线退守长江以南,我倒要看看,金陵这座城,他是想进去当皇帝,还是想当个被烧干净的空壳。” 可这一次,金陵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死守。 罗店的南进,比河南更顺。 一月十五日,徐州易手。 罗店先头特遣队进入徐州当天,城里的旧商会、码头帮、铁路工人,甚至原中央军的两个守备团,列队出城迎接。 一月十九日,蚌埠易手。 守将听说汤某人被炸死的消息后,连夜换上便衣跑了。 罗店来的是天罚,不跑等死啊? 一月二十四日,浦口易手。 同日,罗店水陆两路逼近长江北岸,金陵已无险可守。 金陵城内的投降派,就像闻到腐肉气味的乌鸦,咕咕叫着从各个角落里钻了出来。 旧日的几个文官,加上所谓“金陵市民维持会”的一群绅商,早早备好了花名册和城防图。 派代表坐着小汽艇到江北,向罗店“献城”。 “我们拥护罗店接防金陵。” “金陵百姓苦光头久矣。” “罗店军容整肃,兵不血刃,当为千古佳话。” 这类词,像不要钱一样从代表们嘴里往外冒。 甚至有人建议,在北门上贴对联,上面写: “又见王师,重光旧京。” 但罗店没有理这些人。 他们拒绝接见所谓“市民维持会”。 卑躬屈膝之辈,如若没有罗店势力收拾日本,过几个月迎接小日子的也是这么一群光鲜亮丽的畜牲。 金陵已经被组织撤离的少数记者和外国领事,罗店均未拒绝,反而派专人沿途护送他们回到江北,等待攻城结束。 对金陵,罗店选择打。 不走郊外入城,不接降。 摆出一副要硬攻的态势。 钟部长在作战会议上把这件事说得非常清楚: “金陵不是打不打得下来的问题。” “金陵是必须打下来、并且要用一种让全龙国人都看得见的方式打下来。” “如果金陵像徐州那样,派几个代表送张地图就完了,那所有人都会觉得,罗店只是另一拨军阀,和光头没有区别。” “要打,打给四万万人看。” “从起兵到入城,全程要让全国人民都知道是谁在为这个国家舍命。” 一月二十七日夜,金陵战役正式开始。 罗店没有用重炮轰城,也没有派飞机丢炸弹。 但金陵城内的敌军,感受到了一种比炮火更可怕的东西。 两支机械化尖刀部队,从浦口方向发起登陆,以水陆两用装甲车为前驱,强渡长江。 浦口滩头的引擎低鸣先于舰身撕破了夜,燃气轮机榨出的、压过江涛的沉闷轰鸣。 三艘野牛气垫登陆舰舰艏下压,垫升风扇卷起数米高的水幕。 像三头从雾里撞出来的黑色巨兽,正对着金陵下关江防线直冲过来。 江防工事里的守军先是听见动静,探照灯扫过去的瞬间,所有人都僵在了炮位上。 他们见过汽艇,见过小火轮,见过洋人军舰,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没有船舷,没有吃水线,整个舰身飘在浪尖上,舰首敞开的舱门里,影影绰绰是钢铁装甲车的棱角。 “开炮!快开炮!” 指挥官的喊声劈碎了夜,岸防炮刚摇起炮口,江滩侧后的弹药库就炸了。 是提前摸过江的特战小队。 他们从下游潜水渗透,用塑性炸药端掉了三处主弹药库。 冲天的火光照亮了半面江堤,炮位上的士兵连炮弹都没来得及填。 就在这爆炸的余响里,第一艘野牛重重拍在了滩涂上。 气垫排气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疼,艏门彻底放平,一辆04A水陆两用装甲车轰鸣着冲出。 履带碾过湿软的江滩,直接冲上堤岸。 紧随其后的是步兵突击车,车顶的重机枪对着残存的火力点只扫了半分钟,所有枪声就都哑了。 不是守军不想打,是指挥系统全废了。 电子压制从渡江前十分钟就已启动,整条江防线的电话、电台全是刺啦的杂音。 连营级都传不下去命令。 各据点各自为战,可抬头看见的是气垫舰一艘接一艘冲滩。 钢铁洪流顺着江堤往城里灌,根本挡不住。 第二波、第三波气垫舰接连靠岸,一辆辆装甲车、突击炮驶下舰艏。 车灯汇成的光流顺着中央北路往城内切,沿途的地堡、街垒要么一枪未发就投降,要么被车载机炮瞬间撕碎。 从下关滩头到玄武湖北岸,全程不到三个小时。 当东方泛起鱼肚白时,守军城防旅的指挥部里。 旅长在鼓楼指挥部里破口大骂: “谁他妈说他们会从中华门进?谁他妈说他们要先打紫金山?人都到玄武湖了!” 但骂归骂,他还是组织不起有效抵抗。 即便罗店不想弄出太多平民伤亡,现代的战场压制体系也让守军连还手的勇气都没有。 电子压制一开,他们的指挥电报全成哑巴。 于是那些兵也不慌,也不跑了。 因为罗店的宣传单像雪片一样落在城里,上面印着几行大字: “凡放下武器者,一日三餐有保证,有棉衣过冬。” “凡与罗店为敌者,格杀勿论。” 直到天蒙蒙亮,下关城门外,那些高举步枪、背起铺盖的中央军士兵,一队一队地走出来,把枪码在路边。 镜头扫过去,他们身后,南京城墙上,已经飘起了更大一面的红旗。 金陵易手。 一月二十八日中午,罗店举行入城式。 这大概是中华历史上最奇特的“攻城”之后的一次受降仪式。 全城百万市民,走上街头。 队伍从前门到中山路到汉中路,黑压压看不见头。 人们的表情非常复杂。 最大的情绪不是恐惧,也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期待、怀疑和希望的表情。 他们看见那些从城外开进来的钢铁怪物,比城墙还高。 他们看见在正阳门里的巨幅横幅,四个大字: “日月重光”。 第166章 全线南下! 金陵易手第二天,春寒还没有褪尽。 钟部长站在原金陵会议厅改成的作战室里,身后是一整面新绘的四省态势图。 长江像一条深蓝色的血管,从西到东把整幅地图横着切开。 被红色箭头贯穿的,是湖北、湖南、江西,还有重庆那座尚未点燃的孤城。 与会的人不多,冯皓、北方集团军司令、南方集群参谋长、情报总局周局长、后勤部长,再加一个主管宣传的副部长。 钟部长从副官手里接过指挥杆,走到地图前。 他没有寒暄,开口第一句就是: “金陵才刚开始呢,既然决定要打,就要把光头抓上公审台。” “光头退到重庆后,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手里还有大半个西南,还有几条通外国的公路。” “我们要在一个月之内,截住他所有的生路。” “第一条生路,就是长江。” 他的指挥杆戳在武汉三镇的位置: “长江中游枢纽,现在,打武汉。” 会议室里静了下去。 钟部长抬手,把一幅放大的湖北、江西、湖南三省态势图叠在主图上。 然后用红色铅笔在荆州、汉口、南昌、长沙几处画了圈。 “本次战役,分为四步实施。” “要讲清楚一点:以我们现在的装备实力,强攻拿下武汉,军事层面不存在太大困难。” “但鄂湘赣地方派系盘根错节,大量旧地方武装摇摆不定。” “单纯武力硬打,城拿得下来,民生、工矿、社会秩序会一并打烂,后续接管代价极大。” “我不希望留给我们的先辈太大压力。” “所以策略是:军事压力为后盾,先争取人心、分化瓦解敌人,再实施军事打击,减少我方和百姓的双重伤亡。” “作战部队完成战役展开之前,舆论宣示、策反联络、地下情报工作,要在三省同步铺开。” 他说着,朝周主任点了点头。 周主任站起身,翻开一份绝密作战手册,将早已准备好的方案一条条念了出来: “第一,以汉江电台、湘江之声、罗店新闻总社三个官方渠道,轮流向鄂湘赣三省播发《治鄂方针》与战时约法。” “方案分为八条:” “第一条,开仓济粮。凡我军所到之地,全面清查官仓、军粮储备、豪强劣绅非法囤积粮食。” “由军管会统一调拨平粜,保障普通民众口粮,不让三湘父老因战火挨饿。 第二条,接管与管控工矿商贸。” “官僚资本、买办资本所属厂矿、钱庄、大型码头企业,全部由军管会接管,纳入国有运营体系。” “街边小商铺、手工作坊、个体摊贩,完成登记报备后可继续营业,严禁哄抬物价、囤积居奇,接受军管会市场监管。” “拒不登记、勾结敌特、扰乱民生的商户,予以查封处置。 “第三条,甄别筛选旧公职人员。” “原县政、警务、税所普通办事人员,无血债、无特务背景,主动向军管会登记。” “可临时留用维持城市基础运转,按统一标准发放生活薪金。” “反动骨干、特务、血债人员一律不予留用,依法收押审查。” “分类处置公私财产。普通市民、小手工业者的生活私有财产予以保护。” “战犯、反动官僚、依附旧政权的豪强资产全部没收。” “封建地主的土地所有权予以废除,后续推行土地改革,依法分配给劳苦农民。 “第五条,彻底废除苛捐杂税。” “剿匪捐、保安捐、壮丁费、保甲费、门牌捐、城防捐等全部苛捐杂税,自即日起全部废止。” “战时暂停各类旧税,待军管完成后推行全新统一税制。” “第六条,救济妇幼与流离难民。” “各城镇设立战时救济机构,免费提供基础接生、儿童牛痘接种,收容救助战争流离失所的妇女儿童。” “第七条,处置投诚的旧军政人员。” “放下武器的普通士兵,经过身份甄别,愿意接受改编教育的,编入人民武装。” “不愿从军的登记后发放路费遣返回乡。” “反动军官、罪大恶极人员移交人民法庭审判,绝不简单原职留用。” “第八条,稳定民生底线。” “军管期间优先保障粮食、燃料基本供给,肃清匪患恢复交通,为群众创造劳动就业条件,逐步推进基础教育普及。” 台下的一个战地指挥官听到这里,忽然低声补了一句: “他妈的,这么好的条件,连我都想投降。” 众人低低地笑,旋即又收住了。 钟部长摆摆手,让周主任继续说。 “第二,重点策反与内线接应。” “湖北方面,主持策反的是我们的四位老同志,已通过商业和旧关系渠道。” “与鄂西、鄂北、鄂东三路保安司令建立了联系。” “其中鄂东保安第3旅旅长周焕章,已答应整旅倒戈,只等我们兵临城下,便开城放行。” “江西方面,省保安副司令王军,已将家中老小提前送到九江租界,交由我们保护。” “湖南方面,唐生智旧部三个团,在益阳、常德、醴陵游而不击,已通过秘密电台同我们通话。” “只要我们不进湘江腹地,他们不帮光头守长沙。” 周主任合上册子,补了一句: “这些工作,我们做了很长时间。现在,正处在临界点上。” “所以,现在发起武汉战役,时机正是最好。” 钟部长接过话,神色严肃,扫过在场所有军官: “这里我要反复强调纪律,这不是可有可无的要求。” “我们和旧军阀、军队的根本区别,就在于军纪和宗旨。” “三湘历经战乱,百姓承受的苦难已经够多。” “谁破坏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不管立过什么功劳,一律军法严惩。” “但我重申战区作战原则。” “我们是来彻底击溃反动武装、结束割据战乱、解放西南四省,不是来打治安战。” “三湘战乱数十年,根源是反动军阀割据,唯有彻底摧垮其军事体系,才能从根本止战。” “外围据点能招降则招降,负隅顽抗一律歼灭。” “城区作战以瘫痪敌军指挥、摧毁火力节点、瓦解抵抗能力为第一优先级。” “战区交战范围内,一切战争附带损耗,归入战区正常战损,不搞过度规避、不搞反恐式精准洁癖。” “投诚部队依规整编,顽抗之敌就地歼灭。” “入城部队严守军纪,禁止扰民劫掠即可。” “打仗就是打仗,以最快速度结束战争、减少整体苍生浩劫,才是最大的负责。” 众人一阵肃然。 第167章 长江北岸清扫和战役遮断 钟部长的指挥杆沿着长江向上移: “长江北岸清扫与战役遮断。” “金陵是我们的出发基地。主力多路协同展开,向心突击,彻底封死江北所有敌军体系。” “北线,以北方集团军所属重型合成旅为核心,从徐州、合肥西进。” “夺控六安、黄冈、罗田,切断大别山敌军退路,形成外线战役封锁。” “中线,沿长江北岸公路轴线推进,以轻型高机动合成旅与舟桥旅为主。” “快速占领安庆、望江、宿松、黄石、九江对岸诸要塞节点,全线打通北岸突击走廊。” “南线,两栖合成部队与无人艇集群沿江机动,封锁鄱阳湖口与九江江面,彻底封死敌军水上撤退与补给通道。” “沿江固定炮台、岸防工事,全部纳入火力打击区。” “先实施全域电磁压制,彻底瘫痪其通信、雷达、火控体系。” “再以察打一体无人机挂载精确制导弹药,集群覆盖敌军炮台阵地、弹药库、指挥点、营房集群。” “现代战区火力覆盖,不以单点民居规避为第一准则,优先彻底瘫痪敌作战能力。” “江中顽抗舰船,直接打击动力、舵机、水线要害,击沉击俘、清空江面。” “敢于抵抗的作战单元,一律彻底摧毁。” “禁止主动针对平民、禁止刻意屠杀劫掠,这些不用多说,自家老百姓,我们丢不起这个人。” “至于战区交火误伤、战火附带损毁,属于战争常态,不束缚战机、不捆绑指挥。” 他说完,放下指挥杆,走到沙盘边上,拔掉所有沿江防御工事模型。 “北岸没有难打的硬仗。” “真正需要肃清的,是沿江兵匪、游杂武装、两面伪军。” “这些势力割据江面、劫掠商船、祸害百姓,此战彻底清剿,打通长江全线通航。” 从会议开到最后,两个半小时,各部队主官依次领受了任务。 作战令上只有三行字: “三日内,江北清扫完毕。五日后,完成对武汉战役合围。七日内,武汉三镇易手。” 三天后,长江北岸。 春天已经有些暖意,可江风仍旧很急。 安庆城外十里铺,光头守军第47师的一个团,已经连着三天没有接到上级电话了。 三个连的士兵,缩在城外壕沟里,冷得直打颤。” “有老兵从怀里摸出最后一根烟,点上,吸一口,吐出的白雾还没散,就被江风吹得没影。 “到底还守不守了?” “守个卵子,电台都哑了,不是跑了,就是让人家给端了。” “听说罗店的部队会在夜里放纸鸽子,鸽子翅膀上绑着银元,落在你脚边,上面画着北渡的联系图。” “只要你放下枪,往北走,就能领三块现大洋和一顿白面馒头。” “扯蛋,我活了三十多年,还没见过打仗的时候往对方头上撒钱的。” “那你是没见过。上个月金陵城破了,我还听说有兵困了三天,光是拆纸包的银元,就凑了一小斗。” “你们这一个个的,想投就去投,别拉全连垫背。” “拉垫背?老子只是不想死。” “你望望对面,那是人吗?那是天兵天将。” 夜色更深了。 忽然,所有人同时感到一阵奇怪的晕眩。 那种晕眩不像喝醉,也不是发烧,而是一种从耳朵深处泛上来的闷胀。 接着,阵地上的电台、电话,全部传来了刺耳的电磁啸叫。 然后,全阵地都静了。 静得连江水的拍岸声都听不见,所有电子设备全部被电磁压制瘫痪。 “怎么回事?” “不知道,电话全死了……电台也烧了!” “看!那是啥?” 有人指着西北方向。 第一眼,他们以为是星星出来了。 一颗闪亮的尾迹,从西边天空斜斜地滑过来。 那光芒越来越强,拖着一条淡白色的尾焰,疾如流星。 “迫击炮!卧倒!” 有人高声嘶喊。 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流星”并非朝着壕沟而来,它在空中拐了一个弯,掠过城外的江防工事,直扑城西北角的地下弹药库。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大爆炸。 整个安庆城西的天空像是被撕开一道口子,火光腾起十几丈高,几十里外都看得见。 城门口的两个弹药库近乎同时被钻地弹引爆。 巨大的气浪把周围的工事掀了个底朝天,守军们趴在壕沟里,耳边的轰鸣声很久之后才散。 还没等他们从爆炸中回过神,江面上传来了更恐怖的轰鸣。 一艘接着一艘的高速两栖突击艇,从下游上来,像一群贴着江面的黑鲨。 船头的探照灯“唰”地扫在城头,照得人睁不开眼,艇载重机枪的枪口在夜色里泛着冷光。 “别开枪!别开枪!我们投降!我们投降!”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 接着,是一大片。 成建制地,整排整连地从战壕里走出来,把枪扔在江边。 他们看见,那些突击艇并没有停,也没有朝他们开一枪。 在他们身后,一面巨大的横幅从某条指挥艇上扯起来,上面写着: “缴枪者,南方码头集合,先吃一顿热的。” 黄石。 江边炮台。 这里是光头在长江中游布下的一处硬骨头。 一个炮团,十二门德制和日制重炮,布置在青山、西塞山、黄石南岸一线,号称“江防第一”。 三十日上午,天还没有大亮,炮台观察哨就发现了五个小点。 从下游而来,贴着水面飞。 是察打一体无人机。 这些无人机没有直接投弹,只在炮台上空悬停,然后用声学吊舱以机械般平静的语调开始广播: “黄石炮台官兵注意,你们已被我部火力锁定。” “重复,你们已被我部火力锁定。” “现在命令你们,十分钟内放下武器,全体离开发射阵地,沿公路撤至黄石市区指定地点。” “不要试图开炮,不要试图破坏炮位,不要试图向武汉发报。” “任何开炮或破坏行为,将视为对我军的攻击,将遭到精确反击。” 炮台最高指挥官,是一个姓廖的团长。 他抓起单筒望远镜,朝着声音来处望了半天,却只看见几个发亮的小点在天上盘旋。 “开什么玩笑!几个铁风筝就想让我们交炮台?给我打!” “团长,这……这玩意是罗店的……” “怕什么!我们是嫡系!我们的炮一响,武汉那边就知道罗店来了!” 于是,炮台的士兵开始忙乱起来,推开炮衣,搬运炮弹。 可就在第一发炮弹即将装填完成的时候,天空忽然又亮了几下。 四道细长的火线,从东方高空斜斜落下,精准得可怕。 第168章 一举攻克武汉 导弹来了。 第一颗落在主炮台右侧的地下弹药库,钻地引爆。 随后一颗落在备用弹药坑,殉爆连锁。 第三颗落在指挥所右翼的油料库,火球腾空。 最后一颗偏了二十米,打在崖壁上,大片岩石崩落,恰好把通往主炮位的唯一公路堵死。 那个架势已经让所有士兵连滚带爬地逃离了发射位。 “别打了!别打了!你们他妈的不要命,老子还要命!” 于是,十分钟之后,黄石炮台升起了白旗。 而那位团长,已经带着两个贴身马弁,朝黄石港方向跑路了。 九江对岸,小池口。 这里的战斗更简单。 两栖突击艇一到,对岸守备营就派了一个传令兵,划着木船朝罗店艇队靠上来。 “长官!我们营长说,只要不打炮,江边所有船都是贵军的!我们营愿意跟贵军走!” 捷报雪片一般从各线飞向金陵。 很快,长江北岸诸点皆下。 安庆,黄石,小池口,望江,宿松,乃至江西最北边的湖口,都先后被罗店控制。 长江江面上,一艘艘罗店的两栖作战艇列队游弋,探照灯把南岸的光头控制区照得如同白昼,无人艇在前侧方警戒巡航。 很多沿江城市的百姓躲在江堤后看了一整夜,无不骇然。 次日,罗店广播里只播了一句话: “长江航道,即日恢复通航。” 简洁有力,像往江里扔下一块定水石。 光头军北岸江防部队,十之三四倒戈,十之五六溃退。 剩下的,不是东躲西藏,就是举着白旗跑向罗店民政点领了遣散费回老家。 长江之北,再没有一枪能挡住罗店的兵锋。 第二阶段,武汉会战开始。 武汉守军,号称二十万。 其中两个集团军属中央军嫡系,是黄埔出来的,战斗力尚可。 外围守将薛岳,刚过四十五岁,光头一手提拔,治军极严,曾在汉阳一处渡口亲手枪毙过三十多名“动摇分子”。 因此,武汉城内的部队,表面上还绷着一股劲。 可背地里,早已军心涣散。 武汉城的黑市,大米一天涨三次价。 士兵的军饷已经三个月没有足发,不少士兵偷卖军鞋、军毯换米吃。 而薛岳派出的督战队反而更狠,三五成群地大街巡逻,见着可疑之人便抓,抓到城外便杀。 一时间,汉阳、汉口、武昌三镇,陷在一片病态的紧张之中。 可这些,都在罗店的掌握之内。 我们已经开始对武汉城内的驻军,展开心理战与舆论瓦解。 当天晚上,武汉上空响起了低沉的嗡嗡声。 守军们抬头看,只见数不清的蜻蜓般的小型无人机贴着屋顶飞过。 它们飞得极低,动作灵巧,有的还故意绕个圈,像在同地面的人打招呼。 紧接着,天上下起了纸片雪。 传单包一个接一个地落在兵营院子、操场、巷口。 纸包不大,用细绳扎着,正面印着一行字: “北渡联络图。” 背面画着一条最简单的地形线:汉江北岸,三里桥,三面白旗为号。 而每个纸包里,都卷着一枚银元。 “格老子的,是真银子!” 有士兵捡起来,用牙一咬,眼珠子都亮了。 “乖乖,罗店的人散财啊!” “这账咋算?发传单还搭一块银洋?他们钱是在哪里印的?下蛋一样。” “别管哪里印的,这地图,多少人揣兜里了?” 没人回答。 但从那天夜里起,汉口、武昌、汉阳三镇,守军望风而降者,与日俱增。 为阻断这种“纸上投敌”,薛岳派出了全城搜缴队,挨营挨连搜身。 可搜出来的银元太多,多到连搜缴队自己也往怀里塞。 督战队队长在武昌逮捕了十几个“私藏传单”的班长后,当天夜里自己也带着三个最信任的士兵,翻城墙跑了。 薛岳气得在指挥部里摔了三只茶杯。 可真正让他绝望的,还在后头。 一月二十九日,罗店对武汉发起总攻。 北岸集团军的重型合成纵队,从信阳、黄陂方向突进,一夜急进一百二十里,天明时,前锋已经出现在孝感城外。 孝感守军是杂牌第54师,只挡了三个小时,师长吴绍周就带着亲兵易帜了。 他用刺刀挑着一面白布,爬上城头,亲自朝罗店这边喊: “大家不要打了!都是同胞!我们投降了!” 黄陂、孝感一下,武汉北大门便洞开了。 同日,两栖合成部队配合登陆舰突入长江,直逼武汉江面。 武汉南岸的三大据点,白沙洲、青山、天兴洲,一夜之间被全部清除。 江面上的十几艘光头军炮舰,有的当场挂白旗,有的往下游逃,其中一艘在逃跑途中触雷沉没,生还者全被捞起。 “武汉的水陆,已经不通了。” 这是薛岳在电话里对重庆说的最后一句话。 之后,电话就断了。 全域电磁压制已经覆盖武汉三镇。 三十日凌晨,罗店空降合成旅在武汉东北郊天河、阳逻一带空降。 数百朵伞花在晨光中打开,像一群巨大的白鹭从天而降,伞兵战车随同空投,落地即形成突击能力。 天河机场根本来不及组织任何抵抗,守军看到天上的黑点,先跑了三分之二。 空降兵落地不到四十分钟,就控制了跑道与塔台,建立起前进机场。 与此同时,武汉城内的所有光头军电台、电话、电报局,全部陷入瘫痪。 不少守军指挥官试图派传令兵骑马出城联络,却发现城外全是罗店的高机动巡逻队,走不了几里路就被截住。 三镇之间,消息不通,军令不达,防区互不统属。 紧接着,天又下起了传单雨。 这次的传单上,内容更加露骨: “武汉守军弟兄们,罗店的枪口已经对准了你们的指挥部,不准备打你们。” “放下武器,每人发五块大洋、五十斤米、一套新军装。” “想出城的,发给路费;愿留下的,原职原薪编入民团。” “继续顽抗者,不与国人同列。” 这一下,就连许多黄埔嫡系也再没有挺下去的胆子了。 汉阳近郊,一个整编团部,团副官捧着一大叠传单,抖抖索索地对团长说: “团长,咱就是给薛岳长官卖命,也卖不到武汉城破的地步。你看看,光是昨夜,二营就跑了一半。” “其他团呢?” “别提了,都跑散了。有的整排划船到北岸递了降书,有的还没跑出城就被罗店的巡逻艇接走了。” “那还守什么?去,找张白床单来。” 不到半天,武昌城内已有三分之一的地方挂起了白旗。 真正还听命于薛岳的,只剩下少数的宪兵团、特务团和督战队。 第169章 光头又想炸花园口 这最后一小撮人,却成了罗店定点清除的对象。 他们拒绝投降,还抓了一批预备出城接洽的教师在鼓楼前处决,以此“震慑叛兵”。 钟部长接到报告时,只回了一句: “不投降的,一个不要留,打掉。” 于是,精确打击开始。 督战队所在的模范监狱,被两发小直径钻地航弹从屋顶贯入,整幢楼从里面炸塌。 宪兵团驻扎的蛇山营地,刚升起一面青天白日旗,一发巡飞弹就贴着旗杆飞下来,把那儿炸成了白地。 剩下的,只剩一片软弱的哭喊和成片的跪地缴械。 第七日傍晚,汉口,张公堤指挥所。 薛岳与他最后的一批幕僚,以及中统头目徐恩曾。 已经被罗店的机械化纵队围在了一处废弃的纺织厂里。 一个小时后,包围圈没有急于强攻,外围只实施炮火威慑。 指挥部知晓被围主将是薛岳,想起抗战时期南岳共事,现任八路军参谋长曾与薛岳素有旧交。 便急调参谋长前往纺织厂外围,出面劝降,争取他站到人民一边,为百姓做件好事。 暮色沉沉,参谋长乘车抵达封锁线前沿,不带随从,缓步走到纺织厂围墙之外,高声朝院内喊话,声音清晰传进楼内。 “伯陵兄,我是沧白啊。” “南岳共事一别,想不到在此种局面下相见。” “如今武汉大势已去,重庆远在千里之外,不会再有援军来解救你们。” “麾下数千将士,再做顽抗只会白白送命。” 院内沉寂许久,才传来薛岳沙哑疲惫的声音。 “沧白兄,你我各为其主。” “我受光头栽培多年,断不能就此倒戈。要打便打,不必多费口舌。” 参谋长继续开口,语气恳切: “伯陵兄,你半生戎马,抗日卫国之功,天下人看在眼里。” “可如今内战绵延,荆楚生灵饱受兵祸之苦。” “何为大义,不是对一人效忠,而是对万千百姓负责。” “放下武器,保全部下官兵性命,为人民做一件好事,这才是真正的担当。” “罗店方面已经明确表态,只要停止抵抗,对你既往不咎。” “你可以选择留下来参与地方建设,也可以选择解甲归田,人身安全会得到充分保障。” 纺织厂之内,徐恩曾不停在薛岳身侧聒噪,力劝拼死一战。 薛岳听着外面零星士兵私下议论投降的低语,望着窗外已经彻底崩塌的武汉战局,内心激烈挣扎。 他放不下旧主的知遇之恩,却也清楚继续抵抗只会徒增流血牺牲。 僵持良久,忽然传来一声枪响。 随后,二楼窗口,一支手枪被抛落出来。 紧接着,纺织厂的大门缓缓向内推开。 薛岳一身戎装,神色落寞,缓步走出大门,身后跟着垂头丧气的一众幕僚。 原来是徐恩曾死不投降被他打死了。 武汉三镇全境易手。 两日后,罗店发布通告,宣布解除武汉宵禁,恢复市场,所有公立医院、学校、工厂一律进入战时接管程序。 沿江码头重新开放。 从武汉到金陵的商船,当天就有了第一批。 船工们把一面用红布撕成的三角旗插在桅杆上,朝两岸欢呼: “四省通航啊!武汉又是大武汉了!” 而罗店的先头部队并未在武汉停留太久。 就在武汉光复的第三天,一支由装甲突击车、舟桥车和工程兵组成的快速纵队,沿长江北岸向西疾进。 他们绕过仍在观望中的湘鄂交接,直插沙市。 沙市,荆江之滨,长江中游的重要商埠,也是入川的前哨。 守军慑于武汉瞬间易手的余威,加之城内商会联名请愿,兵不血刃便交出了城防。 罗店军政工作组进城后,第一件事就是开仓放粮。 沙市百姓已经多年没有见过官仓对百姓开放的场面了,数万人挤在城门口,等着领米。 罗店专员站在高台上,朝全城喊话: “从今天起,码头工会说话算数,船主不能克扣工钱,粮商不准抬价,谁欺行霸市,就砸谁的店。” “罗店来了,这地方就换个天了!” 接着,部队继续西进,攻向宜昌。 宜昌,古称夷陵,扼守长江三峡入口,是整个西南的门户咽喉。 这里山高水险,滩多流急,历来易守难攻。 但罗店来得实在太快。 宜昌城内的两个团还没收到武汉失守的完整消息,江面上已经出现了罗店的两栖突击艇。 南北两岸城外同时出现了装甲纵队的身影。 更让守军绝望的是,罗店的轰炸机从金陵起飞,在宜昌上空投下大量劝降传单,传单上印着武汉三镇受降的巨幅照片。 “宜昌守军,限两小时内答复。逾期,我部将按战区接管程序处理。” 不到两小时,宜昌城门打开。 第二日,罗店工兵开始抢修汉宜公路东段。 与此同时,武汉兵工厂、汉阳铁厂、大冶铁矿等工业设施,开始分批次恢复生产。 罗店后勤部派出工程部队和技工团队,将兵工厂的设备检修一遍,并布告招收旧工匠。 “原汉阳兵工厂工友,听到广播,回厂复工者,领三个月工钱,全家发米!” 旧工人们拖家带口从汉口、汉阳的棚户区赶回来,黑压压地挤满了厂区。 昔日的废墟,如今又响起了熟悉的机器轰鸣。 可就在长江中游的捷报一封接一封传回金陵的时候,重庆那边,却静得出奇。 光头把自己关在官邸里,三天没有见客。 第四天,陈、戴、何几个人硬着头皮进去,汇报完武汉失守、宜昌易手的最新情况。 光头听完,没有发怒。 他像是已经提前预知了一切,只是坐在沙发上,像一尊石像,长久地没说话。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认命的时候,他突然动了。 他站起来,慢慢踱到墙上那幅全国地图前。 目光没有看武汉,也没有看宜昌。 而是落在黄河下游一个地方。 花园口。 他伸出手指,从那里往南拉了一条线。 又往东,往豫皖苏一带的罗店控制区拉了一条线。 然后,他忽然低声笑了。 笑声阴森嘶哑,比哭还难听。 “长江打不赢,黄河总打得赢吧。” 这句话轻得像自言自语。 可站在他身后的几个人,当场冷汗就下来了。 陈第一个上前,声音都打颤了: “委座!不可啊!” “花园口一开,河南、山东、安徽、江苏,四省上千万人尽成鱼鳖!那是滔天大祸啊!” “是啊,委座!这一手一旦下去,罪名实在太大……太大啊!” “罪?” 光头慢慢转过身,脸上居然重新有了血色。 那是种病态的、不可思议的光彩,像赌桌上输红了眼又摸到最后一张牌的人。 他盯着陈,声音轻得瘆人: “罗店不是靠铁甲车跑得快吗?不是靠飞机大炮压着打吗?好得很,放开黄河,我看他们怎么冲!” “黄河一决,洪水滔天,千里黄泛,泥泞没膝。他的坦克、装甲车、重炮,全得陷在烂泥里动弹不得!” “我要用黄河水,替我挡着罗店的百万大军,迟滞他半年攻势!这叫水淹七军!” 第170章 区区草民,何足挂齿 花园口的密令,四月十一日深夜送到新八师师长王鹤林手上。 送信的人穿着雨衣,帽檐压得极低,从重庆一路坐小火轮到郑州,又换马颠了七百里,进营时两个人都没敢抬头。 王鹤林拆开信封,里面只有半张纸,烫着“特急绝密”四个小字。 他看完,手就开始抖。 上头写得很简单: “即刻执行黄水计划,炸开花园口大堤,放滔黄河之水,阻敌西进。” “任务执行时间:四月十三日夜,以你师工兵营为主,我另调工12营、郑3团携炸药汽车配属你部。” “不许请示,不必回头,成则通电嘉奖,败则自裁以谢党国。” 信纸从他指缝间滑落。 这个在豫东平原上当了二十年兵油子的男人,僵坐在马灯下,脸色比纸还白。 在他身后,作战室里那面脏得发灰的黄河防区图,还被图钉按得死死的。 花园口,就在他防区之内。 黄河大堤,赵口与花园口之间,正是中牟至郑州段的险工堤段。 那里河面宽,流势急,河床高出堤外平原七到八米,真要是打开了口子…… 王鹤林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不敢想。 门外,一个大个子参谋喘着粗气闯进来,低声道: “师座,上头又来电话了,问咱们装药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说工12营已经到黄河南岸,让咱们明天凌晨把兵带齐,别走漏风声。” 王鹤林没作声。 他走到地图前,看了一会儿,慢慢转过身,盯着那参谋: “你说,这大堤真炸开了,水会淹到哪儿?” 参谋沉默了十来秒,才小声说: “至少到安徽,搞不好……能到淮河。沿河五十里内,别说人了,就是树都不剩。” 他想了想,劝道: “上头,大业在前,些许牺牲理所应当,是这些草民的荣幸。” 王像是下定决心,点了点头: “是啊,战局为重,区区草民性命,何足挂齿。” 就这样,四月十二日,春雨迷蒙中,国军新八师工兵营、工12营及郑3团一部,共三千多人。 借着夜色掩护,分多路向花园口以东的京水镇集中。 一百多辆马车、骡车、汽车拉着炸药和工具,在泥路上艰难朝大堤运动。 所有人都没穿号衣,只戴了袖标,如一群鬼影,在黄河大堤内侧悄悄散开。 傍晚五点,郑州以东二十里,黄河南岸大堤。 残阳把河面烧成暗金色,河风卷着泥土的腥气往岸上扑。 新八师的先遣连已经在大堤内侧架起了火把,火光在风里乱晃,照着一个个佝偻的身影。 工兵营的兵们扛着德国造工兵铲,一下一下刨着堤根。 每一锹下去,土就掉一块,露出下面更加密实的夯土层。 堤坡上已经挖出了十几个深坑,最深的一个,能站进去半个身子。 一个老兵蹲在堤坡上,忽然伸手抓起一把挖出来的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那是河滩上千百年来淤出的黄泥,带着一股久远的、生涩的味道。 "叔,你闻这干啥?" 旁边一个年轻士兵问。 老兵没理他,把土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最后猛地往河面上一扬。 黄色的粉末散在风里,有几粒落在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 "黄河土。" 他哑着嗓子说, "咱老家村口,地里的土,就是这味。" 年轻士兵不说话了。 他知道,这位老兵是开封人。 花园口要是炸了,黄水头一个淹的就是开封地面。 新八师师长王鹤林坐在大堤以北半里外的一座破土地庙里。 庙里烛火摇曳,他面前铺着一张半旧的黄河防区图,图上用红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圈,圈外连出三条箭头。 一条指向东南,一条指向正南,还有一条长长地拖向安徽方向。 那是黄水南下之后,将要吞噬的路线。 王鹤林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那三条线,像在看三条索命的蛇。 "工12营到位没有?" 他问。 "到黄河渡口了,正在往下卸炸药。" 副官凑上来,低声说, "郑3团的汽车也到了,一共四十车,刚从洛阳那边调来的。" "多少炸药?" 副官犹豫了一下,报数时嗓子微微发紧: "快一百六十箱了……他们说不够,还能再去调。" "重庆来的那个督导官,说炸土堤不比炸城门楼,得翻倍下药。" 王鹤林抬起手,狠狠抹了一把脸。那张脸比前年大旱时打散的溃兵还难看。 颧骨高耸,眼窝发青,嘴唇干裂,裂口上还渗着血。 外面,天色越来越暗,黄河的风越来越急。 没有人知道,在头顶更远的地方,在三万英尺之上的寂静高空中,有几双比鹰眼更冷的东西,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这片大堤。 罗店情报总局早在三天前就截获了重庆发往新八师的密电。 电报原文只有三百多个字,却让金陵联合作战指挥中心整夜灯火通明。 "好得很。" 钟部长把电文往桌上一拍,声音听不出愤怒,反而带着一股让人发冷的平淡。 "我们还没去打他,他倒先把黄河给惦记上了。" "这哪里是打仗,这是要拿三千万人给自己当殉葬品。" 钟部长抬起头,看向满屋子的军官,一字一句地说: "他只要敢把兵派上大堤,那就是取死之道!” “要让这个世界的所有人,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从那一刻起,花园口方圆百里,进入了长达七十二小时的不间断监视。 罗店先是在黄河郑州段空域放上去两架大型长航时无人机。 随后又补上了两架察打一体无人机,挂载巡飞弹和精确制导炸弹,在云层上方接续巡弋。 地面上,一支早已秘密运动到郑州西郊的罗店战斗群,也接到了预备命令。 主力是一个空降合成营加一个特战大队,全部由直升机转场,等待最后命令。 凌晨两点三十五分,花园口大堤上的火把和车灯已经密密匝匝连成一片。 从堤顶往下看,官道上,河滩上,尽是蠕动的人影。 王鹤林的两个团配合新八师工兵营、工12营,一共三千多人,沿着大堤排成两条长龙,北边的人挖坑,南边的人运药。 一箱箱德国TNT、军用电雷管、导爆索,从卡车上卸下来,再由骡马一趟趟驮上堤坡。 有人咳嗽,有人叹气,也有人低声骂娘。 "快啊!都他妈的麻利点!天亮之前必须装完!" 一个穿黄呢军装的营长在堤顶挥着皮带,来回驱赶。 "二排长!带人再去挖四个药室,位置往堤根靠!别怕挖深!越深炸得越开!" "叫他们别用铁镐碰石头,都小心点!这他妈是雷管,不是烧火棍!" 嘈杂声中,谁也没有注意到,远处天边有两点微光一闪而过。 那光太暗了。 暗得就像黑布上被针尖刺出来的两个小孔。 第171章 是谁让你炸黄河? 金陵指挥中心,大屏幕上,无人机传回的热成像画面里。 那群围在黄河大堤上的国军已经连成了一大片刺目的红色光斑。 "给药量统计出来了没有?" 钟部长问。 "至少四个装药段,每段药室十二到十八个不等,总量一百五十箱以上。” “按他们现在的装载方式,要是真起爆,决口宽度不会小于三百米。" "三十分钟内,水头就能到中牟。" "王鹤林的人全上去了,一个没退。" 钟部长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等。 因为再等,就真的会死人。 凌晨三点整。 黄河大堤上的国军工兵正把最后一批炸药箱往主药室上堆。 一个扛着箱子的老兵走到半坡,突然觉得背后一阵风压了下来。 那风很怪,不像是河风。 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头顶掠过,把整片空气都往下一按。 他下意识抬头。 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厚云。 云缝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坠落。 一道细长的、拖着暗红色尾焰的亮点,像根烧红的铁棍,从云层里直插下来。 他还没看清那是个什么玩意。 轰——!!! 泥浪冲天而起。 第一发巡飞弹精准命中大堤东段的三号药室,爆点就在国军工兵堆积的炸药箱正中。 诱爆的梯恩梯掀出一道十几米高的火墙,整段堤坡像被人狠狠踹了一脚,往下塌了半尺。 三个正在的药室旁钉导爆索的工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喊出来,就被冲击波掀飞出去七八米。 其中一个摔在河滩上,半个身子都是黑的。 "空袭!空袭!" "是谁在打炮?" "罗店!是罗店的飞机!他们来了!" 大堤上炸了锅。 三千多人像是被人往蚂蚁窝里浇了一瓢开水,轰的一声四散奔逃。 有的往堤北撤退,有的滚下南坡,有的疯了一样朝黄河滩里跳。 王鹤林在土地庙里听到第一声爆炸,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撞翻了面前的供桌。 "完了……来……来了……" "师座,罗店的飞机,来了!" 副官冲进来,脸色煞白, "大堤上已经乱了!咱们的人在四下逃命!" "工12营呢?炸药呢?响了几响?" "一共就一响……不,又响了!又响了!" 轰——! 第二发巡飞弹落在四号药室,爆炸当量更猛。 那辆停在堤脚装了半车厢雷管的卡车被点燃。 在夜空中炸成一朵比城门楼还高的火焰。 轮胎、木板、黄色的军服碎片,混着人的断肢,飞得满天都是。 紧接着,第三发、第四发。 所有的爆炸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全部精准命中预先标定的药室。 没有一发落在空地上,也没有一发碰着河堤主体。 那些炸药、雷管、导爆索,在国军自己的堤坝上,被一颗接一颗地点掉。 黄河堤身,安然无恙。 而这时候,天上那两架察打一体无人机,已经再次拉升,把红外吊舱对准了整片河堤。 指挥中心里,所有人都能看见,那些原本成片列队的红色光斑,此刻正像受惊的田鼠一样,朝着四面八方拼命逃窜。 "蜂群清扫。" 钟部长说。 "明白。" 命令通过数据链,在零点几秒内传到了待命的发射架上。 数十架小型自杀式无人机从郑西郊外的阵地中弹射升空,像一群被放出笼子的黑蜂,朝着黄河大堤方向扑去。 它们没有大飞机的航灯,也没有炮弹的呼啸。 只是一片极细极密的嗡鸣,像千万只野蜂振翅。 贴着河滩、掠过公路、穿过树梢,寻着热源、寻着军装、寻着那些还扛着炸药和步枪的活人,一头扎下去。 轰轰轰轰——! 夜空中开满了花。 红的,白的,还有被火光映亮的,是黄泥与水雾。 那些留在堤上的工兵、那些扛着枪不肯撒手的督战队员、那些从土地庙方向冲出来试图抢救炸药的军官,一个接一个倒了下去。 有的是被冲击波震得口鼻流血,倒在泥地里。 有的是被弹片削中,连人带枪翻下河堤。 更多的,是丢下一切,朝着没有火光的地方狂奔。 "降了!我降了!" "别打我!我是被逼来的!" 几十个人跪在河滩上,把手举过头顶。火光在他们身后跳跃,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又长又丑。 夜空中,无人机已经锁定了下一个目标。 土地庙。 王鹤林带着两个贴身马弁,正沿着大堤外的一条土路拼命往北跑。 他跑掉了军帽,跑丢了手枪,只穿着单薄的马靴在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乱踩。 天上的巡飞弹没有追他。 因为直升机来了。 三架武直从黄河北岸方向压着河面而来。 旋翼卷起的水雾让它们看起来像三头从黄河里钻出来的怪物。 机腹下的探照灯刷地打下来,把王鹤林照得通亮。 "新八师师长王鹤林!立即止步!双手抱头,趴在地上!不得再行逃跑!" 王鹤林还在跑。 他骑过那匹马,早被炸得不知去向。他只能靠自己的两条腿,在河滩地里死命地蹬。 武直没有开枪。 它只是往前压,探照灯死死扣住他的后脊梁,又近又冷。 "最后警告!如不服从命令,立即击毙!" 声音从机腹下方的扩音器里滚出来,如雷贯耳。 王鹤林跑出不到十米,终于腿一软,扑倒在泥里。 两个马弁比他更早趴下,脸贴着地,筛糠一样发抖。 武直降落。 几个特战队员跳下来,把王鹤林反剪双手,从泥里硬生生提了起来。 这曾经耀武扬威的国军师长,此刻满脸黄泥,嘴唇哆嗦,裤腿上全是血和尿。 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只有两行浊泪从眼眶里往外爬。 天快亮的时候,罗店的空降部队已经全面控制了花园口大堤。 两个爆破小组在工兵营的配合下,清除了剩余的所有炸药和雷管。 几处挖了一半的药坑被填回,堤面上的裂缝用速凝水泥紧急封补。 而这一切,至此还没有发出任何一个字。 罗店没有广播,没有通告。 就好像这片大堤上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直到早上七点整,金陵广播电台全部频率同时插入了一段声音。 "各位听众,这里是罗店特别新闻。" "今日凌晨,重庆方面军队在河南花园口大堤秘密集结,企图炸开黄河大堤,制造人为洪水!" "经我部先期掌握,连夜出击,现将其全部阴谋粉碎。” “新八师师长王鹤林,已被我部当场擒获。" "其所部三千余人,多数被俘或弃械而逃。" "现在,请全国人民听一听,这个炸堤主将亲口说出的第一句话。" 随后,是另一段录音。 风声很大,隐隐还能听见黄河水声。 一个沙哑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从广播里传了出来: "我……我王鹤林,没有良心……上头让我炸……炸黄河……" "是谁让你炸的?" 第172章 敢叫日月换新天 "是……是光头……" 广播放到这里,全国山河一片寂静。 河南人最先炸了。 郑州、开封、许昌、周口,一大早就有大批市民从家里出来,自发地朝广播电台涌。 有人跪在街头,嚎啕大哭。有人举着从门板上扯下来的白布,用墨汁写上"光头不杀不足平民愤"。 店铺关门,学生罢课,报纸加印号外,连黄河边的船工都把船停在了码头上,不肯再走。 "光头要淹死我们!" "他娘的还是人吗?" "要没罗店,今早我们全在河里漂着了!" 而这还只是开始。 罗店没有停。 当天中午,他们用直升机把王鹤林直接押到开封城中,在东大街的旧河务局大门口临时搭起了一座公审台。 城里城外的百姓闻讯赶来,把一条东大街堵得水泄不通。 王鹤林被五花大绑地推到台前,往地上一跪,还没说话,烂菜叶和石块就飞了上来。 但罗店的人拦住了蜂拥而上的人群。 "审判还未定,大家先听他把话说完。看看他背后还有谁。" 随后,罗店的军政人员当场宣读了一份从王鹤林师部搜出的文件。 那是重庆军政部的密令,上面明确写着: "着工十二营配属新八师,执行黄水任务。执行时不得泄露任务性质,必要时可射杀抗命官兵。" "黄水任务"四个字,被放大了投影在公审台后方的白布上。 台下数万百姓,声浪先是一静,继而是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严惩光头!" "公审国贼!!!” 而在重庆歌乐山上,光头正端着一碗粥,手抖得已经端不住了。 他面前站着满脸大汗的何某人。 何某人刚接到情报,罗店已经把花园口事件的影像照片用飞机空投了十几个大中城市。 上海的电影院当晚就会放映。北平、汉口、广州的报纸,明天都会出号外。 意思是,罗店抢了先,他就算现在再审王鹤林,也已经来不及了。 "王鹤林这个王八蛋……" 光头嘴唇青紫,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就不能自己了断了嘛!他带着兵,炸药上着,罗店就来了,他就不能点一下火吗?!" "他倒是点了一下,罗店把药室给炸了……" "混账!" 光头忽然暴喝,猛地站起身。 "都是混账!一群废物!坏我大事!坏我千秋大业!" 光头疯了似的在屋里转圈,转了几圈,又抓起桌上的青花瓷瓶狠狠砸在地上。 "我为他们好!我豁出去这条命不要,也要替他们把罗店挡在黄河北岸!他们呢?他们只会投降,只会求饶!" 又是连着砸了四五样东西,地上一片狼藉。 最后他累了,仰面跌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气。 汗把白衬衫领子都浸透了,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娘希匹……花园口……花园口早该在去年就炸了……" 光头喃喃地说着,眼神散乱。 与此同时,龙国所有官办、民办广播电台,在同一秒钟,强行切断原有波段。 滋滋的电流杂音响彻千家万户。 下一秒,一道厚重、苍劲、带着浓重湖南土音的男声,强行砸进全国每一台收音设备里。 穿透街巷、厂房、农田、战壕,覆盖整片龙国大地。 “这里是新龙国新闻台。” “今天,向全世界,通电宣告。” 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任何人置喙的绝对威严。 “新龙国,成立啦!” “自今日起,新龙国全权执掌龙国主权” “重庆光头即日起,废除一切合法身份,取缔一切官方职能,不再被承认。” 电波震颤山河。 “新龙国立世之本,为民而立。” “全境废除千年苛捐杂税,撤销保甲连坐恶法,保护工商工矿,平价稳定粮米物价。” “分田到户、耕者有其田,村村办学、户户看病。” “我们的罗店方面军不扰民、不害民、不欺民。” “我们的队伍无人可挡,无势可拦。” 播报结束。 没有配乐,没有欢呼,没有口号填充场面。 短暂死寂过后,粤语、川语、湘语、陕语、豫语,各地方言重播,层层叠叠,铺天盖地,钻进每一个普通人的耳朵里。 几十年积贫积弱、兵祸连连、官逼民反的压抑,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四川,重庆,山城。 这座被光头死死攥在掌心、当做最后巢穴的西南重镇,当夜彻底暗流翻涌。 嘉陵江边的纱厂车间,机器还在轰鸣,上百个纺纱女工手里的梭子全部停了。 厂房角落,几盏昏黄电灯下,女工们挤成一团,压低声音,浑身发抖地议论。 “你听见没?新龙国成立了!” “说是不抽丁、不加税,还给老百姓分田地!” “最狠的是啥?光头差点把河南几千万人淹死在黄河里!” “幸亏罗店的人拦下来了,不然豫皖两地,早就没人烟了!” 北碚深处的煤矿,黑漆漆的井下,刚换班上来的矿工,满脸煤黑,坐在坑道口啃窝头,两两对谈,字字带着血泪。 “光头打不过鬼子,就拿老百姓填命?” “这种狗官,凭啥坐江山?” “新龙国来了,咱穷人总算有盼头了。” 渝中半岛船码头,扛包的苦力、拉纤的船工、摆摊的小贩,所有人放下手里的活,扎堆窃窃私语。 城外防空壕,密密麻麻的苦力棚里,那些被抓来免费挖工事、日夜不休的民夫,靠着土墙瘫坐,眼里第一次冒出活光。 没人组织,没人煽动,没人发钱鼓动。 是老百姓自己的命,被光头踩得太狠、太烂,终于等到了一丝活路。 次日天光微亮,整个重庆街头,彻底变天。 江北区所有电线杆、土墙、围墙、石阶上,全是老百姓连夜用黑炭、木炭手写的大字。 歪歪扭扭,却力透石背。 “新龙国万岁!” “百姓有田种,穷人有饭吃!” “光头无道,重庆换新天!” 沙坪坝菜市、磁器口老街、观音岩巷道,遍地都是粗糙油印传单。 纸张劣质,油墨不均,字迹潦草,内容却句句戳心。 “河南千万百姓,险些遭光头黄水屠城。” “罗店救人于鬼门关,光头害人于自家国土。” “孰好孰坏,百姓心知肚明!” 山城多坡、多坎、多吊脚楼、多石阶,天然适合藏声、贴字、传信。 一夜之间,朝天门码头,从江边最低一级石阶,一直到城门最高石坎,密密麻麻贴满了白纸传单。 成千上万张,层层叠叠,白茫茫一片。 这是底层民众最原始、最不怕死的表态,如同地底压抑百年的暗流,无声汇聚,越涨越高,快要漫过整座山城。 另一边,真正点燃西南、引爆全国舆论的,是远在昆明的西南联大。 第173章 龙云通电加入新龙国 四月二十日,昆明春寒未消。 郊外联大校区全是临时土坯房,路面泥泞坑洼,校舍低矮破旧,风雨飘摇。 往来学生人人衣衫打补丁,布鞋鞋底磨穿,裤脚沾着泥点,可一双双眼睛,亮得惊人,硬得像铁。 一名辗转千里、从河南逃难求学的学子,今早收到了老家托人辗转送来的家书。 信纸皱巴巴的,被汗水、水渍浸透,字迹断断续续,写字的人手都在抖。 他站在宿舍走廊,靠着土墙,一字一句读完,手指死死攥紧信纸。 几秒后,他猛地蹲下身,埋头捂脸,肩膀剧烈抽搐,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挤出来,撕心裂肺,却不敢放声。 身边同宿舍同学赶紧围上来,伸手拉他: “怎么了?家里出事了?别哭,慢慢说!” 这名河南学生抬起头,满脸泪痕,嗓子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花园口……光头的兵,要炸黄河大堤……” “我们全村、全河南、全皖北,几千万人……差点全被大水吞了!” 围上来的学生瞬间浑身冰凉。 有人一把抢过信纸,快速传阅,越看越怒,越看越寒心。 信里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不是日寇决堤,是光头的守军,为了所谓的战略阻敌,主动挖开黄河大堤。 打算用千万百姓的性命,换自己苟延残喘的战局。 是罗店方面军昼夜奔袭数百里,强行拦截炸堤部队。 抓捕顽军、封堵堤口,硬生生把豫皖三千万苍生,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 信尾,家里老人只写了一句话: 新龙国立了,你好好读书,将来回来教书,别再让百姓任人宰割。 不到一个时辰,整个联大宿舍、教室、操场,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件惊天丑闻。 北边逃难来的学生,瞬间红了眼; 九一八之后流亡的东北学子,攥紧了拳头; 云贵川本地的青年,彻底哑然失语,心底最后一丝对光头政权的念想,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正午时分,联大东院食堂外的空场,人山人海。 数千名学生自发聚集,水泄不通。 有人从食堂角落拖出一张瘸腿旧木桌,重重砸在操场正中。 一名身着灰布长衫、年纪轻轻的学生,一步跃上桌顶,迎风而立,声音尖锐、愤怒、少年意气炸裂全场。 “诸位同学!诸位同胞!” “日寇在外侵我国土,杀我军民,光头不思御敌,不思卫国!” “他为保一己权位,不惜炸开母亲河,淹死自家千万百姓!” “这等屠夫,配当一国之主吗?!” 全场死寂一瞬。 下一秒,山呼海啸般的怒吼炸开! “不配!!” 台上学生双目赤红,高声嘶吼: “今日!长安通电天下!新龙国为民而立!废苛税、罢连坐、分良田、安万民!” “一边是水淹百姓的屠夫!一边是救民水火的新生家国!” “今日我等读书人,该跟谁!” 震耳欲聋的呐喊,冲破土墙,响彻四野: “跟新龙国!” “跟人民!换新天!” “打倒光头暴政!” 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滚出校园,越过水田,穿透城郊山林,朝着昆明城内疯狂蔓延。 下午未时,学生们扯出数条丈长白布条,蘸满红墨,笔笔力重。 《拥护新龙国,严惩花园口元凶》 《青年不做亡国奴,苍生不当刀下鬼》 《弃暗投明,追随人民新家国》 数千学生整齐列队,数十人一排,井然有序。 从联大北门出发,沿长春路、文明街、正义路,一路直行昆明核心城区。 队伍里,川音、湘音、滇音、东北口音、华北乡音交织混杂,却喊着同一句口号,走着同一条路。 所有学生左臂缠白布条,步履坚定,声震街巷,压过汽车轰鸣,盖过市井喧嚣。 沿街百姓起初驻足观望,小声议论。 摆摊卖小锅米线的滇地老汉,听完学生口述花园口惨案,手一抖,铁勺哐当砸进锅里。 他抹了一把脸,直接推开小摊,大步冲出摊位,跟着队伍就走,粗粝方言嘶吼: “太狠了!太不是人了!老子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拿自家百姓挡灾的官!” 街边挑菜摊贩、拉黄包车的苦力、店铺伙计、过路行人,越聚越多。 一开始是几十人、几百人,最后源源不断加入,短短两个时辰,街头自发游行队伍暴涨至两三万人。 人潮如海,浩浩荡荡,直奔五华山云南省政府。 队伍绕着省府大楼三圈,最终停在光复楼前,对着那面依旧悬挂的青天白日旗,一遍遍高声呐喊。 “云南不随光头!” “云南归顺新龙国!” “西南百姓,要活路!” 夜里十点,五华山省政府会议厅,灯火通明,气氛压抑到窒息。 龙云端坐主位,指尖夹着一支雪茄,烟雾袅袅。 副官长、省府秘书长、宪兵团长、昆明警备司令、一众军政高官全员在场,人人面色凝重,无人敢出声。 良久,龙云缓缓开口,语调慵懒低沉,却字字锋利: “重庆刚发的急电。” “光头令我即刻调动全城军警宪特,武力清场,驱散游行民众,抓捕带头学生,谁敢反抗,就地镇压。” 他抬手,将半截雪茄摁死在烟灰缸里,火星簌簌熄灭。 “我压下了,没批。” 龙云抬眼,目光淡淡扫过全场下属,不急不缓开口: “你们跟我多年,心里都透亮。” “那些娃娃,手无寸铁,读书明理,为国为民喊一句公道话,我云南的兵,下得去这个手?” “光头在中原干的事,你们不是不知道。” “花园口一炸,豫皖千里泽国,尸浮遍野,千万流民无家可归。” “他连中原数千万子民都能毫不犹豫舍弃、淹死,真到战局崩坏的那天,会在乎云南几百万军民的死活?” “他只把西南当后方粮仓、当兵源产地、当他苟活的掩体!我们凭什么给他陪葬?” 龙云起身,大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木窗。 晚风裹挟着山野山茶香、乡间烧荒烟火味猛扑进来,吹得屋内旗帜猎猎作响。 “现在天下大势,看得清清楚楚。” “跟着光头守重庆,是困死、等死、最后被万民唾弃。” “响应新龙国,是活路、是生路、是云南千载难逢的翻身机会。” 他语气笃定,再无半分犹豫: “云南扼守西南门户,握滇缅公路、滇越铁路,坐拥山川矿脉、数十万驻军。” “新龙国正要定鼎天下,我们率先开门归顺,保一方百姓平安,保云南根基不灭。” “我龙云,今日拍板,云南全境,通电归新龙!” 死寂的会议室里,一个个高官陆续起身,身姿挺拔,齐声应和。 “谨遵号令!” “云南脱离伪政,归顺新龙国!” 四月二十一日深夜,一纸云南通电,连夜传遍全国各界。 云南省政府、昆明行营,全境脱离重庆光头! 全军全民服从新龙国中央号令!共驱日寇,安定西南! 通电一出,重庆军政部瞬间炸锅,彻底大乱。 第174章 连锁反应,光头的崩盘 电报、急报、情报雪片般涌入歌乐山官邸。 “云南全境倒戈!西南门户洞开!” “西康刘文辉部全线观望,拒绝重庆调令!” “贵州驻军按兵不动,基层官兵私下纷纷拥护新龙国!” “川南、黔西、鄂北地方势力接连通电响应!” “北线失联,指挥体系彻底崩塌!” 多米诺骨牌接连倾覆,整个西南半壁江山,尽数脱离光头掌控。 消息层层砸来,光头彻底装不下去了。 他终于彻骨明白,花园口炸堤未遂,是他这辈子最蠢、最致命的一步棋。 他没有淹死新龙国的队伍,反倒亲手淹死了天下百姓对他最后一丝信任。 民心彻底散尽,大势彻底倾覆。 官邸会议室里,光头站在沙盘前,浑身紧绷。 脸色青白交错,嘴角疯狂抽搐,眼底是近乎癫狂的疯狂笑意,嗓音沙哑破碎。 “好!好得很!” “一个个的!全都反了!” “老子还没死!江山还没崩!这群墙头草,就急着改换门庭!” “新龙国?罗店?!” 他猛地咬牙,面目狰狞,字字怨毒: “民心?民心值几个钱!” “乱世之中,枪杆子说了算!我倒要看看,是他得民心,还是我手里的枪够硬!” 他猛然转头,盯着在场军统、中统、宪兵、警察四大系统首脑,暴喝出声,连下三道铁血死令,字字见血: “自明日起,重庆全城特级戒严!” “街头敢喊口号、敢散传单、敢私听新龙国广播者,一律抓捕,格杀勿论!” “抓得到带头的,当场处决!抓不到学生,抓教员!抓不到主谋,株连家属!” “我治不住罗店,还压不住一群百姓、一群学生?!” “谁敢妄议新政、私通新龙,割舌、羁押、枪毙!绝不姑息!” 命令落地,血色笼罩山城。 四月二十三日,重庆彻底进入白色恐怖。 无数军统便衣脱去常服,混迹街头巷尾,两路口、观音岩、较场口、磁器口、朝天门,全城布控,密探遍地。 宪兵司令部紧急征调兵力,街头修筑临时土木工事,沙袋堆垒。 黑幽幽的机关枪枪口架在楼顶、街口、桥头,对准每一个行人。 全城中小学、大学、职校全面停课封校,校门重兵把守,禁止师生出入。 所有民营报馆、杂志社、通讯社,全部被军方强行接管,稿件统一审核,一字不许妄报。 全城民间收音机全部登记封存,短波波段暴力拆除、彻底屏蔽,谁敢私藏短波设备,直接抄家抓人。 朝天门码头彻底封禁公共集会,每五十米一组持枪宪兵站岗,往来行人逐一盘查、搜身、问话。 官方大功率电台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轰炸,疯狂抹黑造谣,诋毁新龙国、污蔑龙云、歪曲花园口真相。 可再强的舆论封锁、再狠的武力镇压,终究压不住人心。 谁都怕枪,但谁都记得…… 是光头要淹死千万百姓,是新龙国救了苍生。 戒严第二天,沙坪坝工业区率先爆发大规模罢工。 南岸兵工厂翻砂车间,数百名满身铁锈、双手油污的工人,集体摔下工具,停掉机床,全员停工。 车间领班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工人,满脸风霜,上前一步对着前来镇压的宪兵,咬牙怒骂: “我们日夜打铁造枪造炮!不是给你们欺压百姓、屠杀同胞用的!” “鬼子没见你们打一个,百姓你们倒是杀得勤快!这破活,老子不干了!” 几个年轻工人火气更盛,直接摸出藏好的黑火药,塞进车间大门锁眼,点燃引线。 嗤—— 火星窜起,轰隆一声轻炸,锁眼彻底报废,车间大门直接锁死。 “不给暴君造凶器!绝不!” 紧随其后,北温泉数千矿工全员罢矿,井口封闭,拒绝下井采煤,整条煤炭供应链直接断裂。 朝天门码头数千船工、挑夫、苦力,全员怠工。 万吨货物堆积码头,层层叠叠堆成小山,外商急得跳脚,码头署军官带着工头挥鞭驱赶,连抽了几个靠前的工人。 可工人们非但没散,反倒呼啦啦聚成了堆。 男人们攥紧扁担、绳钩,妇女们也站在身后撑着声势,没人上前干活,也没人退后半步。 “反了你们!” 军官抽着鞭子嘶吼, “再不动手,全都按通匪抓起来!” 人群里没人应声,只有几百双眼睛死死盯着他,看得他心里发毛。 重庆的工业、能源、运输、民生四条命脉,同步停滞、彻底卡死。 光头闻讯暴怒,亲自下手令,命宪兵第三团沿江全线巡逻。 怠工者无需审讯,先打后抓,顽抗者当场击毙。 数十名宪兵荷枪实弹列队冲进朝天门码头,领头的队长抬手朝半空连开两枪,尖声下令清场拿人。 码头上的工人早有工会串联,听见枪响非但不乱,反倒迅速结成人墙。 挑夫横起扁担,搬运工握紧撬棍,船工拽紧粗缆。 几百号人黑压压堵在栈桥入口,硬生生把宪兵队拦在码头外沿。 一名年轻宪兵往前猛冲,抬枪托就砸向最前排的老搬运工。 那老工人侧身躲开,手里撬棍顺势一挡,“哐”的一声震得宪兵手腕发麻,连退了两步。 “敢拒捕?通通按通匪论处!” 宪兵队长拔出手枪直指人群, “给我冲!抓带头的!” 十几名宪兵端着刺刀往上冲,工人们也红了眼,扁担、撬棍、麻袋包一齐往宪兵身上招呼,当场就把三个宪兵砸倒在地。 可血肉之躯终究挡不住枪弹,几声枪响过后,两名站在最前面的工人闷哼一声倒在血泊里。 人群里站出个中年汉子,是码头工会的骨干,赤着膊,肩上还搭着扛货的麻包绳。 他抹了一把脸上溅到的血,往前一站声如洪钟: “我们凭力气养家,没偷没抢!罢工是不帮军阀打同胞!何罪之有?!” “鬼子打进来的时候不见你们往前冲,对付老百姓倒个个凶神恶煞!这工,我们罢定了!” 话音刚落,身后数百工人齐声呐喊,声浪盖过了嘉陵江的风。 宪兵队人少,被这气势压得往后退了两步。 那队长恼羞成怒,下令全队开枪威慑,一排子弹擦着工人头顶飞过,打在栈桥上火星四溅。 趁工人下意识低头的间隙,宪兵队仗着火力撕开缺口,冲进去按倒了二十余名罢工骨干。 麻绳反绑着拖到码头桅杆处,高高吊起,悬空示众。 海风呼啸,麻绳勒进皮肉,鲜血顺着手臂、手腕滴滴落在石阶上。 被吊起来的工人没有一个求饶,反倒扯着嗓子朝底下的工友和围观百姓喊: “兄弟们别软!撑住!新龙国大军早晚打过来!这帮狗官长不了!” 宪兵队长手持皮鞭,站在码头中央,对着围观人群挥鞭恐吓: “谁再敢罢工怠工、私通新龙国!这二十人,就是你们的下场!” 可血腥的镇压非但没有吓退一人,反倒像往油锅里浇了冷水,彻底点燃了全城百姓的滔天怒火。 第175章 狗急跳墙,攻打云南 当天下午,码头周边的商贩集体收摊罢市,附近的脚行、搬运行全数停工。 更多市民拎着水、带着药往码头赶,隔着宪兵的警戒线给被吊的工人递东西。 人和人挤成了人墙,愣是逼得宪兵不敢再下死手。 围观百姓人人攥拳,眼底全是恨意,无人退缩,无人畏惧。 当晚,军统核心办公室。 军统头子站在窗前,看着死寂冰冷、人心尽失的重庆城,对着身边心腹副官,低声长叹,语气满是绝望: “完了,彻底完了。” “学生罢课,工人罢工,商贩闭市,百姓敌视。” “军警上街不敢抬头,特务巡街人人躲闪。” “这座城,人心已经死透了,只剩一副空壳在硬撑。” 正面镇压彻底失效,民心彻底崩盘,他彻底慌了。 他搬出了自己压箱底的最后一支嫡系死兵,公子麾下的新青年军。 江西赣州。 两年时间,公子在赣南收拢万千沦陷区流亡学生、战场溃散伤兵、湘西苗族青年、山区猎户子弟,整编出一支万人新青年军。 这支队伍不属正规军编制,却比任何正规军都更加狂热、更加盲从、更加悍不畏死。 全员灌输单一信条,被他们自己都没做到的愿景洗了脑。 全员写血书、立死志,自诩王朝死士。 密令直达赣州,字字加急、字字绝杀: “即刻全军拔营,急进云南!” “龙云倒戈,滇路失守,我西南退路彻底危矣!” “若滇缅、滇越通道落入新龙国之手,黔西通路大开,武汉大军长驱直入,重庆即刻沦为孤岛死城!” “龙云附逆,形同小狗填海!无需招降,直接剿灭!” “命你部,强攻昆明,平定西南!” “城中附逆学生、乱民,尽数肃清,无需留任何余地!” 军令如山。 赣州新干青年训导总队,即刻全员整装,血书高悬,军旗展开。 高喊平定西南、稳固后方的口号,昼夜兼程,向云南极速进军。 这群年轻士兵满腔狂热,以为自己是平乱卫国。 殊不知,他们奔赴的是逆天大势,奔赴的是必死炮灰局。 为了挽回西南颓势,同时打出外交底牌。 四月二十五日,重庆外交部紧急召见英国、法国驻华全权代表,姿态放至最低,苦苦恳求两国出面干预。 重庆官方说辞冠冕堂皇:恳请英法两国出手,维护西南国际通道稳定,制衡地方叛乱势力,保全远东局势。 说白了就是:求法国从越北边境施压,求英国从缅甸边境堵截,封死滇西通路。 拖住新龙国南下步伐,为反扑争取时间。 可往日唯利是图、最爱趁乱捞好处的英法列强,这一次态度空前冷漠、强硬、绝不沾边。 英国驻华大使全程面无表情,只是微微耸肩: “此事需等候伦敦指令,我方无权干预。” 法国公使更是直接当场回绝,不留半点情面: “法兰西绝不介入贵国境内争端。” 得知结果,当场在办公室暴怒,抬手狠狠砸碎青花茶杯,瓷片四溅,茶水横流。 “一群趋炎附势的狗!” “往日求他们办事,个个满口答应、贪利索取!如今我势弱,尽数缩头观望!” “洋人从来只认强者不认理!只看输赢不看情义!” 然而只猜对了皮毛,完全猜错了根源。 英法绝非简单趋利避害,更不是忌惮新龙国眼下的兵力、地盘、财富。 各国情报系统、高层智囊,早已捕捉到了最恐怖、最颠覆认知的绝密信息。 罗斯福也召集他们开了几次秘密会议,交换了信息留下了备忘录。 得出的结论是新龙国根本不是简单的新生割据政权。 其背后,潜藏着一股来自未来、超脱现世、高维碾压、足以毁天灭地的未知神秘力量。 那是不属于这个时代、不属于这个维度的恐怖势能。 可以轻易抹除军阀、颠覆政权、改写国运,甚至弹指之间,就能碾碎所有列强在远东的布局与利益。 英法高层极度恐惧。 他们不怕乱世军阀争霸,不怕内战更迭,不怕地盘易主。 他们怕的是触怒高维未来势力,招致无解毁灭。 谁敢帮他,谁就是站在高维文明的对立面。 谁敢阻拦新龙国,谁就会被未知高维力量彻底清算、彻底抹除。 至少在拥核之前,无人敢挑战罗店。 利益可以赌,国运可以赌,唯独高维降维打击、毁天灭地的未知力量,没人敢赌半分。 所以英法全员退缩,不敢沾边,不敢干预,不敢制衡,只求安稳观望,绝不引火烧身。 四月底,全国局势彻底定型,再无一丝逆转可能。 川康、滇黔、湘西、鄂北,大片边地、山川、坝子,尽数归顺新龙国。 星火燎原,大势滔天。 唯有重庆一城,被铁丝网、宪兵、机枪、戒严令死死围困,沦为一座孤立、疯狂、垂死的囚笼孤城。 五月初,滇黔边境,晴隆、盘州一线。 新龙国秘密工作组悄然潜入边境城镇,扎根基层、联络民众、收拢人心、整编地方力量。 龙云麾下滇军主力,沿滇黔公路向北稳步推进,层层布防,接应新龙国南下大势。 重庆情报部门传回的密电,字字绝望: 新龙国正规大军未抵西南,但其政工力量已彻底掌控滇地民心,昆明全城归心,百姓传唱新政,军民一体,牢不可破。 歌乐山官邸,他瘫坐在太师椅上,面色灰败,双目无神,久久不动。 他盯着墙上密密麻麻画满红蓝标记、早已千疮百孔的全国局势图,沉默良久,哑声开口,嗓音干涩沙哑: “公子的兵,走到哪里了?” 参谋低头躬身,沉声回话: “青年军主力已过曲靖,两日之内,可直抵嵩明,兵临昆明城下。” 眼底骤然翻起一抹濒临疯狂的狠戾血色,猛地抬手拍桌,厉声死令: “不等后队集结!不等全军汇合!” “令先头部队,即刻强攻昆明!全线开战!” “我倒要让天下人看看,我还没输!还没亡!” 停顿一瞬,他眼底杀意暴涨,吐出最后一条冷血密令,字字淬毒: “传我密令。” “昆明城内,所有参与游行、拥护新龙国的学生,一个不留,尽数清算,无需顾忌任何舆论!” 暮色沉沉,压满重庆上空。 嘉陵江水静静东流,无声无息。 这座被血色笼罩、被疯狂裹挟、被大势抛弃的山城,即将迎来最后的、惨烈的终局之战。 第176章 大兵压境,你们一点也不慌吗 昆明府,深夜。 龙云已经三天没有换衣裳了。 五华山省府官邸二楼的办公室里,满地烟灰,几把椅子歪七竖八。 墙上那张云南、川康、贵州态势图,被他用红蓝铅笔戳得稀烂。 滇缅公路、滇越铁路,两条大动脉被粗粗地圈出来,又打上重重叉子。 门外执勤的卫兵贴着墙站,连呼吸都放轻了。 今天下午又传来消息,青年军两个师已经过了曲靖,前锋直指嵩明。 同时,重庆还从川南调来了三个中央师,从贵州盘州方向压过来。 两路并进,南北夹击。 昆明已经成了一座暴露在刀锋下的孤城。 龙云知道,重庆这次是动了真火。 他不动声色地援引新龙国,断了重庆的西南后路。 他们岂肯罢休? 青年军他是知道的,赣州训了几年,全是些不要命的青年学生。 那些后生眼里没有对错,只有命令。 让他们去死,他们能排着队跳崖。 而中央军那三个师虽然装备不精,可也是能派得上用场的。 一旦全线压来,他龙云手下这四万多滇军子弟,能拼多久? 正想着,副官长轻轻推门进来,低声道: “上头,客人到了。” 龙云将半截烟摁灭,闭了闭眼: “请。” 片刻,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人走了进来。 中等个头,国字脸,皮肤是长期在外奔走晒出的黝红。 面容和蔼,嘴角永远带着一丝温温的笑意,像半点也没有被外头“青年军兵临城下”的消息惊着。 龙云起身,不敢怠慢,主动伸出手: “谢先生,一路赶来,辛苦辛苦。” 那人握着龙云的手,笑着摇了摇头: “龙长官说哪里话,我们这些人,哪有什么辛苦不辛苦?” “不过是给老百姓跑跑腿、办点实事罢了。” 他一边说,一边不请自坐,像是回到了自家堂屋。 副官连忙端茶倒水,又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龙云屏退左右,只留下一个最信得过的机要秘书。 屋子里安静下来。 只听见窗外的夜风吹得梧桐叶子沙沙响。 谢先生先开口了, “今晚约我来,是为城外的事情吧?” 龙云嗯了一声,侧过身子,指了指墙上的态势图: “不瞒谢先生,形势比三天前更坏。” “青年军动作极快,我原以为他们要打昆明也要等后队到齐,结果没有。” “先头部队已经过了曲靖以北二十里。” “嫡系从盘州方向插进来,切断了我在宜良和曲靖以南的几个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还有滇中几个县的民团,已经有人倒过去了。” “不为别的,就为了几石粮食,几箱子弹,还有许下的官。” 谢先生静静听着,不插话。 龙云又点了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 “我带兵多少年,头一次觉得,这么大的云南,好像一夜之间,到处都是墙。” “可叹我龙云坐镇云南这么多年,连子弟兵都有人跟我离心离德。” “再这么下去,只怕昆明还没打起来,我手下的人先跑了一半。” 他说到这,停住了,抬眼看谢先生。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们,到底能不能救我? 谢先生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啜了一口。 然后放下杯子,笑着说: “您这里喝的是下关茶吧?” 龙云一怔: “是,怎么?” “好茶。” 谢先生点头, “下关的风硬,茶也硬,泡出来的汤色金亮,入口苦,回甘长。” “云南这地方,天时、地利都占了,只要人心不散,什么难关过不去?” 龙云苦笑了一声,没接这个话茬。 他心下越发没底了。 这都到了刀架脖子的时候,北方来的这位谢先生,却还在说茶叶。 到底是心里有底,还是根本不知道城外要出多大的事? “谢先生,” 龙云终于忍不住了,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有些重了, “你我合作,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把云南最要紧的两条路都给你们堵上来了。” “可现在青年军两个整师再加三个中央师,已经在昆明城外南北两面。” “逼到城下,我是打不动了。” “实话同你说,凭我滇军这些人枪,真要死守,能守十天,算我多估了。” “十天之后呢?如果贵军增援不到,昆明怎么办?” “云南怎么办?我这个领头的人,又怎么办?” “如果贵方没有切实可行的方案,龙某也很难给你们确信的答复。” 这番话说得极直白,直白得甚至有些露怯。 但谢先生知道,龙云是被逼到墙角了。 他怕了。 他怕的不是战死,是半辈子攒下的家底毁于一旦,到头来一场空。 “您多虑了,起义是个人选择,我们不强求。” 谢先生依然笑着,却把声音放低了几分, “城外有你的人,也有他的人,但是还不够多,而且你最好能把你的人。” “什么?” “我是说,” 谢先生拿起桌上一只红蓝铅笔,转过身,随手在态势图上划了一个圈, “他们最好再多来一些,把兵力聚得再密一些,靠得再近一些。” 龙云眼皮一跳:“这是什么道理?” “因为他们聚得越多,越集中,打起来越省事。” 谢先生把铅笔放回桌上,语气轻松得像在菜场说价, “让他们再走近些嘛,离昆明越近越好。” “龙长官,你信我一句,放他们到城边上来。” “不用急着出城迎战,把外城的几个坡地上的人往回收一收,给他们的先头部队让条道。” “让条道?!” 龙云霍地站起来,眼睛都瞪圆了, “谢先生,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让开一线,让他们直插北门!到时候城破兵入,我连退路都没有!” “龙长官,事到如今,您除了相信我们,还有退路吗?” 谢先生抬起眼,目光依然温和, “难不成您寄托于那位小肚鸡肠的会原谅你的通电?” 龙云一哽,竟无言以对。 谢先生也站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拨开一道窗缝。 山野的夜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他衣摆微动。 他望着外山的方向,忽然轻声说: “明天天亮之前,你再辛苦一次,派个得力的亲信去北门外接应几个人。” “他们到了,你就知道了。” “什么人?” “几位从北边过来的老同志。” 谢先生转过身,龙云终究没再多问。 他盯着谢先生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只问了一句: “我的职责,就是把北门守住,把人接进来?” “对。” 谢先生重新坐下,端起已经放凉的茶, “剩下的,交给城外。” 龙云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 他像是从对方那反常的轻松里,嗅到了一丝自己暂时还看不透的东西。 那东西很大,大到眼前这千军万马,都算不得什么。 可他怎么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第177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 天光大亮,云层很厚,压得人胸口发沉。 青年军先头部队果然没让龙云久等。 上午九时,东北方向烟尘滚滚。 连片的军旗从山坳里翻出来,先是几十面,接着是上百面。 一队又一队青年军士兵,穿着整齐的深蓝色军装,背着步枪,沿着官道往昆明北门压来。 为首的,是一个骑高头大马的年轻团长。 他左胸别着几枚闪亮的徽章,身后跟着几匹驮着机枪和迫击炮的骡马,像去参加一场神圣的祭奠。 团部传令兵在路边展开一张大字布告,高声宣令: “奉公子命,讨伐滇逆!附逆逆民,杀无赦!” 城外的许多山民,早在昨夜就得了消息,天不亮就躲进山里。 这会儿,只有些胆子大的,藏在半山腰的树丛里,探头朝山下的官道张望。 他们看见那无边无际的青年军,像一条灰蓝色的河流,从北边滚滚而来,吓得魂飞魄散。 “天爷,来了多少?数都数不过来!” “怕有两万不止!” “龙长官就北门那点人,还不让人家一口吃了?” 另一边,盘州方向的嫡系军两个师,也在午时前后抵达城西南。 他们在滇池边的高地上支起大炮,炮口黑黝黝地对着昆明城。 几个传令兵骑着快马,在城外反复巡逻,将周围村寨的壮丁、骡马全数征走,说是要“修阵地”。 到了傍晚,城外已经乱成一片。 青年军在南坡、北门外抢修工事,挖交通壕,架设机枪。 有些滇军被派到城外探查,却不敢上前,只远远转了一圈就缩回城里。 有几个人走得近了,被青年军的前哨看见,一排冷枪打来,吓得他们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 消息传遍全城,整个昆明都开始慌了。 城里的米价忽然涨了一倍,盐价涨了两倍。 有些胆子小的乡绅,早早就把家眷送到城南,准备从滇池水路上跑。 北门、小东门的守军彻夜不眠,城墙上的火把点了整整一夜,把半座城都照得通明。 龙云坐在五华山上,整夜没有下来。 他手里捏着一封青年军射进城来的最后通牒,上面写着: “限明日午时前,开城出降。逾期,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那字写得飞龙走凤,极是张扬,下面盖着青年军的大印。 龙云看了很久,最后将通牒揉成一团,扔进火盆里。 他咬着牙,对身旁的副官说: “传令,北门不许退!” “谁敢言降,斩!谁擅自出城,斩!” 到了晚上,白日里四万大军兵临城下的消息,像顺着风走的瘴气,钻遍了昆明城的每一条巷子、每一户人家。 北门街的米行前,天刚擦黑就挤得人仰马翻。 青壮汉子扒着木门嘶吼,妇人把孩子护在怀里蹲在墙根哭。 柜台上的米价木牌一个时辰翻一次,从一斗五毛涨到两斗三块。 到最后掌柜的干脆把牌子一翻,白底黑字写着“售罄”,转身就从后门逃了。 有人红了眼,踹开板门冲进去,只在仓房里搜出半缸糙米,顷刻间就被哄抢一空。 白花花的米粒撒了满地,被慌乱的脚板踩进泥里,像碎掉的星子。 盐店、药铺、布庄,家家如此。 平日里温吞随和的昆明人,此刻都红着眼。 谁都清楚,城破之日,兵就是匪,粮食、盐巴、药材,就是活命的本钱。 城南滇池边的码头,几十条大小木船拴在岸边。 船老大攥着缆绳,眼睛死死盯着北门的方向,只要炮声一响,立刻解缆往晋宁跑。 有些乡绅大户早把金银细软搬上了船,家眷裹着头巾缩在船舱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城墙上的滇军士兵,心里比百姓还慌。 他们大多是本地招募的子弟兵,爹娘妻儿就在身后的城里。 白日里他们远远望见青年军的阵势。 漫山遍野的深蓝色军装、亮得刺眼的枪刺、骡马驮着的迫击炮,像一块千斤巨石压在胸口。 守北门的王连长靠在垛口上,手里的步枪枪柄被汗浸得发滑。 他当兵十年,打过土匪,跟着龙长官东征西讨,可从没见过这么密的兵。 他手下一百二十号人,步枪参差不齐,重机枪只有两挺,每人子弹不过二十发。 就这点家当,挡得住城外几万虎狼? “连长,真……真能守住吗?” 旁边一个十六岁的新兵小声问,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稚气,是上个月才从乡下征来的。 王连长张了张嘴,想说“能”,可嗓子眼里像堵了棉絮。 他抬头望五华山的方向,那里亮着灯,龙长官就在那儿。 可他又能有什么办法? 主力远在大理,最快也要三天才能到。 三天?人家明天午时就要攻城了。 他只能拍了拍新兵的肩膀,硬着嗓子: “怕什么!龙长官自有安排,守好你的岗!” 话刚说完,城外青年军阵地忽然传来一阵喧闹,接着是几声清脆的枪响。 城墙上的人瞬间绷紧了神经,纷纷扒着垛口往外看。 却见敌军阵地点起了一堆堆篝火,火光里有人影晃动,竟像是在杀猪宰羊。 很快,探报连滚带爬地跑上来: “连长!他们……他们在阵前摆酒,说预祝明日破城庆功!” 城墙上一片死寂。 新兵的脸“唰”地白了。王连长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这不是备战,是羞辱。 他们根本没把滇军、没把昆明城放在眼里。 五华山的议事厅里,烟灰缸已经堆成了小山。 龙云站在军用地图前,手指在城北平坝上反复摩挲,指腹都磨得发烫。 参谋们垂手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探报一封接一封送进来: “青年军两个师全部抵达北门外,工事构筑完毕,前沿部署了三十挺重机枪。” “中央军炮兵营在滇池西岸完成架设,二十四门山炮,炮口全部对准北门。” “城周边十八个村寨被征壮丁,农具、门板全被拉去修工事了。” “长官,” 参谋长迟疑着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要不……再派个人去跟青年军谈?” “假意应下他们的条件,拖几日,等滇西的援军赶回来……” “谈?” 龙云猛地转过身,眼里布满血丝, “人家要的是云南,是我的脑袋!你以为谈就能拖得住?” 他大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子。 晚风带着凉意灌进来,却吹不散满室的焦灼。 城下的街道上,百姓的哭喊声、嘈杂声隐隐约约飘上来,像细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是这片土地的主心骨。 若是他软了,这满城军民就真的没指望了。 可他手里的牌,自己再清楚不过。 城内满打满算三千守备队,大多是新兵,野战能力弱。 城外是四万精锐,还有重炮。 硬守,最多撑一天。 他的目光不自觉飘向角落里的谢先生。 第178章 龙云大摆空城计,公子误入断头台 谢先生坐在藤椅上,闭目养神,手边一杯茶冒着淡淡的热气,仿佛周遭的兵荒马乱都与他无关。 龙云好几次想开口问,到底还有什么后手,难道真能变出千军万马?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谢先生,” 龙云终究还是没忍住,走过去压低声音, “离明日午时,还有不到八个时辰。” 谢先生缓缓睁开眼,笑了笑: “龙长官稍安勿躁,他们越骄狂,对我们越有利。” “有利?” 龙云苦笑, “人家都把刀架在脖子上了。” “刀架在脖子上,总比藏在身后好。” 谢先生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尖点在城北那片开阔的平坝上, “您看,他们把两个师全堆在这巴掌大的地方,挤得密密麻麻,连纵深预备队都不留,这是送死的阵势。” “可他们有四万人。” 龙云皱眉, “咱们啃不动。” “不用咱们啃。” 谢先生收回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家常事, “自有人替咱们收拾。” 就在这时,城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吆喝,隔着城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明日破城!一人升官!众人发财!” 接着是哄然大笑,混着肉香酒香,飘进城来。 议事厅里的参谋们脸色都变了。 龙云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谢先生却轻轻叹了口气: “骄兵必败,也好,省得我们费事。” 同一时刻,北门外青年军的临时指挥部里,正是酒酣耳热。 团长赵子昂坐在主位,手里端着瓷酒杯,脸上是掩不住的志得意满。 他二十八岁,是公子亲手提拔的嫡系,从江南一路打到西南,逢战必胜,素来眼高于顶。 帐下的营长、参谋们围坐一桌,桌上摆着刚炖好的牛羊肉,酒香肉香混在一起,飘得满帐都是。 “团座!我看明天这昆明城,咱们一顿饭的功夫就能拿下来!” 一营营长端着酒杯站起来,嗓门洪亮, “龙云那点滇军,平日里欺压百姓还行,遇上咱们青年军,那就是鸡蛋碰石头!” “就是!咱们从广西打到云南,多少军阀望风而降?龙云算老几?” “等破了城,我第一个冲进五华山,把龙云揪出来给团座赔罪!” 帐内一片吹捧之声,人人脸上都写着“稳赢”两个字。 赵子昂呷了一口酒,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 “龙云?一介土军阀罢了。” “公子一纸令下,他就该乖乖开城投降。” “偏偏要螳臂当车,真是不知死活。” 白日里大军抵达城下时,他特意打马绕着北门转了一圈。 城墙上稀稀拉拉站着些士兵,连旗帜都没几面,看着就不堪一击。 只是……有一丝疑虑,像根细刺,扎在他心头。 按说龙云经营云南十几年,就算主力远在滇西,也不该只有这点守备力量。 白日里滇军的试探也极其敷衍,远远放几枪就跑,倒像是故意装出来的虚弱。 “参谋长,” 赵子昂放下酒杯,看向身旁的中年参谋, “你觉不觉得,这昆明城有点太静了?” 参谋长愣了一下,随即笑道: “团座多虑了,龙云的主力都在滇西,城内能有三千兵就不错了。” “他这是黔驴技穷,摆空城计吓唬咱们呢。” “空城计?” 赵子昂挑眉, “他也配?诸葛亮摆空城计,手里还有琴有童子。” “他龙云有什么?就城墙上那几个歪瓜裂枣?” 话虽这么说,心里那点疑虑却没散。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龙云在云南盘踞十余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不至于这么快就山穷水尽。 下午射进城的最后通牒,按说龙云要么投降,要么派人谈判,怎么一点回音都没有? 难不成真有什么后手? 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可笑。 云南这穷山恶水的地方,能有什么后手? 中央军两个师就在西边,火炮都架到眼皮子底下了,就算龙云有埋伏,还能翻了天不成? “再说了,” 参谋长又补充道, “就算他有埋伏,咱们两个师四万多人,踩也把昆明城踩平了。” “他那点人手,还不够咱们塞牙缝的。” “团座您想,咱们一路打过来,哪次不是以多胜少?” “这次兵力是他十倍,还有什么好怕的?” “我看龙云就是硬撑着,想多要点招安的筹码罢了。” “等明天大炮一响,他保准乖乖开城。” 赵子昂点了点头。 是啊,四万对三千,优势在我。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花招都是徒劳。 “传令下去,” 赵子昂站起身,声音带着酒气,却格外清晰, “各营轮流值守,吃饱喝足,养精蓄锐。明日午时,准时攻城。” “先轰北门,破城之后,第一个冲进去的,赏大洋一百!” “万岁!” 帐内众人轰然应诺,仿佛胜利已经是囊中之物。 而在滇池西岸的中央军阵地上,师长李嵩却没这么轻松。 他站在高地上的观察哨里,望着昆明城的方向,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不是青年军那样的少壮派,是从北洋时代一路摸爬滚打过来的老兵油子。 打仗打的是人心,越是看起来稳赢的局,越容易栽跟头。 “师座,青年军赵团长那边传信,说明日午时攻城,请咱们炮兵准时配合。” 副官走过来,低声禀报。 李嵩“嗯”了一声,没说话。 他心里犯嘀咕。 龙云这个人,滑头得很,当年跟金陵周旋,都能游刃有余。 怎么这次公子一来,他反而硬气起来了? 白日里他用望远镜看了很久,城墙上的滇军确实不多,可阵型太稳了,不像是仓促应战的样子。 还有,龙云最擅长保存实力,明明打不过,为什么不跑? 死守昆明,对他有什么好处? “不对劲……”李嵩摸着下巴,喃喃自语。 “师座,哪里不对劲?” 副官不解。 “废话,龙云不对劲。” 李嵩沉声道, “按咱们的兵力,他明知守不住,要么降,要么往南跑。” “现在既不降也不跑,缩在城里硬扛,这不合他的性子。” 副官笑了: “师座,他还能往哪跑?” 第179章 纯粹的当量面前没有技巧可言 “南边是边境,西边是咱们的人,北边是青年军,他插翅难飞啊。” “我看他是破罐子破摔,想最后搏一把名声。” “搏一把?” 李嵩摇摇头, “拿什么搏?就他那点滇军?”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 “你说……会不会是北边的罗店?” “龙云跟匪军一直勾勾搭搭,会不会是罗店暗地里派兵帮他?” 副官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摇头: “不可能吧师座,他们主力还在川康一带,离这儿上千公里呢。“难不成他们还能飞过来不成?” “就算有小股部队,也顶不住咱们四个师啊。” “再说了,龙云跟匪军也是面和心不和,不至于为了他们跟公子翻脸。” 李嵩觉得有理。 罗店远在千里之外,不可能插上手。 那龙云到底在依仗什么? 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最后索性甩了甩头,不想了。 管他有什么依仗。 四万大军压境,还有二十四门山炮,就算昆明是铜墙铁壁,也能轰开。 “传令,炮兵营做好准备,明日午时,准时向北门轰击。” 李嵩下令, “另外,夜里多派几队巡逻哨,别让人摸了营。” “告诉弟兄们,警醒点,拿下昆明,人人有赏。” “是!” 副官领命下去了。 李嵩又站了一会儿,望着城里零星的灯火,冷笑一声。 龙云啊龙云,任你奸猾似鬼,也得认栽。 等破了城,头功是青年军的,我也能分一杯羹。 夜色越来越深。 城外的敌军阵地,篝火连成了片,像一条火龙围着昆明城。 哨兵们抱着枪,在战壕里来回踱步。一开始还强打精神,到了后半夜,困意涌上来,便都靠在土坡上打盹。 毕竟在所有人眼里,这仗已经赢定了。 城里的人就是瓮中之鳖,明天一开炮,一切就都结束了。 谁也没有抬头,往那厚厚的云层上面多看一眼。 没人知道,死神已经在云层之上,悄悄张开了翅膀。 那是新龙国空军的六个机群。 最前头的是三架轰6K中型轰炸机。 它们像三座会飞的铁山,在两万米高空缓缓移动。 机腹下,投弹舱门紧闭,里面挂着数十枚重型集束航弹。 每一枚集束航弹,都像一口黑色的铁柜,内藏上百枚小炸弹,能在瞬间覆盖数百米方圆的土地。 轰6K后面,跟着六架歼16多用途战斗机。 它们一左一右,散成雁形队形,像极夜里的两只钢鹰。 机翼下挂满了精确制导炸弹和反跑道集束弹。 几十公里外的一草一木、一队一卒,都在它们的火控系统里被看得清清楚楚。 再后面,还有十六架歼轰7。 那些飞机喷着尾焰,从云层下部低飞过来。 他们贴着山梁,穿越雨云,像一柄柄从夜幕中拔出的快刀。 “各机注意,已进入目标空域。” “按预定方案,分批实施覆盖打击。” “青年军集结区,已标定,东西长三公里,南北宽二点五公里,密度极大。” “第二批中央军阵地,已标定。” “滇池西岸炮兵群,已标定。” “任务开始。” 短短数语,夜风中不知有多少道冷电从天而降。 凌晨,雨已经停了。 城外青年军阵地,篝火未熄,值班的哨兵缩在战壕里打盹。 忽然,北边极远的天际,亮起了一长串光点。 它们排列得像一串夜明珠,先是微红,接着变成刺目的黄白色,越来越近,越来越快。 哨兵起初没在意,以为是什么新式照明弹。 可当那光点带着隐隐约约的怪啸,从头顶掠过时,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本能地张大嘴,想喊,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天,塌了。 第一批投下的,是重型集束航弹。 离地面还有两百米,弹体在空中“砰”地爆开,放出数百颗小火点。 那火点像天女散花,又像满天的铁鹞子,铺天盖地地朝青年军的集结区砸下去。 紧接着,大地被点燃了。 不是一响两响,而是连绵不绝的、覆盖整片平坝的轰鸣。 火球一个接一个地绽开,像暗红色的牡丹,在青年军阵地里疯狂开放。 爆炸冲击波把帐篷、战马、军旗、人体,像破纸一样掀到空中,又摔落下来。 刚才还铁打般的军阵,转瞬间化作一片火海。 第一波集束航弹尚未落尽,第二波已经下来。 这一次是精确制导炸弹,追着标定好的弹药堆、指挥营帐、骑兵队、机枪巢,一颗接一颗地落下。 青年军甚至来不及发出像样的哭喊,就被炸得七零八落。 紧接着,歼16机群俯冲而至,发射出数十枚反人员子母弹。 它们在低空爆开,如冰雹般倾泻,密密地洗过青年军队伍最后还能站着的每一片地方。 整片城北平坝,几乎每一寸土地都被钢与火犁了一遍。 城北的炮火刚歇,城西滇池沿岸也升起了冲天的烟柱。 那是中央军的阵地方向。 十六架歼轰7如雁阵般低掠滇池,朝那片高地和炮兵群扔下凝固汽油弹和子母弹。 一股股橙红色的火浪贴着野地席卷而过,几里外都看得见。 原先对准昆明的几十门大炮,还没来得及装填,就被炸成了一堆扭曲的废铁。 全城的狗都在叫,接着是马嘶、孩子的哭喊。 无数人被那一连串的爆炸声从床上震醒,争先恐后地跑到街上,朝城北的方向望去。 可北门外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一片通红通红的天空,像被谁从地底点燃了。 红的、白的、黄的,光焰翻涌,竟比白天还要亮。 城墙上,守城的滇军士兵全吓傻了。 有人抱着枪蹲在垛口下,浑身乱抖。 有人站上城垛,张着嘴,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龙云被亲兵簇拥着冲上城楼。 他只看了一眼,就再也站不住了。 人扶着女墙,嘴巴半张,两只眼死死盯着城外那片火海。 那里,曾经是青年军两个整师的驻地。 那里,曾经有数万生龙活虎的年轻士兵,几小时前还在叫嚣着“明日午时破城”。 如今,只剩下一片翻腾的火光,与烧得劈啪作响的原野。 “这……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啊!” 龙云大叫着,声音都变了调。 “有飞机!天上掉下来的!好多!好多!” 一名侦察兵连滚带爬地上了城墙,满脸是泪, “北边、西边、南边,全是他们的飞机!” “城外的青年军……中央军……全没了!全没了!” 第180章 扬子以北许诺给鬼子? 两天后,电台播发了正式通告。 “经我部多方核实,新军青年军总指挥公子,已于本月十七日凌晨,在昆明城北攻击战役中阵亡。” 短短一句话,反复播报了七遍。 不是挑衅,也不是庆贺,就那么冷冰冰的,像念一份无关紧要的公函。 但在重庆,这短短数语,压垮了整座山城的气运。 当天夜里,重庆歌乐山官邸的十数盏灯火彻夜通明。 卤蛋独自一人枯坐在内书房,从暮色四合直坐到皓月当空。 陈伫立门外,进退维谷。 数次抬手欲叩门,最终都默默收回。 直至戴笠匆匆赶来,在门前驻足三秒,低声问询: “先生何时得知的消息?” 陈一声长叹,语气沉重: “辰时收到的战报,至此滴水未进,也不许任何人入内伺候。” 戴笠微微俯身,贴近门缝。 屋内没有痛哭嘶吼,没有暴怒咒骂,只有一阵阵沉闷沙哑的喘息。 像是负伤的孤兽退守深穴,独自啃噬溃烂的伤口,压抑着极致的痛苦与疯狂。 “大公子……” “是我错了……不该执意扶持青年军……” “所谓少年栋梁,复兴希望……终究是我亲手把你推上了死路……一切都是我的决断……” 戴与陈四目相对,皆是满心沉郁,无人敢发一言。 良久,书房木门“吱呀”一声缓缓推开。 卤蛋立在门口,眼泡浮肿,面容憔悴,数日未打理的胡茬杂乱枯槁。 身上依旧套着白日的绸缎长袍,领口松散敞开,脚下遗失了一只拖鞋,周身尽是颓败疯戾之气。 他抬了抬沉重的眼皮,淡淡开口: “你们来了。” 戴笠立刻立正躬身: “先生。” 卤蛋没有多余言语,背着手缓步走出,示意二人随他进入外书房。 他从抽屉深处抽出一张薄纸,默然递向戴笠。 戴笠抬手接过,目光扫过纸面,脸色瞬间煞白,心头巨震。 纸面钢笔字迹潦草凌乱,笔力癫狂,可见落笔之人心神彻底崩乱,可每一句内容,都触目惊心: “与新京日军司令部联络,借调华北日军主力,南北合击罗店驻军。” 戴指尖微颤,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凝重: “先生,此计万万不可。” “日军连日叫嚣反扑,扬言要踏平罗店防线。” 卤蛋的声音冰冷刺骨,毫无半分温度, “罗店主力尽数深陷西南战场,津浦线兵力空虚、防御薄弱。” “华北日军被牵制在满洲寸步难行,只要他们愿意全线南下,必能打乱对方所有战略部署。” 戴笠垂首默然,不敢直视对方眼底的疯狂。 他比谁都清楚,这一步踏出,便是彻底背弃民族底线,以国土万民为赌注,行彻头彻尾的叛国之举。 可他更清楚,此刻的卤蛋,早已被丧子之痛、败局之势彻底逼疯。 半壁江山摇摇欲坠,罗店步步紧逼碾碎其威严,独子战死沙场,毕生执念尽数崩塌。 绝境之中,此人早已抛弃了所有家国气节,只剩彻骨的报复私欲。 “先生,华北日军接洽事宜,委派何人前往?” 戴笠压下心头惊悸,低声请示。 卤蛋冷眼看向他,语气决绝: “你亲自北上,转告日方,无需空口敷衍搪塞。” “我要华北日军即刻集结兵力,从塘沽、天津全线出击,沿津浦线大举南下,直抵黄河北岸,死死缠住罗店主力。” “只要北线战事打响,重庆即刻调动湘、川、黔边境所有驻军,从宜昌、沙市全线反攻荆襄。” “东西双向夹击,彻底锁死长江两岸,围歼罗店主力!” 戴咬牙追问: “若日方索要筹码过高,超出我们的底线……” “底线?我们如今还有什么底线可言!” 卤蛋骤然拔高声调,双目赤红,身形微微颤抖, “我儿已死在滇境沙场!对方敢斩杀我的嫡系将领,碾碎我的强军布局,我何必再保全这残破江山!” “我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拖垮罗店,让所有人为我儿陪葬!” 最后一句话嘶哑破碎,藏着穷途末路的癫狂。 戴俯首听命,沉声应下: “学生遵命。” 一场横跨千里、以国土换私仇的肮脏叛国交易,就此在重庆与华北日军之间秘密启动。 戴乔装改扮,取道川东隐秘小路辗转出川,北上接洽华北日军司令部。 当他抛出重庆的合作条件时,连深陷战场、老谋深算的日军高层都倍感错愕。 彼时日军双线受敌,被新龙国红军与罗店部队持续压制,华北兵力损耗惨重、防线捉襟见肘。 骤然收到重庆联日反攻的密约,日军第一反应并非狂喜,而是满心猜忌。 可当戴笠递上卤蛋亲笔签字的合作手令,日军华北司令官双目骤然发亮,再无半分疑虑。 “此乃先生亲笔手谕?” “千真万确。” “只要贵部配合反攻,我方华北日军愿率先出战,牵制罗店全部北线兵力。” 日军深谙利弊,此举本就是与虎谋皮、互相利用。 但当下局势,关东军被困满洲、孤立无援,华北部队缺乏战略支撑,节节败退。 一旦重庆国军西线反攻、日军北线压进,双线夹击之下,必能重创罗店主力,扭转颓势。 利弊权衡之下,日军几乎未做过多讨价还价,当即敲定合作。 “合作可行,但战事结束后,长江以北全境,含京津、山东、胶东所有疆域,尽数归小日子帝国管辖。” 戴迟疑了一秒,最后对老师的忠诚战胜了对家国的责任,应声应允: “理应如此。” 密室之中,两方势力肆无忌惮地瓜分着华夏疆土,用万民山河做筹码,交易彼此的私欲与战局优势。 他们自以为通讯隐秘、渠道绝密,无人知晓。 却不知在罗店全方位电子侦察体系之下,所有密电传输、秘密联络,都如同黑夜明火,暴露无遗。 第181章 斩首行动确定 早在公子阵亡的官方通告发布之前,罗店情报总局便已截获重庆方面数封措辞异常、逻辑诡异的加密电报。 金陵情报中心,冯皓看着手中的完整情报卷宗,背靠座椅,眼底只剩彻骨寒凉与嘲讽。 “这卤蛋,是彻底疯了。” “丧子失势,已然不惜卖国求荣、引寇反噬。” 主任站在一旁,面色凝重地点头: “心智彻底崩乱,已然决意勾结鬼子,赌上江山万民复仇。” “全部留存存档,完整收录所有证据。” 冯皓指尖轻叩桌面,语气冷静狠厉, “我倒要看看,他最后能疯狂到何种地步。” 自此,情报总局多批次电子侦察、信号侦测分队全员出动。 在重庆至川东、川东至华北的所有通讯、交通联络线,布下天罗地网。 戴与日军往来的全部加密密电、双方联络员名单、兵力调动部署、南北夹击的完整作战时间表,无一遗漏。 尽数被罗店完整截获、记录存档。 三日之后,华北日军发来最终回电: “兵力部署完毕,静待贵方东线率先发起反攻。” 这一句密电,成了彻底压垮重庆统治的致命一击。 次日清晨,新龙国全国电台紧急插播重磅通告。 沉稳肃穆的播报声,响彻华夏每一寸土地: “同胞周知:今日凌晨,完整截获卤蛋与华北日军全部绝密往来电文。” “卤蛋亲笔签署叛国密令,许诺割让扬子江以北全部国土,换取日军华北派遣军南下,夹击我卫国守军。” “重庆嫡系公子所部,日前在滇境负隅顽抗、滋扰作乱,被我军依法剿灭。” “卤蛋不知悔过、不顾家国,反而勾结外敌、引狼入室,妄图倾覆河山,以万民国运,报一己私仇!” “以下为卤蛋亲笔叛国密令、渝日双方全部往来电文、南北夹击叛国计划完整证据!” 播报声字字铿锵,句句诛心,将一桩铁证如山的叛国阴谋,公之于天下。 紧随其后,电台播放出清晰的密室谈判录音。 电流杂音微弱,人声清晰可辨。 日军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清晰传出: “只要贵军沿津浦线南下配合,我部华北日军先行出战……” “事成之后,扬子以北所有疆域,尽数归帝国管辖。” 紧接着,戴笃定的应答声响起: “理应遵约。” 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举国哗然,山河震动。 重庆城内,最先爆发民愤的是各校学子。 中央大学、三民中学、沙坪坝所有高校的学子,愤然摔落手中书本,震天的怒吼冲破街巷: “卤蛋通敌叛国!” 一声呐喊,引燃全城怒火。 “汉奸!” “打倒卖国贼卤蛋!” 人流如潮水般涌出校园,汇聚街巷。 数百、数千、数万民众接连加入游行队伍,山城石阶、街巷码头、江岸要道,处处都是愤怒的百姓。 民众自发封存粮盐商铺,抵制物价乱象,撕毁街巷悬挂的伪旗,当众焚烧画像。 积压多年的怨气与亡国之愤彻底爆发,声声控诉响彻山城: “一己丧子之私仇,不惜葬送江北千万百姓!” “日寇未退,先割国土!此等卤蛋,愧对天下万民!” 全城乡绅富户紧闭门窗,商铺悉数停业封板,昔日森严的重庆官城,彻底陷入全民声讨的浪潮之中。 民愤未平,工运再起。 朝天门码头率先全员停工,纤夫、挑夫、盐工、煤工尽数放下谋生工具,静坐抗议。 紧随其后,江北火柴厂、铜元局、弹子石兵工厂全线停产,工厂汽笛接连轰鸣,声声怒吼震彻云霄。 短短半日,重庆全城罢课、罢工、罢市,彻底瘫痪。 风暴迅速席卷全国。 就连南洋华侨总会连夜通电,痛斥其“以国为赌、以民为刍狗”。 先生故里的父老痛心疾首,唏嘘先贤毕生救国之志,竟被此人一朝败坏殆尽。 民意汹汹,势不可挡。 穷途末路的重庆当局,终于彻底慌神,开启了最疯狂的血腥镇压。 军警宪特全员出动,朝天门、较场口、牛角沱、化龙桥等核心地段,机枪架设、铁丝网封锁。 宪兵骑马持械,暴力冲散游行队伍,肆意挥砍镇压。 军统便衣特务混迹人群,针对性抓捕呐喊示威的学生民众,以麻袋套头、拖拽巷中殴打,再尽数押入囚车。 街巷之中,呵斥声、惨叫声、打骂声此起彼伏。 “聚众集会、私听广播者,一律收监重办!” “胆敢煽动舆情、聚众闹事者,格杀勿论!” 各校学生、进步青年尽数被抓捕,军法处走廊人满为患,昼夜审讯不休。 审讯室酷刑全开,皮鞭抽打、炭火炙烤、倒挂惩戒,惨无人道。 审讯官威逼利诱,勒令学生承认受人指使、供出同党,无人屈服。 十余名热血学子惨死酷刑之下,遗体被草席草草包裹,深夜秘密抛尸荒野。 为震慑全城,当局杀鸡儆猴,抓捕数十名带头罢工的码头工人工头,押至两江岸边,当众冠以“逆党”罪名。 稍有辩驳,便被枪托击碎牙齿、重伤倒地。 百余码头工人被迫跪地围观,亲眼看着数十名同胞被当众枪决。 朝天门石阶浸染鲜血,江风裹挟血腥味,弥漫半座山城,触目惊心。 这场镇压,残酷远超以往任何一次白色恐怖。 卤蛋心知肚明,叛国铁证公之于众,所有谎言、说辞皆无济于事。 民心尽失、舆情崩盘,唯有树木过火石头过刀,方能暂时压制民愤、稳住摇摇欲坠的统治。 杀戮的指令层层下发,川东、成都、贵阳、遵义、邵阳等所有重庆管控辖区,同步启动“清城行动”。 军警特务挨家挨户搜捕排查,学校、工厂、街区的进步人士被批量抓捕。 各地监狱人满为患,祠堂、仓库尽数被征用为临时囚牢。 多地宪兵不经审讯、不问罪责,仅凭主观判定便肆意抓捕屠戮。 深夜城郊,卡车源源不断运送被捕民众,草率处决、就地掩埋。 彼时川、贵、湘三省荒野,连野狗都终日啃食尸骸,双目赤红,惨状骇人。 血腥镇压的消息传回,罗店全员震怒。 作战会议室中,冯皓看着前线传回的伤亡情报与暴行实录,一拳重重砸在桌面,眼底寒冽刺骨。 “苟延残喘之际,不思悔改,反倒大肆屠戮无辜百姓,负隅顽抗。” 他点开电子沙盘,屏幕上清晰标注着重庆所有军警特务据点、刑讯监狱、镇压主力的驻防位置。 “放任他们继续肆虐,只会有更多百姓枉死,必须即刻出手,终止这场闹剧。” 一旁的钟部长面色铁青,语气沉凝: “我早料定此人穷途末路必施暴行,只是没想到局势恶化如此之快,屠戮如此惨烈。” “你有具体部署,直接说。” 冯皓抬眼,目光锐利冷静,字字决断: “斩首行动,立即执行。” 第182章 沉寂已久的北线迎来新鲜血液 西伯利亚铁路支线的一条军用专线上,十几节平板车皮正被调车机缓缓推进一座新建的军用站台。 车上载的不再是马克沁机枪和木箱装的步枪弹,而是一排排被油布盖住的坦克。 油布边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下面厚重、低矮、棱角分明的铸造炮塔。 59式。 车皮旁边,穿毛熊坦克兵制服的士兵们正用俄语互相喊着话,把几辆刚刚卸下车的86式履带步兵战车开进洗消区。 在过去的三个月里,罗店与远东方面军的军事技术合作,已经从“卖武器”发展到了“教怎么用”、“教怎么修”、“教怎么造”的程度。 罗店以极高的价格,向毛熊提供了三条旧坦克改装生产线,以俄方为主、罗店技术人员进驻指导。 到了七月,一个位于阿穆尔河畔的坦克翻修工厂已经能够稳定地对59式坦克、85式装甲车、130毫米火箭炮进行全套检修和武器校准。 而真正让莫斯科兴奋到寝食难安的,是三个“远东实验集团军”的组建。 这是朱可夫亲自拍板、经过克里姆林宫批准之后才实施的计划。 三个集团军分别配属在滨海边疆区、黑龙江北岸和蒙东方向,全部以罗店提供的装备重新武装。 第1远东实验集团军,下辖两个坦克师、一个摩步师、一个火箭炮旅、一个战役防空营。 装备59式坦克六百五十辆、86式步兵战车及配套装甲输送车三百二十辆。 85式装甲运输车两百四十辆,以及数十辆107毫米、122毫米、130毫米多管火箭炮。 第2远东实验集团军,以北岸为基地。 重点补充了BM-21式122毫米40管火箭炮团,和大量由罗店提供的反坦克导弹营。 第3远东实验集团军则留在后套和满洲里方向,作为预备队,同时担负对蒙古边境的防御。 密电中写道: “我们得到了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战术能力。” “如果使用得当,我们在远东的胜势将无法逆转。” “要像爱惜自己的眼睛一样爱惜它们,但不要吝啬使用。” 于是,从七月末开始,自欧洲方向紧急调运来的炮弹、油料、药品,源源不断地通过远东运输线送到了三个集团军的营区。 到了八月,整个满洲北线,日军的关东军要塞群开始遭受越来越多陌生而恐怖的攻击。 那些攻击,和过去几十年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过去,毛熊对大石头垒成的鬼子地堡群几乎无计可施。 76毫米的野战炮打在虎头要塞的钢筋混凝土顶盖上,只能留下一个浅坑。 威力巨大的203毫米榴弹炮也打不穿东宁要塞地下三米的岩层。 日军的要塞兵躲在几十米深的地下工事里,像没事人一样,等毛熊步兵冲上来,再用重机枪和掷弹筒把他们一片片地割倒。 但这一次,远东方面军的炮声还没有响,鬼子的噩梦就已经开始了。 八月中旬,东宁要塞外围。 天刚蒙蒙亮,一辆乌拉尔卡车停在一处反斜面上。 车尾挡板打开,下来七八名毛熊士兵。他们没推火炮,也没扛重机枪,只从车上搬下几十个木头箱子。 箱子上用红色铅字印着一行中文和一行俄文: “82毫米无后坐力炮用破甲弹” “40火箭筒备用火箭弹” 这些箱子是从罗店军贸线上运来的。 其中大部分已经是二手货,有些木箱边缘还带着南方的潮气。 但对毛熊来说,这些“来自罗店的工业奇迹”比黄金还珍贵。 再往远处走几百米,是一座被毛熊侦察兵悄悄标记过的日军机枪碉堡。 那碉堡建在半山腰,用七八层原木和半米厚的水泥浇成,前面只有两个射击孔。 射界刚好锁住毛熊步兵进攻的必经山谷。 过去,这种机枪碉堡会让整整一个连的毛熊步兵寸步难行。 现在,两名毛熊反坦克小组已经就位。 他们架起一具外形怪异的发射架,上面放着一枚两米多长的绿色导弹。 导弹尾部和中部各有一组小小的弹翼,看起来像一只粗短的飞鱼。 这是9K11/14“婴儿”第一代线控反坦克导弹。 它的正式名称很长,毛熊士兵记不住,都管它叫“小家伙”。 “三号目标,距离七百五,风向东北,目标点已标定!” “发射!” “嗤——” 点火声和火箭发动机的嗡鸣同时响起。 一枚“婴儿”导弹脱轨而出,尾部喷出一团白烟,沿着瞄准具和指令线摇摇晃晃地朝鬼子的碉堡飞去。 所有毛熊士兵都猫在掩体后,屏住呼吸。 这和打普通炮弹的感觉完全不同。 炮弹飞出去就不归你管了,是死是活全凭运气。 可这枚“婴儿”不一样,它的飞行轨迹,是由射手通过光学瞄准镜和手控指令制导仪一点一点修正出来的。 在那紧张到令人窒息的十几秒里,射手看见导弹越飞越快。 起初往左偏了半米,他手腕轻轻一抖,导弹便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硬生生地又拉了回来。 它稳稳地飞进鬼子的射击孔。 “轰!!!” 一声闷响。 碉堡里像被扔进去一个烧红的大铁砧,火焰、木屑、水泥碎片和说不清颜色的肉块,从射击孔和备用弹药口喷了出来。 爆炸过后,碉堡顶盖裂开半尺长的一道缝,一股浓黑浓黑的烟从各处缝隙里往外挤。 从头到尾,连一个鬼子都没来得及从那个铁王八壳里爬出来。 片刻后,毛熊步兵端着突击步枪和冲锋枪从隐蔽处跃出,弯着腰往碉堡方向摸去。 当他们冲进碉堡后部的交通壕时,只看见几具被气浪推到墙角的尸体。 其中一个还保持着往枪眼扑的姿势,脸已经没了。 “这个……这个比炮管用……” 一个满脸油污的毛熊中士,看了看那枚插在射击孔里的导弹残体,又看了看几米外那具再也不会动弹的鬼子尸体,喃喃道。 他抬头朝东北方向望了一眼。 那里,还有成百上千个这样的大大小小的地堡,像鬼子从地里种出来的铁蘑菇。 按照过去的打法,清理它们至少需要半年,要死几万人。 但现在,他们有了“小家伙”,还有那些从罗店来的火箭炮。 与此同时,三十公里外的一处毛熊火箭炮阵地上,天色还没完全放亮。 整整二十四辆BM-21火箭炮已经全部展开,炮管在晨雾中像一堵钢铁篱笆,斜斜地指向东南方向的东宁要塞群。 指挥员最后一次核对射击诸元。 “风速、湿度、药温都测过了?” “测过了,弹药齐全,可以射击!” “好!方位角,十五度二十分,全连——齐射!” “放!” 第183章 婴儿爆杀鬼子要塞 一声令下,二十四辆火箭炮上的几百根发射管像同时打了个响指。 “轰——轰——轰——轰——轰——” 一枚接一枚122毫米火箭弹拖着尾焰从发射管里窜出去。 像一群受惊的野蜂,带着密集而锐利的尖叫,一片接一片地扑向天空。 在一分钟之内,整个火箭炮连倾泻了九百余发火箭弹。 那场面,是在任何二战战场上都不曾出现过的。 没等鬼子的工事里传出警报,火箭弹已经呼啸着落了下来。 第一排爆炸在鬼子前沿阵地的铁丝网和雷区之间升起。 不是以前那种单发炮弹落下炸出的零星火柱,而是一整条火焰和泥土组成的墙,从南到北,宽达数百米。 紧接着,密集的爆炸像一条翻滚的火龙,开始向后延伸。 铁丝网被撕得稀碎,雷场被成片引爆,沙袋墙被炸飞,交通壕被震塌。 地面的木头、铁皮、碎石和尸体残片被高高抛起,又纷纷扬扬地落进被炮弹犁过十余遍的焦土里。 整个东宁要塞外围阵地,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铁犁来回耕过好几遍。 远处观察哨里,几个毛熊军官举着望远镜,看得目瞪口呆。 “我的天……这些龙国人……” “他们到底卖给我们多少这种火箭炮?” “一个连,就一个连已经这样了。” 有人小声接了一句。 “如果是一个旅呢?” 没人回答。 所有人都知道,第1远东实验集团军配属了整整一个火箭炮旅。 而这种被称为“冰雹”的火箭炮,罗店方面一次就调拨了两百多辆发射车和十万发火箭弹。 在这几个月里不断通过运8等廉价运输机投放。 火力准备还在持续。 排在末段的最后两排火箭弹没有打鬼子的前沿。 直接翻过山头,砸向东宁要塞群西北侧的悬崖区。 那是山上日军高射炮阵地和观察哨的所在地。 连续不断的爆炸声在山谷间回荡。高射炮阵位被整座整座地掀起,观察哨的木楼被炸成碎片。 几名日军观察兵连降落伞都来不及准备,直接从几十米高的崖壁上被气浪推了出去。 烟尘散去之后,毛熊前线观察员低声感叹: “日本人现在要是还不跑,就是被炸傻了。” 他们不知道,这个时候,东宁要塞地下指挥所里,日军各级指挥官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东宁要塞群的地下指挥所,深入地下十余米。 从外表看,这里只是一片覆盖松林的丘陵。 但实际上,丘陵下面是一座用数万吨水泥和钢筋浇筑起来的死亡堡垒。 主坑道宽得能开进小汽车,支坑道密如蛛网,通往各个炮兵观测点、重机枪暗堡、步兵炮阵地和屯兵室。 日军在这里经营了十几年。 从“九一八”之后开始,一直到今天,关东军把东宁打造成了“满洲不动之壁”,号称连蚂蚁都别想从这里爬过去。 可此刻,地下指挥所里的所有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那种从未体验过的绝望。 几小时前,航空兵还跟后方通得上话,说天气晴朗,没有毛熊大规模进攻的迹象。 几十分钟前,山下的前沿阵地被一片片火箭弹犁过去。 报务员接到的最后一句来自外围中队长的喊话,是: “火箭弹!数不清的火箭弹!就像……就像……” 话没说完,线路就断了。 东宁守备队司令官冈部少将,此刻正弯着腰,把耳朵贴在一部老式磁石电话机上,拼命地大喊: “喂!喂!喂喂喂!山下还能听到吗?回话!” 电话里只有嗡嗡的电流声。 冈部把听筒一摔,转过身来,满脸都是冷汗。 他今年不到五十,头发却已经白了一大半。 那张一向刻板、骄横的脸上,现在全是某种不知所措的慌张。 “报告司令官,三号屯兵室……塌了。” “七号观察哨联系不上。” “外围第二中队的电台没有应答……” 参谋们一个接一个地报上坏消息。声音很低,却像一记记闷拳打在所有人的胸口。 冈部缓缓在指挥室里站直身子。 他听到头顶又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轰隆声,整个地下工事都在轻微震动,水泥缝里簌簌掉下来一些灰渣。 一名年轻参谋终于绷不住了,低声说: “司令官,毛熊……是不是拿来了什么新式武器……” “是那种可以把山都推平的东西吗?” “住口!” 冈部厉声喝道。 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作为关东军的老军人,他对毛熊在诺门坎的炮火并不陌生。 那时候,毛熊十五万门火炮和坦克确实把第23师团打得死伤惨重。 但那些炮火是分散的,是有间隔的,是步兵冲锋前的准备,有规律可循。 而今天这种打击,完全没有规律。 炮弹像豆子一样从天上往下撒,一片接着一片,前后左右,仿佛整座山头都被点燃了。 更可怕的是,那些炮弹落下后,居然还能听到一种“嗖嗖嗖”的尖细啸声。 完全不同于重炮从头顶飞过的沉闷沉雷,更像很多很多条鞭子同时抽打空气。 那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是火箭炮。” 终于,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尉小声说。 “我在国内时听炮兵学校的人说过,德国人在研究这种东西。” “用一种能在几秒钟内把几百发炮弹打出去的发射架。” 冈部猛地抬起头。 “火箭炮?多少门?” “听……听声音判断……可能不止五十门。” 冈部的脸彻底白了。 五十门火箭炮,在他看来已经是一个不可想象的数字。 事实上,毛熊只动用了二十四辆BM-21。 而在那个年轻中尉听来,这已经等同于地狱之门被打开了。 短短半小时内,东宁要塞外围阵地被犁了三遍。 原有的三道铁丝网和雷区全部被炸毁,几处用原木和石头搭成的机枪暗堡连影子都找不到了。 山腰处一片片松树烧成了火把,浓烟顺风朝西北飘去。 随后,毛熊步兵开始往前推。 第184章 关东军与华北日军合流 要塞还没有被攻破,但也不再是不可攻破的神话了。 傍晚时分,毛熊重炮开始对要塞主入口实施不间断射击。 几门从罗店运来的130毫米加农炮被推到视距外,按标定好的诸元,一炮一炮地凿向要塞主门。 这种130毫米加农炮在近距离打水泥工事时仍然有一定效果,但要塞主门被岩石遮蔽得太好,正面落点很难直接命中。 于是一名毛熊炮兵少校建议: “用我们从罗店人那儿学来的冷炮战术,不轰大门,轰他们的二线机枪巢和通风口。” 于是,炮火从正面转到了山体北侧。 那里有几个用伪装网遮住的通风口,形状像一口口嵌在崖壁上的小烟囱。 毛熊炮手把射击参数定得极刁钻,打了几十发之后,居然真的有一个通风口被炸塌了。 里面顿时冒出滚滚浓烟,地下坑道里一片咳嗽声和惨叫。 当东宁要塞被火箭炮犁地、被小导弹钻眼的时候。 千里之外的长春,关东军司令官石原莞尔正在自己的作战室里,看着一份份来自北线的战报。 他的脸色没有太大变化。 那些战报写得再惨烈,他都没有露出太激动或太愤怒的神情。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早已不在意这些。 只有极端熟悉他的人才知道,石原莞尔从来都清楚,东宁、虎头、绥芬河…… 这些要塞,是关东军的肉盾,本来就是拿来消耗的。 他在意的是这片战场之外的东西。 一份由关东军气象队递交的特别报告放在他桌角。 报告里提到,八月之后,西伯利亚寒潮和太平洋暖流会在满洲东北部交汇,届时将有数日浓雾,利于大部队隐蔽机动。 石原莞尔看完,只在报告末尾写了一个字: “可。” 然后,他把松本孝次叫来。 “给东京和华北的电报,发了没有?” “都发了。” 松本孝次顿了顿,低声道: “按您的意思,回电称‘关东军愿抽调两个师团另两个独立混成旅团,配属华北方面军,执行南北夹击计划’。” 石原莞尔点了点头。 “华北方面,要多少人,就给多少人。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们必须在津浦线以南布防,不得再往北移动。” 松本孝次微微皱眉。 他不明白这个条件有什么意义。 华北方面军想把部队放在哪里,关东军司令官管得着吗? 何况现在华北的日军已经疲于奔命,哪里还有什么固定防线可言? 但他没有多问。 他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石原莞尔站在地图前,背对着他,像是在说一件极平常的家事: “北满兵力,该拿出去的,都拿出去吧,华北需要用人。” “家里的事,不用再问我了。”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 可松本孝次知道,这是整个关东军历史上最狠的一次人事调令。 从这一天开始,驻扎在满洲东部和北部、能够随时增援要塞群的关东军精锐,被分批调出防区,沿奉天走廊、北宁线南下,开往华北。 那些部队的人员花名册,全部由一心会提供。 他们不是随便抽的。 如果把那份秘密名册摊开,会看见每一页上,几乎九成的人都被红笔标的“甲种”字样圈住。 这些人,是几个月来一心会通过监听、监视、考核而盘出来的“火炭”。 皇道派死硬分子、渴望玉碎的主战派、一听到“南下”就两眼放光的青年军官、在酒桌上咒骂“满洲就要完了”的激进参谋。 石原把他们全送了出去。 名义上,是增强华北方面军,执行与重庆的合作计划。 实际上,是把这些最想打仗、最想拉着整个帝国一起死的人,扔进了新龙国军队的炮口之下。 而那些被蓝笔标为“瓦石”和黑笔标为“寒玉”的人,则以“巩固北防、保卫满洲”为名,大量留在后方。 石原莞尔没有把任何人推到明面上。 他只是在喝清酒的时候,对松本孝次提了一句: “我们这些人,不管怎么死,都不要死在异乡。” “满洲是帝国的生命线,守住满洲,比什么都重要。” 外人听起来,这是关东军司令官对满洲的坚守。 只有松本知道,这混蛋真正想说的是:该死的人,去南边死吧,别把关东军拖入更深的泥潭。 而在那列南下的列车上,穿着崭新的将校军装的皇道派旅团长佐藤少将,正意气风发地望着窗外。 “松本君,关东军终于要出动了!” “我们就要去华北,这回,要和华北派遣军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分个高下!” “我们要让懦夫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武士!” 他这样对同样被抽调的几位好友说。 没人知道,他们这次南下的真正意义。 他们只知道,自己是被石原司令官亲自点将的“精锐”,是堂堂关东军的尖刀。 他们以为前方等待的是建功立业。 实际上,前方只有罗店无人机的光电吊舱正在锁定。 第185章 石原:我太想进步了 松本孝次合上纸门的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落在雪地上。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远,旧满铁大楼重新沉入那种令人发慌的安静。 石原莞尔没有动,也没有抬头。 屋里浮着很淡的烟味,是他入夜后抽的第二根烟。 灯是关东军司令部常用的那种绿色玻璃罩铜灯,只照亮桌角半张地图。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几页电文掀起来一角,又落下。 就在这个时候,屏风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 金宪东走了出来。 他已经在屏风后站了很久。 石原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 他依旧没抬头,只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等久了吧。” 金宪东没有回答,走到桌子对面坐下。 他是个脸黑而瘦的人,眼睛不大,却像两粒磨了很久的铁砂。 手指粗壮,指节上有冻疮留下的旧疤。南满山林里的猎手,都长着这样一双手。 “松本走了。” 石原说。 “嗯。” “北面,你都看见了。” “看见了。” 金宪东把手放在桌沿,不轻不重地说, “虎头和东宁打得凶,你的关东军,顶不住了。” 石原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像水面被风吹出的一道细纹,转瞬就不见了。 “何止是顶不住。” 他说, “毛熊现在用的东西,我做梦都没见过。” “炮弹自己长眼睛,战车能在水上开。” “我们那些要塞,是给二十年前的战争修的。现在人家拿我们当靶子打。” 金宪东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打算怎么办?” 石原慢慢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仰头看着天花板。 这间屋子是满铁时代留下的,石膏吊顶已经有些发黄。 “金桑,你打过仗,应该知道,战争打到最后,输家输的不只是土地。” 他的声音很低,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是人命,成千上万条命。” 金宪东静静听着。 “我在满洲待了这些年,越来越清楚一件事。” “帝国已经没有能力在龙国这块土地上取胜了。” “满洲已经成了一个大坟墓,我们只是这坟墓里的陪葬品。” “但最近我才发现,成为坟墓的不止是满洲,我们民族生命力也要走到尽头了。” 他顿了顿,忽然把目光收回来,缓缓落在金宪东脸上: “所以我要在坟墓塌下来之前,带着还能活的人,打出去。” 金宪东的眼皮微微一跳。 石原继续说,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用刀刻出来: “松本调去华北的部队,只是第一步。” “事到如今,也不要瞒我了,金桑,你应该有那边的渠道吧?” 金宪东不置可否,石原自顾自接着说, “我不但要和你们合作,我还要我的关东军,在你们进攻华北的时候,从背后插寺内寿一一刀。” 他说得极平静。 “什么?” 金宪东第一次有些意外了。 石原说, “你们要打华北,我的人在华北。” “你们需要人头,我给你们递刀子。” “你们需要情报,我把整个华北方面军的火力配系、铁路时刻、无线电台呼号、粮弹储备全交给你们。” 他身体微微前倾,眼里透出一种老鹰盯住了山鸡时才有的光: “我甚至可以从满洲主动出击,沿北宁路、奉山线,包抄寺内寿一的后路。” “北平以西,有我们一个师团的混成兵力。” “只要时机一到,我会命令他们停止抵抗,就地归附贵军指挥。” “你们想要北平,我帮你们开门。” 金宪东听完这席话,后背竟有些发紧。 他知道石原莞尔很现实,知道这个人早就看清帝国的败局,但他没有料到,对方会把投名状递到这个程度。 这已经不是一个“保持中立”或者“私下通敌”的人会做的事情了。 这是要起兵倒戈。 他站起来,走到那幅满洲地图前,背对着金宪东,声音沉下去: “罗店的实力,我早就看出来了。” “你们不是这个时代的军队,能隔着几百公里把指挥部端掉,能封锁整个日本海。” “和你们打,满洲关东军哪怕全填进去,也不过是晚死几天。” 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平静,而是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疯狂: “我们与其在满洲被你们和毛子碾成肉饼,不如倒过来,跟着你们打。” “华北方面军,是帝国旧军官里最不识时务的一批。” “寺内寿一和梅津美治郎眼睛里只有一腔虚火,脑子里装的全是二十年前的大陆冒险梦。” “他们以为守住华北就能反攻满洲,简直愚蠢。” “但他们越多,我们的机会就越大。” 金宪东的眉头紧紧拧着。 他终于明白过来了。 “你想让关东军当罗店的仆从军。” 他说,声音慢下来, “我们会证明自己的价值,活下来就是我们提出唯一的条件,一本万利吧?” 石原莞尔笑了一声,更像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低吟。 “活下来?你到底有什么具体要求?” 石原没有避开他的眼神。 “我们输了。” 他说, “帝国会亡,这是迟早的事。” “但小日子的土地上还住着几百万户人家,有女人,有孩子,有老人。” “他们不该为几个疯子的野心全部殉葬。” 他抬手,像要抓住什么: “你们若是愿意,我可以做那个开城的人,带着你们跨过对马海峡的滩头。” “我们会消灭一切不愿归顺的逆民,也承担小日子人民全部都仇恨和怒火。” “从历史维度来看,这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吧?” 屋里又一下安静下来。 只有风声。 金宪东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要我们怎么信你?” 石原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轻轻放在桌上。 “北平有一个秘密通信站,和满洲本岛直通。” 他说, “我可以把通信频率、密本、交换机位置全部交给你们。” “我还可以下令,把北满要塞群的弹药库和粮食库,按你们的指令逐一点燃。” “这样,就算我反悔,你们也拿到了想要的东西。” “那些要塞,对你们来说早就是死物。但对我们来说,是满洲的命脉。” “我烧掉它们,就是自己先断了退路。” 金宪东看着桌上那把小刀,像在衡量一个赌徒的牌。 金宪东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拗口的东北话: “老石,这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干饭。” 石原愣了一下,笑了。 “所以我从此以后,竭帝国之物力,讨罗店欢心。” 从那个夜晚开始,某些数字和电文开始以极隐秘的方式,从长春流向金陵,再由金陵流向分散在华北平原上的罗店部队。 石原莞尔给出的第一份“投名状”,是一份极为详尽的华北方面军兵力部署图。 北平、天津、保定、唐山、张家口、石家庄,甚至南苑机场和大沽港的哨位轮换时间,都被标注得清清楚楚。 第二份投名状,是一个完整的通信参数表。 包括日军华北方面军驻北平的无线电台呼号、频率、通播时间、加密方式。 甚至连他们和东京海军之间的中继站在哪里,都写得清清楚楚。 虽然对我们来说没什么用,但确实证明了诚意。 冯皓看着这些材料,眉头挑了挑。 别说他了,连钟部长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石原,是志在必得啊。” 第186章 关内外日军合流 “怎么说?” “他把关东军给我们的所有情报,全都是冲着华北方面军去的。” 钟部长把几页电文摊开, “连北平日军卫戍区的火力点分布都有,这是要帮我们清场。” “等我们打完华北,掉头北上,满洲那些已经成了空壳的要塞,他再把我们放进去。” “就能以少流血为理由,给幸存的日本人一个投降的机会。” 冯皓点了点头: “他这是想带着自己的兵做罗店登陆的开路先锋,保留一部分军事存在。” “打完华北,东出对马。” 冯皓笑了一声。 “石原莞尔是聪明人。” 钟部长说, “他怕自己没路走,怕打完华北之后,关东军连上战场当炮灰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他才这么急着给咱们递刀。” “石原莞尔这个人,不能喂得太饱,也不能饿得太狠。” “给他一点希望,但别让他看到底线。” “这样的话,他才会乖乖把最后一分力气都拿出来。” “至于他的罪孽,是不可能洗清的,狡兔死走狗烹罢了。” 钟部长点头: “这就对了,我们没资格给他任何的宽大承诺,但暂时吊着他一条狗命减少老百姓的牺牲还是有必要的。” 北平。 铁狮子胡同一号,华北方面军司令部。 院落里几株老槐树刚刚抽出嫩绿的芽,一群雀鸟在枝头扑棱扑棱地乱飞,像是被远处偶尔传来的枪声惊得不敢落。 大门旁站着一排荷枪实弹的日军士兵,刺刀锃亮,军裤笔挺。 除了这些士兵腰间的子弹带有些陈旧,整个门面看起来依然透着一股横行霸道的派头。 只是,城里的百姓都不愿意经过这条街。 偶尔有拉洋车的车夫从巷子口经过,也低着头加快脚步,像躲瘟神一样绕得远远的。 四月二十五日,一列军车在北平前门火车站停稳。 车上跳下成梯队的日本兵,军装簇新,脸膛黝黑,看着像刚从雪地里刨出来的冰碴子。 他们背着三八式步枪,胸前半圈挂满弹药盒,脚下牛皮靴把站台跺得咚咚响。 这是关东军南下的第一批部队。 为了安全,他们分了很多个小批次,走北宁线,在夜间才敢通过某些山口。 但到了北平城下,还是被寺内寿一安排成了宏大的欢迎场面。 小日子华北方面军大本营认为,这是一场非常荣光的调兵。 这不仅是华北与关东的合流,更是帝国对华最后一线希望的到来。 “来了!来了!” 几个日本记者端着照相机,蹲在站台边上。 像看见了什么天兵下凡一样,兴奋地连按快门。 月台上站满了华北方面军的军官,从少佐到大佐,都穿着笔挺的军装。 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身前,脸上带着肃穆与兴奋混合的表情。 列车停稳,第一个跳下月台的,正是从满洲赶来的关东军旅团长佐藤。 他穿了件剪裁考究的将官大衣,腰间挎一支南部手枪,军帽压得低,显得精神利落。 在他身后,几十个关东军军官依次下车,个个昂首挺胸,像从西伯利亚打了胜仗似的。 军乐队奏起《君之代》,曲调在站台上缓缓流淌。 佐藤整了整军帽,朝前来迎接的华北方面军参谋长谷口少将走去。 “关东军独立混成第7旅团参上!” 他脚后跟一磕,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谷口笑得连眼睛都眯成两条线,还礼过肩: “佐藤将军,路上辛苦了。寺内司令官有些事,稍后就到。” “请替我向司令官问安。” 两名士兵跑过来,要向佐藤伸手提箱子。 佐藤摆摆手,自己提着行李,跟着谷口走向停在站外的汽车。 他们上了两辆黑色轿车,后面跟着几辆载满日本兵的卡车,一路穿过北平的正阳门大街和长安街,开向铁狮子胡同一号。 城内戒严。 华北方面军早就下令,凡是关东军部队经过的路线,一律清街。 所以这一行车队从火车站到西交民巷,几乎没遇上几个行人。 只有沿街商铺的窗板不时从里面掀开一条缝,又赶紧放下。 车里的佐藤有些感慨。 他以前没有到过北平。 在满洲北边打了几年,抬头就是冻土和森林,低头就是尸体和冰雪。 今天突然进了北平城,看着那些雕梁画栋的城墙和灰砖绿瓦的胡同,他心里竟生出几分奇异的感觉。 “真漂亮。” 他说。 “漂亮是漂亮。” 坐在他身旁的谷口笑了笑, “就是城里的皇民们不老实。” “怎么,有反日分子?” “多得很。” 谷口说, “前些日子抓了一批,枪毙了不少。” “可往街上一走,还是有人偷偷朝我们吐口水。” 佐藤皱了皱眉。 “不过佐藤将军放心,关东军的部队到了。” “杀他几个也好,烧他几条胡同也好,没人敢怎么样。” 汽车拐进一条窄街,铁狮子胡同一号的灰色大门渐渐出现在视线里。 门口已经站了几排高级军官,全是华北方面军的。 他们整齐地排成一列,像等待将军检阅的仪仗队。 佐藤刚下车,就看见一个身材不高、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 他穿着全套大将军礼服,领口别着金色的参谋徽章,脸上的表情亲切得不像个陆军大将。 “佐藤君!一路辛苦!” “司令官阁下!” 佐藤立正敬礼,动作利落得几乎把大衣下摆都甩平了。 “从满洲到北平,走了几天?” “回司令官,五天四夜。” “很好,很精神。” 寺内寿一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关东军跟华北方面军合并一处,声势就完全不同了!” “是!这回一定要把津浦线重新夺回来!” “好!有胆气!” 寺内寿一十分高兴,背起手往里走。 佐藤跟在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他介绍华北方面军的兵力部署。 不多时,一行人穿过两重守卫,来到三楼作战室。 门一推开,佐藤眼前豁然一亮。 宽敞的房间里点着十几盏汽灯,四面墙上挂满了军用地图。 在屋子正中,是一个足有半间屋大的沙盘,上面用各种颜色的小旗标满了地名和部队番号。 北平、天津、塘沽、武清、杨村、唐山、保定、张家口,一条条河流,一段段道路,都被细致地堆塑了出来。 “这一套,是我专门让工兵队重新做的。” 寺内寿一拿起一根细长的指挥杆,走到沙盘前,语气里满是志在必得, “整个华北,没有第二份。” 佐藤赞道:“司令官好战法。” “何止是战法。” 寺内寿一哈哈一笑, “今天你来了,我们就商量正事。” 他用自己的指挥杆敲了敲沙盘上“天津”的位置。 “这里。” 众人都围过去。 第187章 合流?那就一块干掉! “根据重庆方面的秘密联络,在南线的龙国部队,会从鲁南发起牵制作战。” 寺内寿一沉声道, “他们集中大约五万人,从德州、济阳一线向北打,摆出要夺回津南的架势。” 他的指挥杆又移到北边: “我们北线部队,从蓟县、通县出发,分左、中、右三路向南压。” “关东军新到的两个旅团,放右路,从迁安、遵化出发,沿着北运河西岸绕到津北。” “其余两个师团,中路直插武清,左路顶住塘沽和津南方向的敌军增援。” “三路一起推,等津北和杨村拿下,就切断敌军从天津港通往内地的所有补给线!” “这回不拿下天津,决不收兵!” 佐藤听到这里,心潮澎湃。 真是个漂亮的计划。 如果顺利,北线七万、南线五万,一共十二万人把罗店在天津一带的部队半包围起来,关门打狗。 他啪地一个立正: “请司令官放心!关东军旅团只要到了津北,一定不让敌军一兵一卒向北突围!” “很好!” 寺内寿一用力拍了一下沙盘边缘, “我要让罗店的胆大匪军知道,我们小日子帝国的占领区,不是他们要来就来、要走就走的地方!” 作战室里响起一片决然而振奋的声音。 随后,佐藤把一个重要的细节告诉了寺内寿一: “司令官,我们关东军这次南下的部队,不光带了常规的步兵和工兵,还带来一支由松本大尉指挥的挺进队。” “他们熟悉华北地形,可以配合您的参谋进行先期侦察。” “挺进队?” 寺内寿一点点头, “有多少人?” “首批一百二十名,都是老关东军。” “走山路如履平地,最擅长奇袭。” “石原司令官说,华北反攻若缺少开路尖刀,这支挺进队可给您做马前卒。” 寺内寿一握着指挥杆沉吟片刻,然后笑开了: “石原君实在太客气了。” “请司令官只管使用。” “好!” 寺内寿一一挥手, “诸位,今天开始,天津作战,马上就要有眉目了!” “大家回去准备,三天之内,我要看到你们的部队到达攻击出发地!” 罗店方面迅速行动起来。 华北野战军团自津南和保定西侧秘密北上。 先进航空兵则在夜幕掩护下,转场到了南苑机场和通县附近一条被整修出来的战备跑道。 一道道严格的命令和不断向西、向北运动的部队。 钟部长还特意指示: “这一次,我们要让鬼子先动。他们喜欢跳,咱就让他们跳到坑里来。” 关东军南下部队三个旅团,基本到达迁安、遵化、宝坻一线。 此前从通县、冀东一带出发的华北方面军两个师团,也集结到了京津北郊。 华北方面军参谋长谷口在作战会议上报告: “各部队已基本到达指定位置,只等南线友军发起牵制攻击,北线就全线南下!” 寺内寿一点头: “好,给重庆回电,我们准备行动。” 可他不知道,这份“南线友军配合,北线日军出击”的绝密计划,罗店方面已经在四天前就读过了全文。 甚至,重庆发给华北方面军的每一封加密电文,罗店方面都比北平先收到十几分钟。 五月一日凌晨,南线忽然发起进攻。 在德州、衡水、沧州一带,五万多嫡系终于从战壕里爬出来,呼喊着向北打。 但是,他们面前基本没有新龙国主力。 罗店部队提前让出了几十公里的前沿阵地,只留下几支侦察分队和无人监视设备。 于是他们的第一天进攻,像用拳头打水,又空又软,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 捷报一份接一份飞向重庆: “我军猛攻德州,敌匪望风而逃!” “前线已夺取数个村庄,正沿津浦路向北追击!” 重庆官邸里,难得地有了一丝轻松气氛。 卤蛋已经好几天没有公开露面了,眼圈黑黑的,眼窝都凹了下去。 但看到这些战报,他像是抓到水的溺水者,用力吸了一口气。 “好,好!” “南线已经动了,北线鬼子再南压。南北合击,天津可下!我给寺内寿一发电!” 他的命令连夜发出。 可他不知道,那些南线嫡系“夺取”的村庄,很多都是新龙国部队主动放弃的。 而北线日军,还在慢慢地往前挪,像一头被绳索套住脖子的老牛。 五月二日凌晨。 北线日军收到了最终命令。 “开始总攻击!” “目标武清!以最快速度南下!” 寺内寿一在北平时认为,用兵之道贵在速,不能给罗店反应的时间。 于是他下令提前行动,想把罗店打个措手不及。 可是,率先响起的炮声,不是从日军北线阵地传来的,而是从天津方向。 凌晨四时十五分,京津北郊。 日军各联队刚集结完毕,士兵们还在往骡马上绑弹药箱,忽然之间,天边传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怪啸。 “重炮!” “隐蔽!!!” 佐藤的第一反应是卧倒。 可那些声音来得太快太密,根本不给人任何反应的时间。 “轰!轰!轰!轰——!” 雨点般的炮弹从天而降,第一波就覆盖了佐藤旅团的集结地。 弹着点之准,简直到了一种让人以为是晴天霹雳的程度。 几处兵营、弹药车和汽车集中地,几乎同时变成一片火海。 日军终于意识到,他们精心准备的“突然总攻”,在开始之前,就已经被对方当成靶子打了整整两轮。 而就在炮声撕破天穹的同一时间,从南苑机场方向,传来一阵密集而低沉的震动。 新龙国的歼击机和强击机,从北线日军意想不到的高度与方向压来。 挂载的雷石精确制导炸弹像黑色的雨滴一样,落在他们最密集的队形中。 一团又一团火焰在山野间升起,爆炸声与士兵的嘶喊声绞在一起。 混乱之中,一个日军传令兵连人带马从火海中冲出来,半张脸都是黑的,嘶声喊道: “后路!后路被抄了!!!” “哪里?!” “北平!石原莞尔这个逆贼背叛了帝国!” “什么?!” 第188章 鬼子狗咬狗的打起来了 北平,凌晨两点。 铁狮子胡同一号的电话铃响了整整一夜。 接电话的是华北方面军参谋部的一个值夜少佐。 他叫井上,四十六岁,本来就睡眠不好,被铃声吵醒时,后脖颈一层一层的汗。 电话是城外打来的。 “什么?再说一遍!” “车站……关东军……是关东军!” “胡说!关东军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他们不是在遵化吗!” “没有!他们的人已经过了永定门!已经开始缴城防队的枪了!” 井上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撂下电话,披上军衣,跌跌撞撞冲出值班室。 司令部院子里已经乱了起来。 卫兵们慌慌张张地跑来跑去,有人开始给机枪压弹,有人抱着电话线轴往外扯。 西边,远远地,有几下枪声。 每一下在夜色里都清脆得刺耳。 “阿里椰奶……阿里椰奶佐!(这不可能)” 他哆哆嗦嗦地抓起另一部电话,摇到城防指挥所。 通了,却是另一个不熟悉的声音,冷冷地说: “井上少佐吧,我是关东军第一挺进队的平井大尉。” “奉司令官之命,华北方面军留守人员即刻停止一切行动,留在营房等待整编。” “你是哪部分的!报上番号!这是华北方面军司令部!你们这是叛变!” “叛变?不见得吧,我们只是来北平执行命令。” “什么命令!谁的命令!” “关东军司令官,石原阁下的直接命令。井上君,你听好,不要反抗。” “你们这是兵变!我要上报参谋本部!我要……” “请便,只要你能打得通。” 电话断了。 井上攥着听筒,站在黑暗里,听见外面的枪声突然激烈起来。 他身后的几个参谋面面相觑,脸色都白得跟纸一样。 没人想得到。 关东军和华北方面军,本该是一体的。 都是帝国的军人,都为了天蝗毙下,为了大东亚的霸业。 他们甚至几天前还在北平的站台上握手,军乐队奏着《君之代》,一群人高喊“华北、满洲一心一德”。 怎么才过了几天,满铁运过来的这些“满洲先锋”,就掉转枪口,打到北平的司令部来了? 混乱之中,甚至有参谋以为这是毛熊乔装成的假日军。 可很快,情报科就确认,对方不但穿着制式关东军军服,还带来了石原莞尔的私章和参谋本部签发的通关批文。 这是真的。 关东军真的对北平动手了。 北平西站和正阳门东站几乎同时响枪。 华北方面军在北平城内留的人不多,满打满算四千余人。 其中作战人员不到两个步兵大队,剩下的大多是铁路调度兵、通信兵、工兵和军需官。 他们分散在城内十几个据点,彼此之间电话线一被切断,就全成了睁眼瞎。 而关东军借着粮食输送和军火转运的名头,已经在过去几天里把数百名武装人员分批运进了丰台、长辛店和西直门货场。 他们分成十几个小队,同时扑向电话局、宪兵队、城防指挥部、粮库和火车站。 第一批到达前门东站的两节闷罐子车厢,卸下来的是一个整编中队。 他们不喊杀,不吹号,只靠铁路工人里的内线引路,贴着站台的阴影往北摸。 华北方面军的哨兵刚看见人影,就被几下短促的枪托砸倒在地。 “都别动!敢开枪的就地正法!” “我们是关东军!” “不干你们的事,只要你们留在原地!” 几个哨兵吓得魂飞魄散,哪还管什么“原地不原地”,扔下枪就往站房后面钻。 片刻后,东站调度室、信号楼和候车棚全部被关东军控制。 从满洲开来的后续军列,开始一年接一年地进入站台。 城北方向,西直门车站的情况差不多。 华北方面军留在这里的一个辎重队,四十来人,刚睡下没多久。 他们听见有人拍仓库门,开门一看,发现几辆黑乎乎的汽车堵在了门外。 车队最前面是个戴着关东军少佐领章的男人,手里举着个铁皮喇叭,说: “华北方面军的诸位,奉司令官命令,西直门地区立即进入军管,所有人回房待命,不得外出。” 辎重队长一脸懵: “有什么命令?我们没接到通知!” “这是军令。” “我们都是帝国军人,不要自相残杀!” “只要你们不出来,就没有人会死。” 僵持了大约两分钟,不知道是哪个新兵先拉开了枪栓。 于是“啪”地一声,一道火星划破晨曦。 双方在仓库门口打了起来。 枪声像一锅炒豆子,在空荡荡的货场里炸开。 也不知道是谁先中了枪,只听见吆喝声、骂声和惨叫声混在一起。 有人从窗户里往外扔手雷,把墙根的小推车炸得翻了个跟头。 二十分钟后,战斗结束。 辎重队死伤十余人,剩下的全被解除了武装。 关东军也有人倒下了,黑乎乎的军装上全是煤灰和血。 货场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再也不会动弹的人。 天色泛亮的时候,北平城内零星的战斗基本结束。 华北方面军的留守据点,或降或灭,大多已经落入了关东军手中。 从东直门到西直门,从永定门到德胜门,几乎所有的主要街道口,都出现了胳膊上绑白布条的日本兵。 他们神情有些异样,在换岗时用一种沉闷、警惕的目光扫视着周围的每一条胡同。 而最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北平城里的老百姓。 天刚亮,有些卖豆汁的小贩还是按时推着车出了门。他们也说不出为什么,就跟一种多少年下来的惯性似的。 走到街口,瞧见那站岗的日本兵换了袖章,人都不由得愣了一下。 有胆大的悄悄把车把一横,远远地看。 只见那些日本兵一个个灰头土脸,像刚从煤堆里爬出来,眼神都是直的。 枪口却不是对着街上的老百姓,只是机械地横在胸前。 “这他妈是干啥呢?” “打仗了吧?昨儿夜里你听没听见,西边响了半宿的枪,噼里啪啦的。” “那不是城外头的炮吗?” “不是!就在城里!我三叔住在西直门附近,早上去打水,被几个日本兵给轰回来了,说戒严了,不让出门!” “戒严?昨儿不还好好的?一个个还跟大爷似的在街上横着走,今天怎么就戒严了?” “听说是他们自己打起来了。” “自己人打自己人?嘿!” “真的,日本兵跟日本兵狗咬狗的干起来了!” 第189章 关东叛军接管北平 这个消息在短短一个时辰之内就传遍了大半个外城。 菜市场里的摊贩、胡同里的妇女、清扫大街的苦力,都在低声议论。 有人半信半疑,有人拍着大腿说活该,有人则缩在自家门板后面,把米缸里最后一点面刮出来,怕马上又要打仗。 北平老百姓对小鬼子,说不上什么深仇大恨。 只是本能地觉得,只要他们还在一天,这日子就不会有啥好盼头。 这些年,城门楼子上的炮没人替老百姓挡过,洋鬼子的刺刀倒是来回捅。 他们习惯了忍耐,也习惯了把什么都往自己喉咙里咽。 可是,日本兵自己打起来,这热闹,他们不敢看。 天知道哪边最后是凶神,哪边又是恶魔。 说不定他们打完,又一起拿老百姓出气呢? “都别出去!” “不管谁来了,都把门闩上!” “王掌柜的,你们家窗户纸都没糊,晚上可别点灯,黑着点!” 整个北平外城,像一只被惊着了的老龟,把脑袋和爪子都缩回了壳里。 但内城里,日本侨民比龙国百姓还慌。 北平这地方,因为使馆和商会的关系,住着不少日本人。 有开药铺的,有做棉花生意的,有卖照相机的,还有靠着公使馆吃饭的浪人。 天一亮,他们就觉察出不对劲了。 电报局不再发往奉天的急电。 街头巡逻的军人袖章变了。 有几个赶早去什刹海钓鱼的日本商人,刚走到地安门,就被几个不认识的关东军士兵用枪拦住。 “站住!回侨民区!任何人不得外出!” “我们是帝国臣民!不是三等人!你们凭什么……” “回去!我再说一遍,回去!” “我要见你们的长官!” “举枪!” 那领头的日本商人不甘心地骂了一句,声音还没落,哗啦一下,步枪全顶上了。 他脖子一缩,什么脾气都没有了。 转过身,像条被棍子打了的老狗,沿着墙根往南小街跑。 一路上,他看见几个熟识的华北方面军宪兵。 那些人比他更惨,帽子都没了,正由几个嘴里叼着烟的关东军士兵押着往东走。 边走边有人从后面踹他们的脚后跟。 “八嘎!田村!你们不是宪兵队吗?怎么这个样子了?” “少说两句!快回你家里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听说是军部出事了……我们连长都被抓了……” “你们别问了……快走……” 那侨民回家后,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灯都不敢点。 过了一个多钟头,才敢从窗缝往外看。 他看见一队队黄色制服从街角开过去,全是生面孔。 有些士兵还不到二十岁,脸上冻得发红,走得腿都打哆嗦。 他们经过一家山东饭馆时,有个鲁菜师傅掀开锅盖,不小心把一勺热汤泼在了门口。 那队士兵竟然像被施了什么魔法,齐齐把枪一横,又很快放下了。 领头的朝饭馆里看了一眼,喊了句“回到屋里去”,便带着人继续走。 没人砸铺子,也没人开枪。 “这些人,跟华北的驻军不一样。” 有个老人扒着窗子,喃喃说: “华北兵跟老百姓说话,都跟呵斥牲口一样。这一队……倒像是在躲着人走。” “爸,你是糊涂了吧,那都是鬼子啊!” “我是糊涂了,可他们真的不像啊?” 到了上午八点半,北平城里的第一份“告示”贴了出来。 告示是用中、日两种文字写成的,贴满了大小胡同的墙上,也贴在城门洞里。 上面写的是: “帝国之关东军,自今日起,与华北派遣军和军部划清界限。” “关东军进驻北平,是为了维持城内治安,保护居民和商铺。” “百姓各安其业,不必惊恐。” “敢有不法之徒趁机骚乱,一经查获,军法从事 ———关东军司令官石原莞尔。” 好多字写得歪歪扭扭,是让几个汉奸抄写的。 老百姓围着看,看完都懵了。 “他们自己一家子分家了?” “这告示说的算不算数?到底还让不让我们过活了?” “你问我,我问谁去?” “搞不好第二天寺内寿一又打回来了……” “我看成天变来变去的,还不如早些年一个督军占一个城痛快!” “可别介!督军来了也抢粮,日本人来了也抢粮,换个关东军来,指不定更凶呢。” 城内的人心,像被蒙在一层浆糊里。 谁也看不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只有极少数人,从昨日白天开始就在留意一列列从北往南开来的日本军车。 那天夜里来的火车,不是平常的客车,也不是拉货的,轮子压轨的声音都不一样。 工人们议论纷纷: “那车一晚上过了三十多列!前头过了,后头又响,跟没完似的!” “我起来撒尿,趴窗口一看,乖乖!车皮上全是日本兵!一个挨一个,跟装牲口似的!” “那些日本兵有的闭着眼,有的扒在铁皮上往外看。” “我觉着他们脸色都不是人色,灰扑扑的,跟死了好几天似的。” “天快亮那会子,更邪乎!车站的工人都被叫起来,帮着卸东西。” “我瞧见好几个以前认识的日本站长,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一样,蹲在墙角,连话都不敢说。” 到了中午,进驻北平的关东军数量,粗略估计已经超过了一万六千人。 后续还在陆续到。 有部分士兵是从满洲一路坐火车来的,鞋上还沾着雪。 他们不少人一进北平,就被眼前这座繁华的古都给镇住了。 有人站在城墙上,朝远处看,看了半天,才小声对战友说: “这就是北平吗?比新京大多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房子。” “别说话,跟着走!” 这些从满洲来的士兵,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来北平是干嘛的。 在火车上,上级只告诉他们说,是去“换防”,去“接管一块新的地方”。 等到了地方,枪口对着的却变成了华北方面军的日本人。 好些人当时就愣住了。 可又没有谁敢违抗命令。 因为押队的军官有令,不遵守命令的,一律就地开枪。 况且,他们的家眷都在满洲。 出发前,上面就说过,只要好好干,每个月给家里多寄十块满洲票。 他们不清楚这笔钱是怎么来的,只知道拿得很安稳。 因为有人告诉过他们,这笔钱里,有一大半是“东方复兴基金”出的。 这个基金的来路,普通士兵不知道,军官们也讳莫如深。 但有一批人心里明白。 打北平这件事,与其说是日本人的奇谋,不如说是一场早就安排好的交接。 只不过,在大多数关东军士兵看来,这一切都是石原司令官在下一盘大棋。 第190章 和平移交北平 石原莞尔是真的舍得下本。 他给每一个南下的关东军军官发了一笔“特别派遣金”。 数额不等,但至少相当于三个月的薪饷。 队级以上将佐,还能得到一块从各地缴来的玉佩或银楼票券。 石原莞尔只是轻描淡写地对几个将佐说: “我们输了,但我们的家人可以活下去。” “谁要是不愿意,可以现在就切腹。不过切腹之前,请先把家小从满洲接走。” 听他说话的人,没有一个切腹。 毕竟已经经过筛选了,而且家小都还在长春。 在满洲,所有高级将领的家属都被安排进了特定的集中居住区。 名为“保护”,实则人质。 谁起异心,第一步迈不出去,先收到的就是他妻子的头发。 但石原莞尔并没有强绑着人去“背叛”。 他给了两个选择:留下来继续守满洲,或者跟着他南下搏一条活路。 最终领受南下命令的一百多名佐级、尉级军官。 把刀举起来,就不能再收回去了。 他们未必是真心认同罗店的理念,但都认同一个现实: 帝国已经没救了。 与其留在这里被苏军和罗店绞死,不如把北平完完整整交出去,换得自己和家人一个活命的机会。 当天傍晚六时整,北平广播电台忽然收到一份通电。 所有在城里的收音机,包括东交民巷和日本侨民区的收音机,都同时被一个熟悉的日语口音震了一下。 沙沙的电流声中,那个声音很冷静,清晰得吓人。 “我是关东军司令官石原莞尔。” “现在发布《北平通电》。” “我向全世界宣布,从今日起,本人及所率关东军部分将士,愿意和平移交北平给罗店势力。” “即刻起,停止一切针对龙国军民的攻击与敌对行为。” “所属部队在完成对华北日军阻击任务后全部退出城区,驻扎城外所有武器、仓库、电台,交由新龙国方面接管指导。” 电波在古城的暮色里回荡。 空气像都冻住了。 人们原以为这个日本将军会大声宣布什么“华北解放”之类的鬼话,万万没想到,他直接宣布放弃抵抗。 石原的声音继续,仍然像在开军事会议。 “天皇穷兵黩武,长期侵略龙国,给龙国人民带来了巨大灾难。” “帝国之主,裕仁,是最大的战犯!” “今日,关东军驻北平有识之士,愿以绵薄之力,拥护北平和平解放。” 他说得很慢。 最后一句落下,全城像被人捂住了嘴。 前门箭楼上,一个伪军翻译站在岗亭边,听完广播,手里的水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他疯了吧?” 旁边几名伪军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个敢接话。 六国饭店的阳台上,一个英国记者张着嘴,半天才反应过来,猛地把烟头摁在栏杆上: “上帝,日本关东军司令官公开指责天皇?” 他旁边的同伴,一名法国记者,已经在往相机里飞快地装新胶卷: “这会是本世纪最大的新闻!” 街边的剃头匠,手里捏着推子,像被施了定身法。 他给一个日本兵刮过半张嘴,那兵还坐在板凳上,脖子上围着变了色的白布。 广播响完,剃头匠手一抖,推子轻轻刮下去了几根头发,差点割到那兵的下巴。 日本侨民区则完全炸了锅。 许多侨民站在街心,像丢了魂。 一个日本妇人抱着孩子,眼泪忽然涌出来,也不知道是怕还是气,只一个劲地摇头: “这是在说什么啊……怎么能这样说……” 一个打铁匠模样的日本男人,重重地把铁锤摔在地上,吼道: “石原这个卖国贼,非国民,他背叛了陛下!” 更多的人则沉默。 那些在北平住了几十年的日侨,比谁都清楚帝国这几年做下了什么事。 有些话,他们自己心里有,却从来不敢说。 如今,从一个关东军司令官嘴里亲口说出来,像当街剥掉了所有人最后的遮羞布。 夜深了。 北平城又一次安静下来。 前门西站的探照灯打得很低,像一只只没有精神的黄眼睛。 一队队关东军士兵坐在街边,枪靠在墙上,有的抽烟,有的发呆。 他们从满洲来,走了几千公里,原来以为是要去天津和敌人拼命。 结果长官一声令下,北平城换了天。 现在,连天皇都被骂成战犯了。 一个北海道来的年轻兵,今年还不满二十,入伍才一年多。 他看着东单方向黑乎乎的钟楼,忽然小声问旁边的老兵: “咱们这……算投降了吗?” 大阪老兵咬着一根已经凉了的烟,没点火,半天才回了一句: “总比死在天津好。” 年轻兵不说话了。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不配享受真正的和平。 石原也知道,所谓的投诚只是为接下来的本土登陆作战铺路,想要证明自己的价值,唯有通过自相残杀洗刷罪孽。 战争才刚刚开始,但至少是存在生还希望的战争。 城里的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点土腥味,又有些陌生的、北平春天里特有的沙甜。 而北平城的百姓们,心里也翻江倒海。 有人骂,有人怕,有人恨,有人攥着亲人的遗物哭。 但更多的人只是从门缝里,一次次地朝外看,看那些沉默的、疲惫的日本兵。 他们没有像过去那样抬着头,而是缩在街角,像一群被抽走了脊梁骨的人。 第二天,北平各大书店里,已经有人开始悄悄传递一张纸。 纸上只写着一句很小的话: “鬼子自己骂鬼子了。” 话没头没尾,可北平人全看懂了。 北平的失守,让整个华北战场的局势翻天覆地。 也许用不了多久,这座千年古城,就要迎来真正的、干净的光明了。 消息也很快传到了大本营。 第191章 鬼子半年饿死140万人 东京,上野。 饿死在街头的人,已经很少有人会停下来看了。 收尸队每天早晚各走一遍。 推着木板车,车板上铺着发黑的苇席。 遇见倒毙的人,就两个人抬上去,像抬一捆破烂的草。 车装满了,吱吱呀呀推去城外的焚化坑。 坑边堆着半人高的灰,风一吹,扑得人满身都是。 从上个月开始,连收尸队都不太够用了。 有的人走着走着,就自己倒在了路边。 那些还活着的人,会慢慢地绕开。 孩子们蹲在墙根底下,睁着一双因为缺少米粮而大得吓人的眼睛。 看着收尸车从街那头推过去,再看着几只乌鸦落下来,啄食那滩没有人管的东西。 冬天结束之后,东京都内饿死的人,平均每天比以前多出五倍。 如果加上横滨、名古屋、大阪、神户。 整个日本本土,仅仅是在这个冬天,饿死、病死、冻死的人数,已经超过了一百四十万。 一百四十万具尸体。 那是什么概念呢? 整个东京府的人口,也不过六七百万。 而这一百四十万人,绝大多数都集中在城市和近郊。 乡下的情况其实更糟,很多村子整户整户地消失,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邻居们彼此之间,已经不再问“家里还有米吗”。 这句话现在听起来,和“你什么时候去死”一样残忍。 男人们每天早晨出门,在废墟里转一天,可能只是为了找到几块还能烧的木头。 女人们把最后一点土豆皮和鱼骨收起来,煮成一锅黑乎乎的水。 孩子们躺在被子里,怕冷也怕饿,就那样一整天一整天地躺着,等母亲做点什么出来。 后来,母亲也做不出什么了。 于是,日之丸便当出现了。 最先是从各町会开始搞的。后来传到了小学和国民学校。 再后来,连街道的防空组织都在做。 日之丸便当,听名字很气派,其实就是一盒野草和菜根的混合物,压得紧紧实实,顶上按一颗梅干。 那颗梅干像一面小小的太阳旗,落在灰绿色的草叶上头。 有人把这样的便当拍成照片,登在报纸上。 配的标题叫《食卓之华,举国共食》。 照片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帝都市民节约报国,每日一盒,意气轩昂。” 报纸的价钱已经涨了七倍。 买报的人越来越少,可每一份报都会被人传来传去,看几十遍。 一个住在深川的家庭主妇把那张报纸压在饭桌下面。 每次做饭的时候,就照上面的样子,给两个女儿捏一盒日之丸便当。 她把草叶用水泡软,拌上一点盐,再用尽力气压成饭团的形状。 没有米饭,也没有米。 那颗梅干是去年冬天配给的最后一颗,已经有些皱缩,可她一直没舍得吃。 两个女儿早晚各吃半盒。 后来,剩下的一盒,她也不吃了。 她推说自己在厨房吃过了,其实只是喝了几口煮过野菜的汤。 到三月里,她开始浮肿。 脸和手都肿得发亮,像在皮肤下面灌了水。 有一天傍晚,她拄着根棍子去区役所后的空地上挖蒲公英。 蹲下去就站不起来了。 几个邻居把她扶起来,她还在说,要给孩子们多挖一点,春天来了,草就多了,能熬过去的。 那天夜里,她死了。 两个女儿守着她的尸体,一直坐到天亮。 收尸队的人来,把尸体装上车。 大的那个女孩追着车子跑了很远,问收尸的人要把她的卡桑送到哪里去。 收尸的人头也不回。 在焚化坑边,他回头看了那女孩一眼,终于还是多了一句嘴: “别跟来了,回去等死吧。” 女孩站在路上,怀里抱着两个空便当盒,睁着眼睛看车子走远。 像她这样的人,整个日本,何止几万。 封锁是什么时候开始显威的,多数人都忘了。 大概在半年多前,有人还说,敌人不过是几艘潜艇,怎么可能封住全日本。 后来,出不了海了。 再后来,连近海的小木船也会无缘无故地炸成碎片。 再后来,所有的港口、渔村、货船码头,都传出一样的故事。 船一离港,就会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掀翻,或者在雾里突然爆炸。 很多人开始相信,水里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正盯着港口。 于是,大型船只不再出海了。 货船烂在港里,船底长满了藤壶。 只剩渔船能够出海补贴家用。 然而随着物资不断充裕,罗店的封锁是在不断加码的。 最开始,是布水雷。 后来,开始轰炸大型粮仓和渔港,每隔几天炸一次。 像在掐一个人脖子时,松一松,再紧一紧。 让所有以为“熬过去就没事”的人,刚喘上一口气,就又被摁回水里。 每炸掉一个粮仓,附近几个町的配给立刻就会断上两三天。 饿红了眼的人开始在废墟里刨,想从烧焦的米堆下面找出几把还能吃的东西。 可往往能找到的,只有混着灰烬和土石的焦米。 人们把这些东西捧在手里,像捧着什么了不起的财宝一样,飞快地往家里跑。 有人胃里已经很久没有进过正经粮食,吃下这些焦米后,疼得在地上打滚,哭着喊救命。 但没有医生,医生自己也在挨饿。 轰炸渔港的时候,很多人跑去看。 南边的某个不起眼的小渔港,某天下午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啸声。 后来人们才知道,那是从很低的地方掉下来的一种小飞机。 螺旋桨发出摩托车一样的声音,被形象的叫做小摩托。 高射炮也能轻松拦截这种飞机,但架不住它多,24小时来炸,而且专门挑欠发达地区。 它不轰炸军舰,也不轰炸兵营,只炸那些停在岸边的渔船和岸上用来晒鱼干的架子。 炸完之后,海面上漂起一层白花花的死鱼,像撒了一海面的纸钱。 当天夜里,渔村的人全涌到码头上去捞鱼。 水面上浮着几千条被震晕、震死的鱼。 人们像疯了一样往水里跳,只为捞起一条半条。 巡防队朝天放了三枪,根本没人理会,枪声被海风和争抢声吞掉了。 后来,码头也炸了。 存鱼的水池,晒网的沙滩,甚至那些已经没什么鱼的滩涂,都被轮番炸过。 渔船所剩无几。 日本人最后一条可以从海里获取蛋白质的路,被彻底掐断。 再往后,是那些所谓的农田。 日本人把最后一点希望全押在了田里。 号召全体国民“决战生产”,不论城市居民还是学校学生,都到乡下去种地。 连皇居外苑的大草坪,都被翻得一垅一垅的,说要种番薯。 喜欢种田是吧?于是罗店开始撒蝴蝶雷…… 第192章 鬼子:一亿玉碎!!! 蝴蝶雷撒在田里的时候,起初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 某天清晨,一个住在琦玉县的老农去自家稻田查看。 那片稻子还没抽穗,青黄不接,正是需要打理的时候。 田埂上有几片田埂草像是被什么压过,多出一些深绿色的小东西。 那东西只有半片手掌大,薄薄的,像只落在地上的蝴蝶,又像是一朵没开全的花。 老农走过去,用锄头轻轻拨了一下。 “啪!!!” 半条手臂飞过田埂,血泼在稻叶上。 闻讯赶来的人站在田边,一动也不敢动。 那片稻田里,不知道被撒了多少颗这样的“蝴蝶雷”。 它们就静悄悄地躺在泥土里、稻丛中、水沟边,和草混在一起,几乎分辨不出来。 每一个都只有那么一点点大,像故意放在那里,等人去碰。 当天下午,又有人在邻村踩中了一颗。然后是三颗、五颗。 黄昏时,有人看见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哭着往家跑,说学校组织去田里拔草,老师摸了雷,被炸飞了一只手。 之后的几天里,越来越多的地方发现了这种蝴蝶雷。 学校停了课。 农田没人敢下。 警察和军人穿着很厚的木板鞋,拿着长竿子去扫雷。 可那些蝴蝶雷太小了,太轻了,撒得太密了,根本来不及清。 每清出一片,风一吹,草一动,又不知道从哪儿响一声。 “他们就是不想让我们种地!!!” 这一句话,从一个农民的嘴里说出来,比任何丧钟都要沉重。 然而罗店不止不想让你们种地。 也不让打渔。 还不让运粮屯粮。 归根结底就是不想让你们吃饱。 封锁、轰炸、水雷、蝴蝶雷,这一切的一切,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掐死日本。 到了四月,东京的配给彻底崩了。 大米早就没有了。 连混着大豆、芋头和麦麸的“代用米”也时断时续。 人们每天拼命找吃的,从树皮、草根、再到那种灰绿色的野菜。 城市里的麻雀和野猫最先绝了迹,再后来,公园里的鸽子也没有了。 人们见面不再鞠躬,只是挪动一下眼皮,表示“我还活着”。 电车早已停运,路上全是步行的人。走不快,因为腿没力气。 有人走着走着,就扶着墙歇一歇。歇着歇着,人就没了。 城里最热闹的地方,变成了寺庙和神社。 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去祈求神明。 他们不为自己求什么了,只为家里人求一句“不要再有人饿死了”。 可神明似乎没有听见,寺庙里的和尚也瘦得脱了相。 敲一声钟,手腕子都在抖。钟声空荡荡地传开,像从另一个世界飘回来的。 就在这样的日子里,石原莞尔叛变的消息,像一颗重磅炸弹,落在了东京的废墟上。 先是报纸登出了一段极简短的新闻,说北支方面军和关东军之间发生了一些“误解”。 几个小时后,全城都在传,石原莞尔已经带着关东军投靠了龙国,北平不战而降,关东军反戈一击。 人们起初是不信的。 石原莞尔,那是谁?那是满洲的头号智将,是帝国的栋梁。 怎么会背叛?肯定是龙国的广播又在造谣。 特务和警察一定会出来辟谣的。 可一直到深夜,帝国政府都没有出来辟谣。 后来,有胆大的人把藏在壁橱里的短波收音机调到了海外电台。 在一片杂乱的电流声里,一个低沉的男声正在说话。 那是石原莞尔本人的明码通电—— 字字清晰,声声刺耳。 他把天皇喊作“军部傀儡”。 把满洲国叫做“帝国侵略暴行的活标本”。 把这场战争说成是“国家在进行一场不可能获胜的自杀”。 他说,关东军已经“认清历史方向”、“脱离军部独裁”。 他说,为了不被彻底毁灭,他将“以实际行动,请求宽恕”。 普通老百姓听懂了一半。 也正是那一半,把无数人心里最后的那根弦,硬生生折断了。 “石原那个混蛋……出卖了我们!” “他把北平让给了龙国人!” “我们在这里挨饿,他居然……居然向龙国人摇尾乞怜!” “叛徒!” “国贼!” “杀了他!!!” “把他一家老小全押出来砍了!!!” “可他一家老小在满洲……” “打过去!!! 已经饿得脱了相的人们,站在街头,像受伤的野狗,朝身边的每一个行人嘶吼。 “我们今天吃不上饭都是龙国人的错!!!” 饥饿不能使人驯服。 至少在军部的词典里,饥饿应该使人变成狼。 日本的本土,正以不可想象的速度,把“玉碎”这个词从公文搬进每一个家庭。 这并不是因为人们不怕死了。而是因为,比起死,他们更怕另一种东西。 他们怕自己不再是小日子帝国的人。 他们怕自己会成为别人眼中被征服的劣等民族。 就像他们曾经看待高丽人、龙国人和湾湾原住民那样。 他们太熟悉被征服者的样子了,熟悉到骨子里都发冷。 所以当他们意识到,自己正一步步滑向那个位置时…… 整个国家从脊椎深处生出一股疯狂的、痉挛般的反抗。 石原的叛变,像一块投入滚油里的冰。 油锅炸了。 但最先发出声音的是街头的“国防妇人会”。 在一些还能维持基本秩序的城市里,国防妇人会的女人们端着木盆、饭盒和缝补得整整齐齐的千人针,站在路边,向每一个经过的男性鞠躬。 “请您为国加油!” “请您不要屈服!” “小日子帝国,不会输!” 她们中的许多人,已经几个月没有吃过大米了。 颧骨凸出,嘴唇干裂,手臂细得像柴棍。 可她们把和服洗得干干净净,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把身子站得笔直。 男人从她们面前走过去,有的人不敢看她们的眼睛。 那些女人就追上去,用颤抖的、几乎哀求的声音喊: “请务必活下去!请务必把他们、把罗店全杀光再死!” “我们家没有米了,已经没有了。但是没关系,请您一定要战斗到最后!” “一亿玉碎!一亿玉碎!一亿玉碎!” 孩子也喊。 国民学校和旧制的寻常小学虽然经常停课,可一旦有防空演训,孩子们就整整齐齐地站到操场上,背诵《战阵训》,挥舞着木头枪,往沙袋上捅。 “长大以后,要到龙国去,杀光那些匪徒!” “我要为天蝗毙下复仇!” “我要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 他们中的一半人连站都站不稳。 因为营养不良,很多孩子在太阳底下做操时会突然晕倒。 有时老师也晕倒。 于是老师和学生一起倒在地上,被抬到树荫下灌几口凉水,缓过来以后,继续操练。 有个孩子在日记里写: “今天我晕倒了两次,我很羞愧。” “一个即将玉碎的皇国少年,不应该这么软弱。” “我要把身体练得强壮一些,等龙国人来了,就把他们一个个都干掉。” 这本日记后来被报纸登了出来。 全国的孩子都读。 学校把它印成油印小册子,发给每个班级传阅。 那个写了日记的孩子,成了全市的模范少年。 町会奖给他半条已经硬得咬不动的干鱼。 他捧着鱼,在全校师生面前宣誓: “我要把这条鱼吃掉,用它长出的力气,打败龙国人!” 偌大的小日子,居然没有人觉得不对。 第193章 海的那边是敌人 蝴蝶雷落在东京近郊的时间,比落在关西和四国要晚。 情报不灵导致相同的情况正在反复出现。 起初有人说,这是龙国人从飞机上撒下来的新式地雷。 很多农民不信,因为整个日本农民的概念里,地雷就该有脸盆大,就该埋在土里,就该用一根细线埋成圈。 可龙国人的雷不一样。它只有半只手掌大,轻飘飘地挂在稻叶上、嵌在白菜心里、卡在沟渠的石缝间。 不需要你亲手去碰,风吹过来,它弹一下就炸。 小孩子追一只蛤蟆,一脚过去,人就没了。 后来有人管它们叫“蝶”,因为这种东西粉粉绿绿的,落在地上像一片张开翅膀的蝴蝶尸首。 多好听的名字,多歹毒的东西。 很快东京的农民也开始不敢下地。 很快,那些不靠种地吃饭的人开始骂农民。 城里人说,乡下佬本来就懒,现在正好拿蝴蝶雷当借口,连地都不种了。 这种话越传越玄,越传越真。 到后来,只要有人死了,只要有人失踪了,只要有人房子塌了,只要有人突然疯了,人们都会把手指向海的那边。 海的那边是敌人。 龙国人。 全日本的农民和渔民,开始把罗店叫“天上来的畜生”。 这比把他们按在战壕里用刺刀挑死,要狠一千倍。 于是这种恨,不再像恨一支军队那样具体了。 东京各町的防空组天天把人从家里叫出来精神训话。 组头举着一块天皇御画像的残片,另一只手抄着把破刀,声嘶力竭: “今日之痛苦,乃天照大神对大和民族之试炼!谁先叫苦,谁就是非国民!” “我们绝不会动摇!绝不会投降!” “我们没有食物,但我们有精神!” “哪怕是死,也要用牙齿撕下龙国人一块肉来!” 人们跟着喊,声音嘶哑干裂,像一堵破墙在回响。 没人敢停下来。 停下来就是“非国民”。在眼下的日本,被叫做“非国民”,比饿死可怕一万倍。 意味着你不再是这个国家的人。 家人会被町会排挤,房子会被人扔石头,孩子会被别的孩子按在街角殴打。 女人会在你背后吐口水,男人看见你就转身离开。 军警会以“思想恶意”把你拖进班房。 你连饿死在路边的资格都没有,会被单独拉到某个墙根,自己了断。 所以人人都恨罗店,恨到骨头里。 只要天皇一声令下,立刻就能冲到海边去拼命。 东京的御前会议上,情形也没好到哪里去。 天皇坐在那里,脸色铁青。 石原通电到北平易手的全过程,他已经听人念了三遍,每一遍都有人补新细节。 “够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从嗓子眼里一点点挤出来。 殿内殿外所有人像被雷劈了一样,齐刷刷低下头。 “朕,一直以为,对龙国用兵,是为了建立大东亚的新秩序。” “是为了让亚洲从西洋人的脚下站起来。” “是为了把龙国拉出军阀和赤化的泥沼。” “石原莞尔,明白了朕的心意吗?” 没人敢接话。 “他明白!” 天皇自己回答了。 然后他忽然提高一点声音,那不高的音调像一把刀,从所有大臣的脊梁上划过去: “明白,却仍然背叛了。” 殿内死寂。 紧跟着,军令部、参谋本部、内阁、宫内省的大臣们,一个接一个站起来发言。 他们没讨论要不要投降。 没人再提粮荒,没人再提三百万难民,没人再提一百几十万饿死的人。 他们谈的是别的。 是仇恨。 是战争。 是玉碎。 一个陆军中将以拳击案,朗声说: “石原背叛,对我们来说,是一场净化!” “皇国军队从此更加纯洁!那些动摇分子、投机分子,迟早都会像石原一样现形!” “这一次,他们自己跳出来了!这是好事!” “罗店之封锁,使我们的粮仓见了底。” “这没有让我们屈服,反而让我们看清了,谁是真正想要灭绝我们民族的人!” “他们不满足于打败我们!他们是想把我们整个民族从这个地球上抹去!” “既然他们如此,那我等更有理由还以颜色!” “如果粮食不够,我们的军队就吃草!吃树皮!吃敌人的肉!” “如果我们没有枪炮,我们用竹枪、锄头、石块、牙齿!” “只要一个日本人还活着,战争就不会结束!” “我们要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做犬和魂!” 内阁书记官长用更阴冷的声调补充: “死伤一百四十万人,固然不幸。然而,这不过是总决战前的些许牺牲!” “我们的战争本就是要以万民之躯,铺出一条道路来!” “攻占满洲和旅顺时,我国民何等振奋?何等团结?” “明明差一点就要打进金陵了,差点就能图光他们了,该死的罗店势力却出现在淞沪!” “今日之局,正是要再造那种举国一心的精神!” “若说龙国人死一城而不知抵抗,那是他们的奴性!” “我小日子帝国有万万国民,岂能被几颗水雷、几架敌机吓倒!” “死亡的数字,要登出来,不要遮遮掩掩!” “要让所有人知道,敌人已经杀了我们一百四十万人!一百四十万!” “我们的怒火,是罗店必然灭亡的前兆!” 这话传到社会上,竟然真激起了可怕的悲壮感。 《朝日新闻》《读卖新闻》开始每天更新“国难战报”,标题一个比一个大: 《我海陆军民,以血肉之躯,与天外恶魔死斗不止》 《全国饥饿战线,如铁石般坚不可摧》 《今日饿死者,皆为明日复仇之英灵》 《罗店匪贼,杀我百万,必遭天诛!》 每一篇都配着大红色的大字。 报纸卖不出去不要紧,就贴在街头,由各町的组长站在寒风里朗读。 人们挤在一起,听完互相握着手,说: “痛苦是暂时的!龙国的末日很快就要到了!” “我们还有一千万大军!” “我们还有陛下!” “只要我们团结,神灵会保佑我们的!” 街头巷尾的阴影里,德国使馆人员佐尔格摇了摇头,把景象拍摄记录了下来。 第194章 苏空大练兵 闷热的梅雨把东京的废墟泡得发黑。 佐尔格穿着半旧的麻质西服,夹着一只早已过时的皮包,混在街边的人群里。 像所有在这个时代里夹着尾巴求生的外国人一样,既不显眼,也不起眼。 他在东京已经待了八年。 以德国记者、《法兰克福日报》远东特派员的公开身份,他几乎走遍了帝国所有的要害部门。 从陆军省到外务省,从满铁调查部到企划院。 如果谁向德国大使馆打听佐尔格,得到的回答永远是: “那位先生很能干,也很可靠。” 至于他到底是谁的人,整个东京的上流社会都能替他打包票。 毕竟,德国人。 毕竟,德国是日本的朋友。 毕竟,元首和天皇都知道彼此的心跳。 没有人会想到,这个总是拎着皮包、说话声音很低、对每个人都很客气的德国记者。 会把东京发生的一切,一点一点地录进自己的脑子里。 这个傍晚,他站在银座附近的一根电线杆旁。 梅雨已经停了,路面上泛起一层湿热的水汽。 几个国民学校的小学生排着队经过,背上都背着用木板和竹子扎成的“防空书包”。 领头的孩子瘦得像只脱了毛的鸡,胳膊上挂着一块红布条,上面写着“报国少年”。 他们迈着齐步,嘴里唱着《海行兮》。 “海行兮,水渍吾尸。” “山行兮,草生吾骸。” “大君之侧,赴死无悔。” 唱得极用力,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出来。 佐尔格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他没看孩子。 他的目光落在电线杆上贴着的一份报纸上。 报纸被雨水浸得皱成一团,大部分字已经糊了。 只有几个红色大字还看得清楚: “石原莞尔,万年国贼!” 再往上,是一张手写的告示,字迹疯疯癫癫: “饿死百万,血仇刻骨。” “先杀石原,再灭龙国。” 最下面还画了一个粗糙的人形,身上插着七把刀。 佐尔格把皮包夹紧了些,转身离开。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条疯狗,已经彻底红了眼。” 走到后街,一个卖萝卜叶的老妇人蹲在墙根。 那老妇人和所有东京的老妇人一样,两颊深陷,眼窝发青。 她的篮子里没有萝卜,只摆着十几把煮得发黑的草根。 再日本街上一片废墟,空气中有一种令人作呕的气味,像烂鱼,又像未烧透的焦炭,混着廉价消毒剂的骚味。 女人和老人,她们就那样蹲在雨后的泥地里,用竹签插着自己捡来的萝卜叶,一块一块地叫卖。 一队身穿军装的士兵从街口经过。 步子晃得厉害,像随时都会栽倒。 他们的腿上没有肉,裹在肥大的军裤里,像四根插在靴子里的木棍。 一个瘌痢头的小男孩追着他们喊: “叔叔们,什么时候打到龙国去?我们全家都等着吃龙国米!” 士兵们没有理他,继续往前走。 这些孩子,连龙国在哪里都不知道,却没有一天不在喊“要杀到龙国去”。 他们的老师告诉他们,父亲在龙国战死了,以后要报仇。 母亲告诉他们,家里没米了,都是龙国人害的。 满街的标语告诉他们,龙国人不是人。 是鬼,是兽,是该被千刀万剐的害虫。 整个东京,又恨又饿。 人群害怕罗店,却又疯狂地仇恨罗店。 他们把自己从昨天到今天所有的痛苦,都归到了一个方向上。 这比饥饿本身更可怕。 佐尔格掏出笔记本,用谁也看不懂的速记符号飞快地写着。 到了东京站附近,他钻过一条熟悉的窄巷,进了德国商会一位朋友开的旧仓库。 那个朋友在几个月前经由毛熊外交邮袋离开了。 现在这间仓库成了他的备用观察点。 两个小时后,他回到寓所,把皮包里的素材和脑中记住的数字一一整理出来。 “以九月底东京都内统计员数据估算,过去九十天,东京、横滨、大阪、神户、名古屋五市,饿病亡人数约在三十七万至四十一万之间。” “配给体系已完全失控,官方标准口粮实际到户率不足四成。” “日之丸便当已由宣传配给品转为实际大面积食用品。” “成人摄入热量估算低于每日九百大卡,重体力劳动者已无。” “海港封闭,民船不出港,近海渔船数量估计锐减七成以上。” “铁路干线尚能运行,但煤、水、调度均出现大规模困难。” “城市黑市米价已无参考意义,粮食交易基本以黄金、药物、情报进行。” “多县农田出现大批‘蝴蝶雷’伤牲畜伤人事件。春耕近乎停滞。今岁粮食产量预计将再降五成以上。” “反罗德情绪高涨,似已成国民情绪唯一出口。军部有意引导所有因穷困而产生的怨恨,集中指向龙国与罗店。” 他一部分用拍照胶卷藏匿,一部分用最原始的密码夹在给商会的报告里,通过第三国商务电报发往莫斯科。 莫斯科,克里姆林宫。 钢铁大叔把佐尔格从东京发回的情报摘要,以及多份华北、满洲战线通报,并排放在那张巨大的办公桌上。 一份从远东发来的电报,电报很短: “虎头、东宁东北诸阵地,已从内部打开,我方部队正陆续进入。” 这就是说,满洲北面,石原莞尔临走前所布置的“交接”,已经开始了。 不少要塞没有像想象中那样拼到最后。 负隅顽抗者被罗店和远东方面军的联合火力清除之后,更多守军选择了放下武器。 或者直接接受关东军内部“黑字”军官的命令,打开工事大门,领着毛熊军队穿过坑道。 这些数字累加起来,钢铁大叔在心底默默算了一笔账。 远东方面军去年以来,在满洲、库页岛、千岛方向死伤了数万人。 如果接着强攻东满、北满剩余要塞群,伤亡还得往上翻。 可现在,石原莞尔临走前留下的那些老东西,真正要做的只是把满洲最后的军队,捆成一件礼物。 钢铁大叔不是会感激别人的人。 但他清楚地知道:日军正在被一步步瓦解,满洲大部分已经“放开了”。 而他手里,刚刚集结完毕的三千多架前线轰炸机,突然没了去处。 原本是要用这三千多架飞机去把日军的要塞群和纵深铁路线犁上几十遍的。 可如今,东满不打了,北满投降了,南满在石原的势力范围里苟延残喘。 这些飞机若是不打,难道停在机场里生锈? 不,不行。 飞机生锈是小事,飞行员生锈了问题就大了。 德国那边,已经拖不起了。 互不侵犯条约签了,但那个条子的保质期,钢铁大叔自己都不信。 最迟再过两三年,也许要不了两年,德国人的坦克就会碾过来。 到了那个时候,他的飞行员必须成熟,轰炸机必须形成体系战力。 现在就是练兵的最后窗口。 第195章 毛熊的骇人轰炸 他拿起一支笔,在地图上东京、大阪、名古屋几座城市附近各画了个小圈。 电话响了,是果沙打来的。 “我们远东的三个实验集团军已经展开。” “蒙古方向的日本骑兵最近没有动作,关东军主力似乎正在收缩。” “那些要塞,基本不打了,我们的兵已经进去了。” “我听说北边机场还挤着几百架飞机没动?” “是,都挤在补给线上。前线飞行员多,可用的人虽然不少,但目标不够打。” 钢铁大叔没接话,隔了一会儿,突然说: “日本人既然把满洲让出来了,我们也不能白拿。” “你手下的轰炸机,练了这么久,总得见见血。” 果沙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打本土?” “打。” 钢铁大叔说得很平, “正好练兵,投弹、编队、远航、规避,全都能练到。” “而且,这件事,可以当一份大人情卖给罗店。” 两个星期后,远东方面的机场群全面开始动员。 这是整个远东空战史上前所未有的一番景象。 从滨海边疆区到黑龙江北岸,两千多架伊尔-4、SB-2、DB-3,以及大批图-2前期型号。 像一群蛰伏过久的铁鸟,被从机库里拖出来,加油、挂弹、检试。 跑道整得又平又硬,油罐车一辆辆排在机场边上。 后勤部队日夜卸货,光运输用的木箱就堆得比山还高。 与此同时,飞行团和航空旅的训练强度陡然升高。 起降,编队,领航,对地识别,日复一日。 因为目标从“要塞群”变成了“日本本土的城市”,轰炸方式也得改变。 过去打地面工事,只要俯冲和低空突防就可以。 如今要去炸日本,得飞更远,得在海上长时间飞行,得在返航途中应对敌机和高炮。 从三月到五月,毛熊远东方面军航空兵集中训练了一万三千多个架次。 女飞行员也来了不少,甚至有的航校把夜间领航训练也搬了上来。 因为出远海,没有地标。 茫茫大海,只能靠计算和星星。 “我们要打到东京去。” 这是那段时间里,远东航空部队里最流行的一句话。 不久,第1、第2、第3轰炸航空兵集团军的主力完成了准备。 机场分布在双城子、海参崴以北、伯力、共青城和几个新修的野战机场。 六月初,第一波战术轰炸编队正式升空,朝日本列岛飞去。 然而结果,并不像预想中那么干脆。 第一波轰炸,规模很大。 一个夜里的连番出航,先后出动约五百架次,目标主要是新泻、酒田、秋田和仙台等东北部城市。 但天气突然变坏。 云层厚,能见度差,编队散得厉害。 很多机组飞到一半就失散了,只能各自寻找目标,投弹精度极低。 有几架飞机连日本海岸都没看见,就因发动机故障迫降海面,被卷进了风浪里。 有些飞机飞到了,日本人的探照灯突然打过来,高炮和防空战斗机跟着就追了上来。 炸弹稀稀拉拉地落在城郊、稻田甚至山上,真正的工业目标几乎没有被破坏。 火光倒是有,烧起来的大多是木屋民宅。 日本人的损失是平民,那些已经吃不饱饭、扛着锄头在田里拼命的人。 而毛熊的损失,是飞机,是飞行员。 用钢铁大叔的话说,这波不算成功,但也不是全无收获。 练兵嘛,哪能不死人。 很快,第二波也开始。 这一次,规模更大,近七百架次。 机群主要在白天,走高高度编队,一路铺天盖地朝日本本州中部压去。 然而日本人也不是瞎子。 他们的高炮阵地早在一个月前就得到了防空动员。 雷达虽然老旧,听得不远,但沿海瞭望哨和渔村的“对空监视组”非常密。 机群刚过对马海峡,就被一层一层地报了上去。 云层之上,毛熊飞行员看见海面上有无数如飞蝗般的灰点朝自己扑来。 那些是日军的九六式、隼式战斗机和少量的三式战。 双方纠缠在一起。 火光、黑烟、金属碎片,不断地从云层里往外掉。 一些轰炸机没飞到目的地就掉进海里。 另一部分被高炮打得遍体鳞伤,只能把炸弹投到海上减轻重量,然后摇摇晃晃往回飞。 最后真正把炸弹投到城市上空的,只有不到一半。 而且由于规避敌机和防空炮火,投弹条件极差,弹着点非常散。 有些炸弹直接落在海边的礁石上,把灯塔都炸了。 有些落在居民区,把一片片街区点了。 也有些飞进了山沟。 大火一直烧到深夜。 从一个战术轰炸的角度看,这几乎是失败的。 东京的工厂、大阪的船坞、名古屋的军械所,大多安然无恙。 烧毁的,大部分是民房、店铺和一点本就不值钱的旧仓库。 可对于日本国内神经的刺激,却比任何精确轰炸都更大。 因为这是从天上来的。 这不是几个小时的空袭,而是很多天,一轮接一轮,从北到南。 报纸上天天登“敌机来袭”“某市大烧失”“国民殉难”…… 即使死伤与饿死的规模相比微不足道,却让所有人觉得,是罗店和毛熊在要整个民族的命。 宫城县临海渔村,一架重伤迫降的毛熊轰炸机扎在滩涂淤泥里。 两名幸存的飞行员刚爬出来就背靠发烫的机身举枪。 他们心里清楚得很,落在这个被封锁、被仇恨浸透的岛国,没有战俘,没有交涉,只有死。 就像陷在阿富汗山沟里的那些后辈一样,胸腔里翻涌的不是什么英勇血气。 是实打实的恐慌,是困兽落进死局的本能紧绷。 几乎是同时,坡地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嘶吼。 闻讯赶来的宪兵和本土守备兵冲在最前面,军靴踩得烂泥飞溅。 领头的军曹横刀一指,喉咙里炸出一声喝令: “討て!” 军警唰地一声齐齐拔出刺刀,身后的村民攥着铁叉、柴刀、石块,乌泱泱跟上来,像一群从地缝里钻出来的哥布林。 “天闹黑卡板载!!!” “板载!!!” 双方连对方半个字都听不懂,也根本没人打算喊话。 一场遭遇战打响了。 第196章 这次可不许投降了哦 飞行员对着最靠前的人影扣动扳机,枪响人倒,但浪潮根本没停。 宪兵的武士刀先劈到,寒光裹着风声砍进血肉,溅起的血点打在泥地上。 村民紧跟着一拥而上,男人抡农具劈砸,妇人把滚烫的沸水往人身上泼,嘶吼声震得人耳朵发疼。 子弹很快打空,飞行员拔出伞兵刀乱挥,没几下就被数把武士刀同时刺穿。 有人用镰刀砍断脚踝,用渔绳勒住脖颈往泥里拖,踩着躯体反复碾踏。 滩涂上只有器物撞骨的脆声、人群狂热的嘶吼,还有飞行员喉咙里漏出来的、不成调的喘息。 残破的尸体被拖着在泥地里蹭出长长的血痕,最后绑上牛车,一路拖过村镇街巷。 两旁的人跟着涌,唾骂、砸石块,口号声一路没断。 石卷、气仙沼、北九州的每一处迫降点,都在上演一模一样的血腥惨剧。 所有落地的毛熊飞行员,全部死战至最后一刻,无一人屈膝,无一人乞活。 可等待他们的,是最原始、最野蛮、毫无底线的围杀。 日军军警根本不阻拦,反而冷眼旁观,甚至主动加入,断绝飞行员所有逃生可能,纵容平民施暴。 落地负伤、无力再战的毛熊士兵,被活生生拖拽、撕扯、殴打。 衣衫被撕碎,皮肉被啃烂,断骨外露、血肉模糊。 这群被饥荒逼疯、被仇恨洗脑的日本民众,如同围杀圣女的野蛮哥布林一般,以最卑劣、最残忍的方式,宣泄着积压数月的饥饿、绝望与愤怒。 他们把尚有一丝气息的飞行员绑在牛车之上,拖着血淋淋的躯体穿梭村落街巷。 任由孩童投掷脏物、碎石,任由老妇唾骂撕扯。 最终将残破的尸体高悬在村口古树之上,暴晒海风,任由海鸟啄食残骸。 军部战报永远只有冰冷的一句话: “顽抗敌机驾驶员,当场击毙。” 可纸面上轻飘飘的击毙二字,背后是极致的兽性暴行。 横滨郊外,一名跳伞幸存的毛熊空军中尉被按在泥地里,弹药早已打空,浑身是伤,站都站不住。 周围围了黑压压一片人,没有交头接耳,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低吼,像一群围猎的野兽。 所谓审讯根本不存在,语言不通,也没人想听他说半个字。 带队的宪兵大尉缓步走到跟前,刷地抽出武士刀,刀刃映着天光,他只沉喝了一个字: “斬!” 话音刚落,四周的人群瞬间爆发出一阵整齐的嘶吼: “万歳!” “天闹黑卡!” 中尉喉咙里滚出几句俄语,嘶哑、慌乱,带着绝境里的乱骂和喘息,没人听得懂,也没人在意。 刀光一闪,声音戛然而止。 血溅起来的那一刻,人群的喊声达到顶峰。 人们攥着拳头跳,对着尸体吐唾沫,妇人死死捂住孩子的眼睛,却又从指缝里盯着那片血红看。 完事之后,宪兵大尉用刀尖挑了挑尸体,对着旁边的巡查低声下令处理掉。 人群慢慢散开,嘴里还念念有词,都是刻进骨头里的口号,余温未散。 战争早已褪去所有规则。 一方死战不降,一方兽性滔天。 落地的毛熊飞行员,用性命守住了军人的尊严。 而日本平民,用最极致的血腥残暴,撕开了自己所有伪善的外衣。 轰炸越频繁,日本社会就越疯狂。 各地迅速组建“国民对战队”。男人们排成纵列,背着竹枪,在神社前宣誓。 官员拿着喇叭喊:“我们要把敌机挡在皇国之外!” “如果挡不住,就和他们一起死!” 各地防空壕越挖越深,妇女们轮流在巷口堆沙包。 有时,夜里的空袭警报一响,几万人在黑暗中跌撞奔向防空洞,有人被踩倒,有人晕倒,没人在意。 而空袭之后,活着的人继续饿着肚子修补屋顶、掩埋死者、把自家的木板拆下来烧火。 他们把所有从天上来的、从海那边来的龙国籍、华裔和毛熊的空军,统统称作“天上的畜生”。 不论白天黑夜,只要防空警报一响,街上就有人喊: “他们来了!杀!” “把那些炸我们家、饿死我们孩子的都杀光!” “他们想毁灭我们的家!我们也不会让他们活下去!” 仇恨像火一样,越吹越旺。 到最后,连天皇的广播也无法让这种精神平复下来。 甚至,在每一个家庭里,都开始了“复仇教育”。 晚饭时间,父亲对儿子说: “如果有一天见到天上的飞行员,不要怕,拿石头砸他,用叉子叉他,他就是杀死你妹妹的人。” 仇恨没有底线了,它裹挟着整个社会,一起朝着某种不可挽回的深渊滑去。 与此同时,日本各大报纸开始刊登毛熊“轰炸平民”的画面。 那些烧焦的街道、倒塌的学校、失明的老人,被拍成照片,布满头版。 报纸说:“这就是敌人干的好事!这就是野蛮人,侵略者!” “他们不但是龙国人的走狗,还是杀害妇女儿童的凶手!” “我们绝不屈服!” 这些报道让本已麻木的人们重燃斗志。 很多年轻人开始往兵营跑,要求应征入伍。 妇女们自发排队,把家里最后的铜锅、铁钟、井盖捐出来。 一些中学男生写了血书:“我们要飞到龙国去,把他们的城市也烧成灰!” 没多久,连本来已经形同虚设的歌舞伎町都重新热闹起来。 流莺、酒馆、赌场,突然又有了人气。 士兵和水兵在空袭间隙里放纵着,把生命里仅剩的一点力气,都花在女人和劣质酒上。 因为他们不知道,下一次警报之后,还能不能活着。 于是,日本真正意义上的“死仇”,就这样在饥饿、封锁、轰炸中结成了。 不认输,不投降,不共戴天。 罗店想要的,就是这个。 看起来小日子们已经做好了自我规训,这一次可不许投降了哦? 这发生在战场上的每一幕,都以影像和文字形式从日本辗转送出,最终送到了罗店的后方机关。 而在克里姆林宫的某个深夜,钢铁大叔看着日本方向空军损失报告,手指在桌面上扣了扣。 “损失大不大?” “可承受。” “练兵效果怎么样?” “出航率、战损率、高炮应对能力,都有提升。” “日本人呢?” “更疯了,出现了吃人的暴行,我们英勇的飞行员无一生还。” “哦?很好,那罗店……是不是更高兴了?” 用几个月饿死的人,和有形有色的燃烧弹与黑烟,比任何宣传都更能让人发疯。 这桩人情,想必罗店会记下的。 而日本,也快被这两只大手从外面一点点拧干了。 第197章 亲兄弟明算账 罗店,联合作战指挥中心。 冯皓进入地下指挥大厅时已经是深夜。 电动空气净化装置发出很轻的嗡鸣,恒温系统将潮湿的江风彻底隔绝在外。 巨大的曲面屏幕上,经过增强处理的航拍影像正一帧帧滚过。 那是日本本土。 从高空俯拍,九州一角被炸得焦黑,大阪湾沿岸的仓库码头像被巨兽啃过。 东京上野一带浓烟未散,几条主要街道上挤满了排队等待收尸的板车。 港口空无一人,渔船残骸横七竖八地搁浅在滩涂上,像被潮水吐出来的死鱼。 参谋长站在屏幕旁,亲自做汇报: “情报总局综合评估:毛熊远东航空兵三个集团军,自六月初至七月中旬,共执行了对日轰炸任务二千七百余架次。” “投弹一万三千余吨,直接破坏效果不理想。” “由于航距、天气、导航技术和弹药质量等多种原因。” “值得统计的军事袭击中,超过六成弹着点偏离预定目标,落在居民区、农田或山间。” “但精神打击效果显著,由于毛熊干活太糙让大量飞行员得以暴露在敌视野内被消灭,极大振奋敌军心。” “日本本土反战亡国论几乎完全消失,各阶层空前支持对龙国和毛熊进行复仇。” “与俄方战报对照,我方独立评估认为,毛熊实际损失各型轰炸机一百九十四架。” “其中约三成因机械故障坠海,两成毁于日本陆军航空队拦截,剩余为高射炮和地面火力击落或逼迫迫降。” “跳伞飞行员生还率极低,被俘者全部遭当地军民虐杀,无一生还。” 冯皓静静地听着,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钟部长听完,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烟,慢慢点着。 “你们怎么看?” 他目光先在冯皓和几位参谋之间扫了一圈。 几个参谋对视一眼,谁也没先开口。 过了几秒,冯皓才把手里一份简报送回桌上,语气平和却带着冷意: “毛熊递过来的人情,不值那么多。” “甚至,狗都要出栏了他还让狗咬死那么多飞行员。” “我们的人看完,都觉得太假了。” 钟部长笑了一声,短促而轻。 冯皓继续道: “钢铁之所以要打日本,本质是因为北面仗打完了,飞机没处去。” “轰炸机飞行员如果不经历真实战火,再过两年德械爆雷的时候,就顶不上去了。” “所以他打日本,才没那么好心眼,是拿日本当训练靶场。” “借我们的势,卖我们的人情,最后他还把远东的油料账单记在我们头上。” “你信不信,下一封电报里,他还会开口要我们扩大军事援助。” “已经开口了。” 钟部长冷笑。 “我说他为什么突然积极,原来是把三年前欠我们的人情账,想用一堆烧过的木头抵掉。” 冯皓点了点头。 “所以不算人情,只算买卖。” 钟部长狠吸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手里划拉了一下: “只能说毛熊这次歪打正着,不值得提倡。” “他要是真用这几千架轰炸机把日本人炸得跪地请降,我们反倒要头疼了。”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来: “你们想,小日子人什么德行?” “战败了,就假装顺服,保存火种,几十年后又卷土重来。” “现在这样最好,打不过,又觉得自己被屠戮,恨你入骨,全民只剩一口气,非得跟你拼到底。” “那我们就有理由,也有动力,把这个岛国的战争能力彻底从这颗星球上抹掉。” “他们越疯,我们下狠手越没有道德包袱,把他们赖以为生的军国主义连根拔掉。” “连同那些要玉碎的老鬼子,那些朝俘虏吐口水的妇孺,那些要拿竹枪杀我们的孩子。” “这一次,我们不需要他们投降。我们只需要他们死得干净。” “彻彻底底的死仇,刚好。” 冯皓坐在电子沙盘旁,闭着眼想了一会儿。 片刻后,他忽然问了一句与日本无关的话: “海参崴什么时候要回来?” 在座的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符拉迪沃斯托克,庙街,伯力,双城子,库页岛南部。 这些远东要地,现在还在毛熊手里。 罗店方面从来没有在任何正式文件中提过这些名字。 但所有人都清楚,以前抢出去的东西,迟早要还。 冯皓没等回答,自顾自地又说: “现在还用得着,不撕破脸。” “但这些地方,迟早有一天,会回到记不清什么叫海参崴的孩子们手里。” “他拿我们当兄弟,我们跟他当兄弟。” “他把边境线让我们一步,将来谈起来,我们也能少一点羞耻。” “然而亲兄弟明算账。” 钟部长摆摆手: “行了,说点眼前事。” “日本那边,让情报局继续记录。” “最好把毛熊飞行员落在日本人手里死的那些照片都存起来,以后写教科书用得着。” “今晚,我们先说重庆。” 会议室里的空气猛地一凝。 作战处处长立刻起身,把电子沙盘从日本切换到西南方向。 绵延的三峡、丘陵、群山之间,重庆就窝在长江与嘉陵江交汇处。 屏幕上的重庆,已经不单单是一座城。 它是卤蛋最后的信仰容器,是整个旧统治最后的象征。 钟部长没有说话,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柄指挥杆,点在重庆正上方: “金陵拿下了,武汉拿下了,北平已经被石原接管。” “华北、江南、岭南都在我们手里。” “那位缩在重庆,手里就剩川东、贵州、云南边边角角那点残兵。” “留着他,不是他还有多大本事,是他还在当旗帜。” “这面破旗一天不落,西南甚至全龙国就一天不真正安静。” “晚打不如早打,现在打,比以后再打要便宜十倍。” 他看向冯皓: “这一仗,我准备把他从根上掀了。” 冯皓点头,接上话: “这次我们不做传统的推进,不做两翼夹击。” “重庆地形特殊,防守一方占尽地利。” “如果我们按部就班地从宜昌沿江打过去,正好落进他修了三年的防区里。” “重炮拉上去,山路狭窄,会让部队很难展开。” “伤亡倒不会很大,但大鱼逃窜的概率不小。” “所以我的意见很明确:从天上打。” “空降?” 第198章 空降山城 “大规模空降,用两个空降旅,一次投到重庆后方,直接掏他的心脏。” 会议室里起了一阵极低的议论。 空降旅的编制对在场的人来说都不陌生。 但两旅齐降,仍然是个令人心跳加速的数字。 罗店在这个时空出现以来,做过多次空降作战。 上一次大规模空降,是在武汉。 那次只降了一个空降营加若干加强分队,就已经让守军连反应时间都没有。 而武汉那种易攻难打的盆地城市,和重庆这种“山城要塞”有着本质区别。 一个空降旅,足足两千大几百号人。 两个旅一起投送,就是五千多精锐伞兵,再加上重装备和后续支援。 这已经超出了空降作战,这是空降战役的开场。 “但重庆不是那么好降的。” 一名参谋立刻说。 “重庆城区狭窄,楼房密,坡度大,平阔地极少。” “城外只有白市驿、歌乐山、江北、南岸几块能用的场地。” “敌人可能在白市驿和江北建了高炮阵地和防空哨。” “大型运输机进入空投区域,必须在几千米高度上做稳定航线,容易被地面观察。” “如果部队在下降过程中遭到密集轻武器射击,伤亡风险是有的。” 冯皓走到屏幕前,放大了几个区域。 “所以,我们的空降不是从城区头上直接往下跳。” 他用激光笔圈出城西、城北、城南三个位置。 “第一旅,目标白市驿机场。从西往东打,夺机场,控通道,割裂城西与主城的关系。” “第二旅,不走白市驿。他们从江北高海拔台地空降,占领北岸高地,切断卤蛋出川北上的路。” “同时,以一个空降营配属无人机和轻型装甲,抢占南温泉附近渡口,控制南岸。” “三个方向都落下来,重庆就是一个被钉死的口袋。” 他顿了顿,继续说: “为了让敌人相信我们的主攻是沿江推进,地面部队要提前五到七天动手。” “在涪陵、长寿、垫江、梁平一线制造强攻假象。” “所有渡口都派部队佯动,大造船只木排,让重庆方面以为我们要从下游沿江冲上去。” “等他们把所有兵都调到东边,正面打得最热闹的时候,我们再投伞兵。” “这就是声东击西。” “这一次,我要求不留后路。” “伞兵进去之后,要把本人从歌乐山里掏出来。” “第一要务,活捉他。” “我不要他死在这座城里,他必须活着,被送到全国人民面前,接受最正式的审判。” “他喜欢的体面,他想要的‘正朔’名分,全都不给。” “他是战犯,是区中之区。” “我要的就是活的。” 作战处处长插了一句:“如果他在突围中被击毙呢?” “那就是你的失职。” 这句话说出来,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这时,钟部长拿起一份刚刚送来的情报,轻轻晃动: “我们的人已经进去了。重庆城里的地下组织、重工厂的工人、旧军官里想活命的,都在帮我们看。” “他现在的日子,比谁都清楚。” “他白天住在国府路,晚上会上歌乐山,城内城外每天换防。” “我们的特种侦察队已经在歌乐山东坡潜伏了十二天,目标规律基本摸清。” “只要伞兵一到,他们会在第一时间切掉他的逃路。” 西川训练基地。 深夜,十几道探照灯把整个机场照得亮如白昼。 数十架运型运输机停在宽大的混凝土跑道上,机高肚子大,像一头头被夜风吹得油亮的巨兽。 后舱门全部打开,空降兵们背着伞包,排成一条又一条黑色的长队,按战斗序列往前小跑。 队列里有一张张年轻的、被夜风吹得紧绷的脸。 他们大多二十出头,许多人从没有到过重庆。 但他们听过重庆的故事。 听说那座城建在山上,听说那里有很多台阶,听说他逃走之后,成天在那里发号施令,还自比卧薪尝胆。 有个叫汪成的小个子兵一边往机舱里走,一边和前面的战友低声说话: “还没建起来的重庆,那地方是不是跟山一样?” “就是山,整个城都爬在山坡上。” “那咱跳下去,要是撞上楼是不是直接摔在巷子里?” “闭上你的乌鸦嘴。” 汪成咧了咧嘴,把步枪带子又往怀里拉了拉。 他今年入列才十个月,伞训刚满三百次。 在这支部队里,算新兵里的新兵。 可这一次,他也来了。 来之前,班长告诉他: “咱们去把他欠的债讨回来。” 他把这话在心里重复了无数遍。 机舱里,排长站在舱门口,用短促有力的声音提醒: “跳下去以后,落地先滚,再找标具。我们的位置是白市驿北侧机库区。” “天黑,地硬,你们不要慌,听到枪声就朝东南方向集结。” 没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和伞具摩擦声,混在引擎的轰鸣里。 另一架运型运输机旁,特战侦察队正围着一台方形仪器最后校正参数。 那是高精度单兵定位装置。 在传统战场上,这种设备还带着很多争议。 但今晚,它要把几百名伞兵像撒棋子一样,精准落到重庆城外的每一个预定坡地、水沟、竹林和废弃仓库旁。 “对,你从这里进去,贴着江北机场侧后方落地。” “看到红烟就集合。那里有学校,有高炮阵地,你们要在八分钟内拿下来。” 一番话,像背熟了一样说得飞快。 而在更远处,一队队医疗保障员、通讯兵、军械员,正把成箱成箱的电台、弹药、血浆、担架、折叠式火箭筒、单兵云爆弹和无人机终端设备推上飞机。 这些东西,将和伞兵一起被直接空投到重庆城外。 在山城高低不平的田野和营地间,支起一座随时可以作战的桥头堡。 一名后勤军官看着手中的清单,忽然笑着骂了一声: “操。咱们这叫把重庆当自家院子了。” 旁边的人一边搬货一边说: “咱这是去给那熊瞎子还账,不能让他跑了。” 涪陵以东,江风很冷。 深夜,江边新龙国部队的阵地突然热闹起来。 几十只遥控船和一排临时扎成的竹皮筏子从隐蔽处推入水线,激起一片白浪。 对岸山上,重庆军哨兵立刻朝下游射击。 枪声、炮声、喊声混在一起,很快顺着江面传出去很远。 “打起来了!” “是罗店的人要渡江!在涪陵渡口,几万人!” 第199章 睡衣登山预订 “快!快给重庆打电话!” 电波从涪陵一路往西传,传到长寿,传到垫江,最后进了重庆的城防司令部。 他被从床上叫起来时已近后半夜。 他披着那件旧军大衣,来到指挥室,眼睛还有点肿,却已经在最短时间里进入了战斗状态。 “东线,他们上不上?” “已经打响,涪陵方向,我第一线报告,敌人至少动用了两个师的兵力。江面、北岸同时行动。” “他们是想从下游一路冲上来。我就知道!哈哈哈!一群土包子!只知道沿江来!” “罗店那帮人打仗,骨头还是没变!以为还能再来一次武汉!” 他一拍桌子,精神忽然好了很多。 “告诉丁治磐,让他把预备队都压上去!涪陵不能丢!” “再给南岸各渡口加派一个旅!把所有船都扣在西岸!一只都不许过江!” “我们的重炮呢?对着江面打!白天在江里泡着也得打!” “老子打不到他们的坦克,还打不到他们的木排子?” 他手背在身后,在作战室里来回走了两圈,像一只被血腥味唤醒了的老狼。 “这一次,我要让他们知道,重庆不是武汉!他们别想再用人肉堆我!” 随后他扭头对何应钦说: “白市驿和江北的机场也不能松,把高炮阵地看好。” “尤其是夜里,小心罗店空降。” 何应钦连连点头。 可他心里也清楚,以东线战斗的规模,要不了多久,城防部队就会被大量调往江边。 重庆的守军,总兵力号称二十七万。 去掉吃空饷的、病伤的、杂役民夫,实际能打的野战部队不到六成。 而这六成部队里,大量兵员早已在年前断粮半个月。 许多士兵连枪都拿不稳,更别说在高强度夜间作战中保持清醒。 整个重庆就像一个人被狠狠抽干了血,只剩一张紧绷的皮。 而新龙国现在要做的,就是往这张皮上狠狠捅一刀。 第聂伯河时,冯皓站在了金陵指挥中心大厅的钟表前。 “各部队,按预定时间行动。” 没有多余的动员。 电子作战终端上不断跳动数字和灯光。 运输机群从川西、湘西、黔北三个机场分头起飞。 在夜空中,他们按照预先计算好的航线,贴着云层下方的阴影飞行。 为避免被重庆城内的高射炮过早发现,所有运输机都实行无线电静默,只依靠惯性导航和地面雷达引导。 第一架运输机进入投送空域时,时间是凌晨五点十七分。 重庆还在沉睡。 嘉陵江和长江在群山之间夹着一层微蓝的薄雾。 忽然,天上的星星,乱了。 一顶、两顶、十顶、一百顶。 雪白的伞花在夜色中悄然绽开,像无数朵在风里翻涌的蒲公英。 它们不声不响地从天际飘下来,飘过歌乐山,飘过磁器口,飘过嘉陵江两岸的黑瓦房。 守军是被人推醒的。 一个夜哨揉着眼睛,抬头看见天上下雪了,再仔细一看,不是雪,是伞! 他喉咙里挤出半个“敌”字,就被一枪撂倒。 紧接着,枪声像爆豆一样从四面响起。 白市驿机场东北角,几十枚伞兵从不足二百米的低空降落。 有几个老兵还在半空中就已经开枪。 子弹把跑道上几个慌慌张张的哨兵打倒。 然后他们重重砸在泥土里,惊起一片灰白的尘烟。 “第一梯队落地!” “朝机库方向集结!” “二连左翼!三连正面!重装排找空投包!快!” 伞兵们低吼着互相呼唤,在黑暗中像一群从天上掉下来的夜枭。 他们一边收伞,一边拉枪上膛,摸到指定的火光和哨音,就飞快地朝白市驿机场核心区合围。 重庆军的高炮阵地在城外数里处。 他们确实打了几发高射炮弹,但那些光球歪歪斜斜地升上天空,像老人吐出的烟圈,很快就散了。 高炮离着运输机几千米就爆开了。 运输机像沉稳的大鸟,在预定高度上继续飞行,一个批次一个批次地把伞兵往下放。 江北方向,第二旅的人更加凶猛。 他们直接落在了江北旧军营外的空滩地上。 一些伞兵甚至提前松伞,从二十米的高度直接翻滚落地,一落地就朝着重庆军的防空洞口扔烟雾弹。 守军还在穿鞋。 他们被突然出现的敌人弄得完全懵住,有些人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直到刺刀顶到喉咙前,才发出声嘶力竭的惨叫。 “缴枪不杀!” “都给我蹲下!贴墙!把手放开!” “说!这附近最高指挥所往哪走?” 一排排重庆兵举着枪,光着脚,被喝令坐在泥地里。 周围的枪声越打越远,像一条被扯开的长绳,正从西边朝着城中一点点勒过去。 凌晨五点四十五分。 特战侦察队摸到了歌乐山东坡。 他们原本计划在天亮前完成斩首准备。 但空降的枪声比他们预想的更快,整个歌乐山脚下的守军已经被惊动。 十几道探照灯在山坡上乱乱地扫过,把树影照得像一排排奔跑的鬼魅。 侦察队长陈元山趴在半山腰的岩石后面,压低声音布置: “不能再往前摸了,西边打起来,歌乐山守备团肯定要紧急布防。” “我们直接切二层的防空洞出口。” “如果他要跑,他不会往南走,那是死路。他要么上山顶,要么从西面去龙门山。” “我们只需要堵住这两个点。” 他说话时,喉咙很轻,动作却果断得像已经干过一百次。 身边五六个队员同时检查枪机,他们脸上没有表情,只有清一色的夜视镜反着极淡的绿光。 远处,歌乐山南麓忽然亮起一串枪响。 那是第二旅的分队在夺取南侧隘口。 紧接着,几发小口径迫击炮弹从背后坡地打出去,在歌乐山半腰炸起几朵土黄的火花。 守备团的火力被吸引过去。 陈元山一挥手。 “走!” 几道人影像猫一样没入夜色。 而此刻,歌乐山官邸内已经彻底乱套了。 他本来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电话机旁等战报。 但电话还没响,窗外就全是枪声。 那枪声不是从江边传来的,是从山脚,是从两个、三个、不知道多少个方向同时传来的。 沉闷的、凶狠的、像雨点一样密的枪声,朝着山上越来近。 “怎么回事!” 他霍地站起来,撞翻了桌上的瓷杯, “怎么会有枪声!东线不是在涪陵吗!怎么打到歌乐山来了!” “是伞兵!” “罗店的伞兵!” “他们从天上跳下来的!” “伞兵?!多少?” “不知道!西边也有!北边也有!南边也有!白市驿已经联系不上了!” 他身体晃了一下,一把扶住桌角。 他盯着墙上的重庆城防图,越看越白。 白市驿、江北、南岸,三个方向全被插进去了。 他打了个寒颤。 这不是声东击西。 这是声西击心。 “不可能!他们怎么投得到歌乐山?!” “我重庆几十万守军,难道都是稻草人!” 没有人接他的话。 就在这时,后山方向又传来两声短促的枪响,极近。 随即,楼下响起卫兵们惊慌失措的呼喝。 他拉开抽屉,里面是一把锃亮的勃朗宁手枪和几排子弹。 他抓起枪,又颓然放下。 “何应钦呢!戴笠呢!快给我叫他们来!快走!往西走!往西走!” “官邸西边……已经被伞兵封了……” “胡说!西边哪里有伞兵!” “真的……刚才西坡哨所打来电话,对方已经到半山腰了……” 第200章 躲进英国大使馆? 重庆的雾没散。 歌乐山方向枪声已经稀了,但山城大街小巷全是履带碾过石板路的动静。 空降的部队跟铁扫帚一样从朝天门往西横扫,几路纵队穿插,把整座城切成豆腐块。 “老虎,老虎,这是夜枭。” 耳机里传来后方指挥的声音,带着微微的电流杂音。 “目标官邸确认无目标,目标车队沿中山四路西窜,预计十五分钟内到达领事巷。” “重复,目标车队十五分钟内到达领事巷。” “夜枭,老虎收到。” 周正龙半蹲在街角一栋三层小楼的废墟边缘,抬手在战术平板上划拉两下。 屏幕上是巡天无人机传来的实时影像,四辆黑色轿车和两辆卡车组成的小车队正沿着中山四路疯狂逃窜。 沿途撞翻了几个菜担子,又碾过一截用沙袋堆起来的临时路障。 “路线确认了。” 周正龙把战术平板往胸前一扣,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小队。 十二个人,全都是从南线一路穿插过来的老兵,脸上涂着油彩,浑身沾着砖灰和硝烟味。 “领事巷。” 周正龙低声说, “那孙子想往英国人的地盘钻。” “草TM的。” 旁边的机枪手赵铁柱啐了一口,把弹链往肩上一搭, “上回在虹口放小鬼子进去,这回又收光头?” “那还等啥?” 赵铁柱拍着枪身, “直接路上给他掀了得了。” “上面要活的。” 周正龙眯起眼, “回去受审,活着回去。” 他顿了顿: “走,领事巷西口,提前截。” 十二个人猫着腰,沿着一条被炸塌了半边的巷子快速前进。 巷子里全是烟尘,两侧店铺的门板被冲击波掀得七零八落,地上散着传单。 上面写着“欢迎罗店方面军入城”的大字,墨迹还没干透。 周正龙没多看一眼。 他的任务只有一个。 领事巷在英国使馆旧址区,两排梧桐树遮天蔽日。 灰色的围墙上爬满青苔,墙头嵌着碎玻璃片。 岗亭里站着两个戴钢盔的英国兵,手里的李-恩菲尔德步枪枪口朝外,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吱——” 四辆黑色轿车一个急刹停在使馆门口。 车门打开,几个穿中山装的人跳下来,手忙脚乱地朝岗亭挥手,用蹩脚的英语喊着什么。 后头两辆卡车上跳下来一个排的卫兵,穿的是德械师的军装。 端着中正式步枪,枪口朝外,背靠围墙摆了个半圆形的防御阵势。 英国兵显然犹豫了一下。 然后使馆的铁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花呢西装的白人伸出头来,朝车队招了招手。 车队开始往里进。 就在这时候,领事巷西口的梧桐树后头闪出一个人影。 周正龙举起右拳。 小队停住了。 “铁柱,机枪架到对面二楼。” 他的声音低而稳, “把路口封死。” 赵铁柱一点头,带着两个人弓腰钻进旁边一栋废弃的洋房。 十秒钟后,耳机里传来两声敲击,那是“就位”的信号。 周正龙深吸一口气,端起95-1式自动步枪,枪口对准岗亭的方向。 “对面的人听着。” 他的声音从扩音器里炸出来,在巷子里来回滚。 “我们是罗店方面军重庆特别军事行动部队。” “你们掩护的车辆载有战犯,必须立即交出。限三十秒。” 岗亭里的英国兵吓了一跳,两个钢盔脑袋同时转过来。 其中一个年轻的下士额头冒汗,举起步枪朝声音方向瞄,嘴里叽里咕噜地喊着什么。 “他们在喊停下。” 旁边懂英语的通信兵小声翻译, “说这是大英帝国领事馆的财产,我们没权——啪!” 周正龙手里的枪响了。 一发子弹精准地打在岗亭正上方的墙面上,碎玻璃渣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两个英国兵同时缩了缩脖子。 “二十秒。” 周正龙说。 车队彻底慌了。 还没进门的几辆车开始倒车,轮胎在石板路上疯狂打滑,车尾撞上了岗亭,把铁门撞得哐当一声响。 一个穿中山装的胖子直接从车里滚出来,趴在地上朝使馆大门爬。 就在这时,铁门“轰”地一声大敞。 一队英国兵从里面涌出来,大概三十多个,成两列横排挡在车队前面,枪口齐刷刷地对准巷口。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上尉,蓄着两撇精心修剪过的胡子。 一手叉腰,一手握着韦伯利左轮手枪,下巴抬得老高。 “我是大英帝国驻重庆领事馆军事武官亨利·布莱克上尉。” 他用非常标准但是明显带着傲慢腔调的汉语喊道, “这里是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的领土。” “你们的行为是对国王陛下的直接挑衅。立刻离开!” 周正龙没说话。 他的眼睛盯着战术平板。 几秒后,他开口了: “确认目标车队进入使馆区域,确认武装人员开火姿态。” “确认。” 后方的声音平静而清晰。 “请求授权,武力突入。” 频道里沉默了两秒。 然后传来钟部长的声音: “授权。” 周正龙把战术平板往胸口一扣,站直了身子。 “三秒。”他低声说。 身后的十个人同时拉开枪栓。 “三。” “二。” “一。” “开火!” 那一瞬间,整条领事巷都在震。 两侧二楼的机枪同时喷出火舌,88式通用机枪和车载QZJ-171式.50重机枪的穿甲弹像撕布一样扫过英国兵的阵型。 英国兵手里的李-恩菲尔德步枪还没打出一轮齐射,第一排就被打穿了。 布莱克上尉的肩膀被一发子弹撕裂,整个人向后飞出去,韦伯利左轮甩到了三米外的水沟里。 周正龙第一个冲了出去。 他们是接受过完整城市攻坚训练的特种兵,突入阵型的节奏精确到秒。 两个人交替掩护,三个人侧翼穿插,枪声密集而短促,每一发子弹都有明确的目标指向。 英国兵根本组织不起任何有效的抵抗,三十多个人在几十秒内倒下了一半,剩下的丢下枪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嘴里用英语喊着“投降”。 使馆的窗户一扇接一扇打开,里面的人尖叫着,有女人的声音。 还有人在用英语喊“你们不能这样”,喊到一半被流弹擦过窗框吓得缩了回去。 周正龙没管他们。 他带人直扑车队。 四辆黑色轿车歪七竖八地停在院子里,其中一辆撞上了喷泉。 车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几个人影从里面连滚带爬地出来,朝使馆主楼跑。 “把人给我挨个拽出来!” 周正龙喊道。 队员们冲上去,一脚踹开车门,像拎小鸡一样把里面的人一个个拽出来扔在地上。 第201章 光头是替身?! 两个穿中山装的,一个穿长衫的,后头卡车上还蹲着七八个卫兵,枪早就扔了,双手抱头缩成一团。 周正龙走到第三辆轿车旁边。 这辆车的后座车门紧闭,车窗上拉着帘子。 他示意两个队员左右掩护,自己拉开车门,枪口对准里面。 里面坐着一个人。 一个光头。 穿一件藏青色马褂,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光线从拉开的车门灌进去,照亮了他光溜溜的脑袋、标志性的胡子和那张熟悉的脸。 周正龙和他的小队成员全都愣住了。 光头的嘴角慢慢咧开。 笑了。 笑得极其得意,极其狡黠,像个偷到了鸡的狐狸。 然后他说话了。 那是俞济时的声音—— “别来无恙啊,瘪三。” 周正龙感觉自己的血往脑门上涌了一寸。 “操!” 他一拳砸在车门上,车门发出“哐”的一声巨响,整个车身都晃了晃。 他身后两个队员也反应过来,嘴里骂声连片。 “假货!” “俞济时!” “妈的!” 赵铁柱从外头冲进来,看了一眼车里的“光头”,又看了一眼周正龙的脸,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我去TM的吧!” 他一脚踹在车轮上, “光头放了个替身!” “不对。” 周正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一把揪住俞济时的领子,把人从车里拽出来摔在地上,枪口顶住脑门。 “人呢?” 俞济时被摔得七荤八素,但还是在笑。 那副光头的装扮让他的笑容显得格外瘆人,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跑了。” 他说,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快意, “你们包围官邸之前就跑了。” “去哪了?” “你猜。” 周正龙的瞳孔缩了缩。 他的耳机里传来后方的声音: “夜枭,人脸识别更新。” “车队内目标为俞济时,光学特征匹配度百分之九十四。” “确认,车内并非目标人物。” “晚了。” 周正龙咬着牙说了一句。 他没再废话,直接把俞济时提起来,反剪双手,拿战术手铐“咔啦”一声拷死。 俞济时疼得龇牙咧嘴,但依然在笑。 “周队长。” 旁边有队员小声提醒, “这使馆里还有一些外国人。” 周正龙抬头看向主楼。 二楼的窗口站着几个人影。 一个穿着燕尾服、留着山羊胡的老白人,一个裹在昂贵裘皮大衣里的女人,还有几个穿制服的随员。 他们的脸色全都惨白如纸,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院子里满地的弹壳和血。 那个山羊胡老白人就是英国驻重庆总领事。 此人一小时前还极其傲慢。 在重庆社交圈子里,他从来都是用鼻孔看人的,华人官员跟他说话都得弯着腰。 在他的认知里,大英帝国的国旗插在哪儿,哪儿就是不可侵犯的领土,哪怕对面是一支军队。 现在他看见那支军队的人朝他走过来了。 周正龙抬头看了他一眼,朝两个队员摆了摆手。 “上去,把人带下来。” “是。” 两个队员端着枪大步跨进主楼。 楼里传来一阵尖叫和家具倒地的声音,紧接着是上楼梯的脚步声。 没过多久,总领事被两名队员押着两条胳膊一步步从楼梯上拖了下来。 周正龙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 “大英帝国?” 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冷意, “大英帝国在上海放日军过桥的时候,那道桥难道就不是英国的财产了?” “那时候你们的武官也说过同样的话,说日军在你们领地上有‘通行权’。” “我现在告诉你,形同宣战。” 总领事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周正龙懒得等。 “把人全带走。” 他下了命令, “俞济时单独押送,所有人不分男女老幼,一律拘留。” “什么外交豁免权,老子认都不认。” 他转头扫了一眼满地的英国兵, “这些人,给他们包扎,重伤的留下了,轻伤的带走。” 队员们立刻行动起来。 周正龙站在院子中间,把战术平板重新翻出来。 屏幕上,巡天无人机还在高空盘旋,把重庆全城的实时画面传回来。 渝中区已经基本控制,南岸还在清剿残敌,江北方向有零星的交火声。 “夜枭,夜枭。” 他按下通话键, “这里是老虎,俞济时被俘,确认是光头替身。” “真正目标已离开官邸至少十五分钟以上。请求全面布控,查找目标去向。” 后方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是这次空降行动的总指挥,赵启明少将。 “收到。” 赵启明的声音稳健而冷峻, “老虎,你带队守住领事巷。其余方向我会安排。” “明白。” 周正龙松开按键,抬起头来。 雾还没散。 重庆的雾像一头巨兽,吞掉了半座城。 那些弯弯绕绕的梯坎、防空洞、破巷子,每一种都可能藏着那个人。 那个下令炸开黄河大堤的人,此刻就藏在这片浓雾里。 周正龙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没关系。 他抬头看向天空。 苍穹之上,有一双永不眨眼的眼睛正在扫描这座山城的每一个角落。 从他站在上海滩头看着第一颗炮弹落地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想过放这些人活着离开。 一个都跑不了。 二十分钟后。 江岸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一串枪声。 周正龙猛地回头,战术平板上亮起了红色的警报。 “夜枭报告!” 后方指挥的声音骤然拔高, “朝天门码头北侧发现异常!目标人物疑似试图通过江面逃离!” “年龄外貌完全吻合!正在沿江岸向东移动!” 周正龙的呼吸瞬间滞住了。 “所有人!” 他喊道, “上车!朝江边堵!” “通报陆航!” 队员们冲出院门。 跳上使馆门口停着的伞兵突击车。 发动机轰鸣起来,车队沿着阶梯和窄巷朝江边狂奔。 雾更浓了。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猎物出现了。 第202章 重庆睡衣登山大赛 重庆的雾,是这座城市的另一副面孔。 它能把白昼变成黄昏,把街巷变成迷宫,把一支追兵变成瞎子。 但那是从前。 周正龙坐在颠簸的卡车里,战术平板的光映亮了他涂满油彩的脸。 屏幕上,巡天无人机的可见光镜头被浓雾挡得严严实实,白茫茫一片。 下一秒,画面“咔”地一切,切换到热成像模式。 雾没了。 朝天门码头北侧的长江江面在热成像下变成一片冰冷的深蓝色。 而江岸的梯坎上,十几个橘红色的人影正沿着一条几乎废弃的纤道拼命移动,像一串被惊扰的蚂蚁。 “目标锁定。” 周正龙低声确认。 “夜枭,夜枭。” 后方的声音沉稳如钟,“红方十二人,蓝方四十七人,正在朝天门北侧一百五十米处沿江岸向东移动。 重复,目标人物位于红方核心圈内。光学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七。” “收到。” 周正龙抬起头,冲驾驶室喊道, “不去码头正门!从千厮门方向绕过去,截东边出江口!” “明白!” 驾驶员猛打方向盘,卡车在狭窄的滨江路上甩出一个急弯。 车尾几乎擦着护栏划过江面,浪花溅起三尺高。 后面两辆卡车紧咬不放。 周正龙抓起车载电台,调到全队共享频道: “所有单位注意,猎物未从朝天门码头正面出逃,而是沿北岸纤道向东穿插。” 赵启明切进话筒: “估计目标是在水浅处摆渡,或者有船藏在某个崖洞下面,我们不去正面堵。” 周正龙一愣。 “跟着?” 他不确定自己听错了。 “跟着。” 赵启明重复了一遍, “别急着一口吞,让他跑。” 周正龙的脑子飞快转了几圈。 他在部队干了十三年,从列兵到队长,执行过不知道多少次捕俘任务。 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命令,目标已经锁定了,不下令包围,却让他们跟着。 “我不明白。” 他说。 “他身边有戴笠。” 赵启明说, “军统的大动作,全重庆的暗线全动起来了。” “他想跑,就一定会把这些人全部用上。” “你不让他跑,他永远都是个藏在老鼠洞里的老鼠。” “你让他跑一段,他才会把自己最后那把牌全亮出来,何况我们有更保险的新装备到了。” 周正龙吸了一口冰冷的江风。 “明白了。” 他说, “怎么跟?” “战术平板,北斗下行,三秒钟后刷新。” 周正龙低头,看向平板。 屏幕切到了整个渝中半岛和江北、南岸的三维地图。 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线条,蓝色的、红色的、绿色的,像一张铺开的蛛网。 每一根线都在动,顺着山城的大街小巷蔓延。 “六台战区无人机,三百架侦察蜂。” 赵启明说, “天网三号已经在上空组网完成。整座重庆,下水道,防空洞,连绿化带里的垃圾桶,都在扫描范围之内。” 与此同时,长江北岸。 一人穿着睡衣正被人扶着,在乱石嶙峋的纤道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跑。 “慢点!” 他低声呵斥,声音沙哑而急促,“这路滑!” 扶他的两个卫士立刻放慢了脚步,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 这群人走得极快,即便在浓雾中,他们的脚步也很轻、很稳。 显然全是从金陵一路带出来的军统精锐,每个人身上都别着短枪和匕首,眼睛里带着一股杀人杀出来的冷。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矮壮的灰发男人,穿一件藏青色丝棉袍,袖子卷到肘部,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 他脸上三道皱纹像刀刻的,一双三角眼精亮如鹰,这就是戴雨农。 “老师,这地方学生熟。” 戴脚下不停, “这条纤道下去是泗水洞,里面早备了一艘快艇,顺江下去四个钟头,就能到万县。” “万县有龚家兄弟的人接应,连夜进山,一日后入贵州。” “等到了贵州,您往西走还是往南走,学生都安排了。” “西边是谁?” 睡衣男喘着气问。 “龙云的儿子龙绳祖。” 戴说, “他老子已经通电反叛了,但龙三还捏着滇黔边境的三个师没动。” “军部的人跟他接触过,他愿意效忠,条件是给三十万现大洋加一个兵团司令。” 睡衣男“哼”了一声。 “墙倒众人推。” “那些都是小人。” 戴雨农说, “老师先顾眼下。” 正说着,队伍拐过一道石壁。 雾突然浓了起来,白茫茫地灌满崖壁间。 戴抬起手,队伍停了下来。 他侧耳听了几秒,又抬头看天,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乳白色的混沌。 “磨蹭什么?” 睡衣男在后面问。 “学生让人在江面放了几艘空船。” 戴说, “从磁器口到弹子石,扮成运送猪仔的,在雾里乱转,给天眼那帮人看。” “这些东西,他们防不了。” “天上的那些个小飞机,看有色的东西还行,这雾再浓些,学生赌它未必看得透。” “你赌的?” 戴转过身来,三角眼直视他, “这是拿命铺的路,学生带了四十七个兄弟,各个都是烂命。” “他们分开往外冲,全城几百个口子,几十条船,能让天眼耳目应接不暇。” “咱们只要到了泗水洞,这棋就活了。” 睡衣点了点头,神色缓和了些。 “雨农办事,我是放心的。” 他确实放心。 此时的他,虽然刚刚从官邸密道中仓皇出逃,鞋底全是官邸花园的泥,但在他心里,这一切依然没有失控。 从27年到现在,二十二年了。 他见过更危险的局势。 中原大战他四面楚歌,逼得差点滚下来,后来也翻了盘。 西安那个愣头青半夜把他从床上拽起来,枪顶着脑门,后来也翻了盘。 哪一次不是看似绝境? 可最后呢? 还不是赢了? 所以在他的脑子里,从来没有“逃不掉”这三个字。 只有“再等一等”。 等漂亮国人的态度强硬起来。 等毛熊和罗店心生嫌隙。 等罗店那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魔鬼露出破绽。 等一切都过去,他再回来。 他这一生,就在“等”。 而戴就是那个替他藏着“后路”的人。 方碑到泗水洞之间,直线距离不到三公里。 但这段路,他们走了一个半小时。 他们在等所有放出去的替身、假船、假车队都运作起来,把罗店的天眼和追兵全部牵制住。 这是他的老本行,声东击西,移花接木。 在一处,他的强项就是在大网里撒钉子,让收网的人手忙脚乱。 第203章 瓮中捉鳖 “各小组报数。” 戴沉声道。 身边一个精瘦的男人“啪”地打开无线电,低声呼叫了几句。 等了片刻,那人抬起头: “一组失联,二组已于储奇门触网,向北引了。” “三组朝天门对登陆编队预判错误,已在码头被控制。” “四组沿嘉陵江逆流,暂无消息,五组伪装成抬滑竿的,已过南纪门。” “六组……” “够了。” 戴笠打断他, “码头方向的饵还没被吃掉?” “对方……没有。” “没有?” 戴笠的眉头猛地皱紧。 “朝天门方向的罗店一部,压根没挪窝。” 那精瘦男人见戴笠脸色不对,说话都谨慎了三分, “他们的队伍在领事巷集结,朝天门没有任何调动。” “您让三组去登陆舰那边闹,他们理都没理。” 戴笠的脸色黑了一分。 按理说,码头一旦告警,最近的部队必定驰援。 这是任何指挥官都懂的基本常识。 可对方没动,要么是已经识破了声东击西,要么是根本就不在乎码头。 他宁可相信前者。 “是不是天眼能看穿雾?” 睡衣男在他身后问。 “不。” 戴摇头, “要是能看穿,他们早该追到这条纤道上了。” “这条道就在北岸,从码头辐射开来不过几里地。” 他说完,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咬牙道: “赌一场,泗水洞不一定安全了,改走两路口往东的铁路隧道。” “你刚才还说……” “老师。” 戴笠猛地回头,三角眼里射出一道寒光, “此地不可留,出了隧道便是歌乐山后身,山路难走,但天眼管不着山洞。” 睡衣男看着他的眼睛,片刻后点了点头。 “你带路。” 消息传到赵启明那里时,他正坐在临时指挥中心。 那座原属于重庆警备司令部的防空洞里,手边一杯热茶,茶烟袅袅升起。 “改道了。” 一个上尉参谋低声汇报, “目标群体离开南沿纤道,突向两路口。” “是山城步道,正朝铁路隧道推进。” “隧道。” 赵启明端起茶,吹了吹, “很好,一条鱼游进了一个坛子。” “战区无人机已下派两架抵近侦察,隧道两端热成像无异常。” 另一名参谋接口道。 “好。” 赵启明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他走到墙壁前。 那是一面巨大的电子沙盘,整个重庆的立体地形以蓝绿相间的颜色浮现在上面,长江、嘉陵江像两条银带环绕。 三条红色的虚线从目标自官邸逃出后的路径延伸出来,弯弯曲曲、反反折折。 每条虚线经过的地方,都有小绿点亮起又黯淡。 那是睡衣男和戴自以为“反侦察”的路。 但在电子沙盘上,那些路就像一条被箭死死钉住的蛇。 无论它怎么扭,尾巴被钉穿在屏幕上,清晰可见。 “他们有多少人?” “四十七个。” 一名年轻的军官答道, “从官邸逃出时五十二个,路上撇了几个,又有三个脱离队伍,分了三条岔路当烟雾弹。” “戴的老本行。” 赵启明淡淡道。 “是的,狗该出动了。” 旁边一个跟在身侧、一直没说话的年轻技术官终于开口了,语气里有股压不住的兴奋, “到了?” 赵启明看了看表。 “到哪了?” 那技术官把一块军用手提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重庆火车站旧站房上空的航拍画面。 老火车站站房早已在轰炸中残缺不全,站房后的山体上,有一排黑黢黢的洞口。 其中一个洞口,正匍匐着六道不起眼的影子。 机器狗。 六条,一字匍匐。 每一条后背都涂成了沙岩色,和山体浑然一体。 它们没有呼吸,没有体温,在浓雾中安静得像几块石头。 但如果你把耳朵贴近崖壁,就会听见极细极轻的伺服马达声,像蜂鸣,又像某种大型昆虫在扇动翅膀。 “黑隼一组,已就位。” 技术官轻声道。 赵启明点点头,重新端起茶杯。 两路口隧道入口。 睡衣男穿着拖鞋被两个卫士半扶半抱着爬上最后一道石阶,双腿已经有些发软。 这些年在重庆住得久了,天天轿子来轿子去,他已经很久没有走过这么陡的路了。 “老师,到了。” 戴笠 在隧道口边检查边报告, “洞口已经扫过,没发现绊雷。” “里头前后都派了人,安全。” “要进?” 睡衣男调整着呼吸。 “进,这条铁路隧道是当时防备日军空袭的,早没人走了,火车轨道也扒了去炼钢。” “洞子进去三五十步宽,可以直走。另一头出去是竹林和坟头。” “再往上翻一道梁,就是歌乐山后身。” “今晚之前,能离城。” 睡衣男仰起头,望了望天上。 天上一片灰白,雾像一床湿透的棉被裹着这座山城。 他甚至能感觉到雾水沾在自己光秃秃的额头上。 那点凉意,让他清醒了不少。 他想说些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因为这地方不值得他多说。 他迈开步子,往黑漆漆的隧道里走去。 戴紧随其后,低声对左右吩咐: “前后哨各加两个,剩下的人贴着洞壁走,走得再轻也不许点灯。” 于是这一行人,就像一群夜行的鬼,无声无息地没入了两路口铁路隧道的黑暗中。 隧道里的确很黑。 是那种彻底无光的、连自己手指都看不见的黑。 轨道早已拆了,脚下高低不平的石子和水泥碎片让人一步一个趔趄。 睡衣男被左右扶着,勉强维持着那一丝威仪。 一百步。 两百步。 五百步。 洞壁越来越湿,滴下来的水珠挂在人脖子上,冷得像刀。 “没有风,而且怎么这么暗?” 戴忽然低声道。 “什么?” 睡衣男没听明白。 “这条隧道不长,一口气走到底,该有江风灌进来。” 戴的声音难得地露出了一丝不安, “可现在越走越闷,没有风……” 他的话没说完。 前面忽然有人“啊”了一声。 “怎么了?” 戴迅速上前。 队伍前面亮起了一点火光。 一个卫士打着打火机,照向洞口的方向。 在火光颤动中,所有人都看见…… 一块巨大的落石横在隧道出口处。 把出去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第204章 你连死的权利都没有 “来人!去摸一摸!” 戴雨农急道。 立刻有两个卫士跑过去,摸索着推了推。 那石头仿佛被什么东西牢牢嵌住,纹丝不动。 再一细看,洞口上方被炸塌的碎石渣还在簌簌往下掉,显然刚塌不久。 “不对劲。” 戴笠牙关紧咬, “出口被人封了。” “会不会是流弹炸的?” 有人道。 “哪来的流弹能刚好炸塌出口?!” 戴笠厉声打断, “别管了!往回走!快!” 一行人惊惶转身。 就在这时,隧道进口的方向,却传来一个极其清晰、极其冰冷的声音。 “别挣扎了,往回走也没路了。” 那声音不大。 但在狭长的隧道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的,带着金属回音。 光头浑身一震。 他身边的卫士们纷纷拔枪,枪栓声“哗啦哗啦”响成一片。 戴抢过一支冲锋枪,把睡衣男护在身后,三角眼死死盯着来路。 来路上,一道强光亮起。 那光并不刺眼,却异常明亮,像一帧手术台上的无影灯,把隧道口照成白昼。 白光中,只有六道匍匐的黑影。 起初,那些卫士还以为是人——六个人蹲在洞口,借着雾气和阴影。 直到第一道黑影动了。 它站了起来。 两道前肢收起,露出一个扁平的头颅,两道橘红色的传感条像毒蛇的眼睛,在夜雾中亮了起来。 第二条也站了起来。 第三条。 第四条。 第五条。 第六条。 六条机器狗,并排站在隧道口,背上的武器模块在雾中咔哒一声解锁,像六只金属恶鬼,缓缓朝隧道内逼来。 “退后!保护老师!” 戴笠猛喝一声, “开火!” 枪声在隧道里轰然炸响。 但下一秒,预想中最惨烈的一幕并未到来。 因为那六条机器狗根本没有躲避。 子弹打在它们的身上,溅起一串串火星,像雨点落在石板上。 它们的步伐没有慢下一分,反而陡然加速,六道黑影在枪光中化作残影。 贴着洞壁、贴着洞顶、贴着地面,以违背常理的速度冲了进来。 “散开!用冲锋枪!” 戴笠的话音未落,其中一条机器狗已经扑到了最近的一个卫士面前。 机械前肢横扫,那卫士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撞在洞壁上,身体滑落,一动不动。 紧接着第二条机器狗从洞顶跃下,落地时压翻了两名卫士。 他们的腿骨在金属躯体下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像干柴。 六条机器狗在几秒钟内卷入了人群。 枪声瞬间乱了。 有人拔出手榴弹,引线还没拉,一台机器狗的尾部弹射器已经射出一张电击网,把他整个人裹住。 手榴弹滚到地上,没能爆炸。 “别硬打!护着老师走!” 戴嘶吼着开火。 他一把拽起光头,朝隧道深处死命跑去。 身后,四十七条命,正被六具机器一条条锁定、击倒、制服。 隧道深处。 戴笠拉着光头,拼了命往深处逃。 他们跌跌撞撞跑回洞穴中央,又朝一个偏洞拐进去。 “这里,这里还有个隐蔽洞!” 戴语声急促, “学生叫人在此留了最后一手!有个洞室,壁后通下水槽,出口在枇杷山下!” “那洞口为什么会被封?” 睡衣男喘息不定。 “他们一定是早就围在外面了!” 戴一边摸黑跑,一边喃喃, “那六头铁物……这就是罗店的东西……” “何应钦不是说他们的机器走得慢吗?怎么在山洞里这么快!?” “何早不可信!” 睡衣男低吼。 偏洞越走越窄。 潮湿的崖壁从两侧挤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忽然,前方传来“轰”一声闷响。 一股烟尘从偏洞尽头喷涌而出。 紧接着,一条黑影从尘埃中探出。 那是机器狗的机械爪,抓在石壁上,留下三道抓痕。 戴猛地转身,举枪对准来路。 “别过来了!” 他吼着, “再过来我跟老师同归于尽!” 那头机器狗不为所动。 它一步一步,踩着碎石朝前走来,两道橘红色的传感条在黑暗中亮得像鬼火。 戴笠举起枪,他知道打不穿,但还是要打。 “雨农,不能!” 睡衣男刚要说话。 “老师,您走!” 戴转头,眼中露出了决绝, “他们不敢杀您,今日学生以死报君!” 他把睡衣男往侧面的一个凹陷处猛地一推,自己举起冲锋枪,朝着逼近的机器狗冲了上去。 “来啊!来——” “砰。” 一声轻响。 一个红色的光点出现在他额头正中央。 刚冲上去不到三步,他的身体忽然顿住,像被人从后面拍了一掌。 然后,一道血线顺着他眉间滑下。 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气音。 后脑勺像西瓜一样炸开,冲锋枪从手中滑落。 戴站了片刻。 然后,轰然倒地。 “戴先生,你没资格。”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在洞壁间回荡。 睡衣男靠在凹陷处,眼睁睁看着戴笠的身体倒下。 他下意识往腰里摸去,他摸到了一个冰冷的金属物件,一把勃朗宁手枪。 这是从官邸出来时,他藏在身上的。 他这一生,好几次想过用这支枪。 在西安被部下围住时,他没有用。 在金陵,日本人的飞机轰塌官邸时,他没有用。 而此刻,在这黑暗潮湿的山洞里,他看着那头机器狗朝自己一步步走来,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四个字—— “杀身成仁。” 他举起枪。 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他低声道,声音里不知是悲壮还是自怜, “我为龙国……” “你这条区,当真是为龙国?” 那电子音又响了。 比刚才更冷,更近。 机器狗最后一跃而起。 机械爪精准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咔啦。” 那是骨头被生生扭断的声音。 一声短促的脆响,在安静的山洞里清晰可闻。 睡衣男惨叫起来,叫声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老狗。 手里的勃朗宁手枪翻滚着掉在地上。 他想挣扎,可是另一只机械爪已经按住了他的另一条手臂。 像铁铸的钳子一般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狠狠按在了洞壁上。 他想踢打,想叫骂。 但这些挣扎在机器狗面前,如同婴儿。 冰冷的机械爪抓住他的断腕,反身一拧,把他双臂反剪在身后。 “哗啦。” 合金锁链套上手腕,锁死。 又一道锁链绕过他的肩膀,把整个人反绑成了屈辱的形状。 那支勃朗宁手枪被另一条机器狗的机械爪捡起,“咔”地卸掉弹匣。 “你连死的权利都没有。” 第205章 华北派遣军的玉碎决断 北平城北,居庸关八达岭一线,关东军的哨兵在城墙上踩着积雪来回踱步。 一月末的华北,天寒地冻。 城墙上的砖缝里结着厚厚的冰碴子,往北望出去,燕山山脉的轮廓在阴云下像一条趴伏的巨兽脊梁。 城内城外,一片肃杀。 北平城已经换了旗。 原先华北方面军司令部门口挂着的太阳旗,被新入城的关东军士兵扯下来踩进了泥里。 石原莞尔站在北海琼华岛上的永安寺前,裹着一件关东军的军大衣,手里拄着军刀,望着冰封的北海湖面。 他的身后,是一群关东军参谋。 清一色的年轻面孔,头上都戴着从满洲带来的护耳军帽,脚上是沾满辽东黑土的马靴。 这些人站在北平城头,像一群从冰原上迁徙来的狼。 “司令官阁下。” 一名参谋快步走上台阶,将一封电报递到石原手中, “华北第二军在天津方向的防线已经被罗店方面完全撕开了。” 石原没有拆那封电报。 他笑了笑,随手递回给参谋: “这是必然的。” 石原缓缓道, “那是所有旧时代军队面对新战争的必然。” 他顿了顿,忽然问:“寺内呢?现在在哪?” “华北方面军司令部仍在转移中。” 参谋回答, “根据最新情报,寺内大将已经向北移动到保定、涿州一线。” 石原仰起头,看向阴沉的天空。 雪花开始飘了,北平在飘雪。 石原慢慢说: “他马上会来找我。” 保定,华北方面军野战行营。 一顶巨大的野战帐篷里,煤炉烧得通红,十几个崭新的铜制炭盆码成一排。 寺内寿一披着大将军衔的军大衣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地图。 他的左手边坐着冈村宁次,右手边依次是华北方面军参谋长笠原幸雄、第二军司令官西尾寿造。 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都在北方战场上纵横了十几年,从上到下透着一种老牌御林军的傲气。 但此刻,这顶帐篷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天津,拿不回来。” 寺内寿一开口了, “没有塘沽港,我们就是瓮中之鳖。” “济南、德州、沧州先后易手,我们的北宁线,已经被一切为二了。” “重庆方面……” 他顿了顿,将一页电报拍在桌上, “重庆被空降夺城,他们完了。” 帐篷里一片死寂。 冈村宁次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茶叶浮在灰白的水面上,已经凉透了。 “重庆的陷落,对我华北方面军的影响,是决定性的。” 寺内寿一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南线,罗店的快速纵队已经从天津出发,先头已过廊坊,距北平不足百里。” “西线,山西方向照月联队残部和独立混成旅团被压缩在正太路两侧,短时间内无力南下呼应。” “南线,晋绥、冀中那些地方部队——”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用军刀鞘在地图上划了一道。 “最糟糕的是,我们的后路,北平,现在被石原占了。” 冈村宁次听到“石原”两个字时,端茶杯的手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 他很清楚石原是什么人。 九月十八之后,他从关东军调回国,临行前与石原有过一次深谈。 石原说过一句话: “小日子国的灭亡,从来不会来自海上的美畜,也不会来自露西亚的毛熊,只会来自龙国本身。” 他当时没太当回事。 现在想起来,那家伙在十多年前就已经把棋局看清楚了。 “石原也是糊涂。” 笠原幸雄在一旁开口, “就算他与中央意见不合,也不该把枪口对准自己人。” “他打的可是华北方面军的城。” 寺内寿一冷笑一声, “现在说这些都没有意义了。” “石原要么是疯了,要么是被罗店许了什么好处。” “但不管怎么样,北平我们必须拿回来。” “不拿回来,华北方面军就是一条被切了头的蛇,死路一条。” 冈村宁次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问: “从天津出发的快速纵队到了廊坊就停下来了。” “没继续往北平推进。” “那是等着石原把我们引到北平城下再一网打尽?” 西尾寿造皱眉。 “不。” “他们可能根本就没打算自己来打。” “你们看罗店在华北的战法,他们的战略目的非常清晰。” “控制天津、塘沽,打通渤海出海口,清剿河北平原上的交通线。” “他们不着急推进,只是一步步吃。” “他们是在等我们和石原先消耗。” “所以,北平是罗店给关东军准备的棺材,也是给我们准备的。” 帐篷里再次沉默。 寺内寿一缓缓握紧了刀柄。 “既然看明白了,那还等什么?” “玉碎上策!” 寺内寿一突然提高了声音,刀鞘重重顿在地上。 “全军北上,强攻北平!” “打自己人?” 笠原幸雄惊道。 “石原已经反了,他手上沾着驻蒙军的血,已经不是自己人了,是非国民。” 寺内眼中射出寒光, “华北派遣军是明治以来的皇军精华,难道要在这里被人当成一群丧家之犬围歼吗?” “与其坐等罗店一步步压缩我们,不如现在就打!把北平夺下来!” “只要夺回北平,华北方面军就凭借燕山、军都山的屏障,重新掌握平汉、平绥、北宁三条线。” “北平不出,我们还有生机;北平一失,二十万大军困死华北。” “我们拿下北平,再杀出一条血路向满洲靠拢!” 冈村宁次没有接话。 他知道寺内的意思。 北平城,现在是一座孤城。 但也是一座雄关。 有城墙、有工事、有西郊与南苑的旧机场、有足够的战略纵深。 更关键的是,它是满洲的门户,他们还尚且不知毛熊已经进驻了满洲。 拿下北平,就能立住脚跟。 拿不下,就是死。 “我赞成北上。” 冈村最终说。 “今天就开始调动,集结能打的所有部队,从涿州、良乡、丰台三个方向对北平城发起总攻。” 寺内寿一看到冈村都点头了,当下不再犹豫。 “命令第一军主力沿平汉线北上,急行军向良乡、长辛店集结!” “第二军从保定、固安方向分兵北上,负责东面通州、双桥方向!” “所有独立混成旅团、独立炮兵联队,全部集中,南苑机场方向,由第三飞行集团残余战机掩护!” “三天之内,北平城下,我要看到二十万大军!” “目标只有一个。” 寺内寿一将刀举起,指向帐外北方的天空。 “夺回北平。” 北平城内。 关东军第七师团、第二十三师团的先遣联队已经在北平城布防了半个月。 这些部队大多从北满和蒙疆抽调,与华北方面军一贯不对付。 关东军历来视华北方面军为“后方老爷兵”,吃好穿暖,打仗不行。 华北方面军则把关东军看作“山里的野人”,粗鲁狂妄,不讲规矩。 两支军队之间的矛盾,十多年了。 现在,这种矛盾终于走到了刀刃相向的地步。 第206章 休想用百姓当人质 南苑。 北风卷着黄土,把旧机场跑道吹得一片迷蒙。 关东军一个中队的士兵在大营的围墙上架着九二式重机枪。 北面的永定河方向,传来越来越近的军靴声。 那是华北方面军的先头部队。 石原站在城墙垛口后面,对身后的联队长们说, 石原抬头,神色如常, “北平城太大,关东军在城内可用的兵力是十一万,华北来的能有二十万上下。” “与其把他们都挡在城外,不如让他们进来。” “进来了,他们就会跟掉进沼泽里的牛一样。” “街巷是关东军的猎场,我们当年怎么打通辽,就怎么打北平。” “传令下去,西便门、广安门方向,不要死顶,适度退让,诱敌深入。” “城中心,朝阳门至东直门一线,重点布防。” “重炮联队布置在景山、北海附近,标尺覆盖全城。” 石原说完,裹紧了大衣,转身走下城楼。 石原站在四合院里,手按在野战电话上,刚准备把“放开口子”的命令传下去。 他的手指在号码盘上拨了两位,忽然停住了。 院墙外传来一阵嗡嗡声。 那声音很轻,像是有蜜蜂飞过。 石原抬起头,看见一架拳头大的黑色四旋翼无人机悬在院子上方,离地不过二十米,在纷飞的雪片中稳定得像钉在空中。 镜头正对着他。 石原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认得这东西,罗店的巡天侦察无人机。 从廊坊到北平不过百里,这种东西的作战半径可以覆盖全城。 他的一举一动,都在人家的眼皮底下。 石原缓缓把手从电话上移开,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架无人机。 大约过了半分钟,一名通信兵跌跌撞撞地从厢房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电报纸,脸色煞白。 “司令官!急电!” 石原接过来。 电报是明码发来的,用的是罗店方面军的通用电台频率,任何一方都能截听,没打算给他留半点脸面。 内容很短。 “石原莞尔,北平是我们的古都,城内有二百余万百姓。” “你拟将华北方面军诱入城内巷战,此举将置百姓于炮火之下。” “即刻取消,所有部队撤出城区,在城外构筑防线,将战场阻于城外。” “北平城内哪怕因你而死一人,都是你石原莞尔欠下的血债。” “这笔账,罗店记得清清楚楚。” “若你阳奉阴违,战后追究,必以战犯论处,绝不宽贷。” “重复:战场在城外,立即执行。” “罗店方面军司令部 冯皓”。 石原站在雪地里,手里攥着那张电报纸,站了足有十几秒。 雪落在他的肩章上,很快化成水渍。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里没有半点笑意,像是吃了一只苍蝇。 用他的关东军消耗华北方面的精锐。 可到头来,连他石原这点小算盘也一个都没跑掉。 石原转过身,朝厢房里的几个参谋一挥手。 “命令改了。”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把之前那道放开口子的令撤回来。” 几个参谋愣住了。 “撤回来?” “撤,所有部队,即刻撤出城内,不得在城区设伏,不得在街巷阻击,不得在任何民宅和古迹内构筑工事。” 石原说完,将那张电报纸往桌上一拍。 “传令:第九师团、第二十三师团各留一个大队维持城防秩序,其余全部出城。” “沿城西八里庄、城南大红门、城东双桥、城北清河一线重新部署防御。” “凡护城河以内,不许开一枪,不许落一炮。” “要打,全给我在城外打。” 参谋们面面相觑。 “司令官,放进来打是我们最有利的战法……” 一个参谋忍不住开口。 “我说了算。” 石原看了他一眼。 “另外,通知各家报馆,就说关东军尊重北平和平,绝不使北平百姓蒙受战火。” “此城,是古都,不是战场。” 参谋们还要说什么,石原摆了摆手,转身走出了院子。 雪更大了。 来到城墙上,石原望着城外那一望无际的华北平原。 他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 放进来打,关东军的伤亡可以减少三到四成,华北方面军会在街巷工事中被一刀刀割死。 把仗拦在城外打,正面硬碰硬,他的关东军要多死几百、几千人,那是实实在在的损失。 但他更清楚,冯皓那句“欠下的血债,人民军队记得清清楚楚”是什么意思。 华北方面军在华北犯下的那些事,龙国人一笔一笔都记住了。 屠村、放毒气、烧房、杀人…… 战后是要算总账的。 他石原莞尔能不能活下去,全系于他在这盘棋里对罗店的态度上。 “阳奉阴违,以战犯论处。” 石原站在城头,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然后他转头对身边的参谋说:“传令各联队,立即执行。” 一个小时后。 城外华北方面军前线观察所。 寺内寿一正调整重炮射击诸元,准备次日凌晨发起总攻。 “侦察报告。” 一名少佐突然上前,声音里带着困惑,“关东军城内部队有大规模调动。” 寺内皱眉: “调动?” “是。” 少佐展开手绘简图, “德胜门、安定门方向,原据守城楼的关东军联队已全部撤下城墙。” “永定门、右安门方向,城内的伏兵也在朝外运动。” “东直门方向——” 少佐停顿了一下, “最诡异的是,他们主动让出了几个入城通道。” “城墙上留了哨、城门开了缝,但城墙内侧看不到一兵一卒的诱敌部署。” “你说什么?” 寺内寿一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们不在城里打了?” “确认不在城里打了。” 少佐低声道, “多个方向的情报均显示,关东军主力正在退出城区,向城外环形阵地集结。” “城里的文物、寺庙、王府,原先把守的兵力全都撤了。” 寺内寿一猛地转向地图。 北平城。 石原在城里放了十几万人,依托城墙、瓮城、街巷、密如蛛网的胡同。 本该打一场他寺内完全无法发挥集团优势的缠斗。 这是石原最后的本钱。 可现在,他主动放弃了。 “他为什么放弃?” 寺内寿一低声道, “他在城外站不住脚,正面拼消耗,他死得比我要快。” “除非——” 冈村宁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一直在外面听侦察汇报,此时走了进来。 “除非有人在城门上给他下了死命令。” “你说罗店?” 寺内猛然回头。 “只能是罗店。” 冈村说,“石原这条命,绑在北平的老百姓身上。” “罗店让他保北平,他就不敢在城里打。”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真把北平打成废墟,罗店第一个拿他祭旗。” 帐篷里沉默了片刻。 “那就好。” 寺内寿一忽然笑了出来,牙齿白森森的, 第207章 坚定守住,就有办法 “既然他不敢在城里打,那就更好打了。” “把战场摆到城外去。” “他把城墙让出来,我就当那是给他砌的坟。” 他猛地转身,军刀“咔嚓”一声在地图上划开。 “传令全军!” “停止对城内目标的炮击,所有重炮前推,对准城外关东军阵地,明晨全力轰击!” “第一军从正面压,第二军从侧翼包抄,两翼齐出,把石原赶到护城河外的那片麦田里。” “我要让北平的城墙,看着他这十几万人在麦田里被碾成肉泥!” 就在华北方面军调兵遣将的同时。 城南大红门。 关东军第九师团的几个联队正在连夜构筑工事。 天寒地冻,地面硬得像铁,铁锹挖下去只留下一个白印。 士兵们用炸药炸开冻土,再把土块垒成矮墙,浇上水,一夜之间冻成冰墙。 风雪呼啸,呼出的气凝成白霜挂在眉毛上。 “司令官到底什么意思?” 一个联队长一边用木桩加固冰墙,一边小声嘀咕。 “让咱们从城里出来挨冻。” “城里打巷战,哪有这么多伤亡?” 一旁的参谋蹲在战壕里,默默地擦着佩枪,开口说: “罗店发话了。” “说什么?” “让北平老百姓少死,要石原把仗挡在城外。” 联队长不解:“那罗店为什么不管华北那群疯狗?” 参谋看他一眼: “华北那群人迟早要死,但北平这座城,是龙国人的。” “石原要是敢用这座城当谈资,他明天就得被列上战犯名单。” “这,是龙国人在跟石原算账,算的是长账。” 联队长不说话了。 他站起来,望着远处北平城墙在雪夜里模糊的轮廓。 城墙上有炮火映出来的光,城内的胡同里一片宁静,偶尔有一两声犬吠。 “这城,还真是好看呐……可惜我们小日子帝国没有机会了。” 他低声道。 12月31日,拂晓。 华北方面军的总攻开始了。 炮火从四面八方压向城外。 关东军的阵地被上万发炮弹翻了个遍,冰墙碎裂,泥土和血肉一起被抛向半空。 关东军的反炮兵火力立刻压了回去。 景山上那些没有拆走的旧炮位被重新启用,关东军带来的重型榴弹炮也进入了射击阵位。 炮战。 双方共动用各型火炮近千门,在北平城墙的四面来回拉锯。 炮弹划过天空的声音像撕帛,爆炸掀起的蘑菇云接二连三地从田野上升起。 而北平城,仿佛被隔开了一般。 城墙上贴出了关东军司令部的布告——“凡北平居民,一律不得出城观战,违者射杀。” 城内的街道上,商贩照常出摊,偶尔有人站在胡同口朝城外的方向张望,又缩回屋里去了。 收音机里,一个播音员正用平静的声调播报: “关东军已将战场移至城郊,请市民放心,城内秩序一切正常……” 中午。 炮火渐歇,双方步兵开始接触。 华北方面军第一军从永定门以西压上来,攻势凌厉。 关东军第七师团的两个联队依托残存的冰墙和树桩阵线死守不退。 下午两点,阵地被突破了一段。 三营的阵地被撕开一个缺口,华北方面军的兵蜂拥而入。 紧接着,关东军第七师团的预备队扑了上来,将突入的华北部队又推了出去。 两军在一片开阔地上反复拉锯。 那是纯粹的厮杀。 没有街巷的掩护,没有房屋的障碍,刺刀对刺刀,手榴弹对手榴弹。 双方使用的都是三八式步枪,都是日军甲种师团的精锐,射击技术和拼刺技巧都是日军中的顶流。 打起来就是你死我活。 一个华北兵抱着捆手榴弹滚向关东军的机枪阵地,炸飞了机枪手,自己也炸成了碎片。 关东军的军官挥舞着军刀冲在最前面,砍翻了两个放燃烧瓶的华北兵,随即被三发子弹打成筛子。 双方阵地之间百来米的空地上,尸体层层叠叠地堆着,倒下的华北兵和关东兵混在一起,在寒冬里冻成了各种扭曲的形状。 这种战场景象让华北方面军内部的情绪开始变了。 “我们打的是自己人啊。” 一个华北的军曹在冲锋前忽然停下来,说了一句。 旁边的中尉看了他一眼,怒吼: “他们是背叛天蝗毙下的非国民!你难道也要学他们吗?!” 冲锋号又响了。 军曹低头冲了上去,再也没回来。 到傍晚,城外已经堆了上万具尸体。 关东军的伤亡也在上升。 石原站在德胜楼的城墙上。 他的参谋们在旁边低声报着伤亡数字。 “第七师团第一联队,死伤过半,联队长阵亡。” “第二十三师团第四大队,在牛街外被围,全部玉碎。” “重炮联队一处弹药库被命中,殉爆。” 石原面无表情地听着。 过了很久,他低声道: “传令后撤,阵线向城墙靠近,缩进三里。” 参谋小心地说:“司令官,这样退,城外的工事又要重新构筑……” “重新构筑就重新构筑。” 石原盯着外面的雪野,一字一句地说: “这就是赎罪啊……” 他转身走下城墙。 身后,参谋忽然叫住他: “司令官,罗店方面发来电报。” “念。” 参谋展开电报。 石原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 “城外的仗打得很好,北平无恙,证明你对罗店的忠诚吧,石原。” “坚定守住,就有办法。” 石原沉默了很久。 雪落在他的大衣肩头和帽顶上,厚厚的一层。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 “回电。” 参谋等了一会。 石原终于开口了: “一切遵照罗店指示,关东军将在城外坚守,直至华北方面军被彻底肃清。”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参谋应声而去。 石原看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大道,雪把路盖住了。 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像卡着什么,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冯皓,你倒是比我这棋手更棋高一着。” 他低低地说了一句,声音被风雪淹没了。 次日凌晨。 华北方面军的进攻在城北清河一线再次受阻。 寺内寿一在指挥所里摔碎了第三个茶杯。 “三天前说伤亡四万,现在说已经七万了。” 他指着笠原幸雄的鼻子怒吼, “华北方面军还剩多少人?” 笠原低头算了一下:“能战之兵,大约十一万。” 寺内寿一沉默了一阵。 帐篷外又传来炮声。 石原的关东军在城外拼了三天,代价也不小,但他们没退。 华北方面军像一头撞在礁石上的巨鲸。 而远在廊坊方向,罗店的快速纵队还按兵不动。 第208章 鬼子惨烈的拉锯战 北平城外,第一天的进攻结束于黄昏。 华北方面军没能打进城里,关东军也没能把人赶回良乡。 战场在城墙外七到十二公里处僵住了,成了拉锯。 关东军缩回距城五里的环形工事后,华北方面军立刻跟进,在对方弃守的阵地上连夜挖壕、垒土、架枪。 双方的战线咬得极紧。 有些地方,两军的交通壕只隔着一道半塌的土坎。对面咳嗽一声,这头都听得见。 半夜,永定门外。 气温降到了零下二十一度。 华北方面军一个中队的士兵缩在战壕里,所有人把能穿的全裹在了身上。 很多人没有冬装。 华北方面军入冬以来一直追着凯申的部队打,补给线虽然勉强维持,但冬装储备本就不足。 从保定到固安,一路急行军赶到北平城下时,不少士兵的棉衣都磨烂了。 现在他们穿着露棉絮的破大衣,用日军军毯把脚裹得像个粽子,蹲在结冰的泥坑里,靠着彼此的体温苦捱。 一个年轻士兵冻得嘴唇青紫,已经一整天没吃上热食。 配发的干饭硬得像枪子,用刺刀都劈不开。 只能塞进怀里捂,捂软一点再慢慢啃。 水壶里的水冻成了冰坨子,有人实在渴得受不了,抓了一把地上的雪塞进嘴里。 雪是黄的。 天上落的是雪,落到土里就混着硝烟、灰烬、溅上来的血。 “这仗,和满洲那边没差别了。” 旁边一个老兵低声说,嘴边的冰碴子咯吱作响。 “华北那帮家伙,比露西亚人还难缠。” 这是个从北满调来的关东军。 他参加过绥芬河和诺门罕方向的好几次战斗,跟毛熊的边防军打过白刃战。 在他记忆里,毛熊冲锋之前至少会开炮。 冲锋不成,也会退兵。 可华北方面军这群人,好像完全不把自己当人。 白天,这些人在炮火里一波波往前扑,踩着前面人的尸体往上冲。 有人的肠子被打出来了,还往前爬了十几米,就为了把一颗手雷塞进机枪射击口。 “因为寺内下了玉碎令。” 旁边的军曹压低嗓门说, “华北方面军,从上到下都知道自己没活路了。” 他们没活路了。 天津丢了,海路绝了。 南京国军一直被杀得丢盔弃甲,后路早断了。 现在连重庆都完了,华北方面军成了插翅难飞的孤军。 这群人,是真的打算把命都丢在北平城外。 所以这仗打得,与其说是攻防,不如说是一场集体自杀。 双方都没有像样的装甲力量。 华北方面军的坦克联队在南下途中跑散了,油耗尽了就扔在路边,乘员走路去报到。 关东军的战车部队大多被罗店在北宁线和天津外围缴了械,剩下的也没油、没配件。 谁也占不了便宜。 战线上的地面硬得完全挖不动,冻土一镐头下去只掉一点渣。 但士兵们还在挖。 用刺刀捅,用头盔刨,把死马和战死者的尸体拖过来,浇上水冻成肉墙。 战壕越修越深,越修越长。 一天之后,战场上已经蛛网般密布着交通壕、防炮洞、掩盖部。 除了偶尔有零星的冷枪和夜里的偷袭战,更多时候是一种诡异的平静。 有士兵说,跟课本里画的欧战西线一样。 只是这里没有毒气。至少目前还没有。 又一天过去了。 伤亡数字还在往上跳。 石原在临时指挥所里点着煤油灯过了夜。 地上铺着一张十万比一的华北地图,手边堆着七八封各联队报上来的求援信。 “第五师团第十四联队,伤亡七成,已无进攻能力。” “第六师团第三十九联队,在定福庄一线被包围,仅存三百人。” “独立第二炮兵联队,弹药耗尽,全员转入步兵作战。” 每看一封,石原的太阳穴就突突跳一下。 他把这些电报一张一张叠起来,最后从地铺上站起,走到窗边。 外面天又阴了。 雪没停过,断断续续地下了三天。 城西方向,华北方面军正在调动重炮。 城门紧闭。 城墙上,防守的关东军士兵像一排排冻僵了的木偶,呵着白气,望着西边。 “司令官。” 一个参谋在身后低声道, “华北方面军的攻势今晚又加强了。” “南苑、双桥方向最猛。” “两个联队连夜穿插,想要把我们从护城河割开。” “他们还有什么炮?” 石原问。 “重型火炮已经不多,能炸的大弹药消耗很大。但他们把步兵往死里填,完全不计伤亡。” 石原沉默。 “寺内没打算继续耗,他在赌我的兵先垮。” 参谋点头: “我军伤亡也非常重。这样打下去,就算是顶住了,关东军的骨架也要被打散了。” 石原沉默了更久。 “那我倒要看看,是他二十万人先死光,还是我十一万人先垮了。” 他转过头来。 “传令,据守支点,不许后退一步。谁敢后退,当场就地处决。” “把这命令传下去,让每个士兵都知道。” 参谋迟疑了一下,敬礼离去。 城外,华北方面军的又一轮总攻开始了。 这次,寺内寿一把所有能用的人都押了上去。 他下令将散落在涿州、良乡方向的军属部队、兵站杂役、运输队、工兵队,统统编入战斗队。 子弹自己从死人身上拿,没枪的等前头的人死了,捡枪上。 号声在黎明前响起,华北方面军的人从战壕里爬出来,像从地缝里涌出的死灵军团。 没有坦克掩护。 没有飞机轰炸。 只有鬼子。 这片土地上的积雪被踩成了一片泥泞。 成千上万人在开阔地上奔跑,吼着,往关东军的阵线冲。 关东军的机枪响了。 子弹在冲击者队伍里撕开一道口子,第一排人中弹倒下。 第二排又扑上来。 第三排继续。 前一波人刚倒下,后一波人就踩着他们的身体冲过去。 尸体填平了战壕前的沟。 华北兵绊着尸体摔倒,爬起来时枪丢了,就空着手往上冲。 居然有人真的冲进了关东军阵地,和守军扭打在一起,用指甲扣对方的眼睛。 关东军预备队从侧翼反冲锋,把突入的人一个个捅死。 阵线保住了,但地上又多了一层尸体。 有华北的,也有自己人的。 战斗从黎明打到天黑,炮声、枪声、咆哮声连成一片。 第209章 凝固汽油弹烧烤华北日军 这一夜是满月。 月光照在雪地上,把整个战场照得惨白惨白。 士兵们在月光下看到了一生都忘不了的景象。 战壕前一两百米的开阔地上,尸体一望无际。 有些人还没死。 在死尸堆里伸着手,气息奄奄: “欧卡桑……” 那声音飘在寒风里,飘进双方的战壕。 可没有人敢去救。 因为谁探出头去,谁的信号灯就会招来对面一阵扫射。 于是这呼救声,只能慢慢地、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北平城外的每一道壕沟都被尸体填满,又被新的炮弹炸开,再填上新的。 战线上飘着一股混合气味,尸体腐烂、火药、冻伤、屎尿。 没有风,气味就沉在壕沟里。 双方都开始吃不下饭。 有些士兵宁愿饿着也不碰干粮,因为干粮里有股死人味。 华北方面军的状况最惨。 他们没有热食,没有新鲜水,没有后送伤员的通道。 一个大队发了疯,夜半开枪投手雷,朝自己的阵地打。 事后清点,活着的还有二十来人。 日军的精神病,也从满洲流传到了华北。 关东军还能靠着城里的补给线撑一撑。 煤、炭、面、大白菜,从安定门不断往外送。 石原每天派人往战壕送玉米面窝窝头、热汤。 但这口热饭,也只够维持在最前头挖战壕的那批人。 城南大红门方向,第六师团的阵地上,出现了成建制的逃兵。 一个中尉带着两个士兵在夜里朝南跑,要去投华北方面军。 半路被巡逻队抓住,三人被绑在旗杆上,浇上汽油。 点火前,中尉拼命地喊着: “都是小日子人啊!为什么烧我!为什么!” 巡逻队没理他,把煤油浇上去。 火在雪夜里蹿起来。 远处,一个华北士兵从堑壕里伸出手,好像想救火里的人。 他的手还没伸出去,就被旁边的人按了回去。 空气中,多了三个人烤焦的气味。 十天。 十天之后,北平城外的战场彻底变成了一台绞肉机。 华北方面军的二十万人打光了三分之一,伤兵满营,几乎每家每户都被这仗割过一刀。 关东军的十一万人也所剩不多,能战的已经不足五万。 但石原不松口把城让出去。 寺内也不松口把攻势停下来。 这仗已经不再是为了北平,而是两头野兽都在等对方先断气。 到了第十一天。 上午九点,天放晴了。 没了雪。 空气冷得吓人。 忽然,有士兵听到了声音。 从东南方向传来的。 嗡嗡嗡,嗡嗡嗡。 很轻,很闷,像有蜂群贴着天边在飞。 “飞机?” 一个华北兵抬起头。 南边灰蒙蒙的天幕上,出现了几个小黑点。 是飞机。 “自己的?” 华北方面军的小队长眯起眼睛。 他们自己的飞机早就没剩几架了,而且不会从那个方向来。 “不……是……不是我们的!” 那队长叫起来。 黑点越来越大。 轮廓清晰地显出来。 六架庞大得不像话的战争机器,覆盖着暗色蒙皮,平直的机翼下挂着密密麻麻的挂架。 “是罗店的轰炸机!” 叫声没等传出去多远,它们已经到了头顶。 六架轰-6K以比声音更快的速度切入战场,高度不高。 它们从天穹压下来,像六块移动的金属云层。 飞行路线笔直地掠过华北方面军堑壕区上空。 然后,弹舱门打开了。 那一瞬间,天空像是下雨了。 成串的墨绿色弹体从弹舱里掉出来,越落越快,最后化为一道道尖啸。 第一声爆炸在华北方面军的一线战壕里炸开。 但这爆炸跟普通炸弹完全不一样。 不是轰隆一下,而是“嘭”的一声。 像有人打开了地狱的炉门。 橘红色的烈焰贴着地面凭空炸开,像一条火龙般贴着战壕奔涌,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凝固汽油弹。 一枚接着一枚,沿着华北方面军第一线堑壕炸成一条不断延伸的火河。 火焰把整片银白色的雪原撕开,映红了半边天。 战壕里的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火海卷了进去。 有的人从壕里跳出来,全身燃着大火,在雪地上跑了几步,摔倒了。 有的人拖着着火的身体滚进雪里,结果那火就算在雪地上也烧不灭,雪水一浇,上面就又蹿起一朵火焰。 有人把军刀对准自己的肚子,却没力气刺下去。 就那样站着,变成了一个火人,最后坍成一堆焦炭。 “跑啊!” 不知谁喊了一声。 华北方面军的阵线炸了锅。 活着的人从堑壕里往外跑,像一群从火场里逃出来的老鼠。 然而第二波轰炸机又来了。 这次不只有炸弹。 天上下了一片黑。 燃烧弹在平原上空炸开,如同上千颗红色的星星落下来,把十里战线都圈了进去。 那景象太壮丽了。 壮观得不像人间。 关东军阵地上,有人看呆了。 一个关东军士兵从战壕里爬出来,站在雪地里,仰着头,看那漫天的火雨。 “这是……神明降下来的火啊!” 他喃喃着。 旁边的士兵也站起来了,一个接一个,从战壕里探出半个身子,看城外的大火。 惨叫声、爆炸声、火焰燃烧的呼啸声,混在一起。 但关东军这边,别的声音都小下去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的: “罗店……是罗店!他们来帮我们了!” “天照大神哪——!” 一个声音传出去,紧接着是更多。 这声音起初是零星的几嗓子。 很快就变成了一大片。 那是他们一生当中最激动、最幸福、最想顶礼膜拜的时刻。 这些弹药在舱门打开的一瞬间,每一颗都锁定了华北方面军的堑壕网格。 罗店的无人机在万米高空做了半小时的目标复核。 火墙烧过以后,华北方面军的第一线、第二线堑壕完全变成了焦炭。 那些躲在防炮洞里的人,来不及逃出来的,也全完了。 在后方,涿州城外,华北方面军野战行营。 寺内寿一站在帐篷外面,看着北边天边那一溜红光。 他知道那是什么。 他的嘴唇颤抖着。 “罗店……他们果然出手了……” 在他身侧,几个高级参谋瘫坐在泥泞中,兵和卫士,一个个脸色灰白如纸。 冈村宁次也站在那儿,大衣下摆沾满了灰泥。 他望着那片被火烧红的天空,一言不发。 “总参……我们……怎么办?” 参谋问。 冈村宁次没回答。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 “夺不回北平了,永远也夺不回了。” “诸君,自裁吧……” 他转过身,朝行营走去。 第210章 石原莞尔率部投诚 他转过身,朝行营走去。 那一夜,关东军的欢呼声不绝于耳。 石原站在城墙上,远眺那场大火。 火光照着城墙。 他一动不动。 直到最后一架轰炸机飞远。 几名参谋激动地冲上城楼: “司令官!华北方面军第二线被彻底摧毁了!他们的攻势崩溃了!” “罗店万岁!” “罗店出手了!” 石原回过头。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喜悦。 他望着那些兴奋得发红的年轻面庞,过了好一会儿,才用极低极低的声音,像是说给自己听: “是啊……出手了。” “他们在我们的士气彻底崩溃之前,拉了我们一把。” “可是啊,人心就是这样,被逼到绝路上的人,只消人家从天上撒一把糖下来,就会把他们当成神。” 他慢慢把目光移向了那片火海。 “这哪里是帮我们……这分明是要让我们记住,谁才是你的主人。” 他呵呵地笑了两声。 几个参谋的笑声渐渐停了,不明白他的意思。 “别得意,诸君。” 他转过身,拎起军刀,一步步向城墙下走去。 “越是见过那样的火,那群兵就越是再也不敢对罗店生出反心。” “看吧,等这仗结束了,咱们说的话,还不如罗店放个屁管用。” 北平城外,火还在烧。 城外的火已经烧了一整夜,凝固汽油弹把华北方面军的第二道堑壕煮成了一片焦黑的沼泽。 风从南边吹过来,热浪混着焦糊味,扑在石原莞尔脸上,像有人把一块滚烫的抹布拍在他鼻梁上。 “司令官,第一三七联队传话,说华北方面军第一线已经彻底崩溃,溃兵正在向南逃亡,问是否追击。” 参谋小跑着上了城楼,军靴跟被冻住又融化的泥水浸得透湿。 石原站在德胜楼箭垛后面,两手撑在城砖上。 目光越过护城河,落在那片还在冒烟的土地上。 那里横七竖八躺着成千上万具尸体,有华北方面军的,有关东军的。 有些已经烧得只剩一截黑炭,有些从焦土里伸出一只白惨惨的手。 “不追。” 他停了好一会儿才说。 “还不到追的时候。” 参谋显然不认同这个判断。 从昨天傍晚开始,华北方面军的第二道主壕被罗店轰炸机队一把火烧穿,二十万人的进攻集团彻底失去了组织。 眼下从大红门到清河,从南苑到双桥,华北军漫山遍野地往南溃退,建制全乱,联络全断。 随便抓一个会写字的士兵,都能在那些溃兵里看到“败军之相”四个大字。 这种时候不追击,对于一个打了半辈子仗的人而言,几乎是犯罪。 但石原知道,追击不追击,已经不由他说了算了。 他转身朝城墙下面走,一面走一面对参谋说: “传令各师团旅团,今天早上起,任何人不得离开本队,不得追击,不得射击逃离战场的人。” “凡是已经出城的,全部缩回来。” “枪收好,刀入鞘,阵型整理。” 参谋停住了:“司令官,这是……要放弃对华北军残部的战果?” 石原没停下脚步。 “传令就说,吾等已得到罗店方面军之御指示,今日将有要员入北平城。” “为保证礼仪,全军不得以任何形式擅动干戈。” 参谋愣了一下,压着嗓子问: “罗店的人今天就来?他们……他们不是一直按在廊坊不动吗?” “他们能做的事情多了。” 石原终于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看到的,才是真正的主人。” 这话说得很轻,轻得像雪化在青砖上。但参谋听懂了,背脊一阵发寒。 罗店的飞机,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早。 早晨七点十二分,北平城南的天空突然响起一种密集而低沉的声音。 那声音不是炮,不是枪,也不是任何一种在场军人熟悉的声音。 毕竟华北战场的日军最多听过一次就和人生说再见了。 它从东南边压过来,由远及近,像无数口铁钟被同时晃动,嗡嗡嗡地灌进每一道城门。 石原站在城内正阳门大街上,身后是列成四个纵列的关东军联队。 士兵们穿着破旧的黄呢大衣,脸上全是冻疮和硝烟,步枪斜抱在胸前,眼睛瞪得溜圆,一齐望着南边的天。 黑点出现了。 铺天盖地的一片。 直-20。 罗店的主力运输直升机,通体深绿,编号清晰可辨。 第一波就有四十多架,它们从城南烟尘弥漫的天际线里钻出来。 旋翼搅动起巨大的气流,把城门楼子上的瓦片吹得哗啦作响。 紧接着第二波、第三波。 城门口的关东军士兵被气流推得站不住脚,有人帽子飞了,有人不得不弯下腰抓住马栓。 所有人都在看,没有一个人敢开枪。 因为石原下了死命令。 “不许瞄准,不许拉栓。” “所有枪口朝下,所有人挺直腰板,准备投诚。” 他站在队伍最前面,大衣下摆被直升机的气流吹得猎猎翻卷。 他的腿有点抖。 不是害怕子弹,是膝盖从昨天夜里开始就隐隐发软。 那种软,来自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四十多年了,他从来都觉得自己能看清局势,能算准人心,能在任何一场演出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可这一刻,他忽然发现,他连对面飞来的那种机器叫什么、靠什么飞、能装多少人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是被“接”的那一个。 不是迎接者。 不是主人。 是一枚已经摆进抽屉里的棋子。 第一架直-20稳稳落在正阳门瓮城内的石板地上。 旋翼还未完全停转,舱门“哗”地拉开,里面跳下两个全副武装的士兵。 迷彩,护目镜,战术背心,枪上装着光学瞄准具。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手势,没有喊叫,只有胶底作战靴踏在石板上的声音。 他们看了石原一眼,没有敬礼。 “石原莞尔?” 其中一个人用汉语问,声音被旋翼噪声削去一半。 石原挺了挺身,用混着协和语的汉语答: “正是。” 那人点了一下头,侧身朝直升机的方向比了个“请”的手势,仿佛请一位来客上车。 “请吧,冯总指挥有请。” “我的部队也一起?” 石原朝身后那几列关东军士兵扬了扬下巴。 “先跟你走,部队随后会由我们的人接管。城内防务,交给我们。” 士兵说。 石原沉默了几秒。 “如果不交呢?” 士兵看着他,像没听见他的试探。 身后另一个罗店军人走上来,递过一只手铐,在石原腕上比了比,又收了回去。 “不交,没关系啊,我们喜欢打日本人。” 他笑了笑, “打完了华北,再打你,成本高一点,但还没到我们付不起的地步。” 石原看了那个人一眼。 然后他笑了笑,身子僵直着往前迈了一步。 “我交,当然交。” 第211章 用鬼子杀鬼子 直升机舱内很暗,暗得让人不舒服。 所有的窗都被调成一种深茶色的半透光状态,外面翻滚的云和雪原一片模糊。 机舱两侧是金属长凳,头顶有淡蓝色的灯管。 引擎声被头盔耳机里的降噪系统隔绝了大半,只剩一阵阵闷响,像有巨人隔着山捶地。 石原被安排坐在左侧一张折叠椅里。他的军刀被收走了。 大衣外头扣着一根黑色的安全束带。他很不习惯地伸手摸了摸,不知道那是干什么的。 他试图说点什么,问点关于飞机的事,或者关于罗店的事。 但身旁那个士兵只是扶了扶耳机,用极低的声音和前方说着什么。 他听不懂。 不是语言问题。 是这两个人说的内容,已经和他的一切认知隔着一层玻璃。 “高度四千八,航向二幺三,预计六分钟后进入廊坊空域。” “已收到,护航编队分开,保持五五编队。” “风速偏西,十二节,可以。” 现在他发现自己像个第一次被带进城的乡下孩子,连“四千八”说的是尺还是步都分不清。 飞机开始轻微颠簸。 石原下意识地抓住座椅扶手,指腹在冰凉的金属上打滑。 他不习惯这样。 从满洲战场的冻土,到北平的城楼,他一直都站在地面上,脚踩在实实在在的土上。 他所有的判断都建立在“人”上。 那帮混蛋参谋、一群想往上爬的后辈、永远不听人把话说完的闲院宫…… 现在,一切都离他很远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有多久没有用“人”的方式去判断冯皓了? 他以为冯皓是个要跟他做交易的军阀。 他以为冯皓会需要他这层“反正”的皮。 他以为冯皓夺北平、取华北、攻本岛都需要借他石原的刀。 可他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冯皓从没跟他谈过价码。 唯一的明码电报,是命令他出城。 唯一的接触,是今天早晨的人来接他。 不是因为尊重。 是因为,一个棋手不需要跟棋子讨价还价。 石原闭上眼,胃里有种酸涩的东西往上翻。 他不是第一次坐飞机。他已经坐过几次运输机了。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人的每根神经都绷得像铁。 这种前所未有的紧张,比他二十年前第一次面对炮火还要厉害。 因为他终于发现,他彻底脱离了任何可以被称之为“棋局”的东西。 冯皓不是他的对手。 他也不是冯皓的对手。 他们根本不在一个游戏里。 机舱前段的门忽然开了。 先是一阵微弱的冷气从舱门缝隙里扑出来,紧接着是一个人影逆着光走进后舱。 那人没穿军服。 一身深灰色的立领外套,里头是件深色卫衣,脚下蹬着双软底鞋。他没有系任何约束带,在颠簸的舱里站得笔直,像一架活的陀螺仪。 他走过来,在石原面前坐下,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 “石原莞尔。” 他开口了。 声音越过轰鸣的引擎,清清楚楚天传进石原耳朵里。 “初次见面,我叫冯皓。” 石原缓缓抬起头,对上了那双眼睛。 那眼睛很亮,但没有一丝急躁,像一汪冬日里结了薄冰的湖水。 “石原惶恐。” 石原终究没有站起来,只是点了点头。 这个时候,任何多余的举动都会显得滑稽。 冯皓靠回椅背,两腿交叠,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 “紧张得厉害?” 他忽然问。 石原一愣。 “你从上了飞机,呼吸一直偏快。我们的健康监测显示,心率比登机前快了百分之二十三。” 冯皓笑了, “在人类遇到超出既往经验十到二十倍的信息量时,身体会有这种反应。” “你的前任,你们那个黑田,比你还不如,在车上直接漏了尿。” 石原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想维持一点尊严。 “只是……生平不曾……被装在铁盒子里打量罢了。” “哈。” 冯皓轻笑了一声, “你们日本人啊,就喜欢把话拐着弯说。” “铁盒子?你管直-20叫铁盒子?” 他朝机舱壁轻轻敲了敲,发出两声薄薄的脆响。 “这是目前世界上最好的通用突击直升机之一。” “能扛能打能运,说真的,它拉你们一个联队的装备,比你们一个辎重兵联队还要快。” “它唯一高攀不起的地方,就是运你们这群区。” 石原看着那面舱壁。 他能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扭曲地贴着玻璃。 冯皓接着说: “你的部队,很快还有大用。” “下一阶段我们要进攻你们的本岛,关东军残部,会作为先导部队之一,配合我们的登陆作战。” 石原的呼吸停了一拍。 “本岛……” 他声音极低,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 “你们要打东京?” “东京、大阪、横须贺、吴港、佐世保,所有会反抗的地方,都要打。” 冯皓看着他的眼睛,说得很慢。 “而你们,会很荣幸地走在前头。” 石原盯着他,像要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丝戏谑或者疯狂。 但冯皓的表情平平淡淡,甚至有点乏味。 “你……你是故意把华北方面军调到北平城外的。” 石原终于憋出了这句。 冯皓没有否认。 “我知道他们会来,寺内那点心思,比你们军部的脑筋还直。” “他没了后路,就会想拿北平,他拿北平,就会来撞你。” “然后呢?等我们两败俱伤,你再来一网打尽?” “对。” 冯皓很坦然地承认。 石原咬紧了牙。 “你还派人看着我的阵地。你怕我们在城里打,染了你们的名字。” “那叫保护历史文化遗产。” 冯皓说, “北平城不是你们的战场。你懂吗?” “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是文物。” “你石原把北平的城墙保了下来,是大功一件啊,不过相比你的滔天大罪还是少了点。” 石原听见“保了下来”几个字,只觉喉咙里泛起一阵苦味。 “我以为你至少会给我一点枪炮。” 他说。 “我给你生还机会还不够吗。” 冯皓向前倾了倾身。 “从你开进北平的那一天起,我就给了你选择,你也可以选择堂堂正正去死的。” 石原握在扶手上的手背,青筋慢慢鼓起来。 冯皓视若无睹。 “别这么苦,你那些部队,到了本岛还得继续做填线宝宝。” “毕竟进攻本土是血债啊……我们是爱好和平的,不喜欢让仇恨延续,你认为不让仇恨延续到最好办法是什么?” 飞机忽然一个爬升,石原的身体被安全带勒进座椅,胃里一阵翻涌。 汗水从他额角滑下。 他试探性的答:“杀……杀光他们,我们活下来的人不会恨你们的……” “这就对了嘛,既然知道就省得脱裤子放屁了。” 第212章 广东舰航母编队转运下水 冯皓像是掐好了时间一样,侧过身子,朝前舱喊了一声: “小陈,绕点路,让石原看看海。” “收到。” 前舱回了一句。 石原抬起头。 那一瞬间,舱内的窗户居然真的变淡了。 像是有人拨开了一层雾,窗外涌进来一片刺眼的天光。 冯皓站起来,走到舱门旁,抓住上方的把手,俯视着石原。 “对了,一直忘了跟你说。” “既然我们下一步要进攻本岛了,带你看看你们的‘接驳车’。” “接驳车?” 石原下意识重复。 “嗯。” 冯皓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 “去你们本岛的接驳车。” 直升机开始转向。 从北平到营口,越过京畿,飞向渤海湾。 天已经完全放晴,冬日的阳光照得渤海灰蓝灰蓝的,像一大片旧绸子铺在海面上。 石原从舷窗往外看。 石原一愣,转过头去。 下一秒,他的瞳孔骤然缩小。 直升机已经飞到了长江口外上空。 下面的海面上,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一片被钢铁覆盖的大地。 远处,数不尽的塔吊像巨人的森林一样矗立在海岸边,红色的、白色的、蓝色的塔吊一直延伸到海天交界处。 更远处,是几个几十万吨级的干船坞和半潜式平台,像群岛一样漂浮在东海湾的外侧。 而在这片金属森林的最前方,有一道极长极宽的灰色滑轨,从海岸边的巨构建筑里直接伸入海中。 那条滑轨的两侧排列着密集的液压支撑臂,每条臂都粗得像火车隧道。 滑轨上方,是一道道横跨海面的龙门吊。 石原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那是什么?” 他的声音有点抖。 冯皓没有立刻回答。 就在这时,机群降低高度,从东海上空斜切过去。 石原的目光越过舷窗,凝固了。 第一眼,他以为自己看见了海市蜃楼。 但他很快就意识到,那是真实的。 一艘舰。 一艘比这世上任何战舰都大得多的巨型军舰。 它正被几十组强力的液压推动装置,沿着那条入海滑轨缓缓推向海面。 舰体呈深灰色,甲板平直而宽阔,前部高高翘起,整体像一座飘浮在海面上的钢铁城市。 舰艏上涂着一组巨大的白色阿拉伯数字——外泄的信息让石原的心脏差点停跳。 “这么大的……空母?” 他恍惚地道。 “航空母舰,比你们的赤城号大三倍。” “004型,核动力航空母舰,广东号。” “排水量超过十二万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上面能搭载八十架以上的战机,还包括预警机和电子战机。” “你们见过的款式,载弹量十几吨飞行速度超音速的战斗机,别和你们的小航模搞混了。” 石原觉得自己的舌头已经干透了。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发出声音: “这种……怪物,是给本岛准备的?” 冯皓笑了。 “你倒是看出来了。” 他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去码头买条鱼一样。 “石原将军。” 冯皓转过头,目光落在石原身上。 “你的部队很快还有大用。” 石原的脸色变了一下。 “大用?” “你们比我们更了解本岛,哪里有暗礁,哪里有守军,哪条河能走小艇,哪座城里的百姓听见枪响会怎么跑。” 冯皓说一句,石原的眼角就抽一下。 “你们将会看到一个真正的、前所未有的战争,这句话,你很快会懂。” 飞机掠过滑轨的最末端。 在这艘还在半入水状态的庞大航母身侧,六艘055型导弹驱逐舰已经在港池里整整齐齐排列好了。 如同六条通体银灰的钢铁巨鲸,静泊在深水锚位里。 从空中俯瞰下去,那六艘驱逐舰的垂发单元像一块块被拧到底的巨形蜂巢,黑黢黢的,整齐得可怕。 石原突然感到一阵恶心。 一种根植于骨子里的不适,一种低等生物忽然仰望到更高维度存在时的本能战栗。 “你们……到底有没有极限?” 他低声问。 “不知道。” 冯皓说,语气依然平淡, “反正到现在全世界人民都没摸到,也不可能摸到。” “你们小日子国的人,应该感到荣幸。” 他忽然说了一句,目光重新投向外面的海面。 “连未来世界的敌国都还没来得及好好消受的东西,先给你们小日子国尝了。” 石原的脸色铁青。 机舱里沉默了十几秒,只有引擎的轰鸣声。 忽然,石原笑了。 那笑声又低又短,像碎了什么东西。 没有喜悦,纯粹是被彻底碾压后,从肺里挤出来的几声气音。 “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跳下去?” 他问。 “你跳不下去,你责任心太强了。” 冯皓说,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你同胞活命的唯一机会就掌握在你手里,相信我,你不想知道每天都有多少两个时代的战士上交血书请战本土。” 石原的双手在锁扣里微微攥紧,又慢慢松开。 他的头靠在机舱壁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早就跑不掉了。” 冯皓没有接话。 舷窗外,004航空母舰已经滑到滑轨末端。 舰艉掀起一道白色的浪花,海面轰然一声,像有闷雷在海水下炸开。 巨大的舰体完全入水,缓缓下沉、浮起,周围腾起一圈雪白的水雾。 “你再看一眼。” 冯皓突然说。 “所以啊,石原。” “你们输得一点都不冤。” 直升机重新拉升。 石原贴着舷窗往下望。 广东号正以极缓的速度离开船坞,驶向开宽的外海。 六艘零五五已经先一步出坞,排成两列纵阵,舰艏划开海面。 海鸟在它们身边小得像一群碎纸片,扑腾几下便被远远抛在浪迹里。 石原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自己曾经写下的那些词句。 “最终战争”。 他想象过无数次,小日子帝国将在某一天面对一支更为强大的武装,以钢铁和火焰被碾成齑粉。 他本以为那个国家会是漂亮国。 没想到,自己会亲眼看见那种力量的下水仪式。 那艘巨舰停泊在东海之上,背对着朝阳,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而那片阴影,正对着日出的方向。 第213章 马来亚华人的水晶之夜 罗店指挥部的值班室灯火通明。 钟部长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是一摞刚译出来的电报稿。 桌前围坐着情报总局、海军、空军的几个主要负责人。 窗外的黄浦江面上,港区灯火如昼,几艘新入列的军舰正在试航。 汽笛声偶尔穿过夜色,传进来,像大地的低吟。 会议已经开了一个多小时。 钟部长没怎么说话,只把手里那几页纸翻来覆去地看。 烟灰缸里的半截烟熄了又点,点了又熄,最后干脆掐灭,按在玻璃台面上。 “消息确认了?” 他问。 “确认了,还是三路同源。” 情报总局的赵局长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 “我们的三条独立渠道,香港、曼谷、西贡,昨晚几乎同时发回报告。” “英属马来亚,从槟城开始,已经持续了三天。”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 “是排华。” 钟部长抬起眼。 “规模?” 局长没直接回答,只把里头的东西抽出来,一张一张摊在桌上。 第一张是照片。 黑白照片。 拍摄时间大约是三天前,地点是英属马来亚北部霹雳州安顺港一带。 照片拍的是一个华人会馆。 门板被人卸下来了,门口两只石狮子倒在地上。 正门上方的匾额被劈成两半,四个毛笔字沿着裂缝断开。 钟部长把照片拿起来,凑到灯下细看。 黑白照片里会馆门口,一滩颜色深得发黑的东西。 他看了一眼就明白了。 “还有多少?” 他放下照片。 参谋仿佛早就等着这一问。他一张接一张地往外摆,动作利落,像在清点伤员。 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 一个土坡下,横七竖八的刀具、竹棍、铁条。 一面墙被烧得黑乎乎,砖缝里嵌着人的影子。 一条骑楼街道的两边,整排华人商铺的门全被撬开了,货物从屋里被抛出来,布匹、瓷器、药材、锡器,堆在当街。 几个穿着纱笼的年轻人站在那堆东西中间,抬着头看着镜头,手里握着弯刀。 钟部长看完了所有照片。 他把最后一张放下,手背压在冰凉的桌面上。 “说,从头说。” 参谋翻开笔记本,语速很快,像是在背一份倒背如流的清单。 “事情最早爆发在怡保,是在重庆使馆事件传过去的第二天。” “马来亚当地的《海峡时报》援引伦敦广播,把重庆使馆事件写成了‘武装入侵领土’。” “报道说罗店方面军冲进领事馆,杀英国军官,绑架总领事。” “还说上海发生的冲突是‘罗店对日不落文明的宣战’。” “现在才宣战吗?原来长江口那次是误会啊……” 钟部长笑了,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这些油和火,是谁先点的?” “暴动开始前四十八小时,柔佛、马六甲、雪兰莪、森美兰四个州的华人公会就接连收到匿名威胁,叫他们三天内关店。” “当地殖民政府没有派人来管。” “只有几个华商到吉隆坡去请愿,回来路上被打断了腿。” “警察局说是不明歹徒。” “到了第三天,暴动全面开始。” 参谋的声音越来越快。 “先是怡保,下午四点二十分,大概两三千人从马来甘榜和锡矿工人排屋集结出来。” “拿着巴冷刀、竹矛、鱼叉、煤油,冲进市区,华人商铺被沿街点燃。” “会馆、宗祠、庙宇被砸,华文学校的大门被撞开,里面的孩子跑出来,被追着打。” “有人跑到警察局去躲,警察把门关了,说不管华人事务。” 参谋停了一下,翻页。 “紧接着是安顺、太平、江沙、金宝、芙蓉、马六甲,一夜之间都起来了。” “到第四天凌晨,整个马来半岛西海岸,从新加坡一直到槟城,就像……有人同时按下了开关。” “华人死了多少?” “没法完全统计。” 参谋说, “各地华人公会往广州、香港发报,口径不一。” “最保守估计,四天,被杀被烧的华人,不少于两万。” 两万。 钟部长闭了一下眼。 “他们的武装呢?那些马来人,从哪儿来的巴冷刀?从哪儿来的煤油?” 参谋没有马上接话。 他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传单,打开摊在桌上。 那传单是马来文写的,钢笔刻版,字迹忽粗忽细,参谋逐句翻译: “华人抢走了你们的土地、你们的女人、你们的工资。” “英国人已经给了你们自由,现在,拿回属于你们的一切。” 钟部长把那张传单翻过来,反面是一幅粗糙的图画,画着一只手,手指指着街道对面的华人商铺。 那手背上,密密麻麻写着许多看不见的小字。 是殖民政府的人教他们写的。 “还有更直接的。” 参谋说。 “暴动第三天,咱们在香港的人截获了柔佛州一个县警长的电报。” “电报里写得很简单:‘纵火目标已圈定,只许烧华人,不许烧欧洲人区。’” 钟部长的手,握紧了。 “伦敦那边怎么说?” “正在庆祝。” 参谋说这四个字时,声音里带着冷笑。 “我们的人在重庆抓了英国总领事,断了他们所谓‘大英帝国不可侵犯’的脸面。事件一到南洋,殖民政府就坐不住了。” “他们不可能公开跟罗店宣战,就绕了个弯子。” 钟部长冷声说: “拿华人当泄愤的工具。” “不止泄愤。” 赵局长推了推眼镜。 “马来亚的华人占了城市工商业的六成以上,锡矿、橡胶、码头、钱庄,大半个经济体都捏在华人手里。” “殖民政府早就想动这块蛋糕。这次正好借排华,煽动那些穷得没饭吃的马来人当刀。” “砸了店,抢了货,华人跑了,殖民政府再出来收场。” “最绝的是,他们一边煽动,一边派警察站在旁边维持所谓的秩序。” “烧杀不管,华人反抗就抓,这就是——” “水晶之夜。” 钟部长接了过来。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东南亚那一片岛屿和半岛上。 “德国人不就是干过这事吗?打砸抢,警察在旁边封路。他们还有脸说,这是‘民众自发的怒火’。” “英国人学得挺快啊。” 钟部长的语气很冷。 但屋子里的人都知道,他越平静,越是说明一件事,这件事大了。 第214章 舰队就是用来维护海外利益的 上海的情报中心在凌晨三点整挂起了满墙的东南亚地图。 参谋人员来来去去,电报机“嘀嘀哒哒”响个不停。 钟部长站在沙盘旁边,眼袋有些青。他已经连续十六个小时没合眼了,但没有一点要歇的意思。 “英国人在新加坡的舰队也到了。” 海军副司令沈海涛走到沙盘前,把一个英制泰晤士河上的舰艇模型推到新加坡外港。 “最新型号的编队,新编Z舰队。” “跟历史上有点不同,旗舰是胡德号战列巡洋舰,另声望号、反击号两艘战巡。” “可谓是跑得快的主力舰倾巢而出了。” “重型巡洋舰多塞特郡、诺福克,再加三艘林仙级轻巡。” “驱逐舰数量,初步判断六到八条。” “谁给他们的胆子?” 有人低声问,但话一出口就自己知道了答案。 重庆使馆事件之后,大英帝国在整个东方的面子被撕得粉碎。 当时的外交部电文里已经写得很清楚——为了“恢复帝国在东方殖民地之信心”,必须展示海上力量。 马来西亚暴行,是内政上的泄愤。 Z舰队高调抵达新加坡,则是武力上的找回。 两者互为表里。 没有舰队撑腰,煽动排华也只会让殖民政府心虚。 没有排华鼓噪,Z舰队抵达的借口也站不住脚。 钟部长走回沙盘前,指尖点在新加坡的位置上。 “他们是觉得,船到了,旗插上了,岸上的血就能白流了。” “笑话。” 他抬起头,环视众人。 “我们的第一批舰队已经下海,我就不重复了。” “我只有一句话——” “舰队,就是拿来维护海外利益的。” “现在海外华人正在挨刀,舰队就该动了。” 宝山港外。 广东号核动力航空母舰安静地停泊在深水泊位上。 泊位上的探照灯把它的甲板切成一段段明暗相间的光带。水兵们正在做远航前的最后准备。 它的侧舷上,南昌舰、拉萨舰并排靠泊。 万吨级的舰体在黑夜里如两座移动的岛屿,舰艏的破浪脊上映着码头上的蓝色灯光。 再往外,银川舰、贵阳舰、济南舰与另两艘新下水的零五五组成三条海上铁链,缓慢地移动着泊位,等待整队。 码头塔台上。 钟部长一身便装,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望着海面上的舰影出神。 旁边站着几个海军的年轻干部,有人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等得太久了。 “舰队的战备状态怎么样?” 他问。 “海军同志讲,人员和装备都是满的。” “广东号刚完成海试,055更早一些。” “这次南下,正合适。” 一名参谋答道。 他指了指新加坡方向的海面。 “你们知道英国人管那个港口叫什么吗?” “东方的直布罗陀。” “他们认为有新加坡,有Z舰队,马来亚就是铁板一块。” “铁板一块。” 钟部长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铁板,遇上东风,也得裂。” 天还没亮,三道航行灯已经亮了。 广东号缓缓离港。 它没有鸣笛。 整座宝山外海只听见核动力系统发出极轻极微的震动,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水底呼吸。 六艘零五五分成左右两舷,两艘攻击型核潜艇出海后在深水区下潜,隐入了海面以下。 航母甲板上,四架舰载预警机升空,贴着云层向南海方向展开侦察。 海面上静得出奇。 只有舰艏划破的水声,像锋利的刀刃切开了黑夜。 与此同时,马来半岛。 吉隆坡,茨厂街。 这条街是全马来亚最老的唐人街。 此刻,它已经烧了半条。 夜风里卷着一股刺鼻的橡胶焦味。 骑楼二层的木窗一扇扇烧穿了,火光从窗洞里喷出来,照着街心。 黑烟遮住了半条街。 街上到处是打碎的瓷器、撕破的布匹、翻倒的米袋。 碎玻璃像一层霜,铺在石板路上,人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 几个手持棍棒和砍刀的马来青年从店铺里拖出一个老头子。 那老头穿着白汗衫,背已经直不起来了,两条腿在门槛上磕磕碰碰,脸上全是血。 “他藏了金条!在他床板底下!” 人群里有人用马来语喊。 老头被拖到骑楼柱子旁,有人把他按在水沟边上,让他看火烧他的铺子。 铺子是他六十年心血。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喊,却只喷出一口血沫。 “龙国人滚出去!” “还我们工作岗位!!!” 人群尖声叫着,夜色里,那声音尖锐得不像人。 街口,三个穿短袖卡其制服的马来警察骑在自行车上,背靠着墙,看着这一幕。 他们没上,没拦。 甚至在老头被拖出来的时候,其中一个年轻警察还掏出烟,点着了,吐了个烟圈。 他们是“维持秩序的”。 只维持一种秩序:华人不能反抗。 再有三个街区,一个华人青年从阁楼里逃出来,衣服烧着了,刚跳进街后的水渠,就被守在那里的两个马来人按住。 他们先浇了水,然后浇了汽油。 火再烧起来的时候,人群里有照相机架起来拍照。 拍照的人操着英语,指挥怎么拍更“自然”。 “要拍出民众的愤怒,不要拍我们的人。” 一个穿白西装的白人站在吉普车后面,冷冷地说。 车身上刷着“马来联邦警察总局”。 “把那个方向也拍一下,对了,那几具尸体先抬走,别让记者拍到脸。” 他叼着雪茄,朝旁边的人摆摆手。 吉普车后头,一车又一车的华人工商业者被推搡着往城外送。 有人被反剪双手,有人被打断了腿,只能在地上拖。 他们大多是本地华人商会的董事、工厂主、银行职员。 自己的店铺、工厂、仓库被烧,他们想回去救火,却被警察以“公共安全”为名带走。 理由很标准:阻止他们自救,防止暴动。 实际上,是防止他们抵抗。 “送他们去哪?” 一个马来警长问。 “往北走,橡胶林那边,先关着。等这阵风过去,找个罪名扔进感化营。” 白西装男子说。 “那他们的财产怎么办?” 第215章 南洋风暴 “财产?财产要调查。” “谁知道他们有没有卖国通敌、私通重庆使馆?” “等大法官判了,这些都是英王的。” 白西装男子低声笑了起来。 “所以那些马来人怎么抢,怎么烧,都别管。” “烧得越厉害,这些夜漏芒奇的资产缩水越快。” “等交易所崩了,皇家银行再低价抄底。” 又是南洋的老操作。 “便宜了那帮土著。” 警长嘟囔了一句。 “土著?糊涂蛋罢了。” 白西装冷笑一声。 “他们以为把华人杀了,地就是他们的?” “等事情过去了,他们就是杀人犯。” “老总督只需要大赦,他们就会把抢来的东西乖乖上交。” “华人恨他们,他们只能仰着白人活着。” “多好,两头都是狗。” 他深吸一口雪茄,火光映着他肥白的腮帮,像一块正在滴油的蜡。 吉隆坡北区,一间华人商栈的地下室里。 商会的发报员把最后一条消息发了出去。 “宝山,宝山,马来亚各地暴行升级。” “吉隆坡海关仓库被军警接管,货物送往英军仓库。” “槟城三华人商会会长失踪,请速……” 最后一个字没打完。 地下室门被炸开了。 四个穿着卡其制服的警察冲进来,枪口直指发报员。 后面一个白人军官捂着口鼻,从楼梯上慢慢走下来,用手电筒扫了扫被血浸透的地面。 “发完了?” 他用英语问,语气像在检查一件货物。 发报员抬起头,一口带血的纸浆吐在那白人裤腿上。 “你们会遭报应的。” “是吗?” 那白人蹲下来,用手枪抬起发报员的下巴。 “什么报应?几艘船?还是几条步枪?” “这里是马来亚,是帝国最南端的太阳。” “你们的船,下不了南海。” 发报员流下了屈辱的眼泪: “总有一天,我的同胞会踏上你的土地,蹂躏你的妻儿,用你亲族的鲜血洗净我们的冤屈……” “砰!!!” 枪响了。 地下室恢复了寂静。 警员愤怒地唾了一口: “玛德,真晦气……” 只有发报机上的红灯还在一闪,一闪。 它几乎就在最后一秒,把消息发上了天。 发报机上的红灯还在一闪,一闪。 断续的电波飘向夜空,被上海宝山那一片林立的天线捕捉,记录在纸带上,报文在“请速”二字处戛然截断。 上海,宝山。 凌晨四点半。 钟部长低头看着电报纸带,指尖在中断的文字上停留片刻。 “截获一份华商发往重庆的通讯,信号在这里断了。” “交叉核对英军无线电,那处电台已经被清剿。” 身旁的随员低声道。 钟部长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旁边堆叠的一摞军情简报上。 这只是无数情报碎片里的一块。 英国人在马来亚煽动暴乱、借机吞并华商资产,Z舰队进驻新加坡,扼守南海出口,所有线索早已串成完整的战略图景。 他环顾众人。 “我们此前不打南洋,只是船没到,不等于永远不打。” “既然英国人的Z舰队既然到了,就知道它意味着什么,这是武力讹诈。” “这次护侨行动关系着我们最基本的威信,我们要是不出手,之前打下的威慑基础就全凉了,连漂亮国和毛熊都可能不听话。” 他将红笔往桌上一拍。 “所以,先消灭Z舰队,再登陆新加坡,接管马来亚港口和城市,解救被困华人。” “所有侨民,都算我们的公民。” “而所有杀人放火的人,洗干净脖子等死,一个不留。” 他顿了顿。 “不要跟大英谈什么主权,从今天起,南洋的规矩,由我们来定。” “舰队已经出发了。” 南海。 凌晨的南海,天光未透,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 广东号航母战斗群以二十二节航速破浪南下。 六艘055驱逐舰排成两道警戒链,游弋在航母两翼。 空中,四架预警机在八千到一万米高度徘徊。 机载雷达笼罩着半径四百公里的海域。 在海底,两条核潜艇像两条影子,悄无声息地游在前方。 舰队的巡航路线是刻意绕过巴士海峡再折向西南。 沿途实行全面的无线电静默。 反正是全频段静默,不存在任何被发现的可能。 雾散了。 海面亮了起来。 舰载预警机发回报告:新加坡外海,发现英军Z舰队。 钟部长走进战役值班室。 整面墙都是电子海图和目标列表。 广东号编队已经在南海东部边缘展开。 昨天出海的那批舰船,此刻已经远离大陆架三四十个小时。 “位置。” 海军值班员迅速报出。 “天气。” “南海南部有轻雾,能见度四个海区约八海里。新坡外海风平浪静,适合作战。” “他们还在锚地。” “胡德号、声望号、反击号全部露天停泊。” “没有提汽,没有散水兵,甲板上肉眼可见。” “今天上午他们要搞巡演,开放给殖民地的侨民学生参观。” 胡德号。 声望号。 反击号。 多塞特郡、诺福克。 三艘林仙级轻巡。 八艘驱逐舰。 它们没有出航,只是停在新加坡外港锚地。 像一群吃饱了腐肉的秃鹫,在岸边收翅打盹。 甲板上,水兵们正在擦拭炮管、修补船舷。 有英国军官站在舰桥上,用望远镜朝东北面的海天线张望。 海平线空荡荡的。 “现在远东的海上,不会再有比大英帝国更强大的力量。” 胡德号舰桥上,舰队司令詹姆斯·萨默维尔中将放下望远镜,自言自语。 “全舰队主炮准备完毕,各舰就待命……” 副官跑来报告。 萨默维尔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甲板上那几尊排成纵列的双联装十五英寸主炮。 这些主炮,在二十年前的海军假日里,就是海上最恐怖的杀器。 如今,它们被炮衣罩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这些船,在马来亚的港口边上,就是最有效的威慑。” 萨默维尔转身走下舰桥。 在他身后,新的一天正从东边升起。 太阳把海面烧成金色。 而他们的旗舰,正背对着太阳,悠闲地躺在锚地里,像一个被瞄准后颈的巨人。 第216章 Z舰队覆灭,胡德又殉爆 胡德号的甲板上,一群穿着白色短袖和蓝色领巾的英侨学生,正跟着尉官在舰艏主炮旁拍照。 几个华裔学生混在里面,表情拘谨,脚步放得很轻。 他们身后的甲板上,胡德号的四座双联装十五英寸主炮都掀掉了炮衣。 炮管斜指天空,涂着深灰色的防锈漆。 一个水兵靠在左舷栏柱上抽烟,看着这一船人,像看一群来逛动物园的小孩。 舰桥最上层的露天飞桥上,萨默维尔中将穿着白色礼服,一手扶栏,一手端茶。 茶是锡兰来的,放了奶精。 他喝得慢,像在品尝胜利本身。 “今天之后,东方会安定下来。” 他对旁边一位侨领说,语气温和而倨傲。 “我可以向你保证,马来亚的血不会白流。” “因为帝国的舰队就在这里,南洋跟帝国作对的人,已经看见我们的炮管了。” 侨领弓着身子,陪笑点头。 “中将阁下说的是,有了Z舰队,马来亚一定……” 话没说完。 天边传来一阵尖啸。 那声音从东北方向的海平线外压进来,像有人用一把刀划开了整片天空。 紧接着,第一枚反辐射导弹来了。 它从云层里探出头,然后以接近三倍音速俯冲。 第一声爆炸在离海岸两公里外的雷达站响起。 白光一闪,雷达塔从中间折断,像被掰断的芦苇,砸进海边的棕榈林。 浓烟裹着电火花腾起,黑云一下遮住半个海角。 “空袭!空袭!” 军港里,防空警笛疯狂地啸叫。 参观团的孩子们尖叫着往舷梯下跑。 水兵们扔了烟,冲向战位。 炮塔旁那些高级来宾一个个脸色煞白,有女人直接摔倒在梯子上,皮鞋都掉了。 萨默维尔还站在飞桥上。 他端着那杯茶,忘记了放下。 “谁?” 他回头,朝东北方看去。 海平线上,什么也看不到。 只有天边,一个接一个的黑点正从云里钻出来。 像蜂群。 “是飞机!是飞机!” 瞭望哨喊得破了音。 对于没见过反舰导弹的人来说,看什么都像飞机。 “方位零三五!距离两百里!” “防空炮位——” 命令没下完,那些黑点便开始跃升。 二十四发鹰击12导弹。 再一瞬,从编队方向飞来的三百公里级超声速巡航导弹也进入末段。 海面上空如同亮起一串极细的银色细线,在南国清晨的天幕上勾勒出一张杀人网。 第一道爆炸打在胡德号后烟囱附近。 轰隆一声,黑烟和白火同时喷出。 四十毫米防空炮位被掀飞,十几个人像断线木偶一样从甲板上抛起来。 “胡德号中弹!左舷中弹!” “舰中部起火!主甲板起火!” 第二道、第三道。 胡德号庞大的舰身猛地一震,像被海底一只巨手托起来又摔下。 海面上涌起三丈高的浪墙,把港内的驳船和小艇拍得四散横飞。 瞭望塔倒了。 主桅杆折了。 十五英寸巨炮的炮塔在第三枚导弹命中时,连同整个炮座被切开了。 殉爆的火光从炮塔座圈喷出,舰体内的水兵连逃生的方向都分不清。 爆炸声像闷雷,一声接一声。 声望号更惨。 它原本紧靠胡德号右舷锚泊。 导弹点名时,有两发穿过薄雾,正中它的锅炉舱所在区域。 船体中部像被猛地撕开。 舰员们从舱里爬出来,浑身是火,一个接一个跳进海里。 海水也被炸起来的燃油点燃,海面上一片流火。 “反击号!反击号快起锚!” 反击号舰长在舰桥上狂吼。 这艘曾经在北大西洋追着德国战列舰跑的战巡,此刻艉部已经烧得只剩骨架。 它试图下锚离港,但转向舵已经锁死,整个船横挡在其他英国舰船和码头之间,成了最醒目的活靶子。 第二波空袭中,反击号的弹药库被直接命中。 震天的巨响里,半条船被炸得粉碎。 港内的海水向天掀起。 一团巨型蘑菇云从锚地上方升起,灰烬和碎片落下,像下了一场黑色的雪。 那艘船,连同它甲板上的两座烟囱和部分舰员,被爆炸撕成了碎片。 断裂的舰艏在一个漩涡里转了小半圈,然后迅速沉入海底。 新加坡港口,安静了。 岸边的椰树还在冒烟,雷达塔的残骸歪在岸边,海面上飘满了油污、木箱、救生衣和人的残肢。 几个英国水兵紧抱着漂过的舢板,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文明世界的东方霸王,在十几分钟内,彻底消失了。 钟部长在作战值班室里,从头到尾站着看完。 屏幕上,高清侦察影像反复回放着那几艘英国主力舰被点名的画面。 火光冲天,炮塔掀飞,船体折断。 广东号编队已经抢到马六甲海峡北入口。 “电令南支队,” 钟部长说,“登陆。” “舰队,就是用来维护海外利益的。” 几小时后,第一批海军陆战队在新加坡樟宜外海登陆。 从两栖攻击舰的船坞里开出来的,是一排一排的新型气垫登陆艇。 这些黑色的庞然大物在近海全速冲上沙滩,舱门“啪”地放下,陆战队员伴随着99A主战坦克和04A步兵战车鱼贯而出。 所有人全副武装。 带的是最新式的突击步枪和车载自动榴弹发射器。 吉普和轻型装甲车沿着海岸公路推进,直接冲向新加坡市区。 天空之中,几架米26重型直升机悬停呼啸,吊着两辆八轮突击炮,准确地放在主干道十字路口,形成环形火力点。 海滩上,一些马来警察还傻站在哨所前,手里的步枪都忘了举。 “别动!” “枪放下!统统蹲下!” 马来警察这才回过神来,丢枪跪地,嘴里胡乱喊着。 有一个英籍警长还想朝无线电叫人,脑门被枪口顶住了,立刻尿了裤子。 “我们是罗店方面军海军陆战队。” “从今天起,新加坡的一切防务由我们接管。” “殖民政府的人听着,不要反抗。反抗者,格杀勿论。” 广播声在热带的阳光下炸开,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宣告。 第217章 英国人:地球OL不是这样的 新加坡市区,华人街。 大火已经烧了一夜。 骑楼烧塌了半条街,满地的碎碗破瓦,像被龙卷风舔过一遍。 几个马来人拉着推车从烟尘里跑出来,车上堆满了从华人米行抢来的麻袋。 这时,海边方向传来枪声。 起初很远,后来越来越近。 街口,几辆装甲车突然拐了进来,车头灯像两道白刃切进浓烟。 “别跑!” 几个马来人愣了一下,还要往前冲。 陆战队员举枪朝天一梭子,那几人被打得碎肉横飞,腿一软,摔倒在地。 “就他们几个?” 一个陆战队长扫了一眼,用方言大声喊: “还有谁动手的?都出来!” 街面上的人,有的远远望着,有的伏在门板后面,有的哭,有的喊。 有几个马来人喊着口号还想蒸一蒸,结果被30mm机炮直接打成血雾。 剩下的通通跪倒下来,经过当地华侨只认,凡是有暴力行径的马来青年无论是否悔过通通枪毙处理。 全城上下到处都此起彼伏的响起口号: “打开保险!放!” 紧接着就是爆豆一般的处决枪声。 一个穿着军装的军人站在装甲车前,摘下头盔。 他背后,是满目疮痍的唐人街。身后近海方向,是一艘艘靠岸的舰影。 “我们来晚了。” 钟部长的声音,在傍晚的电台里向全世界传开。 “Z舰队,已沉没于新加坡外海。” “大英帝国海军在东方的存在,即日起终止。” “从槟城到新加坡,所有对同胞的暴行,所有放火、杀人、洗劫、强奸的罪犯,一个都不会放过。” “这是最后通牒。” “罗店方面军将自动行使一切战争权力。” “包括,但不限于对殖民地一切军事、政治和经济设施的接管与打击。” “另告伦敦。” “胡德号沉没之后,别想着再有所谓更强大的舰队来远东。” “来一支,我打沉一支。来十支,我打沉十支。” “南洋,不再是你们的天下了。” 电报在伦敦引发海啸般的震动。 伦敦,唐宁街十号。 灰蒙蒙的雾笼罩着白厅,湿冷的空气从泰晤士河漫过来。 把首相官邸那扇著名的黑漆木门染上一层水汽。 首相私人秘书科尔斯急匆匆穿过走廊,皮鞋踩在波斯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手里捧着一只红漆电报匣,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敲了敲议会厅的门,没等里面应答便推开了。 “首相先生,Z舰队覆灭了,新加坡已经被占领。” 内维尔·张伯伦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右手无意识地转动着怀表链。 窗外的大本钟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座从水里捞上来的鬼影。 他慢慢地转过身来。 “Z舰队,胡德号,声望号,反击号,全部被击沉。” “就在新加坡外海,锚地,当着岸上所有人的面。” “海军的说法是,我们的军舰一艘都没来得及起锚。” “皇家海军最后的光荣,就这么没了?” “是的,首相。” 张伯伦把眼镜架回鼻梁上,指了指对面那张椅子。 “坐吧,把你看到的所有情况都说一遍,不要漏。” 科尔斯坐下,喉咙动了动,开始汇报。 “我们完全叫不出型号的战斗机。从南海东侧切入,先把我们的十七处雷达全部摧毁。” “然后用一种飞得极快、会改变弹道的火箭,把Z舰队在十几分钟里打沉了。” “海军方面现在怎么说?” “他们说,这可能是一种比德国和日本先进至少二三十年的海军作战体系。” “我们的巨炮根本摸不到人家。” 张伯伦沉默了。 他走到壁炉旁,端起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科尔斯,我在下院对议员们是这么说的。” “Z舰队一到远东,马来亚的华人就会安静,重庆的事情就会过去,我们每天靠绥靖政策换来的和平就还能继续维持。” “我那会儿还觉得这是多么老成谋国的方案。” 他顿了顿,慢慢地说: “几十年玩熟了的那套分而治之,去换一个在重庆丢了的面子。” “现在好了,面子没找回来,整个马来亚都要丢了。” 科尔斯看着他,没敢接话。 张伯伦提高了一点声音: “外交场合的小摩擦,用殖民地的老办法处理一下,多少年来都是这样的。” “德国人我们这样应付过,日本人我们这样应付过,连那些非洲的酋长我们也这样应付过。” “这个罗店,怎么就不按帝国二百年来的规矩出牌?” 科尔斯低声道: “首相,他们不是德国,也不是日本。” “我们在重庆的人,他们直接抓。” “我们在大西洋当成命根的海军优势,他们一个编队就碾碎在锚地里。” “也许,我们应该暂时放下帝国二百年来的……那种确定感……” 张伯伦的嘴角剧烈抽动了一下。 慕尼黑之后,人人都骂他。 但他在大不列颠仍有盘子,在下院仍有议席。 为什么?因为整个帝国都相信,他会用最小的代价,保住最大的体面。 现在,体面没了。 一个上午之内,白厅的电话快被打爆了。 殖民部、海军部、外交部、印度事务部、陆军部、财政部、甚至连伦敦郡议会都打来电话,询问同一个问题: “马来亚还会剩下什么?” 张伯伦在首相办公室里,只让人把最重要的那些叫进了内阁会议室。 会议在上午十一点召开。 张伯伦坐在长桌正中。 他的左首是外交大臣哈利法克斯勋爵,右首是海军大臣温斯顿·丘吉尔。 再往下,是殖民大臣奥利弗·斯坦利、陆军大臣贝利沙、空军大臣霍尔、印度事务大臣泽特兰,还有总参谋长艾恩赛德和不管部部长汉基。 会议开始,桌上已放了伦敦各报社的早报。 旗舰队损失的消息还没完全公开,但字里行间都是风暴的味道。 “他们发来的,已经不再是外交照会了。” 哈利法克斯首先开口,语气疲惫。 “今天早上,德国和苏联的电台都在转播同一份明码电报。” “罗店方面军的那个钟部长,宣布新加坡进入军事接管。” “原文说,从槟城到新加坡,所有对华人的暴行,一个都不放过。” “这简直是杀人预告!” “而且,他们根本不提‘谈判’这个字。” 哈利法克斯缓缓地说: “我在外交系统几十年,从没见过这样的文件。” “它甚至没有抬头,没有国名,没有要求,就是单纯泄愤让我们去死。” 会议桌上一阵沉默。 第218章 日不落的殊死一搏 “这是一次非常典型的沙文主义应激。” 殖民大臣斯坦利开口了。 “我认为我们需要冷静评估。” “罗店的龙国,这些年一直被打压,被日本、被我们、被法国人。” “他们的民众受尽屈辱,一旦得到一点力气,就会报复,这当然是过激的。” “就像当年义和团,或者日本人明治之后的反应。” 丘吉尔忽然抬起头来。 他嘴里叼着一支没点的雪茄,眼神像开战前一样发亮。 “斯坦利,你以为一个能造出超声速飞行器的文明,会像义和团一样过激发疯吗?” “你是在用殖民部发给马来亚殖民官员的解释口径来糊弄首相。” 丘吉尔把身子往前一压。 “他们的确实用暴力,但他们没有发疯。” “他们知道打得非常清楚,是先马来亚暴行,再我们舰队,最后他们开火。” “他们是照着教科书上‘保护国民、震慑敌军、占领殖民地’的步骤来的。” “他们甚至选了一个气象、海况都完美的时间开火。” “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在他们眼里,根本不是可沟通的对手,只是一笔待清理的坏账。” “沙文主义应激?” 丘吉尔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上敲了敲。 “如果你派一支舰队到马六甲,然后再让殖民地的马来人到街上杀人,来证明帝国不可侵犯,那么杀人者知道你在后面。” “你点燃了火,烧到你的房子,有什么资格说别人应激?” 张伯伦摆了摆手。 “丘吉尔先生,现在不是追究谁点火的问题。马来亚的火已经烧起来了,我们需要立刻决策。” 他顿了顿。 “有几条路。第一,和罗店谈判,承认马来亚的事实,换取缅甸、印度等地的稳定。” “第二,调动一切能调动的海空力量,支援马来亚,保护我们在远东的帝国领地。” “第三,请求漂亮国、法国或者荷兰在东方的海军支援,形成联合干涉。” 他看向哈利法克斯。 “外交部有什么消息?” 哈利法克斯的脸色难看极了。 “我已经会和了漂亮国驻英大使和法国大使。” “漂亮国人说,他们非常理解大英帝国在远东面临的危机。” “但美国人很清楚,马来亚的……暴行本身,并不光彩。” “如果你因为这事要他们和你站在一起,他们只能说‘公共舆论不容许’。” “罗斯福总统给首相的私人电报里说得很客气,但说白了就是不肯出头。” “该死!他们到底拿了罗店什么好处?!” “法国人呢?” 哈利法克斯苦笑了一声。 “法国人更直接,他们的印度支那殖民地就在罗店舰队的炮口底下。” “达拉第说,法国决定对东方的任何‘地区摩擦’保持中立。” “中立。”张伯伦咬着字。 “英国人的麻烦,他乐见其成。” “荷兰人已经乱成一锅粥。他们的东印度群岛离马来亚太近了,怕罗店下一个就找他们。” “南非、澳大利亚、新西兰呢?” “澳新那边反应很怪,他们说,如果伦敦继续把殖民地的非欧洲人当消耗品,他们得重新考虑对帝国的义务。” 会议桌上一片死寂。 张伯伦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大英帝国,第一次在真正需要炮灰的时候,发现自己连帝国的“忠诚”都已经抵押得差不多了。 “我们的舰队呢?” 他深吸一口气, “远东还有没有能打的主力舰?” 丘吉尔接过了话。他像早就准备好了资料。 “印度洋的东方舰队,两艘老式战列舰,战列巡洋舰光荣号残破,巡洋舰一些,重火力远不如已经沉没的Z舰队。” “地中海舰队可以抽调,但需要防意大利人。” “本土舰队防着德国和法国,动不了。” “如果集中大西洋和地中海的舰只,大约能凑出老式战列舰三到四艘。” “航空母舰两艘,但出航到马六甲,上千海里。” 丘吉尔停顿了一下。 “即便如此,我不认为我们能赢。单纯以火力强度和他们碰,等于自杀。” “但我们必须打。” 他盯着张伯伦。 “你可以打输,但你不能不打就放弃马来亚。” “因为马来亚不只是一个殖民地,它是整个帝国东方的枢纽。” “锡矿,橡胶,海峡收入,还有印度洋安全。” “更重要的是,如果你让马来亚完整丢掉,埃及、缅甸、印度、澳大利亚、南非,每一个都会重新看待伦敦。” “看我们还能不能保护他们,这将是帝国的解体导火索。” “我们必须拼,哪怕打不赢,也必须表明我们抵抗了。” 张伯伦用力揉了揉太阳穴。 “我也这样想,各位,现在已经不是外交反应是否过激的问题。” “马来亚,我们必须全力支援。不然帝国的牌桌上,我们连座都保不住。” 他转向总参谋长。 “如果从印缅方向增援地面部队,需要多久?” “至少要几周。还得是减少缅甸驻军的情况下。雨季快到了,路况极差。” “甸、锡兰沿线的空军基地,能挤多少飞机就挤多少。” 张伯伦正说着,科尔斯忽然推门进来,手里又捏着一份电报。 “罗店方面军最新公报。”他脸色灰白。 “已经占领新加坡全岛,正在沿马来半岛西海岸向北推进。殖民地军队不是投降,就是被消灭。” “他们明码宣布,马来亚不再有英王陛下政府的任何主权。” “所有英籍公民将被限期离境,一切军事设施、政府资产和殖民地机构,全部封存充公。” 张伯伦的手抖了一下。 电报从他指间滑到桌面上,像一片很轻的羽毛。 室内一片寂静。 只有壁炉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下,像有人把一根骨头丢进火里。 张伯伦抬起头来,望向丘吉尔。 “海军方面,把你能派的都派出去。能动的船,能上的兵,都往远东送。不管打不打得赢,给我挡住他们。” 丘吉尔盯着他。 “如果你要打,就不要再派人去马来亚玩什么‘局部挑衅’了。” 他话里有话,但已经不再纠缠。 “我要做的,是把整个印度洋和本土舰队的力量编成一支‘远东特遣舰队’。先保住缅甸,再守住安达曼和尼科巴。” “至于马来亚,能救就救。救不了,也不能让罗店的舰队进印度洋太深。” 张伯伦看着他。 “好,就照你说的办。” 他缓缓起身。 “请各位记着,我们今天的每一个决定,都不再是为了帝国最后的脸面。” 他顿了顿。 “是为了帝国还能不能在太阳落山以前,找到一块能跪的地方。” 丘吉尔没有笑。 他知道,这个向来精于算计的首相,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张桌子上,英国已经不再有资格当发牌的人。 他们现在要做的,只是别让桌子被整个掀掉。 第219章 傲慢的英联邦 伦敦的那场大雾还没散。 白厅街的煤气灯在午后两点依旧亮着,昏黄的光从雾里漏出来,照得每一辆驶过的黑色奥斯汀轿车都像幽灵船。 首相府的门房老头缩在传达室里,炉火烧得通红,手里的《泰晤士报》摊在膝盖上,头版被油墨浸得发黑。 “马来亚全面告急。” “国王陛下的舰队在远东遭受重创。” “伦敦股市橡胶板块暴跌。” 他只看了一眼,就把报纸塞回了门缝里。 帝国还撑得住。 门房老头这么想。 他祖上跟过纳尔逊,父亲还见过维多利亚女王。 这个国家的荣誉和傲慢,就像白厅那排永远擦得锃亮的青铜狮头一样,擦一擦,还能亮。 议会大厦里,紧张气氛几乎要从镶嵌着暗色橡木的走廊里渗出来。 下院议事堂的旁听席几乎坐满了。 议员们交头接耳,手帕擦着额角的汗。 张伯伦坐在首相席上,脸色比身后的石墙还灰。 他面前放着一份已经准备好的声明。字句斟酌了一夜。 “我向诸位议员保证,帝国在远东的事态,是完全可以控制的。” 他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低沉而稳定。 “我们面对的,不过是一个刚刚崛起的罗店势力。” “他们利用从德国和毛熊窃取的技术,制造了一些我们尚未完全知晓的新式武器,暂时在局部海面取得了先机。” “但这改变不了一个基本事实——大英帝国拥有覆盖全球的海军网络。” “拥有印度、非洲、中东的庞大兵源,拥有世界上最完善的海上补给线。” “我们只需要几周时间,就能集结起一支远比Z舰队更加庞大的远征力量。” “到那时,马来亚、新加坡、甚至重庆,都会重新回到国王陛下的旗帜下。” 掌声响起来。 先是稀稀落落,继而汇成一片。 议员们敲着椅背,口哨声和“天佑吾王”混在一起。 坐在后排的几个年轻工党议员没鼓掌,但也没说话。 他们只是看着张伯伦,像看一个在暴风雨前给孩子讲故事的父亲。 散会后,张伯伦被一群记者围在议事堂外的石阶上。 他摘下圆边眼镜,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帝国的太阳还没有落山。” 第二天,这句话传遍了整个帝国。 伦敦。 利物浦港。 邮轮码头旁,一队队穿着棕黄色卡其军装的士兵正沿着跳板登上运兵船。 他们从苏格兰来,从约克郡来,从威尔士的山谷里来。 军帽下的脸因为海风而发红,背囊里塞着十天的干粮和两双袜子。 “皇家印度第一混成师,途经埃及、苏伊士、锡兰,前往新加坡。” 扩音器里,一名中尉在大声宣读命令。 士兵们笑着,喊叫着,把烟卷你一口我一口地传。 没人把这场仗当回事。 “罗店?那帮家伙会开船吗?” 一个脸上长满雀斑的年轻列兵把枪扛在肩上,回头朝同伴咧嘴笑。 “听军士长说,他们用渔船的木头做军舰,炮弹打出去会自己拐弯,你信吗?” “放屁,他们连个像样的船台都没有。” “日本的飞机都炸不动我们的堡垒,他们拿什么炸?” 另一个秃顶的老兵啐了一口,把烟头弹进海里。 “等我们到了新加坡,先上岸找家好点的酒馆,再想想怎么收拾他们。” “说不定我们到的时候,马来亚早就太平了。” 轮船拉响了汽笛。 海鸥从灰白的码头上惊起,扑棱棱飞过船头。 这条船叫“帝国雄狮号”,一艘在印度洋上跑了十年的客货两用船。 甲板上挤满了军用品,舱房里塞着两千五百名士兵。 船尾画着一面褪了色的米字旗,海风一吹,猎猎作响。 岸上,几个报童挥舞着报纸: “大英皇家陆军开拔!誓要夺回东方!” “皇家海军总部公布,印度洋增援舰队已开始集结!” “鲍斯勋爵:远东乌合之众将在两周内被彻底清除!” 士兵们在船上又唱起了歌。 是一首苏格兰民谣,讲一个士兵远渡重洋去杀坏蛋,最后带回了金子和勋章。 甲板上的歌声飘散在风里,年轻而愉快。 这支庞大的运输船队由六艘运兵船、九艘货船、两艘油轮组成。 护航的是老式重巡洋舰一艘、轻巡洋舰三艘、驱逐舰六艘、两艘护航航母。 从利物浦出港时,海军少将普拉特站在重巡洋舰“坎伯兰”号的舰桥上,望着身后那一长列船影。 他手里拿着一封刚从海军部发来的电报。 电报里再次列出罗店舰队的“可能站位”。 “根据Z舰队最后发出的无线电推算,敌方快速编队目前活跃于马六甲海峡北部。” “距离我增援船队第一段航路一千五百海里以上。当前无实质接触风险。” 普拉特看完,把电报折好,别进军装前襟的口袋。 “一千五百海里。” 他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 “这些文官居然拿这个吓唬我。” 他让勤务兵递来一杯咖啡,加了双份糖。 “我们是帝国海军。” 他低声说, “什么时候怕过几个远东的煤船改良品?” 船队缓缓驶出泰晤士河口,转南而下。 傍晚六点。 直布罗陀海峡外海。 海面风平浪静,落日把地中海染成一片浑浊的金色。 普拉特回到司令室,正让副官开一罐牛尾汤当晚餐。 忽然,舰桥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报告!雷达发现不明飞行物!两个,不——多个!” 普拉特放下汤勺,皱起眉头。 “德国人的侦察机?不可能。地中海没有这么远航程的玩意。” “会不会是意大利人开玩笑?” “将军,目标正在接近!非常非常快!” 普拉特站起来。 “全船队防空阵位!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炮!” 命令刚传下去不到半分钟,整片天空忽然被一道白光切开。 那东西从天顶垂直扎下来,像一根烧红的铁钉。 第一枚导弹命中了最前方的“皇家水手号”运兵船。 甲板上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两万七千吨的船体被从中间撕开,火光从船舱深处喷涌出来,像一座火山在海面上爆发。 甲板上的人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就跟桅杆一起化成了灰。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 它们精准地落在运输船队中段。 “南十字星号”被击中右舷,船身瞬间倾斜,船舱里几百名正在打牌的士兵像豆子一样滚进海里。 油轮被击中引燃,海面上铺开一层十几海里长的火毯。 “坎伯兰号”还没来得及转舵,反舰导弹已经贴海进入。 它像一只贴着水面飞翔的白色海燕,从右舷正前方切入。 一阵惊悚的尖啸之后,坎伯兰号的舰桥被整座掀掉。 普拉特站在司令室门口,半个身子还保持着端咖啡的姿势。 下一秒,他连同那杯已经凉了的牛尾汤,一起被烈焰吞没。 第220章 张伯伦不干了 爆炸声此起彼伏。 海面上,人声、火声、汽笛声交织成一曲地狱大合唱。 士兵跳下海,又被燃烧的油膜追上。 第一批六千四百名士兵还没来得及见到一个敌人,便全部沉入了海底。 海面上连碎片都不剩几块。 只有几件烧焦的救生衣,在漆黑的洋面上一起一伏,像给帝国送葬的花圈。 消息在第二天凌晨传回伦敦。 海军部作战室大半夜灯火通明。 值班主任拿着电报,站在地图前,脸色铁青。 “坎伯兰号、皇家水手号、南十字星号、海湾之星号……全灭。” “是单方面的屠杀,整个航程在我们预设的最安全航线上。” 海军大臣丘吉尔推门进来。 他刚从一个慈善晚宴上被叫回来,身上还带着雪茄和香槟的气味。 “怎么回事?” 值班主任把电报给他。 丘吉尔扫了一遍,把电报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揉成了团。 “又是那些该死的东西,他们怎么知道航线?” “我们全频段无线电静默,护航舰队雷达和声呐全程开机,按正常巡逻兵线展开。” “根本没有给潜艇留过探测窗口。” “这说明,我们海军部里,有他们的眼睛,或者更糟,我们这片海,对他们来说,是透明的。” “那还怎么打?!” 旁边一个年轻军官终于忍不住,一拳砸在桌上,茶杯跳起来摔得粉碎。 丘吉尔没有吼他。 他抽出一支新的雪茄,点燃,吸了一口。 “所以,我们在送人去死。” 他又吸了一口,雪茄头烧得猩红。 张伯伦在凌晨两点被叫醒。 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睡袍,坐在床沿,两只手交叉着放在膝盖上。 “全完了?” “第一批运输船队,全灭,护航舰队也完了。” “死者初步统计超过六千人,皇家军团、北安普敦郡团、伦敦苏格兰团……几乎整建制消失。” 张伯伦久久没有说话。 他打开床头灯。 昏黄的光落在他瘦削的脸上,显出两道深深的法令纹。 他摸索着找到烟斗,塞了烟丝,却怎么也点不着。 “这已经不是战争了,科尔斯。” 他忽然说。 “他们是在行刑。” “而行刑的对象,是我的政治生涯。” 他抬头。 “那些小伙子,昨天晚上还写信回英国。” “结果他们连那些人的影子都没看见。” “你觉得,这个国家还会让我继续坐在这里吗?” 科尔斯没有回答。 答案已经在街上了。 艾塞克斯的火车把第一批遇难者家属运到了伦敦。 国王十字车站外,密密麻麻的人站了一整夜。 妇人们在站台上苦等,孩子裹着毛毯缩在长椅下。 广播里不说遇难者名单,只说是“海上事故”。 但当“帝国雄狮号”几个字传出来时,站台瞬间跪倒了一片。 “还我儿子!” “让张伯伦去死!” “这他妈是谋杀!是叛国!” 警察排成人墙,举着包铜警棍,把人群挡在防撞栏后面。 愤怒的叫骂声像要把站台的铁架棚顶掀掉。 更可怖的事情还在后面。 那支船队里并非只有英格兰人。 印度兵、马来兵、非洲兵、爱尔兰兵。殖民地军团占了一小半。 当这消息被罗店方面军的明码广播一遍遍放出来时,舆论直接炸了。 罗店的广播在英语、汉语、法语、阿拉伯语、印地语五个频道滚动播出: “大英帝国把殖民地的人命拿来堆成他们舰队的压舱石。” “在伦敦的计划里,你们从来不是公民,是燃料。” “帝国从不珍惜你们的生命,只珍惜你们的土地。而后者,他们马上也会失去。” 开罗。 孟买。 都柏林。 加尔各答。 罢工和学生游行的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 “让鬼佬自己去打!” “还我儿子!” “抵制帝国,抵制戒严!” 唐宁街十号门前,抗议者从清晨站到天黑。 他们举着牌子,上面画着张伯伦的漫画,戴着海盗帽,满口金牙。 “我们的儿子送死,你却在睡大觉!” “张伯伦下台!” “波尔顿也有今天!” “把新加坡还回来!” 女人们把家里男丁的入伍照片举过头顶。 雨水落下来,把照片浇湿了。但没有一个人走。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挤到最前面,用嘶哑的嗓子喊: “我三个儿子都在印度洋上!你看一眼啊!你派他们去死的时候,自己怎么不坐船?!” 说完,她一屁股坐在了湿冷的马路上。 防暴警察上来拉她。 她不动。 像一尊路标。 越来越多的母亲坐了下来。 整条白厅街,成了一条黑色的、湿透的哭墙。 而议会内部也爆发了公开倒阁。 下院最激烈的,不是反对党工党,而是保守党自己的议员。 一个头发斑白的苏格兰议员站起来,指着张伯伦的鼻子: “我十七岁就跟你打过布尔战争!那时候我们的兵还能死个明白!” “现在你让我选区里的孩子漂在直布罗陀以南,连一枪都没放!” “你有本事倒是派一支真正能打的舰队去啊!” “没有就滚!” 张伯伦坐在位上,脸白得像一张泡水的纸。 他只是反复说一句: “帝国正在组织更强大的远征军……” 可这话自己都不信了。 第二天,海军部又紧急拼凑出一支船队。 这次不敢从直布罗陀走了。 船队改走好望角,绕远路,避开“罗店可能的巡逻区”。 但罗店的卫星和超视距雷达连一只漂浮的水箱都能分辨。 罗店方面没有给任何话。 六十小时后,这支绕行好望角的船队刚刚驶出开普敦东南两百海里。 二十一颗高超音速反舰导弹穿过云层和白浪,在白天把十二艘运输船和四艘护航舰全部送进海底。 无一生还。 第三批,从澳大利亚出发的英联邦部队。 在爪哇海南部被六艘055像打靶一样点名,货船、油轮、运兵船,逐个爆炸。 海面上漂了八天的油污和尸块。 伦敦街头天天有罢工、砸店、冲击征兵站。 而伦敦的报纸天天头版都是一样的内容: “张伯伦必须辞职!” “对远东政策必须全面清算!” 一辆送报车被愤怒的人群推翻,报纸撒了一整条街。 油墨沾在雨水里,黑糊糊地流。 每流一步,都像是这个帝国在淌血。 张伯伦终于垮了。 在下院那次著名的“死亡会议”上,工党领袖艾德礼说了一句后来被记入史册的话: “现在帝国只想问你一句,下一个被抬进海里的,是不是我们的孩子?” 张伯伦一手扶桌,嘴唇颤抖。 他想说点什么。 最终只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 “我跟你们一样痛苦。” 会场嘘声四起,像从地底涌上来的一阵海啸。 “痛苦?你没有资格说这个词!” “你坐在唐宁街的壁炉边上,喝着茶,看着地图,然后派别人家的儿子去死!” “现在你来谈痛苦?!” 拍桌声、怒吼声、砸水杯的声音混在一起。 下院议长连三次喊“秩序”都没用。 最终,张伯伦被人群逼下了台阶。 他走出议会大厦时,外头已是人山人海。 “凶手!” “还我马来亚!” 鸡蛋飞上来,砸在汽车引擎盖上,车窗碎了一角。 警察组成人墙,把车护送出广场。 玻璃碴子落进车里,张伯伦的大衣上沾满了碎屑。 他看着车窗外那些愤怒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像一个精疲力尽的会计,终于发现自己的账本,已经被烧成了灰。 第二天,他递交了辞呈。 理由是“健康原因”。 一刻都没有为张伯伦哀悼,因为下一个上来的是丘吉尔。 第221章 在罗店面前没有秘密 丘吉尔接任首相那天下了一场雨。 唐宁街十号的黑色木门被水泼得发亮,台阶下站着成排的记者,雨衣帽子下探出一片黑压压的镜头。 他就那么湿淋淋地站在门口,胖大身躯把西装撑得滚圆,嘴里叼着雪茄,下巴微微仰着。 雨水从他秃顶周围仅存的一圈头发上淌下来,顺着脸滑进脖子。 “有人问我,还能不能保住帝国。” 他开口了,声音洪亮得连街底都听得见。 “我告诉他们,帝国的领土在阳光之下,帝国的海军在海洋之上。” “我们失去的,会夺回来。” “我们打输的,会赢回来。” 他顿了顿,下一句说得更响: “我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重建一支有史以来最庞大的远征舰队。” “它会让整个东方记起,什么叫做皇家海军。” 掌声从白厅街响到议会广场,记者们拼命按动快门,镁光灯在雨幕里炸开,像一连串苍白的惊雷。 这是丘吉尔的赌博。 他赌的是英国人民用百年帝国气数养出来的那口气,只要能重新吹响海军的号角,就能把这艘快沉的船再拖起来。 但他很快就要知道,有一封信,正在从大洋另一边飞来。 那是罗斯福的私人信使。 三天后。 傍晚六点,唐宁街十号二楼的小书房。 窗帘拉着,炉火烧着,整个房间弥漫着雪茄和放过头的威士忌的气味。 丘吉尔坐在高背椅里,面前放着一封用火漆封死的信。 那火漆是深蓝色的,上面压着白宫的双鹰图案。 站在书桌对面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漂亮国人,陆军中校,帕克。” “洛克菲勒家族沾亲带故,战时供职于白宫特别联络处。” “他穿着便装,没有带公文包,只把一封信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来。 “首相先生,总统交代,这是私人照会,不经过国务院,不经过驻英大使馆。” “您看完之后,我只能带口信回去,原件不留。” 丘吉尔喷出一口烟,眯起眼看他。 “总统先生的习惯,越来越像谍战电影了。” “因为有些话,用官样文件说,会烧掉白宫和唐宁街之间的桥。” 帕克平静地回答。 丘吉尔撕开火漆,抽出信纸。 信不长。 他看得很慢。 “亲爱的温斯顿:” “我完全理解你对帝国的感情,但海军部的损失报告说明了一切。” “在一次海战中,整支Z舰队在锚地沉没。” “在增援行动中,你的六万多名士兵没能活着看到陆地。” “而敌方至今没有损失一艘大型水面舰船的明确证据。” “我要说的是,有些人可能根本不属于我们已知的文明。” “他们的技术不是从任何一个国家偷来的,他们出现的方式,也不是任何情报机构能解释的。” “伦敦希望用‘沙文主义应激’来解释他们,但我不接受这种偷懒的说法。” “现在谈判或许是你最后的机会,拿出最好的筹码吧。” “如果你仍然坚持把帝国的最后家底送到东方去,我们不会阻拦。” “但我们也会停止在北非和地中海上的一切贸易合作, 彻底和大英帝国划清界限。” “请恕我绝情,国际大事无儿戏,为了漂亮国的生存我们不得不出此下策。” “毕竟到那时候大英帝国已经没有再参加一场世界战争的本钱了。” “所以,趁现在,那些要不回来的殖民地,就体面地独立出去吧。” “体面,比什么都重要。” “你的朋友,富兰克林。” 丘吉尔读完了。 他把信纸折起来。 又打开。 再看一遍。 然后他笑了,笑得浑身都在发抖。 “体面?!”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酒杯跳起来,摔碎在地毯上。 “他倒说得轻松!体面!我从波尔到苏丹,从加里波利到慕尼黑,哪一条命不是帝国用体面堆出来的!” “现在他要我体面地把马来亚送掉?” “那下一步是什么?他是不是还想让我把印度也送掉?” “把缅甸、锡兰、马来联邦一起打包,写成白宫的圣诞礼物?” 帕克没有动。 他等丘吉尔骂完,才慢慢开口: “总统先生只是建议,您不用这么激动。” “但是除了断交,请恕我们不能做出更多了……” “什么意思?” 帕克拿出纸,自顾自写起来: “我们的对话可能被监听,在罗店面前只有思想是保密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大脑,等丘吉尔看完,他就把纸烧了。 丘吉尔的手在发抖。 帕克说:“这也许是我们最后一次像两个文明帝国一样对话了。” “首相先生,您可以用最后的本钱,换一个还能写进历史书的英国,别以为罗店隔着两万公里拿你们没办法。” 他说完,微微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门在他身后合上。 丘吉尔坐在原地,火烧得正旺,他的脸被映成一块剧烈颤抖的红铜。 但他终究是丘吉尔。 他可以痛骂罗斯福,却没法否认一个事实:他不清楚那些东方人手里还有什么。 他虽然不相信世界上真的存在能威胁20000公里的武器,但谨慎总是对的。 他需要一次面对面的机会,谈判吧,他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第222章 马来亚自古以来 两个星期后。 新加坡。 原总督府,现罗店方面军南方战区临时指挥中心。 谈判地点设在旧总督府的大宴会厅。 罗店方面把这里重新整修过,所有殖民时代的铜枝吊灯被拆掉了,换成了统一冷光的白色光源。 墙上那幅维多利亚女王的巨幅油画像被撤下,挂上了一张巨大的东南亚海图。 海图上用红笔标出了马来亚、婆罗洲、苏门答腊、爪哇以及更北的缅甸。 谈判桌是一张新的黑色长桌,两边摆着十几把椅子。 英方代表来了五个人。 领队的是前殖民部次官、现任远东事务全权代表阿瑟·格里菲斯勋爵。 一个典型的殖民主义守门人,五十八岁,满头银发,金丝眼镜。 一身白色亚麻西装,领带别着维多利亚时代的古银夹。 他的副手是海军的塔尔博特中将。 这人脸色阴沉,从下船起就没怎么说话。 其余几个是殖民部文官和海军军法官。 罗店方面坐主位的是钟部长。 他没穿军装。 只穿了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袖口整整齐齐。 旁边坐了两个年轻的军官,一个负责记录,一个负责推开地图标记。 “谈判开始前,我们先替我们牺牲在马来亚的同胞默个哀。” 钟部长一开口,整个房间都安静了。 英方几个代表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还有这一手。 “至于诸位,” 钟部长抬起眼,扫了他们一眼, “你们代表的是我们的殖民地。” “今天坐在这里,不是对等谈判,是听通知。” 格里菲斯的脸僵了一下。 他到底是殖民地系统里的老手,很快挤出一点礼貌的笑容。 “钟先生,我代表国王陛下政府对马来亚局势深表遗憾。” “我们愿意就马来亚的未来进行友好磋商……” 钟部长打断他。 “你们杀完人,现在来谈友好?” “行,给你们一个机会,第一件事,停火,第二件事,赔偿。” “第三件事,是最重要的:英方承认马来亚自古以来就是我们的土地,全面撤出一切军事力量,听候接管。” 翻译当场愣了一下,才把这句话翻出来。 英方五个人全变了脸色。 “自古以来?” 格里菲斯皱起眉。 “钟先生,恕我直言。” “马来亚从来不是一个国家,它由多个苏丹国和英国的保护领组成。” “即便不谈英国的一百五十年治理,我也从没听说过它和龙国有任何‘自古以来’的历史联系。” 钟部长看着他,眼神很平。 “你们殖民者承认的东西,不是标准。” “葡萄牙人说澳门是他传教的地方,西班牙人说吕宋是他发现的地方。” “你们英国人说马来亚是你们保护的地方。每一个都用自己的档案当尺子。” “可马来亚的土里,埋的是谁的血,种的是谁的田,田边的庙里供的是谁的神,你们的人从来没睁眼看过。” “我告诉你。” 钟部长声音又冷又稳。 “我可以说明朝时期我们就在这设过宣慰司,你要问我有何证据那我只能说永乐大典是这么写的。” “哪怕自古以来是从今天起定的,也没啥好争辩的。” 格里菲斯嘴张了张,像被塞了一嘴砂。 塔尔博特中将终于开口了: “你们是在用武力单方面改变殖民地归属,这和希儿吞并奥国有什么区别?” 钟部长笑了一下。 “有区别。” “奥不是殖民地,不是你们抢来的。” 会场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格里菲斯抹了抹额角的汗,试图把话题拉回“现实可谈”的轨道。 “钟先生,自治领,或者独立王国,是否在考虑范围之内?” “我们可以让马来亚成为东方的‘南非联盟’式自治领,保留国王象征,华人社区获得高度自治权……” “我说的话,不重复第二次。” 钟部长打断他。 “马来亚没有自治,没有独立,没有保护领。” “只有解放,回归,和接管。” “你们的人滚出去,我们的人管。” “不接受让步条件。” 他忽然往后一靠,慢慢说: “另外,这只是开始。” 他抬了抬手。 旁边的军官推着一张新的东南亚大图上前。 图上用蓝色虚线把英属印度沿海地区标得一清二楚。 钟部长指过去。 “贵国还要将英属印度全部去军事化。所有海港、机场、铁路、海关,交给我们监管。” “什么?!” 这一下,英方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格里菲斯差点把自己带来的笔记本碰掉。 “英属印度?你去军事化印度?!” “你知道印度意味着什么吗?那是帝国皇冠上的明珠!” “那里有上亿人口!你想要什么?要我们让整个次大陆向你们开放?” 钟部长抬眸,静静看着他: “你们在马来亚杀了我们的同胞。” “杀人者,要受罚。” “如果你们不肯,那我们也有反制措施。” 格里菲斯脸上的血色全涌上来了,像一块被太阳晒裂的红砖。 “那你们还想怎样?打到孟买去?” “不。” 钟部长朝后一招手。 那名年轻军官“啪”地打开一个银色的金属箱子,从里面取出一个黑色的遥控平台。 宴会厅正中的吊灯缓缓移开,露出天花板上一面巨大的屏幕。 屏幕亮起来。 画面上是一部无声的演示片。 坐标:赤道附近某海域。 一艘靶船在海上漂着。 接着,画面切到万里外的某处内陆发射场。 一枚粗壮的洲际弹道导弹从井中升起,拖着一根笔直的火柱冲上天空,穿出大气层。 再切回靶船上空。 一道白色尾迹从几百公里的太空垂直落下。 爆炸。 靶船从头到尾消失。 海面多了一个坑,像一个被人踩灭的烟头。 全场寂静。 格里菲斯手上的白手套背后全是冷汗,他轻声说: “这是……什么?” “东风-41。” 钟部长说。 “从华南起飞,到伦敦,二十分钟。” “你们的防空阵地可以试试,赌一赌能不能拦住。” 他顿了一下。 “你们在华侨身上放的火,伦敦得有人来顶着。” “当然,我们最近研究了一种更好的东西。” “从比月球近一点的地方,把一根一吨重的钨棒扔下去。” “没什么辐射,就是非常,非常干净。” 英国代表上报后获得首相府的批文,表示条件绝对不可接受,相机行事,随即对钟部长嗤之以鼻: “哼,你们龙国人特有的危言耸听……你这番话还是留着吓唬自己人吧……” 第223章 油盐不进,那就东风快递 “钟先生。” “我很尊重你今天的发言,真的。” “我们可以在很多书本上读到类似的东西。” “一个被压迫的民族站起来了,于是要洗雪前耻,要扬眉吐气。” 格里菲斯把眼镜戴回去,冲钟部长礼貌地笑了笑。 “但你要明白,威胁伦敦,和在马来亚登陆,是两回事。” 他慢条斯理地收好手帕。 “马来亚,离贵国海岸三千海里。” “你们有舰队,有飞机,也展现出了令人惊讶的投射能力,我们承认。” “可伦敦呢?” 格里菲斯摊开手,用那种在印度总督府里对土邦主说话的语气说: “伦敦,在亚欧大陆的另一头。” “我们之间,隔着一整个印度洋,红海,苏伊士,地中海,大半个欧洲。” “你刚刚说,一枚导弹二十分钟打到伦敦。” “恕我直言,这听起来很像当年义和团称自己刀枪不入。” 塔尔博特立刻接了上来。 “钟先生,我以三十七年的军旅履历向您保证:远程火箭弹跨洲际打击,在1938年只是幻梦。” 他的下巴刮得很光,脸上棱角分明,像一个从皇家海军招贴画上走下来的老式军官。 “没错,你们的飞机和军舰让我们大吃一惊。” “但这些和洲际轰炸,还差着两个世界。” “您刚才放的片子,我们更倾向于是宣传材料。” “毕竟,在座的都见过不少战时宣传。” 说完,他靠回椅背,端起面前那杯纹丝未动的红茶,低头吹了吹。 那副表情,摆明了是把钟部长的话当成了谈判桌上的恐吓。 坐在他旁边的殖民部文官补了一句: “更不用说一枚导弹要在二十分钟内跨过两万公里。” “即使德国人的飞机,从加莱飞到伦敦也要一个钟头。” “也就是说你们的导弹速度得达到每秒七公里,想想都知道不可能……” “下次吹牛前建议打个草稿。” 他说完,竟轻轻笑了一声。 钟部长一直没说话。 等对方笑完,他才慢慢开口: “你们死在海上的那六万多人,是不是也觉得自己离罗店很远?” 空气突然安静了。 他的目光从格里菲斯脸上移到塔尔博特胸前,又移向笑出声的那个文官。 “他们从利物浦出发、从开普敦出发、从墨尔本出发的时候,也跟你们一样。” “打心底里觉得,两万公里实在太夸张了。” “后来他们死在哪儿了?” “有的死在直布罗陀外面,有的死在好望角东南两百海里。” “有的还没看到新加坡的海岸线,就连同船一起沉进了爪哇海。” 钟部长微微前倾:“哪一个距离他们出发的港口低于一千海里了?” 格里菲斯的嘴角僵了一下。 但老殖民者依旧嘴硬:“不过是潜艇的把戏罢了,伦敦,终究不是马来亚。” 钟部长笑了。 “你这句话,等对面大本钟倒的时候再说。” “不过你们既然自己也不信,那这样。也别猜了,眼见为实,我让你们亲眼看。” 话音落下,钟部长朝身后的年轻军官点了一下头。 军官走到墙边,按下一个开关。 宴会厅东侧的一整面墙壁缓缓升起。 隐在墙后的,是一块巨大的玻璃屏幕,几乎占满了整面墙。屏幕亮起,显示出九个分屏画面。 最中央的画面是某处内陆发射场,俯拍视角下,群山如黛,发射井盖正在缓慢滑开。 左右八个分屏,分别是海面、沙漠、雪原和几架不明飞行器的光学镜头,仰角对准天空。 “这是直播。” 钟部长说。 “从现在开始,你们会看到一次完整的发射过程。” 他转头看向格里菲斯。 “伦敦今天天气不好,我已经提醒过你们了,可能得委屈你们的议会打伞开会了。” 格里菲斯眯起眼,还不忘嗤笑一句: “原来贵方还研究英国天气?” “研究得不多。” 钟部长说, “但只要该下的雨,一滴都不会少。” 英方代表们面面相觑。 巨大的屏幕上,中央分屏里的发射井盖已经完全打开了。 露出一个黑沉沉的圆形井口。 像大地睁开了眼。 与此同时,罗店方面军的公开广播频道插入了一个新的声音。 “编号洞两拐,目标伦敦,代号‘长鞭行动’,进入发射程序。” “各单位注意,发射倒计时,五分钟。” “重复,倒计时,五分钟。” 这一刻,新加坡总督府的宴会厅里静得能听清每个人的呼吸声。 而在两万公里之外的伦敦,天空还下着雨,灰色的云层压着大本钟的塔尖。 街上的人撑着伞匆匆走过,没人知道一场从东方抽出来的鞭子,已经在太空边缘准备好了。 华南腹地。 深夜。 群山像一池被冻住的黑色巨浪,从眼前一直铺到天边。 山腹深处,一座经过特殊加固的洲际导弹发射井。 顶盖已经彻底打开,露出井口上方一块被探照灯照得发蓝的天空。 发射架环抱着一枚巨龙般的弹体。 东风-41。 通体深绿色,弹体直径比人还高,竖立在那里,像一座插在大地深处的铁塔。 发射井周边的警戒塔上,红灯明灭。山风从井口灌下去,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像某种来自地底的叹息。 地下指挥中心里,几十名操作人员挂着耳机,视线紧盯着屏幕。 口令接二连三: “一号井态势正常。” “惯导系统自检完毕。” “卫星链路确认,目标数据已注入。” “弹头匹配,全程核常互换配置,本次任务常规战斗部。” “整流罩分离控制逻辑正常。” “氧温、燃温、舵机零点,全部正常。” “倒计时十、九、八、七——” 操作台上,一个年轻的上尉握着主发射键,呼吸平稳。 “六、五、四。” “三。” “二。” “一。” “点火!” 山腹深处像被一根火柴点燃了。 整个发射井骤然一白。 大地跳动。 炽白的尾焰从井口喷薄而出,把方圆数百米映成白昼。 松林里宿鸟惊飞,山风被高温撕成碎片。 红光与白光交替闪烁,像一座活火山在夜里苏醒。 那枚导弹缓缓升起。 起初并不快。 一种沉重的、对抗地心引力的庄严速度。 弹体一寸寸从井中拔起,尾部喷出的火舌把发射架上所有结露瞬间汽化。 然后是巨响。 一种从地壳深处翻上来的巨响,像一千道滚雷同时炸开。 导弹越升越高,尾焰在夜空中拖出一道笔直的、金色的光弧。 从地面看过去,仿佛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签,从地表一直捅向银河。 第一级推进器开始全力工作。 导弹刺入云层。 第224章 象征死亡的抛物线 山头上,几个哨兵仰头看着,耳膜震得发麻。 “洞两拐飞离发射井。” “程序转弯正常。” “各遥测站信号良好。” “收到,数据链稳定,继续跟踪。” 高度攀升。 一千米。 三千米。 八千。 两万。 导弹已经冲进了平流层。 天穹之下,一道弧形的火光划过夜空,像一颗逆着升起的太阳。 大气层越来越稀薄。 再然后,尾焰消失了。 导弹脱离最后一级助推,进入亚轨道飞行阶段。 滑行。 悄无声息地,像一枚被上帝投出的石子,在地球边缘划出一道优美的死亡抛物线。 太空,繁星如尘。 而在它身下,整个亚欧大陆正在缓缓自转。 新加坡的屏幕上,代表们看见了一个小黑点。 它离开了画面,接着,旁边八个分屏全都亮着,那是全球跟踪网络传回来的画面。 几个文官聚精会神地看,像看天文馆里某种新奇的新发明,谁也说不出那是什么,也不相信它能怎么样。 塔尔博特中将连眼皮都懒得多抬,他转过头去喝红茶,用只有身边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 “龙国人的马戏。” 罗店方面军的明码电报,是在导弹发射前三十五分钟从新加坡发的。 不是发给格里菲斯那几个代表的。 是直接发给伦敦的。 频率公开,信号强得让大半个欧洲的短波电台都跳了音。 电文极短,像一封提前写好的判决书: “致伦敦内阁:鉴于英方在马来亚及南洋地区对我同胞的持续暴行,且拒绝一切正当解决途径。” “我方正式通知,伦敦时间今日晚间二十一时三十分,威斯敏斯特宫将作为惩罚目标。” “请贵国认真对待,此通告为唯一警告。” “即刻起,三十分钟内,我方将实施跨地域打击。” “命中目标不可拦截,不可规避,且周边区域建筑物和平民都可能受到伤害,我方出于人道主义事先提醒,勿谓言之不预。” 落款仍然是明明白白的:罗店方面军最高统帅部。 这封电文传回伦敦白厅时,接线员的手抖得半天插不进一个字。 那个年头,跨海电报经常误事。 但这条电报偏偏清楚得吓人,因为它是从好几个国家的监听站同时转抄过来的。 而且没有停下来。 每隔十分钟,它就重复一遍。 最后一遍发完的时候,离二十一点三十分,还有整整十八分钟。 唐宁街十号的地下枢纽,深夜被临时唤醒。 几个大人物的车是从城里不同的方向冲过来的,轮胎在湿滑的石子路上碾出一片水花。 最先赶到的是空军大臣。 他穿着一件仓促披上的驼色军大衣,脸上的表情像刚吃了一口滚烫的茶。 “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没有人上报到海军部?” 他还在用常规的殖民地叛乱思维理解这件事。 “确定是罗店发来的?我们有人确认过信号源吗?” 一名通讯官立正汇报: “确认了,信号来自新加坡,强度……异乎寻常。” “技术说,那信号几乎没有干扰,像是把我们这儿的电台都盖住了。” 丘吉尔快步走进地下会议室,头发是湿的,脸上叼着雪茄。 他进门就问了一句: “是真还是假?” 满屋的军官都沉默了。 这个时代的人,确实没有见过“导弹”这一物事。 德国人有一种短程的、从加莱打过来的东西,用导轨发射,能落进海里,被叫做“火箭”。 至于能从一个大陆打到另一个大陆的武器,连最前沿的物理学家都不曾宣称过。 但有一点,连最古板的参谋都闻到了。 罗店如果只是吓唬人,犯不着把话说得这么白。 “他们点了时间,点了地点,还反复强调不能拦截。” “如果他们做不到,这不是在全世界面前闹笑话吗?” 这在外交逻辑上更不合常理,这群政客比起科学常识还是更愿意相信逻辑判断,答案呼之欲出。 一名中年上校低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 “可如果他们做得到呢?” 丘吉尔问。 又是沉默。 终于,空军参谋部的人开口了: “长官,我很难相信任何机器可以跨越两万公里。” “但如果确实有这样一个东西,从东方来,我们能做的,其实非常有限。” “我们的雷达,最多能发现九十海里以内的大型机群。” “而速度,任何超过音速数倍的物体,我们的控制员根本来不及读表。” “所以,我们唯一能做的,是照常起飞夜航拦截机,在城市外围布防。” “以战备姿态。” “恐怕只能如此。” 那人补了一句。 丘吉尔一拳拍在桌上。 “那就把人给我升空,所有灯给我打开,高射炮给我对准东边天上。” “喷火战斗机给我上天!难道要我站着不动挨打?!” 凌晨,伦敦东缘,大光圈探照灯群一片一片亮了起来。 五道刺眼的白光从各个街区的空地上直插云霄。 像一把从城市里长出来的巨大光梳,在雨幕中来回扫。 飞机紧急出动的引擎声从远到近,又朝东边压过去。 五百多架的战斗机、双翼教练机、甚至侦察机全被拉了出来,从十一个皇家空军基地起飞,在两万英尺以下的空域铺开。 那场面很大,很英国。 大得让地面上的人以为战争就快结束了。 但,效果几乎为零。 没有人告诉他们目标长什么样,飞多高,往哪飞。 因为没人知道。 他们只知道,在东方的雨云里,可能有一样东西要来。 海峡方向,一百多架战斗机的航灯在云层下闪烁。 喷火式,飓风式,夜莺联队。 它们来自皇家空军第十一大队。 这是帝国本土防御的核心力量。 飞行员们接到命令时,都有些提不起劲。 “可能是低级警报。” 无线电里,有人咯咯笑。 “也许是几架迷航的轰炸机。” “今晚雨密,大家盯紧云。” 他们握紧操杆,睁大眼睛,搜寻着夜雨里任何可能的发动机火光。 雷达站也没有特殊发现。 他们是来找轰炸机的。 不是来找一块从外太空掉下来的石头。 伦敦的老兵们抬头往天上看。 天上全是云和探照灯。 雷鸣从云层深处滚出来,每一次都像一次炮击。 人们不敢睡。 有些人家把孩子的衣服穿好,手插在口袋里,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 谁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有些人还故作轻松。 “罗店?就是那帮在马来亚闹事的人?飞行员可不会飞这么远。” “他们连新加坡都没啃下来,怎么打伦敦?” “这肯定是法国人冒充的,为了吓我们。” 有人还从酒馆拉了一箱啤酒出来,一边喝一边骂。 谁都不信。 至少,不愿意信。 二十二点零三分,雨势突然变大。 议会大厦里的议员们早就撤了。 上千名议员、书记员、秘书和保安挤在泰晤士河对岸的几个地下室里,衣冠不整,神色慌张。 有人还在黑暗中念主祷文。 有人靠在墙上用怀表看时间。 九点三十分,快要过了。 “是不是虚惊?” 第225章 和威斯敏斯特宫说再见 有人松了一口气。 “我就说……从新加坡打伦敦?疯了才会信。” “这就是那个钟部长为了谈判放出来的鬼话!英国什么时候被这种话吓倒下过?” 他的话音刚落。 东边的天突然亮了一下。 那光太远了,像是地平线外有人擦了一根火柴。 但接着,它没有熄灭。 它在朝这里移动。 非常、非常快。 起先人们看见一个亮点钻出云层,像一颗从海面升起来的启明星。 但那片星空在动,是在凶狠地膨胀,拖着一道直通天堂的橘红色光路。 带着雷鸣般的音爆,从英吉利海峡的方向猛压过来。 是那种光,能照透雨。 能照透夜。 能让一部黑色电影的画面,在一瞬间全部曝光。 皇家空军的战斗机群就在那光的下方。 一个年轻的喷火飞行员贴着云底飞行,察觉到舱内被一阵红光包裹,他回头。 他看见那道光从他头顶几千英尺处射过去。 大得无法形容,快得无法形容。 就像是一支燃烧的神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 “天哪……天哪……那是什么……” 他尖叫着拉高飞机,想追。 但根本追不上。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团火光在天顶化为一道白色尾迹,再加速下坠。 那一秒,他彻底崩溃哭了。 地面上,所有人都在看。 泰晤士河上方的天幕,像被一柄烧红的刀竖直撕开。 伦敦东区的钟楼上、西区的屋顶上、南区公园的树下…… 成千上万的人仰着脖子,看见那东西自东向西、自高向低。 以一种不属于人间的姿态,轰向威斯敏斯特。 跑? 没有用。 躲? 往哪躲? 防空阵地上的高射炮朝它开火,17磅炮和32磅炮的炮声响得像雨夜里炸开了几百个响雷。 随后大量的二磅砰砰炮也加入了弹幕。 无数曳光弹拉成道道光雨,朝着那道光追去。 但那些炮弹还没碰到它,它已经落了下去。 炮弹的轨迹对于它的速度来说就是完全禁止的,像单方面开启了时停。 光先到。 白昼提前降临。 接着是巨响。 那声音不像是从天上来的。 像从地狱的井口喷出来。 威斯敏斯特宫在一声无法形容的轰鸣中化作一团白金色的光球。 火,像一块块熔化的砖头飞上天空。 整座议会大厦被一种可怕的力量从正中心掀开,穹顶没了,墙没了,历史没了。 那场面,像有人把伦敦这副旧牌桌上最古老的一块筹码,连根捶进了地里。 紧接着,火光、冲击波、风暴同时涌来。 泰晤士河里的水被推着向两岸倒卷。 停泊在岸边的船只像玩具一样横翻过去。 河畔的街灯成排折断。 而那些在地面上的人,先是被白光吞没,然后被声浪掀翻。 孩子们在大人怀里哭着。 有人跪在地上抱头。 有人脱下衣服,扑打身边起火的树枝。 但谁也救不了议会大厦。 因为下一幕,更恐怖的事发生了。 火光中,人们看见那座钟楼。 大本钟,在百年的雨夜中一直站着的那座钟楼,忽然斜了。 不是慢慢倾斜。 而是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拧断了脖子。 它在人们的尖叫声中,从腰部开始错开。 上半截钟塔旋了四分之一圈,随即朝北砸了下来。 十三吨重的大钟先一步坠落,砸穿下面的屋顶,把半条街敲出一个大坑。 紧跟着,重达数千吨的塔身像一座倒下的山峰,结结实实地拍在威斯敏斯特桥头。 满天都是灰。 混凝土碎片、彩色玻璃、烧着的木梁飞过泰晤士河,掉进南岸的居民区。 那座钟的钟面最后从废墟里露出一角来。 时针停在九点三十三分。 雨在下,大火在烧。 消防队赶到时,连靠近都做不到。 水枪射进去的水柱,在半空中就被热浪蒸成一团团白雾。 整个伦敦,朝着大火跪了下去。 白厅地下,丘吉尔站在破裂的观察窗前。 他的脸被窗外跳动的火光染成蜡黄色。 手里那支没点燃的鲁斯塔尼亚雪茄,早已被攥成了碎末。 他盯着议会大厦的方向,望着那片还在燃烧的天空。 良久,他嘴唇微动,吐出一句: “天佑吾国……” 可他心里清楚,现在连上帝都救不了大英帝国了。 新加坡,旧总督府宴会厅。 墙上的大屏还亮着。 火焰在画面里跳动,像一座遥远的火盆。 英方代表已经没人站得住了。 格里菲斯勋爵仰面躺在地板上,浑身湿透,口中喃喃重复着一句话: “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 塔尔博特中将像一袋被抽掉骨头的肉,靠着墙坐在阴影里,袖口的金线在火光里反着暗红。 那几名文官早就晕了两个。 剩下一个扶着桌腿,一边哭一边呕吐。 钟部长走到大屏幕前,关掉了直播。 满室的喧闹突然消失,只剩外面雨打芭蕉的声音。 他转过身,看着那一地瘫软的帝国代表。 “现在,还觉得我们打不到伦敦吗?” 没有人回答。 钟部长也不急。 他走到窗前,把窗推开一线。 温热的南洋夜风吹进来,夹着雨腥。 “不到三十分钟弹着,你们不是没拦吧?幸好你们听劝。” “今天这一发,只是烧了一个议会大楼,给我们马来亚的同胞照亮。” “下一次,我们可能就不会提醒你们了。” 他回头,淡淡补了一句: “把条件再带回去,告诉你们新上台的丘吉尔。” “印度必须去军事化,成为非军事区同时为我们上缴税收。” “马来亚不需要自治,也不需要独立。这里不是你们的蛋糕,从来都不是。” “否则伦敦的雨我们会继续下,下到你们学会低头为止。” 他转身走出门去。 身后,宴会厅里一片死寂。 只有泰晤士河两岸的火光,还在地球另一端的雨夜中熊熊燃烧。 第226章 都交给他们吧…… 伦敦燃烧了一夜。 到清晨,火势才被压制下去。 泰晤士河两岸覆着一层厚厚的黑灰,像下过一场肮脏的雪。 消防队的马车还在废墟边缘跑动,水泵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疲惫而漫长。 威斯敏斯特宫已经没了。 准确地说,它还在以大本钟倒塌的残骸、以炸碎的哥特式拱券、以半截焦黑的外墙的形式存在。 泰晤士河的河水从炸裂的河堤灌进地下几层,把那些曾经用来审判国王和宣战的黑檀木座椅泡成了浆。 一整夜,伦敦没有人能睡着。 天亮的时候,人们围在封锁线外面,沉默地看着那片废墟。 昨晚那种世界末日般的尖叫已经全部沉下去,化成了喉咙里的灰。 一个穿着雨衣的老人站在人群前面,怀里抱着一束被雨水浸烂的紫罗兰。 只是把花放在湿漉漉的地上,转身走了。 白厅地下的战时内阁会议室里,空气混浊得像一锅烂汤。 煤炉烧得通红,但没有人觉得暖和。 十几个人围着长桌坐着,有几个衣服上还沾着泥,是从废墟现场被叫回来的。 桌上散落着电报、图表和几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墙上的帝国地图还挂着,用彩色图钉标着马来亚、缅甸、印度、苏伊士。 那些图钉还是张伯伦时代的颜色。 如今,整面墙都显得可笑了。 “我们现在完全无法评估对方的武器库存。” 开口的是帝国总参谋长艾恩赛德,声音嘶哑。 他这个人一贯以狂妄著称,此刻却连坐都坐不直。 “昨晚击中议会大厦的,是一种自东方发射、进入大气层外、再垂直落下的武器。” “速度超过声音的二十倍,没有抛物线,没有炮口焰,甚至没有任何现有光学设备能完整捕捉到它。” 他顿了一下,像在下结论时还需要最后确认一遍。 “各位,这不是任何一种我们可以模仿、拦截或者反击的东西。” “这是科学的终点。” 丘吉尔坐在主位上。 他的脸上全是烟尘,额头的汗还没来得及擦,整个人像一块刚刚从瓦砾堆里掘出来的雕塑。 “你还没说最重要的一点,佩勒姆。” 艾恩赛德的教名被叫出来,他愣了一下。 “说吧。” 丘吉尔抬起沉重的眼皮, “他们能在任何时间,任何天气,打到我们任何一个目标。” “这个事实,不必再花时间证明。” “是。” “他们打威斯敏斯特,是为了警告。” “所以我还没死,唐宁街也没塌。” 丘吉尔忽然笑了一下,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难听。 “你们不觉得,这比直接杀了我们更像羞辱吗?” 没有人敢接话。 丘吉尔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边缘慢慢碾碎。 “我们死,不是问题,问题是接下来,是什么。” “他们不止一枚。” “他们能打常规弹头,谁又能保证不能打装填炸药的、毒气的、甚至是报纸上物理学家预言过的那种……” “一颗炸弹毁掉一座城市的东西?” 满屋寂静。 这种寂静,是人类第一次面对握有绝对力量的对手时特有的寂静。 不是战前的屏息。 是发现了己方所有筹码都被清空的、空荡荡的死寂。 与会的财政大臣第一个撑不住了。 他摘下礼帽,放在桌上,两只手按着太阳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那就把他们要的都给了吧。” “马来亚,给。” “印度呢?他们要求印度解除一切武装,建立非军事区,还要为罗店供应战争资源,给不给?” 殖民大臣斯坦利几乎是跳起来说话的。 “印度是帝国皇冠上的明珠!把印度交出去,我们还剩什么?” “剩非洲的沙漠?剩加拿大的苔原?大英帝国就会沦为地图上的一个孤岛!” 艾恩赛德冷笑了一声: “我们现在就是一个孤岛。” 斯坦利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只不过,昨晚以前,我们还在自欺欺人罢了。” 丘吉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先生们。” 他缓缓开口,声音异常平静。 “我们正在面对一个不可战胜的敌人。但这并不意味着帝国就该安安静静地躺在棺材里等死。” “我们还有印度的人力、非洲的资源、加拿大和澳洲的纵深、以及海洋对我们的保护——虽然那层保护已经非常可笑。” “在找到办法之前,我们得先撑住。” “但现在,我不得不非常诚实地告诉诸位,以今日之形势,我们撑不住第二次威斯敏斯特。” 所有人都低着头,像一群在风暴中终于认命了的船员。 就在这时候,门被轻轻敲响。 “长官,漂亮国特使帕克中校求见,他说是私人身份。” 丘吉尔冷笑了一声。 “帕克?白宫那个卖保险的家伙?” 他站起身,拍了拍西装上的灰。 “让他进来,我倒要看看,他是来吊唁的,还是来看笑话的。” 帕克走进地下室时,神色像得如同上一次初见那般平静。 没有得意,也没有同情。 你很难在他的脸上读到情绪,反而像一个已经看过剧本结尾的人。 他冲丘吉尔微微欠身。 “首相先生,听闻昨晚的事,总统先生非常震惊。” “震惊。” 丘吉尔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放声笑起来。那笑声在狭小的地下室里撞得嗡嗡作响。 “你们这些漂亮国人,从来不会说“抱歉”,只会说“震惊”。” “然后呢?震惊完了,是不是要发一笔国难财?” 帕克没有接话。 他静静地等丘吉尔笑完,才慢慢说: “总统的原话是:‘温斯顿有麻烦了。但我们也有。不能让他一个人拖着整个英语世界沉下去。’” 丘吉尔的目光在帕克脸上停留了一下。 他坐回去,点燃了雪茄。 “坐吧,中校。在我听过你的好消息之前,先告诉我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帕克坐了下来。 地下室的门重新合上,把他们与外面那些焦头烂额的英国内阁大臣们隔开。 “总统先生认为,既然你们已经确认了罗店的军事技术压倒性优势,那就不该继续用帝国旧时代的逻辑和他们拉扯。” “他们提了什么条件?” 帕克问。 丘吉尔喷出一口烟: “马来亚归他们,整个英属印度非军事化。” “沿海港口、机场、铁路交由他们监管。殖民地军队撤到半岛腹地,等等等等。” 帕克点点头: “那就再进一步。” “把缅甸和锡兰也给他们,印度的主权也交出去,由罗店驻守关键节点。” “同时允许漂亮国民间资本进入战后重建体系,向双方的战争经济都提供信贷支持。” 丘吉尔的雪茄停在了半空。 他抬起头,盯着帕克,像要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们……要我把印度也交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