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死后的第十年》 1. 01 《竹马死后的第十年》 荔聆/文2026.09.12. 晋江文学城原创首发 “他的渡夏信,亦是诀别诗。” - 立秋已过,临近白露。 这是随以曼失去记忆的第一个月—— “随女士,请问失忆这段时间,您是否有产生恐慌不安的情绪呢?” “没有。” “依照数据调查,当一个人突然遗忘过去的记忆,等于强行删除抹去过往真实经历,这是一件极为没有安全感的事情。或者我们换一种问法,您是否会在意丢失这一部分记忆呢?” “比如呢?” “比如,这一部分记忆可能会是您生命里最重要的经历,事情或人。” “……” 被问到这个问题,随以曼瞬间沉默了。 安静的心理咨询室内,只有桌上倒放的沙漏计时器仍在流逝。主治医生安琦并没有催促,一直耐心等候她的回应。 许久,随以曼终于开口:“也许,是有一个人。” 安琦试探询问:“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随以曼说出一个名字:“卓赴嘉。” 像是想要凿穿自己记忆深处,找寻关于他的记忆,可她只能喊出他的名字,重复着话。 “他叫,卓赴嘉——” 安琦神情微微凝重。 这个名字,是随以曼失忆前的心理治疗阶段从未提及过的人。 准确来说,在失忆前随以曼就已经患有多年的焦虑和抑郁症状。 安琦一直都是她的主治医生,每个月固定一次的面谈,随以曼更多提及的是工作人际层面的琐事。 “随女士,其实您从未跟我聊起这个人。” “是吗?” 安琦让她写下这个名字。 随以曼接过了笔,清晰快速呈现纸上。 目光停留片刻,安琦又问:“既然能够想起他,你们应该算是很熟的朋友?失忆之后的这些天你有尝试联系他吗?” “他不在了。” 安琦一怔:“我很抱歉。” 随以曼只是一笑,将为数不多尚存的记忆都陈述出来:“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在一个叫霁岛的海滨小城。在霁岛,卓赴嘉是我唯一的朋友。他有先天性心脏病,小时候经历过一场很复杂的手术……在十年前,他还是没能过完他的19岁生日,还差那么两天的时间。” 安琦神情凝重,她拿起了笔继续问道:“卓赴嘉,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 随以曼声线平缓:“我不知道。” 对于卓赴嘉,她只能记得这些了。 “可你已经想起关于他的一切。” 对于忘记这位唯一故友的事情,她也感到无奈和唏嘘:“但我却想不起来,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很奇怪吧?” 这段记忆,她到底是想要忘记,还是不舍得忘记? 如今的她给不出实质答案。 安琦沉思片刻,最后在治疗诊断敲定结果发话:“随女士,您的这种记忆不完全缺失的症状,在心理属于自我保护的一种机制,也称为‘心因性失忆症’。” “什么意思?” “通俗来讲,也叫‘选择性失忆’的症状。例如,生活中身体受伤,或者精神上的矛盾争吵,都有可能导致选择性失忆。当人的感官过载,系统分离,人的大脑潜意识会在极端压力下开启这套机制,从而选择遗忘和隔离痛苦来保护自己,就像紧急避险一样……还有一部分人会发生现实感丧失,身体意识产生割裂的情况。” 这是随以曼没有想到的现象。 失忆的这一个月时间,身边一部分与她生活有交集的人,她都在陆陆续续想起来了。 唯独卓赴嘉,她能够记起他的名字,回忆起他的经历。 这位故友重要吗,她不清楚。 因为想不起来,悲伤也说不上,难过也没多少。 只觉得心里好似有一块地方落空了。 很沉,很闷。 犹如多雨季节里带来一阵无法言说的潮湿,让人感到阴郁。 “要不然,回去看看呢?” “回去?” “回去那个地方,回去那个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的霁岛看看,也许就会有答案了。” 随以曼没有立马给出回复。 桌上沙漏的玻璃瓶身透出无暇的光,流动的沙堆眼看见底。 她的视线忍不住跟随,直至最后一颗沙粒缓缓掉落,好似也把人的思绪连带拉扯,不禁越飘越远。 “轰隆——” 一阵兀长的剧烈回响声惊得随以曼猛然睁眼,周遭一片昏暗。 她侧头望去,发现是列车进入了隧道,持续了几十秒才恢复光亮。 窗外天色看不出时间,随以曼点开手机,正好6:20分。 她不适地动了动身子,这趟凌晨起意出发的车程将近五个小时,感觉整个人都快麻木了。 所幸抵达霁岛站的广播已经响起。 随以曼拿过唯一随行的背包,戴上帽子。 昨天下了整晚的雨,此时终于停了。 一出车站,映入眼帘是一处还没开发的荒地泥路,环境脏乱毫无管理,马路边上还是挤满了一群揽客摩的师傅。 清晨车站的人流量不多,随以曼还是独自一人,很快就被人围住了:“小妹坐车吗?要去哪里呀?” 她婉拒着:“谢谢,我不需要。” 然而声音被更大的嗓门盖过,有个师傅担心被抢客,直接下手为强拉过她的背包,声称自己车费更便宜。 突然被人肢体接触,随以曼应激地喊道:“不要碰我!” 下一秒,被扯过一半的背包拉链受力松落,包里一大半物品掉落被雨灌满的地面水洼。 随以曼一惊,甚至来不及去计较,急忙蹲下捡拾。 眼见惹了麻烦,原本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立马散去,只剩下那个抢客的师傅。 对方一脸歉意,连忙上手一同捡起被泥水浸泡的各类物品。直到那封被压在底部的信件出现,随以曼原本抱有侥幸的想法顿时破灭。 她捡了起来,信封和纸张已经完全黏在一起,泥水不断滴落,一道道黑色字迹被浸湿放大晕开。 帽檐遮住了她眼底的情绪,一旁的中年男人拿来纸巾,窘迫着连连道歉:“对不起啊小妹,我给你赔钱吧……” 随以曼心里一阵窝火,她偏过头,目光正好落到对方的手——那是一只缺失小指,无名指末端畸形且蜿蜒残疾的手。 随以曼微抿着唇,她没有接对方递来的纸巾,只是将水甩净。 “曼曼!” < p>身后一道女声响起,凑近过来对方有些惊讶,喊过面前的中年男人:“顾叔?您这么早就来车站揽客呢?” 男人惊讶:“阿茹,你们认识啊?” 随以茹笑着指了指人:“她是我妹妹以曼啊,您不记得了?她临时回来霁岛,我过来接人呢。” “是以曼啊!” 顾叔才反应过来,脸上还带着歉意:“她刚才戴着帽子,我还真的没有认出来呢,这么多年没见了……真不好意思啊,把你包里东西弄脏了。” 随以茹大概也猜到发生了什么,看到随以曼手上还攥着信件,急忙解围:“多大点事情啊,我先带她回去啊。” 随以茹今天是自己开车过来的,她帮着妹妹拿过背包,好奇发问:“怎么就这点行李?” 随以曼扯过安全带系上:“我回来也没打算长住。” 随以茹发动车子引擎,试探问过:“这封信,你看了吗?” “看过了。” 随以茹心里舒了口气:“刚才那人是顾叔,你还记得吗?” 随以曼摇了摇头。 随以茹将纸巾递给她,看着身边的人小心擦着信件:“先前你还没离开霁岛,顾叔对我们姐妹俩挺好的,就别刁难他了……” 随以曼淡淡回应:“没印象。” 望着对方不冷不淡的态度,随以茹没说什么。 她一脚踩过油门带她离开,拍了拍方向盘打趣说着:“这车是你大学毕业工作两年之后就给姐全款提的,这件事总有印象吧?” 随以曼平淡应过一声。 随以茹还在嘚瑟笑道:“当年那群势利眼的家伙气都气晕了,也不看看我随以茹的妹妹是谁?独自一人出去闯荡这些年要钞票有钞票,有本事得很……” 很快,随以茹收起了笑意,关切问着:“头上的伤,还好吗?” “都一个月了,早就没事了。” “当时我接到医院电话,都吓了一跳……”随以茹现在回想都后怕,“怎么会突然出车祸呢?那天你不是坐同事的车回去吗?你们公司那些领导未免也太不靠谱了!” 特别是随以曼醒来见到她第一眼,神情带着迷茫,第一时间还想不起来她有个姐姐。 随以曼缓缓睁开了眼,轻声说道:“姐,我提辞职了。” 随以茹有些意外:“你在那家公司待了好多年,怎么突然想要辞职呢?” “不是突然辞职——”随以曼沉思着说,“辞职的邮件一个月前,就在我的邮箱里面保存着,我前些天才看到。” 随以茹见她一副无关紧要的神情,不免有些生气:“那也要好好考虑一下吧?一个月前的邮件没发出去,你失忆了倒是随随便便做出决定了?” “随以曼你今年二十九岁了,失忆醒来年龄也跟着倒退变成小孩了吗?况且一个月前,你从来就没有和我说过这件事情!你有把我当姐姐吗?” 车子停了下来,等候红灯期间格外安静。 窗外重新飘起了一阵毛毛雨,很薄,很细。 许久,随以曼才发话道:“这次回来霁岛,我就是想弄清楚一件事情而已。” 随以茹余光瞥去,那封浸湿的信件被对方紧攥在手中。 话语涌上心头,随以茹还是努力抑制住了。 绿灯亮起,她选择重新发动车子,带人回家。 2. 02 车子很快抵达目的地。 一进门,随以曼就听到一声软糯的“小姨”。 随以曼循声看去,只见穿着校服的小身影从椅子跳下,一把过来抱住她的腰:“妈妈说你出了意外,忘记了好多事情……我是小霖!小姨还记得我吗?” 对于这个唯一的外甥女,随以曼自然没有忘记,她蹲下身:“我怎么会忘记你呢?一个月前我们不是还打了视频电话吗?” 小姑娘长舒了一口气。 “以曼回来了啊。”这时厨房走出一道男人身影,话语像是试探:“好久不见,应该还记得我吧?” 随以曼礼貌喊过:“姐夫好。” 徐乔笑着回应:“早餐我已经做好了,一起吃点吧。” 随以茹拉人坐下便絮叨着:“行了行了,先别说这么多了,都说了她在慢慢恢复记忆了……徐霖你快点吃,等会儿爸爸送你去学校,别又迟到了!” 随以曼没有什么胃口,应付几口便放下筷子。 随以茹边舀过一勺粥边说:“你可以先去小霖的房间休息一会儿,要洗漱的话直接用二楼卫生间就好。昨天我在急诊上夜班没法赶回来,你姐夫这人办事就是不利索,叫他收拾个客房都收不出来……” 随以曼说了声没事。 推开房门,映入眼帘是一面温馨粉色墙纸,各式各类的可爱公仔玩偶堆在床上。 随以曼打开背包,拿过换洗衣物打算去卫生间洗去疲惫。 转身之际,视线对上床头那只兔子玩偶。 就这一瞬,过往记忆一点一滴再次回溯浮现脑海。 随以曼忍不住拿起兔子玩偶,终于想起这是去年送给小霖的生日礼物,因为是最昂贵的一只玩偶,被小姑娘宝贝似的放在床头中间。 楼下的人已经吃完早餐,徐霖出门前还冲着楼上喊过:“小姨,等我放学回来找你一起去逛集市,今晚霁岛镇上有活动呢!” “别打扰你小姨,快去上学。” 听到徐霖的声音逐渐飘远,随以曼不禁笑着摇了摇头,走进了卫生间。 那封信件被她安置在书桌,她打开了房间空调,风口朝下。 洗完澡后,信件也差不多被吹得晾干了,随以曼小心翼翼地将其取出。 信纸本就很薄,被水浸湿半干的状态宛若一片即将枯萎的花瓣。 她把纸张摊开,大片的墨色字迹已经被泥水覆盖,看不清大致内容。 右下方署名的“卓赴嘉”三个字仍然清晰。 关于这封信的记忆与来历,随以曼想不起来。 那天,在安琦那边结束心理治疗,随以曼回到家里便打算进行一次断舍离——她要将家里堆积的各类重复物品,全部清空。 正当感慨自己在失忆前是不是有严重囤积癖,没想中途就发现了这封信。 没有邮编,没有地址,甚至连一张邮票粘贴都没有。 她很好奇,这是如何能够寄到她家的,又是什么时候寄到她家的。 如果是恶作剧的话,平时身边的人不太可能。 毕竟就连安琦都不知道卓赴嘉的存在,更别说身边那群同事了。况且在她养病期间,手机里面没有一条来自同事发来的问候。 随以曼当即念头就是:哪个杀千刀的在整她? 于是买了凌晨的车票,连夜赶回家乡霁岛找人算账。 - “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耳旁突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线。 是姐姐随以茹的声音。 随以曼朦胧着睁开眼睛,自己不知何时躺在小霖的床上睡着了。 抬头一看,空调已经被人开到适宜温度,大抵是随以茹刚才进来了一趟。 随以曼坐起身来,感觉脑袋有些昏沉。 看过时间,自己才睡了半个小时。 然而,楼下的声音似乎更加激烈了:“曼曼是我的妹妹,亲妹妹!我这个时候不管她,谁来管啊?” 哪怕极力遏制怒气,随以茹这番话语还是传到二楼房间。 “让我们那只会吸血的姨父姨妈吗?我不相信他们能够照顾好曼曼,先前他们就不想让她去读大学,要不是卓赴嘉偷偷给的那一笔钱,你以为当年就凭我能够供得起她吗?” “那你妹妹要在我们家里住到什么时候?如今她工作也辞掉了,连医生都说不准她什么时候恢复好记忆,精神状态是好是坏,要是又像以前……”说到一半,徐乔改了改口,“谁知道,她会不会做出什么极端事情。” “徐乔,你到底有没有心啊?” 随以茹质问着丈夫:“我们结婚之后,曼曼帮了我们家多少你都忘了吗?当年我才生下小霖,你那工厂老板又卷钱跑了,几个月不见踪影。后面讨薪打官司哪一处不是曼曼出钱出力,还花费心思给你找人脉……她这会儿失忆了,你也跟着失忆了吗?还是说,已经想着直接将人赶出门?” “我没有这样说!” 夫妻俩还在楼下争辩着,随以曼贴在门边,神情错愕。 她无心细听后续内容,脑海中只剩下随以茹刚才说的那句“卓赴嘉偷偷给的那一笔钱。” 这是什么意思。 她上大学的钱,居然不是姐姐给她出的吗? 随以曼努力回想,甚至久远到重新回忆童年幼时—— 父亲随劭早年原本踏实本分,结果不知道是谁带他去赌,后来愈发上瘾。 期间全家都被高利贷压得喘不过气,即使变卖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男人都不愿意收手也执意要去赌钱。 母亲沈静霜是家庭主妇,从一开始劝阻丈夫被谩骂,到后面被家暴也不敢出声。 随劭赌钱失败,一回家就会酗酒,把输钱的气全部撒在沈静霜和两个女儿身上。 每次对方喝醉了酒,沈静霜就会把房门锁上,不让姐妹俩出来面对这样的事情。 随以茹比妹妹大两岁,两个孩子害怕地抱在一起度过漫漫长夜。隔天看到母亲满身伤痕,随以茹生气想要去对峙,沈静霜却紧紧拦住两个女儿,不愿她们也受到伤害。 霁岛很小,几乎整个镇上的人都知道随劭是出了名的赌徒。 后来随劭无心上班,借钱还贷养贷几乎是东拼西凑,到后面亲戚乃至朋友,没有人再愿意借钱。< /p>随以曼和随以茹暗自约定,等到长大,一定要带着母亲逃离霁岛。 直到初中那天,镇上传来了流言蜚语,是关于母亲沈静霜的。 “你知道吗?随劭还不起钱了,就让老婆还了……” “真的假的?” “你不知道吗?他们家女儿上学之后,每天就有不同的陌生男人过来,随劭还在门口张罗望风呢……” “我的天哪,这是违法的事情啊,他还有没有良心了?” 随以曼不可置信地跑回了家,随以茹紧跟其后。 当看到父亲随劭在家门口谄媚送走一个陌生男人,所有的谣言似乎得到了应证。 听到女儿们在门外哭喊质问,沈静霜来不及把衣服扣好,急忙冲出了房间。 她挡下了随劭落下的巴掌,挡在姐妹俩的面前。 男人放下狠话:“敢和老子作对是吧?老子现在没钱用了,还惹了一身债,养你们这么大了,也是时候可以报恩了——” 说着,就拿过了手机拨号。 沈静霜整个人都怔住了。 眼前这个人不是她的丈夫,是一个魔鬼……他已经完完全全被赌.博剥了皮,吞了骨,彻底成为了没有一丝人性的魔鬼。 原以为忍让就能熬过去,这段日子总会熬过去的。 唯独女儿们是沈静霜的底线,她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们。 她愤然起身,开始发狠一般双手殴打着随劭。 随以曼看着眼前扭打的大人,侧目看去姐姐随以茹。 随以茹痛苦地捂住脸,泪水流淌着不敢看去。 地板全是因为打斗落下的狼藉。 恍惚中,随以曼捡起了地上不知何时掉落的水果刀。 于是她往前扑去,却被随劭眼尖躲开了。 两个大人都愣了一秒,最先作出反应的是沈静霜。 她急忙伸手将刀子夺下,另一只手则是母鸡护犊子一般,紧紧将女儿围在身后。 “去把你的姨父姨妈喊过来,快去……”沈静霜颤抖喊过旁边早已呆滞的随以茹。 随以茹立马回神,颤颤巍巍夺门而出。 空气的安静只凝固了一秒。 一瞬间,随劭雷霆大怒冲了过来就要将沈静霜扯开:“你看她想做什么!她拿刀子想要刺我!想要杀我!” 随劭怒吼着,额头青筋暴起喊着:“老子今天就不会放过你!” 随以曼也不甘示弱,不断挥着拳头和腿还击。 然而男女力气有别,沈静霜本就处于弱势,身上不断被殴打,还要护着随以曼。 她被随劭一掌拍开,脑海的眩晕感带着一阵嗡声,意识迷糊之间看到男人拿过地上的碎玻璃,眼看就要伤到了随以曼。 “啊——” 沈静霜发出痛苦的尖叫,狠狠地往随劭脖颈刺去。 随以曼瞪大了眼。 感官受到刺激,因为条件反射颤抖闭过了眼。 可闭眼前的景象依旧被她收尽眼底。 殷红的血,是喷溅式洒落在白色墙壁上面。 犹如红色的玫瑰花瓣。 3. 03 楼上突然传来异响,随以茹顿时拉回理智,停止争吵。 她焦急忙慌跑上楼梯,丈夫徐乔紧跟其后。 “曼曼!”楼梯口处,随以茹见到她靠在房门边上,双手抱着头紧闭着眼,看上去一副十分痛苦的模样。 “你怎么了?是头疼了吗?随以茹急忙把人扶回房间,“来,先坐床上休息。” 见她额头渗着冷汗,身后的徐乔急忙前往卫生间,拿来一条打热的毛巾递上前去。 随以茹替她擦着,庆幸随以曼不再出现严重的反应,她缓缓睁开了眼:“姐,我没什么大碍,就是突然想到了以前家里的事情,头也跟着疼了起来……” 幼时原生家庭所有的变故,回想起来就像被人摁过了快捷键,不断闪现过零零碎碎的片段。 压抑、折磨而痛苦。 随以茹替她整理额前的碎发,心疼说道:“都过去了,我们不要再难过以前的事情了。” 随以曼闭了闭眼,姐妹俩相互依偎着,徐乔默默离开让出空间。 房间内十分安静,正当随以茹心想刚才那场争吵会被听到多少内容,随以曼倏然开口:“姐,我想去探望一下妈妈。” 随以茹没有拒绝,说了声好。 出门时候阳光明媚,街上商店跟着陆续开门。随以曼走进花店,亲自挑过一束干净新鲜的雏菊结账。 “我们好久没有这样,一起走在霁岛的路上了。”随以茹与她并肩走着,“时间过得好快,一转眼,妈也走了好多年。” 当年,沈静霜为了保护随以曼,亲手将那把刀子刺入了丈夫的脖颈,等到救护车赶到的时候,随劭已经失血过多没能救活。 后来,法院介于沈静霜在危急关头中,从随劭手中制止且救下正在被伤害的女儿,才导致杀人行为,属于特殊正当防卫,不负刑事责任。 造成所有痛苦的人已经离去,她们相信日子一定会好起来。 然而世事无常,还没等来姐妹俩约定好带沈静霜离开霁岛,去看更加广阔的世界,沈静霜查出了癌症,从中晚期病发治疗到离世不过半年时间。 得知此事,随劭那边的家属甚至落井下石。 他们本就对沈静霜无罪释放的判决不满,加之随劭因为欠款房子也被法院收回,随家的人索要赔偿无果,便将情绪撒气在随以曼姐妹俩身上。 沈静霜的后事是由随以曼的姨父姨妈来操办的,姨妈沈兰英对这个妹妹平日并不关心,前些年父母俩相继离世,从学校那边将姐妹俩接回来收养也是碍于邻里口舌,做个表面人情。 寄人篱下的生活并不好受。 姨父曾宏山只是一个普通工人,加上还有儿子要养。这对外甥女于他而言,只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外人,只愿意给一口饭吃,从不会付出多余开销。 沈兰英在家里没有过多的话语权,后来在暑假时期生下二胎,是随以茹照顾着大人小孩,包揽了所有家务。 每当随以曼想来帮忙,随以茹总会重复着那句话:“你能考上好的高中,回去好好学习读书。” 随以曼知道,这是姐姐牺牲着自己价值给她换来机会——中考时候,随以茹遵循姨父姨妈的要求考了一所卫校。 可是,随以茹也不过大她两年,寄人篱下这段时间,她从未让自己的妹妹掉落无法选择的深渊。 回想昔日经历,随以茹叹了口气:“以前过的生活,真的好苦好苦啊。” 随以曼鼻子一酸:“姐,我欠你实在是太多了。你别跟姐夫吵架,我不会在这里长住的……” “你胡说什么呢?” 随以茹眉头紧蹙,急忙说道:“你是我唯一的妹妹,是我最重要的家人,你想要回来随时都可以,住多久也没问题!” “你并不欠我,因为你是我唯一的妹妹,是我最主要的家人。” 随以曼抱紧了怀里的雏菊,犹豫片刻回复:“其实我能把你们接走,只要你跟姐夫愿意,钱的方面不用担心,学区房我看过了,首付不贵。我也能给小霖找到更好的学校资源……” “我当初做这些事情,就没有想让你来偿还。”随以茹制止着她:“曼曼,我待在霁岛,也挺好的。不然这里只剩下妈一个人,多孤单啊。” “你可以飞,飞得更高,更远一些。反正姐姐和妈妈永远都在霁岛,会守候你回来。” 随以曼将头瞥去,忍住让眼泪不要落下来。 收拾好情绪,她抹过眼角带着些许疑问:“姐,你为什么说我上大学的学费,是卓赴嘉给了一笔钱?” 随以茹神情只是稍显微怔,她反问道:“你想不起来了吗?” 随以曼摇头。 “为什么会是卓赴嘉,我跟他——”随以曼换了一个说法,“他为什么愿意给我那一笔钱。” “你们是很好的朋友,可以说,是唯一的,彼此的朋友。他从小品学兼优,靠着各项比赛拿了不少奖金,一共三万多块。当年你考上重点大学,姨父不想让你去读,我当时又在医院当护士实习,甚至倒贴……那个情况,他自然愿意帮你一把。”随以茹陈述着事情:“你真的都忘记了吗?” 最后一句话,像是在仿佛确定。 随以曼心里万般滋味。 - 扫完墓后,随以曼想要逛一下周围,好好看一下这么久没有回来的霁岛。 随以茹担心着她再度出现刚才头疼状况:“真的不用我陪你吗?” “不用了,你都上了一晚的夜班,回去好好补觉。”随以曼示意能够照顾好自己,“我不走远,就在附近。” “那你尽快回家。” 随以曼对她保证:“我知道啦。” 目送随以茹回去,随以曼独自走在路上。 记忆中的霁岛,真的变了很多。 随以曼想不起来自己多久没有回来。 依照随以茹刚才在墓前跟自己闲谈,在失忆前她的工作繁忙,完全抽不开时间。 随以曼脚步不紧不慢,每路过一处熟悉,亦或是已经改动成为陌生的地方,心里都有万般说不出来的滋味。 路过老邮局,她心里莫名悸动一下。 今天周一,邮局才刚开门。像是抱着试探,她走上前取过号,“你好,如果我想查询关于信件寄出的时间,能否依照寄件人名字追踪?” 工作人员摇了摇头:“不好意思女士,我们这边 查询信件状况,是需要寄出去的挂号信单号,您这边是丢失了信件吗?” “我已经收到信了,只想确定署名的人,跟寄信的人是不是相同的一个人,那个人是不是叫卓赴嘉?” “女士,依靠名字确实无法查询,既然您收到信件,寄件地址是哪里呢?” 随以曼顿时哑口无言。 半晌,她敛下声:“抱歉,我没事了。” 离开邮局,随以曼也觉得荒唐。 没有地址,没有邮票,怎么可能会有人从霁岛寄给她。 有鬼还差不多…… 随以曼无奈想着。 “叮铃——” 口袋手机里传出一阵来电响铃。 随以曼拿出手机。 来人备注叫“秦逾”,是她的上司。 “喂?” “以曼,你辞职了?”电话那头的男人带着疑惑,“为什么突然要辞职?是有什么原因吗?” “没有什么原因,是我自己想要离开。” “总得有个理由吧?” 随以曼若有所思:“那也许,就是我想要重新开始。” 秦逾沉默了一瞬。 “没事的话,我就挂断了。” “是因为你的男友吗?” 随以曼脚步停下,正好一处阳光透过树梢落在她的头顶。 “你说什么?”随以曼以为听错了,“什么男友?” 这下轮到秦逾没有搞懂:“你不是说,有个正在闹冷战的男友吗?” 捕捉到关键信息,随以曼问:“这是我失忆前说过的话吗?” “对啊,是你跟郑晴禾她们说的,有个相恋多年的男朋友,因为工作,总是没办法跟他聚在一起。” 听到这个回答,随以曼整个人都僵住了。 郑晴禾是她的公司同期,车祸那天也是郑晴禾将她送去的医院。 在此之后,除去姐姐随以茹从霁岛赶来,以及上司秦逾过来探望,就再也没有第三个人。 其实随以曼能够确信,在失忆前自己人缘一直不好。 毕竟醒来之后,手机里面没有一条来自同事问候的信息。 当时,她好奇心点开工作群,结果是自己被踢出一个项目组的通知。 秦逾那天正好结束出差,得知她出了意外,又风尘仆仆赶了过来道歉:“这个项目他们临时决定换人,换成郑晴禾来带领。对不起,是我没有处理好这方面问题。” 一开始,随以曼还认不出他。 后来还是随以茹回来病房,经过一番交流才将人回想记起。 “你都失忆了这么久,你男朋友都没有找过你吗?”秦逾听她电话里面的反应,像是有些不可置信,“这种男朋友你还要他做什么?” 后半句话,反而带着私人情绪。 随以曼没有精力再听他的话,匆匆说了几句挂断。 她急忙打开微信,通讯录,短信甚至备忘录。 没有,没有,没有…… 随以曼瞪大了眼,她将所有软件都查看了一遍,都是客户亦或是同事。 就是没有发现秦逾口中描述是她“男朋友”的人。 4. 04 “以曼,是你吗?” 听到有人喊过自己,随以曼把手机息屏抬过眼去。 沈兰英站在前方几米远,确定是她本人脸上露出惊讶,“你什么时候回来霁岛的呀?怎么也不来姨妈家坐坐?” 她手上还提着一个果篮,看起来是要去探望着谁。 随以曼喊过一声姨妈,表面客套打过招呼:“今天才回来呢,我姐去接我的。” 沈兰英“哎”过一声,一副态度熟络黏上来搭话:“自从你搬去大城市那边发展工作,几年都不得空回来探望,姨妈都感觉好久没和你聊聊家常了……我正要去你姐家呢,要不等会儿一起去姨妈家坐坐,我喊你姨父多买些菜,我们一家人中午吃个饭?” 随以曼淡淡笑过:“您有事直说就行。” 沈兰英讪讪一笑,提着果篮的手有些局促:“是关于你表弟,曾峻还记得吗?” 沈兰英有两个儿子,大的叫曾峻,小的叫曾岩。 曾峻的年龄比随以曼小几个月,恰好初中俩人都是一所学校,班级不同,然而成绩两人却是天差地别。 随以曼从小就是年级前茅,表弟曾峻常年垫底吊车尾,对于考不考得上高中根本无所谓。 那段时间看着两个大人只愿意把心思放在刚出生的弟弟身上,这样的偏心令他更加产生报复性,逐渐开始逃学泡网吧。 但是曾宏山不惯着他,于是不给钱用,年龄一到就把人带进入社会工作,曾峻从一开始不服到被人收拾磨砺,才逐渐收心老实起来。 随以曼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沈兰英提到这件事情就来气:“说到底,都是他那个女朋友不好!我们家曾峻跟她本来都要谈婚论嫁了,结果莫名吵架闹起了冷战。最离谱的是什么你知道吗?那个女的没提分手,隔天居然在餐厅跟其他男人相亲,正好被你表弟路过看到了……他性格本来就冲动,现场闹起矛盾,最后气不过直接把人给打了。” 随以曼问:“对方伤得严重吗?愿意和解吗?” 提到这个事情沈兰英也很头疼:“眼下也只能出钱赔偿和解了,只是你姨父前段日子做了个小手术,你二表弟小岩今年又要中考升学,哪里都是需要用钱的时候……” “我们家里最近手头有点紧张,本来想着等会儿再找你姐姐一趟,想着能不能借一些钱?” 说完,沈兰英小心观察着随以曼的神情。 随以曼发问:“姨父呢?怎么出了事情,就您自己一个人来回奔波?” 沈兰英叹了口气:“你不是不知道,你姨父那个人就是拉不下脸,我喊他一起过来又不愿意。” 随以曼也能料想得到,姨父曾经跟随以茹吵过很凶的一架——当年随以茹依照他们要求去考了卫校,在曾宏山眼中随以曼也应该跟着步伐,认为毕业不用担心没有岗位且回报较快。 一向遵循长辈要求的随以茹,当年倾然爆发:“我妹妹有能力考上高中,未来也肯定可以考上大学,您凭什么替她做决定?以曼是我的妹妹,我不会让她没有选择的!” 如今需要求人办事,这件事情算得上是沈兰英心里的一个担忧。 她伸过手,放下身段请求着说:“以曼,你能不能帮一下姨妈。你放心啊,这笔钱日后一定会还你!” 随以曼这才发现她手背上面的淤青,脸色顿时冷了下来:“他还动手?” 沈兰英尴尬笑笑:“今早跟他吵了一架,夫妻之间都会有矛盾,我没事的……” ——“曼曼别怕,妈妈真的不疼,我没事的……” 相似的话语再度浮现脑海,随以曼心跳加快,垂落的双手不禁攥紧成拳,眼前似乎不断闪映过往片段。 幼时亲眼见证所有一切的痛苦,那种愤怒好似海水一般灌满心头。 - 接到电话的随以茹是赶着来到现场。 一推开门,就见到了曾峻隔挡在曾宏山还有随以曼面前,见到人后急忙开口:“以曼姐,你姐来了,快都别吵了行吗?不然多丢脸啊……” 沈兰英站在旁边,表情带着些许委屈,刚才她过来劝架还要被曾宏山训斥一番。 随以茹上前问话:“怎么了?你怎么来到姨妈他们家里了?” 曾宏山情绪十分激动大喊着:“怎么了?以茹你自个问问你这个妹妹做什么了!一来到家里还敢管教数落我了,还有小辈的礼貌吗?” “我是没有礼貌。”随以曼回驳话语,“可是您对姨妈动手了,不是吗?动手的人还有理了对吗?信不信我现在就报警?” “好啊,你报警啊!我倒要看看就凭你,还能够有本事教训我了?”曾宏山大喘着气喊话,“当年要不是我收养你还有你姐,你以为还能够有今天吗?真的是不懂知恩图报白眼狼!” “我能够有今天全靠我姐和姨妈,您干什么了?” 见他想要扒出陈年往事,随以曼便也如他所愿,“初中三年,高中三年,除去吃住您试问有花过多余的一分钱,在我跟我姐身上吗?我们甚至连生病都不敢,您会出钱让我们去医院吗?反而是姨妈自己掏钱让我们买药吃。毕业之后,我离开了霁岛,而您要做生意,是我姐瞒着我给了你钱去投资,结果被人骗得一干二净,后来姨妈找我帮忙,我将我第一年攒下的所有积蓄都给了您……” “我工作能力好,第二年拿下大单还被公司提拔,我全款给我姐买了车,结果曾峻看到也想要买车。您不托举自己的儿子,整日自己花天酒地就算了,偏偏要用姨妈的名义,说念着这件事情,想要给他买车!” “这么多年的报恩回馈,在您眼里就是白眼狼吗?姨父,我跟我姐欠你们家多少钱?您可以说,可以清算!可是我跟我姐有跟您谈及过一分一毫,想要跟你们计较吗?” 随以曼原本以为,这些事情自己早就不在乎了,可这一部分记忆没有忘却,在一声声对峙中全然清晰罗列反击着。 周围邻里街坊听到争吵声,都远远在门口远处观望。 随以茹眼眶发红地挽过她的手,生怕她情绪激动。 随以曼轻轻拍过她的手背。 她往前迈过一步:“我今天过来不是无理取闹,而是要替姨妈讨个公道。” 曾峻在旁边不满嘟嚷:“我爸妈不就是吵个架情绪上来摔了些东西,至于吗?” “难道不至于拿出来说事吗?曾峻——”随以曼将矛头转向了他,“是啊?我差点忘记你了,这么些年,你有跟你妈说过一句感谢的话吗?你身为她的亲生儿子,在这个家里享受所有利益,榨干你妈的价值!你不关心就算了,你爸妈为什么吵架,不还是为了你这几天闹出来的事情吗?” 被她指着鼻子骂的曾峻有些不悦,可是想到要给人赔偿的那笔数目,思考几秒还是不敢跟随以曼闹翻脸。 于是,曾峻只能强撑面子:“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吵架的内容都不愿意告诉我!只是说要去找以茹表姐帮忙……” “你怎么会不知道?”随以曼一字一句谴责着他:“这么多年你不知道 你爸的性格吗?遇到什么事情,第一时间就是把你妈推出去解决……吵架动手去摔东西也是第一天才这样吗?你不住在这个家里吗?” “曾峻,你怎么会不知道呢,明明是你不想知道!明明是你心底默认着,无论如何,都会有你妈拉下脸面去求人,去替你们这一大家子收拾烂摊子!” - 霁岛的天气说变就变。 原本清晨已经停雨呈现晴天,临近中午乌云厚厚一片积压笼罩大地。 眼看就要下雨,随以曼跟随以茹打算,身后传来沈兰英的叫唤。 随以茹以为她还在担忧:“姨妈您放心吧,这笔钱我们会借给你的。” 沈兰英怀里抱着一个带有灰尘的纸皮箱子:“今天以曼回来霁岛,我倒是想起来家里那些东西了。” 随以曼有些疑惑。 沈兰英解释着说:“前些天我大扫除,在家里发现了压箱底的一堆杂物,都是以曼之前住在家里留下的,只是后来你离开霁岛,一时间没有带走……我本来是打算丢掉的,这会儿正好给你看看,还要不要还给你留着?” 东西放下,随以曼蹲下身来将箱子打开。 “都是一些旧物了,没想到居然还留着啊。”随以茹凑近过来,一眼看去都是随以曼初高中时期上学用过的笔记本。 “也不知道有没有重要的,你们看看?” 旧的物品多年之后观望,总会给人惆怅怀念的感觉。 随以曼心里感慨,翻找途中一张书签从笔记本掉出来。 经过十多年的沉淀,书页早就已经泛黄。 这张书签夹在笔记本里,倒是保存得当,没有一丝灰尘污迹。 “致最会替人撑腰和自我逞强的随以曼——” 笔迹流畅,清晰一排写落在书签正中央。 没想翻开下一面,是好几张红色的钞票飘落。 随以曼愣在原地,看着上面字迹,突然就笑了。 随以茹则是急忙帮忙捡起。 随以茹把钱捡了起来,问道:“有什么好笑的?这钱怎么会夹在本子里面?” 直到看到上面书签内容,也不禁扬起嘴角。 “能够这样跟你熟络开玩笑损人的,也只有卓赴嘉了。” 话音刚落,随以茹不禁低头看过手里攥的钞票:“那这几百块,也是他当年偷偷给你的,偷藏在笔记里面?” 沈兰英有些惊讶:“什么,这原来是……” 她才看清这本被随以曼拿在手里的笔记本,姓名那栏清晰写着:卓赴嘉。 “以曼,你还要的话,要不就都拿走吧?” 霁岛这边对于已故的人,他生前的东西其实都是要烧掉的。 沈兰英原以为这些都是随以曼的旧物,没想到居然还有卓赴嘉剩下来的遗物。 随以曼将笔记本合上,没有多说。 姨妈家面朝大海,当年卓赴嘉离开的方式,是选择了离霁岛码头六七公里以外的海葬。 想到故人,随以曼忍不住又笑出一声。 随以茹看她一眼。 随以曼想到他从小到大的比赛奖金和零零散散的钱,加在一起将近三万多,竟然全部给了她。 如今十年后,她还能再找到一笔钱。 卓赴嘉,你到底有多担心我这个没有心肝的朋友。 说完,她莫名笑了一声:“卓赴嘉,你还挺有钱啊……” 有风拂过,发丝也跟随飘过眼前,遮住了眼角的泪。 5.05 雨倾盆而下。 霎时间,整个霁岛的天空被阴云笼罩,硕大雨点伴随着剧烈狂风砸落地面。 “幸好回来得及时,不然就要被淋成落汤鸡了。” 随以茹边说边走去厨房,把半敞开通风的窗户合上,“小霖今早还念叨镇上的集市活动,这个天气还真不知道能不能举办……” 转身之际,就看到随以曼把纸皮箱子放在桌上,把里面东西一样样拿出来,看动作像是想要翻找什么有用的物品。 随以茹攥了攥手,敛下神情语气半带玩笑询问:“都是一些旧物了,难道还有些什么值钱的东西?” 随以曼没有回答她,依旧不罢休翻找。 箱子都是一些学生时期的笔记本试题或者课本资料,她掏空了都没能再找出什么。 看着随以曼有些失落,随以茹本想再问,没想对方抬起了头:“姐,在失忆前我是有一个男朋友吗?” “男……男朋友?”随以茹脸上露出疑惑,“你从来没有跟我提过,是有人和你这样子说吗?” “秦逾说的。” 随以茹想起一个月前在病房见到的人:“秦逾?你们公司那位秦总监吗?” 随以曼垂下眸子,视线定格在卓赴嘉那一本笔记本,因为时间久远,字迹褪去些许墨色。 “他和同事们都知道我一个有男朋友,却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也没见过他这个人。”随以曼回复着说,“可是我找遍了手机的通讯录,都没有多余的,可能是我男朋友的人……” “为什么我会想不起来,我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随以茹宽慰着她:“既然想不起来,我们就不要硬想了。” 随以曼看向了她。 随以茹紧握住她的手,由衷地说:“咱们换个想法,那些让你难受,让你感到折磨的事情或人,能够忘掉也许是一件好事呢?” 随以曼笑了一声:“姐,你怎么这么严肃,听起来好像生怕我回想起来?” 随以茹心里一跳,只是无奈笑笑:“我只是不想让你受到伤害。” “我没事。”随以曼站起身来,“倒是你,刚才临时被姨妈一通电话喊去,快点回房补觉吧,再睡俩个小时,午饭由我来做就好。” 中午徐霖跟她爸爸徐乔都不回来吃饭,随以茹执拗不过她,只好回房休息。 随以曼坐在客厅,想了想给她的主治医生安琦发过消息。 很快,对方打来了视频电话。 随以曼抱歉着说:“安医生,真不好意思啊,您难得调休还得给我加班回访。” 屏幕那头的安琦表示无妨:“本来今天我也打算联系你,如今回到家乡,心情怎么样了?” 随以曼靠着沙发,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感觉心里还是落空空的,能够想起来的事情不多。” 说着,就将秦逾提及的事情告知了安琦。 安琦笑着:“没想到在失忆前,你居然还有这么多事情没有告知于我。” 随以曼无奈一笑。 在失忆前的她,到底是过着怎么样糟心的生活啊——怀疑有个恋情冷战,不知踪影的男朋友,工作不顺,伴随许久的焦虑症也不见好转。 想要找人倾诉,却连个交心的朋友都没有。 唯一能够倾诉的人选是她的竹马朋友,卓赴嘉。 可惜,对方早就不在了。 “安医生,您说,我在失忆前,会不会是一个很糟糕的人?” 听着随以曼的询问,安琦思考片刻,缓缓开口:“其实我咨询过很多人,在面对撒谎,隐瞒,不完全真实,或者过度美化遭遇……这种现象我都有遇到过,并不会感到意外。” “这是一种自我防御的机制,患者通常会害怕被批评,被指责,亦或是像把结痂的伤口重新掀开让人观赏,不愿意吐露也是正常。” “那我现在,该怎么做呢?还是继续吃药吗?” 随以曼回来霁岛之前,就已经把治疗心理的药品都拿了回来。 “需要的,这类心理疾病本质还是因为内分泌以及大脑神经受到改变,所以才需要吃抗抑药物。”安琦思考一瞬,继续说道:“随女士,其实我很担心您的失忆,并不是仅仅因为车祸原因。” 随以曼蹙起眉头。 安琦对她解释:“按照您的说法,您的朋友卓赴嘉,还有那位不知踪影的男朋友……在失忆前,关于您的咨询治疗,他们从未被陈述出来。” “倘若症状严重,记忆力可能会忘却,但不会全面性失忆——”安琦停顿话语,“这种情况,一般来说就已经开始解离了。像您跟我描述这些,很有可能是失忆前心理出于自我防御,甚至还会一位出现不存在的人来保护自己。” 回想随以茹对于她的感情方面完全不知情,随以曼心里咯噔一跳:“你是觉得这个所谓的男朋友,只是我凭空捏造出来的吗?” 安琦也不好说:“按照当前状况,还是先正常服用药物观察一番吧。” 挂断视频通话,周围只剩下淅沥雨声。 随以曼蜷缩在沙发,双手紧紧抱着自己,脑海回想刚才安琦跟自己的谈话。 这样一想,难怪她的通讯录没有找到疑似是男朋友的人。 难道她的病症愈发严重,真的已经开始出现解离状况,意识开始混沌隔离了这个世界? 随以曼深呼了一口气,于是拿过手机,翻找一通,目光定格到公司同事那一栏。 刚才最早的历史通话,还显示着是秦逾。 收到随以曼的来电,郑晴禾正好开完了组会。 看到来电备注,她有些疑惑,思虑几秒还是接了过来:“有事吗?” “那个……”随以曼张开了口,一时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先客套问好:“还没有跟你道谢,一个月前是你把我送去医院。” 手机那头的郑晴禾被她这番感谢,只是一笑:“当天事发突然,我又隔你距离最近,就算我俩不和,我也肯定要去救你啊。” 听到她这样描述,“我们原来关系很不好吗?” “看来你真的失忆了。”郑晴禾也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态回应,“那你肯定忘了,这次项目为什么会落在我的头上?” 想到自己一个月前被踢出了工作群,随以曼追问着她:“是因为什么?” “随以曼,你一个月前的工作状态真的很差劲,项目更换也是领导为了保证进度。”郑晴禾对她解释,“可是秦总监一直都在保你,但是公司这个项目很重要,还赶进度。不可能会落在一个随时因为心理疾病,导致情绪随时失控的人头上……” 郑晴禾软下口气:“虽然我们在职场上面不对付,做决策也有争议,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够康复,重新回来公司岗位。” 随以曼思量片刻:“我已经跟秦逾提交辞职信了。” “老大他压着你的辞呈,还没有批。”郑晴禾提醒着她,“你若是想清楚了,还能重新回来。” 随以曼攥着手机,对她说了一声谢谢。 - 傍晚时分,徐乔接过徐霖放学。 “妈妈,小姨!我们一起去集市玩!” 一进门,徐霖就将自己的书包脱下,兴奋地喊过了人:“雨停了,刚才我让爸爸开车兜了一圈,集市活动还是正常举办,摊主都陆陆续续开张了!” 霁岛这个集市活动每年九月都会举行,类 似美食节与当地文化结合宣传,一行人便只好跟着徐霖一同前往。 雨后的空气很清新,随以曼跟家人们漫步在街上,来往都是前往这次集市活动的人群。 “我想要去那边看看!”徐霖兴奋地拉着三个大人,小孩玩心很大,不一会儿就冲到前面。 “你别跑那么快,地面下过雨,还滑着呢!” 随以茹夫妻俩急忙追着上去,随以曼跟他们对视一眼,示意自己会跟上去。 即使才雨停不久,这次霁岛的集市活动还是聚集了不少人,甚至还有专门的电视台记者过来采访宣传。 集市的主路围满了人,随以曼从侧边小路绕过。 这边相对安静,有些线下店的位置正好落座集市旁边,算是不用交租金摆摊,也能够吃上这次集市活动的客流量。 随以曼的目光落在一家复古店铺。 橱窗上面摆满了老式家电,古玩茶具以及黑胶唱片唱机等等。 ——“卓赴嘉,送你的礼物就是给你了,哪还有退回去的道理!” 熟悉的记忆片段,好似线状一般快速闪映进脑海。 随以曼站在门口,身子跟随脑海这段话语怔住。 是她跟卓赴嘉说过的话。 风铃被风吹佛,一阵叮铃声响吸引着人。 店主是一位大概二十几岁出头年轻的女生,见有人来,视线从跟前的笔记本电脑挪开:“你好,请问想要看些什么?” 被人喊过,随以曼才回了神。 她微笑着:“我随便看看,你忙你的。” 年轻女生怪不好意思:“那我先不招待了,我得把这段写出来,你先逛逛,也许会有喜欢的东西。” 说着,便重新扎入了电脑屏幕,敲着键盘的手速几乎飞起。 店面很小,随以曼几分钟就能逛完,她没有想买的东西,可是也并不着急离开。 这个店她以前来过,不然刚才怎么会想起那一句话。 她给卓赴嘉在这家店买过什么礼物? 随以曼回想着,却陷入一阵空白。 “终于写完了!”柜台前面响起一阵如释重负的声音,“咦,人呢?刚才还在呢……” 听到声音,随以曼从货架绕了出去:“我在这里。” 年轻女生笑着:“还以为你已经走了呢,怎么样啊,有看上的东西吗?” 随以曼环顾四周:“这家店已经很久了,我以前来过。” “原来你是本地人啊。”对方指了指门头,“我叫米露,这家店原先是我姥姥的,是自己家的老房子,楼上住人。只是前几年她过世了,店里没有打理一直搁置着。最近我才搬来回来,打算就在霁岛长住了。” 随以曼这才看到她电脑屏幕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你是作家吗?” 米露不好意思笑着:“我哪算得上什么作家,就是个写网文的作者。大城市节奏太快,职场的同事全是老油条欺负人,如今辞职跑回来霁岛,也算是给自己换个心态。” “那很巧合了。”随以曼对她说道,“我也是临时交了辞职信跑回来霁岛,但是不打算长住。” 米露有些好奇:“真的吗?你是因为什么事情跑回来?” “我也说不准。”随以曼有些惆怅,“一开始是收到了一封信,然后急匆匆买了车票回来想着找人算账。” “这个人,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重要吧,不然也不会特地回来。” 可是随以曼深知,卓赴嘉已经不在了。 她只想弄清楚这封信到底是怎么来的。 望着她的神情,米露大胆猜测:“姐姐,这个人,难道是你的初恋情人?” 6.06 被人这样一问,随以曼顿时怔住了。 店内的老式音响放着老歌,正好唱到副歌片段: /散…散落,那些忽而现,又有时隐而不见的飞/ /散…散落,那些忽而亮,转而模糊,隐隐约约飘落/ 歌曲女声像是在轻轻叹息,空灵感的唱腔好似能够将人压下重心,若即若离。 被米露这般询问,随以曼下意识否认说:“怎么可能!” 米露被她吓得一惊。 见状,随以曼语气柔和下来,依旧对她重复,“我们只是朋友而已。” “只是朋友……” 话音刚落,好似被刺激一般,那份熟悉的回忆感也在逐渐抽帧,涌入脑海—— 随以曼想起幼时,她跟卓赴嘉认识的第一天。 也是他们家里搬来霁岛的第一天。 随以曼放学回家,看到巷口停着一辆货车,两个大人忙前忙后搬着家具,一时间不得空闲去管两个孩子,任由他们坐在院前门口等候。 望着那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她估摸着大的男孩跟自己年龄相仿。 经过之际,屋内传来声音:“哎哟,赴嘉,看你弟弟吃东西满嘴都是碎渣儿,快去拿纸巾给他擦擦。” 被喊过名字的卓赴嘉站起身来,恰好跟前方走来的随以曼对视一眼。 他没有说话,走去车内找寻,翻遍空间都找不到纸巾。 “还没有找到吗?”声音还在催促,没等来卓赴嘉回话,随以曼便从书包掏出纸巾。 “我叫随以曼,住在东巷21号,就在你们家前面不远。” 即使年龄还小,她就已经懂得远亲不如近邻的人情世故——这些天随劭总是输钱,一喝醉就对沈静霜打骂,姨父姨妈不愿掺和他们家事,每回都是周围邻居劝解。 她想,自己多认识一户人家,就多一份力愿意帮忙劝解,总归不是坏事。 卓赴嘉礼貌双手接过:“谢谢。” 随以曼才注意到他的瞳色很深,睫毛很长。可皮肤好似比其他人都要白皙几分,就像很久没有出门晒过太阳。 恰好,屋内两个大人走了出来。 随以曼切换神情,热情地用过刚才话语跟他们打过招呼。 卓赴嘉看过了她一眼,安静地返回屋内。 后面两三年时间,随以曼几乎都看不到对方出门,只能知道他的父母每日早出晚归,还经常在晚上听到小孩的哭闹,几分钟后又好似被人哄着消停。 于是,随以曼只能在邻居们议论中,得知新邻居家的状况:“他们家有两个小孩,听说一家人是为了给大儿子治病,就把大城市的房子卖了,这才搬过来霁岛租房。” “可怜的哦,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就得在家带弟弟了。” “那也没办法,他们家里老人身子也不太好,不能搬来。他们家老大刚出院,现在还不能上学,得在家静养。” 一到周末,附近孩子们都喜欢聚在一起打闹,街巷全是他们跑蹿嬉笑的声音。 因为随劭的人品不好,家长们私底下总会叮嘱孩子,不要跟随家的姐妹俩走太近。 于是随以曼只能寂然地坐在石墩,看着他们玩耍。 恰好,伫立在自家二楼阳台的卓赴嘉,总是能够看到她的背影。 某天,不知道是谁挑起了话题: “卓赴嘉,你为什么不出门玩?” “我不喜欢。” “……” “随以曼,你为什么不跟他们一起玩?” “我不喜欢。” “……” 两个年幼的孩子都撒了谎,彼此没有拆穿。 但也意外拉近距离,敞开心扉成为了朋友,他们交换着兴趣爱好,藏匿在心底的秘密。 日子一天天过去,随以曼升上初中那年,卓赴嘉也终于可以返回校园。 霁岛是一个海滨小城,经济发展稍显滞后,镇上初高中各自只有一所,对于跟卓赴嘉分到一个班级,随以曼并不意外。 初中的男女生们正处青春期,年少情愫的悸动就像春雨一样突然来临,对于情感的探索会开始好奇,却又在日常中碰面保持距离。 随以曼跟卓赴嘉亦是如此。 即使从小认识,如今身为同班同学,也不再像幼时那般亲昵。 班内一部分女生会小声谈论哪些男生帅气,男生们也会课后聚集,装不经意提及某个女同学好看。 而卓赴嘉,也是偶然成为讨论焦点。 “我觉得卓赴嘉是咱们班里最帅的男生!” “赞成,而且他不会像有些男生一样,喜欢讲脏话还有捉弄女生。” “苏赫就喜欢捉弄人,他可烦了。” 这番话语,不知怎么传入了苏赫耳底。 嫉妒有时如同潮水一般没来由涌现,无论少年少女。 某天下午的体育课,隔壁班有男生们邀请一起打篮球,组队时候缺少一人。 他一眼望去,目光落在远处树荫看书的身影:“让卓赴嘉补个位呗,正好现在就他有空。” 苏赫喊人过去,一分钟后对方回来传话:“卓赴嘉说他不来。” 得知对方拒绝,苏赫感觉被人驳了面子,于是将手里篮球丢过旁边,亲自走上去搭话:“卓赴嘉,你什么意思啊?我们喊你过来组队打球而已,这么点小事都不愿意。” 卓赴嘉依旧礼貌婉拒:“抱歉,我实在不能打球。” 苏赫冷笑一声:“不会就不会,还给自己找什么补说不能打球啊?” 说完,转身离去跟远处球场的人喊话:“他不会打球!算了吧,咱们班少一个人就少一个。” 这声喊话过于刻意明显,随以曼也听到了。 她往卓赴嘉看去。 对方没有反驳,依旧安静看过手里的书。 卓赴嘉没有想到这个小摩擦,会逐渐演变班里其他男生排挤——苏赫是班上男生群体人缘最广的存在,久而久之其他男生也都对他渐渐疏远。 卓赴嘉并不在乎这些冷落,于是更加专心学业,参加各种竞赛获得奖金,每天都是独自一人出入班级。 放学时随以曼本想喊住他,对方却总会加快步子离开。 等到第一次月考结束,班内重新分配座位。途中,一场新的舆论又在班内掀起: “刚才我路过办公室,听到他跟老师办理中考体育免考手续。” “那他岂不是不用跑一千米了?可是他看起来挺正常的啊,为什么可以不用参加体考?” “谁知道呢?” 搬着桌椅的随以曼身形微顿。 回想卓赴嘉刚搬来霁岛邻居们讨论的话,她犹豫片刻,还是选择保持沉默,毕竟这是他的隐私。 谁想苏赫还在公然嘲笑:“原来是个小白脸和娘娘腔来的,一千米也跑不来啊。” 班里顿时轩 然大笑,也有不少人频频回头——看戏的,好奇的,担忧的各类眼神齐刷刷聚集在卓赴嘉身上。 当事人却好像无动于衷,默默整理着桌子抽屉。 无人看到他藏在桌屉里面,那紧攥而颤抖的手。 “吱啦——” 桌脚在地上被人拖行,发出一阵兀长刺耳的声响。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 随以曼拖过桌椅,眼神凌厉朝着苏赫望去。 下一秒,她嘴里吐过一句:“真不要脸。” 意识到这话是冲着自己,苏赫气急败坏:“你说什么?有胆子再说一遍!” 随以曼嗤笑一声:“谁应声了,我就说谁。” 苏赫猛然起身,身前桌子被他踢歪几寸。 他气势汹汹往前面走去,没等他靠近人,一道更快的身影挡在他的跟前,是卓赴嘉。 他身形本来也高,跟苏赫对峙起来完全不输气势,眼神也毫不畏惧直视对方。 其他同学也没想到,平日里独来独往,看上去沉默寡言的卓赴嘉,神情也会有如此愠怒的时刻。 苏赫被他突然挡在前面,下意识问:“你做什么?” “你要做什么?”卓赴嘉反问回去,“所有人都在看着,你还想要动手打人吗?” 苏赫脸色涨红,全班人的目光已经转移到他身上。 他本就理亏只能作罢,事情不了了之。 卓赴嘉坐回位置,仿佛一切都未发生。随以曼凝望他的背影,什么话也没有说。 到了放学时间,随以曼惊讶发现,原本每天都直接离开的身影,这会儿倒是慢下动作。 随以曼心里一哼,兀自走下楼梯。 身后很快跟上一道脚步声,月光打落,两道影子映在墙面。 随以曼停了下来,后面的人也停了。 她转身瞪过:“你跟着我做什么?” 立在楼梯上方的卓赴嘉张了张嘴,随后说道:“我怕苏赫,他趁着放学时候拦住你。” 随以曼一副漫不经心:“关你什么事情?” “因为我们是朋友。” “朋友?”随以曼心里怒气更大了,“前些天我喊你名字,你装作没有听到不搭理我,你还当我是朋友吗?那绝交啊!” 卓赴嘉不说话了。 随以曼哼了一声,就要走开。 “我怕你也被讨厌。” 随以曼停下脚步,她转头看去。 卓赴嘉对她道歉:“对不起,因为不想让你受到牵连,是我擅自主张不搭理你,让你不高兴了。” “可以不要绝交吗?” 随以曼说不出来是怎么样的感受。 在这些天,她只感觉卓赴嘉在疏远自己,丝毫没有想到他的做法。 霁岛就那么大,班上同学一大部分都是住在同一片地方,相互认识。一直以来,她的身边就没有什么能够交心的朋友。 只有卓赴嘉,是替她考虑,唯一真心对待的朋友。 突如其来的感动却因为别扭,随以曼说不出接受他道歉的话语。 憋了半天,她终于松口:“我知道了。” 本想离开,抬头看到卓赴嘉仍是满脸歉疚。 随以曼叹了口气:“好了,我撤回刚才那一番话。我们还是好朋友,不绝交。” “真的?” 月光下,随以曼答应着他:“真的。” 7.07 悠长的琴声迎来结尾,歌曲伴随吉他和弦越发渐淡,逐渐结束。 “你还好吗?” 米露察觉自己刚才问话越界,以为触及对方什么难受之处,“不好意思,我这个人就是容易自来熟,一聊到这些就着急给自己找灵感,总是口无遮拦的……” 随以曼并未觉得冒犯:“是我自己的问题,近来脑海里总是会闪现浮起过往回忆,有时候精神都没有办法集中。” 米露瞪大眼睛:“这是怎么回事?” 想来也并不是什么紧要秘密,随以曼跟对方描述了自己的失忆状况。 “怪不得你说要回来霁岛找人呢。”米露原本以为,这样的失忆桥段只会出现在电视剧里头,“对了,那么你要找的人名字叫什么,也许我……” 还未说完,门口传来一声稚嫩的呼唤:“找到了,小姨在这里呢!” 两人一同看去,只见徐霖带着自己爸爸妈妈走了进来。 随以曼被徐霖拉着手:“小姨,外面准备放烟花了,我们一起去看吧。” 没想她个子挺小,力气还挺大,随以曼被她拉过应允:“好,我们一起去。” 说罢,跟身后前台的米露告别:“刚才打扰你了。” 米露对她摆手:“多大点事,玩得开心,改天有空回来继续聊天。” 随以茹目光瞥去那张年轻面孔,米露跟她对视,友好一笑。 随以茹没说什么,礼貌回应点了点头。 等到他们一行人走远了,米露才哎唷拍了拍脑袋:“连人家名字和联系方式都没问……” 她还想着去帮忙找人呢。 霁岛每年的集市活动,一到夜晚就会请来烟花秀表演,正好对着海边。 随以曼等人抵达海边时候,烟花秀正在开始倒计时。 人群熙熙攘攘,徐乔紧紧拉着女儿的手,生怕她玩闹跑开。 随以曼跟随以茹一起并肩站着,远处是无际漆黑的海面。 随以茹突然朝人问话:“你刚才怎么会想到,要去那家店?” 随以曼不知道对方为何这样询问:“只是偶然走到那里,随便看看。” 随以茹像是舒了一口气。 随以曼观察着她的神情,说道:“一进店后我就想起了以前的事情,是关于卓赴嘉的。” 此时,前方的工作人员拿着麦克风,站在前端烘托着气氛:“烟花秀即刻开始,现场观众们让我们一起来倒数!” 听到她的提及,随以茹没有发表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姐,你好像很紧张。”随以曼道破了她的情绪,“就好像,不太愿意我想起来关于他的事情。” 关于卓赴嘉的一切。 人群不少人握着手机开启录像,嘴里跟着倒数:“十、九、八……” 随以茹柔声说道:“我不是跟你说了吗?让你不要强行去回忆,主要是怕你情绪受到波折。” “真的是这样吗?” 随以曼追问着,她侧目看过随以茹平静的脸,总觉得没有这么简单,“姐,你好像并不希望我想起他的一切。” 关于卓赴嘉的一切。 随以茹感觉呼吸一窒。 空气静默一秒,人群喊的倒数即将结束:“三,二,一!” 跟前的徐霖指着夜空兴奋喊着:“放烟花了!” 烟火霎时间飞速升上夜空,原本漆黑的海平面被烟花照得发亮,呈现一片五彩斑斓,随后反复绽放,转而熄灭。 “砰——砰砰!” 心跳好似跟随这一声声烟花上下忐忑。 随以曼也没有追问下去,她理解随以茹的担忧,不希望自己受到关于回忆的折磨。 可是忘记了,就真的能够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吗? 随以曼不想这样浑浑噩噩活下去。 波浪声层层叠起,再往前去,就是卓赴嘉长眠于此的那一片海。 随以曼仰起了头,上空的烟花有规律地尽数绽放,又陆续散落。星星点点的斑斓焰火被装进眼眶,黑色瞳孔却留不住这些亮光。 “这片烟火,我跟卓赴嘉一起看过吗?”随以曼不着痕迹发问,“霁岛每年一次的烟火,在他19岁生日之前看到了吗?” 随以茹强忍着心里的酸劲,“曼曼,你别这样较真好吗?” 在坐上返回霁岛的列车时候,随以曼就有问过自己,这般较真去追寻一个故人的过往答案,到底有没有必要。 如今她站在霁岛跟前这一片海,随以曼心里有了决心。 只要这片海还在,只要她还愿意去想起这一切。 随以曼眼神坚定:“我这次回来霁岛,就是抱着决心找到我失去的这些记忆。” 面对这份无畏,随以茹终是叹了口气:“曼曼,倘若我是你的话,或许并没有你这样勇敢。” 随以曼向她看去,随以茹终于选择应允:“我答应你,一定会帮你想起这一切。” - 这天夜里,随以茹拿来了以前的相册。 尘封了十年的老照片全部摊开,上面映入的面孔全是她们学生时期青涩的脸。 随以曼一张张拿起看过,心里只觉万般滋味。 “这些都是卓赴嘉帮我们拍的。”随以茹翻着这些泛黄的老照片,心里也莫名感慨着。 当一张自己穿着校服捂着偷笑,另一只手指向夜空漫天烟火的照片映入眼前,随以曼心里好似也跟着漏了一拍。 她的目光定格在上面的校服身影,于是发问:“这是霁岛哪一年的烟花秀?” 随以茹看了一眼:“当年,你们才读高一。” “他哪来的相机?十多年前的相机,价格卖的可不便宜。” “相机当然是租来的。” 随以曼挑了挑眉:“米露她们家的复古杂货铺?” “米露?”随以茹才反应过来这个名字,“对的,当年她的姥姥还在,一直都是老人家打理这家店铺。” 这些年来,随以茹一直都没有拿出这本相册,藏得好好的。 随以茹担忧还是有着几分:“你现在感觉会怎么样,会难受吗?” 人们常话说触景生情,一件怀旧的物件又何尝不会带来伤害呢。 随以曼笑着摇了摇头:“哪 有这么严重,如果看了几张照片就能全部想起来,全部遭受失忆的患者都可以这样治疗了。” 随以茹不禁被她逗笑。 翻过第二页,映入眼帘就是一张还未褪去青涩,稍显稚嫩少年的脸。 像是面对镜头还不习惯,手上动作却已经摆过一个剪刀手配合,唇边扯起很淡的一丝笑意。身后绚烂斑斓的烟火,跟她前面那张捂嘴笑的照片,正好同出一处。 “不过,这张照片应该当年后来掉了出来。”随以茹将少年的照片取下:“这是你给他拍下的,有印象吗?” 随以曼看到她把相册翻回前面一页,才发现自己单人照片旁边,还有一栏空白的粘贴处。 随以茹拿过胶水,把卓赴嘉的照片贴好旁边,嘴里不禁呢喃:“当时你们也就16岁的样子,一晃眼,居然过去这么多年了……” 宛若一个重要节点被人摁下暂停键。 时隔多年,再次放到面前,心里的惆怅感只增不减。 16岁那年的随以曼,被卓赴嘉拍下最开朗的瞬间,害羞地捂嘴偷笑,眼神和手往后指去夜空,神情兴奋。 16岁那年的卓赴嘉,相机突然被随以曼顺手夺过,面对镜头羞涩又怀揣紧张心思,摆出稍显僵硬的手势,眼底柔和。 身后焰火绽放,少女望去漫天烟花。 而少年好似透过镜头,直直凝望前方,不愿挪开视线。 这一瞬间,随以曼好像能够理解那一句“人如果可以活在过去的话,该有多好。” 那一瞬间,卓赴嘉你的心里又在想什么呢? “在十年前,他们一家人就都搬走了。”随以茹沉下声音,“霁岛本来就不是他们的家乡。” 唯独卓赴嘉选择留在这里。 故人已逝,曾经一个活生生的人留存下来的东西,只剩下这几张老照片,作为唯一的念想。 随以曼久久凝望。 突然像是发现什么,她凑近看去,快速翻过两人先前初中时期的照片,对比无误便发问道:“高中这年,他这里怎么会有道疤痕?他受伤了?” 她的指尖停顿在卓赴嘉的额头。 “让我想想……”随以茹微微皱起眉头,随后很快舒展开来,对她陈述:“高一那年,你们依旧同班,卓赴嘉曾经与人发生争执,替你出头。” “替我出头?”随以曼不禁笑了笑。 想到那张书签,某人还打趣她才是一个最爱逞强的人。 提及往事,随以茹心里万般感慨和心酸:“当年,学校里面有同学拿我们家的事情说事,甚至传播谣言。那段时间,我在卫校寄宿同时准备考试,最先都压根不知道这件事情。直到谣言彻底闹大了,学校领导喊来了姨父,姨妈又把我喊去……当时,是卓赴嘉挡在流言蜚语跟前,甚至跟人打了一架。” “他真的是一个特别好的朋友,保护着你。明明自己的身体不能受到剧烈行为,仍旧把你挡在身后。” 随以曼不由得怔住。 随以茹至今还记得,当时那个少年脸上发了狠一般的怒气。 “这道疤,就是当年他替你挡下的。” 8.08 提及往事,随以茹至今都记得那一天。 当时她才下课,收到了姨妈说随以曼闹出事情的消息。 得知地点是在医院,随以茹以为妹妹受了伤,焦急忙慌赶来现场,却发现受伤的人是卓赴嘉。 他的额头还包扎着绷带,前方聚着几位校方领导跟陌生家长。 面对众人,他选择跟随以曼并肩站着,身后空无一人。 对面站着一个同龄的男生,脸和身上都挂着彩,旁边的家长语气咄咄逼人:“你们最好给个解释!为什么把我们家林睿打成这样!” 平日温润内敛的少年语气带着锋利:“谁造谣挑事,谁就应该拿出证据!而不是让我们给出解释,为什么会闹起这次争端。” 姨父姨妈不能管教他,只能喊过随以曼赶紧率先道歉。 然而有人撑腰,随以曼的底气也激了起来:“我不道歉,我凭什么道歉!班里同学们都看到了,是林睿先动手打伤了人,该道歉的人是他!” 面对现场一锅乱的情况,随以茹急忙走去:“曼曼,发生什么事情了?” 随以曼没想到她会赶来,她生气质问对面姨父:“不是说了,别打扰我姐吗?” “你这死犟脾气谁能管得了!”率先发话的是姨妈沈兰英,“以茹你正好来了,赶紧说教一下你妹妹,我们真的是管不了她了。” 看到随以曼眼眶通红,随以茹知道她肯定受了天大委屈:“别怕,姐听你说,怎么会把人都闹得受伤了?” 随以曼抹了抹眼角,指过前方被人护着的林睿:“是他先闹的事情。” 原来高一开学那天,随以曼跟林睿被分到了同一个座位,对方家境很好,开学第一天就跟许多同学搞好关系。 平日里,林睿总是有意无意搭话,随以曼作为同桌都只是应声附和。 林睿本就闹腾玩得开,性子静不下来。 一开始随以曼只当他是过于热情,可对方逐渐开始上课也打扰着她。卓赴嘉的位置就在他们后方斜座位,能够将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随以曼明确自己要上课听讲的时候,林睿依旧挂着他那玩趣的笑意:“喂,下个周末我过生日,还喊了很多朋友一起吃饭,你也来呗?” 随以曼觉得自己跟他不熟,况且别人过生日她总得准备礼物吧。她本就寄人篱下,如今哪有多余闲钱准备礼物给这个公子哥。 可是林睿像是被激起了好胜心,早晨一来到班里落座,就乐此不疲询问:“同桌,今天还是不想去我的生日宴会吗?” 随以曼只能委婉:“不好意思,周末我要学习,偶尔还要去兼职赚钱,实在没有时间。” “就知道死读书多无聊啊。”林睿不以为然说道:“我们才刚开学呢,又不是明天就要参加高考了,一起去玩玩呗,也算是给我一个面子?” “班里还有很多同学想去,你去邀请他们吧。”随以曼收好书包,起过了身:“谢谢,我先回去了。” 林睿看着她与卓赴嘉一同离开,脸上升起不悦。 “咱们睿哥也会被拒绝啊?”目睹全程对话的一个眼镜男生笑着打趣,“那个卓赴嘉也真是的,黏着咱们睿哥的同桌做什么?感情就那么好吗?” “我听说他们是邻居,很早时候就认识了,感情很深的……”又一道声音附和笑道:“某种程度就是青梅竹马,能这么容易拆散分开吗?” “就是啊,随以曼也挺清高的,她不去就不去了,睿哥咱们别理会。” 林睿不禁嗤笑:“谁在意他们了。” 话是这么说着,他骨子里那份好胜心和优越感却在无形蔓延。 他本就是被家里优渥着养大,从小到大不管想要什么以及决定,自认为都没有失手的时候,如今被身边朋友这般说辞打趣,说出口的语气也带着傲慢刁钻:“等着吧,我有的是法子对付她,让她心甘情愿参加。” 林睿记得随以曼说自己周末还会去兼职,想必是家里面管得严,没什么零花钱。 而他手里最不缺钱。 没想转眼,就看到了半路折返教室的卓赴嘉。 卓赴嘉没有理会,只是自顾拿过随以 曼桌上遗漏的水杯。 林睿身边几人都统一沉默,没有发话。 在他即将走远,林睿不禁喊过对方:“喂——” 见卓赴嘉没有理会的打算,林睿有些恼怒:“卓赴嘉,我喊你呢没听到吗!” 走到教室门口的卓赴嘉终于停下。 林睿带着命令:“我知道你和随以曼很熟,今天不管你听到什么,都别多嘴。” 卓赴嘉回过头来,好看的眸子盯着林睿,眼底情绪深邃而不见底。 林睿蹙眉:“你看什么看?” 回想他刚才听到的话,卓赴嘉带着警告语气:“你最好别动什么歪心思,也别打扰她。” 说完便头也不回离开教室,只留下林睿和其他几个男生。 不仅仅是随以曼的拒绝,卓赴嘉这般警告,也着实让林睿在朋友们面前确实有些挂不住面子。 于是,隔天自认为拉低自身态度,林睿又对随以曼说道:“随以曼我跟朋友们说了,生日宴会你也会来玩,有些是隔壁班的同学,唯独没见过你,大家伙都打算认识你呢。” 面对他这番说辞,随以曼毫不知情:“我没有答应你。” “你就来呗,多大事情。”林睿软磨硬泡地补充:“我都已经说了,你总不能让我在大家跟前丢脸吧。” 见对方这样擅自定下决定,随以曼心里感觉对方极度自私,十分膈应。 一开始,林睿可能是真心邀请着自己参加生日宴会,可是后来他是带着好胜征服感,急迫而高傲地不允许自己拒绝他的意思。 这样的感觉太过熟悉。 就像幼时,在面对随劭对沈静霜的各项掌控,打骂起来还不允许她有任何忤逆,即使被母亲保护身后,她与随以茹的童年都是充斥面对着暴力成长过来。 想到这里,随以曼心里的厌恶更加强烈,本想反驳什么,没想这样一作对比,顿时让她联想起来父母那天发生的事情——随劭倒下的惨烈现状,以及那一滩喷射状的殷红血色。 随以曼几乎是起了生理性反应干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