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骨密码》 1. Chapter 1 如果注定要活在千千万万人的凝视之下,那我便生出敢于凝视千千万万人的双眼。——前言。 —— 噼啪! 火星在翻腾的热浪中爆裂,落入血肉发出焦烤的呲啦声。铁皮顶在高温中扭曲变形,终在支架断裂的霎那间,如大雨倾盆般盖下,掀起又一阵烈火。 气浪的尖啸声中,隐约夹杂着仓库外的呼救: “那个条子还在里面!” “别管他了,阿渡少爷呢,他出来了吗?” “快救人!快通知老大!” 阿鼻地狱永无天日,眼前的红光不知是焰火还是血色,他在地面匍匐着,任由火蛇肆意地爬过皮肤,汲取即将流干的血液。 是疼的吧? 可他感觉不到了,全凭一口气拼力往前爬,终于抓到了一只手。 “是你吗?” “我出不去了,替我离开这里吧,以后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带着我的心脏继续跳动,成为我的刀。”火焰深处的身影用尽最后气力,紧紧攥着他的手,“杀了他!” 他的眼皮在高温中黏连,什么都看不见了,却能清楚感知到对方的不甘。 从今以后,他就是他…… 他循着呼喊声往前爬,身后的热焰如野兽,撕咬啃噬着最后的意识。 离开这里,杀了他…… 又一轮坍塌砸下,大地在哀呼中震颤,焦黑的血痕在他身下一路蔓延,直至被救援发现。 烈火烧不尽罪恶,于是,他背着绝望重生。 …… 过去无数个与梦魇纠缠的日夜,记忆在昨晚重新变得炽热。 围绕在周身的气息不同寻常的灼烫。 沈规警觉地睁开双眼,看清面前躺着的是谁后,掐住对方脖颈的手一松,看他有醒来的征兆,默默挪着身体后移。 下床,出门,不发出一点声响。 原本熟睡的男人幽幽睁眼,眸色复杂。 日出的暖色穿过行道树,洒下一地光斑。沈规斜靠在树边,指节夹着一支烟没点,思绪仍在酒后的混沌中没有回笼。 手机关机了一夜,刚充上电开机,立马有电话进来。 他接起:“喂,杨局。” “小沈,你的资料局里已经过了,没什么问题。”对方品出了沈规语气里的疲倦,话里多了几分出于长辈的关切,“接下来几天好好休息,你母亲那边联系过了吗?” 沈规轻嗅着烟草,试图压下心头的躁意,沉声应道:“嗯,落地后给她发过消息,约好明天回家吃饭。” 回家? 他要回家吗? 沈规拧了拧胀痛的眉心,叹声问:“局长,昨天……楼川怎么来了?” 杨局被他这么一问,愣了两秒,揶揄地说:“看你喝多了一直喊那小子的名字,我就把他喊来了?” 话声才落,他咂巴出不对,跟着问:“咋,那小子又作妖了?” 沈规闻言抿唇,掐着卷烟的手微颤,闭眼道:“没事。杨局,谢谢你。” “客气什么,应该的。”电话那头的声音逐渐郑重,字字深刻如烙印,“沈规,欢迎回来。” * 华檀锦墅,江安市出了名的高档富人区。 今夜,最中心的顶级住宅灯火通明,翘首盼着归家的游子。 沈规照着地址找去,还在门口犹豫要不要进去时,不远处的门从里打开,紧接着有人轻唤: “是小沈吗?” “快进来,小沈,欢迎回家!” 不出所料,沈规被多年不见的母亲带进门时,昨天和他躺在同一张床的人正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小楼,给你介绍一下,他就是我儿子,你小叔,沈规。”袁金香激动得语调发抖,眼尾夹着泪花,抓着沈规的手久久不愿松开。 二十六年了,她的儿子,终于回到她身边了。 楼川本来就是接到袁金香女士的电话,说想一块庆祝“家人”回家,才抽空回来吃饭的。一听到大门打开,他就回了头,礼貌勾起的嘴角弧度在看清来人长相后一僵。 “哦?” 这下楼大少爷手机也不玩了,往怀里一揣,长腿蹬地起身,朝门口走来。 他的身形颀长,一身剪裁得体的衬衫西裤,袖口挽至手肘,露出小臂结实的肌肉线条,迈着修长双腿走近,携来一阵浅淡的薄荷香水味。 在沈规面前站定,楼川双手插兜,微微向前俯身,话尾轻勾着说: “小叔啊。” 沈规眸色定定,显然对楼川的身份并不意外。他缓缓启唇,略带疏离地问好:“你好,我是沈规,你的叔叔。” 有关他母亲袁金香和楼家的事,他在国外听说了一些。父母离婚后,出于上一辈的感恩,母亲亲力亲为地照顾着病重卧床的楼爷爷。 据说当时楼川住校,楼父工作抽不开身,两人都有联系不上的时候。所以,他的母亲才提议与楼爷爷结婚,方便办理各项手续。 其他情况,沈规在国外知道的不多,但看到母亲的现状后,他最先想到的是安心,再者,是对楼家对母亲多年关照的感谢。 所以面对只比他小三岁的侄儿,也不是不能接受。 可昨天的事发生后,再面对楼川时,沈规难得有几分心虚。 “你俩这是?”袁金香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转,感觉到一种说不出来的奇怪。 “认识?” 她二十几年不联系的好大儿,居然和她名义上的好大孙有联系吗? 还有这种好事?她正愁怎么做两个孩子之间的沟通桥梁,特意向楼董请教了点谈判技巧。这还啥都没用上呢,他俩就能熟到凑这么近说话了? 不愧是她的好大儿…… “不认识。”沈规淡道,不动声色地后退,拉开了和楼川之间的距离。 楼川闻言咧嘴,张口要反驳:“我们……” 我们可太熟了,睡过一张床的熟呢! 坏心眼刚想点起的战火被怀里响起的铃声打断,楼川索然地撇了撇嘴。 “喂?” “楼哥,目标刚刚出现了,地址发你手机了。” 楼川指了指手机,无声地向袁金香女士说了声抱歉,快步潜入了渐沉的夜色。 —— 夏末的台风来势汹汹,持续了小半月,下了个酣畅才叫停。 跟着停工好几天的地铁项目,重新传出施工声。只是不到半天,就被突然的变故打断。 “啥玩意儿?”挖机师傅以为是自己看错,下车凑近了查看刚翻出来的“土”。 看清土里混杂着好几根骨头,师傅吓得跌坐在地。空气中那股说不清的腥臭更加浓郁,他撑地的手突然摸到奇怪的胶黏,僵着身体垂眼一瞧,胃里反上来的恶心几乎要冲昏头脑。 “有、有死人!” 他惊呼的声音过于惨烈,加上这个消息过于惊悚,一时间周围所有人都凑了过来。 项目经理跑来一看,眼睛瞪得比蛋大,“挖到陵墓遗址了这是?赶紧报警,下雨下得给我整霉了。” 隔壁兄弟市的地铁都成网了,江安市才启动第一条地铁项目。得知事发地点后,接警大厅立马喊了距离最近的警察过去,又通知文物局的人帮忙跑一趟。 民警在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却发现了一个更糟糕的情况。 “文物局的人不用来了,现场发现多具人类骸骨,法医初步推断,为近期死亡。通知刑侦吧。” 接警员沉默了两秒,回:“已经转到支队了。” “好。” 周队刚挂电话,喊警员拉好警戒线,维持一下现场秩序,又一通电话进来,来电的人他倒是眼熟。 “周队,我是楼川,预计十分钟后到,麻烦保护一下现场。” “ 明白。”听到话筒传出的熟悉声音,周队明显松了口气。 旁边的警员耳朵尖,看电话挂断了,追着问:“周队,是市局的楼副支队吗?那个前两年为了追捕杀人犯,跟电影里一样,从二十楼跳下去的那个楼副支队?” 据说,当时是逃犯持刀挟持了一名孕妇做人质,从电梯下一楼,要求警方给他安排一辆车离开。碰巧另一部电梯正在运行,办案的警察不得不走楼梯追赶。 一名叫楼川的警察系了根安全绳,直接楼外迫降,绳子不够长,就从十楼一路踩着空调外机跳下去。 犯人抓着人质刚从电梯出来,连开口威胁警方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他从天而降摁倒了。 这事儿可能被润色过,但楼川因为这件事被授予的个人二等功不假,年纪轻轻就当上副支队长。 周队的点头,给这件听起来很夸张的传言添了几分肯定。连带着他的语调都多了点自豪:“他以前就是我们片区的,后来才转的刑侦。下至三月婴儿,上至百岁老人,没一个不喜欢他的,咱片区公认的片草。” “片草啊!”警员双眼欻欻放光。 警笛声由远及近,两辆贴皮领克03直接驶入工地,停在了警戒线外。 领头的警车刚停稳,一道矫健的身影大步跨下,反手干净利落地甩上车门。 警员满眼期待地寻找着传说中的楼队—— 只见一个蓬头垢面、胡子拉碴,穿着并夕夕19.9纯色大T恤的男人带人朝他们走来。 呃……其实还是帅的! 虽然亲眼看到的楼队和他预想里的硬汉风有点出入,但略显邋遢的头发盖不住他立体眉眼的英气,近一米九的个子本身就是衣架,行进间印出清晰的肌肉轮廓,把廉价棉制上衣都衬得贵了。 反正普通人加班熬个大夜肯定不是这长相这气质。 周队倒不意外,主动上去打招呼:“楼队。” 现勘队随后到达现场。 楼川冲他们打了个手势,示意先把现场接过来,才握手和周队叙旧:“好久不见啊周队,最近健身成果不错嘛,肚子小了一圈。” 周队苦哈哈地摆手:“已经快一个月没休息了,累脱相了快。” “以前嫂子不经常给你煲汤吗?”楼川唠着嗑,半道扭头朝警戒线后投去目光,问,“怎么发现的?” “你嫂子在交警队那边也忙,我让她回家了就好好休息。”周队接着说正事,“早上挖掘机工作的时候带出来的。” 他抬手指向警戒线外的人,“第一个发现尸体的工人,还有项目负责人,都在那边。” 楼川熟络地一巴掌拍在周队臂膀上,非常熟络地说:“辛苦哥几个了,改天有时间一起吃饭。” 说是这么说,但彼此心照不宣。看现场这架势,估计接下来别说好好吃饭了,连觉都没时间睡。 “成,你们先忙。” 两人握手道别,楼川先走一步往警戒线边上去,冲负责询问报案人的警员招了招手,“怎么说?” “楼副。”警员主动把记录本递给他,“问了一圈,工地因为上周强台风停工,昨天开始陆陆续续有人回来,今天正式动工,没发现什么异常。” “之前存在纠纷吗?” “项目经理说征地拆迁都是正常走的,没人来闹过。”警员说完,给楼川指了指,示意项目经理是哪位。 有点年纪的工人小声嘀咕了句:“这地儿也不邪乎,犯不着打生桩啊。” 项目经理早就怵得站都站不稳,听有人说胡话,只想在他腿上写一个大大的“惨”字。 不会说话就别说了,求求了! 这都法治社会了,楼川不信什么封建迷信,抬步往现场方向走。 铺在地上的白布上摆满了刚挖出来的尸骨,仿佛有数不清的人正以极扭曲的姿态相互挤压堆叠,远处聒噪尖啸着的蝉鸣恍惚间像是有人在哀哭。 2. Chapter 2 现勘工作仍在继续,痕检手里的闪光灯不断,配合法医现场取证,手里揣着的物证袋空空。 负责法医工作的邹洋双手捧着一颗颅骨从坑里出来,端的一派雷打不动镇定自若的架势。在看到走来的楼川后,他右边眉梢翘得老高,问:“你打哪儿回来的?也被埋地里了?” 噫,还有点……臭臭的。 楼川捕捉到他眼里的嫌弃,贴着警戒线故意散发身上的“丰功伟绩”。 “搁外头摸了两天呢,最后发现嫌疑人大热天的,躲鱼塘排水沟里。那味道怎么形容呢,大概是拿王致和豆腐乳腌咸菜,结果打开一看,嘿,里头还死了只老鼠。我们刚把人捞上来拎回局里,衣服都没换就被喊过来了。” 楼川说着,手指夹着衣领往鼻子前凑近闻了闻,没忍住干呕了一口气,决定等会回队里,也去高队面前晃晃。 他的视线重新回到白布上,说:“法医科出了名的工作严谨效率高、兢兢业业勤勤恳恳的邹主任,目前是什么进度了?” “少来。” 邹洋被冠了一长串名头,嘴角没忍住上翘,再次清点数量后,面色又沉了下来,为自己即将面临的工作量哀叹:“把周围刨了个遍,能找着的基本都这些了。躯干大部分是乱的,得重新拼,不过从头骨的数量看,初步推断有十六名死者。” 楼川虽然是后来转的刑侦,几年下来也办了不少大案,这些骸骨一看就不对劲,纳闷道:“不说是近期死亡吗,烂得这么快?” 刑侦接管前,派出所那边也联系了法医科过来,初勘过死亡时间的。 邹洋点头:“皂化尸蜡初步形成,死亡时间大概在半个月左右。” “半个月?” 楼川之前的表情再怎么阳光灿烂,现在也沉了下来,“所以这里很可能不是第一埋尸现场?” 工地里的人来来往往,整天东挖挖西刨刨,要发现早发现了,不可能半个月了才注意到。 从江安市发布台风停工的通知开始算,到现在也就过了五天。 短短五天,凭空出现十六具尸骨。 “但是。”邹洋突然改了口风,“如果死亡时间真是在十五天前后,尸体的蛆虫活动就对不上了,这些小可爱明显刚来不久。” 他说着,把手里的颅骨交给助手,走到白布边蹲下,用镊子夹起一只蛆虫,拿到楼川面前展示,“看长度大概是四天,快成蛹了。” 蛆虫小可爱,法医最好的朋友之一。 楼川毫不怀疑邹洋是在报复他刚才一身味儿地往前凑,给面子地后退了点,稍微整理思路,问:“会不会是分批遇害的?” 邹洋摇头:“看状态,受害人遇害的间隔差距不大。” “所以?受害人死了半个月,在四天前又死了一次?”楼川挑眉,脸上写着:你看我像傻子吗? 邹洋笑着摆手,说:“我的意思是,尸体的状态变了,很大概率被挪动过。” 楼川望向白布上的尸骨,洁净的白布上垒满了躯干与四肢骨骼,附着着斑驳的肥皂样的糊,近乎不见血肉。 “所以有人趁着台风停工,来工地抛尸。” 楼川咬了咬后槽牙,深吸一口气,又说:“十六名受害人,这么长的死亡时间,凶手行动前必然有落脚点。” 否则尸体在转移到工地前,存放在哪里? “除了死亡时间,尸体的状态也不对。”邹洋的话无异于又一颗重石压下,朝助理招手,把他手里的颅骨转了方向,面部朝向楼川,说,“我们清点的时候发现,十六名受害人的面部都被刻意破坏了。” 腐烂的血肉与枯败湿泥相融,覆在森森白骨之上,空洞的眼窝无声倾诉着苦难。 顺着邹洋的手指,楼川在颅骨表面看到几处明显的划痕,一看就是被用力切划留下的。 “还有。”邹洋又指向面前的白布。 法医谨慎地从土里挖出尸骨,放在白布上,由邹主任带人一一检查后,分类转移到另一块白布上,等待进一步分析。 此时,邹洋要楼川看的,就是经过初检的部分样本。 “相较于四肢,颅骨和躯干的腐烂程度稍弱,内脏与大脑都还在,只是软化自溶了,蛆虫活动主要集中在这部分。不过呢。” 因为目前尸骨的顺序是乱的,邹洋说着,开始在自己身上比划,讲解道:“我们发现,受害人的皮肤与肌肉组织有异常缺失,所以四肢中段的白骨化最严重,部分关节分离脱落,部分还有黏连。简单来说,受害人被分尸了,但分的不是长度,而是皮肉和骨骼。” 楼川当下最关心一个问题:“分尸时,受害人的生命体征能确定吗?” 邹洋为难地摊手,说:“样本数量太大了,现阶段我没法给你准确结果。但从已检情况来看,残留组织切口未见生活反应。具体的,等我回去给你整理报告。” “所以现在案件升格为,疑似死后毁尸掩埋。”这句话是从楼川紧咬的牙缝里蹦出来的。 他又把话头抛向旁边的物证,“死者身份有线索吗?” 警员拎着手里的物证袋摇头,“我头一回为自己轻松的工作量感到忧心。现场没找到任何有关死者的衣物,大雨把原本的痕迹冲得干干净净,加上早上还被人为翻过……我们准备把搜索范围往外扩,再找找。” 作案手法其实挺糙的,让他们头疼的是,持续了几天的台风天气几乎冲刷了大部分证据。 但,人过必留痕,事去必有迹。 他们就不信了,这是埋尸不是埋萝卜,不可能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得,求了十年的地铁暂时泡汤,一场雨给江安市民浇了个霉运当头。” 楼川感叹完,嚼着初勘的零星线索,觉得熬了几个大夜蹲点都没现在头疼。 地铁都还是其次,一下死了十六个人,估计现在局长的电话已经被打爆了。 楼川抬手把头发往后拨,“费劲巴拉地趁大雨抛尸,十六个人呐,想转移尸体,对方必定有交通工具,总不能开着货车抛尸。小车的话,不可能一次运完的,多半有团伙。” “柱子!” 楼川喊了个警员过来,手指监控室方向,“去问问监控导得怎么样了,半天了都!” “好嘞,楼哥!” 楼川转头刚要叫人,直接对上邹洋可怜巴巴的眼神,就差和工地项目经理一起抱着他的腿写“惨”字。 “噫——” 耸肩抖掉身上的鸡皮疙瘩,楼川心领神会地掏出手机,给局长打电话。 “小楼啊,工地现场情况怎么样?” “杨局啊——” 楼川汇报的时候比邹洋要情真意切得多,加上痕检那边时不时有灯光打过来,给他笼了层凄凄惨惨的圣光。只要杨局愿意听,他甚至可以当场来段窦娥冤,但换来的是电话那头的沉默。 “知道了。” 杨局给楼川吵得一口气吊着,不上不下,抬头看了眼坐在自己对面的沈 规,微微点头示意。 沈规双手交叠在身前,靠着客位的椅背静坐。 他白净的衬衣贴合着身体,立体的领口也紧扣着,遮住了大部分皮肤,轻垂的眼帘仿若要将自己与这个世界隔绝。 只有听到电话里传出的声音时,他眼底的冷漠才有几分缓和。 见沈规没多说地起身离开,杨局的眸色更沉。 “楼川,这案子性质极其恶劣,我可以告诉你,现在上面全都在给我施压,指导组已经在路上了。即日起,市局成立专案组特别调查,全力配合你调查,必须以最快速度破案。警局刚好特聘了一位顾问,是江州大学的人类学荣誉教授,配合专案组作辅助工作。他出发过去了,你接应一下。” “明白。”楼川答应得爽快,生怕局长反悔。 正愁没人帮忙,就来了个顾问。嘿,一定是特别的缘分。 “楼哥,哎呦我的七舅姥爷!”刘柱跨过积水泥坑,准备来个完美的落地,结果还是踩到泥,脚下一滑,差点摔了个大马趴。 楼川挂断电话,往前大跨一步,单手把人揪起来。 “知道你小子想感谢我多日的重用,倒也不必行此大礼。下次注意着点,受伤没事,万一砸到证据,你楼哥就地给你埋了。” “真出事了,不用楼哥动手,我自刎谢罪。” 旁边痕检淡淡扫了他一眼,“自刎的时候,麻烦离现场远点。” 刘柱嘿嘿笑了两声,说回正题:“楼哥,不太妙啊。刚去问过了,可能是台风影响,工地内有好几处监控画面丢失,埋尸这片的也罢工了。” 楼川脸色一黑,“案发地附近的监控总出事,影视作品都拍烂了,还搞这套?” 他视线上抬,精准扫过最近几处摄像头,装的是太阳能无线款,太阳能板看着像是被风撅断,跟铃铛似的挂杠上,摇摇欲坠。 楼副支队长·多届大比武射击类冠军·队内RPG游戏的无冕之王·超绝动态视力拥有者,此刻目光凝滞,敏锐地捕捉到“铃铛”底下挂着似有若无的细绳。 “找梯子爬上去瞧瞧。” “好。” 刘柱应声刚跑开,楼川余光见监控室那边有警员出来,伸着脖子像在找人,他挥手示意了自己的位置。 警员快步走来,展示手机拍到的监控画面,说:“楼队,这一片探头不能用,但进出口的摄像头是好的,刚倒查了,停工期间有车多次进出,是辆红色坦克300,但没挂牌。” 楼川眸光深邃,如猎鹰伺机,当即发话:“报队里追轨迹。超强台风又没把指挥中心吹倒,各哨岗盯得比平时更紧,不挂牌的红色越野就这么上路,不可能没人拦着。” “明白!” “要快,凶手大概率有落脚点,不排除他们已经转移位置了。” “好!” 楼川转头又喊了个人:“饺子!” 方皎从人群里冒头,“在!” 她快步走到警戒线边,俯身弯腰挪出来,动作干脆简洁。 “头儿。” “通知队里拉取近期失踪人员名单,你跟着邹主任,等DNA结果出来,立马催着比对。” “好!”方皎正打算换个新鞋套,听到圈外有引擎声靠近,“头儿,有人来了。” 这案子影响不小,才多久,外头已经围满了记者。该不会是哪位领导来了吧? 楼川也觉察到动静,转过头见又一辆领克03缓缓停在空地上。 3. Chapter 3 沈规俯身从后车门下车,单手托了托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神情冷淡,举止优雅,稳稳关上车门后,踩着皮鞋抬步朝警戒线走来。 他的步态自如稳当,在人流忙碌的现场略显突兀,或许是因为长了张整容模板级别的脸,很难叫人反感。 楼川刚想上去迎接杨局特赐的救星、专案组未来的大腿,看清来人长相后,脚步一歪。 “怎么是他?” 方皎看看脸都不洗的楼川,再看看来人,客观地给了个评价:“头儿,你的江安支队顶级帅哥头衔,今天被撼动了。” “你楼哥要是也精致穿搭,照样当队里门面,这不是刚从臭水沟子里爬出来吗?”楼川赶紧理了理乱得各有想法的头发,摸出手机给杨局打电话。 “小楼啊,小沈到了吧?” 楼川虚掩着嘴,瞄了眼快走近的沈规,声音压得更低,对话筒说:“杨局啊,他不合适吧。” “楼川,你该不会以貌取人吧?自己整天踩着大几千的球鞋来上班,还一个月不带重样的,我都懒得说你。” 杨局不给楼川插话的机会,一转话锋,跟推销似的继续说:“别看小沈文文弱弱的,能力不比你差,人家愿意来帮忙,你就偷着乐吧。” “我一双玉足每天打底三万步,不能再亏待它了。”楼川视线从自己的鞋上挪开,哀怨的语气多了点谈正事的腔调。 跟了句:“我和沈规得避嫌。” 天降的人才,他双手双脚欢迎,可人才同时是他天降的小叔,在一个专案组不太合规矩。 楼川这头还在纠结要不要和局长说他俩之间的关系,没注意到背后的方皎和邹洋。 两人眼神对话的频率快抽筋了。 哈? 楼队和新来的顾问认识,他俩什么关系需要避险? 邹洋盼着新顾问来,才百忙中往警戒线外多看了几眼。 结果还不如不看,他盼星星盼月亮盼来的帮手,被楼副队拦住了。 作为老娘舅的忠实观众,邹洋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是: 看他俩这气质这形象,这不对付的气场…… 难不成是情敌? 不可能! 他们楼队,公认的市局颜值担当,身材家世样样不缺,脾气作风基本挑不出毛病,堪称出生即罗马的顶级配置。 前有领导倾情牵线,后有家里热心介绍,楼队这几年的相亲对象凑起来能拍一整季非诚勿扰。 但…… 他要么没空去,要么相到一半被队里叫走,难得排除万难,坐下来和人家姑娘好好吃顿饭,结果他转头就因为沉迷工作无法自拔,把对方晾在列表里大半个月,等他想起来的时候,收获一个大大的红色感叹号。 经过队里兄弟的分析研判,一致认为,如果哪天收到楼队的请柬,多半是他终于决定要和阿珍厮守终生了。 ——阿珍是队里的警犬。 所以,楼队怎么配有情敌? “好不容易来个顾问,楼队干嘛不要?”邹洋跟小媳妇似的委屈巴巴。 现场情况比预想的要糟糕得多,法医科能调过来的人都来了,但考虑到后续的整理工作,如果没有帮手,他这个法医主任得主动申请借调了。 邹洋的声音不算大,是楼川耳朵尖,听了个七七八八。他眼看着沈规已经走近,耳边又响起杨局的声音: “我们知道小沈跟你的关系,所以只是临时顾问,你先把重心放案子上。” 杨局借口马上要去开会,直接挂断了电话,摆明了是不想继续跟楼川讨价还价。 楼川双眼微眯,我们? 听这意思,其他领导也知道这事,还都同意了?真走聘用流程了? 楼川把手机熄屏后揣进兜里,抬头扬起八颗牙齿的标准微笑,像招财猫似的,从走近的人挥手打招呼:“哦哟,还以为你要躲我一辈子呢,这就又见面了?” 他可没忘袁女士问起他俩关系的时候,是谁说的“不认识”。 一点都不封建迷信的楼大少眉眼弯弯追着说:“看来我们很有缘嘛。” 碍于这是在现场,旁边还有其他人,楼川压低了声音,慢步走近,在距离沈规两步的位置停下,幽幽喃了声:“小叔?” 沈规脚步一顿,开口说话时没有多余客套,有意纠正对方的称呼:“楼副支队长你好,我是沈规,专案组的临时顾问。” 他的个子不算矮,但站在楼川面前,直视对方双眼时不得不抬头。 听母亲介绍,楼川是家里精心投喂着长大的,之前还不明显,青春期那会儿个子猛猛往天上蹿,吓得母亲带他去医院查了好几次激素。好在他的身高最终停在一米九,没让家里继续改门高。 “成,沈顾问。”楼川收起混不吝的腔调,顺手拿了副鞋套手套递给沈规。 传说中的小叔刚回国,就成了江州大学的荣誉教授,警局的特聘顾问。好巧不巧,又碰上十年难得一见的大案。总不能都是被沈规方死的吧? 不过既然是上头的意思,他倒要看看这位小叔到底有什么本事。 沈规刚接过手套鞋套,说句谢谢,突然闻到空气中飘来的味道,快速确认了源头。 他视线平静地从不远处的楼川身上掠过,比起回楼家吃饭那晚,楼川今天穿得轻便,裤子还是两天前的那条,沾了不少带着枯草的黑泥。 沈规自己拿了副手套鞋套,默默挪远了两步。 真是不加掩饰的嫌弃啊! 楼川扯了扯嘴角,要是别人,他现在肯定会凑过去散发“体香”,可这人是沈规…… 怎么说都是长辈,还是袁女士的儿子,他安分点也是应该的。 绝对不是受了那晚的影响。 楼川清了清嗓子,清不掉莫名的拘束,挪到警戒线边拉起,等着沈规走过来。 “现场是早上九点半左右,施工的时候发现的,初步推测是台风期间埋这儿的,没有目击证人。” 沈规闻言含了含下巴,径自朝现场内的白布走去。他这身打扮一点也不接地气,说是来洽谈商务的也合适,可当他镜片之后的双眼垂下,凝视着尸骨一言不发,完全融入了这片死寂。 看楼川一双眼睛快粘在人家身上了,半天不给做介绍,邹洋主动开口问:“这位想必就是我的救星了?” “好好说话,怎么就成你的了?”楼川摆出一副铁面无私的架势,转头对沈规说, “小……沈顾问,他是法医科主任,邹洋。” 好险,差点又喊小叔了。 沈规视线略过楼川,看向邹洋,问:“我能上手吗?” 邹洋瞄了眼楼川,看他点头了,才同意:“可以可以。” 把活儿分走一半……不,只要两成,沈顾问就是他异父异母的亲哥了。 沈规道了声谢后,在白布边蹲下。他的话很少,但对人与人之间的礼貌从不吝啬,反而是很刻意的疏远。 头顶的阳光烘得人睁不开眼,警局拉了一车的遮阳伞过来,尽最大程度地保护案发现场。 沈规此刻就站在阴影底下,散发着不属于炎热高温的冷肃。 楼川跟着沈规的行动垂下视线,发现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神情也跟着凝重,问:“有发现?” 沈规没有当即给出回应,轻刮下一点颅骨眼窝凹陷出的污泥,放在指尖摩挲。 台风导致大雨连绵,就算这几天放晴,泥土还是湿漉漉的,不用多少力气,土块就能在指腹上化开。 沈规抬起手,低头细细闻着指尖上的味道。 泥土混着腐烂血肉,散发着浓重的恶臭,还混杂着细细密密的土腥气。 有那么几秒,楼川脑子里想起阿珍嗅闻大棒骨的画面。 没有说他小叔是狗的意思。 而且像他们阿珍怎么了,她可是站在宇宙尽头的警犬,有编制的。 沈规一言不发,又捧起几根尸骨观察,像是随机挑选的。他从缝隙中剔出泥土,取样,发声:“劳烦,物证袋。” 旁边打下手的方皎立马照做,配合着采了几个样本,又跟着新顾问去发现尸体的区域。 现勘警员持续发掘工作,在工地内挖出半个操场大的浅坑。 “埋的不算深,而且抛尸的范围很广,对方巴不得有人能发现这些尸骨。从目前的工作量来看,应该不是单人作案。”楼川跟过来说,紧挨着沈规站定。 通常情况下,抛尸是一种躲避侦查手段的方式。像这样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抛尸行为,犯罪嫌疑人如果不是反社会人格,那就是另有目的。 楼川扭头喊人:“柱子。” 刘柱刚架好梯子准备往上爬,听到召唤,回:“在呢,楼哥。” “远抛近埋,除了工地内外的,回头把周围五公里的监控全调出来。” “这里不是第一次埋尸的位置。” “什么?”楼川看向打断他说话的沈规。 他们之前推测过,这里不是第一现场,因为尸体的腐败时间有问题。 楼川现在疑惑的是,沈规刚才说这里不是第一次“埋”尸的地方。他怎么知道死者之前也是被埋的,而不是被暂放在某处? 沈规面色平静地换了副手套,细长又骨节分明的手指慢条斯理地穿进,竟有几分戴礼仪白手套的优雅。 他手指示意不久前采集的样本:“附着在尸骨表面及缝隙中的泥土和工地的不一样。” 楼川顺着指示,俯身拉近距离细瞧几个物证袋,全是混着碎土块的黑泥,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想起沈规刚才闻过这些土,他问:“味道不一样?为什么?” 他不懂,但他会问。 4. Chapter 4 “前者虽然也经过雨水浸泡,湿润度升高,但颗粒感和浅层土依旧有区别,用手抹平后几乎看不到什么根系。采集部分样本时,发现存在铁锰胶膜碎片。最初的埋尸深度,应该是在次表层到中层之间,大概在2米左右。” 沈规说着,低头扫了眼鞋套上沾着的泥水,“而且,施工区域是黄土。” 他的语气平静,楼川以为他是在读报告。 来现场不到半个小时,这里摸摸,那里闻闻,就得出结论了?真的假的? “黄土?” 楼川低头看脚下的工地,之前的困惑得到解答,所以,刚才沈规在闻泥土的味道? 红土铁成分高,土腥气比黄土重。可万一腥味来自于血肉腐烂呢? “你用鼻子闻出来的?” 沈规望向楼川,点头。 “这都能直接闻出来?” 沈规只说:“嗯,之前接触过几例类似案例。” 被血肉浸染,是身为母亲的大地在孩子们留存痕迹。 邹主任很快跟上思路,斟酌着说:“如果尸体原本埋在沈顾问说的深度,我们刚才奇怪的点就好理解了。由于深埋的缘故,蛆虫无法集群式蚕食,直到挪来工地,尸体遭到二次破坏。” 所以才会出现十五天和四天的时间节点。 沈规注意到了法医从尸骨上夹出的蛹壳,迅速理解他们先前的困惑,微点了点头。 邹洋扭头,朝痕检那边望去,“我看痕检那边采过现场土样,一起带回去化验。如果这案子的性质是二次挪尸,样本里肯定还能找到更多线索。” 虽然刚接触,他已经觉得新来的顾问了不得,但该做的检验一项也不能少,或许还有些不被肉眼觉察的线索,等待着警方发觉。 “挪尸。冒着大风大雨,把原本埋得好好的尸体挪到施工现场,图什么?”楼川正自说自话着,突然听到柱子在喊他。 “楼哥,有发现。”刘柱站着梯|子上招手,又叫了几个痕检的同事赶紧过来。 摄像头挂得老高,怕破坏现场痕迹,刘柱除了梯子哪儿都不敢扶,动作小心翼翼的。 楼川走近,看刘柱准备往下爬,要换痕检同事上去,帮忙扶了把梯|子,等人下来了才问:“被动过手脚?” 刘柱点了几次头:“还真给楼哥你说对了,好几个摄像头被系了绳,没绳的也能看到剐蹭痕迹。” 太阳能板碎裂,反着支离破碎的阳光,底下挂着的摄像头摇摇欲坠,带动底下的丝线轻飘着。是能上理解节选,被询问作者用意的萧瑟。 楼川抬头看着,又听刘柱补充道:“绳子我看着像鱼线。” 根据他空军多年的经验,还是质量很不错的鱼线。 “取证后问问项目负责人是什么情况,先确定是不是他们绑的。如果不是,让物证继续扩大搜索范围,找找看绳子另一端原本绑着什么。” 楼川说完,视线下落,盯着伸缩梯看了好半晌,开口问:“梯|子哪儿来的?” 刘柱:“现勘车里有啊。” “我是说,五米长梯日常使用频率不多。电商平台沟通一下,拉取最近一个月的销售订单,主要集中在伸缩梯一类。工地的梯|子也得查,重点查。” 听楼川说话的语气,是更倾向于后者的。 伸缩梯轻便,车载带到现场绰绰有余,但这个案子里,犯罪嫌疑人是在“强台风”的极恶劣天气中使用的。 看警官把袋子送到自己面前,项目负责人呆愣了好几秒,直到被比划着提醒,才注意到袋子里装着根半透明的线。 “这是我们在监控摄像头上取下的,你有印象吗?” 项目负责人摇头:“没啊,探头装上去后就没动过了,别的我们哪儿懂。” 警员问过其他工人,也得到了类似的否定答案,把消息报给楼川时,他就站在杆子底下,正研究着被物证拆下来当作可疑证物的监控摄像头。 楼川端详着监控支架上被剐蹭掉的外漆。 听身边的痕检说:“看痕迹和受力方向,像是被多角度用力往外拽留下的,硬生生把太阳能板连同摄像头一起扯坏了。” 警员说着,把压力给到物证组,警员们在工地内开展地毯式搜索,准备下一步往护栏外勘查。 楼川把装在物证袋里的监控摄像头还给警员,“监控挂上面,一般不会有人碰,辛苦再查查有没有痕迹留下。柱子在查爬梯,你们抽两人配合跟 进。” 案发时间段风大雨疾,能留下的线索不多,但警方不能不查。 “明白!” 听到短信铃声响起,楼川抽空看了眼,随即望向方皎,说:“饺子,近期的失踪人员名单发过来了,同步一份给你。” 方皎正给邹洋打下手,动作麻溜地铺好一块白布后,给楼队比了个“OK”的手势。 楼川的视线偏移,往邹洋看去,时不时瞟一眼旁边的沈规。怎么感觉他一走,这两人就聊得有来有回的? 沈规明明是他的小叔!他的! “沈顾问,我们目前的进度呢,是对死亡时间存疑,并且因为大部分样本有组织缺失,还在对受害人的死亡原因作进一步检查。” 邹洋说着,催人赶紧带样本回去做病检毒检,出现大批量死者,得尽快确定是否为投毒病害。 沈规闻言点头,着手加入尸骨的整理。十六具尸体,骨架几乎被打乱,重新拼起来是项不小的工程。他手上的动作没停,偶尔回应邹洋两句。 邹洋小心翼翼地双手捧起连接着骨盆的股骨,边测量数据边说:“沈顾问,你说凶手切去受害人的皮肤组织和肌肉,没做其他处理,是为了啥?” 没听到沈规回应,他抬头看了一眼,见对方正盯着他手里的骨盆,他默默往旁边挪了两步,热情地腾出参与分析的位置。 沈规却没有靠近,生人勿近的气质不减分毫,微微抿了抿唇,沉声说:“血肉腐烂后,土面会凹陷下沉,加上刻意破坏受害人面部特征、脱去随身衣物,或许凶手最初就是想藏尸,而不是抛尸。” 至于埋尸后又发生了什么,导致犯罪嫌疑人转移了掩埋地点,以目前警方收集到的线索,他无法贸然作出推测。 觉察沈规的视线又盯了一会才挪开,邹洋看他突然起身,在他们专门放置骨盆的区域前蹲下,一声不吭地检查着什么。 他跟来问:“沈顾问,怎么了?” 本案受害人数量比到场的法医科警员还多,他们不得不分工。目前还在整理阶段,逐步开展检验分析。 “嗯。”沈规从现勘箱中拿出标记,垂眸一一放下,才开口解释自己的关注点,“现场十六名死者,都是女性。” 5. Chapter 5 邹主任看向负责这一块的法医警员,寻求答案。 警员攥着量尺,如实回答:“有两例样本在形态上疑似男性,所以……” 他越说越心虚,在邹主任恨铁不成钢的目光里弱弱低头。 平时他都是给主任打下手,这次案子样本数量多,信息还杂,他真的很尽力检查了。 沈规颔首:“你不确定,是因为这两个骨盆吧。” 他指出其中两个骨盆。 警员:“对!” 谈及专业范畴,沈规的话明显多了起来:“受雌激素驱动,耻骨下角逐渐增大,髋臼软骨逐渐闭合。也就是说,年龄越小,男女骨盆越相似。但这两个骨盆已形成骨性软骨,且骶骨后弯,骶岬前凸,确实是女性骨盆。” 邹洋沉默了两秒,亲自检查了一遍,表情十分难看地开口:“她们当中,有未成年。” 沈规点头,回身看向邹洋刚刚检查的骨盆样本,“加上你刚才检查的,至少有六名未成年。” 他解释了自己刚才说话的不严谨:“之所以说是至少,因为有三例样本的形态趋近于成年女性骨盆,但骨骺线未完全闭合,所以都在20岁之内。” “未成年女性,你确定?” 身后突然窜出个人,给邹洋吓得歪了一步:“吓我一跳!” 沈规对楼川的出现表现得很平静,应声:“嗯。” 辨别死者性别、年龄,是法医的基本功,带回去检查骨密度,同样可以得出结论。 但这案子情节严重,警方需要尽可能地节约时间。 这也是杨局让他参与本案的原因。 楼川撇着嘴,故作委屈地抱怨:“轮到我,就剩个嗯了?” 天知道,沈规和他第一次见面那会儿,可不是这样的。 楼川的不满本来就是装的,来得快去得也快。想到邹洋之前说死者面部遭到破坏,他换了讨好的腔调套近乎:“影视作品里把你们人类学说得可玄乎了。能看着颅骨画出人像吗?” 沈规淡然扫过白布上的颅骨,污泥都无法完全遮盖深刻骨骼的可怖划痕。他知道楼川着急什么,没给准确答复:“需要时间。” 然而,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赶紧滚蛋!” “你们凭什么赶我们走!” 突然响起的吵闹声瞬间吸引了楼川的注意。 “我等会再来找你。”楼川没再继续缠着沈规,快步走出警戒线,往纠纷源头去。 工地门口,正红着脖子骂骂咧咧的人,是不久前接受警方问询的项目负责人。他身后跟着几个戴红帽的工人,看着气势汹汹的。 旁边停着几辆小吃车,争吵的另一波人此时护在车前,一脸的警惕,似乎是怕工地的人把他们车给掀了。 “嘛呢,打群架啊?要不加我一个?” 项目负责人闻言骂了几句土话,想看是哪个不长眼的,这时候来触霉头,刚转头就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双眼。 反应过来对方是被那些查案的警察叫“副队”的警官,负责人立马换了张脸,语气谄媚:“楼警官,我们没有打架,误会!” “什么误会啊,这么急头白脸。”楼川完全没被敷衍过去,并且好事地凑得更近。他背着手,跟领导视察似的,一个个小吃车看了过去。 管饱盒饭、水饺、凉皮、肉夹馍、肉片…… 楼川扬眉,问最近的一个摊主:“你们原本准备摆哪儿卖?” “就街对面,天桥底下,但这些个包工头不让我们摆。” 一听有警察在,旁边有摊主加入进来,抱怨道:“是啊,赶了我们好几次,前几天还动手打人了,哪有这样的!” 楼川挑眉,看向负责人,话尾飘着问:“打人?” 负责人忙摆手解释:“怎么可能!我们明明好声好气劝了,是他们气不过,朝我们泼热水!” “哎,怎么说话呢你,泼到你了吗就叫叫叫!明明是你先来掀摊的!” “就掀了咋了!说了几遍不能摆摊,一个个的跟赖皮蛇一样不肯走!” 看两边这架势,是又要吵起来,楼川拦在中间喊话:“咋,新中国成立多少年了,还玩混战那套?” “警官,我们没有!” “委屈上了还,好好说话。”楼川说话的态度不算强硬,但这么个高高壮壮的人站在中间,光在气势上压倒了一片。 他指了指项目负责人,说:“来,你先解释一下。” 负责人下意识咽了口水,磕磕巴巴地说:“就、我们工地也有食堂的,工人跑外头吃,万一吃坏了肚子,耽误工期,我不好和上级交代。” 楼川笑问:“你们项目待遇不错啊,还管吃?” 负责人闻言一噎,回避视线道:“是吧,在食堂吃饭是会给点补贴的。” “哦?”楼川这下是真听懂了,合着是不管吃。 大多数出门在外打工的,就图个吃饱有力气干活,宁愿在外头吃也不吃食堂,那得是多次? “得,改天我问问食安和市监那 边有没有空,让他们过来转转,给食堂发个小红旗,再贴个笑脸,门口该清场的清场。”楼川这话一出,小吃摊摊主不乐意了,一帮人刚要再说理,反倒是工地负责人先说算了。 负责人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也不管有没有台阶了,自个儿觍着脸好言好语道:“警官,犯不着!别麻烦两个部门跑一趟了,大家都不容易,这事就算了吧!” 他语气客客气气的,时不时瞄一眼小吃车,摆出一副是为了他们好的样子。 楼川都不用喊人查,就能猜到个七七八八,食堂定价绝对有问题,不过刑警队现在的重心不在这事上,等过后再喊人来一趟。 “人呢,现场情况问明白了吗就放人?”楼川招手喊了个警员过来,刚才让柱子去工地仓库查查有没有痕迹可疑的梯|子,也不知道能不能盘全。 反正这帮负责人闲着也是闲着,正好带路去。 摊主们看警察好像不打算管他们,默默拖着自己的车准备开摊。 楼川都准备撤了,看旁边警员盯着那些小吃车看,眉弓微扬地笑说:“不至于这么狠,一会都不让摆。这块平常有城管巡逻,到时间,小摊自己就撤了。” 他之前在附近干基层,片区里人来人往的,都熟的很。这年头混口饭吃不容易,卖小吃也是凭本事赚钱,没必要把人饭碗给踹了。 警员闻言,瘪着嘴点头:“明白了头儿。” “明白什么明白?”楼川没忍住笑,小小推了他一把说,“去喊大伙吃饭,今天活不少,得轮着休息,下午继续。” 他又不瞎,这小子饿得眼睛都直了。太阳当空照的,大伙忙了一早上,该歇的歇,接下来还不清楚有没有吃饭的时间。 “还有。”楼川把警员重新喊回来,指了指不远处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掏出一百块钱给他,“大热天的都不容易,帮我买几瓶水过去,顺道带句话。” 虽然楼队没有细说,但警员明白他的意思。 这案子影响太严重了,在警方调查期间持续报道,无疑是在给嫌疑人传递信息,并且会在社会上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我刚来。” 听楼川喊自己一块去吃饭,沈规没想放下手里的工作跟他走。 而且任务严峻,吃饭这件事在他看来,有点浪费时间。 烈日灼灼,烤得人睁不开眼,但视线落在正埋头整理遗骸的沈规身上时,楼川感觉一股生人勿近的凉意扑面而来。 俗话说,哪儿凉快哪儿待着,他看沈规旁边就很好。 6. Chapter 6 楼川三两步走到篷子底下,工地开阔,他非要挤在沈规旁边蹲下,“那下次你早点过来,或者你住哪儿,我明天开车接你。” 沈规正比对骨架数据,配合法医科先把第六具尸骨的大致框架拼出来。邹主任说,队里解剖室的空间不够,想先拼个大概,细节部分等回去再优化。 听楼川有意打听他的落脚点,沈规眼帘轻抬,冷淡的视线在对方脸上一闪而过,再次拒绝:“谢谢楼副好意,明天我会准时抵达的。” 他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两步,刚把手里的样本放下,余光又扫到楼川悄悄靠近的身影。 沈规无奈抿了抿唇,他的意思楼川不可能听不懂,又凑过来八成是故意的。 所以,楼川又想试探什么,有杨局长作保不够?还是那天晚上他喝多了,无意中说漏了什么,让楼川起疑了? 沈规暗自计划找个机会问清楚,但现在在现场不合适。 “沈顾问太客气了,都是自己人。”楼川微笑着咬重了后半句话,还想再说两句,把人拽去吃饭,就听到有人在喊自己。 “楼哥。”刘柱热得满头是汗,上衣湿了一大片,随便抹了抹糊一脸的汗珠,抬手指着身后说,“在靠近南门的仓库,我们找到了疑似作案工具的直梯。” 刘柱小跑着带路,楼川阔步跟上,边走边问:“怎么找到的?” “痕检说,幸亏新来的顾问提了一嘴,死者之前的掩埋地可能是红土区。工地拢共就三个仓库,还真给我们找着了一个,蹭了点红土的梯|子。” 刘柱把人领到仓库时,物证和痕检都在场,围着梯|子仔细取样,看楼队过来,有警员同步信息。 “楼队,脚印不是很清晰了,找不到可用指纹。但我们发现踏板边沾了不少红泥,猜测是嫌疑人爬楼梯时不小心蹭到的。目前已取样,准备带回队里和死者携带的土样作比对。” 楼川颔首:“辛苦了,我等会给老陈那边打电话,让检验科加急处理。” “楼副,正好你过来,还想着这边处理好再找你。”物证警员从箱子里取出一个袋子,递给楼川。 楼川正反翻面查看,“雨布?” 警员点头:“是的,我们在围栏底下找到的,边角的鱼线看着和系在监控上的一样。” 他们刚才讨论过,嫌疑人大概是利用了雨布的特性,在四角绑上鱼线,系到监控摄像头上,借强台风的威力,把探头和太阳能板扯断。 楼川浅思了几个呼吸,扭头对刘柱说:“联系技术那边,查查工地的监控信号是不是被屏蔽过。不然这些绳子是怎么挂上去的?” 他把雨布还给物证,抬头看仓库的监控,扬了扬下巴,“监控查过吗?” “小刘在调了。”刘柱相当行动派,掏出手机直接问监控室那边的进度怎么样了。 楼川低头看了眼手机,“那辆红色坦克200图侦在追,方向是朝郊区去的。柱子,你下午配合技术,继续盯着监控,外围的也要看。这帮人能准确找到监控位置,包来踩过点。” 现在是信息化时代,追踪不是最难的,压在他们头上的大石是目前一点线索也没有的十六具尸骨。 “好!” 熄屏之前,楼川瞄了眼时间,已经快下午两点,看上一批警员休息好了往回走,他催剩下的同事抓紧时间喘口气,下午继续干。 “喂,吴哥,在忙吗?”楼川打着电话走出仓库,视线不自觉地落在沈规身上,见他仍旧埋着头做事,周遭的人来人往都与他无关。 真平静,这世上有什么事能让沈规产生情绪呢? 楼川撇了撇嘴,听到通话另一头的人问他什么事,他说:“吴哥,我这儿有个临牌号,你有空帮我查查不?” 四海之内皆兄弟,五湖之间都姊妹。楼副支队长说话向来客气,特别是有求于人的时候。 “你都管我叫哥了,能没空吗?来来来,发。” 江C·93QL6 楼川把红色坦克300的临牌号发过去,已经走回警戒线边,再穿鞋套麻烦,他干脆蹲在外头,好让沈规一抬头就能看见他。 “请问爱岗敬业的沈顾问,现在饿了吗?” 沈规闻言上移视线,落入一双笑意盈盈的瞳孔,他眼底闪过一瞬讶异,旋即低下眉眼,继续手里的工作,“谢谢楼副关心,我还有工作。” 邹洋将整理好的尸骨装进裹尸袋,摆手吸引楼川的注意,等对方看过来,说:“楼副,我们点了几遍,土也重新翻了翻,在死者身体无残疾的前提下,现场找到的骨骼存在缺失情况。” “少了?”楼川碾了碾指腹,是无意识的小动作。 出于伦理,这是个坏消息,但从侦查角度看,有利于他们锁定后续调查方向。 邹洋看 了眼时间,扭头问吃完饭刚回来的法医,“外面有卖绿豆汤吗?等会儿我干一碗去,快热晕了。” “有啊,我们一人灌了两碗,今天快四十度了,真要命!主任,你快去吧,快收摊了,剩下的我们来。” “行!” 邹洋蹲久了腿麻,用手肘撑着膝盖准备站起来,关节弹动声混着他“哎哟哎哟”的叫声,才起身,扶着腰踉跄了两步,差点两眼一黑地栽过去,被人一把拉住。 一语成谶。 旁边的人刚想帮忙,上一秒还在计算数据的沈规下一秒起身,单手把住邹洋大臂,直接将人提了起来。 邹洋一脸懵:? “怎么了?”楼川还是换上新鞋套过来。 他看了眼沈规,“反应力不错啊!” 从动作和反应来看,沈规一定是个练家子。 邹洋缓过神后心有余悸,紧张得打了个嗝,反手抓住沈规的手,感动到想当场拉着他跳个踢踏舞。 “沈顾问,以后你就是我哥了!” 而且,这位新顾问一来,他们的工作效率直线上升。 冲这情义,不原地拜个把子都说不过去。 楼副刚好在旁边,他们仨往后就是江安市局刘关张了! “占谁便宜呢?”楼川直勾勾地盯着邹洋抓着沈规的手,语气阴沉沉的。 邹洋闻言眨巴着眼睛,纳闷,什么占便宜,楼副已经厉害到学会读心术了,他还没开口提议拜把子的事呢? 楼川从口袋里掏出两瓶藿香正气水,递了出去,“邹主任撑住啊,说好了情深义重,你就算延退加返聘,也会陪我到退休呢?” “你邹主任只是中暑加低血糖。”邹洋摸着肚子,把没干完的工作交代给手底下,就要往外走。 刚迈了两步,他回头招呼道:“沈哥,一起啊,我请客!” 沈规看向比自己大一轮的邹主任,不由得一噎。 以前他身边没有这么多“亲戚”。 “走啦,反正手套也污染了。”楼川又掏了两瓶藿香正气水出来,给沈规备着。 他瞄了眼不远处在等他们的邹洋,俯下|身凑近沈规,压低声音说:“我的爹,你的哥,大名鼎鼎的楼定明楼董要是知道我没照顾好你,会亲手把我剁成臊子,给你做一碗香喷喷热腾腾的盖码饭。而且,你不想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 7. Chapter 7 沈规沉默,憋了半天才出声:“嗯。” 他不认为,闻着楼川身上这股味道,自己能吃得下饭。 “行,明白了。”楼川利落地转身往外走,出了警戒线后径自往警车走,钻进去再出来时,身上的衣服已经换好了。 别说沈规受不了,他穿着这身衣服又出了一身汗,自己都觉得辣眼睛想吐。 楼川把头发全往后捋,看着清爽了不少,把衣服搂一团,往垃圾桶一抛,跟服务员似的弯着标准微笑,问:“沈顾问,现在可以赏脸共进午餐了吗?” 邹洋用手肘戳了戳旁边的方皎,“饺子,这里不是动物园吧,我怎么看见孔雀开屏了?” 方皎憋着笑,她一个小警员,可没胆子奚落自己的顶头上司。 况且,开屏不挺好的吗,多养眼啊,这可是带薪看帅哥! 因为今天不只有工人来吃饭,听说这边客人不少,又来了好几辆小吃车。不过等最后一批休息的警察来吃饭,能选择的已经不多了。 “喜欢吃什么,有忌口吗?”楼川始终比沈规慢半步,悄悄观察他的视线。 不知道是阳光晃了眼,还是高温扭曲了空间,他看到沈规突然皱了皱眉,转头看向距离最近的摊子,卖的是烤肉饭。 楼川眉梢微挑,看沈规兴致缺缺的,指了指不远处的凉棚,“去那边坐着等我。” 沈规困惑,以为楼川是看出他没什么胃口,准备自己随便买点吃的,于是点了点头,在凉棚底下找了个小桌子坐着。 隔壁桌的邹洋喊他一起坐,他摇头婉拒了。 之所以没有离开,沈规是想尽快和楼川问清楚关于那天晚上的事。接下来,他们都需要全身心投入案件调查。 沈规看了眼时间,暗道省厅领导这时候应该已经坐在杨局办公室了。 注意到沈规没走,而是真照着他说的找地方坐下,楼川第一反应是惊讶,但很快收回了视线,客客气气地对摊主笑问:“哎,哥,你们在这里摆摊多久了,平常都在这儿摆,一般什么时候开摊?” 摊主看他一个警察,这么好说话,有点受宠若惊,回答道:“这边一开工,我们就过来了,中午摆一会儿,下午太热了就回去备菜,然后晚饭再过来待到夜宵。” “那很辛苦啊!”不知道他小叔有没有忌口,楼川指了指葱和香菜,说暂时先不放。 “赚钱哪儿有不辛苦的,你们才辛苦呢!” 楼川摆手,看摊主往他这份里加了个大鸡腿,默默又扫了10块钱,接着闲聊:“我看你们和工头闹得很凶啊。” 摊主:“看我们抢生意,不爽咯。每个来这边吃饭的工人都说,里面食堂又贵又难吃,说是有补贴,照样要花不少钱。” 不知道是照顾,还是人人平等,楼川看他这份的分量确实很管饱。他扭头朝不远处的工地围栏扬了扬下巴,打听:“哥,工地前段时间不是台风停工吗?你们来这么久了,停工前,有没有见过什么奇怪的人到这附近来?” 案子压在头上,按理说他们连喘口气的时间都别要了,但他还是放人来吃饭。 一方面,是断头饭得吃。另一方面是认为,监控被人为破坏了,但这条路的小吃车这么多,万一有人看到了什么呢? 摊主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手上颠锅的动作停了一会,认真回想后摇头:“没有吧。” “有啊!”旁边摊主偷听好久了,出声反驳。 楼川微诧,看向她,开口:“姐,你是看到什么人了?” 他点了点小吃车前面的红牌子,“姐,来份红油抄手,辣油……少点。” 也不知道他小叔吃不吃辣。 “好嘞!”女摊主动作利落,抄手下锅后,抬起手往围栏边上指去,说,“就是台风停工的前一天晚上,我记得很清楚,那时候已经开始起风下雨,所以准备收摊了,突然看到有个人鬼鬼祟祟地在那边走来走去。以为又是工地那帮人来找麻烦,所以我就多看了几眼。” 楼川闻言,扭头找人,看方皎正好在,示意她去围栏那边瞧瞧。 方皎十分干脆地起身,往摊主姐姐所指的方向走去。 楼川回过头,恢复了笑脸,又道:“姐,那人大概长什么样,您还记得吗?” “不记得了。”女摊主爱莫能助地摇头,“当时天很黑,而且那个人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真看不清。他好像知道我在看,没一会儿就跑了。” 反倒是隔壁摊主被提醒后,顿悟地一拍大腿:“哦,我想起来了。确实有人在工地外面转了两圈,我当时还在和老婆说,可能是来工地偷钢筋的,但那人瘦瘦矮矮的,看着没什么力气的样子。” 楼川确定自己之前问话时,没有提到人数,听到摊主的描述后,他再次确认道:“你们就看到一个人?”他看过监控,红色坦克300在工地同一天里进进出出共8趟。要在一天内完成转移、挖坑、掩埋、损坏监控,几乎不可能一个人完成。 女摊主点头,语气十分肯定:“对,就一个。” “头儿。”方皎回来,冲楼川点了点头,压低了音量说:“那里能看到案发现场的监控位置。” 看来是提前踩点的。 楼川颔首:“知道了,你吃完饭联系队里,把这一片的所有监控调出来。” 方皎:“好的。” 她刚回去坐下,邹主任已经帮忙把她点的水饺拿过来了,看她正低头发消息,调侃道:“饺子啊,你们楼副没这么严格,吃个饭的时间还是会给的。” 跟楼川共事这么久,同事情义这块,邹洋还是很认可的。要不是楼大少的鞋和座驾都不是普通人的消费水准,这么接地气的做派完全看不出他其实是个富二代。 方皎一脸正气地说:“不把事情干完,我吃不下饭。” 邹洋恨不得把她这句话录下来,带回去给手底下的小子好好听听。他看了眼方皎手边的水饺,笑问:“饺子,柱子,你们侦查一队的绰号还挺童趣。” 方皎刚给队里发完消息,拆了个筷子准备吃饭,“之前周末爬山,张队把他女儿带上了,小丫头刚学会说话,只会发简单几个音。小公主还给头儿赐名川砸呢,你敢喊吗?” 邹洋张了张嘴,音调哽在喉头,愣是发不出来,认怂地说:“吃饭吃饭。” 他大口灌了半碗绿豆汤,微甜微凉的液体划入咽喉,整个人都舒坦了,余光扫到楼川拎着十几份午饭往这边走,眼睛都直了。 “你属饕餮的?” 楼川觑了他一眼,毫不掩饰自己的小气,喊话:“老板,这人的午饭我不结。” 邹洋被这明晃晃的针对逗笑,又见楼川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坐到了沈顾问旁边,恭恭敬敬地把每一份饭拆开放桌上,几乎把小吃摊买了个遍。 “不知道你的喜好,所以每种都买了。来吧,挑你喜欢的。” 楼川说着,对上沈规的目光,发现他一直盯着自己,突然有点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下意识把视线挪开,才注意到坐桌子上的水渍,和已经拆好的筷子。 其他桌没这待遇,是沈规帮忙擦的? 擦桌子是洁癖,那帮忙拆筷子是?他小叔人还怪好的。 8. Chapter 8 楼川提着这么多吃的回来时,沈规也很意外,但很快镇定下来,拿了份离自己最近的炒面,出声道谢:“谢谢。” “其他的我喊跑腿带回队里,估摸着技术那边连吃饭的空都没有。” 楼川不厌其烦地把打包的午饭重新收好,动作间发现沈规暗暗投来的目光,于是他将正准备盖盖子的糖水推到沈规面前,“汤汤水水的容易晃出来,麻烦沈顾问帮忙解决掉?” 哦,所以沈规不爱吃烤肉,爱吃甜的? 沈规的唇色浅淡,轻抿了抿,略微有了点类似笑意的颜色。他点头:“好。” 随即,他从口袋里掏出来一盒藿香正气水,声线平平道:“看你一直在给别人发,补点货。” “是补货,还是怕我也中暑了?”楼川歪头看着沈规笑,他从来不忽视自己的配得感。 咋了,他小叔给别人藿香正气水了吗? 别人没有,就他有! 这叫什么?这叫偏爱! 沈规没有接受楼川的引导,他心里有更在意的事,试探地开口问:“所以那天我为什么会在你家醒来?” “你问这个啊?” 提到那个晚上,楼大少突然就笑不出来了,单手捂着心口,哀怨得活脱脱像个情场痴男,“沈顾问还真是热情似火,抱着我一晚上不撒手,扯都扯不开。我保留了三十一年的纯真啊!” 再次感受到沈规直白的凝视,楼川顺着他的视线微微低眉。 小叔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的嘴看?这大庭广众人多眼杂的,不好吧? 心里这么想着,楼川咽了口水,有样学样地看了回去。虽然他们都是男的,但不得不说,沈规是很直接的好看,就是那种…… 照片能贴在整容医院大门口的好看。 听说沈规的父亲也是中国人,后来去了东南亚做生意,但沈规的眉眼立体,说是混血都有人信,鼻梁微微凸着小小的鹰钩,架着副看着没什么度数的黑框眼镜,让整个人看起来更沉稳。 虽然楼川觉得,沈规这个人通身的气质已经是成熟内敛那一挂的,很有那种经历过大风大雨,被反复洗刷蹂躏之后的处变不惊。 还有,沈规的唇色很淡,是舀了两勺糖水后,才有了点气色。 楼川就是觉得可惜,这张漂亮得像草莓慕斯的嘴,怎么说的净是冷冰冰的话。 他盯着沈规的嘴唇看,一时有些恍神。 兀地,几天前的记忆再次从他眼前晃过—— “喂,杨局?”大晚上接到杨局的电话,楼川还以为是接到了什么大案,腾地从沙发上站起,大步跑到玄关换鞋。 电梯都快到了,他才听到电话那头杨局略带酒意的声音:“小楼啊,你来我这儿一趟,想麻烦你个事儿。” 杨同志作为局长,大事上正经严肃,要是知道谁犯迷糊掉链子,立马拎着人去篮球场上当众批评,张口就是体罚+悔过书双管齐下。但他搁平常对他们这些晚辈还是挺客气的,老家丰收的时候,偶尔会带点瓜果蔬菜来,给每个人都分点。 而楼川,就是那个帮忙把瓜果蔬菜搬上车,并送到警局的那个人,自然知道杨局住哪儿,很快开着他那辆科尼塞克赶到小区楼下。 “叩叩!” 楼川单手叉着腰,敲了第三遍门,在他开始自我怀疑,是不是找错地方的时候,门终于打开了。 “杨局……”他招呼都没打完,怀里突然被塞进来一个人。 这人看着就比他矮了半个头,但跟软骨头似的,站都站不稳。 浑身酒气,这得是喝了多少? “杨局,他谁啊?” 杨局单手撑在门边,喝的也是迷迷瞪瞪的了,举起手指晃了晃,愣是没瞄准楼川,打了个嗝,说:“小楼,你帮忙照顾一下他。” “我?他?” 楼川没来得及探究,眼前的门就被无情关上。合着杨局是喊他来处理醉鬼的? 他低头晃了晃怀里的“醉鬼”,尴尬又别扭地拍了拍肩,问:“喂,还能走路吗?” 楼副队长不是没抱过男的,但要么是抱摔,要么是反钳,人基本都上看守所里蹲着了。像现在这么抱,多不合适? 似乎觉察身边有人在碰自己,“醉鬼”很不乐意地皱了皱眉,下一秒,楼川就感觉自己的手腕被扣住,一道劲力将他整个人往前一拽。 是很利落的擒拿手。 楼川左脚踩实,稳住身形后,条件反射地抬右脚勾腿,头顶的声控感应灯突然亮起,照亮缠斗中的两人的面容。 “醉鬼”仰起头凝望着他,一双眼睛雾蒙蒙的,突然松开了紧抓着他的手。他开口出声,说话不太利索,但楼川听得清,是在喊他的名字。 “楼川,是你啊。” “你认识我?”楼川上下打量眼前这人,脑海里没什么印象。他朝对方伸手,问:“有没有身份证,我给你开个酒店休息一晚上。” 他的话才说完,突然有股热气扑面而来,肩膀往下一沉,身上就这么挂了人。 “喂,你这样,我可要喊非礼了!” “楼川……回家……” 潮热的气息在耳边熨过, 烫得楼川感觉自己脑子里有根弦突然崩断,整个人愣在原地,死了上千年的木乃伊都没他僵硬。 楼川咬着牙把八荣八耻、三项纪律、五个过硬、职业道德规范轮番背了个遍,艰难地把手从身上这个“醉鬼”的熊抱里抽出,把他口袋摸了个遍,一张证件都没有,手机也没电了关机。 “落杨局家里了?”楼川看向紧闭的门,这时候再把杨局喊出来不太合适,只好身负重担地带着人下楼。 “重担”,精神与物理层面都有。 身上的人跟睡死了似的,死活不撒手,楼川根本开不了车,还是叫了个代驾才回了家。 这位是公主吗?不能自己走路,非要人抱着的那种? 楼川感觉自己都快把牙咬碎了,终于把人抱到客房里,“看着干干瘦瘦的,死沉!” 他拍了拍箍在脖子上的那只手,“喂,能撒手了吗,抱一路了。” 没得到回应,楼川尝试着扯开脖子上的手,他的动作很轻,有意不想惊醒对方。倏地,搭在他脖子上的手臂收紧,楼川身体一歪,整个人往床上倒下。 下一瞬,原本挂在他脖子上的力道蔓延至全身,面前这个男人像是八爪鱼一样缠了上来,紧紧抱着他不撒手。 “你再这样,我要动手了!” 楼川手里的力道加重,竟然没扯掉对方的手,甚至被抱得越来越近。 他感觉自己快被绞杀了。 楼川的格斗术不差,对方又是个醉鬼,真要动起手他包赢的。但,真要动手吗? “楼川……别怕……回家了……” 闻言,楼川攥着环在他腰上的手一顿,恍惚间,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油然而生,犹如夏日空调房里的薄毯覆在身上,让人滋生出舒适的安心。 这话,他好像在哪里听到过,在很久很久以前…… 楼川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身边的醉鬼睡得还是很沉,双手双腿还保持着昨晚桎梏着他的姿势。 他干脆摆烂,继续睡懒觉,只记得那个时候,沈规的嘴唇就贴在他耳边,似有若无地低喃着梦话。 每一声,都是“楼川”。 …… 楼川喉咙发痒发干,灌了一整瓶冰露都压不下去,打开桌上的藿香正气水往嘴里倒了两瓶,辣到不受控地耸肩才舒坦。 沈规眼神晦暗不明地看着他,又开了瓶矿泉水递过去,“那晚我喝了不少,应该做不了什么。” 当然,他也不觉得楼川会对他做什么。 他只是担心,在失控状态下,对楼川说漏嘴。 9. Chapter 9 沈规其实在和杨局喝第二杯的时候,就已经后悔了,但风雨飘摇后难得安心,他难得纵容自己多喝了两杯。 可要是能提前预料到后面发生的事,不管杨局说什么,他一杯都不会喝的。 接过沈规递来的矿泉水,楼川没喝,握在手里轻轻捏着。 沈规眼色微紧,零碎的记忆在脑子里一闪而过,莫名幻视他捏的是自己的手腕。 “是吗?”楼川状若无意地摸了摸颈侧,皮肤上一抹未消的红痕相当扎眼。 沈规撇开头,拒绝认下自己的失态。 楼川不意外他的反应,大咧咧地叉开腿,手肘撑在膝盖上,上半身往前倾着,话尾上扬着:“那你追着我问什么,很遗憾?” 人要脸树要皮,楼大少爷没脸又没皮。 楼川前头才说完,嘴唇启而又合,但没发出声音。 沈规却看得懂,楼川的口型是“我的小叔”。 炒菜的滋啦声中,偶尔有锅铲轻磕声响起,工业电风扇在凉棚底下左右摆头,携着夏日热意的风从耳边擦过,似有若无的,在心口上刮了一下。 沈规移开视线,神情仍旧无波无澜,平静问:“我怕酒后乱说,得罪了这段时间的领导。” “说了。”楼川眼帘微眯。 闻言,沈规的目光再次回到楼川身上,“什么?” 楼川眉头微挑,原来沈规真正在意的是这件事? 怕自己暗恋的小秘密曝光? 必然是暗恋,不然为什么酒后一直喊他的名字。 难道是沈规意识到自己的辈分,所以怕说错话? 乍一看,逻辑是能圆回来,但楼川还是觉得哪里不对。沈规是这么个“贞洁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吗,有必要在调查重大案件的时候,关心这件事? 楼川轻勾着嘴角,用混不吝的语调说:“躺床上能说什么?” 他原本想再诈一诈,结果沈规只是沉默了两秒,没再继续问下去。 觉察楼川还不知道那些事,沈规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应了声:“嗯。” 然后继续吃饭。 楼川:就这? 隔壁桌,伸长耳朵偷听的邹洋和方皎:!!! 什么意思?楼副队和沈顾问居然早就认识? 邹洋早就注意到楼川脖子上的痕迹了,一直很想问。 但楼川这么个臭名昭著……不对,远近闻名的万年单身狗、钢铁死直男,怎么可能被人留下吻痕? 原来和沈顾问有关! 震惊他一整年! 床上、热情似火一整晚、快一周了都没消的激烈红痕…… 两个人私底下玩的这么刺激? 不愧是楼川!不愧是沈顾问! 邹洋斜了眼旁边的方皎,没想到她竟然一反常态的平静。 “不应该啊,你早知道了?” 方皎摩挲着下巴,语气意味深长:“不,我只是在思考,楼家缺不缺个干女儿,继承家业。” 侃一会大山就够了。楼川把筷子转了一头,将鸡腿夹到他碗里,“行了,我们的事等案子解决了再说,全国人民可都看着呢。” 他也有话想问,但现在真不能耽搁时间。 之前让警员把那些记者劝走,现在还有几个不死心的在观望,得和几位网络监管那边说声,注意网上的舆论,与案件细节有关的信息绝对不能放出去。 沈规原本也没打算和他聊太久,继续舀着甜汤喝。他沉默着回顾现场线索,面色愈发深重。 突然出现大批女性遭遇不幸,会不会和那伙人有关? 看来杨局他们也这么怀疑,所以故意让他参与调查。 “叩叩”。 楼川敲了敲桌面,眼看着那碗甜汤就要见底了,揣着关心打听:“别光喝个水饱,现场上厕所不方便。在想什么?” 沈规握勺的手一顿,没提别的事,“我怀疑,埋尸的和挪尸的,不是一伙人。” “行为动机不对?”楼川也放下了筷子。 沈规点头,认同楼川的说法:“能想到通过切除死者肌肉组织,降低掩埋暴露风险的人,为什么会把尸体重新挖出来,埋在备受瞩目的地铁工地?” 楼川:“还有一个问题。” “嗯?” 楼川:“切掉的血肉,会怎么处理?” 他眼皮一跳,立马拿出手机,让住建和水利关注最近自来水异常使用情况,又联系水警和环卫那边,留意是否有可疑物丢弃。 “你们在这儿啊!” 刘柱累得张口大喘气,一屁股坐在楼川那桌,拆开一份炒河粉,吸溜了两口,缓过饿劲儿来,掏出手机往桌上一放,说:“楼哥,监控厂家刚才也过来了,和技术复查过,确定监控在失灵前,确实受到过信号屏蔽。” 楼川闻言点头,咬了口肉夹馍后,查看手机刚收到的消息。随即,他加快咀嚼速度,大口啃完剩下的,咽下说:“交管那边说,临牌身份查到了!” “你先吃,回头局里见。”楼川抽了张纸抹嘴,走之前 留下一句话,转身招呼着侦查队上车。 “啊?”刘柱被关心的劲儿都还没上来,瞟了眼对面的沈顾问,才反应过来楼哥没在和他说话,赶忙又往嘴里扒拉了几口,拿起包夹腋下,大步朝警车跑。 几秒钟的时间,凉棚底下走了一半的人。 邹洋一扭头,手边那碗饺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吃完了。 沈规加快速度进食,不作多余休息,便起身回现场。 他们都有硬仗要打。 —— “轰隆!” 闪电骤亮,劈开天幕的风云,大地在滚滚雷声中震颤,闷热气压预告着大雨将至。 【紧急通知,今年9号台风已升级为超强台风,预计在5小时后登陆,请沿海居民做好防护措施,非必要不出门!】 码头保安亭内,对讲机持续传出播报,保安准备巡逻最后一趟再走,没注意到后方的异样。 远处,野草翻涌成浪,兀地被人拨开,一抹惊慌奔逃的身影穿行其中。 汗水打湿了女人的长发,死死黏在颈侧,宛若一道要命的勒绳。 她记得前方不远就是码头,或许可以找保安求救。 快了,就快到了! “找呀找呀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敬个礼呀握握手,你是我的……” 男人的哼唱忽从风中飘来,诡异又冰冷,似有若无,不知远近。 疾跑着的女人不敢回头,拼尽全力朝港口的亮光靠近。 “救……” 容不得她开口,背后伸来的一双手紧紧捂住了她的口鼻,将人重新拖入黑暗。 “找到你了,这位勇敢的朋友。” 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残忍又暧昧的浅笑,湿热气息喷洒在女人颈侧,宣告这场追逐游戏到此为止。 女人再睁眼时,发现自己被带到一处空地,身后没有退路,只有湍流不息的湖海。 “他交代过,你可以留遗言。”男人举着手机走近。 见猎物不再负隅顽抗,镜头之后的男人肆意勾唇,反倒想念起她不久前的嚣张。 当死亡避无可避,所有慌张都显得毫无意义。 女人快速冷静了下来,释然一笑,抬眼直视聚焦着自己的镜头,接受这个留下最后声音的机会: “总有一天,镜头也会对准你们每一张脸!” 天幕再兜不住乌云,大雨倾盆而下。浪潮随强风一次次拍击礁岸,隐约有落水声传来,转瞬间被风雨撕碎、吞没,融入无尽黑夜。 10. Chapter 10 “哗啦——” 轮胎轧过路面碎石,发出一阵碎裂声。 楼川挂倒档,丝滑地一把将车停在租车行门口,旋即开门下车,冲出门查看情况的老板展示自己的警官证。 “我们是市局刑侦支队的,有些情况想和您核实一下。怎么称呼?” 根据交管信息科追溯,临牌申请人就是眼前这家租车行的老板。 “程……程锵,叫我小程就好。”看到一下子来了这么多警察,老板局促不安。 楼川一眼就注意到租车行门口停着的一排车里,有辆十分眼熟,于是问:“程老板,那辆红色坦克300是谁的车?” 连前挡风玻璃上的临牌号码纸都没换。 程锵愣神,老实回话:“我们车行的啊,警官,怎么了?” 楼川:“9月13至16日期间,你在哪儿?” “13号……就台风那几天是吧,我在家啊。”程锵指了指天,“我们车行歇业了。” 车行老板很快拿出证据证明,他家里养猫,所以装了监控,台风期间,他在家里哪儿都没去。 楼川让警员联系程锵所住的小区,再确认一遍进出记录。 随后他再次询问:“那这辆车近期有租出去吗?” 亲眼看到的红色坦克300比监控画面里要明亮干净,表面还有没干透的水珠。 楼川心道不好,又追问:“这车洗过了?” 程锵点头应是,“有人租过,就台风前一天,昨天早上开业的时候,它就停在车行门口,哎哟那个脏的嘞!车里车外全是泥!” 说到这个,他就来气,“我这车可是新车,刚落地,牌子都没上呢!那个女的一来就要后备箱最大的车,说是准备出去露营。我心想,估计又是开出去拍照出片,就同意了。后面开始下大雨,我还担心女孩子开车不安全,也没催她赶紧还,结果被好心当成驴肝肺!” 楼川捕捉到了关键词,再次确认:“你说租车的,是一个女人?” 他咬重了“一个”和“女人”两个词。 而且,把车厢容量放在优先级,看来对方目的很明确,是蓄谋移尸。 看车行老板点头,楼川拿出刚申请下来的搜查令,正式表明来意:“这辆车与警方正在调查的一起案件有关,麻烦老板配合调查。” 程锵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他眼睛没看错,搜查令上面的地址还真是他的店。一瞬间,他吓得浑身都僵住了,立马举起手发誓:“警官,我真是个良民,没做过什么违法乱纪的事!” “好的良民,方便带我们去店里看看吗?”楼川联系现勘队过来查车,带着几名警员往店里去。 程锵找出租车合同,又解开电脑PIN,其余操作全交给警察自己处理。 楼川靠在柜台前查看合同,落款的租车人姓名写的是花体,完全看不出来写的是什么。他输入合同上的身份证号,在内网上申请调阅。 结果屏幕上显示“输入信息错误”。 假的? 觉察不对,楼川翻到合同最后的附件资料,并没有找到其他租车人信息,再次看向老板询问:“对方的身份证复印件没有留底?” “有啊,我们租赁手续都是完整的……” 程锵自己上手找,结果也没找到,说话都没了底气,“不对啊,明明有的啊,怎么不见了。” 楼川目光如炬,紧紧盯着他,“还有,人家把车给你糟蹋成这样,也没联系对方?” 程锵慌得出了一脑门的汗,赶紧为自己申辩:“我联系了!但是回拨过去无人接听,都打算报警了,一开车门,车座上放着一千块钱,夹了张纸,说是洗车费。” 他主动掏出自己的手机,划拉着屏幕,展示他的拨号记录,生怕警察把自己当成嫌疑人铐走。 楼川:“纸条还留着吗?” 如果是手写的,还能带回去比对字迹。 程锵扣了扣脑袋,目光缓缓落在桌子底下的垃圾桶上。 警员意会,拿起垃圾桶往外走,没有对垃圾的嫌弃,只有对线索的渴望。 “楼哥,监控找到了。”刘柱根据租车合同上的时间,寻找当天的监控记录。 电脑屏幕的人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被头上的鸭舌帽遮去了半张脸。 但从身形身高和步态来看,似乎是一名女 性。 楼川紧盯着屏幕,突然被口袋里的好几道短信声吸引了注意,是图侦那边发来的。 【楼副,我们调看了工地附近两公里内的监控,符合停工前,在小吃摊附近徘徊、有意识寻找监控方向的嫌疑人,大概有五名。】 【经核查,其中三名为工地工人,已让现场警员联系,三人自称是在躲懒抽烟,检查过不在场证明,基本可以排除。】 【另外两人,其中一人有多次犯罪前科,犯过盗窃、入室抢劫,最近刚出来。但是吧……人现在蹲江心区看守所。】 楼川:? 【打电话问过了,说是在江封市又偷了一家,跑我们这儿躲灾,结果民警接到联合任务,直接把人摁住了。】 楼川:那还有一个呢? 图侦很快发来回复,还带了一张图片:【最后一名嫌疑人,多次出现在工地附近,符合你的描述,但五官有遮挡,查不了。】 楼川默默举起手机,和电脑屏幕上的监控画面比对。 刘柱惊讶:“这是一个人吧!” 一样帽子、外套、鞋子,看起来身形身高也十分类似。 楼川没给准确评价,老练地缩小手机上的画面,给刘柱指了个大致范围,说:“社会面监控没有正面影像,回头你带人上附近店面转转,还有,经过的所有车辆,联系看看能不能要到行车记录。” 刘柱:“成!” “楼副。”物证科警员站在店门口,朝里头招了招手。 楼川配合地走来,“心细如发的小明同志,发现什么了?” 小明入队晚,这么叫也正常,后来时间长了大家叫习惯了,他也懒得纠正,后来楼副说“小明”这个称呼,倍儿亲切,总有一种相识多年的深厚情谊,他的接受度就更高了。 “车里里外外洗得很干净,直接线索较少,后备箱也没检测出血液反应。不过我们在底盘采到了土样,和前后车厢垫一起送检。” “还有。”小明示意空地上的白布,垃圾桶里的所有东西都被倒了出来,同事还在逐一检查。 他递了个物证袋给楼川,“楼副,您要找的纸条,是不是这个?” 11. Chapter 11 楼川伸手接过物证袋,纸条边缘并不规则,像是随手撕下来的,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了三个字,“洗车费”。 和租车合同落款的签名一样张扬。 “还能采到指纹吗?”他问。 小明摇头:“被污染了。” 楼川把租车合同交给他,“带回去一起做笔迹鉴定。” 小明刚想提醒纸条背后还有字,就见一向细心的楼副队自己翻了一面检查。 十140 楼川看着纸上的字符,困惑:“这是中文十,还是加号?” 小明:“横竖长短接近,不太像十,但加140又是什么意思?” 一千块钱的洗车费,算起来不少了。 难道说140有什么特殊含义? “一起做鉴定吧。” “明白!” 楼川招手喊来警员,嘱咐他们把租车行里里外外再检查一遍,走回到监控电脑边,询问负责查监控的刘柱:“怎么样?” “嫌疑人在柜台这边签好合同,确实给过身份证材料,后面趁着老板找钥匙的时候,偷偷抽走。拿到车钥匙,她直接开车走了,没有逗留。” 楼川盯着屏幕沉思,突然转头问:“车你洗了,钥匙没洗吧?” —— 市局,法医办公室。 桌上的打印机疯狂往外吐纸张,助理整理好一份份骨密度报告,加快脚步往解剖室走。 六名法医在同时工作,新来的顾问从旁配合,白板上写满了耻骨联合面与长骨多元的回归方程。 “细骨也差不多分好了,剩下的缺失部分,可能得找到之前的埋尸地点。”邹洋反手托了托腰,闭眼缓神的时候,脑子里飘来飘去的全是数字。 从他们把死者尸骨带回局里,到现在全部取样理好,不知不觉已经接近深夜。 “主任。”助理走来,把手里的骨密度报告递给他。 邹洋翻了两页,把底下的分给沈顾问和其他同事,骨龄结果和他们测算的出入不大。 用年龄排序,数字作为编号,这里十六名死者,共有7名未成年人,最小12岁左右,9名成年人,最大年龄27岁左右。 如花一般灿烂的年纪,冰冷的铁床盛不完她们的不甘。 除了确定死者性别年龄,她们的身份信息至关重要。 “你好。” 听到是顾问叫自己,法医助理立马自我介绍:“沈顾问,我叫贺安安,您叫我小贺小安都可以。” 沈规含了含下巴,把手边的记录本递给她,开口:“贺助理,这是6号死者的烤瓷牙照片及编号,材质为全瓷牙,血型和年龄你手上有的。请帮忙整理成报告,交给侦查那边。” 按照流程,侦查队会与牙科诊所取得联系,法医提供的线索越详细,他们越好缩小搜索范围。 邹洋怕自己只是点头,贺安安这个愣头青会不明白他的意思,于是开口给他恨不得供起来的沈顾问背书:“沈顾问是江大教授,还是局长亲自介绍的,以后大家在工作上都相互配合。” 这要是还听不懂,贺安安的甄嬛传就白看了,立马恭恭敬敬地将记录本高举过头顶,佝着上半身告退。 沈规站在原地眨了眨眼,他出国也才二十四年,封建王朝死灰复燃了? “她就这样。”邹洋早就见怪不怪了,说话间,往旁边白板上贴了两张照片,底下一个写“8”、一个写“11”。 照片是尸骨上的指甲。 由于腐化和搬动的缘故,死者们的指甲几乎脱落,有的仅靠一层皮连着。而被邹洋着重拍下的两枚指甲有明显不同—— 这两名死者做过美甲。 受到多重因素干扰,警方在现场找到的死者信息太少,所以现在但凡有一点能验证这些女孩儿的信息,他们都不能轻易错过。 世界希望听到她们的声音。 记录整理到后半夜,邹洋感觉自己小腿都快抽筋了,从解剖室出来,准备回办公室里边吃夜宵边继续。 “那个小贺,帮忙点几份宵夜,转代付链接给我。” “老大,这个点只有烧烤了。” “有吃的就不错了。”邹洋话才刚说完,想 起后头还有个新来的,扭头问了一嘴,“沈顾问有忌口吗?” “烧烤?”沈规抿了抿唇,摇头婉拒道,“谢谢,我不吃夜宵。” 他的面色淡然,回到下午新安排的工位坐下,垂眸开始整理文件。 邹洋倒不觉得意外,毕竟沈顾问这么海派精英,不吃夜宵才符合形象。 “哟,都没下班呢。”楼川清亮的嗓音在寂静的深夜里十分惹耳,随之而来的,是空气中的香味。 嗯?哪儿来的饭菜香? 楼川左手提着几份打包盒,右手拎着小蛋糕和木薯糖水,胳肢窝夹了份文件,一进门就叫:“来人搭把手,你们楼哥手快断了!” “哪儿是楼哥啊?义父!”邹洋腰不酸了腿不疼了,一个大跨步就去接东西。 楼川右手往后收了收,护食似的,“撒开,左边给你们的。” “嚯,你家酒店的外送啊!”邹洋见好就收,直到看见楼大少爷亲自把蛋糕和糖水放在了沈顾问的桌上,脸上立马浮现八卦的表情,他努力想要控制,紧抿住唇,可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楼川:“减糖版的,放心吃。” 他这话才说完,亲眼看着沈规的嘴角撇了撇,明摆着是降低了兴致,哭笑不得道:“行,劳烦沈顾问今天先凑合一下,下次不减。” “沈顾问,不是不吃夜宵吗?”邹洋嘴里嚼着寿司,憋着坏故意说。 沈规装作没听见,给楼川倒了杯水,加了点葡萄糖,又大方地把小蛋糕分了一半给他。 楼川顺手扯了张椅子在沈规的桌边坐下,问:“有进展吗?” “嗯。” 沈规从手边抽了份报告给他,咽下嘴里的木薯说,“病理毒理检测,样本均无毒、无传染病。” 也就是说,他们可以暂停这两个方向的调查。 楼川上身往后一倒,靠在了椅背上,长腿自然交叠,骨节分明的手指轻翻着大腿上的文件。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看什么上亿的项目。 似乎看到了什么,他目光一顿,问:“酸化红壤?” 12.Chapter 12 检验科的这份报告算是证实了尸体被挪动过。 而且,土壤的成分报告他看着似乎不太正常。 “沈顾问是真牛啊,检验科老黄听说他现场就看出来了,恨不得跟我抢人。”邹洋看向沈规的眼睛里都带着星星。 欻欻欻的。 因为有部分样本是死者身上采集的,检验科也给他们这里送了一份。 按理说楼川桌上肯定也有,但看样子,他是先来给他们送饭,还没回去。 楼川扬了扬下巴:“你们很有眼光。” 这位可是他小叔,都一家人,夸小叔就是夸他。 好夸,多夸。 邹洋:“有你事吗?” 瞧瞧楼副支队长一副尾巴快翘天上去了的得意样。 行了,知道你俩私底下激情四射了。 但能不能小点声,这事难道很光彩吗? 楼川脸上的喜色收放自如,点了点文件上的样本名称,问:“这个样本的数据和死者身上的不一样。” 前者的采样点是工地仓库里发现的那把长梯。 沈规咬了口蛋糕,探头过来看了眼,淡淡解释道:“我们和黄主任讨论过,从样本中提取到的根系和成分来看,前者大部分是表层土。” 邹洋接过话茬:“对,老黄说样本的……” 突然忘词,他瞄了眼报告,然后继续道:“样本的镁钾氮含量偏高。但是咱江安市的红土区主要集中在西北边,那一片有机质低,缺镁钙硼。” 楼川灌了杯葡萄糖水,晒了一天的燥热被缓解了不少,含了含下巴附和:“那块地我知道,如果专门补了镁肥,大概率是种植利用区。” 看纸杯见了底,沈规一言不发地续上,发现楼川不吃小蛋糕,默默把下午回来时,邹主任塞的肉松饼放在纸杯边。 母亲不是说楼川不挑食,给啥都吃,特别好养活吗? 沈规咀嚼的速度缓了下来,浅思着,他能感觉得到楼川的关照,那么作为长辈的他,要怎么对待小辈?从前他身边没什么人是需要被照顾的。 看到桌上的两块肉松饼,楼川眼尾夹着几分笑意,粗糙的指腹摩过纸页边缘,发出令人耳道发痒的细声,把检验报告还给沈规,顺势看了眼那碗已经只剩汤的木薯糖水,很快收回了视线,低头点开手机地图。 “种植区吗?”沈规一心二用,刚才的话他都在听,摇头直接表达了反对意见,“但报告上的数值太高了,受近期的雨水影响,还能达到这个数,样本很可能原处于灌溉排水区下游。” 楼川划拉着手机屏幕,截屏框了几个大致位置,发给图侦队,没一会儿就收获一个熊猫眼表情包。 【收到。】 【带了夜宵回来,刚才让柱子给你们过去了,电蓄上就抓紧查。】 【收到!】 楼川收起手机,单手撑在桌子边,默默把沈规偷瞄好几次的小蛋糕又推了回去,沉吟道:“确实,江安的红土一般会种柑橘,除开前期基肥里的钙镁,现在这个时候,差不多要膨果了,补高钾中氮18-5-22,另外叶喷钙镁肥,排水口的浓度是会比较高。” 沈规微诧:“你会种地?” 楼家不是江安市有名的金融集团吗? “沈顾问,你这就不知道了吧!楼副手里有果园,不好好当警察,就得回去继承家产。” 邹洋羡慕地啃了一大口肉,看楼川什么都不吃,捏着手枪腿对准他,“大半夜给我们送温暖,你自己一口不吃。说,什么阴谋?” 楼川伸手把肉松饼揣口袋里,“再吃腹肌就没了,我怎么讨老婆?” 现在都找不到,再变胖,他真得和阿珍共度余生了。 “而且你说错了。”楼川哀怨地叹气,“我会种地,不是有产业,而是小时候做错事,老楼真会把我丢地里干活,施行‘不老实学习,就去种地’的策略。” 他是光荣的人民警察,肩负为无产阶级抗争的使命。 地什么地?都是资本家楼董的。 楼川抬手看了眼表,起身前把又一杯葡萄糖喝掉,指节叩了叩桌面,对沈规说:“回头有线索记得发我。” 沈规拿着叉子刚准备对另一份小蛋糕下手,闻言点头:“嗯,整理好会交给邹主任,统一发你。” 楼川都点开扫一扫准备加好友了,一听,立马不乐意:“你怎么不用漂流瓶联系我?” 说完他就后悔了。 糟了, 给沈规提供思路了。 “忙了一天,才想起来我也忘记加好友了。”邹洋也想摸手机,才发现还在柜子里没拿出来。 沈规眨了眨眼,淡淡道:“刚回国没微|信。” 他的语气很平静,不像是刻意排挤谁。 “注册一个很快的。” 楼川冲回来的贺安安招了招手,郑重其事地说:“小贺同志,我有一个艰巨的任务要交给你!” 贺安安立正:“楼队,您请说!” 楼川指了指沈规,“为了方便后续工作开展,现在就由你来教你们沈顾问开通账号。” 说完,他攥着手机往外走,“痕检那边又出报告了,我得回去一趟,等你们好消息。” “昂?”贺安安看看眨眼就跑没影的楼队,又看看在吃小蛋糕的高冷顾问,决定先吃一口寿司压惊。 检验科。 一听有脚步在走廊里回荡,黄主任从办公室伸出头,朝赶来的楼川挥了挥手。 “嚯,来得真快,结果刚出来,我报告都没来得及打。” “夜宵给你放门口桌上了。你刚才消息说,租车合同和纸条正反面的笔迹同是一个人?”楼川跟着黄主任走到电脑前,直接看电子版。 黄主任抽出打印机上的报告,理了理递给他,“对。还有,车钥匙上提取到了多枚指纹,和租车行的老板员工都比对过,有一枚不属于他们。” “数据库比对过吗?” 黄主任点头:“对不上。” 他又补了一句,“笔迹和公安系统的留档数据也对不上。” 也就是说,在不确定这两份样本是否为同一个人情况下,暂未找到两人的犯罪记录。 楼川眉头越皱越紧,“上来就整了个这么大的案子?” 排除毒杀与病害,同时对这么多人下手,犯罪嫌疑人的心理素质远超普通人。 没有案底就很不对劲。 耳边回荡着沈规的话,楼川的牙关紧了紧,再开口:“法医那边交样本了吧,死者的DNA麻烦黄主任今晚加个班。” 如果埋尸与挪尸的真是两拨人,那么后者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希望警察看到什么呢? 是死者。 13.Chapter 13 “楼副,坦克300找到了,定位发你了。” “好,辛苦了。”楼川回完话,看了眼收到的大致定位,走进办公室拍了拍趴在桌上睡觉的刘柱。 刘柱呼噜打得震天响,但一拍就醒,把口水吸溜回去后,问:“楼哥,要外勤吗?” 干他们这行的,有起床气也早没了。 有家室的能挤出时间回去陪老婆孩子,像他们这种老光棍,哪儿有什么人权?天天住警局。 楼川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又喊了几个人起来,“走了,上车再睡。” 下了楼,刘柱自觉地往驾驶位走,门都没摸着,领子突然被往后一扯。 “你这半梦半醒的,你敢开车我还不敢坐。”楼川单手拉开车门,侧身钻进驾驶座。 刘柱现在确实脑子不清醒,坐上副驾驶后,余光扫到他绝世热心的楼哥开了个导航就去系安全带,好奇地问:“种植园?怎么去那边?” 现在开过去,差不多是要天亮了。 楼川淡淡道:“那辆坦克300,图侦一直在追,但车开到郊区后就不好找了。今晚检验报告出来,加上沈顾问之前的推测,我们怀疑案发地点可能在柑橘园那一片。” 死者之前埋在红土区,当时沈规在现场就看出了这个可能,但问题关键在,他们人手不足,无法分出更多警力去验证一个猜想。 他更不可能对队里其他人说:“都信沈规的,他可是我小叔,不会骗我们的。” 开玩笑,他自己都觉得沈规的出现很蹊跷。 但有了这次的验证,沈规再有靠谱的猜想,他调人去核实也能稍微站得住脚。 前照灯穿透深黑的浓雾,向城市边际而去。 “滴滴滴。” 楼川开着车,侧目看了眼来电,伸手划开后问:“饺子,什么事?” “头儿,我们找到一名死者的身份信息了!” 听到这个消息,车里原本还在打瞌睡的警员全醒了过来。 就听方皎继续说:“是8号死者,黄鑫鑫,女,20岁,江安市本地人,肄业,去年年底因为聚众闹事,在看守所待了半个月,所以系统里有她档案。” 楼川等了一会她的下文,没等到,于是主动问:“她的家人没报警?” 方皎:“没查到报警记录。而且我看档案里提到,她上次被叫到警局,要求联系家属的时候,警员根本打不通电话,小姑娘大概和家里关系不太好。” “其他死者有进展吗?” “目前没有,我继续盯着。” —— 雨声渐大,将远处的落水声覆盖,也带走了夏夜的沉闷。 暗处,女孩亲眼目睹了姐姐被丢下海的全过程,紧捂着嘴蜷缩发抖,浑身是止不住的冷汗。 “丹丹,我们分头跑。” “这些证据你带好,别害怕,姐姐不会让他们找到你的。” “去吧,往明天去!” 姐姐的身影融入夏夜,声音却在心口不断震荡,女孩强忍着泪水转过身,跑入不见五指的深夜。 女孩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求救。 她紧攥着手机,却不敢也不能开机。 姐姐不能白死,这些证据必须被所有人看到! 前面就是警局了,她们有救了! 倏地,黑夜里突然亮起的白光刺眼,顿时叫人看不清前路。 “不要……” 女孩不甘地看向前方,再往前走几百米就是警察局了。 许是车上的人也知道这点,引擎的轰鸣声猝然响起,无所顾忌地朝女孩冲了过来。 救命! 谁能救救我? 女孩想喊,声音哽在喉头发不出来,腿软地往后一跌。生死一线间,脑海中不断闪过的狰狞画面,驱使着她躺在地上翻了好几个身,堪堪避开了撞击。 自始至终,女孩都护着胸前的口袋。 见车上的人要开门下来,她重拾了理智,快速从地上爬起,再次潜入不见尽头的黑夜。 明天真的会来吗? 姐姐,你说得对,如果它不来,那我自己就去找它。 明天,是她们的明天。 —— 图侦给的是拍到红色坦克300的监控点,郊区这片监控覆盖有死角。案发地的具体位置,还是得靠侦查队实地摸排。 前几天的雨下得酣畅,水汽浓重,整片种植区沉睡在薄雾之中,空气中弥漫着浅淡的草木香。 楼川刻意没开警笛,下车前检查配枪,同时嘱咐道: “大家首 要注意的是安全,一旦发现异常情况,第一时间通知队友,千万不要轻举妄动,明白吗?” “明白!” 得到队员的回应,楼川点了点头才开车门,观察四周后,打手势示意所有人两两分队,从外往里地找。 种植园面积很大,一眼望不到头,是江安市最大的一片农用地。 楼川路过时,见大部分大棚荒败,隔着玻璃往里瞧,里头是一地的垃圾和杂草,看起来很久没人用了。 农田的情况要好些,长势喜人…… 哦,是野草。 这会天没大亮,也不算热,已经有农民早起劳作,看到有人左顾右盼地找什么,好奇问:“你们找谁?” 楼川长腿一迈,利落地跨过排水渠,用土话问:“哥,我是来看棚的,以前这片人不挺多的吗,现在咋都荒了?” 听到他的本地口音,农民的戒备心明显小了许多,摆手无奈道:“都往城里去了,没几个人愿意下地干活了。” “最近几年农副产品的收益还是不错的。” 农民大哥闻言摆手:“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田种好了是能赚钱,但现在的小孩子沉不下心,也没有挥锄头的力气,可不是只能关鸽子笼里当小白领吗?” 他弯着腰准备配药,拍了拍喷药桶,打趣道:“就说喷农药这一件事,小胳膊小腿背都背不动。” “我胳膊和腿都粗。”楼川麻溜地背上喷药桶帮忙干活。 大哥不好意思让别人帮忙,看面前这个小伙子熟门熟路的,一看就是下过地的,看着更顺眼了,笑问:“小伙子一看就是个顾家的,有对象了没?” “没,正发愁呢。” “挺帅的一小伙子,追你的人不少吧,还用得着愁?难道是没喜欢的?” “愁啊。” 楼川暗暗拔出插到他这只单身狗身上的箭,热络转移话题:“大哥,您一直在这里种地吗?” 大哥接茬:“这块地是我爷爷留下的,中间外出打工了一阵子。我爸一走,田里没人干活,我就回来了。” “节哀。请问老人走几年了?” “没事,都过去快十年了。” 楼川闻言眉梢微抬,又问:“哥,那你前段时间有看到附近有什么不认识的人进出吗?” 14.Chapter 14 大哥想了想,犹豫道:“旁边就是农大的实验地,每天都有人进进出出的。喏,过了大路就是。” 楼川顺着指示望去,同行的警员跑过街,大棚外确实挂着“农林大学实验小院”的牌子。 那大概率不是这一块。 楼川暗想着,给另外两支摸排小队发消息,提醒他们着重避开人流密集区。 “滴滴。” 刘柱回了消息:【哥,联系到案发时间段路过工地的司机了,说是行车记录还留着。】 楼川:【行,你先去。】 他回了消息,接着对农民大哥问:“是这样的哥,我家做果蔬供应链的,想包下一片做源头,您知道这附近哪块地性价比高吗?” “性价比?”大哥愣了愣,很快听明白了,“嗐,你是想问哪里租金便宜吧?” 楼川憨憨笑了一声,佯装不好意思:“对,偏一点也没关系。” 不管是毁尸还是转运,工程量都不小,凶手的落脚点必定在鲜有人经过的偏僻位置。 但埋尸点又有农肥痕迹,大概率是在种植利用区附近,但交通不便的地方。 “做生意嘛,能理解。” 大哥往主干道旁边走,朝前面指,“就顺着大路一直下去,路断了以后……前面那座山你看到没有,走土路绕到山后面去,然后一直走,会看到一座土庙,庙后面就有一大片空着的地。” 楼川空闲的左手拿出手机,打开地图软件放大查看,没找到大哥说的什么土庙。 “找不到的,离大路太远了,也就本地人清明上山祭祖会走那里。你们真想租,还得修修路才能用。” 大哥说完,生怕面前小伙子觉得他在坑人,笑着补了句:“那里偏是偏了点,但你们要是乐意承包,租金的事村委那边肯定好商量。” 楼川收起手机,毫不介意地笑说:“谢谢哥,我们等会儿过去看看。” 他有始有终地给大哥喷完一桶,才招手喊上在附近大棚检查的警员,沿途边搜索边往大哥说的土庙找去。 水泥路终了,前面全是土路,这会已经有不少果农背着喷药桶往山上走。 楼川仰头朝半山缓坡的果树林望去,记下方位,才去找大哥说的土庙。 荒田无尽,野草遍地,无人问津的小庙坐落在山脚,泥像简陋,笑容却慈悲无量,宛若静守境土的山神。 神龛底下还挂了个写着“放火烧山,牢底坐穿”的横幅,嗯,看着心里更踏实了。 真让他们自己找,天黑了都未必能查到这儿。 警员问:“楼哥,要不要再叫点人过来一起找?” 这么大块地,想找填埋、挖坑、车轮痕迹,还得不惊动可能潜伏在附近的嫌疑人,就他们两个人要找到什么时候去? “是得叫人,但这么找不是事儿,我们再回去看看。”楼川看了眼现在的时间,手机360度拍下周围环境,又看了眼他们所在位置,在警员困惑的目光中转身往回走。 警员:“回去?” 楼川一点没有不耐,解释道:“瓜果运输是有条件的,种植利用区必然靠近公路,但排水沟未必,来的路上你有看到吗?那些果树种在什么位置?” 警员想了想,回答:“山上,在坡度很缓的位置。” 楼川:“对。因为果树不耐涝,但就算种在缓坡上,也得辅修背沟和纵沟,我们真正要找的,就是这些排水沟。” “所以我们要先确定可疑区域,再找交叉点吗?”年轻警员尝试整理头绪,努力跟上前辈的思路。 楼川点头,先锁定人流相对稀少的区域,再与种植区找重叠,这是他们目前缩小搜查范围最快的办法。 这案子迫在眉睫,他们靠双腿开展地毯式搜索,犯罪嫌疑人早跑没影了。 “周围的荒地应该不止刚才那一块,但照着这个思路找,能省点人省点时间。”楼川刚准备打电话摇人,就看到有电话进来。 见屏幕上显示的是“邹主任”,他接听笑问: “喂,老邹啊,找你义父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沈规的声音幽幽响起:“我们在6号死者口腔内发现一枚烤瓷牙,侦查队说通过信息排查,目前基本可以确定死者身份。” 怎么是沈规? 楼川闻言下意识原地立正,明明电话另一头的人看不到,还是象征性地往后捋头发,清了清嗓子才开口:“咳,那个, 沈顾问啊。” 他转头给警员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把摇人的活儿交给对方。 沈规:“死者家属已经联系上了,你等会回来接待吗?” 楼川讷讷应声:“回。” 现阶段,任何一位死者家属都有可能为他们提供后续调查的线索。 “嗯,具体的方警官说稍后会联系你,挂了。” “哎!”楼川刚想细问,但电话那头跟躲灾似的,眨眼就挂了。 小叔,你好冷漠,一点都不关爱晚辈的。 电话刚挂断,方皎的名字果然出现在屏幕上,楼川接听:“喂,饺子?” “头儿,沈顾问刚刚联系你了吗?” 得到回应后,方皎继续说:“6号死者的身份我们查到了。死者姓名蒋文茵,女,17岁,江安一中高二学生,失踪36天。她妈妈正在来警局的路上。” “好,我等会回去。” 楼川边找边等支援的警员到场,交代好接下来的搜索方向才撤。 他踏进侦查队办公室的时候,隔壁小学刚结束课间操。 “畜生的太阳啊,热死人!” 楼川吐槽着,猛灌了两杯水,才瞄到桌上的早饭,稀罕地问:“哎哟,这是哪位的菩萨心肠啊?” 方皎指了指办公室的门,“是沈顾问,他刚刚过来看蒋文茵资料的时候,默默放下的。” 她故意压低音量,生怕暴露了她老大和顾问之间的猫腻。 死者的身份信息她给邹主任同步了一份,沈顾问明明没必要多跑一趟的,但他还是来了。 谁懂看到沈顾问一脸高冷地拎着早餐出现时,她有多震惊! 呼叫吃瓜搭子!邹主任,你磕的cp暗搓搓互动了! “他亲自送来的?”楼川很想暗爽,但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他的菩萨小叔哪里冷漠了? 方皎:头儿,求求照照镜子吧,你的笑容真的好不值钱! 她这一脸的嫌弃被楼川尽收眼底,他勉强收敛了点,咳了两声后问:“6号死者蒋文茵的家属联系上了,8号死者的家属呢?” 8号死者黄鑫鑫,更早一步锁定身份,还没下文吗? 15.Chapter 15 方皎无奈摇头:“给黄鑫鑫家属打过电话了,一开始会接,听到我是警察后,立马挂了,后面再打就是关机。” 她点开资料,继续说:“黄鑫鑫初中就辍学,打电话问了学校,说是家里觉得她成绩一般,没必要浪费钱。” 楼川皱眉:“初中是义务教育。” 方皎:“校方说他们和家长沟通过的,但黄鑫鑫的爸妈还是坚持让孩子能早点出社会赚钱。” 她又点开了几张照片,“我找到黄鑫鑫在校期间最要好的朋友,拿到她的朋友圈照片。这孩子负能量言论不少,辍学后频繁换工作,小小年纪赚的钱还得掰出一份给家里。还有,这两张照片……” 方皎点了点屏幕,一张是两千元的转账截图,另一张照片里,女孩双手捧着一杯奶茶,虽然笑着,但眼角带着泪光,配文: 【妈妈打电话骂我不争气,赚的钱太少。老板姐姐好像听到我在哭,请我喝奶茶,她人真好!】 方皎手指的位置下落,停在女孩的手上,叹了口气说:“法医那边说,这个美甲图案和死者高度相似。” 接着,她继续滑动鼠标,语速明显加快:“两个月前,她发过一条朋友圈,也是最后一条。” 屏幕画面跟着她的操作快速滑动,跳转过一张又一张来自花季少女的哀呼,最终定格在一条文字朋友圈上。 【救命。】 来自黄鑫鑫好朋友的截图里,这条朋友圈下没有一条评论。 许是求救声被信息时代的洪流淹没,又或者是,大家早已习惯少女的抱怨。 可这是求救啊! 如果有人能在第一时间发现,黄鑫鑫会不会就…… 方皎靠在椅背上,声音沉沉:“头儿,你知道黄鑫鑫好朋友得知她可能遭遇不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楼川侧头,静默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她说,她印象里的黄鑫鑫很坚强,虽然平时怨天怨地,但一直在努力地活下去。还说她其实看到了求救信息,却下意识认为,黄鑫鑫还是会和以前一样自己扛过去。” 方皎的语气里是出于职业素养的镇定,可蹙着的眉心嵌满了不解,“为什么呢?为什么那么多人把她的努力看成理所应当?” 黄鑫鑫的确有过聚众闹事的案底,但她真的十恶不赦吗? 不全是。 资料里说,黄鑫鑫带着一堆女孩子上门打砸,一开始是为了要回她们被拖欠的工资。 楼川斜靠在桌边,一页一页地仔仔细细地翻看记录,留意到方皎整个人蔫了下来,淡淡道: “因为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敏感。” 方皎听到这句话后僵住了,沮丧地缓缓垂下头。 是她太敏感了吗? 或许吧,作为一名警察,她刚才的发言的确有点太感性了。 楼川问:“黄鑫鑫的档案里有地址信息吗?” 方皎闷声:“有。” “晚一点主动找上门,务必让黄鑫鑫的家人来趟警局。” 方皎点头:“明白。” 警员敲了敲办公室的门,指着外头说:“楼哥,有位女士说自己是蒋文茵的母亲,来找你的,我让她先在接待室坐着了。” 楼川颔首致谢:“好,谢谢。” 随即,他敲了敲方皎的桌子,语气依旧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走吧,方警官。擅用你的敏感和细心,找一找女孩们不被人在意的心事。” 方皎怔愣了好几秒,窜起身重重点头:“好!” 她就说嘛! 头儿是直男了点,但她来市局报到的第一天,楼副发现他的新下属是个女警时,没有她预想中的嫌弃和无奈,而是非常认真地向她比了个大拇指,说: “女警好啊!” 后来侦查队出外勤,同事们会考虑她是个女生,给她相对轻松的活。 只有楼哥,总是铁面无情地把她当牛使唤。 有人对楼队说,她是个女生,给这么大的压力,迟早会顶不住的。 “她不行?现在这个还没有完全男女平等的社会,人一姑娘能爬到和你一样的位置,成绩比你当年还牛,你说她不行?你行你可太行了,小嘴叭叭的能力谁能比得过你啊?” 方皎听到后,那叫一个感动啊! 谁懂,遇见传说中的好领导了! 但很 快,她就被工作压力击碎了所有幻想。 她甚至偶尔会怀疑,头儿是不是故意说这些,让她无怨无悔地留在侦查队当牛又做马,吭哧吭哧干活的? 方皎的愁云散得很快,跟着楼川进接待室时,已然恢复平常的冷静,先给眼前这位坐立难安的“母亲”倒了杯温水。 楼川开口打破了沉默:“蒋文茵的母亲,徐娟是吗?” 徐娟额角凌乱的发丝随着她点头而垂落,两只手无意识地攥紧衣领,眼底满是乌青倦色,在接到警察打来的电话后,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袖口湿了一片。想问的问题哽在她的喉头,想问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怕她一下接受不了孩子的死讯,楼川先从失踪的事问起:“您之前报警说女儿失踪是离家出走,请问具体原因是?” 他的话声落下后,接待室内陷入一片静谧,针落可闻。 徐娟张了张嘴,看向说话的男警察时,眼底闪过片刻犹豫,尽力控制着即将崩溃的情绪说:“我女儿以前很乖的,但…但是前年遇到了一些事,突然转了性子,闷在房间里一句话都不说,也不愿意去学校,后来成绩一落千丈。她爸看不下去教育了一两句,她就离家出走了,她爸知道后很生气,说她是叛逆期到了。” 蒋文茵前年遭遇了什么事? 徐娟刚才的供述主要是蒋文茵父亲的行为,那她自己是怎么想的? 楼川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敏锐觉察到了徐娟的顾忌,转头看了眼方皎,微点了点头。 方皎意会,开口说:“楼队,沈顾问之前好像说找你有事,我刚才来的时候忘记告诉你了。” 楼川无语气笑,非得用这个理由是吗? 他到现在连沈规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楼川站起身,对徐娟温和友好地致歉,再没说什么地离开了接待室。 “再喊个女警进去。” 说完,他伸手敲了敲耳机,询问另一头的方皎通话是否通畅,很快收到了同样的轻敲声。 没有异性在场,房间里的母亲终于卸下防备,她再开口时声音沙哑颤抖,似乎在极力克制着埋藏于心底的不安。 “文茵她……她不是叛逆。” 16.Chapter 16 徐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坐在位置上又沉默了很久,嘴巴张张合合,面对两位女警先问了一个问题:“文茵她……她……她还好吗?” 方皎紧抿着唇,神色看着不好,但在更为弱势的家属面前,她必须要作为冷静镇定的一方。她温声和气地开口:“徐女士,现在文茵和警方都很需要你的帮助。” 文茵需要帮助为什么不和她这个妈妈说? 是因为…… 强烈的预感在心头惴惴不安了很久,如今化作暴风疾雨,劈头盖脸地袭来,憋得徐娟顿时喘不上气。 她一时无法从溺毙的绝境中走出,过了很久才艰难开口:“那年,她弟弟说学校举办亲子活动,要求爸爸妈妈一起参加。” “我明明知道,对门那男的不是个东西,喝多了会对老婆动手动脚,但当时……就是觉得,只是让文茵放学后去他们家吃顿饭,稍微待一会儿等我们回家。文茵还只是孩子,一个大人不至于对孩子动手。” 方皎闻言,面色沉了下来。虽然她从警的时间不算长,但就这么两三年的时间,她早已数不清自己见证过多少起悲剧。 意外是个狡猾的家伙,总在人们放松警惕时,趁虚而入。 徐娟手里攥着纸巾,分不出心思去擦脸上的泪水,哽咽声加重:“就是从那天开始,文茵变了。我能感觉到可能发生了什么,想和她坐下来好好聊聊,但中途好像被什么事打断了,后面我再想问,她什么都不愿意说了。” “直到那一年过年,对门来拜年,邻居嘛,抬头不见低头见,我就客套了几句。结果文茵突然变了脸,冲他们砸东西,然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不吃不喝。她爸骂她大过年的不礼貌,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我在文茵门外等啊等,等她愿意和我说话了,我才知道,她弟亲子活动的那天下午,对门那男的……” 徐娟几次尝试开口,始终说不出那两个字,双手捂住脸,声音发闷:“文茵说自己被欺负了,还被拍了视频。可作为她的妈妈,我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耳机另一头,楼川坐在电脑前紧紧皱眉,默不作声地检索蒋文茵的家庭住址,以最快速度联系到物业,获取对门住户的所有信息。 楼川:“确认一下,她邻居是不是叫杨文多?” 听到耳机里传出的指引,方皎机灵地低头翻了两页手里的文件,再询问:“徐女士,你还记得那个猥|亵了文茵的男子叫什么吗?” “记得,杨文多,他叫杨文多。”徐娟这回没有犹豫,满腔怨怒从紧咬着的牙缝中挤出,她紧攥着纸巾的手重重砸在桌面上,震得纸杯里的水晃了出来。 “也怪我,是我脑子有病,觉得这件事关乎女孩子的贞洁,没替文茵讨回公道。我知道,她一定对我很失望,所以后来学校都不去了,天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悲怆宛如一块重石,将她整个人压住,上身佝着,声音如困兽沉吟:“一定是杨文多!是他害了我女儿!” 方皎不着急下定义,沉默着微微偏头,听到耳机里传来键盘敲击声。 “杨文多没有作案时间。” 听到楼川这么说,方皎一时有些不解,就听他接着说:“两个月前,杨文多和他妻子回娘家探亲,吃饭的时候喝多了,当着女方家人的面动了手。根据当地的报警记录,杨文多被女方的父亲和弟弟打到四肢与肋骨多处骨折,人到现在还躺床上。” 楼川滑动鼠标,看了眼医院的就诊记录,突然想到什么,拍了张照片给邹洋发了过去,然后噼里啪啦编辑消息: 【帮我问问沈顾问,这伤两个月内能不能干重活?】 邹主任:【邹主任说不能。】 楼川:【……】 邹主任:【沈顾问说,邹主任说的对。】 楼川:【哦,那我听沈顾问的。】 邹洋立马发了几个指指点点的表情包,楼川懒得回,继续听耳机那头的后续。 方皎问:“文茵的移动设备和证照是一直带在身边的吗?” 关于移动通讯设备和身份信息这两点,警方高度关注,截止到目前为止,他们仍未找到十六名死者的随身物品。 徐娟点头回答:“我给文茵买了手机,她一直带在身边。第一次报警的时候,警察查过定位,说是一直往郊区移动,后面好像是没电了,到安平路就没信号了。” “这段时间我和她爸一直在找,到 处问遍了,她爸工作辞了去跑外卖,天天在江安找,到处发寻人启事,一点文茵的下落也没有。” 女警坐在徐娟身侧,轻拍着她的后背宽慰,温声问:“可以说说文茵断联前,发生过什么吗?” 徐娟茫然摇头,之前报失踪的时候,警察就问过这个问题,她现在的回答还是和之前一样:“就是她爸看她不去学校,说了点重话。” 在两名女警询问的目光中,她深吸了一口气说:“一开始,嘴上骂两句,说孩子不求上进,跟换了个人似的,然后质问她是不是早恋了。文茵不愿意开门也不回话,他就砸门,非要查孩子手机,孩子一应激,就跑了。” 方皎问:“文茵的爸爸现在在哪儿?” 徐娟叹气:“他说在江安找不到,就去外地找,沿着丢失定位的安平路一直去了隔壁市,这会儿在回来的路上。” 她抬起头看向女警,双唇颤抖着,踌躇了很久,才问出那句一直卡在喉头的话: “我能不能,看看她?” 方皎有些为难,敲了敲耳机询问领导意见。 楼川:“家属想见,我们不能拦着,法医那边我联系,一会你陪着一起去。” “饺子。” 方皎闻声顿住,听耳机那边继续说。 楼川轻叹:“注意家属情绪,靠你了。” 方皎抿了抿唇,先一步调整好自己的心态,才说:“徐女士,文茵的案子目前警方正在全力调查,她现在的情况……您可能要做好心理准备。” “不管怎么样,文茵都是我的女儿,我要亲眼看看她。” 停尸房。 目之所及尽是冷色,只是踏入,通体生寒。 法医小心拉开裹尸袋,默默退了出去,留下两名女警陪伴,为这对母女留足了空间。 难以抑制的悲呼从门缝中传出,如利刃刮过每个人的心口。 “滴。”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铃,沈规拿出后垂头看了一眼,是境外号码发来的,瞬时警惕地熄屏。 不远处,楼川微眯了眯眼,目睹全程的他自然看到了那条境外短信。 内容是: 【顺利?】 17.Chapter 17 警局门口。 徐娟近乎是被搀扶着走出来的,紧抓着身边女警的手,突然对着她跪下。 方皎眼疾手快地把人扶住,“徐女士,这不合适!” “求求你们,一定要抓住杀害我女儿的凶手!我求求你们了!”徐娟感觉自己的全身力气都被抽干,恨不得立马就去陪女儿。 文茵一定很孤单吧! 可她现在不能有事,她要亲眼看着凶手落网! 方皎认真严肃地许诺:“您放心,警方一定会尽全力找到凶手,绝不放弃。” 她想着把徐娟送上车,再去找另一名死者家属谈谈,但徐娟推脱说不用,希望警方能把时间放在案子上。 徐娟脚步虚浮地往前走着,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忽然,有人扶住了她。 徐娟抬眼看向对方,是个女人,胸前戴着个牌子。 “记者?” 女记者原本也没打算隐瞒自己的职业,微笑着把人扶稳站好后,自报家门:“你好,我是江安电视台的记者,请问你是九一三工地埋尸案的死者家属吗?” 徐娟警惕地往后退了两步,扭头瞥了眼身后不远处的警局。 见她戒备,女记者单手向后往下压了压,示意摄像不要继续拍,随后向对方展露自己的善意:“您好,大家都很关注这个案子,我们只是想向您大概了解一下警方的调查进度。” 徐娟蜷了蜷手指,抬脚想换着方向离开,忽而想到了什么,这个曾经被道德禁锢的母亲抬起手,指向摄像机说:“我愿意接受采访。” 她的女儿曾经那么爱笑,会因为她买了一件漂亮小裙子,围着她又亲又抱。 她的女儿曾经那么爱学习,几乎不用家里操心,就能带回好成绩,要她夸夸。 她的女儿曾经那么贴心,在她生病卧床的时候,只有女儿是真的在心疼她。 可现在,她没有女儿了。 女记者一开始还会询问,渐渐地,任由这位母亲倾诉,适时做一个树洞。 身后的警局总有人进出,几乎所有人的脸上都是肃色,仿佛头顶压着块乌云,闪电如丝,时亮时灭。 两人面对面站了很久,直到徐娟说累了,垮着双肩埋头远去。 夏日沉闷的风似有千斤重,隐约混着啜泣声。 摄像犹豫地看向女记者,问:“台里不是说有关埋尸案的报道可以做,但全得延后发吗?那今天的采访?” 女记者合上笔记本,直视着镜头摇了摇头:“删了吧。镜头不要对准弱势群体,受害者的遭遇也不要写,我们做一期防范知识普及。” 镜头是传播真相的媒介,不是对准自己人的长炮。 —— “叩叩。” “进。”杨局抬眼,看到来找自己的人是楼川,并不意外。 他手里握着笔,往旁边指了指,说:“指导组的人在隔壁会议室。” 楼川拉了拉裤腿,大马金刀地坐下,自来熟地给自己倒了杯水。 “我不是来找那几尊大佛的。” 杨局挑眉。 紧接着就听楼川又问:“沈规是谁?他和境外有联系,您知道吗?” 他相信上级的判断,沈规的能力也是专案组急需的,但这人出现得太过突然,底细全空白,又和境外有联系。 他怎么看都觉得蹊跷,必须要再次确认。 杨局只回答上半句:“沈规是谁,你不是应该更清楚吗?” 楼川:“从我的视角看待沈规,他就不方便和我同组了。杨局,指导组还在会议室呢?” 他暗搓搓的威胁,就像投进深潭的小石子,没惊起多少波澜。 杨局雷打不动地坐着,脸上依旧是弥勒佛般的笑脸:“你爷爷不是和他妈离婚了吗?你俩都不在一个户口本上,这么多年也没联系过。” 楼川眯了眯眼,嗅到一丝不对劲,觍着脸嘿嘿笑着说:“那谁能保证呢?万一哪天楼董破产,善良的袁金香女士会舍得我这个贴心军大衣流落街头吗?我就是猛男卖萌撒泼打滚,也要跟她走的,到时候和沈规上一个户口本还是难事吗?” “我怎么越听越不对劲。” 杨局盯着他看,“你到底是期待和你爸称兄道弟呢?还是期待和沈规上一个户口本儿?刚才不还很介意你俩的关系吗?” 楼川食指蹭了蹭鼻头,死皮赖脸要沈规负责的那套词,他哪敢和局长说? 他的手忙得很,这会又抓了抓脖子,改口:“局长,你也知道我命里带霉,得谨慎点。” 这案子明显不对劲。 所以调查团队里绝对不能有 隐患。 “倒霉?” 杨局扫了他一眼,应对自如地呵了声说:“你个刺头钢筋做的,去年从二十楼跳下来,上周为了抓人,从月台翻过去。楼川,你有几条命啊?家里真危机了,要你这么骗保?” 楼川:“局长,上周那人我们追了两年呢,为了蹲他,在外头守了好几天,看柱子都熬瘦了,饺子黑眼圈都出来了,你的门面熬单身了。” “没人要是你自己的原因,少来。” 杨局低头继续翻看文件,沉稳开口:“沈规这人,你可以放心合作。境外号码的事,隔壁也知道,更多的暂时不方便透露。” 他知道楼川在担心什么。 也清楚接下来不能再有变数,所以才坐在办公室等楼川来问,适当漏些能说的。 楼川定了定神,立马明白杨局的意思。 沈规的来头不小,身上可能有秘密任务。 调查埋尸案的指导组或主动或被动,知道了沈规的存在,并不反对他加入专案组。 而不管是指导组还是市局,都知道沈规在和境外的人联系,都选择了默许。 小叔啊小叔,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明白了。” 楼川颔首,没再多问地转身,离开时的脚步轻快。 目送着楼川快步下楼,一抹颀长身影从隔壁会议室缓步走出。 他站在阴影中,眼底色彩晦暗,仿佛看待一切事物都兴致平平。 沈规转过头与杨局对视,声音冷肃:“不要把他牵扯进来。” 他手机的所有来电来信被技术接管,偏偏楼川在旁边的时候,突然放进来一条短信。 他们是故意的。 杨局:“这小子属警犬的,警惕性很高,瞒不住。” 沈规:“不要再把他牵扯进来。” 看他态度坚决,杨局只是平静微笑着,风雨不动。 沈规沉默着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是他不久前亲手给对方的回复: 【嗯。】 盛夏的阳光刺眼,站在阴影之中,沈规却感到一阵阴寒。 暗处似乎有无数双眼睛默默注视着他,他没有退路,也不会后退。 只是再次看到那个从大楼中跑出,在阳光下穿梭的身影时,他的嘴角无意识地微微勾起。 18.Chapter 18 停车场,方皎已经把脚下的石头踢了第七次来回,埋着头闷闷不乐。 “怎么了?” 方皎闻声抬头,意料之外的,发现问候的人居然是沈顾问。 沈规刚从楼上下来,原本没打算管,只是想起邹主任闲聊时,提到过楼川手下的几名警员,对方皎有些印象。 她是楼川一手带出来的。 把自己刚去过黄鑫鑫家庭住址的事说了,方皎一脸苦相:“他们早搬家了,我和周围打听了一下,退租的时间甚至比黄鑫鑫犯事那会还要早。” 她低下头,“也就是说,小姑娘都可能不知道自己被抛弃了。” 小小年纪到处打工,给妈妈转钱,可“家人”却连搬家的消息都没和她说。 “还有啊!” 方皎打开了话匣子:“蒋文茵的父亲刚刚来过了。听说女儿的死讯后,他在接待室里坐了很久,我以为他在伤心,结果他说他那天就是看到蒋文茵在和男同学聊天了,他没有骂错!” 自己的女儿死于非命,作为父亲,他居然还在关心自己的对错。 啊,气死她了! 沈规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包纸巾递给方皎,发现她没哭,于是从口袋里又掏出两根士力架和一把糖给她。 方皎捧着突然塞进手里的零食,有点受宠若惊。 这就是来自叔叔辈的关爱吗? 哈特软软.gif 对不住了,头儿,短时间内我要拥护你小叔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零食,嘴角下撇:“和受害人相比,我的难过算得上什么呢?” 沈规:“算世上还有人在关心她们。” 方皎闻言,眸色大亮,重重点头。 头儿,我拥护沈顾问的时间可能要再长一点了。 难受归难受,方皎完美继承了她师父的大心脏,还有心思把零食揣进自己兜里。 沈规抚着瘪瘪的口袋,闻言抬眸,问:“受害人在失踪前,疑似与异性同学联系的事,你和楼川说过吗?” 方皎点头:“头儿已经出发了。” 她刚外勤回来,等会就去受害者学校找楼队汇合。 话声才落,见同事终于忙完出来,方皎跟着往车边小跑两步,突然折返回来,冲着沈规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你,沈顾问!” 正在默默盘算,等午休去小卖铺买零食的沈规:? —— 江安一中。 体育老师“请病假”,楼川就坐了空位,身高腿长的靠在椅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晃悠着口哨,看起来没半点违和感。 此时,他正低头翻看同行警员做的问询记录。 刚才他们趁学生午休,把受害人蒋文茵的同学一个个喊来办公室谈话。 问起对蒋文茵的印象,她的同学都给了不错的评价。 “学习委员学习好,以前各科都能考全班第一的。” “文茵很热心肠,我遇到不会的题经常找她,她一点都没有不耐烦的。” 警方的下一个问题是,蒋文茵的人缘怎么样,是否有见过她和什么人起过争执。 大部分同学表示没见过蒋文茵和谁红过脸,但有几个人回答时明显迟钝了几秒。 似乎在隐瞒着什么。 “等会把这几个同学再喊过来聊会儿。”楼川在纸上圈出那几个心里藏着事儿的学生名字,眼眸微眯,都是男同学? 警方已经向社交平台提交申请,要求调取本案受害人的聊天记录,楼川出发前看到客服回复正在处理。 “叩叩叩。” 楼川闻声上抬视线,见敲门的女生有点眼熟,好像刚才谈过话。 是自称和受害人关系很要好的女同学。 他连忙站起身招手,“请进。” 白毓洁局促地进门,似乎是在防备着什么,转身把办公室门关上了。 楼川转头和警员对视了一眼,警员会意,低头给饺子发消息,问大概多久能到。 “同学,你是有话想说吗?” 白毓洁微抿着唇点头:“警察叔叔,我知道文茵为什么不来学校了。” 目前警方不能对外透露案件细节,所以楼川带人今天来学校,是以调查失踪案为由,希望老师同学提供线索。 楼川叔叔坐直问:“可以展开说说吗?” 又一阵敲门声响起,方皎探了个脑袋进来,随后走到女同学身后不远处坐下。 白毓洁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一个视 频放在桌上。 楼川刚要拿起看,桌上的手机却突然被白毓洁收回。 她将屏幕扣在胸前,有些犹豫要不要给警察看。 方皎见状,弯着腰上前问:“可以给姐姐看看吗?” 见对方是姐姐,白毓洁点了点头,把手机递给了她,说:“大约是这个学期初,视频就在学校里传来传去,尤其是那些男生。” “他们起先只是对文茵开玩笑,后面发现文茵不理他们,就开始变本加厉,说些……不太中听的话。从那之后,文茵就不愿意来学校了。” 白毓洁说着,不忍看自己手机上的画面,垂下视线回避,说: “我是偶然间看到这个视频的,那些男生晚自习前聚在一起讨论什么,时不时提到文茵的名字。我越听越奇怪,就抢过来看了。” 她抱着侥幸心理,弱弱地问了句:“姐姐,视频是不是AI合成的啊?” 其实她很想当面问问好朋友,但又不敢,怕让文茵更伤心。 所以这段时间,她经常偷偷上网查,发现很多猥|琐男会AI换头。 太恶心了! 方皎一秒不落地看完视频,面色惨白,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压下怒火,问:“妹妹,这个视频可以发给我吗?” 白毓洁点头。 趁着视频传输的空档,方皎走到楼川身边,顾忌到还有学生在场,她把声音压到最低,说:“是猥|亵视频。” 防止泄露受害人隐私,她不能当着白毓洁的面确认视频真假,更不能提到杨文多的名字。 虽然她说的隐晦,可楼川还是听懂了。 欺辱蒋文茵的人,是杨文多。 而每一个转载传阅这个视频的人,都是共犯。 方皎弯着腰,蹲在白毓洁跟前,仰头温声问:“妹妹,你知道这个视频有多少人看过吗?” 白毓洁瘪着嘴摇头,眼角的泪水无声滑落,她很想帮好朋友一点忙,但这个问题她真的不知道。 “不哭,你已经很勇敢了。”方皎笑着拿出口袋里的糖,轻抚了抚女孩的头发,在楼川的默许下,带她出去透透气。 楼川转过头,对警员指了指纸上几个圈出来的名字。 警员意会,起身快步往外走。 19.Chapter 19 市局,法医办公室。 邹洋拿着报告回来,视线转了一圈没找到目标,敲了敲桌子,问:“沈顾问人呢?” 贺安安正忙着整理文件,闻言抬起头,指了指解剖室方向。 邹洋纳闷:“咋又进去了?” 也是奇了怪了,他怎么觉得沈顾问更喜欢和死者待一块,对活人反倒沉默寡言的。 他找了过去,见沈规果然在里面,正和一排颅骨对着坐,一言不发的,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沈规凝眉,目光定定,似乎穿透了时间,看到很久很久以前的场景。 葱郁遮天蔽日,并不阴凉,反而滋生出无法言喻的沉闷,仿佛被一只大手扼住咽喉。 踩过腐烂的树叶,沈规跟着队伍来到一辆货车前。 领头人和司机交谈过后,示意对方打开集装箱查看。 “吱嘎——” 生涩的铁门转动声似要钻透耳膜。 沈规不适地皱紧眉头,望向集装箱的昏暗深处,却看到了令他更加不适的画面。 集装箱犹如一只匍匐着的凶兽张开大嘴,冲鼻的恶臭扑面而来,混沌黑暗中,几双麻木绝望的眼睛朝他看了过来。 “怎么就剩这些了?”领头人不满。 司机:“路上有人想跑,拖回来教训一顿,谁能想到她们这么娇气?” 集装箱内没有任何缓冲,开过凹凸不平的山路,少不了颠簸。女人们奄奄一息,浑身狼狈,面黄肌瘦,近乎没什么人样,应该是从很远的地方运来的。 而她们当中,躺着数条早已凋败的生命。 沈规无法将她们和“娇气”挂上钩,但想明白今天让他过来帮忙接货,接的不是“货”,而是人。 领头人对货物内容半点不惊讶,反而可惜:“你这么搞损耗太高,下次再乱来,就不是我和你谈了。” 听他这么说,司机立马换了个态度。 “嵊哥,我知道错了,都是出来混口饭吃的,你就绕我这次!” 司机后来是怎么求饶的,沈规没听进去,视线不自觉地沉入女人们空洞的双眼中,身体随着呼吸逐渐麻痹。 直到有人喊他。 “怎么不进去?” 沈规闻言抬头,是领头人在和他说话,对方依旧是那么的和善。 被叫做嵊哥的男人没有责怪沈规的怯场,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往后退。 “算了,这次你先站在旁边,看看大哥是怎么做的。” “你就是大人了,一个人想留在这里,以后干活得勤快点。” 雨林常年不见天日,幽风扰乱原本宁静的枝叶,带起一阵犹如巫咒的窸窣响声。 沈规在声声督促中,双手捧起一抔泥土,覆上凹陷的空洞,埋葬了枯花。 她们本有花期的。 …… “沈顾问?” 沈规的思绪在轻呼声中回笼,没有表情的五官再好看,也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凉意。 邹洋看看他,又看看贴着序号的颅骨,好奇问:“你怎么在发呆?” “难道是觉醒了异能,可以和亡魂交流?” 发现沈顾问看自己的眼神很奇怪,他耸耸肩:“里都这么写的。” 沈规:“找我有事吗?” 邹洋:“同位素地理溯源报告出来了,你要看看吗?” 沈规将手里的本子放在一边,接过邹主任递来的报告。他原本平静的神色在看到一行字后,稍有迟滞。 “红河三角洲?” 邹洋点头:“是的,目前高度怀疑是境外人口,检验黄主任那边在做二次复查了。” 沈规重复低喃着,眉心渐沉,随即拿起刚才放到一边的本子,抽出两张画稿递给邹主任。 —— “滴滴。” 楼川拿出手机,查看消息。 技侦小刘:【楼副,平台那边把聊天记录发过来了,正在整理。】 楼川:【麻烦加急,请你喝奶茶。】 技侦小刘:【已经在加急了。我再找几个弟兄一起理!】 楼川刚在外卖平台上点好奶茶,顺道看了眼附近有什么甜品店,警员就带着半个班的男同学回来了。 他插兜起身,“你们先在这里等着,一会喊你们名字了,到隔壁办公室单聊。” 男同学们一听又要问话,面面相觑,又眼睁睁看着刚才斜靠在椅子上的男人拔地而起。 不管是身高还是气势,他们都矮了一大截。 为了不吓到学生,楼川他们都是便衣,可自打知道面前站着的是警察后,男生们一个个乖得跟鹌鹑似的。 差点和白毓洁口中的恶劣男同学形象对不上号。 因为情况特殊,楼 川麻烦蒋文茵的班主任另外安排了一间办公室。他进门时,饺子已经架好摄像机了。 楼川点头:“可以开始了。” 警员回到刚才的办公室喊人,让饺子带过去,自己则是和另一名警员留下盯着剩余的学生。 男学生们瞬间大气不敢喘,齐刷刷地看着那个被叫到名字的人。 被点名的男同学后背发凉,离开时手臂不知道被谁捏了一下。动作间暗含着的警告意味,令他脚步一僵。 出门后穿过走廊,明明只有几米的距离,他却觉得有种一千米开跑前的心慌。 另一间办公室内,刚才说话的警察一脸平静地坐着,看他进门,指着对面的椅子,说了句:“请坐。” 角落里,他们的班主任正一脸严肃地坐在那里。 男学生在班主任的直视中,条件反射地恐惧,差点没坐上凳子。他屁股刚沾上,听警察又问了之前的问题: “蒋文茵休学前,你和她起过争执吗,言语上的也算。” 男同学咽了口水,依旧坚持刚才的说法,“没有。” “知道为什么这次单独把你们叫过来吗?” 闻言,男同学没有回答,低着头抠手指甲,抖腿的频率明显加快。 楼川不着急,低头看了眼摊在桌上的问询记录本,伸手翻了一页。这个距离这个角度,坐在对面的男同学看不清内容,但能看到纸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字。 但令男同学疑惑的是,因为他不回答,对面的警察真就不再问蒋文茵的事了,而是…… “你老师说,你家里管的还挺严,父母脾气怎么样?” 楼川单手撑着桌面,姿态慵懒随意,跟话家常似的,看男同学还是不好回答的憋闷样,很宽容地换了个问题:“按照原计划,你明天得冲高考了吧,有什么理想的大学吗?” 平静的语气,看似寻常的问题,却让男同学猛然抬头,他张了张嘴,心里话如同鱼刺堵在喉管。 楼川没有逼他,而是朝扮演知心大姐姐的饺子招手。 随后,他的目光回到男同学身上,说的却是:“你可以出去了,叫下一个同学进来,然后就回班上去等着吧,后面会有警察联系你的。” “等等!” 男同学反而坐着不想走了,浑身冰冷,眼眶发热,哽着的话一下子全吐了出来。 “我说!” 20.Chapter 20 男学生欲哭无泪,红着脖子为自己辩驳:“我和学委是吵过架,但没动手!” 楼川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问:“为什么吵架?” 看男同学又开始支支吾吾,楼川拿出手机点开一张图片,问:“这个头像,是你吗?” 没时间等小刘一个个理好再发过来,楼川给他发了名字,让他按顺序整理。 然后拿着刚出炉的证据问话。 男同学瞬间瞪大了眼睛。 他是有点近视,但图片内容他绝不会看错,是他用视频骚|扰蒋文茵的聊天记录。 “是……” 楼川:“视频哪儿来的?” 男同学老实了,“别人发我的。” “谁?” “吴寒。” 楼川闻言,眼帘微垂,在二次询问的名单里看到了这个名字。 谁都知道楼副支队长平时很好说话,就连刚才,也是面带微笑,语气如沐春风。然而此刻,他眼底的散漫不再,取而代之的,是站在司法之下的板正严肃。 “知道传播淫|秽|色|情视频是违法行为吗?” 男同学又把头埋下,不敢吱声。 楼川皱着眉追问:“知不知道。” 男同学抖了抖,小声坦言:“知道。” 楼川:“那为什么还这么做?” “我以为……”男同学的声音越来越小,跟着消失的,是他本就不多的底气。 “以为就是发个视频而已,人家一个女孩子能拿你怎么样?以为就是私底下发,不会被发现?或者以为,拍视频的又不是你,你只是随手转发,就算被发现了,也不用承担什么责任?” 现在是科技时代,孩子们能轻而易举地接触到各类信息,但不是所有人都能识别出埋在当中的暗雷。 蒙住他们的双眼,不让看?这不叫保护,而是圈养。 他说这些,是希望孩子们真有被捂上双眼的那天,不是被折断羽翼,而是在玩游戏捉迷藏。 男同学的头越埋越低,羞愧得压根不敢看人。 楼川:“回去主动联系家长来趟警局,知道了吗?” “知道了。” 男同学这回老实了,乖乖答应后,跟着女警往外走。 路过隔壁办公室的时候,他脚步顿了顿,朝里头瞄了眼,又快速挪开,逃跑似的回班。 一时间,原本沉寂的办公室内,有窃窃私语声响起。 坐在角落的吴寒总能感觉到,有视线有意无意地从他身上掠过。他胸口的怒火越烧越旺,恨不得现在冲出去给刚才过去的男同学来上一拳。 “下一个。”方皎过来喊人。 有一个豁口,楼川后面再问就顺利了很多。 可隔壁办公室内,眼看着同学一个个离开的吴寒不这么想。 他的面色越发阴沉,直到身边所有人都被喊走,只剩下他最后一个。 警察依旧是一前一后地站着,吴寒却莫名觉得他们都在看自己。那些平时和他称兄道弟的同学,离开时也会偷偷看他。 那些目光就是一根根箭,尽往他身上扎,他不得不缩起来保护自己。 方皎站在门口,静默地观察了一会,出声: “下一个,吴寒。” 听到自己的名字突然被喊到,吴寒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被带到隔壁坐下时,手脚都还是麻的。 楼川微笑着凝视他,抛出的第一个问题是:“知道为什么最后才叫你吗?” 二次询问的男同学里,大部分人表示是吴寒把视频发给他们的。就算不是吴寒,顺着他们指认的人倒推回去,最后还是他。 吴寒早想到了这个结果,忿忿地低声骂:“妈的,都是叛徒!” 楼川:“你看你,这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把头脑用在自己同学身上?现在,你是自己交代,还是我来问?” “视频也是别人发我的。”吴寒说话时,脸上还有不甘愿。 “谁?” 吴寒:“不知道,对方是匿名的。” 楼川双手交叠着,审视着面前这位并不单纯的学生,问:“有什么证据吗?” 他是希望吴寒能拿出证据的。 从饺子转给他的那段视频来看,画面是用另一部手机转拍的,而不是转发或屏幕录像。 他也问过技术,那些男同学威胁受害者时,用的也是这段视频。 这一 点,很值得深究。 吴寒沉默了几秒,呼吸频率明显加快,“没有证据,平台上的信息都是自动销毁的。” “平台?”楼川抓住了缥缈的丝线。 这个词,他不久前看到过,就在吴寒威胁蒋文茵的聊天记录里: 【学委,你有什么好装的,平台上几万人看过你的视频,要不要看看群里是怎么讨论你的?】 【学委,既然你能和别人玩,为什么不能和我一起呢?哦,你就喜欢那种老男人是吗?】 污言秽语,不堪入眼。 即便蒋文茵没有回复,恶意也跟疯狗一样追着她咬。 微|信现阶段不具有阅后即焚的功能,那么吴寒口中的“平台”是什么? “就是一个APP。”吴寒望向坐在角落的班主任,学校要求他们周一到周五上交手机。 楼川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与班主任对视,礼貌地点了点头。学生们寄存的手机,在警方向学校表明要调查蒋文茵死亡案后,就已经移交过来了。 “你先跟我们回警局吧,学校稍后会联系你的父母。” 毕竟是未成年,有些事警方需要当着家长的面正式谈谈。 —— “哟!是谁家的顾问不吃不喝不午休,这么兢兢业业啊!” 楼川一手提着盒饭,一手提着草莓慕斯,跟发音盒上的芭蕾舞小人似的,转着圈往法医科办公室里走。 他刚外勤回来,给吴寒提了份盒饭,让小孩边吃边等家长。 想起昨天沈规那副食欲不高的样子,楼川猜到他八成还没吃,拎着饭过来找金牌助理贺安安。 一问才知道,何止是没吃午饭,从回警局开始,沈规甚至没休息过。 帮忙整理尸骨,取样送检,协助装订报告,根据颅骨模拟画像。 冷色调的办公室自带降温功能,一摞摞记录着死者信息的文件被整齐码放,就连失败的画稿也被对齐了边角放好。 楼川勾着嘴角走近,微微俯下腰,正要喊人,就见沈规在冷肃的灯光下抬头,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闪过一瞬亲和。 小叔刚才是不是在对他笑? 等等,他要说什么来着? 21.Chapter 21 楼川看了眼腕表,估算时间,眯着眼笑问:“微|信注册好了吗?” 不远处,正在根据样本编号规整报告的贺安安不由得抖了抖,举手弱弱道:“沈顾问说他近期都会在警局待着,不需要通过个人社交账号联系。” 对于勤勤恳恳打工人来说,按时完成领导交代的任务是基本要求,要是完不成…… 那也得说明不是自己的原因。 虽然监督新来的顾问开通账号这件事,看着合理又不太合理的。 “嗯。” 沈规轻应了声,这的确是他的意思,没想着转移责任。他清凛凛的目光从楼川皮笑肉不笑的脸上掠过,落在了草莓慕斯上,又默默挪开,继续细化面前的画稿。 多少有点面对威逼利诱,绝不屈从的意味。 感觉自己突然扮演强权角色的楼川:…… 他好气又好笑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食,分一半给“见者有份”的贺安安,剩下全是给沈规的。 饺子用零食哄女学生的时候,楼川就注意到了,种类和他便宜小叔的“小金库”高度相似。 不管是不是沈规给的,他买点零食续一续微薄的叔侄情义,也很正常。 贺安安非常有眼力劲,抱上一摞整理好的文件就往外走,说:“楼副,我把报告送会议室去。” 局里人手不够,很多人同时有几个案子要跟。 为了方便案件侦办,杨局专门开了间会议室给专案组,用来集中讨论和存放相关文件。 贺安安有强迫症,凡她经手的文件全都整整齐齐,被邹主任奉为“文件管理小当家”,特意调进专案组做后勤。 楼川特满意地比了个大拇指,目送小姑娘离开后,一屁股坐在沈规对面。 “陪我吃点,刚从外面回来,快饿死了。”他拆开盒饭包装就往嘴里扒,带来的慕斯小蛋糕和另一份盒饭显然是给沈规的。 楼川嚼嚼嚼,咽下后问:“目前什么进度?” 沈规最近的运动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还是勉强拆开包装吃了两口。 嗯,侄子的心意不能浪费。 嗯,蛋糕既漂亮又甜,好吃。 听到楼川问话,沈规含着蛋糕勺,从旁边抽出一份报告递给他,同步目前的进度。 “这是同位素地理溯源报告,黄主任复查了,目前几乎可以确定,有两名受害者是越南人。” 沈规又从画册里抽出两张细化过的画像,夹在旁边的架子上,“根据颅骨点位和肌肉走向,我大概模拟了一下死者画像。” 为了防止信息干扰,他没看过邹主任那边的失踪人口数据库。 楼川诧异,之前他就是好奇问问,没想到沈规真能根据颅骨画像。 “境外人员在国内失踪。”这消息要是让杨局知道,保准气得笑不起来。 沈规:“杨局知道了,要你在三天内给个交代。” 后面原本还有一句,是“不然就让袁女士把他的小老婆全卖了”。 小老婆? 楼川结婚了? 杨局为什么要贩卖人口? 楼川放下筷子,噼里啪啦地编辑短信,给饺子发了过去,要她尽快进一步筛选失踪人员名单。 他又看了眼手表,快到吴寒家长说好的抵达时间了。 楼川赶紧吃饭,咬了口完全冷掉的红烧肉,腻得想对空气来两拳,碍于形象忍住了。 他分心偷瞄?了一小角慕斯送进嘴里的某人。虽然还是冷着一张脸,但舒展的眉心暴露了沈规此刻的愉悦。 莫名的,楼川也觉得胃里的油腻减淡了很多。 但他实在不理解。 是不是有点ooc高冷人设了?为什么他快一米八、静能验尸画图、武能锁喉刨土的小叔这么喜欢甜食?光吃蛋糕,真的不会营养不良吗? 不是,沈规长辈,他长辈?怎么他成那个操心的人了? “所以,为什么不愿意开账号?” 境外号码都有沈规的联系方式,而他这个天天送爱心送温暖的好侄儿却没有。 楼川又说:“不好意思让贺安安教,那楼副支队长手把手教你?” 沈规:…… “行吧,我注册好了直接发你,身份证给我。” 沈规:“丢了。” 楼川:“好说,我带你补办。” 沈规:“补办中。” 楼川咬着牙扯了扯嘴角,继续好脾气地笑问:“没身份证,那你最近住哪儿?” 难怪那天晚上没找到证件,合着沈规压根没有。 底细空白,证照消失,与境外秘密联系。 他这小叔还真是越 挖越有。 沈规:“杨局给我安排了招待所。” 母亲之前有提过,让他回家住,但多年没见,难免生疏,他住在家里不太方便。 而且,容易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你还在怀疑我?” 沈规放下勺子,脸色回归平时的淡漠,楼川甚至从他的话里听出了点……不高兴? 楼川不挑食,再难吃的食物都能憋着口气咽下去,面前的盒饭不到五分钟就空了。他满足地斜靠着椅背,悠悠晃着,话尾也跟着飘扬:“局长的意思很明显,要我别再盯着你的事。但你不觉得,这么说,反而叫人更好奇呢?” 他的三十岁叛逆期,说来就来。 沈规紧抿着唇噤声,浅尝甜品的暗喜荡然无存,本就淡漠的眼色更加冷肃,宛若深不见底的寒潭。倏地,他睫羽微颤,有一闪而过的犹豫。 还是说,趁楼川知道的不多,让杨局先把他调走? 楼川没忍住“噗呲”一笑,打破了办公室里的僵局,他拧了瓶矿泉水咕噜噜地灌了一半,畅快地说:“真当我脑残啊?不让我干的事,我偏要干?” “不逗你了。我大概能猜到你来头不小,有重要任务在身,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看在袁金香女士的面子上,我认你做我小叔。所以,于情于理,我都是要护着你的。” 时间快到了,他的语速也跟着加快,但眼神里的认真不减分毫。 沈规一怔:护着他?楼川? 他平齐的唇线略松,微乎其微地带了点弧度,很快又抿紧唇瓣,冷漠拒绝道:“我不需要你保护。” 楼川就跟听不见似的,突然问了句:“你行李多吗?” 沈规脸上的严肃出现轻微裂痕,对他的疑问露出不解。 “你就多不多吧?” 沈规:“没多少。” 过往的记忆在脑海中滑过,留下一片灼意。 “那行,我知道了。”楼川熟练收好吃完的饭盒,顺道抽纸巾擦了擦桌子。 又想到沈规是个讲究人,他从邹主任桌上顺了瓶次氯酸钠稀释液喷喷喷,再擦擦擦,最后看着锃光瓦亮的桌面,阔步离开。 沈规双手护着小蛋糕,防止被次氯酸钠波及,看着楼川潇洒离去的背影,满头问号。 楼大少爷小时候……磕到头了? 22.Chapter 22 楼川从法医科的楼上下来,往接待室走的路上,顺手丢了个垃圾,打远了就瞧见警局门口有一男一女在争吵着什么。 “我让你照顾好儿子,你就是这么照顾的?” “我照顾?小寒出生起,你管过几天?他不是你孩子?” “你一个女的,照顾家庭照顾孩子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个屁!” “我妈就是一个人把我拉扯……” 眼看两人要在警局门口打起来,楼川一个大跨步拦在中间。 “吴寒家长是吗?警局门口不是拳击台,咱们有话好好说。” 看两人还在气头上,他又说:“吴寒现在就在里面,今天找二位来,就是想了解一些事情。” 接待室内,吴寒埋着头小口小口吃饭,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柱子刚从外头回来,缓了两口气,立马来换班,坐这儿看着吴寒,让同事找时间赶紧对付两口饭。 “儿子!” 吴寒闻声抬头,看见妈妈的瞬间,委屈地快要哭出来,余光扫到一起进门的爸爸,下意识收住了靠近的脚步。 吴母半抱着孩子,把人护在怀里,面露不解:“警官,为什么把我儿子带到警局?” 她儿子平时在家里很乖的,学习成绩也不差,学校里有不少朋友,人缘挺好的。 吴父:“是不是误会了?” 楼川把吴寒带头骚扰女同学,传播其视频的事说了一遍。 吴父吴母听完全程,脸色比刚才在门口吵架还要难看。 吴父甚至一巴掌拍桌站起,指着儿子破口大骂:“家里好吃好喝地供着,就出了你这么个混账东西,以后我还怎么做生意?脸都给你丢尽了!” “妈……”吴寒害怕得下意识躲在妈妈背后。 吴母欲言又止,她也是公司管理层,儿子犯罪的事要是传出去,以后她在公司说话都没有底气。 说孩子是无辜的,说是那个女同学招惹的? 她说不出口。 他们的态度在楼川意料之中,很多小孩进了局子,家长会先骂一通,既表明自己的态度,又是在暗示警察,自己的孩子他们自己会教育的。 但犯了错骂两句就算过去的话,要警察干嘛? 楼川将一架手机放在桌上,目光投向缩在大人背后的吴寒,冷声问:“现在可以回答我了吗?你是从哪里看到了那个视频?” 吴寒目光幽幽地看向桌面上的手机,那是他的。 他正犹豫该怎么说时,突然被打断。 “等等。” 吴父冷着脸,不容置喙的语气:“律师已经在路上了,等人到了再说。” 楼川暗自无奈,考虑到吴寒是未成年人,所以审问时需要监护人在场,但从目前的进展来看,监护人比孩子的沟通意愿更低。 作为前东安派出所交际草,楼警员进可攻略固执老登老奶,退可跟年纪人嫌狗嫌的男孩打成一片,下一瞬他的视线落在了吴寒母亲的身上。 “警方今天把吴寒带回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些情况。”楼川把语速放缓,清亮的声音缓解了房间里的压抑。 听到是了解情况,而不是定罪,吴母的情绪明显放松了很多。 她默默瞥了眼旁边打电话叫律师的丈夫,没有阻拦任何一方,也代表着愿意听警察继续说下去。 楼川:“警方是凭着证据找到吴寒的。要是后续真到了诉讼那一步,现在尽力配合调查,对他更有利。他才17岁,未来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您说对吧?” 吴母配合地点了点头,不免担忧地询问:“那个孩子现在还好吗?” 楼川叹气:“那位女同学被人杀害了。” 有关案件更进一步的信息,警方目前不能对外公布。但听到有人遇害的消息,甚至可能和自己儿子有关系,吴母整个人僵在位子上。 吴寒也屏住了呼吸,怎么会? 一旁,正在联系公司法务的吴父时刻关注着情况,听说牵扯到了人命案,立马用眼神警告吴寒和妻子不要再乱说话。 吴母完全没心思顾及丈夫的暗示,注意力全在儿子身上,皱眉质问:“是不是你干的?” 吴寒摇头:“不是我,我只是……” “吴寒,闭嘴!” “啪!” 吴父刚要出声阻拦,一记耳光打在了他脸上。他不敢置信地看向妻子,没想到她会打人。 “你给我闭嘴!” 吴母恶狠狠地剜了丈夫一眼,回头继续望着儿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多年来的丧偶式育儿,现在回想,她不如真当个寡妇。 吴寒咽了口水,“那个视频,是我在一个叫CU的软件上看到的。” CU? 楼川冲墙上的单向镜看了眼,示意警员去查查有没有这个软件。 他引导着问:“看到后你 怎么做的?” 吴寒:“发给学委,问是不是她。她不回我,之后在班里也一直躲着我。” 楼川记得聊天记录里,受害人的确没有回应过骚|扰消息,唯一一次主动发言,是: 【你别再跟着我了,我要报警了。】 楼川打开两人的聊天界面,指着那条消息问:“你跟踪蒋文茵了?” 吴母恨铁不成钢地指了指儿子,又满脸无奈地放下。 吴寒缩着脖子,既没有妈妈口中的乖孩子样,也不是同学眼里的大哥形象。 他咬着嘴唇,突然红了眼眶,问:“警察叔叔,就算我犯了错,你们也会保护我,和我的家人吗?” 楼川注意到了他的反常,笃定点头:“会。” 这是一个无需犹豫的问题。 他提问:“你被人胁迫了?” 吴寒摇头,否认被胁迫的对象是自己。 “知道学委秘密后,我是找过她几次,说了点不好听的话。那天我真的是脑子抽了,才会……在放学后拦住她。” 那些话,现在让他再说,实在开不了口。 楼川:“你想做什么?” 吴寒:“就是……想让她也陪陪我。” 感觉到妈妈投来的责备目光,他立马补充:“我只是吓唬吓唬她,没想这么做!而且,学委当时就说要报警,我哪儿敢啊!” 楼川眉头拧紧,他们查过已知受害人的报警记录,没看到蒋文茵的。 “所以,她当时报警了吗?” 吴寒又摇头,呼吸突然变得急促:“她想报警的,但打不出去。” “她手机屏幕点都点不了,上面是她现在的定位,还有不让报警的警告,血淋淋的……”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因为她不理我,我就在CU的群里发牢骚,管理员说他会解决,我以为只是吹牛的,谁能想到、想到是真的。” 他永远忘不了,当时蒋文茵看他的眼神。 恐惧、惊讶、求救…… 可他又能做什么? 他害怕了,所以头也不回地跑了。 楼川:“在那之后,你和受害人还有联系吗?” 吴寒脸色惨白,没摇头也没点头,“之后学委很少来学校,但是……” 他皱着的眉心浮着困惑,“不久后群里进了新人,管理说由她给大家发福利。虽然视频里的人蒙着脸,但我总觉得她好像是学委。” 23.Chapter 23 楼川:“群?” 之前吴寒也提过,说是APP里的群聊。 “对,CU的群里每天都会发福利,如果充钱进了VIP群,还可以找管理员定制。” 听吴寒这么说,房间里的大人们都懂了。 他充钱了。 不等吴父动手,吴母一巴掌拍在吴寒后背上,骂:“我给你钱,就是让你干这事的?” 楼川给了方皎一个眼神,示意她照顾一下家属情绪。 随后对吴寒问:“能不能展开说说,什么叫定制?” 十六名死者,年纪并不一致,所以“校园霸凌”大概率不是她们的共同点。 那么凶手的动机是什么呢? 楼川有种强烈的预感,那个叫做CU的软件或许能指引他找到线索。 吴寒的回答磕磕巴巴:“一开始我只是想找片看的,点着点着就下了个软件,不小心进了群聊。然后看到有人说充钱就能进VIP群,只要告诉管理员自己想看的内容,或者喜欢什么样的人,管理员会帮忙定制。我没想太多,以为是AI的。” 楼川受过专业训练,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暴露个人情绪。 一开始只是、不小心、没想太多…… 吴寒是控制不了自己的想法和行为吗?他是十七岁,不是七岁,且无精神病史,真的分辨不出来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吗? 再说了,现在的七岁小孩玩小天才都玩出花了。 现在嘴硬狡辩,别说着说着,回头把自己给说服了。 楼川刚要开口纠正吴寒的想法,耳机里突然传出熟悉的声音。 “楼川。” 平淡的声线却如电流,从四肢百骸流转而过,酥酥麻麻。 是沈规的声音? 楼川顿了顿,朝墙上的单向镜看去。 镜面后,沈规抱着双臂,姿态沉稳。 “问他,是怎么充的钱?” 楼川复述。 吴寒回想后说:“APP里有付款教程,得用电子银行转账。” 他很早就有属于自己的银行卡了,跟着教程操作不难。 楼川:“你的手机暂时上交,警方代为保管。” 他偏过头,将手机递给身边警员,低声交代道:“手机送去技侦给小刘,再调一份吴寒的银行流水。” 吴寒:“警察叔叔,学委真的死了吗?” 一双眼中满是惶恐,却无法分辨他此刻担忧的人究竟是谁。 是在惋惜一条生命的流逝? 还是终于意识到,是自己间接导致了这场悲剧的发生? 接待室的亮光穿过镜面,洒在沈规无波无澜的脸上。 他正低垂着眼,凝视手机屏幕。 屏幕上显示【已识别人脸解锁】,手机的主人没有任何操作,只是抓着边框的指尖用力到泛白,极力克制着胸腔内的翻涌。 直到手机熄屏,漆黑屏幕上倒映着的面容,恢复往日的淡然。 —— 街角的奶茶店。 “免费?” 女孩刻意压低的声音在角落响起,担心被其他人听见她们的谈话内容,她上半身前倾,凑近坐在对面的女学生,更小声地问: “那群变态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女学生低着头,发丝垂落,将她本就戴着口罩眼镜的脸遮得更加严实。她避开所有人的视线,紧紧攥着袖口,不让皮肤暴露在空气之中。 闻言,她闷声说:“用免费群引流,然后在群里打广告,说有VIP定制群,充的越多,可定制的内容越多。” 女孩眼中满是关切,用最温柔的声音问:“妹妹,之前你联系我,说需要帮助,是因为这些群吗?” 女学生点头,深吸一口气,“我因为一些事,被拉进了会员小群,他们管我叫奴隶,要求我发私|密照片和视频。还说如果我不按他们说的做,就亲自来找我。” “法治社会,他们怎么敢的啊!” 女学生的口罩下隐隐传出抽噎,“他们知道我的家庭住址和学校,也知道我在哪儿。” 刚才还在吐槽的女孩心软,走到女学生旁边的位子坐下,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 “别害怕,现在你愿意找到我揭露真相,已经很勇敢了。” 桌面一角,摊开的笔记本边放着一个工牌,上面写着—— 江安电视台记者。 女学生却摇头,“不,被威胁后…… 我照做了。” 她捂着脸,过往的屈辱如潮水扑来,近乎要将她淹没。 她哽咽道:“他们提的要求越来越过分,但凡我有一点不配合,就说要把之前拍的视频发给我爸妈和同学。我逃不掉了,可我真的受够了!” 她像是溺水前抓住浮木一般,死死抓住女孩的手,用乞求的语气求救:“姐姐,求你帮帮我们,群里还有……” “小洁!” 女学生的话说一半,被门口传来的呼唤打断。 她僵硬地转过头,看清来人,“妈……” 女学生的母亲快步走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不由分说地往外拖。 “跟我回去。” “妈,你让我说完!” “小洁,妈是为你好,回去吧。” “妈,我求你了……” 女学生的哀求声随着奶茶店门关闭而淡去。 即使女记者追了出去,也拦不住一位母亲决然的保护欲。 “你好?” 女记者还在惋惜中,闻言回过头,冬日暖阳中,一名身着浅茶色西装的女人背光而立,微笑着注视她。 对方温声问:“请问是你需要法律援助吗?” 女记者摇头,指了指走远的两道背影,示意是她们。但很快想到了什么,她向对方伸出手。 “你好,我是一名记者,我叫简丹丹。” 站在她对面,略高半个头的女人笑容更甚,握住了简丹丹的手。 “你好,我叫向阳,律师。” …… “嘀嗒、嘀嗒。” 水珠滴落声在幽僻的暗道里格外清晰,吵醒了缩在角落里的人。 经过多日的奔逃,简丹丹又渴又饿,身上多道伤口已经发炎,呼吸灼热,双眼烫得合上时都在发酸。 之前她尝试过再次求救,可追着她的人阴魂不散。 他们不是在警告,是真的想杀了她。 简丹丹醒来的第一时间,先检查怀里的证据是不是还在,才艰难地从地上爬起,踉跄着继续走在黑暗中。 “姐姐,向阳姐姐……” 她反复呢喃着,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支撑她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24.Chapter 24 吴寒被父母混合双打着往外走,热心方女警跟在旁边,一心提醒着他们,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保持通话畅通,一不小心疏忽了这场“家庭暴力”事件。 柱子:“楼哥,正脸有了。” 由于案发工地内的监控被蓄意破坏,警方不得不另辟蹊径。 通过小吃摊主提供的时间线索,图侦初步锁定了嫌疑人,由于没找到正面照片,于是他们将目光放在了路过的社会车辆上。 刘柱联系了在该时间段路过附近的几名车主,还真给他找到了线索。 楼川接过他递来的手机,视频画面中,一名身穿黑色冲锋衣的女人正打着电话前行。 女人的长相不算出众,但一眼就能看出是经过精心保养的,看不出准确年龄。 楼川平常接触的女性不算多,除了报案和涉案的,也就队里女警,以及精致护肤的袁金香女士。 饺子和小贺就不用说了,俩胶原蛋白满满的小丫头片子。而袁女士,作为美容院VVVIP用户,完全看不出来她的真实年龄。 视频中的女人,楼川努力目测,约莫是40岁左右。虽说只拍到了两秒,也能看出画面中的人神色平淡,没有半点作案的慌乱。 “扫过人脸吗?” 柱子点头:“找到几个可疑身份,在进一步排查。” 楼川:“辛苦,继续跟着吧。” 他盯着照片上的人眯了眯眼,随即掏出手机发消息。 楼川:【美丽优雅的袁女士,能给一份江安市权威美容院的清单吗?公立私人的都要。】 袁金香:【什么意思?我终于有未来孙媳妇了?谁啊?同事吗?漂亮吗?温柔吗?不漂亮不温柔也没关系,有就行!你是准备给她挑礼物吗?美容卡哪儿够,亲密付开起来,家属卡开起来!手头钱够不够,我先给你转五百万,再开张黑卡,随便刷!】 楼川:【……查案。】 袁金香:【啧。】 袁金香:【美容行业竞争对手.PDF】 楼川挑眉,合着袁女士,哦不,袁总准备开拓美容板块了? 柱子满脸唏嘘地望着路口,“楼哥,你看片儿吗?” 楼川抬头斜了他一眼,“啧,你小子想说什么?” 柱子:“我第一次接触苍波饭樱还是在大学,和室友偷偷看,那哥们现在干网监。前段时间联系,他说,还真是时代在发展,科技在进步,现在查出来的一堆小电影网站,不是岛国专业拍摄,而是各种各样的偷拍视角、嫖|娼记录、虐待过程,拍摄角度清奇,主角年龄段越来越小,人看麻了都不带重样的。” 他是笑着说的,语气里满是唏嘘,手指夹了根烟,想点燃抽两口,但这会在室内,抽烟容易被同事揍。 于是他把烟放在鼻子前,边闻边说:“我开玩笑地问他,是不是工作能力不行。他说确实,学好的哪有学坏的快,还说,这些是他能看到的,在看不到的海量链接里,镜头对准了很多人,他们甚至毫不知情。” 楼川丢给他一块口香糖,“有空约一块儿踢球。” 搁这儿伤春悲秋呢? 罪犯会看他们的小作文吗? 柱子愣了愣,明白了似的“嘿嘿”笑。 警察和罪犯之间的博弈,好比球赛。他们是守门员,需要拼尽全力挡下每颗试图突破防守的球。 球的来路,或角度清奇,或时机刁钻。守门员要是只在球来时移动,总会慢上一步,要是不想处在被动状态,那就时刻保持警惕,以及,和队友紧密配合。 柱子:“对了,楼哥,你平时咋排解压力的?” “哦,把压力转移出去。” 楼川说着,一个电话打给技侦小刘,“喂,刘哥?” 突然被一声“哥”吓到,小刘腿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楼副,别开玩笑了!” 他知道楼副这通电话的用意,汇报道:“各大应用平台、开发商发行商运行商名录,全都找过,没看到CU这个软件,应该是个人运行的程序。” 楼川:“能从吴寒的手机入手吗?他下载过。” 小刘:“在查了,不过……” 他顿了顿,一阵键盘敲击声后,“软件是带了销毁子程序,旧记录被删得很干净,但程序代码本身无法自毁,我们正在追溯。” 楼川抿了抿唇,沉思后说:“能找到下载渠道吗?” 背景音的键盘敲击声不断,小刘为难:“下载有段时间了,我尽量。” 楼川知道他们不会敷衍,礼貌地说了两声辛苦,转身往外走。 柱子:“楼哥,你去哪儿?” “检验报告说13号和15号死者疑似越南人。对比过近期的失踪人口名单和接警记录,正好找到一个条件符合的,照片和沈顾问的模拟画像有点像,我准备找报案人聊聊。” 楼川停下脚步,后退了两步,再往前走,“说到这个模拟画像,沈顾问真是神了嘿,说是给颅骨定点,就能推理肌肉走向,还原生前面貌。你是不是也觉得很神奇?” 以前他也听说过有这方面的专家,但亲眼看到画图过程还是挺震撼的。 柱子:…… 哥,我知道你很想聊沈顾问了,但在这里进两步退两步的,卡帧了? 专案组会议室。 沈规为16张画稿贴上序号,突然感觉肩膀被人拍了一下,转过头,一张骨相立体的脸出现在眼前。 “楼副队?” 楼川歪头看了看沈规手里的工作,“哟,沈顾问忙得差不多了?” 沈规:“有事?” “有!” 楼川恭恭敬敬地做了个请的动作,“陪我出趟外勤。” 沈规:“我?” 楼川点头,“两个月前,警方登记过一次报案,报案人称其妻子失踪,不到半天,对方又打电话过来,说要销警。” “刚才给报案人打电话回访,我听他语气不太对。” 沈规不解:“嗯,和我有什么关系?” 走访和摸排不是他的工作吧? 楼川一杯奶茶塞沈规手里,连人带奶茶往外推,“因为你被我贿赂了,所以要陪我上门确认情况。” 报案人之前是拿着照片来登记失踪的,所以系统里留过底。 照片里的人脸,和沈规的模拟画像,五官特征相似。 如果报案人的妻子已经回家,那警方需要询问对方是否有亲属失踪。在比对照片的时候,有沈规在旁边更方便。 沈规的视线一寸寸下移,看了眼手里的奶茶,微扯了扯唇角:“下次去冰。” 25.Chapter 25 街道路口,一家有点年头的小卖铺。 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 看有人拿着照片来问,她眯着眼仔细瞧后,点头往后面的平房指了指: “他们家,从右边路口进去,走到底就是了。” 楼川指着照片里的人问:“姨,您见过她吗?” 被人客客气气地喊“姨”,老板掩不住笑地说:“见过。” 她刚要说下去,狐疑地上下打量面前的男人,又往旁边挪了一步,看到他后面还跟着一个更俊俏的,脸上的狐疑转化为震惊。 “你俩长成这样,也需要吗?” 楼川扭头瞅了眼身后的沈规,他俩? 需要什么? 嚼着珍珠椰果芋圆布丁的沈规:“嗯?” 这个问题很奇怪,导致他们怎么回答都不得劲,楼川索性掏出自己的证件。 “姨,我们是警察,想问点事儿。” 明白面前的人是警察,老板恍然大悟地拍了拍大腿,“哎呀,早说嘛!” 她站起身,上半身前倾,靠在柜台上,一看就是说闲话的姿势。 楼川也很上道,长腿一曲,弯着腰将手臂搭在台面上,凑近了听。 “老毛五十多了打光棍,脾气差又抠门,没房没车,还不舍得给彩礼就想娶媳妇。所以啊,他花钱买了个越南女人回家,只要这个数。”老板是指着照片说的,又用手比了个数字。 虽说高额彩礼不可取,但一分钱不给,就想娶个老婆回家伺候自己,再生个大胖小子,把谁当冤大头呢? 楼川做出惊讶的表情,“怎么做到的?” 留意到店外没别人,老板继续说:“具体的我不知道,反正前段时间他突然出国旅游,回来的时候身边就跟了个越南女人,说是自己找的老婆。看他有老婆热炕头,其他光棍眼馋了,追着他问,才知道女人是买来的。” 楼川顺手来了点小零食照顾生意,结账的时候又问:“姨,那你最近还有见过她吗?” 老板摇头:“好几天没见着了,估计是偷偷跑了。” “这事儿也不稀罕,腿长在人身上,跑了才好,跟老毛那种人过一辈子就完了!” 她反应过来在警察面前这么说不太好,接着算账的动作,站得直了些,偷瞄着对面问:“所以警察同志,你们是来帮老毛找人的?” 楼川摆手,理由张口就来:“打击人口买卖。” 说罢,他食指置于唇前,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老板帮忙保密。 老板意会地点头,拿了个小袋子,把零食装好递给他。 小本生意,不收钱是不可能的,她又抓了两颗棒棒糖放袋子里,“算姨送你的。” “姨果然是人美心善!祝姨生意兴隆,身体健康!”讨好的小词儿楼川是张口就往外蹦,边说边摆着手往店外退,颇有种在这条街长大的熟人感。 老板:“好,下回再来啊!” 楼川留了几颗糖揣兜里,其他全塞给沈规,讨好道:“还在不高兴吗?” 沈规低头扫了眼袋子里的零食,闻声回应:“嗯?” 看到他没什么情绪起伏,楼川还是十分做作地捂住心口,长松了一口气:“没生我的气就好。” 沈规困惑:“我为什么生气,因为突然跟你出外勤?” 楼川微笑着点了点头,他事先问过老邹了,尸检工作暂告一段落,受害人线索已移交到侦查,等找到身份信息,法医再配合推进工作。 所以,他们尊敬的沈顾问手头没活儿。 沈规面色恢复平淡:“既然同意加入专案组,我会全力配合工作,包括外勤。” 楼川得逞地顺势说道:“为了感谢沈顾问,如果你以后有需要,我也愿意陪你外出。” 他说过的,要保护沈规。 即便沈规这个身份依旧很神秘,但不管是他的小叔,还是被领导班子认可的沈顾问,他没有不帮忙的理由。 可让沈规主动开口要他协助,简直比让楼董破产还难。 走访受害人家属的外勤难度不高,最适合用来倒欠沈顾问一个人情。 不解与惊讶交织成丝线,与理智的思绪纠缠,令沈规有一瞬间的怔愣,旋即恢复如常。 他最擅长掌控自己的情绪,不被任何事左右。 沈规依旧冷淡回绝:“楼副支队长处理好自己的工作就行,不要分心想别的,我不需要被保护。” 大夏天的,他穿着长袖白衬衫也不嫌热,袖口甚至紧紧扎着,跟防着什么人似的。 楼 川耸了耸肩,满不在意地说:“我尊重你的主观意愿,也给你找我讨回人情的机会。” 他理解沈规需要做保密工作,既然如此,他就做那个有话直说的人。 沈规噤声不再言语,周身散发的气场渐冷,明显带着疏远的意图。 可楼川就不是个会冷场的人,更不会因为被人刻意推开而生气。 没办法,他脸皮厚。 楼川双手插兜朝街道里走,又起了个话题:“听说早二三十年,江安这一带的人口买卖猖獗,没想到现在还有。” 他说着,转身面向沈规倒着走,“说起来,小叔,你当初为什么出国?” 毕竟是私事,有关原家庭的事,他和袁女士再熟,也不好意思问太多。 沈规移开盯着楼川说话的视线,转而留意他身后的路面,没继续沉默,开口回:“父母离婚,我选择了父亲。” 他没展开说,楼川也不好追着问,于是转移话题,回到二三十年前人口买卖的事上: “那时候,那帮人贩子压根不把人当人看,为了打拐,当年牺牲了多少警察。对了,袁女士和你说过吗,我小时候被拐走的事?” 闻言,沈规脚步微顿,片刻后又恢复了行进频率。 他点头:“说过。” 楼川双手抱臂,抬着下巴回忆:“我就记得那天正常放学回家,突然有辆面包车停下,把我拽上车,然后意识就不清楚了。后面我一直迷迷糊糊的,感觉有人来救我,但真正清醒的时候,人已经回到国内,躺医院里了。” “嗯。”沈规淡淡应了声,注意力仍在楼川脚下的路面上。 这条路没有翻修过,铺的还是旧石板,东一块西一块的,很容易被绊倒。 楼川微诧,猜测沈规可能对这个话题不太感兴趣,毕竟这人好像有怪癖,喜欢在别人说话的时候直勾勾盯着。 沈规低喃着:“强|奸、色|情|拍摄、拐卖……” 他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其中关联,但以现有的线索来看,暂时摸不到真实。 可这些词,让他莫名的想起一个人。 一个刻进他骨血的人。 楼川跟身后长了眼睛似的,突然停下脚步,大拇指往旁边撇了撇,说:“到了,毛戬家。” 26.Chapter 26 “叩叩叩。” 屋子里很快传出男人的声音,语气带着明显的怒意,“谁啊,什么毛病,来敲我家门?” 骂的口无遮拦,却没有要来开门的意思。 “叩叩叩。” “妈的,是不是有病!敲敲敲,家里死了人,嚎丧是吧!” 毛戬气冲冲地来开门,见站在门口的人主动出示证件,第一反应是回头看了眼房间角落的电脑。 戾气极重的脏话没心思骂了,缩着脖子跟鹌鹑似的。 电脑屏幕上,花花绿绿的色彩频闪,转盘持续转动,无时无刻不在刺激着玩家的神经。上方总有其他人获得大奖的提示,时不时听到的欢呼声,似乎在暗示屏幕前的人—— 继续玩下去,下一次,他们将为你喝彩! 沈规:“网络□□,老虎机?” “哎哟,沈顾问门儿清啊?”楼川调侃了句,歪头朝门后张望,对毛戬说,“这不得好好聊聊?” 人口买卖,又加网络赌博,这哥们儿中毒不浅啊! 毛戬想说不能,但又不敢,只能配合说:“请、请进。” 昏暗的一居室内,除了桌椅和床,没别的家具。因为处于一楼,采光极差,阳光照不进来,进门就能闻到一股闷臭。 楼川说是进来坐坐,其实根本没地方坐,他反客为主地坐在电脑前,有意不让毛戬再碰,指纹解锁手机后,递给沈规,交代道:“帮我给柱子发消息,喊他过来一趟。” 如果毛戬只是受害者家属,警方调查是否留存有用信息后,不会强行带走,但现在他涉及网赌,就不一样了。 手机的主人不介意,沈规当然没太大反应,接过手机时,点了点头。 楼川打开执法记录仪放桌上,微笑问:“听说你买了个越南人做老婆?” 毛戬没在警察的笑容里看出什么善意,咽了口水,装傻:“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再难搞的嫌疑人楼川都审过,面对这种装傻的,他心态稳得一批。 他轻靠着桌边,问:“五一期间,来回越南的机票和酒店应该不便宜吧,你还挺舍得。” 楼川来的路上不止顾着和小叔“续火花”,还让队里帮忙调了毛戬的出入境记录。 毛戬面色一僵,明明听懂了对方话里的意思,依旧嘴硬:“什么机票,我没去过。” 楼川:“现在不承认没事。警方已经在调你的银行流水了,再加上网赌,你自己算算,得进去几年?” 他长腿交叠,手臂撑在桌边,端的一副信心十足的气势,见毛戬犹豫了,故意抛出问题:“说说吧,那个越南女人是怎么回事?” 毛戬攥紧拳头又松开,实在没辙了,松口道:“有人介绍的。” “什么人?” “媒人说她认识一个开旅行社的,能帮我找个国外的媳妇,所有费用加起来不到二十万。” 楼川没娶过老婆,他生母是生他的时候难产离世的。上一次“喜事”,还是袁女士和他爷爷草草登记,没办过像样的仪式,所以他不太了解彩礼这一块,也就以前当片警的时候,处理过几起婚嫁纠纷。 “你有这二十万,走正常流程追求人,不行吗?” 毛戬哼了一声,“现在的女人势利得很,要车要房要彩礼要五金,二十万哪里够?” 楼川不明白:“那就找不要这些条件的,老老实实找份正经工作,条件放低点。” 相亲这事儿他熟啊,认真找总会有合适的。 至于他本人为什么也打光棍…… 人民事业需要他。 “那不行!” 毛戬态度强硬地表示不认同,“我是本地独生子,凭什么放低要求!” 明摆着说不通,楼川直接跳过这个与案件不相关的话题,又问:“所以你后来联系那个旅行社了?” 毛戬:“嗯,那个人说二十万包所有费用,不满意还可以换人。” 他说着,下意识舔了舔嘴唇。 表情是无法遮掩的贪婪。 楼川蹙眉:“对方叫什么,联系方式还有吗?” 毛戬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名片递给警察,“就是他介绍我跟阿莲认识的。” 楼川接过名片查看。 赖嘉明,顺心旅行社总经理。 忽然有微风从脸侧擦过,他转过头,一张背着光也能分清优越五官的脸映入眼帘。 沈规俯身拍下名片后,走到一边敲击屏幕 ,看样子应该是在给队里发消息。 楼川见状挑眉,看来,沈顾问不是不愿意和别人联系。 这人用他手机发消息不是挺顺畅的吗? “砰!” 毛戬气得一拳砸在床上,“妈的,结果这个龟儿子是骗子,那个女的也是骗子!敢骗我,不得好……” “毛先生。” 沈规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牢骚,冷声问,“阿莲失踪后,你去警局报案,为什么不久后又主动销警?” 毛戬牙齿磨得咯咯响,“赖嘉明说他会帮我把人找回来,前提是不能报警。结果几天过去了,什么消息都没有,打电话也联系不上,后面两个人都找不到了。” 赖嘉明的名字在楼川脑海里过了一遍,抬眼与沈规的视线对上,彼此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 这个赖嘉明或许知道点什么。 沈规不见波澜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似乎发现了什么,伸手将楼川的手机还了回去。 楼川追寻着他的视线,正疑惑着,微凉的体温从他握住手机的掌心滑出。 他掌心不由自主地蜷了蜷。 夏日闷热,温凉是降燥的良药。 沈规没注意到楼川的异样,抽回手后,从口袋中拿出一副手套戴上,缓步走向角落。 屋里没有衣架,所有衣服都被塞在角落的纸皮箱里,走近些,便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的汗臭味。 应该穿了没洗的衣服也就丢这了。 拨开表面的一堆深色的衣服,底下几抹粉黄的亮色很吸睛。 楼川也注意到了,问:“阿莲离开前有什么征兆?有带走什么吗?” 毛戬嗤了声,“大晚上偷偷走的,一声没吭。这女的两手空空地来,什么都是我买的,还把最值钱的手机也带走了。要是找到她,看我不打断她的腿!” 他普通话骂得不尽兴,土话又爆了一串,听得总是面无表情的沈规也暗暗皱眉。 沈规将女人的衣服一一挑出来,准备带回去看看能不能和15号死者做DNA比对。拎起一条裤子时,他凭手感觉着比其他衣服要沉一些,于是摸向裤子口袋。 “楼川。”沈规唤了声,小心地从口袋里拿出一台直板老人机。 27.Chapter 27 市局。 频繁响起的铃声中,伴随着通话应答声、键盘敲击声、材料翻动声,烟灰缸堆成小山,杯子里的茶水快泡成中药色,愣是没空喝一口。 “头儿。” 楼川刚从对面技侦办公室出来,前脚踏进侦查科,方皎就端着笔记本过来了。 “你问的那个赖嘉明,还真有案底。” “我瞅瞅。”楼川眉峰微扬起。 给饺子的短信是沈规用他手机发的,直接问赖嘉明是否有犯罪记录。 系统调阅的个人档案中,赖嘉明的照片最先吸引视线。他的五官周正,皮肤干净,面对镜头时不见胆怯,看着就是再寻常不过的普通人。 稍微往下一滑,底下赫然跟着两条诈骗犯罪记录。 最近的一次,是因非法集资数额巨大被判七年,两年前才出狱。 饺子:“问过当时负责这个案子的同事。他说赖嘉明创了个皮包公司,先是找亲朋好友融资,又搞假项目吸引客户,钱一到手,立马转外汇。是他朋友有天好奇,主动找去公司,到地方发现里头是空的,才知道自己上当了,赶紧报了警。” “说是那会儿赖嘉明已经买好机票准备出国了,被警察拦在了高速上。” 楼川快速浏览了一遍赖嘉明的资料,面色凝重道:“两个月前,毛戬向警方报案的事,赖嘉明是知道的。” 他说着,切屏查看赖嘉明的银行流水,“所以最近一个多月,他账上没动静了。” 说着,坐着的楼川长腿一蹬,滑到自己的电脑前,调取赖嘉明的出入境记录。 近期无出境信息。 “人没跑,八成是躲哪观望。饺子,通知图侦那边盯紧赖嘉明及身边亲友的车|牌,和经侦也说声,一旦产生流水,立即通知我们。” 饺子:“明白!” 楼川喊住她:“对了饺子,再联系民政那边,外籍人员登记要提交个人材料的。把阿莲的找出来。” “好!” “楼副,快来!” 声音是技侦科传来的,小刘似乎有了发现,激动得电话都没时间打,扯着嗓子喊话。 楼川不带犹豫地起身,走路生风地蹿进对门。 “来了来了。” 小刘没回头,冲身后招了招手,“楼副,我们研究了吴寒手机里的软件代码。它接到了境外跳板,挂了好几个虚拟IP,短时间内没法锁定终端。” 楼川有点失望,“坏消息啊这是。” “是的,很坏的消息!” 楼川:…… “那你布灵布灵地眨眼?干嘛,用笑容掩饰悲伤啊?搁这儿拍电视剧呢,搞这套?” 小刘伸长脖子往门口望了眼,鼻孔出气地哼哼笑了两声,搞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你刚走,沈顾问就来了。他问我们有没有查过充值端口。他说,后台程序再高端,充值口必定要下沉。” 楼川眉心一松,吴寒的确说过,跟着充值教程,很容易操作。 “所以有查到什么吗?” 小刘点头,“我们研究了充值渠道,联合经侦追到了一个海外账户。” 又是海外账户? 楼川点开手机备忘录,里头存了赖嘉明的海外账户信息。 和CU的收款账户并不一样。 失望,但并不意外。 他指着小刘的屏幕问:“账户信息能查到吗?” 小刘摇头:“经侦老哥说,按照以往案例,我们目前查到的这个账户,通常不会是终端,但实体账户的收支肯定会留下痕迹。他们已经在联系海外银行了,我们也在追跳板,有消息了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楼川点头,瞄到小刘手边的老年机,问:“阿莲的手机有线索吗?” 手机的背板被拆开了。 “这个啊?”小刘摇头,“报废了。” 他解释说,“卡是保号的,只能接打电话,上网得用WiFi,没有流量套餐。找运营商拉了通话记录,只有几条,全是和同一个人的。” 楼川认得这个号码,是毛戬的。 “手机为什么报废?” 老年机不是挺抗造的?他和沈规把手机带回来的时候,还以为是没电了。 小刘:“我一开始以为是没电,充了会儿闻到糊味。拆开一看,主板烧了,我先试试能不能修好。” 保号卡加报废机,难怪那个叫阿莲的越南女人离开时,没把手机带走。 楼川却还是觉察到了古怪。 从阿莲离开毛戬家,到警方在地铁工地挖出她的尸骨,中间经历了什么? 对了,有件事需要确认。 楼川抬起手腕瞄一眼时间,委以重任地拍了拍小刘肩膀,快步走出技侦科。 他没回办公室,径自往楼下走,准备去隔壁楼找老黄同志确认一下情况。 路过二楼拐角时,楼川习惯性地往专案组会议室里看了眼,渐渐慢下了脚步。 滚烫了一整个白天的太阳终于熄火,在天际线留下一层橘红,混在晴空万里的蓝调中,像极了浓郁的油画。 会议室的窗户有幸框下一幅,可窗边的人无心欣赏。他静坐在位置上,素净修长的手指攥着铅笔,低垂的眼帘,神情专注地细细描画着。 艳色透过玻璃映在他的苍白侧脸上,并不违和,反倒平添几分难以言喻的神秘。 然而就是这份捉摸不透,才叫人忍不住关注。 似乎感知到有人在注视着自己,沈规笔尖一滞,缓缓抬眼望向门口,见楼川正双手环胸地靠在门边,不知站了多久。 偷看被抓包,厚脸皮的楼副支队长一点也不害羞,拖了张椅子在沈规对面坐下。 “阿莲和15号死者的DNA比对结果出来了吗?” 除了他们带回来的衣物,柱子后来带着现勘队又去了一趟毛戬家,采了样本带回来一起检。 沈规点头,左手握着的铅笔在指节一转,示意楼川看看旁边的白板,15号死者底下已经被写上“阿莲”的名字。 他过来的时候路过检验科,直接问了结果,正式报告应该很快就会发给楼川。 目前警方只确定了三名死者的身份,蒋文茵、黄鑫鑫、阿莲。 剩下十三名死者仍旧无法确定身份信息。 距离案发已经过去32小时,警局门口的记者来了好几批,即便沈规不刻意关注,还是能听到外界催促的声音。 现场的记者如此,网上的舆论只会更多。 “给。” 沈规将一叠画稿递给楼川,是其他死者的模拟画像。 外勤回来后,他又细化了一遍,应该能提高一些识别度。 可如果还是无法和现有的失踪人口数据库对上,或许警方需要发布协查通告。 楼川先说“谢谢”再接画稿,不见丁点刻意,似乎是打小培养出来的礼貌。 他低头一张张看过去,点头说:“辛苦沈顾问,我让同事抓紧比对。” 不到一天的时间,除了下午被他拽出去外勤,沈规几乎没有休息,一刻不停地画图。 上一句话是工作上的客气,说下一句时,楼川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挪到沈规身边,笑眯眯地说:“沈顾问,手机借我一下呗。” 沈规:“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