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后,马奴成了皇帝》 1. 第 1 章 都说天上一天,人间一年。 荣瑛不过在深山转了半圈,外头就过了十年。 “阿满,他会杀了你的,你不能去!” 十年前的好友苏和做了京官,正竭力劝阻他。 荣瑛想趁着太上皇和太后出门上香的机会,去与爹娘见面相认,可苏和却告诉他,新皇李熠曾是被他欺侮的马奴,若是出现,定会被千刀万剐。 “那他为何封我爹娘做太上皇和太后?”荣瑛不解。 若李熠恨他,缘何待他爹娘这么好? 苏和:“当年李熠起兵,荣大人和徐夫人鼎力支持,家中几乎亏空,若陛下对他们赶尽杀绝,只会引来天下人的唾骂。” 当今世道,家族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按理说,荣瑛也不至落得个惨死的结局。 可…… “可当今心狠手辣,”苏和轻声道,“还记得王因么?当年王因只是命他端茶倒水,他成事后,就灭了王家满门。” 荣瑛打了个寒颤。 他到底只有十八岁,被家里娇宠着,从未经历过这些弯弯绕绕,真以为李熠要算旧账,要他的小命。 将心比心,荣瑛也能理解。 若他是李熠,但凡得势,一定要将当年给自己屈辱的人一个狠狠的教训。 而自己的所作所为,说是让李熠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李熠是他娘买回来的奴仆,说是八字旺他,整日沉着个脸,好似谁都欠他一样,荣瑛看他很不顺眼。 于是,荣瑛就让李熠做各种各样的杂活,包括但不限于给自己当脚蹬、给自己暖床、给自己搓背…… 总之,奴才该做的、不该做的,李熠都做了个遍。 荣瑛动了动唇,只能寄希望于眼前的好友,“那我想见爹娘,你能帮我么?” 少年生了双妩媚多情的桃花眼,眉眼间皆是娇养出来的贵气,求人时没有低眉顺眼的样子,眉目间满是理所当然。 他从前就这样。荣家还是城主时,城里的子弟都以他为首,荣瑛指挥人理所应当。现在他不是城主之子了,就算知道求人要有态度,还是做不到放低姿态。 苏和假意为难道:“你也知道,我官职不大,想让你混进去…实在难如登天。” 黏湿灼热的视线在荣瑛身上涌动,少年毫无所觉,知道苏和没办法后,回了个“哦”,转身去了自己在苏府的暂时居所。 从小众星拱月长大的荣瑛对这类目光习以为常,苏和又收敛许多,他也只觉得有些不自在,闷闷地回自己房间,想旁得办法。 ……如果他到李熠面前,说自己愿意给他端茶倒水、给他洗澡搓背,李熠会放过他吗? 荣瑛翻来覆去的想了半天,想不出着落。他想,他总不能一辈子都在苏和这过。 按照苏和的说法,自己算是朝廷命犯了,苏和还有官职,要是牵扯进来,前途都没了。 他想了半个晚上,直接拿着没收拾出来的包袱,跑到大街上去撞巡逻的士兵。 皇城大街上,昳丽如精怪的少年忽然闯到金吾卫面前,精致面容在火把映照下,仿若艳鬼在世,叫今日巡逻的侍卫四散逃开,独留荣瑛一人站在光秃秃的大街上,不知如何是好。 他摸摸自己的脸,自言自语:“……我长得很像鬼么?” 不可能。从小到大,上到爹娘,下到城中百姓,甚至外来的行商,都说他容颜绝色,世间再难寻第二个。 哪有鬼长得比他漂亮? 肯定是那群金吾卫心里有鬼,经不住吓,这才逃命似的跑了。 人跑了,荣瑛的计划落了空。他本来想自投罗网,想着父母在李熠面前有几分脸面,到底不会直接杀他。他再低伏做小,让李熠消消气,也能保住命。 荣瑛都打听到了。王因被杀,不仅是让李熠端茶倒水,他们家一直支持旁得军阀,王因还差点害李熠死于非命,这才被砍头。 再说,苏和之前也威慑过李熠,现在不也在当官么? 荣瑛思来想去,觉着自己保住命还是很容易的。 他四处张望,远远瞧见一堆红光跑来,一群人高头大马的将他围起来,搭起弓箭指着他。 少年站在原地毫无动静,一张秀丽的脸蛋朝领头看去,信誓旦旦道:“我是荣淮和徐妙的儿子荣瑛,我要见我爹娘!” 金吾卫领头挥挥手,叫人提灯来照亮荣瑛的面容和身形,仔细端详后,又叫手下立刻去请内侍。 ……这人怎和画像一模一样?! 领头越看越不对,立刻问:“你年方几何?” 荣瑛答:“十八。” 十八岁,正是他消失的那一年。 世上本就有鬼神之说,陛下又承天起事,领头瞧着少年那张脸,不禁问:“十年间,公子都去了何处?” 荣瑛摇头:“只在山中待了十日。” 十日,十年。 倒像是入了棋局迷了眼,待回神时,世间已沧海桑田。抑或是被哪路神仙带走清修,躲过天下大乱,再出来享富贵繁华。 夜晚,本该安静的皇城焦躁起来。 皇帝牵了一直备在殿外的御马,卸了马鞍就往皇城门口跑,身后的内侍也立刻上马,嘴里咬着拂尘跟上,跑的气喘吁吁。 陛下正值壮年,宫内路又平坦,从寝殿到城门,不过半刻钟。 半刻钟,也足够领头确信自己的猜测,足够荣瑛心中生出疑窦。 他若只是个侮辱过皇帝的人,那便不必叫内官,直接带去天牢罚一顿就好。只是他还有算是皇帝支持者之子的身份,领头要谨慎些,先请示皇帝,那也情有可原。可他一不审问自己,二不扣押自己,反倒僵持着,到让荣瑛迷惑起来。 皇城守卫多是皇帝心腹,皇帝喜欢谁讨厌谁,他们不说一清二楚,可那些公认的、连苏和都知道的事,他们也应当知道才对。混到领头的人本就机灵,若皇帝真不喜自己,他身边的人第一个就要折磨自己,而不是这番局面。 苏和的话一定有问题。 他从山中出来,只知道父母做了皇帝的养父养母,不知道旁得,差点被哄骗了过去! 说不准皇帝看在他爹娘的面子上,压根没打算追究他,反倒要给他封个闲职当当! 荣瑛越想越觉着,本就是如此。 苏和哄骗他的话奇奇怪怪,瞧着合理,深思起来,却没个根据。好在自己聪明,识破了苏和的谎言,自己出来认亲。 只是待会儿见了皇帝,还是要认错的。 李熠毕竟做了皇帝,他不追究,不代表这事可以轻轻放下,只有自己主动认错,主动去领罚,皇帝心里才舒坦。 ——皇帝都这样,小心眼,记仇,爱折磨人。 因而,远远听见马蹄声时,荣瑛一个转身,直接跪下来大喊:“陛下——” 他打好腹稿的词还没开始说,马背上的男人一个翻身,几个大跨步跑来,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火光冲天的火把顷刻湮灭,后头的甲卫立起盾牌,遮挡夜晚不存在的视线。 领头也下了马,缩在金吾卫的队伍中,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连马都被牵着屈了前膝,不给他看里头的情况。 荣瑛被挤得喘不上气。只是一瞬间,他鼻尖全是龙涎香的味,浓的呛人,偏生这李熠不知犯了什么命,一个劲的抱着他。他本就生得纤细,一盈不握的腰被李熠单手环着,还在往里收紧,积压着腹腔,憋得少年双颊酡红,眼带春水。 “陛、陛下……” 荣瑛大不敬地拽了拽李熠的衣摆,“要憋死了……” 李熠匆忙把他放开,荣瑛立刻就着姿势俯首:“陛下,草民刚刚一时情急,冲撞了陛下,还、还请陛下赎罪……” 跪下时,他的额头抵着李熠的膝盖,隔着薄薄的衬裤,李熠身上的温度从额头传遍全身,烫的惊人。 完了完了,李熠一定要发火了! 荣瑛欲哭无泪,身子伏得更低了些。可怜他从未如此卑微的下跪过,跪姿歪歪扭扭的,手也摆的不对,娇气的覆在李熠的毛领披风上,膝盖因着地上凉,脚尖用力,提了起来,显得腰细臀翘,一副任人采撷的模样。 额头的温度更高了些,荣瑛跪不了太久,偷懒似的将前胸伏在地上,被李熠一把捞起来,趴在马上,颠簸的晃着。 还好晚饭没吃太多。荣瑛暗自想,不然这会儿要是再吐了皇帝的御马,死罪能免,活罪难逃。 颠簸地晃了几下,荣瑛不适地干呕,又被李熠环着腰,一手安在马前坐着,倒是体验了把在皇城中纵马的待遇。 也算值了。 从前老皇帝在的时候,荣瑛进皇城 还得走路,连个轿子都不给做,回回都要看他们狼狈的样子,老皇帝才高兴。 真是个老变态。 马匹奔驰几下,忽地一个抖擞,将荣瑛送的高了些,坐在了李熠的腰胯上。 皇帝会欲求不满么?荣瑛胡思乱想。 皇帝不是能有后宫么?他还记得老皇帝在时,后宫人多的塞不下人,一部分失宠的,还得被发配到行宫去,就这,老皇帝还年年选秀,糟蹋年轻姑娘。 李熠…没选秀? 仔细想想,前朝那会儿会有的某某妃子更受宠的传闻,好似没在李熠这一朝听过。 那是什么原因?李熠瞧着也不是不举的样子,他的本钱也很雄厚,长得也俊,不愁没姑娘喜欢。 荣瑛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索性不想。反正李熠不成婚,有的是人操心,他还是操心下自己的婚事吧。 自己没什么前途,也不知道靠着这张皮相,有没有姑娘喜欢。 唉,他现在身份尴尬,还是别耽误人家前程了。 况且现在最要紧的,还是保住小命。思及此,在下马时,荣瑛主动翻身下马,没料到这马没有马鞍,一脚落空,直愣愣地要往地上摔。 健硕的手臂下沉握住他,死死捏着他的腰,差点喘不上气。 荣瑛惯性抬头,第一次看清李熠的脸。 从前李熠都是低眉顺眼的模样,他也不怎么关系,记忆中,对李熠的面容有些模糊。如今从深山出来,又因着李熠做了皇帝,无人敢看天子圣颜,是以到现在,荣瑛对李熠的印象只留在长得俊。 他没想到这张英俊的面容被几乎阴气沉沉的氛围覆盖,好似下一秒就要提剑杀人。 荣瑛咽了咽口水,“那、那个……陛下……” “什么事?”李熠开口说了见面后的第一句话,先把人扶好,再下来,用专注地目光看着。 看得荣瑛直哆嗦。 李熠看他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死人。 天哪,他不会真的要被……千刀万剐吧! 荣瑛噗通一下就跪了,毫无自尊地抱住李熠的腿:“陛下——陛下——罪人自知从前得罪颇多,不敢求陛下原谅,只求陛下给罪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啊!” 李熠安静了一下,捏着他的肩膀拉起来,死死盯着他:“阿满,你什么时候得罪我了?” 荣瑛止了干嚎,也愣着。他向来会看人眼色,听出了李熠话语中真切的疑惑和亲切,自在起来,用半是委屈半是撒娇的口吻回:“我让你给我…让你伺候我,现在你当了皇帝,当时那些事说起来,就是得罪……就是得杀头的……” 李熠不知想到什么,急喘了一口气,才缓缓道:“那不是得罪。” 至少对当时的李熠来说,伺候荣瑛是一件几乎完美的、他愿意做一生的差事。 荣瑛疑惑,荣瑛不解,荣瑛不想。 既然李熠都说不是,反正他态度也做足了,那就…… “那我先去找我爹娘?” 跟李熠呆在一起,总觉得心里发慌,还是回爹娘那边踏实。 “明日吧,”李熠一直捏着他的手腕,把他堵在墙边,“今夜这个时辰,父亲母亲都睡了,明日我带你去。” ……什么父亲母亲?! 荣瑛瞪大眼,“我爹娘就我一个孩子!” 少年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又解释道:“陛下是一国之君,我爹娘哪里受得住陛下这一声呢……” 李熠拉着他进殿说,刚刚杵在四周的宫人眼观鼻鼻观心,全当自己聋了,听不到皇后的胡言乱语。 宫里人皆知,陛下深恋荣家公子,登基后空置后宫,日日守着皇后的牌位度日。朝臣劝了一轮又一轮,毫无办法。 刚刚内侍进去将牌位收起来,递了眼色,陛下才将皇后带进去,不知要说什么私房话,诉一诉这些年的相思之苦。 还不知道自己被封了皇后的荣瑛大摇大摆地打量起李熠的寝殿,暗自羡慕。 当皇帝真好。 李熠也是真的有本事。 虽然很让人讨厌,但荣瑛还是心服口服。 爹娘要是把家业给他起事,自己不知道打到猴年马月呢。 “阿满,”李熠叫住他,浑厚的嗓音带着丝丝缕缕的愉悦,“今夜不便叨扰爹娘,便与我同睡吧。” 2. 第 2 章 和皇帝同睡? 荣瑛哪里有这个胆子!他抬眼晃荡一圈,指着龙床屏风外的小塌,“我今晚睡这就好了。” 李熠却非要他一起:“阿满,我认了荣大人和徐夫人为爹娘,做了他们的义子,你便是我亲如手足的兄弟。” “兄弟睡一床,又有何不可?” 荣瑛皱眉:“可是你……” 他匆匆撇下眼,挤着嗓音道:“可陛下是真龙天子,我、我哪里有这个荣幸……” 他才不要和李熠睡一张床。李熠这人,荣瑛第一次叫他暖床,给自己当抱枕,最后竟成了荣瑛给他当抱枕,也不知道是谁伺候谁、谁成了谁的玩具。 “阿满也说了,我是皇帝,皇帝要你睡龙床,你还抗旨不成?”男人稍稍压低嗓音,“还是说…阿满不喜欢我?” 荣瑛连忙摇头,“不不不,我就是觉着…觉着陛下神圣威严、不可轻慢,若我睡姿不好,得罪、啊不……惊扰了陛下,误了朝事……” “那可真是天大的罪过了!” 少年急急忙忙的狡辩和反驳,在李熠眼中,不过是个稚嫩的狐狸在垂死挣扎。他瞧着少年水汪汪的眼,瞧着少年秾艳的面庞,荧荧烛光下,恍若化了形的狐妖,做着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来骗取真龙天子的真心。 “我不会。”李熠承诺他,“若阿满不信,我现在就写一封圣旨。” 荣瑛差点尖叫,着急挥手,头颅和手一起摆,将那扎得高高的马尾甩起来,打到李熠的手心,“不不不,真不用这样,我相信陛下的!” ……可恶,李熠怎么比老皇帝还难搞! 荣瑛认命的被宫人带到后殿的浴池,享受到平日皇帝沐浴的规格。 他走后,李熠叫来内官:“将封宸王的那封圣旨拿来。” 陛下站在窗前,凝视着后殿处的动静,又道:“今晚就叫他们改口,也给太上皇和太后递个口信。” 内官连连记下,就听见帝王又道:“再备一封圣旨,孤要封宸王为……皇太弟。” 几滴墨落在白纸上,笔锋歪了几笔,内官低着头,遮掩惊恐的表情。明日这圣旨一下,恐怕又有好几个月要吵。他知道这不和礼法,也知道陛下那边,还有几支偏远的亲戚等着哪天圣恩垂怜,叫他们一步登天。 可惜,陛下从始至终,都不会叫他们如愿。 宸王便是没回来,陛下宁愿选宸王表兄表姐的后嗣,也不愿选那劳什子亲戚。 如今宸王回来,陛下的心只会愈发坚定。 再者,宸王比陛下小了十来岁,若是…总得给宸王留好后路才是。 内官被自己吓出一声冷汗,兢兢业业地接过圣旨,小步跑出门去。 天亮之前,阖宫上下都要知道这个消息。 荣瑛毫无所觉,洗漱一番,又被宫人簇拥着回到寝殿。起初他还有些不安,如今已经心大的平躺在李熠的龙床上,自得自乐地评价起殿内的装横来。 那花瓶还算雅致,就是没个花放进来,不然还能好看点,还有这屏风,瞧着很像他房间里的那个,只是在他十三岁时就嫌弃过时不用了,没想到今年又流行起来了。 荣瑛看着看着,趴在床边,眼皮开始打架。他等不到李熠,索性囫囵睡了过去。 一觉睡到天光大亮,少年慢吞吞地从床上起来,挣扎着去拉开床帘,却有一只手很快帮他拉开,朦胧的日光照进来,将他唤醒。荣瑛呆了会儿回神,不自在地抱过屏风上的衣服,一个人去里头换。 宫人要跟着,就听见少年急急忙忙道:“别!哎呀你们别跟着!” “砰”的一声,宸王殿下用力拉上屏风,大声朝外头喊:“我自己能穿的!” 屏风内的人影手忙搅乱地给自己穿上里头的几件,到了外面几件却犯了难。荣瑛盯着这几件外衫,揉揉眼睛,又仔仔细细地看上面的纹路,惊惶地从怀中拿出来挂好,看都不敢多看。 这、这明明都是太子的服制啊! 李熠要封他当太子?李熠要当他爹! 荣瑛不知该怎么说,只能坐在屏风里的小凳上,呆呆地看着地上。 以前老皇帝多疑,叫他们几个城主的子弟进京待过一段时间。那会儿的老皇帝很讨厌,但还算能哄,可太子暴戾,每每遇见他们几个质子,都会惩戒一番,叫荣瑛记住了太子的服制。 无他,这位戾太子时时刻刻都要彰显自己的身份,好似将太子服日日穿在身上,就没人能撼动他的地位一般。 荣瑛瞧着那衣摆,好像回到了被戾太子带人堵墙角的时候,站起来撞倒了屏风,也将挂衣服的架子撂倒。袖摆威风凛凛的金龙也被抽去灵神,皱巴巴地缩在架子下。 宫人们立刻围上来,年长些的内监走进,“殿下可有伤到?” 荣瑛瞧他和善,摇摇头,“……无事。” 顿了顿,荣瑛又问:“衣服可有拿错?我记着…这应当是太子的规制。” 内监只答:“并未。” 他言简意赅,旁边的宫人却叽叽喳喳起来。 “陛下今早下了圣旨,给殿下封了宸王,食邑万户!” “还给殿下封了皇太弟,待今年挑个好日子,要去泰山封禅呢!” “陛下金口玉言,说六月底就要把仪式办好,尚宫们有得忙了!” “是呀是呀,殿下的宅子是早就挑好的,最靠近皇城的那一块,陛下登基时就全挑出来了!” “就是东宫许久不曾住人,还得修缮一番,殿下才能住进去。” 荣瑛坐在衣裳堆里问:“那没修好前…我住哪?” 宫人们不说话了,内监才道:“先同陛下住一起。” “……不能住太上皇那边么?” 内监笑眯眯:“殿下往后要早起读书,可不能扰了两位长辈的清净。” 荣瑛顿时垮了脸,“我还要读书?!” 内监心有荣焉:“陛下今日为殿下点了三位重臣做老师,还将侧殿收拾出来给殿下用,这可是上上荣宠啊!” 荣瑛都从国子监结业三年了!他那会儿来京城读书,老皇帝乐意看他们不上进,平时招猫逗狗、打打马球,日子好不快活,怎么现在坏端端的要读书了!他原本以为,李熠顶多给他封个爵位,养着他就行,怎么现在还要他读书啊! 他就不是那块料啊! 荣瑛坐着不知道怎么办。他只觉得李熠荒唐。别人家封皇太弟,那都是封自己的亲弟弟,或者封有血缘关系的、亲近的弟弟,哪里会封一个毫无血缘的纨绔当皇太弟?纵使爹娘于他有恩, 封个王也差不多了。荣瑛很有自知之明,他就不是做事的料,平生最爱玩闹,让他去抗重担,跟害人没区别。 内监瞧他怏怏不乐,又绞尽脑汁道:“朝臣们都极力反对呢,可陛下心意已决,一定要封殿下做皇太弟,以后继承江山,还在朝堂上同朝臣们吵架呢!” 荣瑛眼睛一亮:“当真!” 内监用力点头,还叫旁边的宫人作证,“殿下,确实如此啊!陛下为了您,可是一力扛着,一定要封成呢!” 荣瑛着急道:“快快,快拿常服来,我要去瞧瞧!” 李熠吵架?这闷葫芦能说几个字出来?这场面,荣瑛还没见过,他一定要去看看! 内监却以为宸王殿下要和陛下统一战线,去朝堂上帮陛下一把,自然是拿来陛下的常服给殿下穿,还将陛下的御辇调来,让宸王坐上去,一路招摇着去了文明殿。 “那是谁?敢坐陛下的御辇?” “你还不知道!这是从前的皇后,如今的宸王!昨夜赵公公的那几个徒弟跑断腿,叫咱们改口呢!” 御辇太大,荣瑛坐在里头都能打滚,他坐着感觉不对,椅背上的龙形雕塑极为咯人,他立刻探出头问内监:“这是谁的轿辇?” 内监骄傲:“这可是陛下的御辇,特地准许殿下用的!” 他坐着皇帝的御辇去看热闹? 荣瑛愈发坐立不安,想找个机会溜掉,可看到外头乌泱泱的宫人,又歇了心思,只嘱咐内监:“一会儿别从正殿走,咱们从侧面进。” 内监了然:“咱家明白!” 定是殿下要打朝臣一个出其不意!果然如陛下所说,殿下聪慧过人,只是从前被耽误了。 荣瑛第一次在皇宫里坐轿子。 老皇帝,也就是前朝的那位灵帝爱折磨人,他们这些质子在宫里,都是徒步着走,每日上下学都要早起才能赶上时辰,腿都要走断了。 还好他死了。至少在这一点上,荣瑛很感激李熠。若不是李熠顺势起事,他家不知道还要在灵帝手下战战兢兢多久。 御辇太招摇,宫人看过,消息像风一般散开,传到了皇帝耳边,传到了太上皇和太后的殿内。 “当真是阿满!”徐夫人颤着手问那宫人,“你当真没看错!” 宫人仔仔细细看了画像,又同见过的人对比,肯定点头:“当真,陛下的信使应当过会儿就来了。” “好、好……”徐夫人捂着嘴,目光一直瞧着殿外,有几次差点要起身出门去,被宫人们拦下。 “太后娘娘,陛下这会儿还在朝会,听说宸王殿下也去了,说不准一会儿两个人一起来呢?” 徐夫人顿住,好似没听清一般又问了一遍:“阿满去朝会?” 去朝会做什么?自己的孩子最清楚,荣瑛可是最不爱找麻烦的性子,哪里会去朝会! “是啊,刚刚赵内监手下的徒弟来报,说宸王殿下与陛下感情甚笃,要去给陛下撑腰呢!” “而且宸王殿下坐的,还是陛下的轿辇!” 这话说得宫女都乐了。 徐夫人沉默半晌,“去,咱们也去。” 她拉起一边还在垂泪的丈夫,“阿淮,阿满的热闹看不看?” 荣淮止住啼哭,“看!” 3. 第 3 章 荣瑛还不知道自己要被看热闹了。 他正在文明殿的侧殿,津津有味地听着那些朝臣反驳李熠、痛骂自己。 至于李熠,闷葫芦就是闷葫芦,说不出什么话,全靠他手下有个人帮忙痛击,被朝臣们连带着骂了。 “陛下!自古以来,太子要德行出众、聪颖过人,陛下纵是要立宸王殿下,那、那也要等殿下入朝,叫大家心服口服才好啊!” 一名御史大义凛然道:“若宸王殿下确为陛下口中的天纵奇才,我等定然心服口服!” 什么!他还要入朝! 要知道当年荣瑛在京城读书时,光是早起读书就要了他半条命,如今入朝,岂不是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千万别答应啊!!! 自己什么德行,旁人不知道,李熠难道不知道嘛! 荣瑛眼巴巴的看李熠,却听见这人说了个“好”。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又挣扎着站起来,扶着柱子忧郁。 内监见状,手掌轻轻用力,一名穿着陛下常服的昳丽少年就从侧门踉跄着走进来。陛下的常服于他而言太大,走几步路,像是有山压在他身上一般,不胜其力,竟有些弱柳扶风之感,叫人心里一软。 “殿下,快谢恩!”内监扶着荣瑛,低声提醒。 荣瑛闭了闭眼,偷偷抬眼看了下李熠的脸色,视死如归道:“陛、陛下,入朝可以!” 内监:“?”他立刻肘了下荣瑛,又提醒:“谢-恩-” 荣瑛权当听不见,叽里咕噜道:“陛下,我卯时起不来,不如我们把上朝时间改到巳时吧!”他顿了顿,又瞥了眼站着的朝臣们,“我还站不住,我要坐着!” “胡闹!”几名御史训斥起来,“圣人言,自古圣帝明王必以克敬克勤为德,早朝者,勤政之第一事也。*陛下御驾七年,从未有过懈怠,岂能因你一言而破了规制!” 荣瑛睁着眼睛说瞎话:“我这也是为了诸位大人好啊。卯时上朝,大人们不到卯时就要起来,饭都来不及吃一口,就得站一个上午。年轻倒好,可有些老大人年迈体弱,正是要好好休养的时候啊!” 他恨不得一口气把规制改个遍,好叫入朝这事彻底没戏,“再说了,咱们改成巳时左右上朝,诸位大人在家中好好用顿饭,整顿好面貌再来,朝会也能更顺利。况且下了朝,正好是午饭,陛下再赐诸位大人用顿饭,岂不美哉?” “陛下!宸王殿下宅心仁厚,可谓我大周之幸啊!”刚刚提议让荣瑛上朝的御史又来了。 内监悄悄提醒:“这位是赵大人,自陛下起事起就在陛下身边做文士。” 荣瑛低声问:“那怎么到御史台了?” 内监回:“要继续为陛下效力。” 只见这赵中丞又道:“陛下,宸王殿下.体恤我等辛勤,特上表提议,宽待我等朝臣,堪称典范啊!” 荣瑛:“……”他算是看明白了,不管自己怎么改,这位赵御史都能说成大周之幸。 他抬眼看了下李熠,男人唇角上扬,眼里带笑,盯着自己时,好似在炫耀一般。 炫耀什么嘛!看自己出丑、看自己上朝,会让李熠很高兴么? “既如此,那便如宸王所说,试行一月。”龙椅上的男人一锤定音。 荣瑛傻了。他还想说点大逆不道的话,一旁的内监死死拉着他,带他规规矩矩地谢了恩,领了封太子的旨意。 下朝时,不少大臣围上来打探,都被荣瑛含糊过去。他瞧这些朝臣都看他衣服,心里起疑,仔细看了看。刚穿时只觉得这衣服太宽太长,还以为李熠是按照他长大后的尺寸来的,现在看上面的花纹,荣瑛心里有个恐怖的想法。 草草打发朝臣后,荣瑛板着脸问身边的内监,“孙公公,我身上的衣裳是谁的?” 孙内监笑道:“殿下,这可是陛下的常服。陛下特地叮嘱,尚衣局的新衣未送来前,殿下都可穿陛下的。” 荣瑛顿时不自在起来,拉拉袖子,扯扯腰带,“我要回宫换一身衣裳,这、这太不合身了,叫人出去给我买一件也成。” 李熠从上头走下来,听到他的话,“回宫?不先去瞧瞧父亲母亲?” 穿着李熠的衣服去见爹娘么?荣瑛面色古怪。 他和李熠又不是契兄弟关系,穿对方的衣服见父母,跟带媳妇回家有什么区别? 怕是要把爹娘气死。 他们从小就念叨着要自己娶个大美人娘子回来,好把这漂亮的脸蛋传下去才好。 “……怕是不妥,”荣瑛字斟句酌,“陛下,你看这衣服也不合身,穿着出门,平白惹了笑话。” 李熠瞥他一眼:“谁敢笑话?” 荣瑛:“……” 对啊,谁敢笑话,可他就是不想穿啊。 凭什么他要穿这种老气的衣服出门,就算是上上荣耀,他还是想穿自己的衣服。 荣瑛瘪着嘴,一声不吭地跟李熠坐上御辇,一个字都没往外蹦。 李熠感觉怪怪的,仔细盯着他,问他:“你是不是生气了?” 荣瑛学着他的话堵回去:“谁敢生气?” 角落的内侍听着满头大汗。 宸王的位置还没坐稳,恃宠而骄的态度倒是无师自通,已经在陛下面前拿乔起来了。 也就仗着陛下喜欢了。 可这世上,能被陛下喜欢这么久,又失而复得的,也就这么一位。 李熠不知想了什么,忽然对内侍道:“叫尚衣局先把成衣改了,花样都先给宸王过目了再做,要漂亮鲜艳的。” “还有,那些小东西多备点,不够就去孤的私库拿。” 荣瑛听着不对劲,“你的私库给我用?这不对吧!” 李熠反问:“哪里不对?” 荣瑛委婉道:“按理说,私库就是你的私房钱,要用也是给你的…你的娘子、也就是皇后用,给我用算什么事啊?” 他可不想得罪未来皇后。 要是放在以前,李熠敢把私房钱给他,荣瑛能直接扔出去。 听到他这话,御辇内候着的内侍纷纷面色古怪,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后,纷纷装死。 陛下约莫是不知怎么答,只说了句:“孤这辈子…约莫都没有皇后了。” 荣瑛大惊失色:“那陛下也不能因此立我当皇太弟啊!” “你…不想当?”李熠问。 荣瑛莫名其妙:“谁告诉你我想当了?” 李熠沉默了。 车架忽然停下,内侍进来道:“陛下,太上皇和太后娘娘的车架就在前面。” 徐妙的消息太晚,他们紧赶慢赶,只在半路遇到了皇帝的车架,没能赶上热闹。但心思活络的宫人已经进了太后的车架,绘声绘色地说起朝堂上的趣事。 李熠并未拦着两位插手朝政,是以宫人们都爱跑到和善的太后娘娘面前卖个好。 毕竟荣家人自己有本事,不用太后娘娘舍了脸面去求皇帝,不像李家,天天碘着脸找皇帝要恩赏,还想着送一个一表三千里的美人进宫,被陛下狠狠斥责一番,发配到边疆去了。 李熠还没发话,荣瑛率先提着衣摆跳下车,跑到太后的车架旁边,宫人来不及搭把手,少年一个弹跳,似猫儿般消失在车帘里,只剩微微晃动的帘幕。 而后,里头传来低声的哭嚎和安慰。 李熠望着车架。 赵内监欲言又止,眼神示意徒弟去太后那边提个醒,却听到李熠道:“起驾回宫吧。” 他们一家的天伦之乐,就不要叫自己扫兴了。 赵青急得火烧眉毛,恨不得自己抗旨一回,立刻去太后车架里替陛下说说话。 然陛下已有决断,叫车架掉头。 侧面的车帘微晃,一张哭红的脸搁在窗口,吸了吸鼻子,还带着哭腔问:“陛下,娘、娘叫你一起吃午膳。” 而后,这娇娇儿似的少年支支吾吾地,喊了声“兄长”。 4. 第 4 章 哎呀—— 这可真是…… 作为见证了陛下一路情深的人,赵青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陛下对宸王一往情深,原以为这辈子就这样守着个牌位过了。没成想,宸王回来了。本该是好事,可偏偏宸王没开情窍,陛下只能藏起这心思,竟与心上人做起兄弟来! 太后娘娘也是好意,叫陛下融进来,两人多多相处,自然也能成好事。 十年过去,陛下已不是往日的陛下,也因着十年,叫宸王的父母看清了陛下的情意,自然说不得半个“不”字。 赵青心里打着算盘,盘算着怎么让调到宸王身边的徒弟使使劲,好叫这对有情人早日终成眷属。 只是瞧着…陛下这些年,却是毫无长进啊。宸王一句轻飘飘的“兄长”,就叫陛下同那毛头小子似的,愣了半晌,叫宸王愠怒起来。 “陛下…”到底是因着身份,有些畏惧,荣瑛不敢大声,只能低低唤着,偏偏他刚哭过,声音哑着,叫李熠回神了,却也不自在起来。 赵青眼尖,瞧见陛下理了理衣摆,换了个姿势。 “我知道了,”李熠也压着嗓音,“过一会儿我就来。” 赵青腹诽:这样听着,两人跟那见不得光的野鸳鸯似的,好像在说不可为外人知晓的闺房私话。 不过是叫人来吃饭罢了。 荣瑛鼓了鼓腮帮,眼里还带着水汽,一眼瞧来,满眼嗔怒,好似李熠欺负了他一般。 “娘叫你立刻跟上!”许是觉着不妥,少年又别扭地哄了句,“兄长,没有丢下你、我们先走的道理,既是一家人,合该一起。” 他惯会讨人喜欢的,便是这样扭扭捏捏、不情愿的模样,也叫人身心舒畅,恨不得把一切珍宝都捧到他面前才好。 “那爹娘坐一个车辇,阿满是不是该同哥哥坐一起?”李熠挑开车帘,覆上荣瑛撑在窗台的手。 荣瑛跟火烧一般拿开手,只剩上半张脸还在窗里,涨得通红,“谁、谁要跟你坐一辆车了!还有——” 李熠怎么能那么自然的说出“哥哥”二字!真是不知羞! 荣瑛跺跺脚,提着衣摆准备往徐妙那边的车架走,却被掀起帘子,凝视过来的母亲看得脚一撇,往李熠的车架里钻了。 他到底还有几分不情愿,坐在车上也不说话,将李熠冷在一边。 好在李熠还有几分眼色,将车架里备着的点心拿出来,又叫宫人去取了饮子,给荣瑛暂时垫垫肚子。 离午膳还有一会儿,赵青已叫人将奏章搬到庆寿殿去。太上皇夫妻到底和陛下相处了十年,刚登基那会儿,陛下再怎么忙,每日也都要到庆寿殿,陪太上皇夫妻用顿饭。一是证明决定,二是给天下人、给宫里人看,叫他们知道,陛下不是太上皇夫妻的亲子,却愿为亲子,奉养两位。因而,庆寿殿里一直留着给陛下的房间。 宸王殿下的房间,自然也有,就在陛下的隔壁。太后娘娘如此安排,以示对二人的公正。十年,再怎么也都有了感情,纵是幼子归来,又不是非得二选一,自然要两个人都照顾妥帖。 荣瑛吃了几口碧玉糕,又喝了薄荷饮垫过,便不再用。 李熠皱着眉,又拿来几份宫人备好的小零食,柔声劝道:“再吃一些。” 简直叫人大跌眼镜,不寒而栗。 赵青从没见过陛下用这等叫人起鸡皮疙瘩的语气与人说话,就连面对太上皇夫妇,总会带点不自觉地隔阂,面对宸王殿下,这般温柔的劝阻,竟似信手拈来一般。 宸王殿下也是。陛下劝了,他就张开嘴,叫陛下亲手喂到他口中,还要陛下给他擦嘴,同个没断奶的娃娃一般! 喂了几口,荣瑛便不吃了,自顾自地趴到窗边,瞧着外头的风景。 宫里也没什么风景,也就是宫人和墙瓦,和之前所见,别无二致。只是身份不同,心态不同,看到的景色也不同。 到现在,荣瑛还有种不切实感。 曾经压在他天上的几座大山轰然倒塌,连一点尘埃都没留下。皇城的主人从讨厌的仇人变成自己曾经的马奴,荣瑛确实想过,会不会过得比从前更差。毕竟他对李熠,说不上好。 可李熠封他当宸王,封他做皇太弟。便是有心报复,也不该这样报复,除非李熠是傻子。 那李熠又缘何待他这么好?若是因为爹娘的扶持之恩,那报给爹娘的,也够了,恩情绵延到自己身上,也到不了这等待遇。 他看着往来的宫人发呆,眉眼间染上愁绪,叫一直观察的李熠瞧见,跟着皱眉。 “可是点心不合口味?”李熠问。 荣瑛恍惚答:“……不是。” 李熠又问:“那你缘何…苦恼?” 荣瑛悄悄看了他一眼,张张嘴,终究没说。 问一个给了自己极尽荣宠的帝王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语气稍有不对,就像在怀疑对方别有居心一样。 他对李熠谈不上喜欢,却也知道这些赐予自己的荣耀,是李熠的心意。心意不该被质疑,也不该被糟践。那样胡闹的话,李熠都能叫人给自己收拾干净,他实在不该像之前那样敷衍抗拒了。 于是,荣瑛便道:“我…你封我当皇太弟,可我什么都不会,我……” 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办。 京城当质子的三年,他如老皇帝的心意,整日招猫逗狗,不务正业。归家后的三年,他被爹娘宠上天,想学就学,不想学就丢一边,城主府的事务半点没插手,如今突然叫他当一个王朝的继承人,参与国事,他就像那没头苍蝇一样乱转,不知从哪里开始。 李熠了然:“若阿满不介意,今晚,兄长同你说说从前的事。” 荣瑛讶然,李熠又道:“兄长刚起事、刚登基那会儿,会得还没有你多,不也走到这一步了么?” 确实。李熠是买回来的马奴,因着生辰八字旺荣瑛,荣家破例准他和荣瑛学一样的课程。但荣瑛不爱学的,李熠自然也学不到,真要说起来,两人水平确实差不多。 荣瑛红着脸,声音细弱蚊蝇:“可我的功课都是 你写的……” 真要说起来,他比不上李熠。 李熠眉眼带笑:“可每回考核,阿满都比兄长优秀。” 荣瑛天资聪慧,只是被耽搁了。给他一些时间,假以时日,必是国之栋梁。 荣瑛嗫喏几声,终究没有反驳。 细数各家子弟和书童奴仆,又有哪个伴读敢考得比主子高呢? 但这是李熠对他的宽慰之词,荣瑛不好拆穿,自己知道就好了。 谈起从前,荣瑛放松了些,两人之前的氛围没初时那般紧张,竟也融洽起来。 赵青疏了口气,耳朵一立,听到宸王神色如常地喊了声“兄长”。没之前别扭,多了几分亲近。 陛下也是苦尽甘来了。 话至此处,庆寿殿也到了,陛下自然地牵起宸王的手,下车时先下,朝宸王张开臂膀。宸王似有恼怒,还是不情不愿地跳下来,被陛下一把抱住,放在石砖上,两人携手,倒真像天家的芝兰玉树那般走到太上皇夫妇的车架旁,一一扶下两位长辈。 太后的眼角还有泪痕,见着宸王,眼睛弯起来,那点泪痕一抿,消失不见了。 赵青知道一些过去的事。 宸王缘何失踪,兜兜转转,谁也说不清。只是结果到底是,骨肉分离,家中再无欢颜。 赵青只知,当年灵帝强征白狐皮毛,玉泽城地处偏北之地,不似南方那般适合白狐繁衍,一连数月,都未寻到一点好的皮毛。 灵帝其人,若不顺其意,轻则杀头,重则祸及全族,永无宁日。眼见着寻不着,太上皇夫妇想着将宸王先送出去,自个面对灵帝的怒火。可宸王殿下不是傻子,他猜到了爹娘的想法,竟是留下一纸书信,说自己去山里打猎,不寻到白狐便不回。 而后…便是数十日没有讯息,陛下领着人在山里找了一圈又一圈,尸骨无存,如人间蒸发一般,好端端的一个人,没了。 灵帝听闻,摆摆手也就放过了失去唯一子嗣的太上皇夫妇。 后头的事,终究逃不过一句“自作孽不可活”。 陛下御驾,已是这除恶惩奸之事的结局,可终归少了份圆满。 好在老天开眼,叫宸王殿下平安归来,补上这块隔阂。 白狐本是祥瑞,灵帝强征,受祥瑞反噬。宸王殿下为家寻狐,得祥瑞庇佑,于海清河晏之时归来,享人间富贵。 赵青感叹一声,安排宫人侍候这得之不易的团圆。 远处云雾浮起,仿佛紫气东来,似有仙气在庆寿殿上方环绕。 有宫人惊叹,叫本该进殿的四位停下,转身瞧见那紫气东来的吉兆。 陛下当即道:“紫气东来,这是有贵人来孤身边了。” 贵人是谁,不言而喻。 赵青想,宸王真是深受祥瑞,得天赏识,今日封了宸王和皇太弟,老天就同奖赏似的,下了祥瑞。待一回儿钦天监的结果一出,满朝上下,无人敢置喙宸王皇太弟的地位。 陛下的贵人,自然是大周的贵人,天下的贵人。 5. 第 5 章 “这下,殿下可是众望所归了。”赵青的徒弟孙林悄声道,“有这等吉兆在,纵使朝臣们再不愿,殿下的皇太弟之位,也稳如泰山。” 荣瑛看他一脸欣喜,没有多说,只是拿上纸笔,去隔壁房间寻李熠。 他看得很清楚。吉兆不吉兆的,安在谁头上,都是皇帝的意思。前朝寻了那么多白狐,祥瑞也没能保住他们,可见祥瑞不能强求,若是为非作歹,依旧会有业果,有报应。他承了吉兆,那更该勤勉努力,不辜负老天爷对他的一番好意。 李熠…虽说他还不习惯这身份的转换,但好在,李熠不在乎这些虚礼,又有父母的面子在,多少不会迁怒他。 可荣瑛也断不会因此轻慢李熠。再怎么说,李熠的身份是皇帝,便是他们如今做了兄友弟恭的假象,该尊重还是要尊重,该跪还是得跪。 这般想着来到李熠房间门口,荣瑛笑意盈盈地同赵青问好,“赵内监,可否帮我通传一声?” 他本就生得漂亮,少年人还未张开,一点圆润的脸颊肉挂在颊侧,笑起来,好似那明珠降世,流光溢彩。 赵青连连后退,只道:“殿下只管进去就是。陛下说了,宸王入殿,不必通传。” 话是如此,荣瑛坚持要赵青通传,见赵青不肯,便走到门边,稍稍推开一道缝,探头往里看。 李熠听着动静抬眼,瞧见一张秾艳的脸蛋从门后探出,好奇地打量四周,又假装正经地看他:“兄长,我能进来么?” 李熠咳了声,声音又哑下来,“……进来吧。” 顿了顿又道:“往后直接进来,不必问。” 荣瑛抱着纸币小跑到李熠身边,开玩笑:“那可不成,若兄长有自己的要事、或是什么秘密,被我瞧见了可怎么办?我可不想被兄长灭口。” 李熠失笑:“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 他整个人的身家信息,在进入荣府的那一刻就被查清楚了,在荣瑛面前,他几乎没有秘密。 荣瑛说:“你肯定有事是不能同我说的,我也一样。” 他肯定不能说,自己其实还有点虚,感觉这一切都很不实际,感觉这很像自己在深山里濒死时,所做的幻梦。 李熠忽然严肃:“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荣瑛一愣:“没、没什么……” 李熠到底做了七年皇帝,只是略有肃容,便叫荣瑛举手投降,说不出半个谎话。 “我……兄长、哥……”荣瑛低垂着头,“我心慌。” 十八年人生中,荣瑛受过一些苦,也完全感受到父母对他的爱,心慌和不实在于他而言,是极其陌生的情绪。在他过往的人生里,万事都有父母兜底,父母都会为他着想,实在不会像现在这样,自己独身一人,不知道将这些苦恼同谁说。 李熠牵着他的手坐下,“具体是因何?不若先叫个太医来看看?” 昨夜太医来看过,说荣瑛顶多是饿了几顿,身体还好着,心慌应当是心病。 李熠想不出荣瑛的心病。 前朝的灵帝和戾太子骨灰都被他扬了,他又当了皇帝,将荣瑛纳入自己的保护伞。这世上,没人能给荣瑛气受。 荣瑛不知如何开口。 他面前是九五至尊,是掌握着天下人生杀大权的皇帝,他如何说呢?说皇帝给自己的恩宠太过,说十年沧海桑田,他不知怎么和家人相处? 十年前因他一时冲动,造就了母亲早生的华发。初见时只是思念上涌,待那阵劲头过去,回味的却是懊恼与愧疚。 十年,几乎是荣瑛所体会过的,超过半数的人生,他无法想像,爹娘这些年是如何度过、如何走出死亡的阴霾。荣瑛没有体会过,可他看着母亲鬓边的白发,看着父亲手上的伤疤,他心如绞痛。 面对李熠,他无法诉说恩宠太过的事,只能将与家人的事说给他听。 荣瑛忽然有些庆幸,庆幸李熠还在,还有个亲近点的、能听自己说心里话的人。至少他知道,李熠不是会多嘴的人。 作为荣瑛的马奴,李熠知道很多荣瑛的事,也见过荣瑛的一些…嗅事和小秘密。很多事,荣瑛不想与狐朋狗友说,也不想和父母说,便说给李熠。总归这闷葫芦嘴严,不会说出去,敢说出去一个字,能立刻被他毒哑。 “……我当年是不是太冲动了。”荣瑛问。 当年灵帝强征白狐,荣家拿不出来,爹娘要把他送走藏起来。荣瑛听到他们谈话,一时情急,留了张字条就策马进山寻白狐。 白狐没寻到,自个迷迷糊糊地在深山里跨了十年的时光,错过了太多。他忽然看了眼李熠,心中猜想,若是当年他平安归来,如今是不是另一副光景? 李熠做他的皇帝,自己名正言顺的领个闲职,拜个义兄,往后余生平安富贵,父母亲朋具在。 如今也差不多,可他总觉得,这是自己的幻觉。 李熠听他说起当年,眼底似有悲痛,又被殷切的关心掩盖,“当年…阿满也是为了爹娘。” 正如荣淮和徐妙不愿荣瑛死去,荣瑛也不愿自己独身逃走,留爹娘承担灵帝的怒火。正因互相珍视,才会叫他们阴差阳错,骨肉分离。 “阿满,错不在你,也不在爹娘,”李熠目光沉沉,忽然觉着挫骨扬灰实在是便宜了那对昏聩父子,“若非那狗皇帝强征白狐,爹娘不会想着将你送走,你也不会悄悄进山,也不会有后来的事。” 道理简单,可荣瑛有时候死脑筋。灵帝是本因,自己却是造成父母痛心的直接原因。 “阿满,不要将错归在自己身上,”李熠忽然握住他的手,“况且这些年,我做了爹娘的义子在他们身边,替你孝顺,爹娘念着你,但…也有了个依靠。” 荣瑛笑了,“兄长,你这话要是叫哪个心胸狭隘的人听见,还以为你要取而代之呢!” 自古以来,就没有替谁孝顺的道理,该谁孝顺,该谁奉养,那就该是谁的功劳。荣瑛对李熠的态度有许多软化,也有这一方面的原因。 < p>正如荣淮与徐妙看到了李熠的决心,荣瑛今日瞧见了爹娘的面貌,也看到了李熠的用心。他年纪小,可在京城的三年,到底让他学会了许多,也明白了许多,至少他能看到李熠的真心,能看到父母健朗的身体。 李熠望着他,低声道:“正因我知道阿满不是这样的人,适才如此说。” 荣瑛有时候爱使唤他,偶尔嫌弃他,或者叫他做一些没头没尾的事捉弄他,可荣瑛从没有拿他珍视的东西开玩笑,这些行为,对李熠几乎不痛不痒。 若非忍无可忍,李熠愿意做荣瑛一辈子的马奴,抑或是哪天开窍,去建功立业,好向荣家求娶。 “阿满从前有些顽皮,本心却不坏。” 荣瑛被他闹了个大红脸,甩开他的手赌气:“我哪里顽皮了!” 十八岁都是快要及冠的年纪了,还被李熠说顽皮,荣瑛瘪着嘴,一双盈盈美目瞪着李熠,倒像是嗔怒着撒娇。 李熠被他瞪的又摸了摸鼻子,靠到少年身侧轻哄,“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我看阿满今日的表现,就是极为稳重的。” 在说什么瞎话!荣瑛瞪圆眼,和李熠对视,眼里仿佛在说“你真这么觉得?”。 “阿满临危不惧,又观察到朝臣们的痛点,深思妙算,为朝臣们谋福祉……” “停停停——!”荣瑛打断他的话,“你这话说得太夸张些,我不过是不想入朝……想着闹一下……” 李熠又找了个角度夸他:“闹的方式有许多,有些甚至能连着我一起丢脸,阿满却没做,不是么?” 荣瑛双颊粉红,彻底败在李熠的“甜言蜜语”下。 “兄长在朝堂上怎不发挥一二,叫那些朝臣说了半天?” 李熠只道:“不重要的人,不必费心。” 真要李熠去同那些人吵架,他也吵不来。他这辈子仅有的耐心和言语,七八分用在荣瑛身上,余下两三分,荣家夫妇占大半,再剩下的,便是他看重的朝臣了。 然得他看重的人,也都聆听圣意,不会与他较劲。 “那可不行!”荣瑛振振有词,“兄长你想,若是避战,岂不是被视作退却?要不是有赵大人这等能言善辩之辈于旁辅佐,不知道兄长要怎么被这群人念叨呢!” “要我说,兄长为帝,是不该与这些人计较,可不计较,也不能随便他们说,”荣瑛想了想,“往后我同赵大人一起,给兄长撑腰!” “有我在,定不会叫兄长给那些人欺侮了去!” 再怎么说,李熠也是他家出来的人,从前身份不同,自己欺负一下也就算了,哪有给外人欺负的道理! 少年站着双手叉腰,在房间里转悠了一圈,念念有词,而后睁着明亮的眼睛到李熠面前诉说自己的决定。 叫人神思不属,心神缭乱。 李熠坐在桌后,瞧着这张面若桃李的脸,伸出手,捏了捏柔软粉润的脸颊肉。 霎时间,房内一片寂静,只剩急促的呼吸声。 6. 第 6 章 荣瑛垂下眼,躲避李熠浓稠的目光。他有些不明白,不明白李熠看他的眼神代表什么,只是下意识的害怕,逃避与这目光直面的瞬间。 李熠手一松,落在桌上,拿过那支在桌边的毛笔,“阿满玉雪可爱,叫为兄一时眼花,认错了。” 人与毛笔能有什么相像?不过是李熠粉饰一二的谎言,叫荣瑛安心罢了。 少年刚回来,尚且不适应他们之间的身份转变,又如何能接受那道封后的旨意。只怕到时候……闹得不欢而散。 荣瑛心里发毛。事实肯定不是这样,但李熠都这么说了,他也没有更好的说辞,便也应下来。 在李熠房间学了点知识,不过一个时辰,荣瑛便坐不住了。他问:“太子也要学骑射的吧?” 以前在京城,戾太子都是上午学文,下午学武,那他这个皇太弟,应当也要上骑射课的。 李熠按住他,“下午自然有,一回儿先用了午饭消消食,我带你去。” 男人的手掌很大,比荣瑛印象中李熠的样子要大很多,还带着偏高的体温,隔着秋衫传进来,烫得荣瑛抖抖肩,下巴埋进衣领里,只留个粉润的侧脸给李熠。 像只青涩的、又鲜甜多汁的水蜜桃。 李熠差点又要捏住那桃肉,终究是收回手,没做多余的动作。 荣瑛低着头,安静写字,两人一时无话,刚刚嬉闹的氛围荡然无存。 有些人家的兄弟会很亲近,荣瑛知道。他从前有些朋友,在家与兄长同吃同睡,出门在外,也都寸步不离,旁人见了,会说这两兄弟感情好,往后能互相扶持,光耀门楣。 李熠的动作…算不上出格,若是以兄长看待,那是没问题的。可、可是……可是荣瑛又不傻,李熠看他的目光有属于兄长的关爱,却也有他看不懂的情愫。 这个人,这位九五至尊,或许是暂时将他摆在了弟弟的位置上。荣瑛管不了李熠的想法,只能管好自己,做个乖巧的弟弟。 弟弟会撒娇,会孝敬兄长,会给兄长送礼,会顺着兄长。 无非就是这些,荣瑛想着从前看到的,有学有样。宫人送茶进来,荣瑛看一眼便起身,端着点心送到李熠手边,手背还试了试茶的水温。 “兄长,喝茶。” 美少年为自己端茶倒水,贴心的试了水温,满眼笑意地瞧着自己。李熠胸膛鼓动,机械地拿过茶盏,一饮而尽,又食不知味地看着荣瑛,将一盘茶点吃得干干净净。 荣瑛撒娇埋怨:“兄长怎不给我留点?” 美人含嗔带怒,略浅的眸中浮现水光,叫人好生怜惜。李熠立刻叫来宫人:“今日的茶点不错,给宸王多送些。” 荣瑛一愣,立刻道:“不不不,不用了!” 都要吃饭了,吃点心算什么事,他就是学着朋友的样子,试着同李熠撒娇,怎么……怎么成这样了? 李熠疑惑:“你不想吃?” 荣瑛解释:“快要吃饭了,现在再吃点心,饭要吃不下了。” 吃不下饭,娘亲会担心,会睡不好的。 李熠沉默地看着空盘的点心,一股后知后觉的腻味上来,又喝了好几口茶,彻底饱了。 他这算不算色令智昏? 荣瑛心虚地回到自己位置,假装认真看书。 李熠见他这副模样,手指敲了敲桌子,友善提醒:“书拿反了。” 没生气。李熠顶多认为自己定力不够,思考以后该如何。 若…若荣瑛一辈子都不曾开窍,他们兄友弟恭一辈子,自己如何能忍住? 总有暴露的那一天。 等到那一天,以荣瑛的性子,大概会与他……虚与委蛇。 毕竟……荣淮和徐妙都在宫中,一切待遇尊容,都看李熠的想法。 李熠不明说,荣瑛也就装傻,可李熠要是忍不住,荣瑛大概…接受吧。 可这不是李熠想要的。 一辈子兄友弟恭,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从明面上看,他们过了一辈子。 但,李熠可以不坦白,却不会允许荣瑛和别人有所谓的爱情。 荣瑛把书翻了个面,走到李熠眼前,跟学生认错似的,乖乖伸出手,“哥…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着,做弟弟的,也要有点表示……” “你对我这么好,我都不知道怎么回报了。” 那对兄弟向来都是,你赠书,我赠墨,你赠簪,我赠佩,瞧着腻歪,却有许多人夸他们。 荣瑛刚回来,自己的小金库不知道还在不在,就算在,能送给李熠的东西也屈指可数。 李熠又能说什么呢?他本来就不会对荣瑛说重话,少年又是在回报他,他还能凶他不成?思来想去,李熠也只能拿起笔,用笔杆轻轻打了下荣瑛的手心。 “并非怪你,”李熠缓缓道,“我明白阿满的心意,是我一时…贪吃,不怪阿满的。” 李熠也太通情达理了吧! 通情达理的过分。 李熠说他不在意了,荣瑛却不能这么觉得。 还是那句话——皇帝就得捧着点。反正快要午膳了,荣瑛同李熠说,自己想去和母亲多相处一会儿,就去了庆寿殿的正殿,找 到正在插花的徐妙。 少年走进来时很规矩,徐妙一眼看出,这孩子一定在外头“闯祸”了。 但荣瑛素来不会闯多大的祸,徐妙挥退宫人,将荣瑛招到身边。她是实实在在的过了十年,除却刚知道荣瑛回来那会儿情绪激动,这会儿已经平复下来,一如十年前那般看待自己的孩子了。 有时候,徐妙也会庆幸,庆幸荣瑛的时间没有过多久,这样就好像,他们之间的只是断档了十年。她不用去想如何与二十八岁的荣瑛相处,只用想怎么宠十八岁的荣瑛。 “我家大将军又犯什么事了?”徐妙的声音带着笑意。 荣瑛顾左右而言他:“爹去做什么了?” 徐妙也不追着问:“你爹去钓鱼了,说要钓个大的给咱们加餐。” 荣瑛一听就笑:“那爹晚上都回不来了!” 徐妙眼睛一转:“那可不一定,要不和娘打个赌?” 荣瑛听着就不对劲,猛地摇头:“我才不!每次和娘打赌,都是我输!” 正巧,外头传来荣淮的声音:“妙妙,你瞧我钓到了什么!” 男人抱着一条约有两尺的鱼走进来,鱼腥味和殿内的花草香冲撞,混出一股难言的气味。 徐妙“啪”地把花拍在桌上,“荣弘之!我说了多少遍了,不许把鱼抱到殿里面!” 话音落下,荣瑛只觉着眼前母亲抄着木棍追打父亲的场面,前几天刚刚见过。他愣愣地看了好久,连孙林站在他身边,悄悄同他说话,才惊觉回神。 “殿下,从前咱们都是悄悄找人把鱼挂上太上皇的鱼钩,”孙林小声道,“今日却没用上,可见殿下福泽深厚,绵延亲眷。” 荣瑛憋不住地笑,也悄悄问:“那我爹知道么?” 孙林摇头:“太上皇不知道。” 太上皇他老人家还以为,自己这是时来运转了。 荣瑛深吸几口气,“那我也维护一下我爹的虚荣心好了。” 毕竟爹也会帮他遮掩一下的,他们父子之间,就不要互相揭老底了。 三圈过后,荣淮抱着鱼,委委屈屈地去了御膳房,徐妙将木棍甩到一边,到殿内擦擦手。孙林识趣退下,让他们两人好好说话。 荣瑛一如往常地坐在徐妙身边的矮凳上,双手抱着膝盖,“娘,我刚刚、刚刚想回报孝敬一下陛下,结果把他……喂撑了怎么办?” 徐妙掐断花枝,上上下下地扫视儿子,满脸不敢相信:“你能喂撑陛下?陛下喂撑你差不多!” 荣瑛茫然抬头:“娘,陛下不是那样的人吧。” 7. 第 7 章 殿内诡异的沉默。 荣瑛疑惑又茫然,而后恍然大悟:“娘,你不会以为陛下报复我,故意把我喂撑吧?” 他好心替李熠解释,“我从前确有许多对不起他的地方,但…但陛下看在您二位的面子上,已然放过我了。” 徐妙沉默。 李熠哪里是看在她的面子!她确实有点面子,毕竟他们家出钱出力,可若是没有荣瑛,他们顶多同周家一般,拿个爵位,领个合适的实职或是闲职,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她和荣淮的尊容,靠得是荣瑛的情分。 他们也不知道荣瑛哪来的情分。 决定扶持李熠,是他们忍无可忍之下,最好的选择。当时李熠一个外姓人得荣家势力,族里大多不认同,觉着这是把钱扔水里听个响。是李熠站出来,抱着荣瑛的牌位,嫁进荣家,做了上门女婿,这才堵住一部分的嘴。 后来,大家的嘴都闭上了。再后来,李熠当了皇帝,丧心病狂地要给自己改姓,群臣拦不下,还是徐妙出面,这才保住了李熠的姓。 在徐妙眼里,李熠真的能做出强取豪夺的事情。改封宸王,加封皇太弟,才是令人匪夷所思的表现。 “那你说的喂撑是什么意思?”徐妙问。 荣瑛:“就是…我给他递点心,他一直吃,然后就……吃完了。” 说起来,荣瑛也很不好意思,微红着脸低头,“陛下没怪我,我……” 徐妙:“那你便当他过去。” 荣瑛着急:“可、可他是皇帝啊,娘!再怎么说,他都是皇帝啊!” 徐妙面色复杂:“于你而言,他…不是皇帝。” 比起皇帝,李熠更想做荣瑛的夫君,或是上门女婿。 荣瑛哭笑不得:“娘,皇帝认了你们做义父义母,认我做弟弟,咱们还真能把他当儿子、当哥哥不成?”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先君臣后父子,哪怕是亲生母子,儿子登基后,也有翻脸的时候,何况是半路组的养父母,何况是他这个缺席了十年的义弟。都说虎毒不食子,可瞧灵帝对戾太子打压的劲,就知天家无亲情。 娘应当比他懂这个道理才对。去京城时,这些话,都是娘千叮咛万嘱咐,叫他牢牢记住的。 徐妙张了张口,只能说:“他确实将咱们看作家人了。” 待到中午,荣瑛就知道了。 午时,李熠换了身常服,荣瑛想了想,没换衣服,重新梳了个稳重的发型,等李熠坐下来后,他才坐下来,难得规矩地拿着碗筷吃饭。 具体表现为,除了等爹娘先动筷再开动的习惯行为外,荣瑛还记着刚刚孙林提点他的,李熠喜欢的口味,将八宝葫芦鸭和蟹粉酥都放在李熠面前,忍痛割爱。 徐妙:“……” 荣淮摸不着头脑:“儿子,你不是最爱吃八宝葫芦鸭和蟹粉酥吗?怎么拿朱明面前去啊。” 李熠是没喜欢吃的东西,又因为喜欢他儿子,所以干脆喜欢吃他儿子喜欢吃的了。 荣瑛手一僵,糊弄过去:“……现在喜欢吃别得了嘛。” 说着,他一筷子夹走了红烧肉,荣淮立刻护食般把盘子端到自己面前,“你爱吃就叫御膳房做,这可是你爹今天唯一的分量!” 荣瑛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看看爹又看看娘,又看看李熠。 理论上来说,只要和皇帝坐一桌,桌上所有的饭菜都是皇帝的,身为臣子,是不能端着皇帝的菜,说这是自己的份例。 徐妙清了清嗓子,“弘之,吃饭呢,别闹。” 荣淮把红烧肉放自己面前,低头扒饭。 荣瑛看着一桌子菜,食不知味,忽地,一只鸭腿放到他碗里。 “我记着阿满爱吃这个,若是不喜欢,便叫御膳房那边再炒几个喜欢的小菜如何?” 赵青束起耳朵听。 荣瑛答不出来,一口咬掉鸭腿,“就这些,不用了。” 他约莫明白了一点娘的意思,低着头不知道怎么面对李熠。 他太居心叵测了。 李熠不知道怎么了,手足无措的又把蟹粉酥推到他面前,“是今日没胃口么?要不要喝些饮子?” 徐妙瞥了眼,“朱明,心病还需心药医。” 几乎是把荣瑛的老底掀了。 荣瑛咀嚼几下,正要狡辩,就听娘亲道:“这孩子刚回来,什么都不适应,陛下还得多担待才是。” 毫无预兆的身份转变,放到谁身上,都做不到比荣瑛更好了。 李熠似是有些低落,“……明白了。” 前面的自称含糊不清,荣瑛没听着,灵异的直觉告诉他,这大概关系着十年里,李熠和父母的关系。 他细细学着李熠的口型,念着念着,读成了“小学”。 小学明白了?李熠的文化水平没那么差。 荣瑛嚼着饭,愣是想不出来。 总不能是“小婿”吧? 开国皇帝当女婿,他家哪个姐妹有这个福气,怎没见到? 若真是,这会儿也不至于后位空悬,还要立自己当皇太弟。 荣瑛不想了,老老实实吃饭,将八宝葫芦鸭和蟹粉酥吃得一干二净。 这算是他回来以来,吃得最正常的一顿饭。 在苏和家的那半天,苏和光顾着跟他讲话,满满一桌子饭,一筷子都没动,荣瑛又是个知礼守礼的人,主家不动筷,他也不动,愣是饿了半天。晚上也没吃,跑来拦金吾卫,到皇帝寝宫后也直接睡了,早上起来,还没来得及垫肚子,就被热闹吸引,跑去看热闹。 这真是最正经的一顿饭。 荣瑛吃完,忽然想起苏和的话,又看了眼李熠。 恍如隔世。若他真因为苏和的话窝在苏府被找到,大抵也是今日这般待遇,只是苏和的命大概率保不住。 他终究没说曾在苏府呆过半天的话。 可他不说,李熠的眼线也迟早将这件事报上来。 这天晚上,刚在荣瑛面前出尽风头,借机与心上人接触的李熠接到了密报。 “陛下,属下查到,苏翰林在昨日筹备了这些东西。” 锦衣卫拿着几箱春宫图和春.药,连带着苏和私底下的言行和今日早朝异状,一起拿给李熠。 有许多人倾慕荣瑛。 这件事,李熠一直知道。 好在他是荣瑛身边的人,能够阻拦大部分人,少部分人即便是走到荣瑛面前,也会被李熠搞黄。否则他一个马奴,没人会与他计较。 苏和是其中翘楚。 他经常借着兄弟的名义与荣瑛相处,还介绍了一对契兄弟给荣瑛,告诉荣瑛,兄弟之间如此,实在正常。 幸好荣瑛对苏和观感一般,没和苏和结什么异姓兄弟。 如今倒是便宜了自己。 李熠想起下午荣瑛对自己的温言软语,心里一阵荡漾。 他看着这封密报,只道:“既如此,就送苏大人去做一番事业吧。” 找个罪名杀了太惹人注目,但若是送到边疆,明升暗贬,收了实职,想必荣瑛不会在意。 锦衣卫回是,将消息传至御史台。 第二日,荣瑛学着看奏折,恰好看见了赵中丞那封言辞恳切的建议书。 8. 第 8 章 朝堂上的事,荣瑛懂不了太多,可这官职升迁里的弯弯绕绕,他却知道一点。 除非是皇帝重臣,其余的人去边疆,大多是要毁了前程的。边疆那地方,吃力不讨好,若是没有皇帝撑腰,遇上地头蛇,或者遇上真正的皇帝亲信,大多逃不过架空的局面。 赵中丞这一番话,瞧着是为苏和着想,是为了边疆之事烦忧,可边疆镇守的吴将军,却是同李熠一起打天下的亲信。已有一亲信在边疆镇守治理,何必再派个人去? 他在这封奏折上停留的时间太久,李熠看过来,一目十行地看完,“建议是不错,可苏翰林的能力,孤信不过。” 荣瑛纳闷:“苏大人怎么把赵大人得罪了?” 李熠不可置否:“可能看他不顺眼吧。” 荣瑛悄悄看他一眼,垂下眼睑,算是默认。 得罪的不是赵中丞,是他身边这位帝王。 都说了,皇帝都是小心眼,苏和在他面前说坏话,拦着他和李熠见面,肯定会被惦记上的。 荣瑛默默叹气。 这一回是苏和运气好,被他看到了,若是下次,李熠直接先批了发回去,他知道的大概只有苏和出发的消息了。 皇帝铁了心的要和他当好兄弟,荣瑛也只能受着。 昨日的骑射课,荣瑛本想好好出一回风头,也叫人看看,自己不是毫无长处之人。可李熠不知道抽哪门子风,竟然放下国事,也跟着来了。 征战三年、打下这万里江山的皇帝,荣瑛根本敌不过。他那点打马球练出来的功夫,在李熠面前,就跟幼童一样。和李熠过招,李熠压根不用使出全力,就能把他撂倒,衬得荣瑛及其弱小。 偏偏李熠还是真心教导他。荣瑛几乎要呕血。 他不服输的和李熠打了三局,次次都败,李熠还煞有其事地点出他的弱点,好叫所有人都听到,他荣瑛是如何败的。 若非李熠是皇帝,这会儿荣瑛白眼都要飞到天上去了!找到机会就蹲小巷子套麻袋教训一顿,出出气! 偏偏李熠是个惹不起的皇帝,荣瑛只能咬咬牙,谨遵教诲,资格郁闷的加练去了。 结果,李熠竟然跑来指导他的动作,射箭时,还亲昵地贴着他的脊背,手把手地教他怎么射得更准。 荣瑛:“……” 他不要上课了! 刚准备奋斗一番的决心,被李熠打了个七零八碎。 以至于晚间用膳时,荣瑛闷闷不乐的情绪几乎挂在脸上,叫李熠困惑。 他叫来赵青问:“孤今日表现不好么?” 赵青委婉道:“陛下,宸王殿下到底年轻气盛,心高气傲,陛下武功盖世,旁人望尘莫及,一时有些落差…也是正常的。” “况且…宸王殿下这才回来几天,许多事还未习惯呢。” 李熠若有所思。 这晚用膳后,李熠叫荣瑛一同,去御花园散步。 荣瑛调整好心情跟上,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样。李熠看着,很不是滋味。 他何尝看不出荣瑛在顺着他。李熠要的不是这个,他想要和荣瑛如从前那般,因而面对荣瑛时,总是比待旁人要温和宽厚许多,可便是如此,荣瑛还是…还是在因他皇帝的身份而忍耐那些从前不会忍耐的情绪。 若是他再表明心意,恐怕会吓到荣瑛。思及此,李熠一阵苦涩,话到嘴边说不出。 这可急坏了赵青。 ——陛下,不都提前打好腹稿了么?怎都快回庆寿殿了,一个字也不说! 两人竟是沉默着,绕了一圈御花园。 转角处,荣瑛瞧着碧波盈盈的湖水,忽然问:“兄长可要一同泛舟?” 少年人的怨气来的快,去的也快。荣瑛吃了个饭,想到李熠如今比自己年长十来岁,便也没情绪了。若他再长十岁,定然同李熠一般,勇武非凡。 不过么,李熠这人,年岁长了那么多,那些心思却没一点掩饰,同从前那般,叫人一眼看穿。 赵青也是惊骇。陛下在旁人面前,永远都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面对宸王殿下,倒是把表情都写在脸上了。 李熠喜不自胜,连忙差人备好船只。 夜色如水,宽大的湖面旁是成群的杨柳,在水面漾起波纹。今日恰好月圆,星星也亮,床头的宫灯只开了一盏,也足以叫人看清前方的景致。 荣瑛坐在船边,伸手鞠一捧水,“这样的景致,还是白天来好。” 李熠在他斜对面,望着月光下艳丽非凡的少年,忽地伸出手,握住了荣瑛的手腕。 赵青划船的手一抖,眼观鼻鼻观心,权当自己是个哑巴。 荣瑛望着李熠,面色茫然,好似从月宫里逃出来的嫦娥,带着对人间的陌生与好奇。 襄王有梦,神女无心。他的心意就如水面上的桃花,无法叫清澈的流水知晓,只能用兄弟之间的情谊,来掩饰自己不为人知的恋慕。 “……刚刚一晃神,将你看作下凡来的神仙了。”李熠涩声道。 男人的神情看不真切,荣瑛只瞧到那一点痛苦,心中大骇。 自己的情绪竟如此牵引李熠的心神,这些年,李熠究竟经历了什么,竟叫坐拥天下的帝王渴求一份来自毫无血缘关系之人的…兄弟之情。 莫非是那李家人太差,衬得自己爹娘心善体贴,加之这十年 的分离,叫李熠美化了记忆中的自己,这才…… 那荣瑛还真得感谢一下李家人,竟然让李熠觉得,自己美的跟神仙一样。 他早已不气了,回握李熠的手,眉眼弯弯,好似懵懂善良的小神仙,“若我是神仙,必叫兄长长生极乐,共登仙途。” 这样,李熠总该能明白他的意思吧? 荣瑛是真心要经营好这份兄弟关系的。 李熠应了声,却说:“可我怕阿满犯了天条……” 荣瑛“哎呀”一声,“长生而已,前朝不也有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传闻么?我若是做了仙人,定然连陛下身边的赵青公公也要带上呢。” 李熠捏紧了他的手腕,轻笑着问:“阿满这算是……爱屋及乌么?” 荣瑛也笑:“兄长待我不也如此?” 若非爱屋及乌,自己怕是没这些尊容。 荣瑛趁热打铁:“下午那会儿,兄长实在是……英武过人,叫我望而生畏,不知如何…如何才能做好兄长的皇太弟,叫兄长担心了。” 他决不可能提自己嫉妒李熠的事情,一是怕惹怒了李熠,二是说这话,显得他小心眼,落了下风,三是这话不符合一个弟弟该说的话。 李熠恍然大悟,船尾的赵青大惊。 陛下——您不会真信了吧! 真信了,那可真没机会了! 赵青绝望地听到李熠说:“我不过仗着年岁欺负你罢了,若是你我年龄相当,孰优孰劣还未可知。” 还不如说下午打好的腹稿呢!那话虽然粗劣,好歹能把意识说清楚,现在这话,跟炫耀有何区别! 而后赵青听见宸王殿下又泼了点水,顺着陛下的话道:“纵是年岁相当,兄长天赋过人,也不是我能比的,这万里江山让我打,我可打不来。” 赵青彻底绝望。可此刻,绝望的他只能做个哑巴,不能打扰船上这对兄友弟恭的天家兄弟。 李熠细心观察:“阿满喜欢玩水?” 荣瑛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几滴不经意撒到李熠的脸上,如甘露一般,叫李熠伸出手,划到嘴边。 水珠似乎沾了荣瑛身上的玉兰香,吃起来是甜的。 荣瑛顿了顿,“只是觉着能放松些。” 能克制住自己想要把水泼到李熠脸上的冲动。 但看到李熠的动作,荣瑛一顿,又道:“不喜欢。” 李熠猜不出他的心思,只能眼巴巴道:“那明日再来一趟?” 荣瑛委婉道:“可明日还得学国事,怕是没这个时间。” 也是。今日已经偷闲,明日可要忙起来了,荣瑛这位宸王,也得去上朝了。 9. 第 9 章 晚上与李熠泛舟湖上,解开帝王的愁绪,结束了回到庆寿殿,荣瑛得知,自己的房间搬到福宁殿,也就是皇帝那边去了。 荣瑛悄悄问徐妙,做出泪眼汪汪的模样:“娘,你怎么把我往外送呢!” 徐妙也没法:“我若是不将你送走,陛下就得住在我这了。”她也思念儿子,也想多相处相处,可皇恩浩荡,若是荣瑛住在这,李熠也定住下,堂堂天子住在她这点侧殿,也不像样,只能把儿子送到福宁殿去,才勉强合了规制。 荣瑛:“……” 荣瑛鼓着脸,刚刚心里的气还没消完,这会儿又来一桩,叫他摆不出什么好脸色。 可敏锐的李熠偏偏因着刚刚荣瑛的话,心情极好,没注意到荣瑛的心情,愉悦地回了福宁殿,还想叫好弟弟过来抵足而眠,全一下兄弟之情。 赵青去而复返,支支吾吾道:“陛下,宸王殿下说自己累了,已经睡了。” 李熠一愣,自言自语:“他今日确实累了……” 只是话语中难掩失落,“叫御膳房明早做些补身子的药膳给阿满用,之前吩咐的那些菜品,能做的尽可端上来。” 赵青应下,缓缓退出门外。 留了几个亲信在此值夜后,他放轻脚步,找到徒弟孙林,“宸王今晚心情如何?” 孙林唯唯诺诺:“师父,宸王殿下睡前好像…好像在咒骂陛下……” “闭嘴!”赵青一瞪,“这话也是你能说的!” 他训了几句,又问:“宸王殿下的情态如何,你一一道来。” 孙林回忆:“殿下洗漱过后,坐在床边,徒弟按照陛下嘱咐,将热好的羊奶递给殿下,殿下用了放到一边,叫我先出去。奴才站在窗边,模模糊糊的瞧着,宸王殿下似是在捶打什么,嘴里念叨着什么……” 他顿住不敢说,含糊带过:“总归是说陛下坏之类的话,而后一炷香后,殿下又叫奴才进来换枕头。” 宫中常备着鹅绒枕,孙林没作他想,将柜子里存着的拿出来,叫宫人们熏了一道安神香后才给荣瑛。 如今看来,是将枕头看做陛下……出气了。 赵青忧心忡忡:“可有在殿下面前说陛下的好话。” 孙林重重点头:“说了,说了许多这些年陛下的事迹。” 睡前,孙林还见缝插针地说了点李熠的英武事迹,说他力大无穷,当年一马当先的去叫阵,于万军中轻取敌首,叫对方溃败而散,不费一兵一卒地拿下一城。 赵青暗道不好。 宸王殿下刚因着下午的事生气,好不容易自己调解好了,来调解陛下,结果陛下不领情,叫宸王好没意思。搬到福宁殿来,叫宸王不能与家人住一起,心里又有了埋怨。晚上他徒弟这么一夸,跟往炮仗里加火星子没什么区别。 但凡陛下再惹一下,宸王殿下估计…… 殿下估计也不会做什么,但生陛下的气,是一定的了。 赵青思索一会儿,叫来孙林嘱咐道:“这几日先别提陛下的事,多说说太上皇同太后,顺道说些陛下的好话——最好是说,陛下如何奉养二位的。” 孙林记下,回去值夜。赵青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主殿,一个徒弟又拿着封奏折来,“师父,这是陛下要的密报。” 李熠还在看奏折未睡,看了密报,冷笑道:“孤从来不知道,苏翰林还有这等胆量。” 天下人可能不知道,但当年在玉泽城的权贵弟子,可都是参加过李熠的入赘仪式的,若说苏和不知道李熠的心思,无人能信。 纵是不知,在荣瑛面前抹黑他,说他心狠手辣,也足够苏家喝一壶了。 李熠知道自己在权贵之间的名声,无非说他不懂变通,只知道杀杀杀,战乱时,有些鱼肉百姓的家族,族谱都被他杀干净,一个都没留。 当民脂民膏流入这等家族,无论有心还是无心,都享受了本该属于百姓的资财,就算说他心狠手辣,他也要杀鸡儆猴,叫这些家族再也不敢。 苏家是望族,只可惜他们押宝也押错了人,在大周这一朝,暂时没得到重用。 若是苏家人知道,他们面前原本有个通天路…… 毕竟,苏和是知道的,知道荣瑛对李熠的意义,知道李熠还是马奴时,对荣瑛的感情。 李熠沉思,先是对赵中丞发下指示,又模模糊糊地给苏家一些似是而非的信息。 这些望族,只相信自己查到的信息。 如此布置完,第二日荣瑛看到奏章时,李熠又假意按下。 实际上,这等奏章要先过一遍秉笔太监,叫他们给李熠分类,那边有许多朝臣家族的眼线,赵中丞几乎明牌是皇帝的亲信,他弹劾的人,几乎都是皇帝不喜欢、或是即将被皇帝记恨的人。 李熠记恨的人不多,大多数朝臣都知道,只要安安分分的做事,偶尔偷点好处,皇帝是允许的,但若是上了赵中丞的名单,那抱歉,这个人就算不死,这辈子都仕途也走到头了。 荣瑛不知道这些,还以为自己帮了苏和一把。 他在宫里,不知道宫外的苏和已经被苏家人找上门,将自己的事情一一道来,要主动处置了,不让李熠记恨上整个苏家。 歪打正着的,李熠对荣瑛卖了个好。 荣瑛将这事算作,李熠看自己的面子放过了苏和,对他和颜悦色了些。 本来早上用膳的时候,他还面无表情的。赵青以为陛下能瞧出来——昨日就瞧出来了的。 没想到,李熠以为荣瑛有起床气,竟然说:“今日没有朝会,晚些起来也无妨。” 除非重要日子,李熠一般只在单数日开小朝会,双数日若是有事,会叫官员来后头的小书房问政。若碰上休沐,事情不大紧急,便往后放放。 荣瑛不知李熠是真傻还是假傻,嘟囔着抱怨:“这会儿回去睡也睡不着了。” 李熠听着这话,被少年半是撒娇半是埋怨的语气弄的心神荡漾,当即哄着道:“那便小咪一会儿,待会开始了,我叫你如何?” 荣瑛勉强接收,去一旁的小榻上半趴着睡。 少年面如冠玉,唇红齿白,一席墨发竖起,华贵的紫金冠固定住,瞧着通身气度逼人,叫人魂不守舍,移不开眼。他生的太好,身段正正好好,连头发丝都是漂亮的,当年还是城主之子,就有许多人芳心暗许。 如今做了宸王,不知道还要迷倒多少人。 李熠生出要将荣瑛藏起来的想法。若非荣瑛太过迷人,若非荣瑛有这么多烂桃花,早在荣瑛刚出山的那一刻,他们就该相见了,何苦被那等小人拖了半日。 可这也不是荣瑛的错。 都怪这些居心叵测之人,叫荣瑛对他多有误解,才闹得荣瑛一开始对他又跪又拜。好在荣瑛聪明,知道自己没法对他发脾气,又回来了些小性子。 李熠瞧着那本奏章,等着荣瑛打开,再暗下来卖个好,苏和这等人,也就没有用处了。 果不其然,荣瑛看他的眼里多了些感激。 李熠为荣瑛不值。救这样的人,只会给荣瑛招来灾难。他想,他还得找个机会,让荣瑛看到苏和的真面目,否则荣瑛纵使被骗了这一次,还拿他当朋友,给他隐瞒。 荣瑛只觉着苏和变了许多。他们从前是好友,一起玩闹,一起打马球,一起在课上不及格。 没想到十年一过,朋友考上进士,当了翰林,叫他认不出来。 < p>十年,是个人都会变,荣瑛谅解苏和这一次,却不会再将他当做可以信任的朋友了。 那他还有谁呢?荣瑛想。 他的烦心事,他那些无法呼之于口的话,该找谁说呢?从前他会找苏和说一点,苏和会听着,不给他建议,但荣瑛要的,也只是一个情绪出口罢了,加上苏和嘴巴严,那些事也不会同别人说,很长一段时间,都能算是荣瑛最好的朋友。 现在…… 荣瑛低下头,把脸埋进袖子里。现在他连那点倾诉的人都没有了。 再说李熠。以前对李熠说,那是因着李熠的马奴身份,卖身契都在他们家里。今时不同往日,在李熠面前,荣瑛敢稍作放肆,却不敢似从前那般,太放肆。 宫里的人他也不熟,不知道会不会听了他的话,转头就告诉李熠。是以昨晚,荣瑛只能一个人窝窝囊囊地打枕头。 他断断续续地想了半天,直到上午结束,才慢吞吞地问:“宫里可有藏书楼?” 赵青立刻道:“崇文院那边有不少藏书,最近有翰林在那边修书,殿下若是感兴趣,尽可叫人去认认路。” 李熠也说:“多去认认人也好,正好今年新进了一批新科进士,算上从前的,我准备挑几个学问不错的做你老师,你若是有合心意的,先挑了组个班底也成。” 陛下来真的?!赵青骇然。他以为封宸王和皇太弟只是为了遮掩那封封后圣旨,没想过陛下竟是…真心如此!且不说如今陛下年方二十九,正值壮年,不提这个,也没哪个皇帝会让太子自己挑选班底啊! 这、这万一把皇帝中意的挑走怎么办? 荣瑛也大惊,慌忙道:“我的班底,兄长给我挑就好了,我又不懂这些,叫我来岂不是添乱么!” 李熠想想也是。若是挑了些只会之乎者也、不会做事的老酸儒,岂不是拖了荣瑛的后腿,还是他多挑几个忠心耿耿的、能干事的给荣瑛才好。 “那你便去挑几个合心意的老师,”李熠想了想,又问赵青:“如今宸王身边的孙林可认字?” 赵青答:“认得的,从前也在司礼监伺候过内监们笔墨,读书认字不是问题!” 李熠顿了顿,“那就挑几个合心意的、认字的宫人做伴读。” 太监当伴读?荣瑛错愕的应下。 他记得前朝那会儿,是叫官宦子弟来的。 孙林悄悄解释:“陛下御极后,说是不愿叫人骨肉分离,就取消了这事,改叫宫人们识字,去主子身边当伴读。” 就是改了个寂寞。毕竟宫里的三位主子,都过了读书的年纪。 若自己是李熠治下的官宦子弟……荣瑛想起那三年,眼圈一红,低着头擦眼泪。 少年眼里的泪珠欲落不落,是极少见的委屈情态,眼泪跟珍珠似的一滴一滴的往下掉,叫李熠急得上手给他拭泪。 “这是怎么了?”男人紧张的表情映入眼帘,舒展的眉间紧绷,好似在处理什么重要国事一般。他的手有些粗糙,动作却很轻,只勾掉泪珠,不叫手上的茧子划伤少年娇嫩的肌肤。 荣瑛默了默,道:“无事。” 他给了李熠今天的第一个笑脸,“只是想到如今终得团圆,后知后觉的…有所感触罢了。” 那三年的委屈,他没对苏和说,也没对父母说。 但刚归家时,尚且还是马奴的李熠,承受了他全部的怪脾气和胡思乱想。 他忍不住问:“陛下是因为我么?” 是因为他曾经吃过这些苦,知道了其中的心酸,便不叫旁人也经历么? 若是如此,纵然有些晚,纵然李熠已经是了,荣瑛还是由衷夸赞:“兄长会是个极好极好的皇帝。” 10. 第 10 章 一个人的一生会有很多的心动。 见荣瑛的第一面、知道荣瑛的另一面、看到荣瑛飒沓流星的模样……以及此刻,少年粉腮桃面,泪眼朦胧,眉目含情地瞧着他,由衷的赞扬他。 “兄长会是个极好极好的皇帝。” 为荣瑛成为一个好皇帝?李熠承认,他确有做出一番成就,不叫百年之后,与自己名字绑在一起的荣瑛为史书工笔,污蔑为妖后。 自起事起,李熠有空便读书,日日夜夜的读,读出了些许门道。 所谓贤后,便是要大度、要包容、要给作为皇帝的夫君纳后宫,若非如此,纵使并未耽误国本,也要担一个善妒的名号,何况荣瑛还是男子。若男子与君王多有亲密之举,出入宫闱,还可能在野史中,与君王合欢。 他带着一点私心,一些荣瑛许多年前的感叹,成为世人眼中的“好皇帝”。 如今荣瑛也说他是“好皇帝”,李熠几乎要死而无憾。 是啊,纵使不做夫妻,只做一对兄弟,也叫他心生欢喜,只盼着这日子就这样过下去才好。 “阿满也会是的。”李熠克制地回。 荣瑛轻轻“嗯”了一声,“我会努力的。” 即便对李熠颇有微词,可这样的重担,李熠交给了他,他就一定要做好。 但是—— “兄长,上课的时间可否少些?”荣瑛软着嗓音求,“我能不能去金吾卫挑几个人,陪我打打马球?” 回来前,荣瑛三天两头就要打一场,那会儿玉泽城中的子弟也爱和他玩。荣瑛好胜心强,却也愿赌服输,偶尔棋差一招,那奖励也绝不昧掉,即便不会玩,光是围观这一场,也足够精彩了。 李熠知道他的性子,拿下自己腰上的龙纹玉佩,挂在少年腰间,“去吧去吧,尽管挑。” 又嘱咐赵青:“叫个眼熟的内监同他一起,别叫人怠慢了。” 我的陛下啊—— 赵青腹诽:见着陛下您的玉佩,还有谁敢怠慢这位小祖宗! 荣瑛见他事事体贴,心里气消了许多,可那时积下来的情绪却没缓解。看着李熠,一会儿觉得他贴心稳重,一会儿又觉着他自大讨厌。 ……还有一种极为…不舒坦的情绪在心中鼓动,叫他对着李熠都有些不自在。 那便不对着了。 这边李熠殷殷嘱咐,那边赵青也嘱咐孙林:“你可要快些取得殿下的信任,陛下现在连殿下心里在想什么,都看不真切……” 真是愁死个人! 陛下别真是要当一辈子兄弟吧? 若是当一辈子兄弟,这样也就算了,可陛下曾经是动心的! 待午膳过后,荣瑛先陪着李熠走了一圈,才去金吾卫那边挑卫士。 李熠独处,瞥了眼赵青,“有什么要问的就问。” 赵青唯唯诺诺:“奴就想知道,陛下可否要同宸王喜结良缘……” 李熠自嘲笑道:“孤倒是想,可你也瞧见了,他对我……并无想法。” 赵青立刻道:“若奴才说有呢?” 见李熠愣住,赵青乘胜追击:“奴没见过宸王,可这几天相处下来,宸王或许有些…娇气,心地却不坏,也体谅陛下,宁愿自个生闷气,也不来烦扰陛下……” “陛下,这一方面,是陛下的天子之威浑然天成,叫宸王不敢,另一方面,便是宸王在给陛下机会呢!” 荣瑛若是听见这番话,当场就要对李熠发火。他只是碍着身份没敢罢了,若李熠还是他马奴,这会儿已经被他罚去打水,给他洗脚了! 李熠喃喃:“机会?” 赵青拼命点头:“是啊陛下,这哄人的事,宸王殿下给了暗示,陛下要接住才好。如昨夜泛舟,陛下应当……应当多夸夸宸王才是。” 哪能拐着全夸自己呢? 李熠沉默,过一会儿问:“可我瞧有些书写,要多多展示自己。” 赵青“哎呦”几声,“陛下,这书没错,可时间点不对啊。那会儿殿下心情不佳,见陛下勇武,心中烦闷更甚,也就……” “也就更讨厌我。” 李熠默然:“那下午打马球,我便不上场了。” 从前他都护在荣瑛身侧,给荣瑛传球,看着少年英姿勃发,光华照人的模样。 赵青小心翼翼:“奴才斗胆问,陛下从前与殿下打马球时,殿下可高兴?” 想起往事,李熠脸上带了点笑:“自然是高兴的。” 他是荣瑛手下的得力干将,没人做这个位置做得比他更好了。 赵青建议:“那陛下不妨同从前一般呢?” 李熠恍然大悟。 他差人拿出从前打马球穿的短衣,叫尚服局改一改身量,又叫来金吾卫的头领,“一会儿宸王队里的前锋一职,我来。” 头领大惊,又听见帝王道:“原定的那个,先调去别的小队。” “还有,不要将这事告诉旁人,尽管施展拳脚。” 他要再见一见,曾经意气风发、艳光四射的荣瑛。 * 荣瑛正在挑队员。 他自个是球头,还要挑个前锋、后卫、门将。后两个都好说,唯独配合自己的前锋,不知道上哪再找一个能比李熠更好的。 去京城当质子,他打了三年的门将,憋都憋死了,回来次次都是球头,那前锋就一定是李熠。荣瑛不大喜欢他,却把李熠留在身边,实在是他前锋打的好,次次传球都传的精妙,旁人都比不上,甚至于,还有人要挖走李熠,就让他陪自己打马球,还说能开千金的价格出来,把荣瑛气个半死。 李熠的去处,只有他一个人说的算! 那人竟然还说,荣瑛一直欺侮李熠,若是叫李熠来次,他一定以礼相待,只需要李熠打马球时辅助他。 想得美! 荣瑛当场翻了脸,叫李熠给他脚蹬,踩着他的背上车,而后车里掀开车帘,对外头眼巴巴的对手道:“他是我手下最听话的狗,你有什么能耐带走他?” 那时的李熠直起身,跪坐在车厢前的横木上,头垂着伏拜,似是表明忠心。 对手又苦口婆心:“你有一身本事,何必屈居于人下,来我帐下,定叫你大放异彩。” 李熠却说:“我这辈子,只有一个主子。” 荣瑛哼了声,“你进来吧。” 李熠便膝行着进了车厢,跪坐在荣瑛身边。 车外的人看见,荣瑛轻轻抚了下李熠的头顶,便叫男人浑身战栗,双目赤红,好似在发狂边缘的狼王。握着狼王缰绳的人,还以为 这是一条忠心的狗。 那人静默,再也不提此事。 荣瑛以为对方退却,却不知,对手是觉着自己无法驾驭。他洋洋得意地对李熠说起此事,“整个玉泽城,就没人敢跟我抢东西!你敢背叛我,明天我就把你的皮扒了!” 李熠是怎么回答呢? 荣瑛回忆半晌,忽然想起,这家伙压根没说话,沉默着去给他打了水,服侍他洗漱。 十年过去,还是闷葫芦。 他在金吾卫里挑了半天,试了好几个,勉强挑到一个能用的前锋。他忙着去上下午的骑射课,也没问名字,将这几个人带到头领面前道:“今晚叫他们来训练,特别是他。” 荣瑛指着那个前锋,“他是前锋,必须跟我配合好。” 头领立刻说好,转头就把名字报给了李熠。 李熠看着荣瑛新挑出来的前锋,攥紧纸张,“告诉他,今后调到京郊大营,不许在宸王面前出现,孤会额外奖赏他家人,他自己的前程,可以自己挣。” 前锋之于球头,犹如皇帝最信任的重臣,李熠不允许有别人坐到这个位置。 “宸王记住人脸没?”李熠问。 领头答:“只叫身边的孙内监认了人,着急去上课了,说是今晚训练。” 李熠明了,叫赵青挑个会易貌的宫人来。 他叫宫人给自己化成最普通的模样。 宫人瞧了眼圣颜,小心翼翼道:“陛下鼻锋高耸,眉眼深邃,想要普通些…怕是有些难。” 李熠皱眉:“那有没有旁的办法?” 他怕自己真容过去,吓到荣瑛,也叫荣瑛没了兴致。他本想直接同荣瑛说,自己做他的前锋,他们同从前一般,可赵青拦着他,说这样只怕会吓到宸王。 一向只有皇帝当球头的,哪有皇帝给人当前锋的。 李熠想想也是,便想出了伪装这一招。 宫人战战兢兢:“若、若陛下不介意,可加些别的装饰,将人眼的注意力转移。” “例如?” “例如,在面上画个疤。” 宫人本想说粗痣,可陛下显然不会答应,不如添两道疤。 “那孤便说,这几日不小心摔伤了?” 赵青提醒:“陛下,容颜有损的话,进不了金吾卫。” 李熠笑道:“那正好,孤只能在宸王手底下打马球了。” 若是如此,自己技术变好,便也可推脱成自己只有这一条路可走、忽然打通任督二脉了。 赵青对宸王的认知程度又多了一层。 能叫陛下隐姓埋名,只为了做个前锋的球头,可不是一般的球头。 下午上课时,荣瑛发现,赵内监对自己恭恭敬敬,比从前还要…额……谄媚? 孙林也是,在套话问他的喜好。荣瑛想着这些也不算秘密,便一一说了。 没成想,刚说没多久,东西就在他殿里呆着了。 孙林只说:“陛下说了,只要是殿下喜欢的,叫奴才全部拿走。” 荣瑛:“……” 这个李熠,真是叫他讨厌又不好意思,喜欢也喜欢不起来。 还是等着晚上训练一下,明天打马球算了。 等练出来,他要在京里办马球赛,打个痛快! 11. 第 11 章 挑完金吾卫,若不是孙林提醒,荣瑛险些忘了还要去翰林院挑班底的事。 他同孙林走在宫道上,路过的宫人看到他腰间摇晃的龙纹玉佩,个个都俯首跪下,等他走过了才起来。荣瑛不大适应,索性叫孙林挑人少的小路带他走。 “本朝的翰林个个学富五车,陛下说了,殿下喜欢,尽可挑走。”孙林不着痕迹地夸赞,“纵观许多太子,没有哪个是像殿下这样,被陛下带在身边教,还给自己挑班底的权利呢。” 荣瑛想想也是,但,“可陛下不是说,他帮我挑么?” 毕竟翰林院里有苏和,如果自己把苏和挑走,恐怕会同李熠气争执吧。 孙林笑道:“陛下挑的是能臣,可殿下身边,还得要有看的顺眼的、慢慢培养的心腹。” 陛下挑的人效忠殿下,却更效忠陛下,殿下挑的人,才能全身心的忠心殿下。 荣瑛沉默,总觉得怪怪的。 他思来想去,急智道:“效忠兄长和效忠我又有何区别?” 孙林愣住,荣瑛还在说:“我与兄长是兄弟,我忠心兄长,那我的手下自然也得忠心兄长,忠心我做什么?” “我与兄长,分什么你我。” 差点忘了,孙林可是赵青的徒弟,说这话是不是在试探他! 荣瑛下意识认为李熠不会如此,毕竟皇太弟都封了,恩宠都给了,没必要在这些事上斤斤计较,但他想了想,还是觉着……表达一下自己不存在的忠心比较好。 “殿下当真这么说?!”赵青喜上眉梢。 孙林点头:“是啊,殿下说的情真意切,瞧着…对陛下极为敬重呢!” 赵青喜不自胜地报了这个消息,李熠却皱眉:“将孙林换回来,叫太后那边派个稳重的,去到宸王身边。” 这哪里是敬重,这分明是觉得,孙林不可信,在孙林面前,就跟在自己面前一般! 荣瑛刚从京城回来,便是这幅……草木皆兵的模样。老皇帝已经打压完、折磨完他们,将一个个要么心智沦丧、要么声色犬马的孩子送回来,放心的坐拥江山。荣瑛算是坚韧,回来后照常上课玩乐,只是偶尔,李熠总能看到少年颤抖的指尖。 荣家花了三年,才将荣瑛重新养好,进了个山到现在,又故态复萌了。 为今之计,自己派人决计不行,只能叫荣瑛最信任的、有血脉亲缘的家人派个慈和的宫人到身边了。 徐妙得到消息,叹了口气,叫来在宫外荣养的老嬷嬷。她曾是荣瑛的乳母,入京时本是要跟着去的,却被荣瑛拒绝了。如今再接到消息,立刻赶进宫来。 * 荣瑛去翰林院转了一圈,挑了几个年轻的、一看就在打杂活的新人。距离科举结束,已经过了半年,这些还没拿到正职的,大多是李熠没准备用,挑着应当没事。 正准备出门,一人拦住了他。 是苏和。 他没了初见时优渥的模样,面容憔悴,眼里红丝遍布。 “阿满,你可知道,李熠将我收留你的事情告诉了我的族亲,如今他们……” 荣瑛干脆打断:“苏和,同我说无用。” 他暗示道:“你应当去找陛下。” 这大门人来人往的,苏和不要命了,他还要呢。荣瑛当即往角落走,恰好孙林去给他找名册认人了,这才给苏和抓到机会。 苏和跟着他移动脚步,笃定道:“陛下会听你的话。” 荣瑛不解:“他要听也是听我爹我娘的,听我的做什么。” “你当年不也说了,若我再这样对陛下,来年他起事,我第一个跑不了。” 苏和:“……” 苏和仔仔细细地观察他,了然道:“陛下没敢碰你。” 荣瑛莫名其妙:“他碰我做什么?” 李熠是皇帝,想要收拾他,有的是叫别人代劳的手段,哪里需要亲力亲为。 少年肌肤胜雪,眼眸纯澈,不似被幸过的娇媚模样,苏和看呆了眼,忽地拍掌大笑。 “我敢做的事,他不敢做!” 若苏和做了皇帝,等到了荣瑛回来,怕是回来的第一晚就要将心心念念的人幸了,连着宠一个月。 荣瑛愈发觉得他不可理喻:“什么敢做不敢做的,反正你找我求情没用!” 他也是自身难保,有心无力。李熠给的恩宠如水中幻月,如月光耀眼迷人,却看不见摸不着,不叫人踏实。跟李熠的关系就像一根望不到头的麻绳,一人牵着一头,感知不到谁收紧了,谁又松开了,隔着远远的视线,也不知道对方心里的想法。 幸好他应对过老皇帝,知道说什么话不会被迁怒。 苏和斩钉截铁:“有用!” 他拽住荣瑛的手,走到角落,以书架遮掩,迅速告知了荣瑛一件往事。 “当年陛下为使荣家依附,抱着你的牌位拜了堂,入赘了荣家。” “不过陛下御极后,这事便没人提起了,荣家反而想尽办法送女儿进宫,全被陛下拒了,你猜这事什么原因?” 荣瑛在原地愣了许久,连苏和走了都不知道,满脑子都是曾经的那件事。 李熠是因此善待他的么? 那他…是不是不必如此小心翼翼? 毕竟,因着此事,自己的终身大事大抵是没戏了。 但是李熠守什么身? 荣瑛自己被帝王嫁过,相当于前朝被帝王临幸、丢在行宫的妃嫔。灵帝为了减少开支宠幸更多的新人,毫无道德地将这些人遣散归家,叫她们随意嫁娶。可谁敢娶皇帝临幸过的女郎,最后要么家境殷实,被家里养一辈子,要么去寺庙里做个姑子,青灯古佛了却此生。 只是苏和的一言之词不足以令他相信,还得找人求证才是。 下午的骑射课,荣瑛上的心不在焉。 几乎一下课,他就跑到庆寿殿,找到正在用膳的徐妙。正要问,却瞧见了一旁站着的吴奶奶,他立刻落下泪来,就直直地站在那里,泪珠一滴滴的滚下来,瞧着好不可怜。 吴嬷嬷也含着泪,得到徐妙的应允后,将荣瑛抱在怀里,“阿满在外头吃苦了。” 荣瑛窝在她怀里,眼泪流个不停,就是没说一句话,看得堂中的徐妙遣退宫人,走上前来,“好孩子,可是有什么事要问我?” 荣瑛凑到徐妙耳边,低声问了句。 徐妙点头,“确有此事。” 荣瑛悬着的心彻底死了。他又问:“那我以后的终身大事怎么办?” 当时是一时情急,可也不必死犟着自己的吧。反正知道的人也不多…… 徐妙微妙道:“你的终身大事,我做不了主。” 那得等陛下来安排。 荣瑛又问:“那这算他欠我?所以才对我这么好?” 徐妙停顿一下:“……也算是吧。” 荣瑛大骇:“娘,那咱们家是不是要绝后了!” 徐妙扶额:“阿满,若我同你爹担心这个问题,你觉着这十年里,我们会毫无作为?” 他们只是荣家的一支,宗族那边倒是想给荣淮纳妾,或是叫徐妙调养身体,生个和荣瑛相像的女儿出来,养个十三年就能嫁给李熠,生下有荣家血脉的皇子。 李熠刚登基时,就有人起了这个想法,被李熠严词拒绝,直言自己这辈子对女的起不来,男的里头也只喜欢荣瑛,送来的不管多漂亮,都被原模原样的退回去,或者被塞进尚乐局,给太后解闷。 如今七年过去,所有手段都用了,李熠都不为所动,大家也就歇了这个心思,该嫁人的嫁人,曾经给李熠相看的那几户女郎,如今孩子都有七八岁了。 “哦……他这么死板吗?”荣瑛很是不解。 徐妙不知道怎么说,只道:“我也不知道,你好奇你自己问去。” 真跟这傻子说“李熠喜欢你,所以不娶妻就守着当时的婚书过日子”,恐怕下一秒就要跑没影了。 “但当年的事知道的人也就那几个,你是从哪里知道的?”徐妙忽然问。 荣瑛毫无设防:“刚刚去翰林院挑 班底,苏和告诉我的。” “他说李熠…额陛下,当时入赘了我们家,就为了我们家的支持,所以现在要善待我们家,更要善待我,因为他当时嫁的是我……” 好惊悚。 皇帝给他当过赘婿,真是千古第一奇事。这样一搞,更没有人敢嫁给他了。 谁敢当皇帝是主母的小妾啊! 徐妙看他呆头鹅一般的脑子,憋住笑:“是啊,所以往后,你们两个人都要打光棍了。” 吴嬷嬷更是满脸怜惜:“可怜我们阿满这样俊俏的脸蛋了。” 荣瑛恍惚:“难道他对我这么好,是因着同病相怜?” 也不对啊。他是皇帝,当时只是情急之举,没必要放着一辈子啊。况且知道的人也不多,他又是皇帝,三宫六院不是很正常么? “可他不是皇帝么?” 徐妙稍加思索,给李熠遮掩:“许是他自己也不想娶妻,便拿这个做借口了。” 荣瑛又问:“那是不是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都不会罚我打我?” “这事自然,”徐妙提醒,“只是你不能太过火。” 涉及到荣瑛的情感问题,李熠会像一只发狂的野狼,到处咬人。 十年过去,没有人认为荣瑛会回来。 除了当年找过道士算命的荣淮和徐妙,以及守着所有遗物的李熠。 荣家跟随的李熠有权势后,曾有人来讨好,说要将家中死去的女儿配给荣瑛,也好叫二人在地下不孤单。 徐妙还未拒绝,李熠便大发雷霆,直言:“孤会同他葬在一起,他不会孤单。” “还有,谁说阿满死了!他还活着,只是没到时间出来罢了!” 当年曾有大师说:“荣施主命中有两劫,其一需他自身挺过,其二,便是要找一位命中带火的贵人。” 第一劫为质,第二劫……他们并不明晰,只找到了符合大师所说的李熠,放到了荣瑛身边。 如今看,第二劫也非劫,更像是对荣瑛的保护,护着他远离乱世,直到盛世繁华,再回到思念成疾的帝王身边,享富贵荣华。 “陛下,郑太医来请平安脉了。”赵青小心翼翼道。 李熠“嗯”了声,叫人进来。他扶着额,一向梳的一丝不苟的发丝披在身上,宫灯照耀,犹如地府爬出的诡谲厉鬼,灯光映出的身形犹如庞大昂首的恶狼,要将眼前脆弱的人类一饮而尽。 那是李熠绝不会给荣瑛瞧见的景象。 “陛下的药量可减轻些,这几日睡得比从前好。”郑太医扶脉禀告。 宸王归来,陪着陛下睡的那一晚,是最舒畅的一晚。 赵青恨不得将宸王塞到陛下的床上,可惜陛下不允。 “还是同从前一样吧。”李熠说。 荣瑛不乐意与他睡,李熠纵有百种办法,也不想强迫。 他只问:“每晚陪宸王打马球,可对身体有碍?” 郑太医捋着胡须,“那倒无妨,陛下素日就会锻炼,只是有些心病,致神思不属,陪着宸王打球,或许也能改善。” “臣这几日的药量先少些,陛下且看状况,若是可行,纵是宸王不与陛下睡在一处,也可痊愈。” 李熠“嗯”了声,挥退太医,叫来梳妆的宫人。 他要同荣瑛打马球去了。 想起从前,寂静许久的胸腔在怦怦跳。 “夜里太黑,叫人把灯都点上。” 他要仔仔细细地看到荣瑛勃发的身姿。 “订做的骑装都送去了吧?” 赵青回禀:“都送到殿下的房里了。” 李熠顶着画着两条纵横交错的疤的脸,穿上不起眼的灰扑扑的衣服,从后门出去,找到了荣瑛所在的场地。 夜幕降临,一盏盏灯光和一簇簇火把将猎场围成属于荣瑛一个人的游戏场,少年身姿挺拔,身体如弓弦绷紧,远远的射出一箭,正中靶心。 沉寂许久的心脏被这支箭击穿,新鲜的血液流动,让他整个人燥热起来。 12. 第 12 章 夜风习习,天色有些昏暗,叫人看不真切,但周遭的熊熊火光和聚拢起来的宫灯,叫此地几乎亮如白昼。孤身一人在马场玩了个痛快,荣瑛心中的郁气消解不少。 他怎么都料不到,李熠会做这样的事。就因为不想娶妻,一定要拉着他搞了个假结婚,好了,现在他也娶不到媳妇了。 荣瑛越想越气。他没喜欢的人,也还没有娶妻的想法,可这种不由得自己抉择的感觉,他难受死了! 将远处的箭靶看做李熠,三箭齐发,将这无辜的箭靶射成刺猬,荣瑛才歇了下来,去看那三个金吾卫。 少年骑着马,居高临下地牵着缰绳过来,踱步到李熠面前。若非时间不对,真叫他恍如初见。 徐夫人将他买回来,带着他去找荣瑛时,也是这样。劲痩骑装勾勒身形,墨发扎着高高的马尾披下,形貌昳丽,犹如仙人在世。 叫来的三人里,李熠身形最为高壮,瞧着很适合做门将。荣瑛细细打量着此人,问:“你叫什么?家住哪里,有几口人?” 李熠压着嗓子回答:“臣叫伊力,家住外城,家里……还有个在读书的幼弟。” 隔着跳动的火光,荣瑛眯着眼睛打量他,忽然问:“你脸怎么了?” 李熠说出准备好的说辞:“下午值守,不小心磕到了。” 而后他顿了顿,似有期盼般地瞧着荣瑛。 旁边的两人被打点过,适时道:“殿下,容貌有损之人,不可进金吾卫……” 荣瑛:“那进去后容貌有损……?” 李熠满脸苦涩:“也要退出来。” 好不容易考上金吾卫,眼看着能安稳养家,娶个媳妇,却遇上了这事。 荣瑛面露不忍:“那你先上马,陪我打一场。” “若是个可塑之才,往后就到我手下,专门陪我打马球,待遇…同金吾卫一样。” 李熠立刻激动的跪下:“多谢宸王大恩大德,标下感激涕零!” 赵青看得一哆嗦,立刻转过身去,隐匿了身形。 皇帝下跪…他真看着,那就真的活到头了。 荣瑛摆摆手,“你先起来,若是你能力不行,我顶多叫你来我宫里做个侍卫。” 他没资格插手金吾卫,身边的人……应该能决定一些吧? 李熠立刻上马,拿起球仗。 荣瑛点了个教头,又叫刚刚三名里的一位和教头组队,四人对打。 大晚上的,射门都射不准,顶多看看身手。 荣瑛简单交代几句,叫伊力自由发挥,“反正你记着,球都传给我,帮我挡着对面,能明白吗?” 李熠点头:“能明白!” 借着夜色,他痴痴地看着荣瑛略带薄红的面颊和闪闪发光的眼睛,拿起球仗,那份久远的记忆也苏醒,叫他如打了许久的熟手一般,几乎每一球都被他拦截,传给荣瑛,叫对面束手无策。 荣瑛也熟悉的要命,这角度,这力度,这挡在前头几乎不要命的行径,怎么跟李熠一模一样! 简直是个翻版的李熠! 荣瑛越看越觉着这技巧眼熟,忍不住问:“从前真没打过?” 李熠答:“见过几回,没打过。” 荣瑛又问教头:“陛下可有打过马球?” 教头答:“从前大败匈奴,陛下带我们几个打过。” 那便是那一次,学了李熠的技巧? 这倒是叫他捡到宝了。 荣瑛打量着伊力,忽然想起了李熠。当年李熠也是这样,被娘领过来,在他的马边跪下,打马球的时候将他看做主人,一切以他为主。 莫非老天真宠他,失了个李熠,又送了个合他心意的伊力来? 连名字读起来都有些相像。 “往后我专门给你安排个地,你就专心练,等我要你陪着,你就来,知道么?”荣瑛命令他。 李熠喜不自胜,从马上下来跪下,一旁的教头默默的移开许多,扯着那两个还在状况外的金吾卫往外。 “多谢宸王殿下提拔!” 另外两人完全处于状况外,跟着一起高兴,“好小子,往后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兄弟!” 宸王手下没人,伊力虽毁了容,可踏实能干,往后宸王有所成就,伊力也少不了好处。 教头:“……” 已经飞黄腾达了。 他有预感,往后这样的事情,恐怕只多不少。 赵青想,陛下嘴上说着要和宸王做兄弟,可哪有兄弟做到这份上的。 分明是还想做宸王的夫君! 身为陛下的亲信,他也得稳如泰山,不能再如今日这般,见着陛下的出格情态就一惊一乍的,若是坏了陛下的计划就不好。 荣瑛轮流试验完另外两人的身手后,就叫他们回去休息,往后名字都记在自己名下,全做自己的门客或是近卫。 两人高兴的领命而去,要同伊力一同回去,李熠却说:“我如今不是金吾卫了,恐怕要同宸王一起回福宁殿。” 那岂不是…能近距离的接触陛下! “殿下,我二人可否搬到你身边住?”心思活络的人立刻问,趁荣瑛还未回过神,被教头一把拉着捂嘴。 荣瑛不解:“搬来?” 可他也只住个侧殿,身边的人住着都挤了,哪里还有他们的地方。 “我同领头说一声,你们先住金吾卫,等我…等我开府了再说吧。”荣瑛说。 不会开府的。 赵青想,就陛下这个小心眼的劲,哪里会让宸王离开他的视线。 “伊力的情况特殊,先…先空个小房间给他住。”荣瑛也没法,他还受李熠管教呢,哪里有权利把福宁殿的别的房间也占了! 越想那股气又上来了。 荣瑛直接点了伊力,“你,跟我打一圈!” 又叫来徐妙给他安排的小内监王陆,低声嘱咐:“去查下伊力的底细,今晚就给我。” “晚上好好看着他房间,别叫他和别人见面。” 他驾起马就走,李熠着急上马跟上,两人跑马到对角,荣瑛这才慢下来。 这边无人,到处都黑漆漆的,荣瑛的眼却亮的惊人,叫李熠又回忆起昨晚那张皎洁的面容。 泛舟湖上,仙人踏月而来,解他心结,与他共处一夜。 借着夜色,李熠痴迷又克制地看着荣瑛。白日里,荣瑛在他面前总是低着头,叫他只能瞧见漂亮饱满的额头和浓密的发丝,如今倒是能看到正脸。 荣瑛似是没察觉,忽然问:“伊力,你说…一个男人不愿 意娶妻的理由,会是什么?” 他是真不明白李熠了。不想娶妻也别拉上他啊,虽说他没计划,但这也不是李熠帮他包揽的理由吧? 自己想不出来,荣瑛就想到了伊力。反正明个叫人去探探虚实,把人握在手里就行,他便问了同为男人的伊力。 正常来说,男人娶妻生子,传宗接代,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行为。 荣瑛无所谓认同不认同,喜欢就娶,不喜欢就再等等,但李熠不娶,就有些奇怪。 他是皇帝唉。 哪怕只是因为美色纳了三宫六院,也都是理所应当的。 李熠不解其意,“这…臣也不知,若殿下方便,可否多说些?” 荣瑛便移花接木:“我有个朋友,最近归来,发现他一直未娶,好像还守着什么古旧的婚约,拿婚约做借口,可那婚约本就不做数,我好奇问他,他却不说。” 其实是不敢问。 李熠仔仔细细地想了荣瑛身边的男人,立刻想到了苏和。 他无所谓地勾勾唇,用心险恶道:“那…那有可能是不举吧?” 荣瑛面露惊骇,李熠又加把火:“臣也不太清楚…可臣有个认识的表兄,说是要先立业再成家,后头年岁不能拖了,就娶了个娘子回来,五六年没个孩子,叫了大夫悄悄诊脉,才发现……” “真是个畜生!”荣瑛露出嫌恶的表情,“若是不举,何必拉着旁人一起受罪!” 李熠最后补充,欲盖弥彰,“不过我那表兄只是个例,不娶妻的话,也不一定…不举,说不准是喜欢男人。” 今日翰林院的拉扯,可逃不开李熠的耳目,虽不知道苏和说了什么,但肯定没什么好话,他也要借机抹黑一下才好。 荣瑛面色恍惚。 李熠应该不是不举,那他就是…喜欢男人?!! 喜欢谁? 别喜欢他别喜欢他别喜欢他……荣瑛苦苦哀求。 以李熠的身份,喜欢谁直接抢就是了,除非那个人动不了、或者死了。 “可以他的身份,就算喜欢男人,也能直接纳进后院……” “殿下有所不知,这人若是喜欢男子,更要将自己装得风雅正常,不会轻易纳男子进屋,怕叫人笑话。”李熠煞有其事。 贵族豢养娈童不是稀奇事,可到底不会叫他们有个姨娘夫人的名分,进了后院,那不好管。 苏和也是,一边说着要将正妻之位留给荣瑛,一边找了一堆形貌相似的娈童养在后院,外头装深情,里头花心滥情。 “这样的人,极有可能悄悄养着些娈童,殿下一查便知。” 查皇帝后院?他疯了吧! 荣瑛止住话题,“不、不必了,我无意干涉旁人行事,只是觉得不对。” 那怎么行! 李熠一定会想个办法,把这件事扯到荣瑛面前。 喜欢男人? 荣瑛心里惊涛骇浪。知道皇帝的秘密,他会不会被砍头啊? 他立刻严肃道:“今日之事,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 李熠应下,同荣瑛一同回去。 王陆守着门,眼见着刚刚唯唯诺诺、感恩戴德的伊力化身皇帝,大摇大摆地进了殿下的房间。 这、这还查不查? 13. 第 13 章 王陆是太后派来的人。太后派他去宸王身边之前,曾嘱咐过,若是遇到皇帝相关的事拿不准主意,就先来问他。王陆本以为这事不多,毕竟陛下疼爱宸王,人尽皆知,还有什么拿不准主意的呢? 可刚刚对着宸王下跪的伊力变作了皇帝,着实叫王陆惊骇万分,瞪着眼,死死捂着嘴巴,就怕发出一点声响叫宸王发现。 宸王还叫他查伊力的来头!王陆当即安定心神,面对赵青的叮嘱,一个劲地点头,已经在思索如何同太后说了。 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把实话说出去。他这辈子都相像不到,皇帝还会扮作金吾卫,就为了与宸王打马球。 宸王的房间灯火通明,陛下走了进去,窗户纸隐约映着两人的身影,恪守君臣本分,两个影子分外分明。有一瞬间,王陆理解了一些。毕竟刚刚打马球时,宸王与伊力的身子几乎贴在了一起,哪里如现在这般,泾渭分明。 房内,荣瑛今天刚知道自己嫁娶不自由的罪魁祸首和一桩旧事,心神不宁,面对李熠,本来素日积攒的怨气就没消,如今又添新的,自然是做个问一句才回一句的臣子,多点话都不说。李熠问他怎么了,荣瑛也不说,被扶着下巴抬起脸,给李熠的也只有一张带着愠怒的、泛着水光的艳丽面颊。 漂亮,却叫李熠心里一刺。他本以为花了三年时间,他已经是荣瑛亲近的人,已经足够了解他,或者说,足够走进荣瑛的心里,没料到今日会如此疏离陌生。 李熠本以为是不习惯,可看今日打马球,荣瑛私底下分明还是从前的模样。 那源头也只有他了。 “是我哪里惹你不快了么?”李熠问着,面上飘过一抹失落。 从前他惹荣瑛不快,荣瑛都是直接罚他,叫他知道,荣瑛不喜欢如此。如今荣瑛不罚他,不论生气高兴,对他都是一副样子,叫他不知道如何是好。 荣瑛垂下眼,“没有的事,陛下不会叫我不快,都是我自己没想通。” 李熠最怕他这幅油盐不进的模样,下意识道:“那你打我吧。” 像从前那样打他几鞭子出出气,就不会生气了。 荣瑛气笑了,他忍无可忍,直接问:“陛下是要我犯欺君之罪么?” 打皇帝?哪个臣子敢打皇帝。皇权至高无上,那些能采纳进言的皇帝都算是贤明了,可也只是进言罢了,若是真动起手来,哪个皇帝会放过他。 他几乎是吼着问了出来,声音极大。瞧见李熠怔愣的脸,荣瑛不知哪来的勇气 ,索性一股脑的都说了。 “你给我宸王的位置,封我做皇太弟,待我爹娘好,我感激涕零,我…我努力学习国事好好回报你;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知道…我知道这是旁人想求都求不来的殊荣……”荣瑛边掉眼泪边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你有没有问过我,我愿不愿意?” “当年你决定入赘的时候,我不在,情况紧急,我…我可以理解,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也该有喜欢的人了,纵使是男的,你也能做决定了,为什么还要拉着我当挡箭牌,再给我一些……你觉得很好的补偿?” 眼泪一颗颗地掉在李熠心上,凿出一个泛血的空洞。他做了七年皇帝,早已习惯理所当然地给人安排好一切,所有人都对他感恩戴德。面对喜欢的、心爱的荣瑛,他总想给更多,却忘了问荣瑛喜不喜欢。 他是皇帝,赐予臣民的东西,哪怕臣民不喜欢,也会接下,而不是似从前还是马奴那般,被荣瑛挑挑拣拣。 身份转换,李熠忘了曾经的小心翼翼和珍视,荣瑛藏起了曾经的娇纵和锋芒。 “我想过我喜欢的日子,我不想被你安排,我…”荣瑛擦了擦眼泪,小声道,“我不喜欢男人,我不想因为这桩荒唐的婚事,和你绑在一起。” 14.第 14 章 终于,维系了不过两日的和平表面在此刻撕裂。 荣瑛从来不是能忍的性子,他能忍一日两日,却忍不了三日四日,若不能光明正大的报复回去,那就做个小人,暗地里使绊子。 从前戾太子带着宫人堵着打骂他,他就暗戳戳的给老皇帝上眼药,不经意的透露太子做的那些荒唐事、再给几个刚正不阿的御史递消息,好好参了几本,叫老皇帝直接给太子送禁足大套餐,顺便把太子心爱的文客给处死。 养文客不新奇,可养着文客、与文客私相授受,那就叫老皇帝不喜欢了。太子名声不好,显得他这个皇帝挑太子的眼光不行,还要被那群御史念叨。老皇帝越老,越不喜欢被人架着做决定,也不喜欢有人对他阳奉阴违。 戾太子名声还行,私底下却荒唐的很。荣瑛刚进京,戾太子就叫人给他递了纸条,邀他去御花园的小亭子里一叙。荣瑛起初不懂,以为太子要培植人手,加之太子素有贤名,他便毫无防备地去了。 没想到——没想到戾太子是要同他…… 那会儿荣瑛才十二,正是最无能为力的年纪,要不是运气好,恰好碰到老皇帝在御花园里游玩,要临幸宫女,荣瑛差点没跑出来。回了京城的住宅,他都不知道找谁说去,告到顺天府尹,估计也会被扣个诬告的帽子,告诉皇帝,他无凭无据的,一个偏远地方来的小世子,又有什么依仗去告太子。 荣瑛只能忍。所幸他亲信带的多,暗地里搜集太子荒唐的证据,撕开了太子贤明的名声。 自此,也同太子结了仇。 终究是太子,想要整治荣瑛,都不用吩咐,一起来的质子们自发孤立荣瑛,不断地做小动作。这群人倒不用荣瑛忍着,一个个都当场打了回去。打的多了,便也没人敢对他做什么。 磕磕绊绊过了三年,临走前,戾太子还存心来恶心他,说不日就要向老皇帝请旨,将自己母家的表妹指给荣瑛,叫荣瑛上京来,做他的人。 荣瑛当场叫人给他一盆粪水。 虽说也叫身边人洗了四五次的澡,可戾太子是实实在在地吃到了粪。 也因此,叫老皇帝知道他和戾太子关系不好。老皇帝对他倒也还成,戾太子几次请旨都没答应,最后也不了了之。 李熠起初不知道这些,直到杀上皇城,戾太子知道了他们拜堂的事,存心和李熠说:“荣瑛啊,我知道他。” 他被李熠用剑指着也不慌,慢条斯理地说,好似在回味一般,“多漂亮可爱的一个人,哭起来真是‘气清兰蕊馥,肤润玉肌丰’,好一朵娇嫩的芙蓉花。” 只是可惜,他没得手,只是捏捏少年娇艳的脸颊,搂了搂腰。还记得那会儿,荣瑛以为他真的是好心教导诗词,对他的上下其手有些不适,却也红着脸忍着。 “可惜这么一个妙人,要被你这等草莽糟蹋了,”戾太子还故作遗憾,“差点忘了,他死了,你就捞个空名,什么都没有哈哈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一颗人头落地。 李熠甩甩剑伤的血迹,淡淡道:“戾太子言行无状,胡乱攀扯,又有万人请命,当诛。” 殿内无人置喙,赵中丞更是义愤填膺:“王后聪慧机警,岂是戾太子能攀折的!定是这人嫉妒王上,要离间您二人啊!叫属下说,一刀砍了还算便宜他了。这样品行不端、随意攀扯的人,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如今亲历那场景的人基本都是李熠的心腹,李熠的反应也叫他们明白,荣瑛的重要性。 面对荣瑛的问责,李熠亦无法辩驳。他太心急、太心慌、太喜欢荣瑛,以至于……用错了方式。 他以为他们会像从前。荣瑛不怕天不怕地,他又曾是荣瑛的马奴,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会太差。可李熠忘了,皇帝到底不同。他积压许久的思念爱意泛滥成灾,遇到荣瑛便一泻千里,要用手里有的、能用的权利,给予荣瑛最好的一切,他理所当然的以为这是好的,这是荣瑛会喜欢的,却忘了没有人会跟他说“不喜欢”,包括荣瑛。 他以为荣瑛不喜欢就会直接说,会像从前一样打他骂他,罚他去做一些事,却忘了普天之下,没人敢对皇帝如此。 李熠只能问:“那你喜欢什么呢?喜欢打马球,宫里已经建好的场地,我之前叫人练了许多好手,能叫你打个尽兴。” “喜欢打扮,尚服局一直在筹备你的新衣裳,有什么想要的款式,尽管叫他们做就好了,有什么喜欢的首饰,也尽管拿。” “喜欢喝酒,地窖里的佳酿随便你喝……” 荣瑛止住泪,眼睛一亮,李熠又补充:“但一日最多半坛,不可贪杯。” 荣瑛撇嘴,“我都十八了,为何不能多喝!” 再过一个月,他都十九了! 李熠见有希望,立刻道:“果酿那些无所谓,但旁的酒,还是要克制分量的。” 荣瑛仰起脸,瓷白的肌肤晕着令人沉醉的粉,烛光晃动,秾艳非凡。 “……我不信,”他也有点后悔刚刚说了那些话,李熠岔开话题,他便顺手推舟,“除非、除非你现在就给我喝!” 说出来是好受了,却开始担惊受怕。 结果李熠好像没有生气,反而在……自责? 很奇怪。 是觉得补偿没给到他心坎上所以自责么?那这责任感太强了吧! 荣瑛不大信,却也找不到别得理由。 总不能是李熠喜欢他吧?那李熠得多喜欢受虐啊。 从前叫他洗衣服都算轻了,重起来,他都是拿鞭子打的,有事还会踩他身上,存心羞辱他。 李熠这都能喜欢他,简直是受虐狂。 所以完全不可能啊。那也只能是补偿心理了。 真好奇李熠喜欢的是何方神圣,估计是个和自己完全相反的人,那种……比较温柔的吧? 李熠现在就挺温柔的,估计是不自觉地随了心上人。他说那么重的话,李熠竟然也没罚他,反而在反思自己的不是,现在还要做别的补偿他。 “好,那你想喝那种。” “要桑落酒!”荣瑛立刻道。 之前进京的时候,无意间在宴会上喝过一次,他就念念不忘,但凡老皇帝要赏他什么,荣瑛都说要酒。老皇帝乐得用这些小东西打发他,每次都赏他好几坛。 “好。” “果子酿也要点,要青梅酿的。” “好。”</ p>“再、再要些生鱼片。” “……可,但生鲜之物不可多食,只有一小盘。” “那再加点烤羊肉。”见李熠一句句应下,荣瑛愈发大胆。 他不知道缘由,但李熠既然顺着他,那他也不客气。 恰好对上了李熠的喜欢。 他就想要荣瑛这样,在他面前毫无保留的放肆,骄傲自在,之前的小心翼翼,只会叫他心疼。 现在回想,自回来起,荣瑛几乎没对他说过重话,甚至在包容他、开解他,但自己因为坐的太高,没有看到荣瑛包容表面下那颗…积怨已久的心。 他要改。 李熠知道,这并非一日之事,要细水长流的慢慢来。 但今晚已经好了许多。 至少荣瑛愿意说原因,至少荣瑛愿意提要求,至少…至少现在还不算晚。 “羊肉可以,但只有羹,”李熠说,“已是黄昏,晚膳都用过了,一会儿该睡了,吃太多辛辣油腻的不好。” 荣瑛本来也不是特别馋肉,主要是配酒,便随便李熠安排了。 “那…一起吃?”荣瑛问。 李熠瞧了他一眼,忽然无师自通:“我还有奏折没批完,你自己吃吧。” 少年虽然礼貌地问他,但那眼里,全是在说“快走吧快走吧”。 今日已经可以了,他就不在这讨人嫌,把刚刚好不容易得到的好脸色给丢了。 李熠说完,便在荣瑛期盼的眼神中出门。 刚走出门,李熠就听见门内传来一声欢呼,而后当他不存在一般朝外头喊:“王陆进来!” 新上任的王陆犹豫了一下,咬咬牙进屋了。 他是太后派给宸王的人,心自然要向着宸王,次一等的便是太后。陛下是皇宫的主人,可在他看来,宸王才是他的主子。 李熠瞥了眼,问赵青:“没叮嘱过?” 赵青回:“奴才还没问,他就过来问奴才,这事能不能同太后说。” 便是宸王那边不说的意思了。 李熠:“嗯,别叫宸王那边知道就成。” “还有,找个机会,把苏和做的那些腌臜事透给宸王。” 一旦荣瑛知道好兄弟对他图谋不轨,恐怕一份怜惜也无了。 赵青随皇帝回到殿内,忽然跪下道:“陛下,刚刚太后娘娘身边派来的吴嬷嬷,告诉了奴才一件事。” “与宸王有关。” 李熠停下笔,“说。” 赵青才道:“吴嬷嬷说,苏翰林今日拦着宸王,说的是…当年陛下与宸王成亲的事。” 见李熠面色凝重,赵青立刻又道:“但吴嬷嬷说了,殿下对此事并无反感,只是觉着婚姻大事不由自己做主,觉着没趣罢了。” 李熠想到刚刚荣瑛问他的话。 苏和没有婚约,他这人自诩深情,说亲的全给他拒了,只养着几个形貌相似的娈童和书童。 有婚约…说得不是苏和,是……是自己! 还好,虽然他说了养娈童,但他自己一直守身如玉,没有似自己说得那样做。 李熠沉着脸,“赵青,苏和的事,明日就找机会透给荣瑛!” 15.第 15 章 荣瑛还不知道自己要面临什么。他高高兴兴地喝着酒,还叫王陆进来分了一点羊肉汤给宫人,吃饱喝足后便去沐浴睡了。 明日是单数日,他还得上朝……不对!李熠听了他的意见,把时辰改成巳时了,可以不用早起了! 于是荣瑛嘱咐王陆:“明日比巳时早一些再叫我,不要太早,我要多睡会儿。” 他在家都是想睡到几点睡几点,家中的老师为他一人服务,跟着他的作息走,反正工钱按月给,不会亏待亏欠,老师们不早起也乐的清闲。 只有李熠会在快午膳的时候叫醒他,叫他别睡得太过分。 李熠……还有李熠! 荣瑛琢磨,要是李熠跑来叫他怎么办? 昨日不用上朝,李熠还是寅时起,荣瑛自以为勤快的在辰时起来,李熠都晨练完洗漱过吃过饭,还看了两摞奏折了! 当皇帝这么累,如果以后李熠真把皇位给他,荣瑛宁愿干到晚一点的时辰,也不想这么早起床。 “若是陛下来叫我,就说我…说我昨晚睡太晚,想多休息一会儿!”荣瑛又叮嘱。 王陆用力点头,伺候荣瑛睡下后,悄悄同吴嬷嬷道:“陛下今日扮作金吾卫与殿下打马球,殿下命我去查一下这身份的底细。”说着拿出一页纸,上面写着“伊力”的名字。 吴嬷嬷了然,“这事我来禀报,你伺候好殿下就成。” 她悄悄去了庆寿殿,将此事报给太后。 徐妙瞧了眼,“伊力怎么说,你们怎么报,最好再添油加醋一番,说他是个可怜人。” 荣瑛这孩子心善,若是知道惨状,一定会加以优待,倒不会太折磨人。 本也不会折磨人。 徐妙想起从前在荣府,有人嚷嚷着荣瑛拿鞭子抽人。她想着是不是受什么刺激或是对方太过分,急急忙忙过去,发现荣瑛的抽法是叫人在鞭子上缠一圈布条再抽。 理由是:“李熠这一身都是汗,真叫他粘上了,我还得洗鞭子!” 他家祖宗还说:“这可是娘送我的,若不是没有趁手的,我哪里这么麻烦。” 可徐妙分明瞧着,身边的武器架上,就摆着个鞭子。 她也不拆穿,暗地里观察了一阵,发觉荣瑛有事会发火,却不会怎么打骂下人,顶多叫他们去干点倒夜香、剥豆子之类的累活脏活,反倒赚的还多了。对下人来说,要么待遇好,要么赚得多,说来说去都是银子,荣瑛叫他们做这些,反而是给了机会。 荣瑛小时候也乖,只是没有现在这么…能看到更多的地方。 想起分开的三年,徐妙也有些食不知味。家中就他一个孩子,老皇帝下旨,他们再三恳求,还是叫荣瑛进了京,受了不知道多少委屈。 李熠不会放过荣瑛,这两人,要么都孤单一辈子,要么……成就良缘。 十年过去,徐妙已经从抗拒变成默认。婚嫁之事,父母都希望自己家的孩子不吃亏、被照顾的妥帖、还能有一番事业。毫无疑问,李熠是符合的。除了他的性别,别的都很完美。 她已经看开了,就是不知道荣瑛什么时候看开。 送走了吴嬷嬷,徐妙和荣淮聊起来,“你说咱家阿满什么时候能发现?” 孩子回来了,他们脸上的笑容多了,都有闲情去打赌了。 荣淮咂摸了一下,“估摸着半个月吧。阿满是迟钝但又不是傻,陛下那个身份太巧合了,而且以后打马球的时候,陛下也得到场,到时候用谁的身份?两个身份不能同时在场,迟早被戳穿。” 徐妙:“……我问的不是这个身份。” 她知道荣瑛这方面遗传谁更多了。当年荣淮喜欢她不自知,一个劲的盯着她看,还要和她结拜,差点没被她爹娘打出去。 李熠有的熬了。徐妙幸灾乐祸,却也担心起荣瑛来。 因着从前的事,荣瑛对这事不算厌恶,却也极为抵触。 当初因着戾太子临死前的一番话,李熠亲自审讯了整个东宫的宫人,从他们口中,拼出了荣瑛从未与他们抱怨的三年委屈。 戾太子第一次没得手,后面有三番四次的、间接直接的约出来,都靠荣瑛自己机警躲了过去,此后很长一段时间,荣瑛都不出门与人交际,只去必定去的地方,宫宴时更是直接讨好老皇帝,叫老皇帝当他的挡箭牌,也让戾太子只能看得见吃不着。 这种贪图颜色之人,哪里会守身如玉,吃不到,戾太子就叫手下搜罗漂亮的娈童养在身边,要么做书童,要么早早做了太监。甚至于,戾太子还带着一个与荣瑛极为相像的文客出入各家,明晃晃地告诉这些人他那龌龊的心思。 徐妙本还没从荣瑛失踪的阴影中走出,看到孩子受了这般委屈,悲痛之下,夫妻二人双双晕倒,躺了大半年才好。 他们做父母的失职,没有从荣瑛写来的信件中看到孩子的艰难。甚至荣瑛回来后,他们也没察觉,反倒是李熠察觉了荣瑛接近扭曲的心理,带着他释放出来,这才又变回从前那个可爱大方的小少爷。 “死真是叫他便宜了!” 徐妙想起这些,愤恨道:“老荣,我们去把老冯的墓再掘一次,就说是盗墓贼干的!” 荣淮迷迷糊糊地睁眼:“夫人,老冯家的墓我们连着祖宗十八代都掘完了,这是哪里找到了漏网之鱼?” 哦,差点忘了,当时杀了戾太子觉得不够解气,老荣出了个主意,把人火化了做成鱼饵,天天钓鱼,这会儿估计在各个江河湖海里做大粪了。 还有老冯,虽说保了荣瑛一段时间,但也是个变态,动不动就疑神疑鬼搞抽查,还不许荣瑛在宫里坐轿子,一定得走。他们气不过,就、就把他家的墓端了。谁知道这人还是个大孝子,挑墓穴挑得不满意,索性把他爹连着他祖父祖宗的墓移出去,美美装修了准备住进去,结果被灭国了。 李熠又不知道他的操作,打到城门了看到城郊一堆人哼哧哼哧的修墓,还以为是老皇 帝给自己准备的墓,直接就地补给了。哪能料到,补给到人家祖宗身上了。 知道后,李熠叫人把他们重新埋了,上了好几柱香。 说起这事,徐妙不知道该乐还是该笑。她在后方看到这条消息,和荣淮笑了半天。 “也是,老冯家摊上那两个大孝子,就是他们家最大的报应。”徐妙满意地闭眼睡去。 一觉睡到天亮,徐妙忽然想到,今天是荣瑛第一次正式上朝,原本不紧不慢地动作立刻快了,还特地叫上几个年轻活泼的宫人,嘱咐道:“你们快去文明殿那边找几个位置,哀家要看看宸王今日能有什么表现。” 宫人们对视一眼,提醒道:“娘娘怕是忘了,前日宸王让改上朝的时辰,这会儿大臣们还在用早膳,在侧殿那边交流朝事呢?” “是啊是啊,刚刚秋月姐姐知道娘娘惦记殿下,特地早早去守着,小路子也一趟接一趟的报消息,说啊……说是宸王的提议,解决了许多事呢!” “对对对,原本要在朝堂上吵半天让陛下烦心的事,大人们自个聚在一起,没陛下在旁边吵了半天,竟然商了个不错的办法出来!” 徐妙知道她们是夸大其词,但听得舒坦,也笑盈盈地:“就你们几个嘴甜,晚点记得去领赏,秋月和小路子多两成。” 在朝堂吵和私底下吵肯定不一样,一个是在陛下面前不能丢了份,一个是私底下就能解决,不叫陛下抓住他们的失误,肯定是后者更好。再说了,全天下的事那么多,什么都要皇帝拿主意,黄花菜都凉了! 不过经此一役,李熠大概会再改进一下各部门的制度。 宫人们高高兴兴地去领赏,徐妙也收拾好,拉上荣淮去看热闹。 也不知道阿满第一次上朝是什么表现。 她浩浩荡荡地去了文明殿偏殿呆着,路过福宁殿时,看到有宫人往里头送早膳,还奇怪道:“还有人没用早膳?” 宫人答:“宸王殿下还未用,陛下叫我们先温着。” 这小祖宗,又贪睡起迟了,一会儿朝会要开一个多时辰,开完都能吃午膳了,那小身板哪里能受得住啊!等一会儿下了朝,一定要好好说一顿! 如此想着,徐妙在偏殿喝了三碗茶,还叫人擂了七宝茶,就等到朝会都开完,给荣瑛吃了,可从头到尾,徐妙也没听到宸王的声音。 她悄悄探出头一看,最前头赫然空着一个位置。 好啊!荣瑛压根没来! 徐妙立刻问赵林:“宸王怎没来?” 赵林赔着笑脸,“这…陛下去叫宸王的时候,宸王闹起床气,把、把陛下打出去了……” 这小祖宗哪来的胆子? 再看群臣,一个个跟睁眼瞎似的,没一个人提起这件事,好似宸王安安分分地来上朝了。 徐妙最后看李熠,发现那被十二旒挡住的面颊下方、脖颈上,赫然放着三道抓痕。 这这这……昨晚应该没发生什么吧?! 16.第 16 章 赵青也瞧见了太后的动作,立刻解释道:“今早陛下去叫宸王上朝,宸王不肯起,陛下想…想拉一把,宸王便生气了,挠了一下……” 他要为陛下解释!虽然陛下觊觎宸王已久,却不是那等强取豪夺、霸王硬上弓之人! 徐妙:“……” 她当然知道!只是她好奇,荣瑛昨个白日还小心翼翼的,要自己安抚一二,怎么今早就有底气去抓李熠了!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叫她抓心挠肺的,想不出个结果来。 “我只想问,宸王为何转变至此?”徐妙直接问,“总不能是我给他的那两个人有那么大的能力吧?” 吴嬷嬷和王陆顶多让荣瑛心安,却做不到让荣瑛有底气和李熠置气打闹。 当年进京刚回来,荣瑛也是如此小心了几天,发现家里人对他毫无生疏之意,这两年爹娘也没想过要新孩子后,才又和从前一般大胆起来。这是正常的适应过程。只是徐妙本以为这个过程要久些,毕竟皇宫不比家里,家里尚且要三四天,皇宫中,只会比家中更慢。 赵青想到昨天隐隐约约听到的动静,低声道:“昨晚…宸王似是与陛下大吵了一架。” 但只是宸王单方面的吵,陛下有难过愧疚,唯独没有生气,反而哄了半天,或许便是因此,宸王才大胆起来。 徐妙若有所思,又问:“那吵过之后呢?” 赵青回:“陛下差人拿了桑落酒给宸王,又切了盘生鱼脍,煮了碗羊肉汤送过去,自个去批奏折了。” 得了,这小祖宗主动撩架没被罚,也没被骂,待遇更好了,可不得尾巴翘起来。 徐妙放心了,立刻杀到福宁殿找荣瑛。她走得风风火火,恰好李熠也被大臣缠住,还未下朝,今日又是新时间的第一日,便叫人在偏殿摆了御膳,叫朝臣们自个分坐着吃,不必拘谨。 皇帝在肯定拘谨,所以李熠直接跑了,比徐妙稍晚些。 他还没到福宁殿,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吵嚷,素日像一潭死水般的福宁殿,忽然沸腾起来,有了活人的气息。再看门口的宫人,个个穿的鲜花着锦,头顶还带着合时令的花,搁哪交头接耳。 就出去了一个朝会的时间,里头的宫人都变了个样。 李熠的御驾刚刚走进宫人们的视野,那些窸窸窣窣的交谈声立刻安静下来,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像一个个鲜活漂亮的木偶。 赵青悄悄看了眼李熠的面色。 陛下向来不在意这些,可九五之尊被如此区别对待,心中大抵是有些不快的。 可李熠走过宫门,没有一点停顿,一个眼神都不曾分出去。他不关心宫人们的穿着打扮,只要不是特别碍眼,他都无所谓,只要该做的事做了,便不会多说什么。加上福宁殿里还有个荣瑛在,李熠迫不及待地要见他。 昨晚…自己的表现应当让荣瑛满意了吧? 口说无凭,只有用行动表明,自己还是那个李熠,可以为他驱使的李熠,荣瑛就能不再压抑本性,不用为那些无关紧要的担心耗费心神,能更自在高兴的活着。 他盼着见到一个全新的荣瑛,脚步走得很快,后面的仪仗刚放下,李熠已经穿过两个门,进了最里头,赵青来不及安置仪仗,就急急忙忙地跟上。 他落后皇帝几步,不知怎么回事,刚进了两处往宸王院子里去的随墙琉璃门,就瞧见宸王直愣愣地往陛下身上撞,抱着陛下的手臂转了个身,躲在陛下身后,朝拿着拐杖当木棍的太后道: “娘!我都十八了,喝口酒怎么了!” 太后正要上前把人拉出来,宸王又道:“再说了,兄长不也答应了嘛!他可是皇帝,皇帝说的话,就是圣旨!” 赵青心脏突突跳。 小祖宗哦,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这话传出去,名声还要不要了! 荣瑛从来没管过名声,他想怎么玩就怎么玩,这会儿他躲在李熠身后,徐妙是打也打不得,抓也抓不到人。李熠生的太高大,衬得高挑的荣瑛小小一个,躲在李熠身后,徐妙甚至瞧不到人。 “荣瑛,你出来!” “我就不!” 眼见着这两人将自己夹中间一来一回,李熠只能调解:“娘,昨夜确实是我允的,阿满也没多喝。” 荣瑛立刻探出一个头来:“娘你看,我都说了没多喝!” “他才多大,就给他喝酒!”徐妙用拐杖砸了下地面,“我在家里严防死守的,你们是不是暗度陈仓过!” 荣瑛心虚地躲回李熠的背后,大声嚷嚷:“娘你这话说的,好像我跟兄长有什么苟且一样!” 徐妙冷笑:“那就是有了,说,他给你弄了多少酒来?” 饮酒伤身,可适量饮酒又不影响,荣瑛昨 晚反而睡得更好了。 李熠有心遮掩:“娘,从前没有的。” 从前没喝到桑落酒是真的,但别得酒,荣瑛喝了个遍。 他知道自己从外头回来肯定会被徐妙检查,每次都打包,叫李熠先悄悄藏到房间里,两人再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进,等到晚上再喝。 过一夜再洗漱一下,酒气早没了。荣瑛喝得也不多,就这样瞒了三年。 徐妙:“呵…我还说你也不是爱喝酒的人,怎么国库刚富足没多久就人年年酿酒备着,原来是为了这一茬。”她还劝过几回,有这钱,怎么不钻研点吃的穿的,搞酒去了,原来是为了荣瑛这个酒鬼。 李熠立刻道:“宫宴所需。” 荣瑛回味了一下,“兄长倒是会藏私,昨晚那坛少说也有五六年,可惜大臣们都没这个口福了。” 没想到李熠也会把好东西留着藏起来。荣瑛估摸着,那宫宴上的酒年份都不高,可能都是新酿的,好喝归好喝,就是没那个醇香的劲。 赵青憋不住笑,低着头耸肩。 太后娘娘差点做一回大漏勺,叫宸王殿下看出点什么,陛下补了一下,宸王就自己脑补好了。 说不准也不用陛下缝补,就宸王这个迟钝的性子,能意识到这点……赵青看着难。 宫宴上哪里有桑落酒啊。 陛下都说了,宫宴喝酒太多容易出事,给的都是果子酿,喝不醉的。 桑落酒,前朝剩的,本朝酿的,全都摆在地窖呢,宸王喝个十年都喝不完! “所以暗度陈仓是真的喽?”徐妙冷不丁地问。 荣瑛探出个小脑袋撒娇:“娘,你换个词嘛……我也没喝多少啊,每次李熠都要喝一大半呢。” 怎么偏管他不管李熠啊! 李熠动了动唇,还是没说话默认了。 他哪里能喝到小少爷的酒,顶多是伺候一身酒味混着玉兰香的小少爷睡觉,早上再帮忙把衣服褥子洗了。 这也算喝的话……李熠不自在地移开一步。 好吧,那也算他喝了。 徐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上上下下地看了眼躲在李熠背后的荣瑛,“行,这事我先不管。” 荣瑛准备走出来,又听到徐妙问:“那你告诉我,今早怎没起来?不是说喝酒不会误事么?怎么不仅没起来,还把皇帝给抓了?” 17.第 17 章 说起这事,荣瑛也理直气壮。 “娘~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习惯睡到这个点了,兄长哥哥非要进来叫我,那、那我有起床气嘛……”说着还拽了下李熠的衣袖,示意他帮忙说些话。 李熠咳了咳,“娘,确有此事,但错不在阿满。” 而后他低声对荣瑛道:“下次…可直接唤‘哥哥’。” 荣瑛对他眨眨眼,“皇帝哥哥,你对我真好。” 当荣瑛发现眼前这个男人会无底线的包容他、又有了昨晚的试探,那么,在对方包容的前提下,说些好话,也不是什么难做的事。 徐妙:“……” 行,算她多事。 “行啊荣瑛,”徐妙板着脸,“那你往后就去找你的皇帝哥哥去,别来找我!” 撒娇的称呼被老娘念出来,荣瑛霎时间羞红了脸,连忙大声嚷嚷:“娘——” 徐妙揉揉额头,领着宫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荣瑛自然是缠上去百般说话,这才将母亲哄的眉开眼笑,给他留了一堆本就备好的礼物。 “这些是给你的,另一些是给朱明的,你就替我送过去吧。”若她再回去,两人恐怕不自在。 不是亲疏,只是他们都对荣瑛藏着事,若是待在一起,容易叫荣瑛看出来。 荣瑛和王陆一起抱着,很聪明的自己抱李熠那份,自己那份叫王陆拿。 对皇帝就得这样拍马屁! 徐妙:“……” 皇帝拍你的马屁差不多。 荣瑛去而复返,李熠下了朝,早早去书房处理政事。脖子上的抓痕还有些痒,李熠只叫太医简单上了点药,露在外头,偶尔感受到这里,身下一股火气涌起,连喝了三碗凉茶。 荣瑛进来时,李熠正喝第五碗。他瞧见少年抱着一大堆盒子,大包小包地走进来,立刻皱了眉问:“来人!都眼瞎了么?怎不帮宸王搭把手?” 莫不是因着荣瑛温柔可亲,欺负到他头上了? 荣瑛立刻给他们辩解:“这是给哥哥的,肯定得我自己来。” 他向来很会说话,每每李熠看着荣瑛在一群人里游刃有余,叫所有人都开心,心里就一阵泛酸,还有许多无法明说的嫉妒。 李熠想荣瑛也这么哄一下、或者对自己温和一些。 如今实现了,他又灌了一碗凉茶缓缓,才说:“这种事不论谁的,往后都不要自己来了。” 男人拍拍腰下不存在的灰尘,起身抱过荣瑛手里的东西,叫本来上前来的赵青扑了个空。 “给你派那么多宫人就是帮你分担、陪你玩的,往后…就不要做这些事了。” 他颇为心疼地看着荣瑛通红的手心,放在手里揉。 荣瑛僵住,立刻抽回来,“兄、兄长,这还好,没那么严重。” 李熠知道自己心急了,“嗯,但下次还是叫宫人拿吧。” 手指上似乎留着荣瑛的温度,叫他攥紧拳,流连忘返,盼着还能有一次。 可荣瑛不给他机会。 本来做少爷的时候就娇气,不愿意让旁人近身,顶多叫李熠进来换个水,擦个背,至于旁的,想都不要想。荣瑛的目的非常明确,好话可以说,肢体接触想都别想。 自从知道李熠喜欢男人,荣瑛心里就有些抗拒,至于那一点点说不上来的奇怪,早就被他扔到一旁,抛之脑后。他最讨厌以前戾太子那种看着温文尔雅、实则衣冠禽兽的人。李熠倒还好,看着五官端正,又因着风吹日晒,做了皇帝也没白回来,和戾太子是两种人,荣瑛才没怎么抗拒。 但牵手绝对不行。 他说话也直接:“我们虽以兄弟相称,但到底没有血缘关系,兄长,往后我会乖些,但…但不要太亲密了。” 旁边的赵青目瞪口呆。他怎么不知道宸王是这么个直性子,前几天晚上那话说的这么婉转,怎么今日……? 李熠硬撑着说了个“好”。他没法说不好,一旦这么说,跟他承认自己喜欢的人是荣瑛有什么区别? 他们还只是表面的兄弟关系,一旦被荣瑛知道,兄弟都做不了。 “对了,今天下午的骑射课我想换成打马球,过些日子,我还想办个马球赛,哥哥可否允了?” 这宸王真是两幅面孔。 保持距离喊“兄长”,这有求于人了,就把“哥哥”喊起来了。 赵青不忍直视。 陛下实在太痴情,这都不发火不生气,放别家有点身份的公子哥,这会儿已经硬拉着人强占了。</ p>“可以,直接叫击鞠院议个章程出来,正好要秋猎了,直接在那会儿办就成。” 荣瑛欢欢喜喜地把礼物换下走了,边走边说:“王陆,一会儿你叫人去把伊力叫来马场,咱们练练!” 今早伊力的身世就摆在他床边了,分毫不差,就是家里情况太差,看的他又给了十两银子出去,叫伊力家中好过些。再过些时日,他赏伊力一些过冬的皮毛或是煤炭,今年也就能过去了。 王陆立刻叫亲信去喊伊力,自己服侍荣瑛换骑装。 趁着这个功夫,李熠也换了衣服,悄悄去了伊力的房间,再从房间出来,恰好碰上荣瑛。 做伊力简直是他的舒适区——之前怎么做马奴,这会儿就怎么做伊力。 荣瑛用着哪哪都顺心,对他愈发看中,思来想去,荣瑛便问了他的生辰八字。 当年李熠被带回来后,荣瑛确实有种都顺利起来的感觉,虽说也有讨厌的人和事在眼前晃,但那都是他们的倒霉事,跟自己的好事有什么区别? 莫非他运气好,又招来了个旺自己的人? 伊力不知道他为何要问这个,便随便报了个。 “你也是丑时出生的?”荣瑛听完愣了下,叫王陆不必记了。 李熠也是丑时出生的,伊力就比李熠晚了五年左右。 娘说过,旺他的人大多都是丑时出生,能给他兜底,能帮他挡灾,更甚者,能帮他成就一番事业。 如今看,李熠帮他兜底,李熠终结乱世,相当于帮他挡灾,李熠提拔自己,也相当于帮自己成就事业。 而且巧妙的是,李熠当年在他身边,打的也是前锋,打得极好。 若是叫现在的李熠给他打前锋……? 荣瑛赶紧打消这个念头。 李熠惯着他,但皇帝大约都是要当球头的,位置和自己冲突了。他俩凑一起,谁都不想做前锋。 有空跟打球头的李熠打打倒是不错。 伊力压着声音:“是,可、可是有什么忌讳?” 荣瑛瞧着他这幅战战兢兢的样子,安抚道:“那倒不是,只是我从前的前锋也是丑时出生的,感觉有些缘分。” 李熠装作不知:“那是谁?为何不在殿下身边打了?” 18.第 18 章 荣瑛听到他这话愣了愣,转头去看巍峨的金顶。 “他…如今功成名就,哪里能在我手下做个小小前锋呢?” 李熠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福宁殿的耸立的屋檐。 “既是如此,那也有知遇之恩,偶尔回来给殿下做做前锋,又有何不可?” 荣瑛轻笑:“以他的身份,我给他做前锋还差不多。” 所以他绝对不会邀请李熠跟他一起打马球。 在他看来,打球头是最爽的,最好有个得力的前锋在旁边,那才是乐趣。 至于旁的,他有了解,偶尔也玩过,却还是喜欢做球头。 天底下没有让皇帝做前锋的道理,那他自然要避着。 李熠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不经意道:“殿下不说,那人又如何知道呢?殿下喜欢做球头,说不准,这世上有人天生喜欢做前锋?” 做什么位置,李熠并不在意,但前锋是离荣瑛最近的位置,也是荣瑛的心腹和接触最多的人,别的他无所谓,唯独这个位置,只能是他的。 荣瑛握着鞭子,捂嘴笑了半晌,在伊力看着疑惑的目光中道:“我那个前锋,据说球头也打得极好,说不准他自己也有个马球队伍。自己当球头,岂不比在我这当个前锋舒服?” 要荣瑛自己选,肯定也是做球头舒服。 李熠还想劝劝,荣瑛却截下话头,“好了,不说这些前尘往事了。如今你是前锋,今日打起精神来,和我好好练练!” “我可是同陛下求了,要在秋猎时办个马球赛,到时候你上场,也好好亮亮相,也能有个好前程!” 前程?李熠又不用这个。他做这个身份,就是为了陪荣瑛打马球。 “这…殿下,我已是残缺之人,在你身边就是最大的前程了。” 荣瑛皱眉:“你懂什么?金吾卫里没了出路,外头就没有出路了?在我身边打马球算什么前程?” 他早就想好了,以伊力的俸禄,压根养不起那一家,再加上他那不争气的爹娘还留了一屁股债给他,光是打马球,哪里能挣到那么多?往后他弟弟的聘礼、他妹妹的彩礼又怎么办?肯定得去外头拼一拼。 以荣瑛之前的观察,伊力人高马大,武艺高强,边关的守卫战功又不看脸,打几场就能拼个官身回来,多点赏赐,也有前程。 他向来不吝啬好处。从前李熠在他身边,虽说看着不太爽,但也提前找母亲给他找好了去处。 在他身边打马球有什么长进?若是李熠喜欢打,那伊力他倒是能教一教,直接去李熠身边做前锋,那也是前途。 但李熠不喜欢啊。除了前几年大破匈奴时,李熠下场打了几场,后头听说几乎不打,天天沉迷政事。 李熠暗道不好,立刻表忠心:“殿下救我于危难,标下岂能弃殿下而去!” “你——你怎么跟——” 荣瑛差点破口大骂。 这伊力怎么和李熠一样固执! 当年群雄并起,他们家都没那个雄心壮志,李熠在他身边实在屈才,就想着送到哪个赢面比较大的军阀麾下,挣个前程出来。他连身契都准备好了,结果李熠这个猪脑子不去,犟着非要在他身边,还说要给他家打江山,以后也要给他打一辈子马球。 一点出息都没有! 荣瑛烦死了。 他还以为这个伊力多少有点上进心,失了容貌还知道练球,一定是个要强的人,怎么也…… “我是宸王,你就得听我的。”荣瑛冷酷地下通牒,“反正秋猎过后,我就找皇兄把你送前线去,自个挣前程,别总想着在我这混吃等死!” 【我是你主子,你的身心都归我,什么都得听我的,我叫你去你就去,盘缠细软都收拾好了,还给你备了铠甲战马,去不去由不得你!】 李熠怅然若失。他还没来得去,荣瑛就进了山,而后那副铠甲战马也用上了,他如自己赌气说得那般,给荣瑛打下了江山。 当年荣瑛本可以不用去,可原本定好的盟友并未在朝堂上为他们说情,眼见着灵帝即将怪罪,荣家夫妇无法,要将荣瑛送出去,也就有了后头的事。 也因此,原本想着安逸的荣家也孤注一掷,将一切压在李熠身上。 荣瑛瞧伊力有些心情低落,瞥了眼又说:“你也不必担心生死,若你生,你家 人自会跟着享福,若是死了,你是我送过去的,我自会照顾好你的家人。” 比起李熠那犄角旮旯、找起来都费劲的家人,伊力的家人可就好找多了。不过是供他那个有些天资的弟弟读个书,给他妹妹找个好人家,出个嫁妆。 【你家人还在找。去了那边,好歹也是个小部将,身后多少也得有些亲戚才看着硬挺,否则人家看你孤苦伶仃的,都要欺负你一头。】 李熠当时说不用找了,还说自己和家人不熟。荣瑛一开始以为他不领情,现在才知道,原来李熠就是被他们卖出去的。 难怪李家什么都没捞到。 荣瑛想着自己错怪李熠了,之前还因着这事,对李熠多有挤兑,如今想来……那简直是在李熠伤口撒盐。 李熠爹娘都没了,在大伯家里长大,可他大伯贪了抚恤金,对他就是施舍几口饭,平日里还要李熠做全家人的活计,后来为着大儿子的彩礼,直接把李熠卖到人行。 荣瑛到手的时候,这家伙精瘦的要命,跟个竹竿似的,后来日日吃一大桶饭,养成如今这般壮士的模样。 只是如今的皇帝陛下大约也不需要他的道歉了。 说来说去,就是自己抹不开脸。 荣瑛叹了声,看着伊力感叹道:“有爱你的家人,也是福气。” 王陆同他说,伊力的弟弟日日给人抄书写信,妹妹日日绣绣品,两人一起凑了伊力的行头,也难怪伊力这么珍惜这份工作。 李熠:“……” 有点不对,他编了这么多进去么? 荣瑛仗着没人知道李熠曾经的事,开始胡说八道,“我那位前锋就没有你幸运。” 李熠:“……?” 他不知道荣瑛说什么,保持沉默。 “我从前也想着要关照他家人,就差人找了他家人,他知道后,直说不用,我还以为他在同我赌气,不愿承我的情,就…就刺了他几句有关他家人的事。” 荣瑛声音闷闷地:“后来我才知道,他爹娘战死,他亲戚吞了抚恤金,对他也不好,还讲他卖了。” “我…欠他一句道歉,但他大约不需要了。” 19.第 19 章 李熠不解。荣瑛有什么对不起他的? 他那家人不好,分明是他家人的不是,怎么就得荣瑛来道歉了?再说了,荣瑛也是好心。 别人不知道,李熠却是了解。 荣瑛其人,最是嘴硬心软。当时刺他脾气如顽石,不得家人喜欢,转头快到中秋节,还将只有荣家族人才有的月饼给了他,还说什么自己不爱吃、吃腻了。 在李熠眼里,这分明是在暗示他,自己已经是荣瑛的家人。 他是小小奴仆,不敢觊觎少爷,可若是能做少爷的家生子,或是做少爷手下的一员大将,更甚者,能做少爷的入幕之宾……李熠都是心甘情愿的。 于是他道:“以标下之间,此事…或许对方并不在意,若是在意……” 若是在意,恐怕老早就找上门了。 荣瑛摇头:“那怎么行。这事到底是我错了,错了就要道歉,就要受罚,他不在意,我却不能当做侥幸。” 就如他不在意苏和对他的隐瞒,可到底是因着此事,冷了些关系。 李熠并非小心眼之人,却不代表这事可以糊弄着过去。 伊力又问:“那殿下如今还未说,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荣瑛道:“也不是什么难处……只是他如今的身份远…与我相当,我有些……有些踌躇,也不知怎么开这个口。” 若还是十年前,荣瑛大可叫李熠来自己房中,好好与他说清楚。可事情已经过去了十年,李家人也找回来了,也明摆着为李熠不喜,他再说这些,岂不是往人心上插刀子么? 伊力似是愣了下,道:“宸王殿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是人中龙凤,若是对方得你歉意,指不定要怎么高兴呢,您又有何犹豫的呢?”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荣瑛的心结,若是,那尽快解决才好。若是因着身份问题,他大可以再多多低下身段,叫荣瑛明白,自己与从前一样。 荣瑛叹了口气,想着伊力的家人也在自己手里,索性实话实说了:“他家人找回来了,同他关系极差,我怕再去道歉,引出他的伤心事。” 这有什么好伤心的! 李熠很是混蛋地想:他出生没了爹娘,就在大伯家里长大,大伯一家对他不好,他对家人也就没有念想,荣瑛提起他们,李熠一点事都没有。毕竟他又不认这门亲戚,不论有没有人问起来,他都说“不熟、不知道、不认识”,至于要从李家抱个孩子继承……他早就想过,要保养荣瑛最亲近的表姐之子做未来的皇帝,还必须得姓荣。 “标下斗胆问一句,”伊力道,“敢问那位与家人的关系,可曾有过亲密。若是有些感情,找回来后,多少也有些好处的。” 荣瑛仔细想了想,摇头:“没有。” 如今李熠大伯一家还是庄稼汉,一年的收成只够一家人嚼用。 伊力立刻献计:“那就简单了!殿下您直接去说就是了,不必有顾忌。若是还有顾虑,不如送些对方喜欢的。” 荣瑛犹豫了下,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晚些我再去探探口风。” 李熠想到晚上能和荣瑛见面,心神荡漾起来。 于是愈发卖力的表现起来。 荣瑛打球打的爽利,大方的赏了他和其余人一把银豆,又承诺带他们秋猎上场。 另外三人自然是激动的无以复加,当场跪下表明忠心,伊力随大流跪下,心里想得却是“绝不能去”。 然后除却此事,还有个棘手的问题。 荣瑛要他上场,又要他观赛,可他只有一人,这又该如何是好? 伊力这边不能换人,皇帝缺席,荣瑛的承诺又无法兑现,会叫荣瑛丢了面子。 总不能叫人来假扮他吧?可也没人有这个胆子,李熠思来想去,也找不到合适的人。 好在距离秋猎还有月余,他还有时间能安排这事。 当日晚膳,荣瑛带着一大桌的点心来了。 李熠瞧他这幅浩浩荡荡地模样,不禁失笑:“带这么多过来作甚?” 荣瑛说:“按理说,陛下不该有所偏爱,也不该有喜欢之物,容易为人所计。可数遍历代君王,要么有宠臣,要么有宠妃,要么二者皆有。 人皆有喜恶,陛下也不例外。如今陛下吃得都是我爱吃的,陛下喜欢吃什么,我却不知道。 今日,我便带着所有叫得出名的点心,陛下慢慢尝,总能找到喜欢的。” 在赵青惊恐的目光中,荣瑛坦荡道:“兄长若不愿为人所知,我将点心放下就走。” 这哪里是宸王不能知道,分明是他们这些奴才不能知道!赵青极为利索的带着宫人退下,只剩半桌晚膳半桌点心。 李熠笑了,“看来阿满今日,一定要我找到个喜欢的?” 荣瑛径直坐 在他身边,盯着他:“哥哥若不喜欢我这行为,我立刻走。” 少年如此说,却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与从前那般执拗的样子别无二致,叫李熠心中泛起甜丝丝的涟漪。 阿满是为他好,他岂能不识好歹。 李熠搁了碗筷,噙口清茶,一个个尝过来。 御厨听了荣瑛的吩咐,使出浑身解数,将这糕点做的小巧精致,一个个摆着九宫格,看的人眼花缭乱,却又清雅精致。 多的那些糕点,荣瑛吩咐王陆装好,挨个给各宫的宫人们送去,人人都有个两三枚。 荣瑛还嘱咐他们,“记住,若是问起,就说是陛下赏赐。” 本来就是沾了李熠的光,荣瑛自觉这话没什么问题。 他打得好算盘,先将李熠喜欢的东西试出来,再去御厨学一手,亲手做顿饭给李熠,才显得有诚意。 唉,今时不同往日。 以前给李熠道歉,只用送送武器甲胄,或是给些金银,说点软话就成。如今还得如此繁琐。 今日之事,并非一时兴起。荣瑛一开始就像问,为何李熠的喜好与他一般,虽说从前做马奴吃不到好的,可荣府、荣瑛也没亏待过他,不至于一点喜欢的菜都没有,也不至于和自己一样。 后来荣瑛看到李熠的御膳,才明白为什么。 李熠用餐向来节俭,不会摆一大桌。一个人吃,那便是三菜一汤,御膳房上什么吃什么,自个吃个囫囵饱。 据说是第一天御膳房想大显身手,李熠瞧了眼,说自己吃不下,叫御膳房往后只做八宝葫芦鸭和蟹粉酥,再并一菜一汤即可,就是饭得管够。 荣瑛大为震撼。 他敬佩李熠,也深感惭愧。从前他家中节俭,自己还吃四菜一汤,还总是吃不完分给下人吃完,李熠才是真的节俭,竟然精准控制饭量。 而且日日吃一样的菜,竟然吃不腻。 荣瑛有心赔罪,打定了主意,要在这几日试出李熠的喜好,给御膳房拟个菜单。 李熠吃完这桌点心,指了指写着【枣泥山药糕】牌子的格子,“这个不错。” 枣泥山药糕? 荣瑛眼睛一亮,这个简单啊!他正想去御膳房学,有看到桌上热腾腾地八宝葫芦鸭,忍不住问:“臣弟可能蹭顿皇兄的饭?” 给皇帝供的鸭子,终归比给他的鲜美些。 20.第 20 章 这几日御膳房都极有眼色的给他做八宝葫芦鸭,只是终究没有和李熠吃的那一次鲜美,他便动了留下来蹭饭的心思。 反正李熠吃了那么多糕点,相比这些菜都吃不下了。 心恋之人主动留下来,李熠自然答应。他叫人再上一道八宝葫芦鸭给荣瑛,在荣瑛疑惑的目光里说:“我饭量较大,这一盘恐怕不够吃。” 荣瑛:“……?” 刚刚吃了那么多糕点,竟然还没饱!李熠是饭桶吗!他想起用餐时李熠一碗一碗的吃饭,又觉得再合理不过。 那他真的有把李熠喂撑吗? “这些糕点都不是特别占肚子,”李熠解释道,“我怕一会儿不够吃,先再叫一份,若是多了,分给下人们吃也好。” 荣瑛想想也是,便默认了李熠的吩咐。他坐下来,赵青进来讲装糕点的盘子都收下来,重新摆上膳食。 荣瑛毫不客气地夹了八宝葫芦鸭,果然还是李熠这边的好吃。他便问:“哥哥,敢问一句,我可否顿顿来你这用膳,总觉着你这的鸭子更鲜美些。” 李熠乐见其成,立刻应下,却也问了句:“怎么,难道皇兄这的鸭子更好吃?” 荣瑛嚼着饭点头:“总觉着皇兄这的更好吃。” 那就不对了。 李熠是叫赵青吩咐过御膳房的,有什么好的、紧俏的好东西,都先供给宸王用。在李熠心中,荣瑛是大少爷,是生来就要金尊玉贵,享一切富贵繁华的,这鸭子自然也是先紧着宸王用的。 李熠无声地看向赵青,赵青立刻低声耳语道:“御膳房那边确实是如此安排的。” 至于宸王为何觉着李熠这边的鸭子鲜美,那他就不知道了。 李熠心中浮现几个猜想,心情大好,“皇兄这里好吃,那就日日来。” 荣瑛点头,也没谢恩,就继续吃下去。 反正李熠也不在意,他做那些俗礼干甚? 用过晚膳,两人也要歇下,荣瑛想了想伊力的事,便提了一嘴:“皇兄,那秋猎的马球赛你会出席的吧?” 他虽是问,语气却毋庸置疑。只要是荣瑛想,李熠一定会去做。荣瑛最近发现,李熠对他几乎是要什么给什么,如今一个马球赛出席,想来也不会拒绝。 李熠沉默了。他化名伊力在荣瑛身边打马球,又要在马球赛以李熠的身份出席,他又不会分身,怎么才能做到? 荣瑛瞧李熠没立刻答应,心里纳闷,又问了句:“怎么,可是有什么为难?” 他还是很大度的。毕竟李熠这会儿是皇帝,拒绝他也正常——才怪,他一定会记仇的。但凡不顺他的意,李熠就要被他冷好久。 “阿满,”李熠绞尽脑汁,想了个理由出来,“你想想,现在朝臣们都知道我对你恩宠有加,若是我亲临现场,他们会不会……” 会不会故意放水? 毕竟只是得皇帝喜爱和被皇帝疯狂加封,完全是两个程度,现在压根没人敢得罪荣瑛。 荣瑛轻哼:“你不来,他们就不会放水了?” 待他回头告状,这些人不也得害怕? 李熠败下一轮,又道:“我在的话,他们都放不开。” 荣瑛反驳:“有我在,他们也放不开。” 李熠沉默半晌,继续找借口:“阿满,你若是想打得尽兴,我不在最好。” 荣瑛又不是为了打尽兴,“我觉得你在最好。” 连着被拒绝了三次,就是傻子也看出来,李熠不想去了。 荣瑛微恼:“李熠,你到底因着什么不想来?” 直呼他的名字,是真生气了。李熠心想,他总不能说自己没有分身术,不能一边陪你打马球一边在台上看吧? 沉默被当做默认,荣瑛盯了他一会儿,最后问道:“你真不来?” 李熠没法说理由,只能用哀求似的眼睛看荣瑛,好像在说,不要再追问了。 岂料这反而让荣瑛更生气,本来好好的氛围硬生生变得僵硬。 “我知道了,您日理万机,哪里会来看一个个小小的马球赛,”荣瑛口不择言,“况且当年你做的是我的前锋,是不是看到我上场,就会想起曾经的屈辱日子?” “不是……” “那为什么不来?” 李熠无法回答。他若是坦白伊力就是自己,荣瑛恐怕更生气。 他只能说:“我并不觉得屈辱,那些时日,我…很 开心。” 在荣瑛身边的日子就像美梦,李熠每天睡前都要看荣瑛好久才闭眼,生怕自己醒来,又回到了曾经破败不堪的家。 荣瑛走来走去,手指刚要拿过一个白色花瓶,又想起这里不是自己家,只能憋闷地放回去,“这也不是那也不是,李熠,你到底有什么苦衷!” 李熠又变回那个闷葫芦的模样,看得荣瑛心里一堵。 “好,好,好,既然你不愿意来,那就别来了!” 他摔门而去,在殿内发出巨大的声响。 走出门后,又被冷风吹得一个激灵。 他…他刚刚都对李熠说了什么?! 他的本意明明不是这个,为什么又说了那些伤人的话? 荣瑛站在门外,腿都僵了,也没想着回去。他想转身回到殿内对李熠道歉,可李熠的态度又叫他不爽,实在没有力气去面对那张脸。 而且他刚刚放了狠话,这会儿又回去,岂不是显得自己很没面子。 荣瑛站了很久很久,直到赵青出来,看到他跟个雕像似的站在门口,还以为是鬼,尖叫出声。 “赵公公,是我……”荣瑛眼眶红红的,脸也被风吹的通红。少年身形单薄,这样瞧着倒是下一刻就要倒下一样。 赵青连忙叫人取了衣服给荣瑛穿上,又差人去里头通报。 李熠穿着寝衣,披着件外袍就出来了。他脸上难掩焦急,牵过荣瑛的手,一下一下地问:“站了多久了,手这样冷,怎么不进来?” 荣瑛看他这副关心的模样,心里又气又喜,“李熠,你这么关照我,为什么不肯去?” 为什么?只是看个马球赛而已,为什么会被拒绝?荣瑛完全想不明白。 李熠叹了口气,道:“刚刚是我魔怔了,我会去的。” 不答应,这小祖宗恐怕会记很久很久,如今也只能先答应下来,再做打算了。 大不了…到时候把真相告诉荣瑛。 伊力本就是李熠为了了解荣瑛想法而设立的假身份,待他都明白了,这个身份也不需要了。 荣瑛破涕为笑:“那说好了,你一定得来。” “当然来,怎么不来?”李熠无奈道。 21.第 21 章 李熠答应了,荣瑛还是心存疑虑。 他张了张嘴,想问问是不是因为当年的事,又想起自己刚刚说了不中听的话,便没有开口。 总归李熠会来,待他找个好点的时机再问吧。这会儿说了,岂不是叫李熠回忆起曾经的磨难。 只是他好不容易谋划着事情想缓和关系,结果却被自己弄僵了。 李熠来与不来,都是李熠的自由,从前荣瑛习惯了对他喝来唤去的,现在也理所当然地认为,李熠就会听自己的。 ……自己在搞什么啊!!!! 荣瑛面色惶惶。前几日晚上那般不敬,李熠都没说什么,那今日…今日也一定是没事的。 “怎么了?”李熠牵着他的手搓着,竟是不知不觉地又坐在了龙塌上。 烛火通明,殿内龙涎香的气味经久不散,李熠身上的尤为浓郁,靠近时,叫人晕乎乎的。 荣瑛低着头,心虚地瞧了眼李熠,声音细若蚊吟:“方才的事……是我不对。” 他努力学着说善解人意的话:“哥哥愿不愿意来,是哥哥自己的事,我…我不该插手。” 李熠忙心疼地捧起他的面颊,担忧凝重,细声细气地问:“是我刚刚哪里惹你不快了?” 一下子撞进一双盛满浓厚情绪的眼,荣瑛如溺水之人般屏住呼吸,被李熠拍了拍背才反应过来,慌乱地摇头,眼泪又不自觉的落下来。 他实在有些受够了这需要小心翼翼、到处担忧的生活。 荣瑛并非不识情趣之人。他知道李熠给了自己很多,几乎是照着和皇帝一样的待遇对他。可这是李熠给他的,是李熠出于愧疚或是旁的原因给他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收回去,收回去的那一刻会不会被算账…… 他不知道,他也不敢去想,可有时候,他总会不自觉的想,如果遇到这样的事,他该怎么办? 若李熠事事顺着他,或许荣瑛还不会发觉。可今日的拒绝和赵青那几乎瞪出眼眶的眼神一下子叫他清醒了。 李熠已经不是他手下的奴仆,卖身契也不在他手上,李熠这个人的所有,都不再归属于他,他也没有任何正当的理由去使唤李熠、去叫李熠做一些李熠压根不想做的事情。 而且现在反过来了。李熠要荣瑛去做什么,荣瑛再怎么不情愿,也得去做。就如李熠喜欢男人,叫荣瑛去搜罗天下的男美人,或是看上了荣瑛,要他献身……荣瑛很没骨气地想,他大概会委委屈屈地屈服了。 他若是有一身傲骨,便熬不过为质的三年。 哪怕他有一身傲骨,三年下来,也被吃的渣都不剩了。 于是在瞧见李熠那浓厚到几乎无法遮掩的欲望时,荣瑛一个激灵,将李熠地手打开,手脚并用地踹上去,趁着李熠愣神的功夫,熟稔地跑到门外,又一路跑回自己的房间,将被褥抱起来。 在王陆疑惑地眼神中,荣瑛把被褥扔给他,“走,我们去庆寿殿。” 这福宁殿不能待了! 王陆连忙抱好被褥,欲言又止,终究没说什么,跟着荣瑛往外走。 刚出房门,荣瑛就大叫一声,转身回房里把门狠狠摔上。 李熠…李熠怎么追过来了?!! 王陆看到殿下眼尾绯红,唇色极艳,回来时脚步虚浮,又带着股弱柳扶风之姿,还以为……以为宸王殿下被陛下幸了。只是殿下衣着完好,也无任何不适,想来应当是今日课业太累的缘故。 但殿下哭了,又是何缘故? 作为太后娘娘派来的人,王陆是忠心的。他小心翼翼地打探,“殿下,门外见着了谁,可要奴才叫人赶出去,给殿下开个路?” 荣瑛猛烈摇头。 哪有叫人去送死的道理! 看来门外的人极有可能是陛下了。 王陆想了想,又道:“殿下若是不介意走窗户,躲着点人,奴才这倒是有条路。” 大晚上的,殿下还在担惊受怕,一天劳累下来都没洗漱,外面的人也不走,这么僵持着也不是办法。既然外头的人不走,那他就换个法子叫殿下离开。 果然,荣瑛眼前一亮,“怎么走?” 王陆凑过去低声道:“如此……这般……只是要麻烦殿下换一下奴才的衣服。” 荣瑛犹豫了。 他叹了口气:“算了,叫人打水来洗漱吧。” 若他跑了,王陆该如何? 从前戾太子没能得手,经常打骂下人出气,打死都是常有的事,王陆对他忠心,他总不能…… 好难…… 荣瑛怎么都想不到,很多从前随心所欲的事情,到了现在,反倒犹犹豫豫了。 李熠不是那样的性格,他却不敢赌。 那就自己面对吧。 反正更烂的事情都做过了,索性一口气都说了,又能怎么样? 他起身重新拉开门,门外却没了人影。遥遥看向正殿,灯光已经全黑,仿佛刚刚站在门口的人不存在,只是荣瑛对自己的惊吓。 王陆也悄悄朝外头看,低声问:“殿下还要回庆寿殿么?” 荣瑛摇头。 他看着那陷入夜色的正殿,似乎明白了什么,似乎又发现了什么,那种惶惶不安的心情被这浓重的夜色抹平,得到了久违的安静。 终究是不一样的人,怎么能一概而论呢? 他睡了一个好觉。 赵青一晚上都没睡好。 天哪,他看到陛下牵着宸王的手进殿,两人鸳鸯交颈时,都以为要成好事了!他都守在门口,在那思考什么时候叫人准备热水,什么时候提醒陛下把封后的旨意拿出来,还有叫下人们改称呼、通知太上皇和太后年年的事了! 结果宸王忽然对陛下动来动去,又推开门,一溜烟地跑没影了,就剩个陛下在龙榻上。 自荣瑛回来,赵青是彻彻底底地认识了这小祖宗的在陛下心里的重要性。 别人身上要杀头的事,在荣瑛身上,李熠还得哄着。 简直危言耸听! 瞧,现在陛下不就又追出去了? 皇帝陛下出去了,赵青也得跟上,什么热水啊、皇后啊、改口啊也不想了,就想着宸王什么时候开一下门、或开个窗,能瞧见陛下深情的站姿。 可惜,宸王似乎被吓到了…… 一声尖叫,叫赵青吓没了魂,也叫李熠抱着一腔深情回去了。 也不知道陛下自个想了多久,想到赵青快打瞌睡了,忽然听到皇帝声音沙哑的传唤:“赵青,去叫热水。” 陛下的话里不见疲惫,反而带着若有若无地餍足。 可怜陛下深恋十年,归来仍是处子之身。赵青也就心里感叹几句,面上波澜不惊地叫了水,差人抬进去,等陛下自个洗漱好了,又抬出来。正好趁这个时机,床单被褥这些也换好了,陛下能直接安寝。 第二天,赵青发现了一件诡异的事。 宸王殿下竟然没赖床,准时出现在了饭桌旁等着用早膳! 昨晚大张旗鼓地给陛下找喜欢吃的点心,是为了劝陛下去看马球赛,今日又是为了什么? 赵青神色紧张,生怕这小祖宗又要说那些恃宠而骄、换个人直接砍头的话。 岂料宸王竟只是来吃饭。 一顿饭吃的赵青胆战心惊,李熠也觉着不自在。 吃完饭,荣瑛郑重开口:“陛下,有几件事,我要同您说清楚。” 终于来了。赵青想,原来小祖宗是憋了个大的。 “陛下,昨晚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理所当然地觉得,我说了,您就得去,是、是我枉顾了您的意愿。” 赵青要晕了。 这是在道歉还是在挑衅?这不就在说昨晚没把陛下放在眼里,认为自己说去哪陛下就去哪么? “还、还有,我昨晚不该说那么重的话,以、以我小人之心,度您君子之腹,当年的事……”荣瑛绞尽脑汁想不出合适的词,含糊道,“当年的事是您心胸 宽广,大人有大量,不计较了,我拿出来说,是我不懂事……” 还提当年!赵青死命掐自己的人中。 陛下虽不会降罪于宸王,但赵青听着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心脏要受不住了。 但瞧见陛下满脸笑意,他的心脏又缓和下来了。 “还有最后一件!”荣瑛着急道,“这事也有些年头了,但我今天也要说清楚。” “当时给你找家人的本意是好的,是我情急,没有打听清楚,也没有先问过你,理所当然的以为你是需要的,就、就去找了……还说了那些伤人的话。” 李熠耐心地听他讲完,给他倒了一杯茶水,“嗯,我都知道了。” 在荣瑛惴惴不安、满怀期待的眼神里,他说:“我想,我若说我没有放在心上,你大概不会相信。” 以己度人,荣瑛要是被别人这么说,肯定要报复一下。 “所以荣瑛,你若是真心赔罪,接下来的日子里就不许偷懒,该是什么时候就是什么时候,不能再拖。” “可能做到?” “能!” 只要忙起来,只要胡思乱想的时间被事情堆满,就没空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荣瑛解决了一桩心事,李熠也没发难,两人难得和谐地一起去前头议事。 今日倒没几个官员被传唤,几乎都在各做各的。李熠为荣瑛准备的几个老师便派上了用场。 如今不似从前,皇帝要防着太子势大夺权,被逼退位,翰林们也被提前叮嘱了,不必教那些虚礼,只管把治国的本事教下去。李熠发话,翰林们一个个都精神抖擞,拿着最近的各种奏章作为范例给荣瑛讲,听得荣瑛头昏脑涨。 不过一两个时辰,他就生出了悔意。 原本书房里只有一张桌子,为着荣瑛学习,就在旁边又弄了个小桌,上面摆满笔墨纸砚,比起李熠桌上的,有过之而无不及。坐在旁边的小桌边,荣瑛悄悄观察李熠。 李熠完全进入状态,一本本地批着奏折。有个老师瞧见他的眼神,捋了捋胡须,“殿下可要以陛下为榜样,勤勉好学才是。” “当年陛下四处征战,胸无点墨,却又好学之心,有机会就读书看书,这才有了今日的成就。殿下起点比陛下高,更要努力才是。” “是啊殿下,您已经十八了,男子二十及冠,也该做出一番事业。太子也是天下青年的榜样,殿下可要好好学,担起这份重担来。” 荣瑛:“……” 他想回去睡觉了。 可他周边全是翘首以盼的老师,实在脱不开身。给王陆使眼色,王陆刚准备有个动作,就被赵青硬拉着走。 两人推到卷帘外,赵青又贴心地把卷帘放下,不叫人打扰,给荣瑛一片安静的学习空间。 荣瑛又气鼓鼓地看向李熠,恰好撞见李熠满含笑意的眼睛。 李熠在嘲笑自己?还是单纯的在笑自己? 不管是哪个,荣瑛都不太得劲。 他恹恹地低头看奏折,慢吞吞地在纸上写下自己的见解和方案。 读书不多,能憋出这些个字,是他最后的倔强了。 老师们拿过他的文字,仔细端详后立刻呈给李熠。 就这么几步路的距离,倒给他走出了献宝一样的感觉。 “陛下,宸王殿下天资聪颖,乃我大周之幸啊!” 荣瑛:“……?” 谁!谁在污蔑他! 不是说这些老翰林都很清高、眼光很高的么?那他应该被挑刺才对,怎么都在夸他? 总不能是碍于李熠在场,硬着头皮夸吧?可那也是欺君了…… 荣瑛摸不着头脑,观察李熠的反应。 李熠的眼睛大约有些问题,荣瑛听见他说:“观点新颖,手段利索,确实是大周之幸。” 荣瑛:“……” 他写了什么来着? 总不能走几步的功夫,上面的字就变了个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