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还是先打工吧》 1. 1 灵光乍现 长安城郊处,幽静山谷间,绿柳成荫、红桃几点,一个山门建得歪歪扭扭的小门派就坐落其中。 微风从小院穿过,占风铎轻响,几朵云游到了远山背后,林中不时传来清脆鸟鸣。真是一派惬意景象——如果忽略了院中一座小楼正在冒出诡异烟雾的话。 “砰!” 整座山都似乎随这一声巨响震颤,数百鸟儿哗啦啦冲向天际。 羲裹着一身彩粉呆坐在楼外的空地上,脑袋里面还嗡嗡地响着。 面前的小楼正不断向外涌出五彩浓烟,她刚刚拼尽全力从中逃了出来。 难以置信,明明上一刻她还在楼里躺得安逸,琢磨着用哪种躺姿看书最省力气。 羲沉浸在震惊中,没注意到其他同门都已从各处围了过来。直到一块手帕被递到眼前,她才稍稍回过神,望向面前的人群。 众人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只有为首的女子还算镇定,捏着眉心问:“出什么事了?你还好吗?” 羲正欲开口,只觉喉头一呛,便见一阵彩色烟雾从自己口鼻中喷出,在晨曦下闪着散漫的光。 她透过这阵烟尘睁大眼睛,强撑着站起身:“大师姐,抱歉。开光法阵出了些意外,正在开光的石头爆炸了,是我的过失,我会向物主道歉并全额赔偿。” “炸了?!” 大师姐扶她站稳,语气里多了丝不易察觉的绝望,“那‘好运石’原价值约二十两黄金,按照咱们来绪门如有损坏三倍赔偿的规矩,就是六十两黄金……师妹,你看守点灵阁两余年,从未出过岔子,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六十两?” 方才冲击太甚,羲头脑发懵,思索着六十两黄金是怎样的概念,她记得门派每个月给的工钱是…… “六十两黄金?大师姐,开什么玩笑!一块破石头怎么可能这么贵,他们坑人的吧!” 另一个小彩人终于忍不住从羲身后跳了出来。 这是小师妹华儿,全身上下布满彩粉,只露出一双大眼睛在其中扑闪着。 她方才一直缩在羲身后不敢出声,眼下看清楚她的模样,羲终于物伤其类地想象出了自己的样子…… 于是干脆把眼睛闭上了。 大师姐严厉的声音响起:“那块石头怎能和普通石头相比?华儿,你老实告诉我,方才是不是你在里面捣乱了?若真是如此,你就要和羲师妹一起承担赔偿,甚至由你来承担大部分金额。” 羲忙要否认,华儿却点点头,大眼睛里流出两行泪水,脸上更是一片斑斓。 “可是,可是,我们每个月的工钱只有一两银子,一年最多攒下一两黄金,就算我和羲师姐一起赔,也得不吃不喝三十年才能攒够啊呜呜呜……” 听到这里,羲彻底沉默了。 她呛了太多烟尘,肺里火辣辣地痛,眼睛也看不太清楚,此刻华儿那句“三十年”更是当头一棒,她沉沉地呼出一口气,看着五颜六色的烟雾随风飘散,脑袋愈发昏沉。 大师姐的声音仿佛隔着云层传来:“乖华儿先不哭,钱的事我可以再和物主沟通,大不了大家一起想办法,你们两个先去收拾下自己……” 但话至一半,只闻身后缭绕彩烟中“咯吱”“咔嚓”齐响,众人心中暗道不妙,不过一个抬头的功夫—— “轰隆!” 点灵阁,来绪门最重要的创收之地,在一片祥云瑞彩中,羽化登仙了。 看见这一幕,羲再也支撑不住,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身下扬起一朵毒蘑菇般的烟云,和周遭七嘴八舌的叫喊声一起将她笼罩。她混混沌沌地想着,最好就这么睡下去,别醒过来了。 * 一炷香前。 空旷的楼阁中心贴着一圈灵符,复杂的符文从边缘汇聚,为法阵中心的石头镀上流光溢彩。这石头显然绝非凡品,远看是灰黑色,但细看之下会发现其内部色彩纷呈,斑斓美丽、寓意吉祥,因会给人带来好运而得名,难怪物主要花高价为其开光。 来绪门,这个地处长安城郊山林中的符修小门派,因擅长看相算卦、制作符箓、开光加持而在附近小有名气,而正在为这好运石开光的清净小楼,名为点灵阁。 也是羲最常待的地方。 自从近三年前加入门派,她便展现出了令众人惊异的懒散,晨练不参加,晚修打瞌睡,多日下来,卜卦驱邪样样不会,修为灵力一点不增。 宽容慈悲的掌门笑称她是“道法自然”,索性给她安排了个看守法阵的活计——虽说是活,但其实只是待在旁边看着,若无意外情况,全程根本无需动手,寻常人都做久了都慊枯燥没收获,交给她却是正好。 此刻羲半躺桌边,神态慵懒,举着本闲书看得惬意,全然没有半点这个等级的修行门生应有的奋斗热情。 晨光穿过窗棂,跃上她的眉眼。 她生得一副精致明丽的好容貌,即便向来衣着朴素、发丝散乱,也令人望之便心生赞叹,不过苍白的肤色和那双时常含着迷离困意的深绿色眼睛,又让她多了几分温吞木钝感。 修长手指正要翻动书页,忽地有一双软软的手从后遮住她的双眼,稚嫩的声音因刻意压低而显得有些滑稽:“猜、猜、我、是~谁!” 羲佯装思索了一番,道:“我猜,是一只来偷油的小老鼠。” “我才不是小老鼠!”头顶着一条麻花辫的可爱少女蹦到她面前,叉起腰道,“我是来拯救你的无聊的大侠!姑娘,速速跟上我,离开此地,前往市集解救糖葫芦!” “多谢华儿大侠的美意,只是这开光阵还需半个时辰方可结束,大侠可愿再等等?待到仪式结束领了工钱,在下也可以请大侠吃碗酥山。” 羲放下手中的书,看着面前的女孩,轻轻扬了唇角。 华儿是来绪门年纪最小的门生,天赋异禀,性子活泼,很受门派上下老少的喜爱,可这孩子也是奇怪,喜欢她的她爱答不理,就偏偏整日粘着羲。羲想了想,可能是因为自己从来不劝学,关心的只有吃喝玩乐。 “那本大侠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你了。” 华儿甩了甩长辫子,凑过来靠在她身边,“羲师姐,为什么你会喜欢看法阵这么无聊的事呀?你还不如跟我一起练武修行呢!等下半年我满了十五岁,咱们一起下山云游历练,去结识来自各派各族的朋友,肯定比天天呆在这山里有意思多了!” 羲道:“每个人的喜好不同,就像你爱吃酸的,我喜欢甜的,你爱练武修行,我就觉得躺在这法阵旁边无所事事最自在。小华儿想做厉害的大侠,但我啊,什么都不想做,只要听天由命、混吃等死就好了。” 华儿很是不认可地撅起了嘴,但也拿她没办法,歪头看了她一会,嘟嘟囔囔起来:“真是的,明明看着也不比我大几岁,却像个老人家一样没有半点斗志,连师父都比你有精神……算了算了,干等着也没趣儿,我给你讲个神秘的轶闻吧!这可是我在藏书阁最角落里翻出来的。” 说着,也不等羲点头,便开始绘声绘色地讲演起来。 “话说~十几前,九玄天大战,天地色变。” 因不甘退位,彼时的主神白虎神君密谋结私,骤然发难,携座下仙君、数十门客和修仙界第一门派“清洗神界”。 一夕之间,其他三神陷入绝境,三神座下诸仙君门客更是死伤惨重,天上仙境竟形同炼狱。更有神界至宝坠落凡间,震天动地,大放异彩。 战局几乎已经定型,却突有异象从天而现,局势瞬息万变,风云搅动六合,三界人人自危。直至那昔日的第一门派被夷为平地,这场动乱的结果才得以揭晓——乾坤,竟然逆转了。 “但自那以后,神界事务都由朱雀玄武二神出面处理,剩下的两位神君却是很少传出音讯了。” 讲到末处,华儿啧啧感叹,却发现唯一的听客早已走神,正打着哈欠看着书,完全没有一丁点对下文的好奇和对说者的尊重!登时大为恼火,扑上前用双手挡住那书页,道:“‘九玄天’……第一次听说,原来世上真的有神仙啊!还是说,这是谁乱编的故事?羲师姐你觉得呢?” 羲试图捉住她乱动的手,但还是没能把书扯出来,只得无奈叹道:“华儿大侠饶过我吧,这种事我怎能答得出 来呢?你看个有趣便好,不必较真思索。” “那书上说,修士应该勤恳修炼,也许有朝一日就能飞升上天!羲师姐你说,如果这是真的,消失的那两个神君究竟去哪了?” “……这就不好说了,病了、跑了、死了,你觉得呢?” “怎么会死了?!”华儿反驳道,“这是神仙啊羲师姐,如果神仙也会生老病死,那和凡人还有什么区别?你的猜想完全没可能,肯定是在敷衍我!” 羲揉了揉她的脑袋,不再多话,拎起脚旁的酒葫芦,仰头畅饮。对面人却两眼一瞪,大喊一声“修行人不可饮酒”便要上前来抢。 羲一个侧身躲了过去,晃晃半满的葫芦,又小啜一口。 水液清甜,她满足地眯起眼睛。 她向来爱食甜物,心情好时吃一点聊以助兴,心情差时更是嗜甜如命,此刻喝了满腹甜水,她也起了逗弄小孩的心思,咂嘴道:“好酒,好酒啊。” 那边华儿扑了空,反应倒是奇快,蹬一脚柱子,便在空中后翻了身,两手又朝她探了过来。 羲左闪右躲,华儿亦步亦趋,那双白嫩小手几次将要碰上酒葫芦,却总是被堪堪避开。 几番戏弄,华儿的动作越发急促,后来索性换了目标,抢夺葫芦之战成了实打实的比武。两人身形翩飞,在阁内追出半圈,羲忽地抬手一抛,那酒葫芦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华儿下意识抬头看去,趁她分神,羲轻飘飘掠到她身后,从容地平抬手掌。 按照计划,那酒葫芦是该落到她指尖上的。 可没想到华儿一个没站稳,连拽着她一起打了趔趄。两人稳住身形,眼看着酒葫芦摔在地上,骨碌碌滚到法阵中心。 透明的水液流了一地,漫过密密麻麻的符文,很快便挥发不见。 “呃,”华儿挠头道,“酒……应该不要紧吧?不过,酒水怎么这么快就消失了?” 羲道:“酒不要紧。” 华儿松了口气,但旋即便瞪大双眼。 因为她看到那液体消失的地方逐渐蔓延出细小的符文,与地面上的开光阵重合到一起,原本运转流畅的光路一下子便受到阻塞,发出刺耳的细响。 羲又道:“但我这是可以变出果甜味的符化的水。” “符水?!你为什么要喝那种东西?你喝的不是酒吗!” 羲悠悠地道:“本门规定,不可饮酒啊。” 看着小姑娘急得通红的脸蛋,她还是没忍住笑,“不必担心,那张符效力很小,我们先把这开光阵给停了,待会请师父来检查,改个时间重新开阵。”她指向对面一处机关,“你若是心急,可以到那边帮我一起停阵。” 这一番小事故下来,华儿也没了玩心,神色紧张,快步朝她所指之处赶去。 忽地,一阵寒风穿过小楼,书架边缘的卷轴摇摇欲坠,滑落在地。 羲眉头一跳,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世事弄人,就是那么巧合般的,卷轴骨碌碌地滚落到华儿飞奔的脚下,被她踢向高空。 霎那间,卷轴中不知何时夹放的数百张灵符犹如春日纸鸢竞相翱翔,又如天女散花旋转飞跃,作为罪魁祸首的西北风还不慊事大地刮着,那密密麻麻的符纸似蝴蝶般翩翩起舞,最后纷纷似流星般坠落地面。 华儿:“……” 羲:“……” 仙家修士常言不信天命,但这一刻,在耳畔呼呼的风声中,两人好像听见了上天的嘲弄。 法阵嗡鸣不止,刺眼的光直冲云霄,整座小楼都颤动起来。 华儿也跟着抖:“羲师、师姐,怎么,办……” 羲道:“不必再管法阵。” “真的、吗?”身前的法阵开始迸发出烟花般的绚丽景象,但华儿还是愿意相信自己的好师姐,用力挤出一个阳光的微笑,她说没事,应该没—— 旋即,她被一股大力拎起来,如豹子般冲向门外,“跑!” 下一刻,整个法阵,连同中央的好运石,都已承受到了极限,一瞬之间,裂纹、粉碎、爆炸。 “砰!!!” 2. 2 皇宫神树 羲是被一阵哭声吵醒的。 睁开眼睛,世界恢复了清明,仿佛先前那段五颜六色的记忆只是一场梦罢了。 “对不起大师姐,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小心踢到了那个臭卷轴,才会飞出来那么多臭灵符破坏了法阵,羲师姐是被我连累的。大师姐,你能不能问问那臭……好运石头的主人,这笔钱能不能宽限到我六十年还完?” 华儿正抱着大师姐的腿,哭得梨花带雨涕泗横流。羲叹了口气,坐起身道:“不是你的错,是我让你帮忙的,责任在我,那个卷轴……也是我平日管理疏忽,埋下隐患,才会酿成今日之祸。” 话虽如此,她心中也实在郁闷。 坦白说她不认为自己和华儿中任何一人有错,可事情就是发生了,能怎么办?点灵阁里恰好刮过一阵大风,那塞满灵符的卷轴恰好被人随手放在柜子边缘,好运石炸出了满天厄运,一切都是那么荒诞,却又令人心痛地真实。 两个买糖葫芦都要数着铜板凑钱的人,不过一眨眼功夫,轻松欠下六十两黄金的巨债。 华儿瘪瘪嘴,眼泪啪嗒掉下来:“羲师姐,我知道你是在安慰我,你看守点灵阁两年多都没出过什么事情,偏偏这次我去了就出事了,怎么跟我没关系呢?你的晕病又被气犯了,如果我再把事情推给你,我还是人吗?” 大师姐敲了敲桌子,道:“你们不必再争了,就算争出个主犯从犯又怎样?谁现在能拿出一两黄金给我看看?” 于是羲和华儿都噤声了。 大师姐环视着面前二人,忍不住有点想笑。 这两个人,一个平时像条咸鱼一样一躺就是大半个月不起身,任凭旁人打多少鸡血都不抬一下眼皮;另一个则精力过剩弄鬼吊猴上蹿下跳,整日给众人吸她屁股后的尘土。都是门派里最让人头疼的存在,此刻却都像只鹌鹑一样缩着脑袋不吱声,任谁看了不得说声虎落平阳被钱欺、没钱能使磨推鬼? “咳,”她很想笑,但是她是最严肃的大师姐,只得用力压下嘴角,“师父说点灵阁就不用你们赔了,大家一起想办法重建。至于那块损毁的好运石,我已经飞信告知物主,物主宽宏,给了一年的时间,而且只需赔偿原价,也就是二十两黄金。” 物主确实是好物主。只是,一年,二十两黄金,对两个月收入不过一两银子的人来说,仍旧望尘莫及。 大师姐又道:“华儿还未满十五岁,而且看守开光阵本就是羲的职责,因此,此次事故,羲需承担主要责任。但无需太过焦虑,若一年后欠款仍未凑齐,师门会想办法将其余补上。” 华儿刚要反对,被她一个眼刀瞪了回去,羲倒是没什么意见,轻轻点了点头。 “眼下刚好有个能挣到钱的机会,我听闻皇宫国师正在广募修士进宫值守,凡录用者皆可得十两银子,若是工作中有突出表现,另有嘉奖。羲师妹,你若不慊弃,不如去试一试。” 羲垂眸思忖一番:进宫值守,听起来和她现在的工作区别不大,左右都是做看守,不过是换了个地方,收入就高出十倍不止,这么好的事,岂有拒绝的道理? 于是当即爽快拍板:“我午后便启程。” 华儿道:“我也要去!” 大师姐拎起她,语重心长地道:“他们不要小孩,你现在好好修习,多些本领傍身,过了生辰之后再去想办法帮师姐还钱,乖。” 小姑娘还想挣扎,羲赶忙上前摸了摸她的头:“放心,皇宫可是全天下最好的地方,我也是去见世面了,不必担心我。” 闻言,华儿将信将疑地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羲便朝她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她只顾着安抚小孩,没注意到自己发丝间还有些没除净的彩粉,在温和的春日下闪着细碎的光。 华儿看了她一会,也跟着傻笑起来,等到被拖出房间的那一刻,才终于回过神,伸出手用力留下一句:“羲师姐,等我!” 羲笑着应了声。 注视着归于寂静的门口,呆立半晌,她很轻地叹了口气,收拾起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 不知为何,她有种不安的感觉。 也许是今日的经历过于离奇,也许是一成不变的生活过了太久、突然的变动带来不适,又或许只是一种错觉,但无论如何,亲手欠下的债是逃不掉的。 就这样,在来绪门“勤勤恳恳”地躺了近三年的羲,踏上了打工还债的道路。 * 羲正午出发,傍晚前便抵达皇宫。 宫门处已经排着几名年轻人,看起来都是来自各门各派的修士,没过多久,一个身着锦缎道服的老人匆匆赶到,将众人带入宫内,挨个问起话来。 “修为练到什么程度了?会什么法术?” 夕阳西下,宫楼映下恢弘的影子,宽阔的湖面波光粼粼,清爽晚风吹动廊桥帷幔,除了对面问话的老头一看就很来者不善,一切都很美好。 羲实话实说:“没有修为。不会法术。” 老头一噎,语气里多了丝探究:“那画符布阵学的怎么样?” “会一点?” 羲想了想,给出一个模棱两可但挑不出错的回答。拜入来绪门近三年,她躺在卧房和点灵阁看了数不清的书,自认在这方面有些心得,但毕竟不知道对方的标准,因此还是谦虚点好。 对面人哼了一声,嗤笑道:“来绪门一天到晚都在干什么?就送来这种水平的门生?除了算卦什么都不会是吧!” 羲赶紧纠正:“我不会算卦。”随即有些担忧,“十两银子,还给吗?” “…………” 这回,老头脸上的嘲讽和不满消失了,眉头间的褶子好像被熨烫过一般舒展开来。 “你就在这里守着吧,”他换上一种执教多年的名师怎么都教不会学生崩溃之际却突然发现对方天生低能之后的舒畅与慈爱的语气,又对一旁那个看似在专心执守其实一直把耳朵对着这边的年轻女修道,“丹琼,这废物点心就跟着你了。” 被他称作“丹琼”的女修猛地站直,大喝一声:“国师大人请放心!” 国师领着其余人走了,丹琼拍了拍羲的肩膀,眼神中有几分同情。 羲倒是丝毫没被打击到,反而觉得此地风景优美空气清新很是不错,心中愉悦,面上也露出浅笑:“前辈,见笑了。” 丹琼也笑道:“哪里,我们都是符修,你叫我一声师姐就行。”又道,“马上就天黑了,我们可千万不能掉以轻心,最近皇宫里的贼人很是猖獗,我们这些守在最外围的,最重要的任务便是及时捉拿贼人。不过你也不必害怕,跟着我就行,我会保护你的。” “好的,多谢丹琼师姐。” 这位新师姐还挺热情,不等羲开口多言,便滔滔不绝地介绍起了方才离开的那位当朝国师: 吴映山,符修界的骄傲,据说他前半生历经坎坷,诸事不顺,空有满腹学识和一身修为却无处施展,甚至因大劫失去九成修为。好在其道心坚定,皇天不负,终于在五年前得遇仙缘,觅得世间罕见的至宝,献于圣上,一步登天。 讲故事的人满脸神往,听故事的人却一头雾水:“什么样的至宝,竟能博得这样的待遇?” “就是我们在看守的神树啊,是传闻中可以为天下苍生带来福运的神树!”丹琼踮起脚尖,伸长手臂指向茫茫湖水,“神树被陛下种在湖心岛上,只能坐船或者沿着廊桥前往,你看,这湖面的桥上、还有船上,都有其他师兄师姐们守着,湖心岛上更是守卫森严。” 说到这里,她神情中浮上一丝落寞,“如果我的修为可以高一些就好了,也许就能离神树近一些了。” 微凉的晚风吹动她的发丝,一片树叶擦着她麦色的脸颊飞过,飘向静谧宽广的湖泊。 长廊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了,遥遥通向那传闻中的“神物”,好似无尽延伸的仙梯,连接着幻境与真实。这一幕美得如同梦境,又如镜花水月,遥不可及。 羲礼貌地问:“如果离神树近一些,俸禄会更高吗?” 丹琼摇头道:“这我倒是不知道,湖心岛上的人几 乎从不出岛,我很少见到他们,更别提说上话了。不过重要的是俸禄吗?重要的是认可、是荣誉,是能力的证明啊!实不相瞒,我在师门时也是数一数二的,到了这里却是最低等的守卫,当真是人外有人。” 羲道:“师姐方才也讲了,世上万事皆需磨砺,国师大人尚且历尽千辛万苦才得到今日之收获,我相信,你这般努力,也能很快等到机缘。” 对面人投来一种得觅知音大为感动的眼神,拍着胸脯连连保证将来若自己吃肉一定带她喝汤,又说了一堆偷神树的贼人有多么多么阴险狡猾可恶凶狠之类的话,直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才喝了口水。 羲突然意识到好像有哪里不对:“敢问师姐,何时会来人换班呢?” “嗯?”丹琼似乎没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什么换班?” 羲心头浮上一丝不祥的预感:“我们是白班,那么夜班……” 丹琼理所当然地道:“哪有什么白班夜班啊,我们是修行人,修行人怎么能休息呢?既然来了这里,拿了俸禄,就要勤勤恳恳地工作,把一身热血奉献给这个地方!天黑了更是要打起精神来,贼人猖獗,到我们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 事先许诺的那十两银子还没装进口袋,又得知如此噩耗,羲只觉一阵胸闷气短,差点没站稳晕过去。 丹琼也看出这位新来的师妹似乎有好吃懒做的缺点,与自己并非同道中人,不免惋惜地摇摇头,但还是安慰道:“国师大人说了,能抓住贼人的,赏二十两黄金呢!就算没亲手抓到,能在抓捕过程中有突出的表现,也能得到赏钱。” 二十两黄金!羲眼睛一亮。 刚好够她还清债务的一笔赏金,就像那荒野之中出现在远方的果林,饥饿之时不小心翻到的画在书上的糖饼,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只要努力干好一次,她就能回到之前那种无所事事无忧无虑的生活了,岂不美哉? 丹琼见羲有了精神,也笑起来:“我们两个一起努力吧!要是我们一起抓到了贼人,赏金可以都归你,我只希望能被调到湖心岛上,离神树更近一些。” 修行人不贪慕利禄的美德在她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羲心中赞叹,向她感激抱拳。 两人进入严谨工作的状态,时间流动缓慢,如同平静的湖水,黑夜漫长得惊人,羲不知不觉就靠在了身后的树干上,有点想偷偷瞌睡。 但,还未来得及尝试,湖上突然一片混乱。 有人大喊:“阵法动了!抓贼!” 羲抬起眼睛,顺着此起彼伏的讨伐声一路望过去,果然看见有个身形修长的黑衣人在湖面廊桥顶上灵巧奔逃,丹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往东边走了,我们快追!” 赏金在前,羲自然也来了力气,快步跟在人群最后。 不速之客身手极佳,被这么多人追赶却越逃越远,鳞次栉比的宫楼将原本庞大的队伍不断打乱拆分,没一会儿羲身边便只剩下几个人,又一次分头行动之后,她便成了孤身一人了。 此刻,她身处一个废弃的宫院,四面八方都渗着阴寒的风,再抬头一看,那黑衣人哪里还有半点踪影? 羲有些失望,但也清楚二十两黄金不是那么容易挣到的,国师不惜花重金大量招募守卫,可见这意图偷窃皇宫至宝的贼人不是一般棘手,自然着急不得。 这样想着,她便又觉得有点困倦。 反正回去也是罚站,还不如在这个别人看不到的地方躺躺,明日也能更有力气工作。 于是她就这样做了。 这小院疏于打理很久,草木疯长,静谧森凉,几棵花树攀上高空,枝叶扶疏,星光点点,倒成就了一幅“花枝成框,银河作纸,星月为图”的绝妙夜景。 羲安详地欣赏着,即将与这宁静的大自然融为一体,忽然间眉头一跳。 窸窣急迫的脚步声逼近,下一刻,画中多了一人。 那人沐着月光,飘飖而下,虽是黑衣蒙面,但露出的那双银河般的眸子里,盛满了小院的春色。 3. 3 雾散月明 世事无常。譬如此刻,消极怠工的守卫与逃之夭夭的盗贼就这般不期而遇了。 那黑衣人本就正在全神贯注地逃跑,视线中突然多了个人,倒也不惊不惧,微微睁大双眼的同时便撒下一片铺天盖地的迷烟。 这特制的迷烟药效极快,方才羲在跟队追他时就已见识过,白烟所及之处皆是扑通扑通一阵响,路上横七竖八睡倒了数不清的修士,全都是拜其所赐。 但羲体质特殊,稍屏住气,便不会受到丝毫影响,她从卧身之处弹坐而起,几乎只是一瞬,便跃过重重烟尘,划掌向来人的颈处袭去。 两人视线再次交汇。黑衣人眼神中这才多了丝惊讶,后仰身体躲过这一掌,随即也不恋战,翻身跃上院墙。 羲自然不肯让他跑了,也忙踩着木丛飞身跟上,同时指尖掷出几枚灵符如铁镖般划破长空,噌噌噌地刺向那人身后。 黑衣人凌空而起,身如弯月,高悬苍穹。 那几枚灵符擦着他脚底而过,钉进屋檐,激起一阵烟尘,也引来了周围几个追捕者的注意。这几位修士能力各异,有人召来飞剑,有人化出火光,有人摩拳擦掌,纷纷跳上屋顶,向不速之客围了过来。 羲轻轻啧了一声。 她本不想把动静闹大,引来其他人和她抢功劳,不过能分一点总比没有强,于是她更加快了脚步,力求做第一个摸到奖金的人。 但空中那人却是不紧不慢,随手丢出一物。 房上几人纷纷脸色一变,忙抬袖捂住口鼻,却为时已晚。一阵白雾如同昙花般绽放,很快散去之后,留下一圈睡得很香的人。 黑衣人轻轻落地,环视着安静下来的四周,肩背也放松了些。 就在这一瞬间,羲猛然从他身后弹起,指尖直逼其面门! 黑衣人躲闪不及,反手抵住来人攻击,须臾之间,两人便交手数个回合。抓准空隙,那人又弹指放出一阵白烟,飞身退到远处的屋檐上,匆匆逃远了。 “唉,跑得真快。” 望着消失在宫墙深处的黑影,羲叹了口气,方才装晕躺得太急,屋檐又太硌,好像扭到腰了。 二十两黄金,果真不好赚。这贼人身手极佳且有奇术傍身,最重要的是目的明确,不得手便走为上计绝不纠缠,方才这段短暂的交集,想必远没有使出全力。 但没关系。羲弯了弯唇角,捏紧了手心的一枚灵符。 除了她,没人能看见,有一道很弱的光芒,连接着这枚符,和渐渐逃远的那个人。这是她方才与之交手时设下的圈套,无论天涯海角,只要她想,总能找到。 夜还很长,寂静无声,羲拢拢衣服,躺到昏迷的几个人中间,从容地闭上了双眼。 * 清晨,羲等人还没睡醒,就被吴国师拎起来骂回各自的岗位上,有些狼狈。 “我听人说你昨夜撞上那小贼了?还被打晕了,直到天亮才被发现?” 丹琼一脸稀奇地凑过来,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羲打了个哈欠,答道:“多谢丹琼师姐关心,我没事。” 不知为何,醒来之后宫里就有了这样的传言。明明大多数人只是被迷晕睡了一觉,但或许是不甘心承认自己未战即败的缘故,有不少人到处宣扬自己如何英勇迎敌视死如归,以至于把那位迷烟射士渲染成了可怖的妖魔。 “昨夜我只顾着追人,不知不觉就和你走散了,还好你没出事。”丹琼呵呵一笑,忽地又瞥见什么,指给远处,“刚好,你看,有宫女来给我们送药品和水了,如果你有什么需要的也可以告诉她们。” 羲扭头望去,只见几位身着淡荷色长裙的宫女正缓步向这边走来。 她们瞧起来年纪都不大,束着整洁的发髻,拎着沉重的木盒,沿着廊桥行走,轻声询问着守卫们的需求,但大多数守卫都是来自各个门派的修士,已经辟谷,因此没有几人搭理她们。 羲目接着几人终于走近,期待地问道:“想吃点甜的。有梅花酥吗?” 几位宫女都愕然地抬头看她。 “我说的是这种需要吗!”丹琼拍了她后背一巴掌,“梅花酥那种东西可不是给我们吃的。几位,别当真,给我们来点水就可以了,多谢。” 但羲却顾不上回应她,看着宫女中的一人,怔住了。 原因无他,太漂亮了。 粉雕玉琢的鹅蛋脸,清晰舒展的柳叶眉,琉璃珠般的银色眼睛里波光粼粼,琼脂玉鼻下的樱桃薄唇不点而红,加之身形修长挺拔,纵是一袭朴素的粉裙,也穿出了菡萏亭立般的动人之态。 当然,羲自认绝非好色之徒,她盯着这位宫女看的原因还有一点,就是莫名地感觉有些熟悉。羲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她们一定曾经在哪里见过。 注意到她的视线,那宫女也仔细瞧了瞧她,这一瞧,却是瞳孔一颤,猛地把头低下去了。 羲:“……”绝对有问题! 几位宫女欠身离开了。丹琼在羲发直的眼神前晃晃手,笑道:“那位好像是前两日新进宫的厨子,人长得美,脾气温柔,据说做饭也特好吃,倒是有几位师兄师姐被她迷住了。不过依我之见,我等修行人还是得离这种人远点,酒色财气,沾上之后就难以精进了啊。” 羲点头称是:“师姐所言有理。” 她心中奇怪,却始终想不起来什么,揉着眼睛打起了哈欠,却注意到藏在袖中的那枚符纸亮起了比寻常稍强烈些的光芒。 这意味着,她昨夜标记过的那名贼人,就在附近。 羲忙顺着光线一路看过去,视线,停留在了那个渐渐走远的秀颀身影上。 “……?!” 晌午阳光明媚,微风吹动那莲瓣般的裙摆,真是清爽的一幕,可羲却觉得脑袋里好像被灌满了糨糊。 这是怎么回事? 昨夜与黑衣人交手时,她能清晰感觉出那是位男子,其身形与这位美丽小厨娘有些差距,最重要的是,一个是偷取皇宫至宝的盗贼,另一个是前途一片光明的御厨,任谁会把这两人联系到一起? 这寻人符羲平时不常画,只在和华儿玩捉迷藏时用过几次。她心想,也许是生疏了,画符时出了些差错吧。 如此看来,线索好像乱了,绑在那贼人手上的线怎么到了别人身上?今夜还有没有机会再遇上他?就算侥幸遇到了,又能否成功将其捉拿? 但管他呢,今夜的事今夜再愁,此时多思多虑并无益处,不如趁好天气养精蓄锐。 就这样想着,顶着暖洋洋的春日,靠着硬邦邦的大树,羲悠闲地打了个盹。 …… 睁开眼时,暮色已临,丹琼正在神秘兮兮地偷笑,羲揉揉眼睛,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却见对方指了指自己脚边。 羲低头看去,地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精致的小食盒,淡淡的香气从中渗出来,她心下一动。 打开食盒,其中赫然躺着两块烤得金黄的梅花酥,表皮酥脆油润,馅料绵密松软,羲捏起一块放入口中,花香与谷香交织着在舌尖融化,回味悠长。 见她神色陶醉,丹琼终究还是没抵住诱惑,拿起另一块吃了,边吃边竖起大拇指,连声赞叹:“是那位美厨娘给你的,我说过的,她性格很好,之前有几位师兄师姐想吃药膳,她也都做好了给送过来。不过我看她对你好像是有点不一样,送来的时候扭扭捏捏,还不敢抬头看你,发现你睡着了之后,飞快地放下东西就跑远了。” 羲沉浸在美味里,很是感动,能把别人随口一句话放在心上的善良小厨娘,应该不会和人人喊打的盗贼有关系吧? 多半是符咒出了问题。 只是,她还是有些想不通,那种莫名其妙的熟悉之感,究竟从何而来? 思索间,手中的点心便都入了腹,口齿留香,羲心里也觉得痒痒的。明日若有机会再见,她一定要先求求对方能不能做个樱桃必罗,再争取多说几句话打探一番。 突然,风吹 叶响。丹琼正色道:“桥上有人发信号,留神。” 羲扭过头看她,一片宽大的树叶从天际飘来,挡在两人的视线之间。 惊鸿一瞥,甚为美丽,似乎没在周围的树上见过,羲鬼使神差地抬手捏住了它。 丹琼大吼:“快放开!” 她闪电般掷来一张符,但已经来不及了,细细密密的藤蔓瞬间便顺着叶片脉络涌上羲的手臂,不过一个眨眼的功夫,便将她整个人裹成了粽子。 外界的声音变得混沌不清,依稀听得到很多人在奔跑呼喊,又渐渐寂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羲用力动了动身体,感觉自己似乎滚了两圈,便不敢再动了,因为她们原本站的地方离湖岸很近,她怕再滚就掉进湖里。 这是和昨夜遇到的那名黑衣人截然不同的作战风格,虽不能完全排除是那人心血来潮换了手段,但羲还是更倾向于另一种可能:正在这皇宫中熬更守夜偷取神树的人,不止一个。 如此热闹,也难怪国师急着向江湖上各大门派招募看守,十两银子的活果然不容易做!而且羲还想到了另一件事,抓住贼人给的二十两黄金,是每抓到一个人就给二十两,还是全部抓到才给二十两呢?如果是后者,她就有点生气了。 等等,进宫时许诺的那十两银子,今天也没有发吧? “……” 借着这股恼火,羲几下便撕开身上的束缚,从满地藤蔓中钻了出来。 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应该是都被贼人困住或引走了。宽阔的湖面倒映着满天星河,一眼望去,如梦似幻,那湖心之上的“神树”究竟是何等宝物呢?竟能引来这么多人为其前赴后继,舍生忘死。 羲出神地站在岸边,夜风轻轻地吹着,湖上晃动的灯火映入她眼底,忽明,忽暗。良久,她喃喃自语:“什么神物,多半是上位者编出来唬人的玩意儿……” 就为了这么一个东西,寻常人几十年挣不到的钱财说赏就赏,上百个能人义士甘心画地为牢。甚至,不过就是一个东西而已,却有可能有人为此付出性命。 羲就这样沉默地想着,突然,袖中的寻人符又亮了起来。 远处传来微弱的异响,她循声望去,果然看见一个身量挺拔的黑衣人正翻身跃上廊桥,一缕强烈的光线将其与自己连接,这正是她昨夜交手后留下记号的人! 可白日时见过的那位宫女又是怎么回事? 羲心中的好奇已经超过了对赏金的渴望,她沿着树木的阴影悄悄溜到桥边,也轻手轻脚地爬上了桥顶,屏住呼吸远远跟在那人后面。 可那黑衣人行至中途,便被空中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去路,湖面上浮现出一道亮如白昼的法阵,天地间阵阵嗡鸣,湖水和廊桥都猛烈地晃动起来! 桥下留守的修士大喝一声:“有人入侵!” 黑衣人投出几阵烟雾,转眼便闪到了湖上小船上,追击他的飞箭也跟着插进了船头,他随即又跳到远处的另一条船上,如鹄鸟般流畅地渐跃渐远,不一会便踏上湖岸消失不见了。 湖面阵法渐弱,桥下另一人道:“别再追了,只要进不来就不要紧,小心调虎离山之计。” 等周围没了动静,羲小心翼翼地退回岸上。 好奇心驱使她迈开大步,沿着灵符光线追入繁复的宫楼。左拐右拐,翻墙越河,符光越来越强,羲来到一个散着饭香的小屋房顶。 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黑衣人。 那人正低头整理衣衫,显然没料到有人竟能跟到这里,听见墙上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也并未多做防备,只是有些疑惑地抬了下头。 但与此同时,羲已经直直跃下、逼其面门! 那人当即瞳孔骤缩,抬手便是铺天盖地的烟雾。 只可惜,他下意识做出的抵抗,刚好不是对手的弱点。 羲已经从烟尘中穿身而过,扳住他的肩膀,轻声道:“得罪了。” 旋即右手一挥,闪电般扯下他的面罩! 4. 4 故人相逢 月色如水,树影婆娑。 朦胧的光影打在那张皎洁的脸上,日下暖玉般的轮廓,水中银月般的眼睛,是极为俊美的相貌,较寻常女子多了些英气,比普通男子添了丝柔和,这样一张脸,也难怪稍作调整便令人难辨雌雄。 但比起欣赏,看着这熟悉的相貌,羲只觉脑子里乱得像团缠死的毛线:“是你?!” 那黑衣人面上浮出一瞬的慌乱,一掌拍开她的手,忙要翻身上墙,却又被她预先布置在周围的屏障法阵弹了下来。 无路可逃,他再次回头看向羲,眼中已经有了厉色,右手悄然移动到腰后。 羲却全然忘了两人之间相互敌对的关系,眼神中只有他乡遇旧识、偏偏自己和旧识都还混得挺惨的震撼与悲凉:“余容先生……怎么会是你呢?” 撕开面罩、看清真容的那一刻,羲脑中如瀑布倾泻般争先恐后地涌出三个念头。 第一,她的寻人符没有出错。白日里见过的那位漂亮宫女,与这名夜间偷盗的黑衣男子相貌基本一致,乃是后者靠易容和缩骨伪装而成的。 第二,她搞清楚了之前的熟悉感从何而来。因为她和他,不仅昨夜见过,更是原本便是旧识!只不过对方白日里的带妆相貌和女子身份颇有些迷惑性,这才一时想不起来。 这余容先生何许人也? 江南太湖,烟波浩渺之处,有一桃源仙境名为“六月岛”。据说初建此岛之人乃是神农氏亲传门生,其支千百年来隐居岛上,传道授业、悬壶济世,素有“活死人、肉白骨”的美名。但六月岛出名不仅因其医术高超,也受其门规影响,岛上医师救人不管身世高低贵贱、不论伤病缓急轻重,只讲六个字:看缘分,看诚意。 羲在很多年前就知晓,六月岛岛主之子余容是个药痴,年纪轻轻便练就一身赶超其母的精湛医术,更兼有菩萨心肠,救治患疑难杂症者不计其数。后来,机缘巧合之下,两人也有了成为医患的缘分。 所以第三,一位出类拔萃、功成名就的天才医师,为何要千里迢迢跑来皇宫,做起了白日女装当牛马、夜里舍命盗奇葩的两班倒? 羲心中很是震撼,但她向来深知尊重他人是美德,于是很快调整了表情,呵呵一笑:“多年不见,你我的变化都不小。看来现在各行各业都不容易……” 她神色不似作假,且又实实在在地报对了名字,对面人的动作有些松动。 羲摊开手掌,道:“故人相逢,打打杀杀实在不妥,你若愿意,我们可以坐下叙叙旧。” 余容将信将疑地收了藏在背后的金针。 看他还是犹豫僵持着,羲也不急,环视一番,找了块干净又隐蔽的空地,随意盘腿坐下。 她从宫墙的缝隙望着天上流淌的星河,只觉十分感慨,没过一会,身边也坐下一人,刻意放轻的清润声音道: “你,很久之前就认识我。” 这话说的羲心里有点奇怪,没等她多想,身边人又道,“但我不记得你了。” 羲身子顿了顿。 但近日的怪事尤其多,这句话已对她造不成冲击,毕竟昨日交手时她可是露了正脸,对方若记得她,自然也不会等到她先来相认。 于是羲平静地点点头:“医者忘了病人,不足为怪,你救人无数,时间又过去挺久,怎能个个记住?但病人是要记得恩人的。”说到这里,她只剩最后一个疑惑,“你不记得我,为何还要那般小心地给我送糕点?在里面下毒了吗?” 余容一愣,忙解释道:“当然不是!我既然做了送餐宫女,你们的合理要求当然要满足……但我认出来你是昨夜和我交过手的人,很担心被你看出端倪。” 羲明白了。 这个人,顶着厨子的身份,即便担心身份暴露,但还是谨记工作内容、坚守行业要求,胆战心惊地把敌人想吃的东西做好了送到嘴边……这种熟悉的行事方式令她难免会心一笑:“不愧是你,还是和从前一样好心肠。” 听见这句话,余容有些发怔地眨了眨眼睛。 夜空中的云朵游弋着,弯弯的月亮沉睡着,这小院里没点灯,只洒满了微弱的月光与星光。并不十分熟悉的两人对视着,余容也渐渐扬起唇角,本就明朗的面容配上这副神情,让羲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多年前。 余容道:“我的记性……很差,抱歉。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这一次不会再忘了。” 羲道:“忘了便忘了,无需道歉。我叫羲,只是个因为欠债迫不得已来皇宫赚钱还债的小符修,你不必刻意记住我。” 听到“欠债”二字,余容眉头微蹙,沉默片刻,道:“如果你只是需要钱,可以想别的办法,这里不是赚钱的好地方,非常危险,还是早些离开吧。” 一个被重金悬赏的盗贼,对受命捉拿他的看守说“你的工作非常危险”。如果不是他的语气非常温和关切,加之羲也了解他的为人,恐怕会误认为对方在挑衅自己。 “算不上危险吧,”羲道,“你这般心地善良的‘刺客’,揍人都不舍得下狠手,晕人也不忍心用猛药,我能有什么危险?倒是你在做的事情,恐怕才是有些危险,也不知那国师如果真的抓到你们了会如何处置,我看他可不像善茬。” 余容道:“如果被他抓到,要么会死,要么生不如死。” 夜风凉凉地吹过,有远处的追打声随风隐隐传来。他的声音很平静,温温柔柔地融在风里,听得人耳朵有些痒,只是这声音说出来的内容到底有些可怕,倒也衬得这风的寒凉。 羲侧过头看他,松散的乌发顺着风飘动,半挡住视线。 她不是一个喜欢打探别人隐私的人,更何况面前这人在她心中绝对算是“好人”,做什么事都自有他的道理,何必多问?但如此一来,即便近两日已经付出不少努力,这位恩人的悬赏也是万万不可再拿了,她这挣钱的渠道又少了一条。 至于喜欢用树叶把人困住的另一位慊疑人,手段明显要更干脆狠厉一些,羲对于捉住那人的把握实在没有多少。 况且,偷窃之罪,真的严重到要以命相抵吗? 此处似乎真的不是赚钱的好地方。羲苦恼着,身边人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湖心岛上的那棵树,才不是什么祈福转运的至宝,那东西,是把人吸髓蚀骨的魔物。” * “救救我……求你,她说只有你能救我……” 高大的男人像一片凋零的落叶,匍匐在泥泞的雨地,他整个人瘦得不成样子,残破的锦衣垂挂 在骨架般的躯干上,浑身上下,只有一双清澈的眼睛还残存着微光。 他满头白发沾着泥巴,但还是整齐地用木簪束着,身后背着一把又宽又长的玄铁重剑,几乎把他佝偻的腰背压垮。尽管没人愿意相信,但他还是固执地坚持着这些习惯,意图向别人也向自己证明,他明明也该是个大好儿郎。 “我的毕生修为,我的气血,我的青春……全被那棵树吸走了!我怎能甘心……” 初春的寒风料峭地吹着,一片撑过严冬的枯叶终是没了力气,从枝桠上悄然飘落。 * 羲捻起落在肩头的一片树叶:“所以,曾经意图进宫偷窃的修士,被国师抓住之后悄悄押送到了神树下,只是一瞬间的功夫,所有修为便被神树抽干,而且从壮年变得垂垂老矣。不过他侥幸从抛尸的湖中捡回一条命,又找到了你,希望你救他。” 余容叹道:“正是如此。” 羲啧道:“我就看那国师面相凶恶,没想到竟用这种方法折磨人,对于很多修士来说,便是直接死了,也比修为尽失、沦为废人来得痛快。” “……”余容道,“那还是后者稍好些。毕竟,他找到了我,只要活着,什么都有可能。” 很傲气的一句话,但从他口中说出,倒也不会令人太惊讶。羲点头一笑,倒是刚说完这话的人愣了愣,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余容垂下眼睫,小声道:“我为他治疗后,他的气血有所回复。但是,最关键的问题是灵脉,他的灵脉不仅被抽空,还发生了断裂和堵塞,寻常药物效果甚微。没有那道最关键的药引子,他最多只能停在当前这个状态,像个普通人一样老去。” 羲道:“依你所见,神树就是治好他的关键。” 余容点头。 羲一时语塞。看着曾救过自己性命的恩人为了救另一人刀尖舔血,她的心情不可谓不复杂。 劝他莫行险事干脆弃了那倒黴蛋?断不可能。可旁观他为此赴汤蹈火,她也实在看不下去,良久以后,羲只嗫嚅道:“我没本事,可能帮不上你什么,但我保证只要我还在这宫里,你就绝对不会有危险。” 余容微笑着摇摇头:“言重了,这件事本就和你无关,不用为此烦恼。而且我也不怕,我是医师,就算没了修为,变老了,照样能治病救人。” 羲心道可不能这样不怕的,就算大众普遍认为医师老一些更值钱,但你若是老了……女装不就不漂亮了? 想到这她赶紧在心里大骂自己满脑子装的什么乱七八糟,天人交战之际,只闻那悦耳的声音又响起来,“还有,请不要那样说自己。” 羲一个激灵,抬眼看过去,只见面前人眸光明亮,“你很厉害,追捕过我的人里面,你和你那位同伴无疑是最有本事的了。” 真是好高的评价,羲有点得意,想问问自己具体厉害在哪,却听见几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外的宫道上响起,便忙噤了声。 待那声音远去了,她递给余容一张灵符,小声道:“时候不早了,我布下的这屏障也难保不被其他人察觉,还是早些告辞为好。你若有需要,可用这张符随时召我,能帮上的我定会尽力。” “那我现在就有一件事要问你,”余容笑问,“明日,想吃什么?” 5. 5 梅影迷踪 必罗,是百年前彦国建立时期从西域流传入中原的一种面点,甚得举国上下的喜爱,无论是长安城里最繁华奢侈的酒楼,还是哪座边远小城黄土路旁的小吃摊子,都能瞧见它或贵或贱的踪影。 将新鲜红润的樱桃去核切块,混合甘蔗糖一起熬制成浓郁粘稠的果酱,以薄薄的面皮将之轻轻卷实,再放入油锅之中小火慢煎。 出锅之时,饼皮酥脆若蝉翼,酱馅清甜透果香。 “咔嚓。” 羲轻咬一口,甘甜从舌尖流窜,好吃得她瞬间就瞪大了眼睛。 “真是可怕的厨艺,”丹琼咬牙握拳,“不行,明日我们绝不能再见她,若是日日这般沉迷美食,还如何把所有心思都放进工作和修行中?” 羲看着空空的食盒,有些郁闷地想那你干看着我吃不就好了,这不是更磨练道心吗? 余容不愧是年少成名的炼药天才,药食同源,他在做饭方面也绝对称得上手艺绝伦,想来确实是靠着一身过硬的厨艺混进皇宫的。他做的这两样点心,即便是给宫中贵人品尝也可圈可点,更何况这两个常年餐风饮露没吃过好东西的修士?那可真是久旱逢甘霖、饿狼遇上羊。 此刻,那个修长优美的背影在羲两人深情的注视中远去,但那副比樱桃还要甜的笑容,则渗进了唇间的美味甜点里,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羲倚靠着粗壮的树干,慢慢嚼着最后一口毕罗。 即将沉入西天的落日有些刺目,映在宽阔的湖面上,湖水如同金镜般闪着光,夕阳越来越沉,那镜中跃动的光点也愈来愈暗。天就要黑了。 这意味着,交了差事、回房休息的余容,即将褪下那身宫装,再用一袭黑衣把自己融进夜色里。 香甜的味道在口中淡去,羲忍不住坐立难安起来,抬眼瞥见丹琼正以头抢树,礼貌地问:“丹琼师姐,这是什么新的修练方法吗?” 丹琼停下动作,顶着额头的红印子答道:“不是。每当我修行走神时,就会对自己小施惩戒,记住这些疼,才能警示自己日后更专注一些。” 羲扶额叹息,丹琼又去撞树了。羲无奈想笑,又感慨她的勤勉,忽地想起了昨夜余容那句“你和你那位同伴无疑是最有本事的”。 他说的同伴,应该就是指丹琼了,可丹琼分明也说过,自己能力不如他人,所以才会被分派到最外围。 羲不太了解其他守卫的实力,但单从昨晚面对那片树叶的反应力来看,丹琼绝不是庸庸之辈,如果这种水平都只能排在众人最末的话,那么余容恐怕早就落网了。 所以,也许事实并非像丹琼所认为的那样,按实力高低安排距离神树的近远。 不过羲对这种事不甚关心,明珠暗投之事放哪都常见。她更好奇另一件事:“师姐,昨晚我被困进藤蔓里之后,你去追那名贼人了吗?” 丹琼忙里偷闲地点点头。 羲再问:“那依你之见,昨夜那个人,和前一夜把我迷晕的人,是否是同一个?” 丹琼停下动作,看着她,笑道:“这个问题不重要吧。一个也好,两个也罢,几十个几百个,都是一样的。” 这是出乎预料的回答,羲有些困惑,对面人继续平静地说着,“你我根本不需要知道他们是谁,是几个人,又是为的什么。神树在皇宫五年,想要偷走它的不计其数,可是他们无一例外地都失败了,他们败了,也有源源不断的人补上来。我们守在这里,就是要一直一直守下去,送那些痴心妄想的人去见阎王。”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她伫立在一片晦暗之中,眉眼被树影的阴翳笼罩,只露出含笑上扬的唇角。 “所以说啊,师妹,我都已经在这里快四年了,抓到贼人赏的黄金也拿了好几次了,最近是稍微有些棘手,但那又怎样?我只会抓住更多,离神树更近,你觉得,我会在意那些人姓甚名谁吗?” “……” 羲没有见过那些被神树抽干的人,但耳畔却似乎响起了一阵一阵的哀嚎。那些声音从遥远的湖心传来,随着数不尽的波浪翻涌,也在波浪中碎成了齑粉,最终沉入湖底,凝成见不得光的泥。 羲张了张口,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反倒是丹琼并未察觉到她的异常,把她从地上拽起来,顺手拍拍她的后背:“你前几日初来乍到不适应,懒散些就懒散些吧,但毕竟以后要长久地守下去,总是这么怠惰可不行,就算是为了赚钱也要打起精神来。” 羲沉默着点点头。 今夜廊灯点得晚,湖面漆黑深邃,浓重得有些压抑,一阵寒风从岸边打着旋儿刮过,远处不知是谁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忽地,旁边一簇火光亮起——是丹琼点了一张照明符。 她借着光努力向湖上张望:“奇怪,今日怎么还不点灯?往常天还没黑就点起来了的。” 似是为了回答她,周遭的风声呼啸起来,霎那间,数不清的奇异树叶从天边席卷而下! 丹琼神色大变,甩出一串灵符将自己围在中心,身边便浮起一圈水波般的屏障,将无数树叶挡在外面。不过站在一旁的羲就没这么舒服了,“倏”地几声,被裹成了一个巨大的粽子。 丹琼轻啧一声,顾不上救她,快步朝着即将攀上桥顶的小巧黑影追去。 “呼……” 羲躺在漆黑安静的粽子里,总觉得不踏实。 藤蔓箍得太紧,身体有些拘束,树枝遮得太厚,难免透不过气,而且稍一动作便会牵扯着大幅度滚动,令人担惊受怕的。是以她几次尝试入睡都失败了,粽子外已经安静下来,她不知过去了多久,但并不打算出去。 只可惜,不多时,这粽子上附着的灵力消耗殆尽,层层叠叠的藤条缓慢消失,羲扑通一声落到地上,一片漂亮的叶子缓缓飘落,覆上她的脸颊。 她拾起这叶子看了看,叶片又宽又长又厚,指尖依稀能摸到竖着的脉络,虽是夜晚看不清颜色,但鼻息间嗅得到淡淡的清香,想来应是青翠欲滴的。 这……还真是包粽子用的竹叶啊? 想起自己等人被当成馅包进去的场景,羲一时有些好笑,笑后又生出一丝感慨:这名贼人虽出手干脆凶猛,却并不伤人性命,倒是和余容一般的心软。 可这种仁慈对其来说并非益事,因为,他们的敌人,可都是抱着杀无赦的念头在战斗的。 正想着,有急促的脚步声逼近,羲还没抬头看清楚来人,便迎来劈头盖脸一顿骂。 “你在这里干嘛呢?我给你发俸禄,是看你在这偷懒的吗?别人都去追贼了!你坐在这是来上供的还是上坟的?” 吴映山大骂一通,看清楚骂的是谁后,语气稍微和缓了些,“是你啊,小废……小姑娘,就算什么都不会,也不能这么偷懒啊,我不是把你交给丹琼管着了吗?她人呢?你们两个怎么不在一处?” 羲低下头道:“我被贼人的法术困住了,丹琼师姐应当是去追贼人了。” “岂有此理!”吴映山勃然大怒,“我让她带新人,她就是这么带的?看见功劳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满脑子都是名利!一心只顾自己,丝毫不懂得团结协作,明日我定要狠狠罚她!” 通常情况下,听闻自己的下属兢兢业业,一般人是该欣慰一笑的,可他不笑反怒,着实奇怪,还非要扯上什么同伴啊羁绊啊的东西,简直让人怀疑是不是脑子有病。 是以这人虽看起来言之切切,但羲才不信他有这么好心,抬头笑道:“国师大人消消气,我方才想起来,下午我说饿了,不给吃的我就躺着不起,师姐也许是去给我找吃的了。对了,国师大人您是爱吃烧鸡还是烤羊,等下要不要一起吃点儿?” “你——” 老头气得胡子都歪了,颤颤巍巍地抬手指过来。 羲已做好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准备,但他却好像自己又把自己劝住了,深吸一口气,道:“算了,懒得说你,但你别在这闲着!刚刚有个小贼中了我的埋伏,带着伤跑进东边梅林里了,你去搜搜,就算什么都不会,眼睛鼻子总得灵光吧?” 受伤了?!是谁? 羲立刻应声动身,在一种“朽木总算被雕上一笔”的欣慰眼神中跑向梅花林。 甫一踏入鲜妍花林,馥郁幽香便涌入鼻息。 许是这香味太浓,羲丝毫闻不到血腥气,心中生出几分怀疑,但又想到若此刻退出去定然会被老头责备,还不如独自散散步赏赏景,于是便向花林深处走去。 四周渐渐静谧,只有脚下踩动泥土和枯叶的轻响,鼻尖尽是清幽花香,她在花间失了方向。 羲有些心急,为何迟迟找不到人?受伤的人又到底是不是余容? 若真是他,她自然要想办法帮忙逃脱,断不会眼睁睁看他被那怪树折磨。好在留在余容身上的寻人符并未解除,羲摸出袖中灵符,却见那道光线狂乱扭曲地闪烁着! 光芒迷离夺目,她一时头晕目眩起来。 这不对劲。 羲闭上眼睛,努力晃头让自己清醒一些,鼻息间的花香却是愈发浓郁,她捂住鼻子,恍惚间似乎明白了什么,顿时浑身血液涌上头顶。 迷魂阵。 布阵者将符咒施入色声香味触之中,再合理布置形成阵法。若有人来到此阵周围,其注意力会被强烈的五感所吸引,不知不觉间便陷入幻境。在外人看来,这中招之人就像失了魂般游荡着,面上不时现出虚浮的喜怒哀乐。 但迷魂阵是一种很古老的术法,可以说已经失传。原因有三: 第一,布阵有些难度,若想让符咒融入人的五感而不被察觉出异样,需要布阵者的周密规划。第二,一旦受到明显的外部干扰,阵中人便会清醒,除非趁着那一小会功夫给受困者致命一击,不然,人家清醒了还是能一脚踢死你符修,有什么用? 第三,也是最主要的原因——这是十几年前修仙界高层中广为传阅的《各派修仙指导标准》中明令禁止的禁术,相关资料早已应毁尽毁。 这梅花林纷繁美丽,气味馥郁,茂密错乱,确实有布下迷魂阵的条件。再加之羲方才心绪混乱,这才毫无察觉地被迷惑了神智。 羲对这阵法深恶痛绝,牙齿几乎咬碎,怒火极盛之时,她猛地踹向脚边一棵梅树! 那树咯吱一声断开了,树冠缓缓倾倒,洒下纷纷扬扬的花雨。 梅花落下,月影朦胧,她面前站着一人,正是余容。 6. 6 神树虚影 鲜红的梅花落在柔顺的浅栗色发丝上,余容抖了抖头,又有几朵花瓣扑簌飘落。 “羲姑娘,你还好吧?” 望着出现在面前的人,羲有些怔愣。 她的心跳还未平缓,胸口的怒火也没因为那一脚而熄灭,在面前人关切的眼神中,只低下头去,用力地压轻呼吸。 半晌,她按住隐隐发抖的右腿,低声道句无碍。余容又道:“这梅林很怪异,应该是被布下了阵法,你来这里是要做什么?” 闻言,羲想起此行目的,问道:“我听说有一人受伤了,担心是你才找进来,所以你有没有受伤?” 余容道:“我确实受了点轻伤,但已经不碍事了,而且其实我是看见你……先不说了,这里不宜久留,你还是快离开吧,我从另一个方向走。” 见他转过身,羲扯住他的衣袖:“不急,国师尚在附近,你身上还有血气,现在离开恐有危险。你方才说看见我什么?” 余容回过头来,道:“我是看见你进来了才跟来的。” 羲讶问:“跟我?你在我之后来此?” 余容点头:“我受了点伤,从湖上逃出之后躲在湖边,看见那位国师同你说了什么,随后你就跑进了梅林里。我感觉这梅林很奇怪,担心你有危险,就悄悄从另一处进来找你。 “可我进来后没多久就觉得一阵头晕,四周的路变得很奇怪,更奇怪的是我明明看见你进来了,却听不到其他人在林中走动的声音,我想一定是那国师又在搞鬼,想拿出防身的辟邪铃铛,突然……” 这段话听得羲眉头频跳,余容说他是看见她进入梅林之后才跟进来的,可吴映山却说贼人已在梅林之中,怎么回事?这法阵应是吴映山布下的,可他明知林中有险,又为何要让她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独自进入? 这般思忖着,身旁人的话匣子关上了,羲抛去脑中疑问,接道:“突然,怎么了?” 余容露出一个犹豫的神色,好像自己也觉得接下来的话站不住脚。 “突然腿上的伤口疼了一下,我的头立刻不晕了,我低头看见一个灌木丛,它刮到了我的伤口。” 羲沉吟道:“这梅林被布下一种迷人神智的阵法,此类阵法存在疏漏,疼痛是一个破阵方法,而且即便你没被痛醒,它的效力也维持不了多久。” 余容露出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道:“我再抬头就看到你一直在原地打转,想着能否用同样的方法把你唤醒,但没等我动手,你就自己踢倒了一棵树。”说到这,他小声地鼓了鼓掌,“我就说过你很厉害的。” 羲有些不好意思,余光瞥见地上那棵倒黴的梅树,心道罪过罪过,便又把它抱起来,插回了地上。 余容:“……果然很厉害。” * 羲从梅林中走出的时候,吴映山竟还等在不远处。 夜光微弱,羲看不清他的神情,但他奔上前来的速度倒是快得惊人。 不等他发问,羲便垂下头,懊丧地道:“国师大人,我进了梅花林,找着找着便迷路了,没能抓到贼人。属下无能,请大人责罚。” 暴脾气的老头却罕见地没发火,面上甚至挂着几分慈祥:“唉!那贼人身法诡异,诡计多端,想来是早已逃到别的地方了。不过,我问你的是另一件事,你在那梅林中,有何见闻?有何感受?通通向我道来。” 羲佯装仔细回忆道:“我进了梅林,走着走着,感觉头有点晕,再看四周景象竟都一模一样,分不出哪里是来路,哪里是去路,只得不停地走,可走来走去,还是回到了原处,心中十分紧张,登时头更晕了眼更花了,然后我就快跑,跑来跑去——” “打住打住,说说你是怎么出来的。” “我一急,不小心被什么绊到摔了一脚,再爬起来,突然发现有条路看着熟悉,我便顺着此路逃了出来。” 吴映山抚掌大笑起来:“不错,不错……果真如此啊!” 羲用双臂环抱住自己:“大人,我这是遇上鬼打墙了吗?好可怕啊。” “瞧你那怂样,你自己还是个修士,怎能如此胆小无用!” 吴映山骂了一句,但语气里仍有笑意,“以五感诱之入阵,察觉异状方可出阵,你的经历,只是我新研究出的一种阵法罢了。它对人不会造成什么损伤,却足以困住入阵之人片刻,在埋伏贼人这方面能派上大用场。”停顿片刻,又道,“此番虽然没什么危险,但你也算有功,将来若有贼人因此落网,可以额外赏你五两银子。” 羲手指微松,压着声音道了句多谢大人。 吴映山这番话说得煞有其事,但只能骗过他眼中那个一无所知的蠢货。迷魂阵早在十几年前便被列为禁术,相关记载能毁则毁,这老头不知从哪找到了布阵方法,竟然有脸谎称是自己发明的? 至于进树林搜贼人则无非是个幌子,他当然不相信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符修能抓到手眼通天的盗宝贼,只不过是初次布下此阵却不知成效,随手找了个人来试试罢了。所谓“没有危险”更是一派胡言,阵法之道,失之毫厘差之千里,这种大型法阵,稍有差池便是致命之害,但他不在乎,这个活下来自然好,这个死了便换一个。 ……在这些人眼里,别人就合该为他们的所谓“筹划”以身铺路。 羲用手指死死抠着衣袖,只听对面又响起声音:“你还杵在这干什么?快去抓贼!抓不到就去找丹琼,让她看好你,不许一个人偷懒!” 羲点点头,装作害怕地跑远了。 冷风刮得脸刺痛。 她边跑边想,这里真的不是好地方,不如回到那个与世无争的小门派。忘恩负义也罢,不堪一用也罢,至少什么都不用面对,还能靠符咒化出的甜水聊慰余生。 羲在浓重的夜色里没有方向地跑着,漫长的宫道仿佛无穷无尽,再怎么拐弯也没有出去的路,很久后,她气喘吁吁地靠在墙边。忽地,黑暗里伸出一只手牵住了她的衣角。 羲扭过头去看,余容——或者说穿宫女装的漂亮余容——正温温柔柔地看着自己。 “这位道长,虽然您有国师特批的通行令,也请不要这般在宫中奔跑,当心冲撞了哪位睡眠不好的贵人。” 皇宫庞大,没料到会遇见他,羲很是讶异,看了看四周,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间跑到昨夜揭穿他真面目的院子附近了。 她尴尬地道:“抱歉……” “道长是不是饿了?”余容轻声道,“请跟我来。” 他牵着羲的袖角,带她进了院子,走进一间散着油香的房间。进入之后,羲才发现这是一间庖屋,虽然不大,也没点灯火,却很温馨,房内比外面暖和不少。 余容站在门口,谨慎地环视一番,确定四下无人,才小心地锁上门。两人靠坐在一张桌子后的墙边,余容清清嗓子,恢复了原本的声音。 “羲姑娘,怎么又来这里找我了?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p>羲没办法跟他解释自己的心路历程,只好道:“你的伤怎么样了?” 身旁人愣了片刻,道:“这种小事,也值得你冒险跑一趟吗?” 羲便想起来记忆里他因为看见别人生病痛苦而稀里哗啦掉小珍珠的样子,生怕他产生心理负担,忙找了个借口:“其实我是被吴映山骂了,心情不好才跑出来的。” “那肯定是他的不是了,”余容道,“下次我再遇上他的时候,往迷药里掺一些别的东西,给他点苦头吃吃。” 很孩子气的做法。羲心情稍缓,又问:“所以你的伤怎么样了?” 余容道:“只是很小的伤,本就没什么大碍。还要多谢你给的那张隐身符,我从树林出来的时候,附近真的有很多人,但他们都没看见我。” “能帮上你就好。我这里还有,多给你一些。” 说完这些,两人都没什么话了,漆黑的房间里一片寂静。 羲双手抱着膝头,脑中又回想起梅林相遇的画面,迷雾散去,余容站在花雨中,异常美丽,恍若一场幽深绮丽的梦境……但一想起迷魂阵,她的头又痛起来。 余容突然开口:“其实,今夜虽然受了伤,但我还是很开心的。” 羲的头脑清楚了些,只闻他继续道,“因为我找到了踏上湖心岛的办法,看到了传闻中的神树。” “这可真是不小的发现,”羲问,“如何做到的?” “我偷了一位守卫的通行令,通过了湖心岛周边拦路的法阵。而且我发现,湖心岛上的防守反而并没有非常森严,有一些守卫只是普通官兵,不是熟悉术法的修士。” 这有些反常,但吴映山的心思异于常人,羲未作点评。余容道:“我看到了神树,非常美丽,非常地美……抱歉,之前还说它是魔物,可是看到它的那一刻,我的眼睛就完全挪不开了。我好不容易避开守卫的视线,想去触碰它。” 他好像沉浸在那段回忆里了,羲道:“但你并没有被它吞噬。” “嗯,是的,”余容回过神,“我的手只碰到了……一个虚幻的影子,很神奇吧?原来那么美的一棵树竟然不是真实存在的。手指穿过它的时候,我好像触动了某些阵法,四周突然出现很多飞剑,那些守卫也发现了我,我是在这时候不小心被一道剑光划伤了小腿。” 羲思索一番,道:“我猜测,你没有遇到真正的神树。毕竟你的那位病人和你有着不一样的遭遇,或许区别就在于,你碰到了假树,被飞剑追击,他碰到了真树,失去了修为和气血。” 余容道:“你分析得很有道理,如果是这样的话,真树应该是被国师用某些方法隐藏了,他,确实心机深沉,手段了得。” 层层防守的修士,阴毒狠辣的阵法,诡异危险的神树。这个盗宝任务,对任何人来说,恐怕都是难于登天。 但没办法。羲在心里想,就算余容曾经救过自己的命,但当时的自己也付了足够的报酬;何况如今他从未请求过帮助,说不定她留在这里也是添麻烦;她本就是来这里赚钱的,现在丧良心的钱不好赚理应离开……羲已经把这些道理都捋顺了,支吾着开口:“其实,我打算明日就……” 但“走”字还没说出口,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都是一凛,看着窗户纸上突然出现的鬼鬼祟祟的黑影,屏住了呼吸。 但事与愿违,不过一眨眼功夫,那人便以极轻的声音打开窗户,跳入房内! 7. 7 偷吃大盗 窗外的月光倾泻进房间,照亮那个小巧的身影。 来人一身黑衣,看不清容貌,进来之后就开始在橱子和桌子上大肆翻找,最终不知从哪摸出一只疑似烧鸡的东西,风卷残云地啃了起来。 “呜哇,几天没吃饭,馋死我了!好吃、好吃……太好吃了!” 很甜美清脆的声音,是个年轻女子。 坐在墙角的两人不敢出声却满腹疑惑,这是什么情况? 但那深夜偷鸡者吃饭习惯真的很差,一边吃一边摇头晃脑地溜达,再这么下去恐怕迟早发现这屋内还有别人。羲决定铤而走险,极轻地从袖中抽出一张隐身符。 但她抬起的手臂碰到了另一只手——两人竟是“默契”地同时出手,撞到了一起,这声音果然引起了那人的警觉:“谁在那!” 羲赶忙把符收了,状似轻松地笑道:“哈哈,我们是……” “好啊你们!” 那女子抱着烧鸡凑上前来,看见墙角缩着两人,不由分说地下了结论,“你们两个居然在这里偷情?被我抓到了吧!” 羲:“……” 余容换了女声道:“你别胡说了!我们两个身份都是女子、不对,好像两个女子也……但我们两个就是清清白白,你怎么凭空造谣?” “我造谣?你们两个大半夜的一起躺在小黑屋的墙角,不是偷情是什么!” “低声些!”羲压着声音道,“再这么喊下去,我们三个都得死。”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三人在一片漆黑里呆若木鸡面面相觑。 冷风从窗户灌进来,明月悬在高空。远处有人奔跑的细碎声音顺着风飘来又飘走,皇宫里总是如此,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今夜更注定是个不寻常的夜晚。 那黑衣女子又啃了一口烧鸡,小声道:“不好意思,我这个人情绪一激动就容易激动,我也只是吓到了,对你们没有恶意的。这样吧,我继续偷吃,你们继续偷情,就各干各的,不吵了行不行?” 余容急道:“都说了我们不是在……”但或许是那两个字太烫嘴,话到一半卡住了。 羲倏地站起身,那女子吓得后撤一步,险些把手里的鸡丢出去。 羲没理她,走到窗边,把打开的窗户关严实,又摸出几张灵符,掷到房间的四个角落,如此算是将房间与外界彻底隔绝了。 那女子道:“厉害啊!你是……不对!你是道士!” 她扔了烧鸡撞向房门,却被屏障弹得连连后退,急哼一声,再回头便是几片飞叶袭向两人! 羲顺手拿起一把铲子,转眼便将攻击纷纷弹开,道:“竟然是你。若是再打下去,破了我这屏障法阵,吸引来其他人,你觉得你还能跑得掉吗?” 她本来只是有所怀疑,便稍作试探,但对方这一出手,却是彻彻底底暴露了身份,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吴映山和丹琼若是知道他们苦苦寻觅不得的两个大盗此刻都龟缩在皇宫角落的某间疱屋里,一个男扮女装,一个满嘴流油,恐怕不知会作何感想。 听了羲的话,那女子出手间有了迟疑,羲轻笑一声,放下铲子。 那女子便也停手,问:“你不抓我?” “不抓,”羲煞有介事地道,“国师大人说过,我必须和我的领队在一起的时候才能行动,现在她不在,我什么都不能做。” 对面人一噎,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也可能是被无语到了。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奇怪?”她道,“你是坏老头的手下,看守神树抓偷树贼不是你的工作吗?现在我都来到你面前了,你怎么还偷懒呢?” 这次轮到羲无语了:“阁下是国师派来的卧底吗,我偷懒对你有何坏处?即便给皇宫做工也是要休息的,不许休息我就偷偷休息。再说我现在都是倒贴钱在工作,偷个懒怎么了?” 此言一出,那可真是要见者伤心听者流泪了,昼夜不休提着脑袋干了两天两夜,居然还是打白工,任谁都会生出一丝同情。黑暗中,那女子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扑哧”一声破了功。 为了缓解尴尬,她赶紧装出一副很忙的样子,把一根蜡烛啪地给点亮了:“黑灯瞎火的看不清楚,我得仔细观察你们——哎呀,你们长得!这么水灵的呢……” 灯火昏黄,照亮这个小小的屋子,与此同时,羲和余容也看清楚了她的相貌。 很小巧白皙的一张脸蛋,弯眉纤细,明眸上挑,鼻子和嘴唇也都玲珑精致,但任谁都不会把她当作一位相貌清秀的普通姑娘。因为她的双眸和发丝,都是很鲜艳的绿色。 余容下意识便道:“怎么是你?” 这年轻女子有些疑惑:“你认识我?咦,我看你也有点眼熟啊,让我想想。” 她盯着余容的脸上看下看左看右看,余容则微微侧过头,面露无奈。 “十几日前皇宫征招一批宫女,你染了头发混在其中,结果洒扫时脚滑摔到水盆里,头发上的墨水染黑了整片地毯。管事原本以为你是天生不足,只想好心劝你离开,但你还没等她发话便用法术大闹起来,吓得好几个女孩子当日就生了病。因为这件事,管事哭了一晚上,培训足足加了十日,我好几次差点暴露——” “嗷!我想起来了!”女子没察觉他话中漏洞,反而一拍脑袋打断了,“我也对你有印象,当时那个老婆婆还说让你别做宫女,去京城官家认个干爹参加选秀,被你拒绝了。老婆婆感动得一脸泪,说好多年没遇到过这么虔诚的厨子了,我们竟然又见面了!缘分,缘分啊!” “……请问你后来是如何进宫的?而且你进来得竟比我还早。” “就是破了皇宫结界硬打进来的呀,几十个臭道士追着我,那场面别提多吓人了!” 羲有点控制不住嘴角,用力捏了一把大腿。 这两人在旁边老乡见老乡,她觉得自己是时候告退了,于是清清嗓子,道:“两位慢聊,我还有事……” “你先别走!”女子按住她,“我还是有点不放心,万一你走了带人来抓我怎么办?等我吃饱,我先走了你才能走。” 羲道:“这可真是让我为难了,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须知我们修士通信并不需要面对面的,阁下就不担心我暗中向国师发信,来个里外夹击?” 闻言,对面人神色立变,后退两步,羲还想逗逗她,却见她已化出游蛇般的藤蔓,竟是不由分说地袭向了房间的四个角落! 她这是想要破了法阵,倒是聪明利索,攻势直击阵眼。羲正要召符阻拦,余容抬手甩出几团火焰,空中的藤蔓须臾间便被烧了个干净!那女子也不继续打了,看向余容,神色很是震惊。 “你会法术!你不是宫女吗?怎么会这么厉害?”她稍一思索又得出结论,“我知道了,你们两个都是那姓吴的走狗!是躲在这里埋伏我的!” 余容道:“……我们都不认识你啊,是你自己跑进来偷吃的。而且,如果我想做守卫的话,靠我这身本领还愁做不成吗?为何还要假扮成宫女混进来?” 那女子道:“对哦!那你为什么?因为宫女的工钱更高?” 羲在一旁听得啧啧称奇,一时也不急着走了,拿过橱子里晾着的糖霜炒瓜子嗑了起来。 余容看了她一眼,随后,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望向那女子:“因为我和你来这里的目的是一样的。联手吧!” “……” 此话一出,房间里却是一阵沉默,绿发女子面上一片空白,张着嘴巴不说话,许久才迟疑着道:“你的意思是……” 余容点头。 女子接着道:“你就是那个五日前突然出现的……” 余容连连点头。 “那个逼得皇宫临时招募一批守卫,而且经常在我引走了大部分人之后才去捡漏的小贼!” 余容不点头了:“呃,这……” “我看我们还是不要联手了吧,谁知道你会不会背地里算计我?”女子气哼哼地道,“关键是那神树就一棵,得手了之后怎么分?我看,你我还是各偷各的,以后我也要改变战术,不会让你随便利用我。” 余容颇 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羲拍掉手上的瓜皮碎屑,缓缓地鼓起掌来。 “不错。请容我这局外人插个嘴:依我之见,二位也没有合作的必要。”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余容不解地看过来,那绿发女子也挂上一副狐疑又防备的神情。 羲笑笑解释:“无论二位是单独行动,还是强强合作,都几乎没有成功的可能,所以还是不必联手了,至少不至于一次丢两条性命。” 听见自己被看扁了,绿发女子大怒:“你说什么呢你个臭道士!我告诉你,我很快就要成功了,有本事你别走,留在这里看我怎么让那湖心岛上只留下一个坑!” 羲挑挑眉。这女子言谈中似乎颇有自信,且方才也提到她动手的时间要比余容还早不少,想来是掌握了更多信息。不过那又如何?偷了那么多次还没得手,不就意味着成功的概率更低么? 于是羲摸出一张符,问她:“你猜,这是什么?” 对面人眼见着她手里多出一样东西,还是个可能对自己有威胁的东西,登时身形紧绷,板着脸道:“是什么?” 羲手上一搓,那符便化作微光散了去。 “什么都不是,”她又亮出另一张灵符,“继续猜,这个呢?” 女子不耐烦地答:“和刚刚一样呗。” 羲把那符扔到空中,三人都仰头看过去。 但昏暗之中却久久不见光亮,那女子嘁了一声,又低下头古怪地看羲。可突然,空中砰的一声闷响,随后,房中亮起一个又一个绿色光点,像是飞动着数不清的萤火虫。 女子被声音惊得跳了起来,羲好心地扶住她,被用力拍开了手:“别乱碰。” 羲也不恼,道:“猜错了。还有最后一张?” 看着她手里不知何时又多出一张画得歪扭七八的灵符,女子后撤半步,轻哼一声:“我不猜了,谁有功夫陪你玩这种无聊的游戏?” 羲轻轻吹散了那张符。 而后,空中那些光点在一瞬间汇聚成四条藤蔓,连接着房屋的四个角落,和位于房间中心的一人。 那三张灵符才不是什么游戏,至少不全是,它们和房间原本的法阵融为一体,形成了一个柔和的封印。可怜这位全程目睹的观戏人,居然真把它们当作了景观,上一刻还在观景,下一刻就掉进了井。 不知不觉间便被人下了套,如今已经彻底成了案板上的鱼,绿发女子控制不住面上的惊恐,比之不减的还有被玩弄了的愤怒:“好啊你,搞半天你还是来抓我的!你给我等着,这种程度的法阵我不用半炷香就能破了!” “我知道阁下能力非凡,但我不是来抓你的,是来提醒你的。”羲道,“国师远比我心计复杂,也远比我手段狠毒。更何况阁下并非人族,若是落入他手,只怕下场十分惨烈。” 此话一出,被捆住的那位停了挣扎,神情有一瞬的空白。 “你是妖族?”余容十分惊奇地围着那女子转了一圈,又问羲,“我没有察觉到她身上的妖气,你是怎么知道的?” 羲道:“有特殊的法器可以用来遮掩妖气,但并不能骗过所有人。”又向那女子道,“我不仅知道阁下是妖族,还知道你应该是树木化人。你捆人的法术是竹叶所化,看来你十分擅长木玄法术;你还会飞,说明对风这一玄也有所涉猎。我听闻之前的偷树者大多是人族,你应该是第一个妖族。” 说话间,那女子的面色愈发呆滞起来,到最后甚至有些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但过了半晌,她还是强作镇定,深吸口气,换上一种轻松的语气:“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我是去偷树的,又不是进宫当妃子的,谁会在意我是人还是妖?” 羲蹲到她面前,又吹散了一张灵符。 藤蔓化作微光,轻飘飘地散去了。 房间暗了下来,绿发女子下意识地眨眨眼睛,在一片晦暗中,看不见那摇晃的烛火,只对上一双潭水般幽深的眸子。 “因为在你的敌人的眼里,你所有的与众不同,都可以成为被残忍对待的借口。” 8. 8 孰贵孰贱 这个封闭的空间很狭小,三个人站在里面便不甚宽敞了,又因为施了阵法与外界隔绝,此刻安静得只能听到呼吸声。 这般静了一会,羲道:“你本领高强,可这些日子却从未伤过一人性命,可见你绝非心狠之人。但你是这样,并不代表别人都是如此,即便你有九成的把握,剩下那一成的后果,真的是你能承受的吗?” 这一席话说下来,那绿发女子早已没了敌意,身上那股拧巴的气息散了许多,竟显得有点可怜巴巴的了。 她很乖地坐在地上,看着羲不说话,翠绿的眼睛里多了几丝忧愁,却还是被随后涌上来的坚定所掩盖。 羲明白,她这是不打算放弃了。 羲向来是尊重他人决定的,劝人劝人,劝一句两句是好心,劝多了就叫以己度人强人所难。她微一颔首,退到余容身后,又坐下嗑起了瓜子。 也许那两人还要谈谈,也许就此散了,但于她而言都无所谓,还是想想怎么离开皇宫出去挣钱更重要。 余容却没再发出邀请,只是问:“不知可否请问姑娘,偷取神树有何目的?” 那女子道:“我……你先说。” 余容点头道:“我想用神树入药,去救一位病人。” 女子微微睁大眼睛,道:“你是郎中吗?你人还挺好的……其实,我和你差不多,只不过,我要救的,是我自己的家。” 在两道讶异的注视中,她看向羲,“你猜对了。我叫小洛,家在潭州,我们村一直住在汨水河边,叫竹高村,很小,只有三十多家。我虽然是妖族,但我是被人族收养长大的,大家每天一起捕鱼一起种地,可快活了……” 说到此处,她眼眶有些泛红,语气中也带了丝哽咽,闭上嘴巴低了头。 另两人也都不急着催她,房间里的烛火轻轻跳动着,发出噼啪的响声。 良久,小洛继续道:“前几年,大家想多开一些地,就砍了几片树林。没想到,这两年雨水多,河水暴涨,我们的农田和房子,动不动的就被河水冲走,还有几家的孩子也……大家都不想放弃自己的家,而且,我们也没地方去,娘有时看着河岸流泪,说以前那里种着她的花。 “我想,我是村里最厉害的,又被家人们照顾长大,我一定要找到拯救家乡的办法。” 她抬起头来,眸中含泪,却没有分毫软弱。 羲看着她,半晌,问:“你为何觉得皇宫里的神树会是那个办法?” 小洛道:“是一个说书人告诉我的。我到处求人,没人帮我,都已经要绝望了,她突然出现,给我指了条明路——” 京城皇宫中,有神树。 神树灵力茂盛,取之不竭,折其枝条,遇土则生。一月成树,其上枝繁叶茂,其下根深蒂固。百树成林,不折不挠,在水防洪,在地固土。 “只要把神树带回家乡,用它的枝条种成树林,只要一个月,水患就能解决了!这是我唯一的办法了,所以,就算拼上这条性命,我也绝对要把它带回家!” 安静的房间里,她的话掷地有声。余容也忍不住眼泛泪光:“小洛姑娘,真是重情重义。” 羲道:“我在京城也待了近三年,不时去往市井游玩,也听过说书,但我从未听过有人这般描述宫中秘宝。你在距离京城十分遥远的江南,居然能遇到那般通晓秘密的人物,不怕被骗吗?” 小洛道:“都这么急了,我还会担心这些吗?我没有别的办法了,她愿意告诉我,我当然愿意信。娘跟我说世上有神仙,从前我还不信,但现在我觉得,一定是我的诚意打动了上天吧。” 确实,人在黑暗中摸索久了,突然出现一束光,总会下意识朝着光去走。羲思索一番,倒也把这怪异之处想通了:“据说吴映山五年前才从宫外获得神树,在那之前,应该也有其他人见过神树。” 又道,“你有如此善心,精诚所至,我自是不该再劝阻,不过我看二位都是心善之人,目的也并不冲突,依余容方才所说,强强联手,将已知信息互通有无,里应外合,倒是比一人行事容易许多。” 小洛道:“你怎么变脸了?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还有我早就想问了,你们两个,一个是看神树的道士,一个是偷神树的大盗,怎么会大半夜一起在这里偷偷摸摸的?你们两个真的不是——” 余容赶忙打断:“我们是朋友!” “你们真的是朋友?她好像不打算帮你吧?”小洛怀疑地道,“我觉得朋友不该是这样的,如果是我,看到我的朋友有危险,我一定会挡在前面,而不是自己偷偷跑掉。” 此言一出,空气中瞬间弥漫着尴尬的氛围,如果不是她天性纯真、语气真诚,倒真会让听者觉得在被嘲讽。余容在那里“其实”半天也其实不出来了,羲尬了一会,呵呵一笑,试图缓解一下气氛。 她自认幽默地道:“激将么?哈,对我没用。” 但另两人更沉默了,羲更尴尬了,刚剥好的瓜子不小心从指缝里漏了出去。 片刻后,小洛问:“什么是鸡酱?我只吃过果酱,很甜的。” 羲:“……” 余容道:“……是一种用鸡肉做的酱。先把鸡肉切小块泡水,再用鸡蛋面粉淡酒豆豉腌制,起锅烧油,大火炒熟,最后加水和其他佐料,小火收汁。” “听起来还挺好吃的,”小洛咂咂嘴,问羲,“那你为什么说鸡酱对你没用?是不是给你果酱吃,你就愿意帮我们了?” 羲叹气道:“不是,激将和果酱对我都没用,虽然我很敬佩二位的品质,但能力有限爱莫能助,不好意思了。” 闻言,小洛的眼神黯了,看起来很是失望,她用力揉揉头发,走到羲面前。 “和她联手肯定比我自己一个人干起来容易,但是,我也希望你能来帮我。你懂阵法,又聪明,肯定能打得过那个姓吴的!求求你,你帮我把神树带回家,别说鸡酱和果酱了,我一定用最好的东西感谢你,好不好?” 羲摇头。余容道:“小洛姑娘,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你我偷树都是有利可图,羲姑娘却无法从中获得任何好处,甚至有可能给她带来很多麻烦,还是不要勉强她了。如果你愿意信任我,我们两个一起想办法,能成功的。” “我当然信你,可是……” 小洛一咬牙,抓住羲的手臂,“难道你不讨厌那个姓吴的吗?我听说之前已经有很多人死在他手里了,明明神树是上天送给凡间的宝物,他凭什么霸占?凭什么夺走别人的性命!你帮了我们,不仅能救很多人,还能阻止他害更多人,你为什么不帮?” 羲低下头,扯掉她的手,道:“因为他有本事。因为我没有。” “你!我没想到,你是这种软弱又冷血的人!你不帮理也不帮亲,满脑子 只有自己!” “不吵架!” 余容忙插到两人中间,顺手一人塞了一把瓜子,“不吵架不吵架,来,吃瓜子,我们换个话题,不吵了啊。” 所幸另两人还是很给他面子的,都把瓜子接进手里,各自安静地剥起了壳。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了不少,余容微微松了口气,揪着发尾努力措辞。 但还没等他想好,小洛一拍桌子:“不帮就不帮吧,嚼嚼……以前总听你们这群道士喊什么仁义仗义,什么路不平拿刀帮助,现在看来都是缩头乌龟,还没有我们妖族有情有义。像你这样冷血的人,哪会在乎什么家人朋友?不来就不来了!” 余容一手拍上额头,看那神情,似乎有点想把自己拍晕过去,可惜没能如愿。 雪上加霜的是,原本还沉默着不应战的另一方终于被点燃了,缓缓转过了头。 “阁下倒是说得满嘴仁义道德啊。那么我想请教一下,你有没有想过,皇宫至宝丢失,天子一怒流血千里,看守神树的守卫们会有怎样的下场呢?” 此言一出,不仅是小洛,就连余容也一同愣住了。 是了,这是一件他们二人都忽视了的事情。 他们自小在世外生活,自由散漫,不懂得这凡人俗世里森严复杂的规矩,也自然从未想过,这一件“宝物”丢了,遭殃的不仅是它的主人,还有那么多或许有辜或许无辜的“下人”。 他们二人自入宫行窃以来,都从未真正忍心伤过一人性命,如今知道了自己得手后会有他人受牵连,还怎么可能心安理得地继续下去呢?可如果放弃,那便等同于放弃去拯救自己重要之人,又怎能甘心? 这竟无论怎么选都是错的……难道错在他们心肠太软了吗? “你不动手,作恶的人便只有吴映山,你若动手,便也入了因果造下罪业。阁下的同乡得救了,皇宫的守卫却遭殃了。人命天定,今日我又闻得新道,还真是此消彼长、盈虚有数。” 羲看着小洛,神色平淡地歪歪头,“你想让我帮你?也不是不行。请告诉我:你家人的命比这些臭道士的命更贵重,对不对?” 她这可真是不鸣则已,一鸣就往人心上插了一刀。旁边的两人都沉默着低了头,小洛更是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再抬头,已是泪流满面。 羲愣了愣,别过头去不再看她。 却听她道:“不对。我家里人的命,和这些人的命,都是一样重要的。” 小洛吸了吸鼻涕,“但是,我不相信什么定数,我偏要想出个两全的法子。我的家乡,我要救,那些臭道士的命,我也能保得下!我就要向你证明,一定有办法能让这些人都好好活着!” “……” 余容递给小洛一张手帕:“既然还没发生,就有无限的可能,这些人一定可以同时活下去的。这个方法,我和你一起想。” 小洛用力地点点头。 羲沉默着看两人,手心传来一阵刺痛。 她低下头去看,原是手攥得太紧,被一粒瓜子硌出了血丝。她缓缓地把那瓜子剥开,把果仁塞进嘴里。 那是一种炒焦了的甜,泛着漫长的苦涩。 羲道:“那就证明给我看。我给你们五日时间,这期间谁都不许动手,专心去想这个‘两全的法子’。五日之内,想到了,我全力相助,想不到,就不要再来见我。” 9. 9 平步青云 昨夜与小洛余容二人不欢而散后,羲就心烦意乱地回到湖边打盹,鸟雀醒了她没醒,太阳醒了她没醒,直到一声怒吼冲破云霄,她才不情不愿地醒过来。 这一醒却是不得了了:丹琼跪在地上,眼眶通红,嘴唇颤抖,而她身前不远处,吴映山正怒气冲冲地来回踱步,不知是又想到了什么,竟忽地一抬脚把她踹翻了。 “从今天起,你给我滚去藏书阁看门儿!” 羲心中大惊。她甚至不知道丹琼是何时回来的,但想起昨夜吴映山那番话,难免觉得此事和自己有关,于是便扑上去挡在丹琼前面:“国师大人息怒!都是我没用,连累了丹琼师姐。” 可吴映山看见她,竟然立刻换了神色,挂上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说什么呢?快起来,”他甚至要上来搀扶,羲忙不迭地自己爬起来了,“你昨夜立功,我已经决定要把你调到湖心岛上看守了,来,快跟上来。” 羲:“……?” 她怀疑自己出了幻觉,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丹琼,那双红透了的眼睛里爬满了不甘与怨恨,只望一眼便觉得心惊。 丹琼把头低下去,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周身再无半点生气,想必是真的已经心如死灰。 羲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吴映山用灵符抬了起来,不由分说地快步离开。两人穿过他人震惊的眼神,穿过蜿蜒漫长的廊桥,穿过岛边浮动的屏障,踏上一座如仙境般优美的小岛。 花丛摇曳,假山错落,翠竹成荫,亭台雅致。 但,这花石竹亭,再好也只是陪衬,它们都如同群星拱月般,簇拥着中心一物。 那棵树,果真如余容所说,美到极点。 那是一棵足有几人环抱粗的参天巨树,它轻垂着密集的枝条,即便是青天白日,也能看出枝叶上泛着盈盈的光泽,若是到了夜间想必更加梦幻。神树安静地伫立着,仿佛世间一切都与之无关,只随风轻轻摇晃。 羲一时看直了眼睛。吴映山笑道:“这岛上设了两重阵法。第一重是道屏障,没有通行令的人都进不来;第二重嘛……是面镜子,看得,摸不得。有这两重阵法,谁都动不了它。你就在这岛上守着吧,在这里可比外面清闲多了。” 他把羲领到花丛边一处空地便离开了,羲望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廊桥深处,又想起丹琼那双血丝密布的眼睛,只觉十分荒唐。 丹琼拼命四年得不到的东西,她只用了两日,还什么都没做。 许久后,羲收回思绪,不着痕迹地打量起岛上的情况。 余容所说不假,这里的防守远没有湖边和桥上严格,守卫并不密集,大多数都是穿着铠甲的普通官兵,只有几个是穿着素白道袍的修士,瞧起来也不怎么厉害,有一人甚至还在打瞌睡,真是散漫至极……虽然她也没资格指责人家。 正观察着,有两人走近了。 这两人一人着铠甲一人着道袍,正悠哉悠哉地沿着岛上的路线缓步行走,穿铠甲的那人神色还是挺严肃的,羲意识到,他们应该是在巡逻。 那两人走近了,对她道:“新来的?运气不错,好好珍惜。” 这话说得可就值得好好琢磨了,他说的是“运气”而非“实力”,可见来这岛上的规矩绝非按照常理。羲作揖道:“惭愧,在下能力平平,还要请二位前辈好好指点。” 闻言,穿道袍的年轻修士从那官兵背后跳出来,凑到她面前,笑得颇有些狡黠。 “师妹啊,我是个好人,悄悄告诉你,想要在这里呆得舒服呆得长久,可不就是要谨记‘平平’二字么?” 那官兵有些不悦地皱皱眉头,但也没反驳,只道:“少废话,走了!” 修士很夸张地回了一个害怕的表情,又见羲还是一副懵懂的神情,便附到她耳边,轻声道:“时间久了你就知道了。国师大人的法阵足够厉害。所以,真正有本事的人,是上不来这座岛的,感谢自己的普通吧!” 说完这些,他就嘻嘻哈哈地去追不耐离开的官兵了,途中还不忘打个响指吓吓睡着的那位。 羲:“……” 她望向岛外宽阔的湖泊,银蓝色的波浪翻涌,将丹琼和过去都远远隔绝。 这座岛上需要的不是绝顶的修士,正如一山不容二虎,吴映山不会把任何一个有可能超越他的人升上高位。比起来自宫外的窃贼,熟悉环境、懂得术法的修士一旦背叛,给他带来的损失是更加难以预料的。 本领不俗恪尽职守的丹琼、因为莫名其妙的罪名被贬到藏书阁的丹琼,可能永远也想不明白,普通才是上岛的通行令。 羲在心里为她叹了口气,又去看岛上的神树。 此时刚好有一阵风刮过,巨树的枝条微微晃动,有窸窸窣窣的光点从叶片滑落,缓缓坠入地面的草丛。 此时此地的这棵树,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第二道法阵,是面镜子”,这是令它亦真亦假的原因吗? 接触过它的人,有的失去了修为和生命,有的却得到了权力与荣誉,这之中的区别,难道是作为“神物”的它自有判断么? 神树的衡量依据想来是与人不同的,可它会甘愿被重重阵法困在这孤岛上五年,只当作一个美丽且无用的摆设,日复一日地对影自怜吗? 想到这里,羲忍不住自嘲一笑,她觉得自己想得太多,不符合一个刚刚受到重用的春风得意的傻子的特征。于是便积极地适应环境,找了块最近的太湖石靠着,时而赏景,时而瞌睡。 或许是这儿环境真的太安逸,又或许是太无聊了,她这回真是睡得昼夜不分、昏天黑地,只在听见有脚步声靠近时立即站直睁眼,对正在巡逻的二位露出礼貌的微笑。他们路过的次数并不算多,因此她清醒的时刻也不多,有时是白天,有时是黑夜。 混沌之中,她有时甚至分不清是梦是醒,似乎有人在耳畔说着什么,似乎有人在面前打打闹闹,直到一片白茫茫里闪过一个雪白的影子,她猛地惊醒了,再无半点睡意。 还好,湖心岛上一片祥和。 天快亮了。 东边有隐隐从地底透出的红,逐渐向上一点点覆盖了深邃的蓝。神树在一片静谧中散着柔和的光,这是羲第一次看见夜晚的它,的确如想象那般,明亮又神秘,柔婉又浪漫。 她松松肩膀,在附近来回走了走,就当舒展筋骨。没过多久,吴映山大剌剌地从廊桥上登了岛,瞥了她一眼,随即便召来众人议事。 “最近这三日,贼人都没有露头,我猜测他们是上次 吃了瘪,知难而退了。既然没有贼了,我们也就不再需要这么多守卫,有谁想离宫?愿意的领二十两银子走人,不愿意的,也会有人被分去其他地方,湖边和桥上已经清出了一部分空位。” 人群中一片哗然。那巡逻的修士道:“国师大人,贼人三日不出现,或许并非是知难而退,说不准他们在琢磨什么、” “闭嘴!这里有你质疑的份吗?”吴映山勃然大怒,“你,给我滚去桥上守着!我自有我的判断,用得着你自作聪明?你们愿意听的老老实实地听话,不愿意听的就拿钱滚蛋!” 那修士一脸秽气地卷铺盖走人了。其余人都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用余光互相打量着,有几人应是觉得自己多半会被残忍分流,索性一咬牙上前申请离职。 吴映山毫不含糊,给他们都签了票子,又打量起剩下的这群人。 感受到他的视线在身上扫过,羲在心底琢磨起来。 因着那夜的约定,余容和小洛真的都没再动手,接连的平静足以令众人放松警惕,此时有一批守卫离开,日后再行事也能减去不少阻碍。 只是,两日后,他们真的能想到那个办法吗? 明晃晃的二十两银子就摆在脸前,只要现在离开,就能不费吹灰之力拿走这笔钱,还顺便获得了自由。若是放弃了这个机会,可就不知道再用多久能赚到这么多钱了……而且,万一余容和小洛真的想不到,那她岂非落了个人财两空? 但羲还是低着头没动。 最终,吴映山选出几人分派到了他处,侥幸剩下的人都长松一口气,强忍着喜悦回到了位置上。 羲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还能被留在岛上,暗自感叹那位前巡逻修士说的果真没错,只可惜他自己却被责任感冲昏了头。 正想着,吴映山背着手慢悠悠地走过来了,道:“别以为真是自己干得好才能留下来,你这几日有多懒散,我可不是毫不知情,把你调到这里不是来休息的!该干的事情干了吗?该尽的职责尽了吗?” 羲低头道歉,吴映山露出满意的神色,又道,“以后,你就接替莫杉的工作,在岛上巡逻,给我把这里看管好了。好好干,不要辜负我对你的期望。” 小老头安排完就悠闲地走了,留下羲在原地震惊。 她这是……躺着躺着,又升职了?! 如果不是此事发生在自己身上,羲一定要质问一句道理在哪里公平在哪里渠道又在哪里?但运气就这么真真切切地降临了,她自然能笑呵呵着接下。她一向秉持着顺其自然听天由命的原则,不过就是莫名其妙地连升好几级,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过毕竟新官上任,羲也着实不太好意思继续醉生梦死了,便沿着路线巡了起来。 沿途遇上的“幸存者们”大多也都在认真站岗,想来是被这一遭突如其来的裁员给吓到了。有几人或许是把羲当成了国师亲信,一见她来便挂上殷勤的笑容,在她的百般拒绝之下才收回要捶背揉肩的手。 这让羲意识到,即便获得上岛资格的人大多能力平庸,但是,如自己这般进宫两三日便一飞冲天、什么都没干却身居要职的情况,应该还是比较少见的。 不过,比起这些复杂的人情世故,她更在意的是,一个新的发现。 10. 10 镜圆璧合 羲巡逻到第二日清晨的时候,空中下起了小雨。 雨点愈发密集,她恰好巡到神树附近,便索性躲到那足以遮天蔽日的树冠之下。 早春时节,草长莺飞,雨滴如珠帘般飘落,为原本生气盎然的景色增添了些许雾蒙蒙的韵味。羲站在神树底下,神清气爽地欣赏这春日新雨,突然感觉有些不对。 细细密密的雨珠斜斜地擦过她的脸颊,打湿了一簇睫毛。 羲抬起头。 宽大茂密的树冠占满了她的视线,却有无数雨滴穿过一片又一片树叶,淅淅沥沥地帮她洗了把脸。 这是一幕很神奇的景象,雨滴穿过了树叶,就像阳光穿过琉璃盏、法术穿过人、鬼穿过墙……那样,总之,是只有两个境界完全不同的东西之间才能做到的“穿过”,寻常的雨和树叶当然不可能这样,出现这种现象,只能证明,此时此地的这二物,有一个不是真实的。 哪个不是真实的当然显而易见,不然羲不会被淋成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我的手只碰到了一个虚幻的影子……原来那么美的一棵树居然并不是真实存在的。” 看来,她和余容一样,见到的都只是虚假的神树。 那么,真正的神树在哪?难道是已经被吴映山藏起来了吗?所以他才会对松散的守卫纪律这般宽容。 但是,如果真正的宝物不在此处,他又何必设下两重阵法作为保护?那作为“镜子”的第二道阵法究竟起到了什么作用? 雨渐渐小了,羲心头萌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装模作样地走了几步,随后“哎哟”一声被一棵草绊到了脚,整个人跌向粗壮的树干。 那只试图扶住树干的手,又一次“穿过”了它,探向空中。羲很狼狈地摔倒在了树干旁边,甚至宽大的衣袖仍有一部分留在树干里,还没“穿出来”。 也是这一瞬间,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变了。 羲心中暗道不妙,一个激灵翻身跳起,顾不上思考便向着神树外冲去。数不清的金色剑光却已从树冠中钻出,划破雨幕刺向她。 被它们“穿过”的后果恐怕十分严重。羲不停地躲闪跳跃,借此令那些剑光刺偏后没入地底。好在她速度够快,没一会便跑出了神树的覆盖范围,空中盘旋的剑光旋即都化作碎金,和稀疏的雨水一同落入草坪。 羲有些后怕地看着这一幕,耳畔忽然传来一声大叫。 “长官啊!你这可犯了大事了,你怎么能这么不小心啊?国师大人马上就会来,你快想想怎么求饶吧!” 说话的是守在附近的一个官兵,“不过想不到长官你身手这么好啊,居然一点伤也没受,怪不得能当长官,我们还以为……” 他意识到自己失言,赶紧闭上了嘴,面色有些难堪。 羲并不在意他们怎么评论自己,但听闻此话还是心中一紧,方才情急之下她并未隐藏身手,毫发无伤地从这剑阵里逃了出来,这对于塑造废物形象是非常不利的。 于是她呵呵一笑,试图挽回:“我从小就跑得特别快,厉害吧?可惜就是别的都学不太明白。回去以后我要跟同门说,不许看不起我,皇宫里人家都夸我可厉害了呢。” 对面人挂上一副一言难尽的神情。羲用衣角擦了擦手上沾的泥土,但因为刚刚实在摔得太惨,衣角也是脏的,当然擦不干净手,她心生一计,干脆抓起对面那人的衣角抹了把手。 “……” 这位官兵于是很惊恐地退下了。羲心里有些内疚,暗自决定下次撞见他偷懒便当作看不见。 雨停了,草地上聚起了大大小小的水洼和露珠,清澈剔透,倒映着千百个形貌相似却大小不一的世界。羲蹲在一片水洼前,洗了把手,看着水中映出的自己的倒影,忽地愣住了。 水洼平整,映出的人与原状相似;但露珠圆润,映出了凸出的、放大的变形小人。 这便是“镜子”的奥秘。 镜子照出的像,并非是虚假的,但也未必是真实的。一切都取决于制造和摆放镜子的人的设计。 以灵符为边界组成一面无形的金镜,将位于法阵最中心的一物虚化并放大,如此一来,那物的真身被隐藏,外人看见的便只有一个巨大的映像了。再在法阵上设下陷阱,使得映像一旦受到他人触碰,便汇聚法力对其攻击。 想要破坏这法阵,需要将组成它的灵符一一撤去。那么,这些符被藏在哪里呢? 神树必须位于法阵最中心,所有灵符必须均匀分布,这是镜之阵法能够布成的关键。既知如此,那便以神树为圜心,以金剑追踪不到的距离作为径,画一个圆。 所有的灵符,都藏在这道圆线上。 这个推测令羲心跳不已,她忍不住想要再靠近些,去验证一下事实是否与自己所想一致,可她还没来得及动作,却被身后一只手揪着头发拽了起来。 “我真是想不明白人怎么能蠢到你这个程度?你是试阵试上瘾了吗!想死就死远点,没见过这么没用的东西!你赶紧给我滚,滚去藏书阁,跟丹琼一道看门儿去!” 本以为提拔的速度够快了,谁想到贬谪的速度更快?缘分奇妙,羲又和丹琼团聚了。 她顶着一身雨水泥巴走进那个地板被擦得溜光锃亮的大殿里时,一时有些不好意思:“丹琼师姐,别来无恙。” 丹琼看起来不太想搭理她,只默默地把被踩脏的地板擦干净,许是觉得源头不除问题难断,又很不情愿地画了张符帮羲把衣服清洁了。随即便头也不回地离开,去整理那些已经一尘不染的书架。 再次面对丹琼,羲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歉意。 她知道丹琼生气并非是因为被贬,而是因为有人能凭借“好运”轻松得到自己求之不得的东西,或者与其说她在生气,不如说是忮忌与绝望更合适,一直以来她所坚定的“努力就有回报”的信念,被一个人的出现彻底击碎了。羲在为她的心碎而感到抱歉。 但羲也没办法说什么,如果告诉她岛上的真实情况,不是更加杀人诛心了吗?于是她只好找了个离丹琼远一点的角落默默罚站,尽量不让对方因为看到自己而心烦。 这藏书阁足有两三丈高,排排摆满了书架,密不透风,只在离门最远的窗户前空出一小片地方,放了张檀木长书案。吴映山应该是经常过来,书案上还随意摆放着几本符箓古籍。 果然,傍晚时分他便优哉游哉地出现了,一屁股坐在案前认真研究了半个时辰,临走前再三叮嘱不要偷看他的书和记录,顺便给两个守门的排了夜班。 以子时为界,羲守上半夜,丹琼守下半夜。 这是个挺巧妙的时间安排,过了夜半,万籁俱寂,阳气衰弱,人们的精力往往难以集中,因此,如果想要做点什么不该做的,其实选择后半夜要更稳妥些。 譬如羲便在交班之后,悄悄从窗户翻了出去,在深沉的夜色里循着灵符的光线潜行。 刚好是在第五日,她完成了先升官后贬 职的湖心岛之旅,对岛上的一花一木一草一亭都了熟于心,参透了困住神树的两个阵法的运转之道,然后一身轻地回到岛外偏僻的藏书阁,带着充足的信息前去赴约。 如此顺利,简直如有天助,难道是上天也在希望她取走神树吗? 灵符连着的光线逐渐强烈,羲跳进一个废弃的宫院,轻轻推开了一间破旧小屋的木门。 想来是担心总在同一处位置容易暴露,所以余容和小洛这次将见面地点给换了。羲进入之前,隔着漏风的门听见小洛在不停念叨着“她会来,她不会来,她会来……” 直至“咯吱”一声轻响,两个人都抬起头看向门口。小洛惊喜得一把扔了手里被撕了一半的柳条,余容虽没有那么夸张,但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小洛道:“太好了,你来了!我还担心你走——不不不,我还担心你找不到我们呢!” 羲同上次一样用灵符把房间封住,慢声道:“既然约定好了,我当然会来,但来了不代表我能做什么,请不要高兴得这么早。” 余容道:“两日前国师遣散了近半数守卫,此事已经在宫里传开了,连我的‘同僚’都在羡慕那些白白领了工钱离开的。其实,我们有些担心你也会被他赶走,但我们又觉得,如果是你的话,肯定有办法的。” 他这一开口,羲才注意到他此时并未扮作女子,又看小洛也毫不惊讶的样子,想必是此二人近日常有交流。于是她便开门见山地道:“那个方法,你们想已经想出来了?” 闻言,小洛面上露出几分担忧,余容朝她点点头,状似鼓励,又对羲道:“我们想到的办法是,代替。” 羲歪头思索。小洛接着余容说下去:“皇宫里有位娘娘,以前长得很美,很受皇上的喜欢,后来年龄越来越大,皇上就不爱她了。” “那位皇帝并非不再爱美人,也不是爱意减少了,只是宫中来了更美更年轻的美人,所以他的爱转移了。”余容轻叹了口气,“原本的那位美人被皇帝遗忘,但其实这不是她的原因,只是因为对于皇帝来说,有了代替她的人,他就不再需要她。” 说到这,小洛忍不住感慨:“这皇上也真是的,喜欢又美又年轻的,为什么不多找几个妖族女子呢?妖族寿命多长呀,从他出生一直到老死都不会变老变丑。” 这话要是被宫中上下满朝文武听见了,不得全体磕头大喊礼崩乐坏国将不国?羲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咬着下唇才没笑出来。 余容还在非常认真地分析主题:“那位皇帝是个喜新厌旧的人,旧人可以被新人取代,旧物也同样可以被新物取代。神树对于他来说,起到的只是观赏和祈福的作用,所以,如果我们找到一个有同样作用的东西献给他,或者找一棵外形相似的树来掉包,他应该就不会生气,不会责罚守卫们了。” 说完这些,他的语气中流出一丝忐忑,“你觉得,这个方法怎么样?” 小洛也委屈巴巴地看过来。两人简直像两只等待垂爱的兔子,从头到脚柔顺又瑟缩,只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对人发动攻击。 羲沉默片刻,道:“我觉得,你们说的很有道理。” 就这一句话,对面那两人先是一愣,随即高兴地击掌叫好。小洛嗷地一声扑上来就把羲抱住,那一头绿茸茸的碎毛蹭着羲的脖子,又痒又刺挠。 羲扶着她的脑袋,正经地道:“现在,还请两位把自己知道的信息,以及这些天来的经历,事无巨细地告诉我。” 11. 11 只欠东风 于是,整整一个时辰,小洛和余容你一句我一句地回忆着每一次行动,甚至连哪个守卫何时打了个哈欠哪个守卫追人的时候把自己绊倒了这种事都没放过。 羲越听越困,眼见话题逐渐向着小洛得意自夸自己熟练掌握木风二玄法术这个方向靠拢,她一把拽下在半空中演示漂浮的小洛,再拎起正坐在凳子上鼓掌的余容,把两人按在墙角乖乖站定。 天地灵气分七玄,金木水火雷风土。 无论人族妖族,都有修道的天赋和机缘,但人人的天赋和机缘都不同。有人生来水性极好,适合走“水”玄一道;而有人随意走在路上也能频频捡到金子,说明与“金”玄有缘。选好方向之后,便要不断练习此玄的驱使和幻化,身边之物为我所用,身边无物由术化之。 在境界精进方面,有人专精一玄、庖丁解牛,也有人博学广闻、探索新道。只是大部分人修行都需要前人指点,像小洛这样长在凡人堆里,全靠自己的体悟将木和风这两玄法术练得炉火纯青的,着实算是天资绝佳了。 “从现在起,请两位回答我的问题即可。”羲握住小洛头上还在转圈的树叶,“一息之间掀飞十几个守卫这种情节就不必重复第六遍了,确实厉害。请问:之前你遇到的那个说书人,还有没有说过什么?” 小洛哦道:“那每次还是不太一样的嘛!原来你不爱听这个呀,好吧。那个说书人……她还说过一些很奇怪的话,她说,不要以为自己成功了,可能就是在你要成功的那一瞬间,会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落入险境,以前神树还在皇宫外的时候,也有不少人想要独占它,他们都付出了代价,但是只有吴映山成功了。哦对了,她最后还说了一句话。” 说着,她换上一种慢悠悠的神秘兮兮的语气,模仿着记忆里的那个人,“想要拔起这棵树,需要什么?” 随后又换了语气,挠头道,“我说不就是需要力气嘛?我的力气可大了,根本不会怕的。” 余容道:“不是力气。或者,不只是力气。” “啊?那还能是什么?” 小洛疑惑地看着他,却从他面上看见少有的严肃,便朝羲投来一个等待解惑的眼神。 羲反复揣摩说书人的那番话,什么是即将成功的一瞬间?那些人付出的代价又是什么? 试想当小洛终于摆脱了一众守卫,也破解了吴映山的阵法,双手抚上神树的树干,满心欢喜地用力向上拔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余容道:“是精气和修为。” 是的,那位病人的遭遇就是提示。拔树者会在用力的瞬间,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力和灵力被神树如同漩涡般吸走! 曾经想要拔起神树的人,无一能够付起足够的代价,只有吴映山成功了,只有他,用多年青春和九成修为换来了这棵树。 “国师大人曾因为大劫失去九成修为……终于得遇仙缘觅得神树……”原来如此,好一个混淆因果。神树不仅是他的仙缘,更是他的大劫,是他走投无路多年无法忍受时遇到的救赎,是他一步登天换取荣华富贵的代价。 羲看着面前眉头紧蹙的两人,一锤定音:“余容说的没错。” 从她口中了解完前因后果,小洛几乎要抓狂了:“意思是那个死老头居然是失去了很多修为后还这么厉害吗啊啊啊啊!不对,他说不定根本不是老头,说不定还没我年龄大……这可怎么办啊?拔神树究竟需要多少寿数和修为?我不知道我的够不够啊!” 余容道:“我有一件事情想不明白。这些年里,吴映山还会把一些人抓到神树前,让神树吸取他们的精气和修为,我的那位病人就是因此险些丧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羲道:“我不明白他为何如此,但我有一个推测:通过消耗寿数和修为拔取神树,也许并不是每一次都从零开始,而是在前人的基础上不断累积。像吴映山那种心思深沉的人,说不定当初就是想方设法制造了这个最后的契机,才能把神树据为己有。” “你的这个推测,我也很认同,”余容点头道,“那么,难道,他这些年来,还在尝试再一次把神树拔起来吗……” 小洛捂着头崩溃道:“甚至还是累积的吗?那就更是无底洞了吧!我真的不知道我的修为够不够啊!” 的确。倘若拔下神树只需要吴映山现在修为的九倍,无论多少,至少还是个可以估测的水平,但如果是许多人的修为的累积,那就真是无法估量了。就像是往一个看不到另一侧的天平上加筹码,运气好了,没准只要一片羽毛,运气差了,或许一头大象都不够。 小洛和余容的神情都愈发沉重起来,羲想了想,道:“对了,有件事方才没说,想让我加入你们,还请必须先满足我一个条件。” 余容问:“是什么?” 羲道:“若我加入队伍,那么我须是主谋,你们二位都是从犯,从今以后,一切行动听我命令,如有违反立刻解散。” 对面的两人都震惊了。 他们本以为她要么想要钱要么想要果酱,结果竟然说了一通“我才是老大都得听我的”这种话,乍一听简直孩子气得让人笑死,但仔细一想还是挺霸道的,毕竟她一个连夜行衣都没有的新人,哪里来的资格对两个资深大盗发号施令? 震惊完,小洛爽快地道:“行,听你的就听你的!” 余容则是稍作思索,才道:“我暂时没有意见。如果真的遇到了难以调解的分歧,你可以离开,我绝不为难。” 这两人如此配合,荣登领队之位的羲一时龙颜大悦。她画出三张灵符,把其中的两张递给小洛和余容一人一张:“有事用它联系。现在可以散会了。” 说完她就打着哈欠要往外走,余容忙追上来,问道:“等一下,现在就散了吗?我们、你还没有说接下来要我们做什么呢?怎么去找神树的替代品?怎么破解困住神树的法阵?” “就是就是啊!”小洛也急得不行,“什么时候动手?怎么抓准时机把神树拔出来?这些都没讨论,你怎么能走呢!” 羲站在门前,忽地抬手把屏障撤去了,身后跳脚的两人立刻噤了声,连眼神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小洛老实了片刻后又开始乱转眼珠子,似乎在疯狂指责她。 羲笑眯眯地道:“接下来,还请二位好好休息,按兵不动,静候指令。辛苦了。” * 偷偷回到藏书阁后,羲开始不停地翻阅阁中的古籍。 也多亏了丹琼日日勤勉归类整理,她找起想看的东西十分容易,无论是奇珍异宝、江湖传说,还是各类法阵,想了解什么都能左右逢源。 随着窗外渐亮,羲扭扭脖子,把手头上的书放回去,随便换了本隔壁书架上的乐谱,突然注意到一个很细微的差别。 虽然这两个书架都被擦得都非常光洁,但是,她刚拿到手里的这本厚谱,书顶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羲凑近了这排书架去看,发现几乎每本书的书顶上都是如此。 这是很正常的现象,书长时间放在一处不动,书顶总会积些灰尘,一般人在清洁的时候很容易忽略。 可是,她方才放回去的那本书,是虽然发旧却一尘不染的。不,应该说,那几排书架上的,几乎所有与“ 奇珍异宝”、“江湖传说”、“秘术法阵”有关的书籍,都是一样,没有覆上一丁点灰尘。 这说明近期有人经常翻阅它们。 是吴映山吗? 羲把那本乐谱塞回原处,悄悄地溜到了窗边,假装在沐浴晨光,其实在用余光偷瞥书案上的东西:几本和法阵有关的书,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画被压在书下。她犹豫着要不要凑近去看,听见远远有脚步声传来,便不敢再乱动了。 果然,没过片刻吴映山便领着丹琼进来了,看见羲,先是挑挑眉毛,而后一屁股坐到那书案上。 “两日后,宫里有位受宠的娘娘要过生辰,按照往年的惯例,陛下会先带她去湖心岛祈福,再到那娘娘的宫里大办宴席,到时候,全皇宫的注意力可都在他们身上。所以那一天,羲去湖边守着,丹琼去那位娘娘宫里守着,务必保证两位贵人的安全。” 他从书案下掏出一物,“丹琼啊,这个匣子你记得拿过去,替我送给娘娘做贺礼。” 羲和丹琼都应了声,随即各自去找了点活干。吴映山神秘兮兮地又在案前忙活了许久才离开。 听着他的脚步声逐渐消失,羲悄悄地来到书案前,环视一番,没看见丹琼的身影。 她或许是又在专注地整理那些书籍了,昨日也是如此,人埋在书架里好个时辰没动静。无论在哪个岗位上都是这般认真负责,实在是令人敬佩。 羲放下心来,看向吴映山的书案:两本书压着一沓纸。她稍微把书移开,去看下方的纸。 纸上画得满满当当,但可惜乱七八糟字迹潦草,难以辨别,她在心里稍微慊弃了一下,依稀从鬼画符里看见几个认识的字:“叁拾贰”“拾柒”。 两个数字,什么意思? 羲就近取材,先把那两本书打开,一个翻到三十二页,另一个翻到十七页,仔细比较一番,发现自己居然还真的猜对了。 画纸上歪扭的阵法图和符文样式,刚好对应上这两本书中的内容,羲略微扫了一眼,发现吴映山在研究的,是一个能让人照镜子显得更白更美的法阵。 “……” 结合他方才的发言,看着案上那个又扁又宽的匣子,羲猜测他或许是想把这个法阵附在镜子上,送给那位娘娘当生辰礼物,一时觉得实在好笑,又忍不住感慨,此人还真是喜欢在镜子上做文章啊。 等等,镜子? 羲心中闪过一个“不会这么巧吧”的念头,回头朝四周看了一下,确定丹琼还是没出现,便索性把那两本书塞进袖子里,又随手从附近书架上拿出两本外形相似的,按照先前的摆放方式把书案给整理好。 这两本书不算太厚,加之目的明确,天黑之前羲就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湖心岛上困住神树的镜阵果然来源于此,她甚至找到了破阵方法,也与之前的推测基本一致,环符成阵,可展映像,镜阵属金,火烧即灭。 最后一缕夕阳打在书页上,就像是一根清晰的金线,将许多如同琐碎珠子般的细节一一串起。 两日后,皇帝宠妃大办生辰宴,宫中所有的注意都在他们身上,湖心岛周边,势必守卫松散。 而湖心岛上,第一重法阵是道屏障,带着通行令就能随意出入;第二重法阵是面镜子,用书中之法便可破解。 如今,唯一的问题,只剩下寻找神树的替代品了。 羲把桌上的书换了回去,随后穿过一排又一排书架,依着昨夜的记忆,来到“奇珍异宝”那一排书架前。 只是没想到,拐进去的那一刻,会对上一双惊慌又深沉的眸子。 12. 12 星罗棋布 “你来这里做什么?” 羲怔了怔,这是来到藏书阁后丹琼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此刻大殿里已经很昏暗了,又黑又大的一个地方,两人却在同一个狭窄的过道里不期而遇,后来者确实会显得有些刻意。 丹琼手里端着一本书,另一只手则拿着块抹布,看起来是在擦拭书封,只是她面上的神情在晦暗之中显得尤其戒备。羲笑了笑,很快就想到了一个合适的借口:“国师大人说过,可以为那位娘娘准备礼物,我想来这里找找灵感。丹琼师姐也是吗?” 丹琼生硬地道:“不是。” “既然如此,我还是先不打扰师姐清扫了。” 羲欠了身便要离开,即将拐出去的一刻,身后却又响起丹琼的声音。 “我劝你,最好不要相信他。” 羲顿足回头,换上一个不解的微笑。丹琼长呼口气,下定决心般地道:“我一直在告诉自己,只要努力就能得到认可。直到前两日,我遇到了从湖心岛被调到湖边的师兄,才知道原来……这四年来,我的努力都是没意义的,都是笑话。” 就这么一会功夫,夜幕彻底降临了。两人站在一片漆黑中,如同两本旧书淹没在书海里,只有丹琼喑哑的声音,在岑寂中沉沉地响着。 “你不是我的敌人,倒不如说,要多亏你帮我接受了现实。不要相信他任何一句话,如果他让你觉得前面有甜头了,那就一定会有更大的陷阱在等着你。上次他重金遣散守卫时你为何不走?你看,被他骗到了,以为自己能留在湖心岛那种好地方,紧跟着就被随手丢进这里。” 羲问:“那师姐你为何不走?你实力过人,难道甘心永远受他摆布吗?” “……我当然不甘心。” 黑暗里,丹琼轻轻笑了一声,又是沉默良久,她打了个响指。 “噗”地一声,两人身旁的烛台被点亮了,明亮的烛火肆意跳动,跳进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但我不会走。我为何要走?他把我当成棋子,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她把手里的抹布随意一丢,拿着书缓步走上前来,擦肩而过时,轻轻拍了拍羲的肩膀,“我知道你不会告诉他的,师妹,成败只此一搏,你说的机缘就要到了,”她侧头而笑,那笑容似乎与往日的明快无异,“不过,不是等来的。” 大殿里恢复了沉寂。 羲呆愣在原地,半晌,才意识到天黑了该去守门了。 匆忙跑向大殿门口的时候,她路过“秘术法阵”那排书架,瞥见丹琼就站在书架前,正专注地看着书。 羲打开殿门,凉风涌入,她那被震惊得有点发懵的脑袋一下子就清醒了。她抬头看了看藏在云里的月亮,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发丝,恍然一笑。 万事俱备,就连东风都自己送上门了。 两日后。 “我实在是受不了你了!我这两天都在等你的命令夜里也不敢睡太死结果你什么都不说,昨天夜里我用符给你们说话余容回了我两句你还是一句话也不说!我都以为你是不是把我们的事给忘了想今天夜里找到你问清楚,结果你现在跟我说今夜动手?你是不是疯了!” 听着传音灵符里传来的一长串抱怨,羲默默地把那张符拿远一些。 终于到了小洛喘气的间隙,羲刚把灵符放到嘴边,余容的声音又响起来:“羲姑娘,我知道你可能一个人做了很多努力,但是是不是可以带上我们一起呢?我们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把行动定在了几个时辰后,是不是太仓促了?” 担心小洛喘足了气又要说话,羲忙道:“所以我现在就在给二位安排任务啊,你们觉得难度大吗?为何如此紧张?” “你说我们为什么紧张!”那爆竹般的声音一响,羲又赶紧把传音符拿远了,“你看你安排的什么东西啊!你让余容扮成宫女去给那群守卫下药,让我用树枝把你俩裹住扔进湖里?你安排的事情有一件是和偷树有关的吗!我们那天说的话你是一点没听是吧?替代品呢?破阵的办法呢?拔树的时机呢!” 余容接着叹气:“小洛,消消气,当心声音太响被人听见。我们之前约定过,要一切服从羲姑娘的安排,今日就先这么做吧,如果不顺利的话,明夜我们还是需要好好谈谈。” 羲点头道:“谢谢余容。小洛,你做不做?要是做不到的话也不勉强。” “不许鸡酱我!做就做!你等着,要是敢耍我,我一定要把你像萝卜一样种进地里!” 把传音符卷起来塞进袖子,羲没忍住,趴在墙角笑了一会。 小洛用短短几日时间掌握了一个新词并学以致用,这份好学的精神实在令人感动。羲感动够了,看了一眼书案,那个吴映山叮嘱丹琼拿去奉承的礼匣还静静地躺在原处,但丹琼早已离开,便是想追也追不上了。 羲把那礼匣随手塞进一个柜子的深处,走出藏书阁,按照吴映山的安排前往湖边。 如他所说,黄昏时分,皇帝的仪仗缓缓驶来,浩浩荡荡地穿过廊桥,朝着湖心岛行去。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仪仗又从廊桥原路返回,朝着西方的宫殿远去了。 金黄的步辇驶向金黄的夕阳,璀璨的晚霞映着璀璨的湖水。这是个喜气洋洋的日子,宫中人们轻快又欢乐,赞扬着皇帝与宠妃的雍容华贵,感叹着神树与君恩的神秘完美。 但无人知晓,这宫里也要随着日落一同变天了,即便尊贵如帝妃、玄妙如神树,也即将卷入波谲云诡的漩涡,成为一些人实现心愿的工具。 比如此刻。 一位眸如秋水、唇若点绛的宫女也许是心情不错,竟然不辞辛劳地为守卫们送来了秘制茶水。虽说很多修士都已经辟谷,但今日这般大好日子,眼前茶水这般香气诱人,加之这位送餐宫女也是人美心善的熟人了,岂能驳了美人好意? 于是守卫们连连道谢,一一喝下这香香甜甜的茶。宫女送了一圈,终于来到羲面前,却在无比期待的眼神中,手一滑,把剩下的小半壶茶水尽数泼到了地上。 羲扼腕叹息:“可惜了。” “确实是可惜了,”旁边一个守卫咋着嘴走过来,“我还从没喝过这么香的茶,真是余味悠长啊!哎等等——我通行令怎么不见了?刚刚还别在腰带上呢!” 闻言,宫女却是手一抖,茶壶险些没拿稳。此番举止,饶是先前说者无意,恐怕也难免生出几分怀疑了,那守卫凑近了去看她的神情。 宫女别开头微退半步,羲快步跑到一旁,在草丛中摸索了片刻,随后拿着一个木牌跑了回来。 她把那东西递到守卫面前,问:“师兄,这是你的吗?腰牌还是得系紧些,不然很容易丢的。” 那守卫定睛一看,忙接过来,不好意思地挠头笑笑:“哎哟还真是,多谢师妹了,要不是你我可就误会人家了,多谢多谢。” 羲笑眯眯地道:“师兄这是哪里的话呢。” 宫女在一旁低头不语。 或许是身边有两位赏心悦目的美人,这位师兄有些亢奋,盯着羲打量了片刻,问道:“师妹,我看你好像是前些日子被国师大人亲自调去湖心岛的那位?怎么几日不见,你又回这儿了?” 羲道:“这个么,可就说来话长了……” 对面人神色专注,似在等她回忆讲述。也就是在这一刻,风中传来树叶的哗啦作响。 修行人本能的谨慎令他们都抬头看向风起处,只见无数片宽大的树叶划破长空,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席卷而来! 那守卫大叫一声慌忙后退,却只得眼睁睁看着面前的两位美人被树叶卷了去,重重地抛入湖中。 他身形一抖,崩溃大叫道:“有刺客!快追!一定不要让他冲撞了陛下!” ……冰冷汹涌的湖水在一瞬间淹没了天光,前尘往事似乎都化作波浪,来不及笼罩这两个身躯,便被远远推开,融散在无边无际的深邃中。 羲与身旁人对视一眼,疾速向深处游去。 她水性很好,余容也自幼长在江南湖岛上,以溺水的方式假死脱身,对二人来说都是极为合适的。 这茫茫的湖水,为两个低微的身份给予一个无可追究的结局。那两件最普通的宫服将随着树枝石块一通尘封水底,而当羲和余容穿着黑衣潜到廊桥下时,天色已经暗了,湖心岛和廊桥上乱成一团,人人都在为突然的变动焦躁不已。 “湖外人手不够,听说那群人追着追着都恶心呕吐腿脚发软,现在贼人可能还在外面,我们必须去湖外增援!” “去什么去啊!本来人就这么少了,再往外面跑这里怎么办!国师大人在哪里?他为什么不在啊!” “现在还担心这棵树?如果贼人往西宫里跑,扰乱了陛下的宴席,我们十个脑袋都不够掉的!你还等什么命令?那老头但凡有点脑子,几天前就不会把一半的人送走!” “我说也是,岛上有阵法,之前咱们都见过贼人是怎么栽在上面的。再说句难听的,一棵树和那两位的安危,哪个重要?依我看,岛上留一点人就够了,其余人都赶紧去西宫守着,绝对不能让那贼人靠近!” 一番接近于争吵的商议之后,只有寥寥数人还守在小岛外围,大半人马都急匆匆赶往湖外。待那群人跑远时,暮色已深,仅剩的守卫们个个心神不宁,时不时朝着西边眺望。 趁其不备,羲和余容破水而出,唰唰唰地将迷烟精准投向众人脚下! 两人身形灵活迅捷,一时间,轻云般的烟雾朵朵升腾,这座本就如同仙境般的小岛更加如梦似幻了。 迷雾渐渐散去之后,四周一片寂静,天地之间,似乎只有一棵亮着微光的参天大树,正在无声无息地欢迎着宾客的到来。 羲和余容跑过摇曳的花丛,越过错落的假山,穿过成荫的翠竹,错过雅致的亭台,在距离神树约莫十余丈远的位置,停下了脚步。 羲从袖中取出一张灵符,两指并起,轻轻划动,那符便立于空中,化作一团红蓝交错的火焰。 旋即,火焰扩散,竟猛地在二人面前燃起了一道火墙! 就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圆墙将神树困在了中心,此刻这“墙”被符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如同落幕般,火焰向远处延伸着。 在跳动的火光里,神树,或者说那个虚假的影子,也一点一点化作微光,消散在夜色中。 直至火光黯淡,两人的视线中,只剩下一棵形状不变、但只有约莫两三丈高的青树。 “原来,真正的神树是这样的。” 余容出神地惊叹着,忽然,远处的廊桥上传来一阵响动。 两人眉头一蹙,正要戒备,旋即又都放松下来。 原因无他,这种轻盈得如同踩在风里的脚步,除了那位沉迷于演示漂浮的树妖,宫中可很难再找到其他人了。 果然,没过片刻小洛便轻飘飘地飞过来了,一落地就忍不住邀功:“我把那些人都甩开了,厉害吧?不过过不了多久他们肯定还会回来的,我们得动作快点,你们这边怎么样了——哎哟!” 她这时才看见神树本体,惊道,“这棵树怎么变小了?还不发光了!是你们已经掉包完了吗?” 余容摇头笑道:“这才是真正的神树。” 小洛连声叫好:“那法阵解开了?羲你确实是厉害呀!我承认之前对你说话有点太大声了。现在就好办了,你们等我一下,我马上就把它给拔出来!” 她摩拳擦掌欲要上前,羲和余容却同时开口阻拦:“且慢。” “嗯?”小洛回过头,不解地问,“怎么了?” 话撞到了一起,羲和余容相视一愣。余容微笑点头,示意羲先开口,空中却突然传来一阵巨响。 三人皆是一惊,抬头望向夜空。 只见那原本的一片深邃中,此刻已然多出了一个巨大的、光芒灼灼的神树,它远比星辰闪亮、远比明月灵动,在那片承载着凡人无数幻梦的宇宙中,栩栩如生地飘动着。 小洛呆呆地道:“天啊,这是什么……” 在所有人的视线里,空中的神树倏然散作无数星光,旋即,又缓缓汇聚。 下一刻,一条金色巨龙盘旋而起,直冲云霄! 它在无穷无尽的星河之中游弋呼啸,以傲视万物的身躯肆意飞舞。这是将被很多人铭记一生的奇景,亦是值得被无数史书传颂的大吉之兆。 任谁望见这一幕,都会完全忘记自己的存在,仿佛化作了一粒尘埃,无知无觉地融入浩渺壮阔的宇宙。 在这震天撼地的天幕之下,羲的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无数画面在虚空之中忽明忽暗地交错着,直至一声龙吟响彻重霄,丹琼的声音随之回荡在耳畔。 “他把我当成棋子,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后面那句话她没有说出口,但她们都心知肚明。就像此刻从神树中蜕变出的游龙,势不可挡地穿梭在天地之间,认输逃避从来不是出路,她要亲手挣到她的答案。 当然是,掀翻他的棋盘! 13. 13 孤注一掷 巨龙在夜空之中翻飞着,此刻,想必半个京城的人都在祈祷喝彩。小洛双手把脑袋按下来,眼映金光地望向羲:“这就是你找到的替代品吗?我的天啊,你也太厉害了吧!以后能教教我吗?” 羲摇头道:“不是我,虽说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也准备了备用之物,但与这位的比起来可就相形见绌了。那位皇帝陛下必然十分满意。”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撕掉了。小洛啧啧地道:“这皇宫里厉害的人可真多啊!所以我们可得尽快了,再多待一刻我这心里都没底。“ 余容道:“我现在就去把神树拔出来。“ 但,同方才一样,他刚迈开步子,便有两条手臂拦在身前。 “……两位这是做什么?” 小洛道:“我是妖族。我灵力多,不怕老,让我去。” 余容道:“你是我们之中最厉害的,等下还要靠你带我们逃出去呢,你不能出事。而且其实我也——” 眼看着这两人就要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启辩论,羲站到他们中间,伸出两个食指放到两张嘴前:“二位是不是忘了什么?” 小洛和余容皆是茫然:“什么?” 羲正色道:“我是领队。” 小洛问:“所以呢?” “所以,我现在要求二位,稍作后退,由我去拔树。” 这回,食指前的两个人,都把双眼瞪得溜圆。 小洛结结巴巴,甚至有点想笑了:“不是,这个时候你就不要开玩笑了吧?我承认你身手挺不错的,还会画各种各样的符,但是从你身上我感受不到一丁点灵力呀。你也不是妖族,把你吸成老婆婆了可不行!那么水灵的一张脸呢……” 说到最后,余容也连连点头。于是,“谁去拔树”,似乎又成了这两位资深大盗需要决定的问题了。 这世间的修行者,无论是人是妖,所走之路都大致相同。修为到了一定境界,周身内外便有灵力流转,除非刻意隐藏,不然修为越高,灵力越旺。凡人肉眼虽看不到灵力,却也能从气场有所感应。是以,若路上出现一位衣袂飘飘、面带圣光之人,懂行的就知道这是高人来了,该遵纪的立刻守法,在搞事的马上跪下。 当然,修为越高的人,越容易看出修为低微的人的水平,但反过来,一般人摸不透修为比自己高的,大多时候凭借威压和气质判断。 余容和小洛都是修行人中的佼佼者,不然也没办法把皇宫里这么多修士耍得团团转,特别是小洛,负气含灵悟性奇高,若非她一心恋家无意修行,恐怕早就被冠以“竹妖之光”的名号。此外,身为治遍三界的医中翘楚,余容当然也有参透他人身体的独家经验。 总而言之,在这两人眼里,羲早已坐实了头脑聪明但虚弱无力的符修形象。 羲看着一左一右的两人正在对视僵持,眼里完全没有自己的存在,便已清楚此刻再多言也是无用,干脆地从袖中摸出一张符纸。 那是她送给余容小洛一人一张的传音符,小洛有些奇怪,终于转过头来问:“你拿它干什么?” 羲将那符对半折起。 下一刻,密密麻麻的藤蔓从小洛和余容的衣襟里爬出,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便将二人牢牢捆住、动弹不得!余容忙道:“羲姑娘你这是做什么?除了这件事,别的都可以答应你!” 这灵符不止有传音的作用,此刻已然化作牢固的枷锁,羲早就做好了强行让他们服从的准备。眼下,饶是余容小洛用尽力气和手段,竟也无法从中挣脱出来。 “不服从指挥,原本是要就地解散的,”她晃晃手指,“不过我心情好,就改成小施惩戒。嘘,千万别再乱动了,动得太狠了,会放电。” 闻言,一身反骨的小洛卯足了劲,朝着神树的方向一个跳扑!当即被一股游走全身的电流电抽了,无力地趴倒在地。 “小洛……呃!”救人心切的余容也紧随其后倒下。 他们两人本就都是单纯的性子,再加上对羲信赖有加,此刻毫无防备地中了计,被电得浑身酥麻,便是想靠法术挣脱也需要一定时间,可神树近在眼前,有这挣脱的功夫,恐怕什么都来不及了。 于是,在两人自责又不安的注视中,羲走向神树。 即便褪去了那层虚假的壳,神树也可以说十分茁壮,树高近两丈,树干约莫两尺宽,若是一棵这般大小的普通树木,七尺壮士也未必能将其连根拔起。 可这是神树,是一棵吸取寿命和修为的、深不见底的树,再强壮的人也不敢靠近。甘愿触碰它的,只有赌徒。 羲将手指放到树干两侧。 这一刻,夜风、流水、呼吸、时间……都被无限地拉长,然后寂静,然后停止。 神树又一次亮起了光芒,只不过,是真正属于它的青光。在这生机勃勃的微光中,天地间似乎生出一种无形的力量,吸引着那些纯粹的、盛大的、鲜活的,源源不断地向它涌来。 羲睁大眼睛,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光芒似乎扭曲了一切,天上的游龙、近处的人影、还有手中的青树,都变得模糊起来,都散作了数不尽的碎片。那些碎片在空茫茫之中呼啸着、旋动着,春夏秋冬,喜怒哀乐,每一枚碎片都闪烁着不同的画面,如同飞雪一般,将她淹没。 似乎只有一瞬,又似乎漫长得接近永恒。 直至光芒暗去,神树已然消失,羲紧握着一根树枝,缓缓跌坐在地。 小洛和余容终于一前一后解开了束缚,朝她冲过来。 此刻,整座岛上都已没了光源,只有夜空中的龙影映照着三人,羲弯腰垂首,面容隐藏在杂乱乌黑的发丝下,身体还在不自觉地抖着。跑近的两人一时间竟不敢说话,也不敢蹲下身子看她的脸。 但,就在这一刻,亭子后传来一阵长笑,和人一边踱步而来一边鼓掌的声音。 小洛连忙转身,飞叶已如利剑般向来人刺去!但那些叶子却被一道镜子般的屏障弹开,杂乱地钉进周围的地面。 “精彩,精彩啊!” 使用这种术法的,不是吴映山还能是谁?他慢步走近,神色间竟毫无意外,反而满意十足,“你们真是太棒了!我就知道,你们肯定能做到的。特别是羲!有点本事,要不是我马上就要高升了,而你就要死了,不然我高低要把你收做徒儿,啧啧啧……可惜了。” 闻言,余容一愣,下意识地把羲挡在身后:“不清楚你说的那个人是谁,我们才不认识什么、” “行了!别装了,”吴映山打断他,“还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夜里小妖怪中了我的埋伏,我跟着符咒的踪迹,追着追着却被一个屏障法阵给拦住了,我知道小妖怪是搞不出这种东西的,在外面等了一会,居然等出来一个爱装傻装废的叛徒!我就知道来绪门肯定养不出来好东西,以前那死老头不肯收我为徒,但我可和他不一样,我当然得帮他的好徒儿一把咯!” 小洛怒道:“臭道士!你他爹的在这说什么胡话呢!我说你滚哪去了,原来是一直躲在这里!这岛上刚才乱成一锅粥你怎么不管?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滚出来?” “把你的嘴巴放干净点,”被她骂了,吴映山也不生气,只悠闲地捻捻胡须,“看在你们把神树拔出来的份上,我可以赏你们一个全尸,这也不错了,总比被神树吸干而死舒服多了。我本来估算了一下,把你这妖怪和旁边那个只会用迷药的废物都用上就差不多够了,没想到,后面那个小叛徒才是深藏不露啊,你们两个可得谢谢她!帮你们留了个舒服的死法。” 听他这么说,余容和小洛都忍不住低头看向羲,她还维持着之前的动作,面容被发丝和阴影笼罩,此刻却连抖也不抖了,竟是一动不动,如同雕塑。难道真如吴映山所说那般? “吸干而死”,会是怎样的痛苦呢? 小洛的眼泪当即就涌出来了,余容蹲下身子,试探着摸上羲拿着树枝的手,为她把脉。 片刻后他站起身,递给小洛一张手帕,低头沉默片刻,又咬牙问吴映山:“那些被你祭给神树的人……你果然是想把它重新拔出来!明明它都已经给你带来这么多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为何又这般 残害他人?拿走它又能给你什么?” 他话到一半,吴映山已经仰天大笑起来。 “你们啊,真是眼光险隘,一人之下有什么好的?看着一个没用的凡人踩在自己头上,谁能甘心! “再说了,什么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皇帝算个什么东西,修行人该走的,就是那条通天大道!哦……你们两个没见识的蠢货,还不知道世上有神仙吧?待我拿这神物向仙人投诚,日后何须受这凡间规矩的困扰!” 原来如此,世人皆以为国师便是顶顶尊贵的位置,但天外有天,成了神仙又比做人中之王更为洒脱。曾经他为了拔下神树,不惜放弃多年青春、散尽九成修为,如今自然没了再试一次的本钱,他没有,就只能从别人身上夺,那一条条年少有为的性命被榨干后长沉湖底,却是帮他铺了一条通天的路。 余容气得几乎发抖:“除非瞎了眼,不然,仙人才不会赏识心思歹毒之人,就算你拿着神树上了天,也立刻会被神仙打散修为扔下凡!” 这一次恐怕是骂到痛处了。吴映山停住笑,面色覆上狠厉阴沉:“你们也就逞这一时口舌之快,没本事的人才会谈道义,你们自诩道义,不还是为了一己私欲干这鸡鸣狗盗的腌臜事?话说回来,你们最该谢的人是我!我大费周章地招募又遣散,帮你们把守卫都换成没用的废物;我到处给小叛徒留线索,帮你们这么快就破了镜阵。你们停手那几天,我比你们都急!真是生怕你们不顺利就放弃了啊,还能有比我对你们更好的人吗?” “闭嘴!恶心恶心恶心!” 小洛终于忍耐到极限,腾空一跃,掷出几根藤蔓袭向他。藤蔓重重砸落在地,激起一阵烟尘,吴映山的身影却是从另一个方向显现出来。 “在我的地盘,还敢这么放肆?我劝你们早点束手就擒,至少还能留条全尸。” 小洛又要动手,吴映山再一次化作碎片消失了。见状,小洛干脆放出数不清的藤蔓,不停歇地四处攻击,一时间,岛上的景致被这些无情的藤蔓尽数摧毁,仙境般的小岛黄土弥漫,再无半点风情。 地面被她砸得剧烈晃动,再打下去,整座小岛恐怕都要四分五裂沉进水里,吴映山人未现形,却大骂声不断,似乎也被这种同归于尽式的打法气到了。 几道金剑向二人袭来,余容化出火屏抵挡,对小洛道:“再打下去会把人引来的,你先带她走!” 小洛咬牙点头,飞到羲身边,眼前却落下一枚鲜艳瑰丽的花瓣。 她微微一愣,很快,空中降下漫天花雨。 这些花瓣随风飞旋着,在月光的映照下闪着幽静的微光,它们铺天盖地地落下来,似在为这座毁掉的小岛殉葬。又是一阵微风拂过,每一片花瓣上都析出浓郁的花香,令人忍不住彻底沉醉。 “小心这些花瓣!”余容道,“闭上眼睛,一定是他又在搞鬼,你快用树叶把自己和羲姑娘包起来,还有鼻子……” 但是,世界转瞬便安静了。 只剩这浩大的花落。 * “这迷魂秘术,果然能派上大用场啊……能无知无觉地去死,也算是赏你们了。” 吴映山站在几丈外,啐了口血,看着两个穿黑衣的人神情逐渐恍惚,露出一个安心的笑。 他踩过废墟般的土地,缓缓走近。 花落成泥,花香尽散,这座被毁坏殆尽的岛上,只剩下四个斗得你死我活的人。 不,不对。还有那个东西。那个他朝思暮想的、即将引他走向更高之处的……神树。 他绕过两个正在幻觉中神游的黑衣人,停在一直跪坐在地上的羲面前。 她拔出神树之后,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或许是最后一丝力气都已用尽了。她垂着头,佝偻着腰背,就连握着神树本体的手也是松的,那根不起眼的小树枝歪歪斜斜地躺在她手心,就像路边随手捡来当作消遣的玩具。 吴映山微微一笑,伸手抓向它。 只是,有一只手比他速度更快、又或者说是早已做好了准备,以极为霸道的力量,将他的手臂钳在半空! 14. 14 玄天无距 天边传来一声龙吟,游弋的巨龙又飞近了,鲜明的光辉映亮了这一黑一白、一坐一站的二人。 被意料之外的一只手拦住,吴映山面上露出一丝惊慌,用藏在身后的左手摸出一张符,霎时金光斑驳,但就在他即将化作镜片逃脱的瞬间,他那只捏符的手却被一把符火烧过! 岛上的最后一道镜阵应声而碎,吴映山喉间发出一声呻吟。他顾不上擦拭嘴角的鲜血,不敢置信地顺着那只禁锢自己的手,看向对面人缓慢抬起的头。 白皙如玉的皮肤,精致如画的五官,还有那双绿翡般深邃又清透的眼睛……她居然分明丝毫未变! “这怎么可能……” “不可能?” 羲抓着他的小臂,声音喑哑,仿佛渗着丝丝寒气。 她慢条斯理地用另一只手把树枝塞进衣襟里,拽着吴映山站起身来,道:“哪里不可能。” 吴映山被她钳着,一时竟也忘了反抗。倒不如说他是太过震惊,已经隐隐地知道反抗也没意义了,能随手破了他深藏的两道法阵的人,能被神树吸取之后还毫无变化、甚至没有丝毫虚弱的人,哪里是他能反抗得了的呢? “你居然、居然……你到底是什么人?” 羲放开他的手臂,又一把揪住他板正精致的衣领,道:“你拼死拼活拔不出来的东西,被我勾勾手指就拿到了,你觉得,我该是什么人?” 天上游龙的光影洒下,羲从对面人放大的瞳孔中看到自己,周身明灿,如镀金辉。但吴映山的神情却绝非惊艳,而是一片空白,那是一种震撼和恐惧过了极点的茫然,他甚至已经说不出话来,身体筛糠一般颤抖,站立都靠衣领上的那只手拎着。 羲看着他,低声道:“迷魂阵之所以被列为禁术,是因为十九年前,神界异党以它作为序幕掀起血战。你可真是……好差的运气、好大的胆子啊。” 话落,她一脚踹出,将吴映山踹飞出去! 吴映山哀嚎一声,摔落到坍塌的凉亭上,砸出一阵巨响。也是这两道突兀的声音,唤醒了沉浸在幻觉中的人,小洛一个激灵跳起来,看见站在面前完好无损的羲,惊呼一声,高兴地泪流满面:“你没事啊,太好了!” 余容也道:“……是啊。多亏了你。” 羲没有回应二人,朝着那片凉亭废墟走去。 吴映山被摔得龇牙咧嘴,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听见逼近的脚步声,却是连痛都顾不上就跪倒了,语无伦次地泣道:“你是,你是……你、你是丹琼的朋友对吧?我帮了她!我是为了她不被牵连才把她调去藏书阁的……别杀我,要不是我把她带去藏书阁,她怎么可能有今天!别杀我、求求你别杀我……” “杀你?想得太美了。” 羲停在他面前,纤长的影子笼罩了这个蜷缩的“老人”。她淡淡道:“前国师大人曾让那么多人失去修为失去性命,如今,这失去一切的滋味,也该轮到自己尝尝了。” 似在回应她,夜空中的巨龙咆哮一声,撒下无数铜钱般的星光,消失在云后。这精彩绝伦的幻术表演终于到了尾声,金光闪闪的铜钱落向这满目疮痍的小岛,它们欢庆着新一任国师的登场,也宣告了失败者的落幕。 吴映山惨叫一声,望着夜空发出痴痴的哭笑。 “你他爹的还有脸哭啊!”小洛跑上前来,踹了吴映山一脚,见他似乎离疯不远了,干脆也懒得管,对羲道,“桥上有光,那些守卫就要回来了,你赶紧到我背上来吧,我带你们冲出去!” 余容拍拍袖口,点头道:“迷烟已经准备好了。” 羲看着遥远对岸的连串火光,冲二人摇摇头,从袖中掏出一只毛笔,道:“不用担心,站在我身旁就好。” 余容和小洛俱是疑惑,看向她手中那物。这支毛笔很是特别,上半笔杆深沉,似为青木,下半笔杆剔透,似为白玉,笔尖倒是与寻常毛笔无异,但干净得过分,像是从未蘸过墨汁。 羲抬起玉木毛笔,在空中缓慢划动。 淡色灵光顺着笔尖流出,化作一道道复杂的符文,游鱼般环绕在三人周身。外界一下子模糊了,连声响也弱了许多。小洛十分好奇地张望着,抬手戳了戳那游动的纹路,这一碰,指尖外的世界竟如涟漪般散开了。 羲收了笔,沉着声一字一顿:“乾坤一芥。玄天无距。掠影移形。游神遁虚。” 天地如一芥子,天涯不过咫尺。灵光撕裂虚空,身魂穿越隙缝。 法阵内外的一切在混沌中忽闪了一下,下一刻,三人便身处在一片寂静的黑暗中。 眨眨眼,视线逐渐适应了这种暗度。 三人已经站在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山门旁边,四周是寂静幽深的山峦森林,一条羊肠小道蜿蜒向下,京城的灯火在远之又远。 小洛震惊地跳到一棵树上,一边张望一边大喊:“这是哪里?这是哪里!我们刚刚不是在皇宫里吗?为什么一下子就到这了?这也太厉害了吧!” 羲道:“无距阵可以令阵中人一瞬之间移动到另一个地方,此处是我的师门,请小声一些,大家应该都在休息。” “好的好的。”小洛捂着嘴巴跳回她身边,又小声问,“刚才那段话怎么背的?乾坤……什么影子?能不能教教我?我也想学。” 羲有些歉意地道:“此法阵靠符文和大量灵力催动,念诵那十六字并无实际作用,只会显得更潇洒些。” 小洛被口水呛到了。余容很捧场地鼓掌道:“潇洒,确实潇洒。那么我想请教一件事:可否利用这个法阵,把我和小洛立刻送回家?” 羲摇头:“不行的,我现在使用无距阵有很多限制,只有提前预留用于定位的灵符才能生效。我不可能准确地抵达一个之前从未到过的地方。抱歉。” 闻言,小洛小小地失望了一下,但很快又扬起笑脸,正要说什么,山门里突然匆匆走出一位中年女子。 那女子气场清泠,看见这三位不速之客也毫不讶异,只微一拱手,便对羲道:“师妹,你回来了。师父已经在静室等你了。“ 羲唤了声“大师姐”,又看了看身旁两人。大师姐道:“二位请先随我进来喝口热茶吧,不需要等太久。” * 羲轻轻步入唯一亮着灯的静室,一位须发皆灰的老者正端坐窗边等她,此人正是羲和华儿等人的师父,来绪门的掌门。 羲跪坐到他面前,俯首道:“师父,学生在宫中惹下祸端,短期内不便在附近露面。请恕学生不肖,此刻便要远行,不能再时刻陪伴。” 掌门道:“羲儿,若你不想走,便可以不走,无论你闯下多大的祸,我们总能替你兜底,这是一个师父、一个门派应该做到的。” 他笑得慈爱,羲却沉默不语。屋里屋外都静悄悄的,一轮弯月悬在西天,远处山坡绵延,在月光下泛着孤寂的青色。 羲抬头望向窗外。这是她看了近三年的夜色,是不染尘埃的世外桃源,越是不舍,就必须要离开。 掌门道:“你不愿,那便走吧。何时想回了,再回来。” 羲道:“我本不想扯进事端,只是,天意难测,事出有因,无可奈何。请师父等我些时日,我在外暂避风头,把一切都处 理好,绝不会拖累大家。” 掌门看着她道:“羲儿,你是个好孩子。” 羲愣住了。窗外吹来一阵微风,占风铎发出清脆空灵的轻响,掌门闭上眼睛,似乎在感受这缕风:“很多事情并非偶然,哪怕只是一阵风吹走了,一朵花落下了,也都是冥冥之中的注定。可是,世界上的这些注定,难道全是天意吗?” “……不是么?” “可以说是天意,也可以说是人意。风是来是走,取决于你向哪处去;花是开是落,取决于你何时看它。世上万事,只要你接受了,走上了这条路,那它就是你选中的命数。” 掌门睁开双眼,清浅的眸子里映着羲的神情,“师父希望你相信,要走要回,要怎么走,都不是天选的,而是你选的。” * 小洛抱着茶壶表演“隔空断水”时,羲静悄悄地回来了。大师姐不厌其烦地用灵符把地面上的水聚集起来,余容一如既往在乐呵呵地鼓掌,羲敲敲门框,道:“两位,我们该走了。” “走?”小洛看见她,忙把壶放到桌子上,“你说的是‘我们’,意思是你也和我们一起走吗?去哪?回我家吗?现在就走?” 水停了,大师姐终于清净了,她收了符,郑重道:“师妹,照顾好自己。华儿日日念叨你,总盼着生辰后下山去找你。” 几人作揖道别。大师姐将三人送到山门口便回去了,余容道:“这位师姐好厉害,无论我们做什么都完全不惊讶,好像事先就知道一样。” 羲点头道:“师门周围有结界,能察觉出有人靠近,而且,大师姐和掌门都擅长卜卦,对将来之事能够有所预估。卦算得多了,什么样的事情都见过,性子就更加顺其自然,所以发生什么都能淡然接受。” “听起来也特别厉害啊!”小洛搓着手道,“那他们怎么不去皇宫里谋个差事呢?要是能帮皇上算出来明天有什么大事,肯定能被皇上看中,当官发财呀!” 羲笑了笑,道:“世外之人,不在乎那些的。而且算得准又有什么用,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走了走了。” 三人沿着蜿蜒小路向山下走,小洛道:“这样走什么时候能到?来来来,你们趴到我背后,我带你们飞回去……”这边说着,就已经半蹲下来,“嘶不对,你们有两个人啊,那要不余容你先上来,再让羲趴你背上,咱们三个叠一起,这样就能一起飞了。” 那画面简直不忍直视荒谬至极。余容严辞拒绝,并开始科普长时间压迫腰椎的危害。羲扶额道:“多谢体谅,小身板可别累坏了。我们还是先去山下找个客栈休息,明日租个马车……你们身上有多少钱?不够的话租三条驴骑过去。” “为什么要骑驴啊?我家在山上,到处都是河,骑驴根本过不去!而且驴也会累啊,我不想骑。” “那就骑马。有河的地方改成骑鱼。” “这样太折腾了,飞不是更方便吗?你们要是觉得刚才那个方法太累了,那我背着余容,用手抱着你,这样可以了吧?飞起来很快的,我一夜就能飞到家,坚持一下呗。” “要不我还是回师门吧……” 这二人完全不搭边地辩论着,一个斗志昂扬却摸不着头脑,另一个看神情已经距离飞升不远了,对话愈发向着诡异的方向发展,强势的小洛开始试图动手,拽着生无可恋的羲要往肩上扛,眼看事态即将无法控制,余容终于意识到根本没人在听科普,有些难过地停下了。 他冲过来把两人分开,又把有气无力的羲扶稳站好:“其实,我这里有个法器,坐在上面,大家都能飞的。” 15. 15 金生丽水 事情总算得到了皆大欢喜的解决方法。一片变得如小船般的叶子,小洛拉着羲躺在前侧,余容坐在后侧,三人浩浩荡荡地掠过夜空,乘着风向南飞行。 即便在天上,小洛也停不住嘴,一直兴致勃勃地介绍着家乡,余容听得有趣,两人不时笑成一团。羲起初还应两句,后来一声不吭,那两人认定她是睡着了,便都压低了声音。 他们飞越重山复水,直到天色逐渐退去黑暗,左手边云雾间透出几缕霞光。天亮了,一个建得七零八落的小村子一点点出现在脚下,小洛激动地喊道:“到了!到我家了!” 她兴奋至极,背过羲率先跳下去,以一种快到呼啸的速度向下降落,重重跳到一个有些倾斜的吊脚木楼旁。 脚刚及地的同时,她便扯开嗓子向屋内喊道:“娘!我们回来了!娘——” 话音刚落,一位头发已经花白的老妇人从屋内颤悠悠地挪出来。 “哎呦我的乖妹子,想死娘了……哎?你这后背上怎么还有个人啊?”她愣了愣,又惊道,“怎么天上还掉下来一个!莫不是神仙?” “哎哟不是!他们都是人,娘,我跟你说啊,多亏了他们我才能这么快回家,我们竹高村有救了!” 小洛一边答话,一边把羲从后背放下来,可在场谁都没想到,她刚松开手,羲竟摇摇晃晃地栽倒进一旁的泥地里面了。 “萝卜……呸!快把她拔出来!” * 清晨,两位身穿皇宫道袍的修士来到来绪门的小山门前,恭敬地敲了敲门前法阵。 不多时,华儿拖着大师姐冲了出来,看清这二人的脸,一阵失望:“我还以为是羲师姐回来了呢,你们是谁啊?” 那两位皇宫修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为难地道:“这……羲道友于昨夜事端中溺水丧命,国师大人感念昔日同僚之谊,特命我等送来三十两黄金,以慰藉其师门和在天之灵。” 话没说完,华儿便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那两人面露不忍,放下手中的箱子急匆匆离开了。华儿哭得天昏地暗捶胸顿足呜哩哇啦,一脚把那箱子踢得翻了个儿。 璀璨的黄金稀里哗啦滚了一地,被晨光一打,几乎要把人眼亮瞎。大师姐抬袖擦了把额头冷汗:“……啊这。” * 羲睡了很久。 梦里是一处朦胧的别院。盛放的花丛爬满了月白色的围墙,清浅的小溪穿过茵茵草地,视线的尽头,是一座倚着巨大古树而建的青檀小筑。 好像有什么人站在屋檐下,看不清楚;又好像有形形色色的人从身后身旁穿过,俱是模糊。羲转过身,面前伫立着一个白色的影子。 她猛地惊醒了。 “你终于醒了,都五天了!对不起对不起,余容说你是劳累过度才昏倒的,都怪我,我不该拦着你去住客栈,更不该拦着你骑驴!对不起,你现在好点没有?” 梦境与现实的声音交织错杂,昏昏沉沉的脑袋泛着酥麻的痛意,羲几度睁眼,终于适应了明亮清晰的光线。 此刻,她正躺在一个草榻上,小洛和她娘亲都满脸关切地坐在身旁,小洛又要开口,却被她娘一巴掌拍开了:“别说了!你话这么多,等会又要把小羲吵晕了呐,快去看看药煮好了吗?” 小洛不敢置信地道:“娘你怎么这么对我?才五天就爱上新孩子了是吗?” 她娘亲——据小洛之前所说名唤“秋霞”——又一巴掌把她打跑了。羲坐起身,抱拳道:“见过前辈。贸然前来叨扰,已是礼数不周,又劳烦前辈照顾多日,实在抱歉。” 老人家摸了摸她的头,宠溺地道:“可别这么说,你们的事小洛都告诉我了,你肯定是累坏了,快躺下再歇会!小洛说你喜欢果酱,我就让她下山去买橘子给你熬了一点,待会先把药喝了,再吃果酱,乖呐。” 羲点点头。小洛端着药进来了,羲问:“余容已经走了吗?” “是啊,还真有点舍不得他呢,不过他也是急着回去救人。” 小洛拿起木勺搅动药汤,把药吹凉了一勺勺喂她,“你晕倒之后,他和我一起把你从地里拽出来,然后给你把脉开药,他手头上的备用药材少了几种,又跑去山下镇子里买回来才凑齐。然后,我给你擦身体换衣服的时候,树枝掉出来了,我就喊上他一起把神树种好了。” 说到这里,她有点兴奋,手上勺子晃了晃,一滴药洒了出去,站在一旁的秋霞立刻把她拍开自己上阵。 小洛只好干站在一旁,继续道:“真的好神奇,树枝刚进了土,嗖嗖嗖地就长成你拔它之前的样子了!余容剪下来一大段枝条,说要带回去救他的病人,我也按照那个说书人说的,掐了很多枝条,种在那些水土不稳的地方,现在才过去四天它们就高了一大截,一个月肯定能长成森林!” 羲默默听着,喝完药后给出分析:“看来那位说书人所言非虚。神树灵力丰沛,即便一根小枝条里也蕴含着大量灵力,将其扦插种下,一个月里,它会消耗掉自身携带的这部分灵力,才能如此迅速地成长。” 小洛恍然大悟地鼓掌,又喂她尝了点酸酸甜甜的橘子果酱,羲顿时感觉身体舒适了不少。秋霞收了碗,笑道:“小羲,你懂得可真不少呐,那我有个问题想问一下你?” 羲道:“前辈请讲?” “你来说说,这世上,是有神仙的吧?除了人,还有什么生灵,长着人的样子,又好看、又厉害?他们都在哪里呐?” 听见这话,小洛一巴掌拍上额头,无奈道:“又来了……娘,就算之前帮我的那个说书人很厉害,非常厉害,但你也不能说所有厉害的人都是神仙吧,那神仙也太容易遇到了!而且神仙不应该在天上吗,怎么可能有空在地上乱跑啊?” 秋霞朝她甩甩手,意为闭嘴,母女俩都叉起胳臂不理对方了。 羲看着她们幼稚地置气,讪笑道:“两位口中所说的‘神仙’,在我看来好像并非指向相同。有一种神仙,出现于神话故事中,被人们供奉和信仰,为人们带来好运和幸福,这种神仙究竟是否存在,我也不太清楚,但我从未见闻过……” 小洛叉起腰,冲着她娘亲哈哈大笑了两声。羲思索片刻,正色道:“但还有一种神仙,是真实存在的。除了神仙和人之外,长着人的样子、好看又厉害的生灵,还有妖族。” 相传,天地初开之时,山河动荡,风云变幻。 有四位神兽——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点化了二十八位掌管星宿之力的仙人,共同稳固天象地脉,平定四方动乱,护佑各族生灵。待九州逐渐安稳后,神兽和仙人们便隐居天上,行使监察各界之职,极少涉足凡间世事。其居住之处名为“九玄天”,意为监测着天地与七玄的运转。 而地面上的生灵们,也在漫长的时间中结为族群、划区而治,各个朝代的纷争和演变不必赘述,如今的人族皆归属于名号为“彦”的国家的统治,本朝国力强盛、经济繁荣,对各种文化兼收并蓄,律法严明而不严苛,百姓们整体可称得上安居乐业、自在舒适。 但生活在地上的族群不止有人,灵气充裕之处,鸟兽草木也有机缘产生神智、化作人形,即为妖族。有些妖族独自生存,有些妖族混迹人群之中,但这两者皆为少数。大多数妖族自知并非凡人,恐为人所不容,但也渴望同伴与庇护,于是选择一些人迹罕至之处建立家园。世间便有了诸多大小妖界。 除此之外,人族中亦有天赋异禀者,能引天地灵气入体,得强身、静神、长寿、异能,其中一些人以济弱扶倾、证悟真道为己任,便寻风水宝地结成帮派,吸纳同道中人,将所学所悟代代延续,世上便又渐渐多出了修仙界。 数千年来,四界各司其职,各行其是,一般情况下互不打扰。但任何群体中都难保有异类,有些妖族会仗着强大的力量伤害凡人,也有些人族会借数量优势驱逐妖族,还有修仙门派不分青红皂白铲灭异己。当这种牵扯到至少两界的事情发展到较严重的地步,神界便会着手处理。四界便是在这种状态下,长期维持着动态的平衡。 “所以,若是遇到了又好看又厉害的人,对方的身份一般有三种可能性:正在江湖上历练的仙家修士,在凡间生活的妖族,或者……有特殊情况需要处理的神仙。” 听完羲的讲述,秋霞眼睛亮亮的,看向女儿的神色十分得意。小洛挠头道:“原来吴映山那个疯老头说的是真的啊,原来世上真的有神仙……我还以为他是被书上编的故事迷了心窍呢。” “他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但他也确实鬼迷心窍。其实,任何种族都只是有所不同,不分高低贵贱,像他这样永远想往上爬的人,永远没有满足的时候。” 羲沉默片刻,从榻上起身,在房间里走了两圈,才注意到自己的“新装扮”:花青色的窄袖上衣,暗红麻纹的长裤,发尾还系着一条细细的鹅黄丝带。 这是老人家把最喜欢的搭配穿在她身上了,不过也算朴素中带有亮点,看起来挺舒服。秋霞啧啧赞赏道:“水灵,真水灵呐!橱子里还有几件小洛的新衣服,你看看喜欢哪件随便穿,有空了,再让小洛带你去镇上做一身。” 羲笑道:“这身就很好,我很喜欢,多谢前辈和小洛了。” 小洛挠头笑道:“谢什么呀,我的就都是你的,别客气!你要是没事了的话,我也放心了,你就在家里好好休息,无聊的话跟我娘说说话,我还要去干活,先走啦。” 她抱着秋霞塞的几个粽子嘻嘻哈哈地离开了。 目送女儿的身影跳出院子,秋霞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而后从外面拿来一把竹叶,坐在一个泡满糯米的缸子旁边,慢悠悠地包起了粽子。 羲想了想,也坐在她对面,拿起一片竹叶。 秋霞忙道:“你快去休息,这种活我自己就做完了!哪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呐?” 羲摇头道:“我不是客人,是小洛的朋友。我没包过粽子,前辈不要介意我包得不好。” “这真是不好意思,多谢你呀。好孩子,叫姨姨就行,不用那么见外。” 羲并没有在谦虚,她是真的包得不好,往往还 没捆紧就有米从意想不到的地方漏出来,刚把这一处解决了又有下一处崩了,手忙脚乱地包了两个奇形怪状的,对面人已经摆好了一排赏心悦目的牛角棕。羲顿时感觉自己不是来帮忙的,而是来捣乱的,有点脸红。 “第二个就比第一个好多了!”秋霞看着她手边那两个怪东西,笑眯眯地道,“我们小羲不仅长得水灵,还这么聪明能干呐。小洛出门这大半年,我真是天天挂念,就怕她太轴,找不到办法就永远不回来了,没想到她不仅带着办法回来了,还带回来两个好朋友,真好呐!” 羲点头笑道:“小洛勇敢又可爱,招人喜欢,是姨姨养得好。” 秋霞被哄得心花怒放,捂嘴笑道:“嘴巴真甜呐!你应该能猜得出吧?小洛不是我生的娃娃,是我在竹林里捡到的。 “那时候啊,我拨开一片竹子,就看见她了,小小的一个娃娃,躺在一大片叶子里,像刚蒸好的糯米糍粑一样漂亮……” 她沉浸在回忆里,脸上的神色幸福极了,阳光从窗外洒进来,映在清香的竹叶上,空中似也浮动着温暖的光晕。 半晌,秋霞回过神,看见羲也在笑,便又凑近了一些,道:“实话跟你说,小洛从十六七岁后的样貌就没太变过,还有一身厉害本事,我一直觉得,她说不定是神仙的娃娃呐……告诉你个秘密,我小的时候,见过神仙!” 很多人都这么说。就像如今京城里必然也有一大群人信誓旦旦地说自己见过龙,三人成虎,那么多人把话一对,搞不好以后的史书里都要写当今陛下乃真龙下凡。但这种美好的想象也不必戳破,人总是带着很多念想在生活的。 是以羲点点头,神色间没有一丝质疑。秋霞继续道:“我十几岁的时候,不小心掉进河里,水里有个大蛇一样的怪物要吃我,我猛劲地游,但是游不过它呐!眼看着就要被吃下去了,我认命了,把眼睛也给闭上了。 “可我没被臭烘烘的牙齿咬碎,反倒被一个香香的人抱起来了。那是一个仙女一样的阿姐,她抱着我飞到天上,我都没看见她动手,河里的水就自己转起来,把那个怪物给困住了。仙女阿姐怕我害怕,还用香香的手遮住我的眼睛,给我哼好听的歌……” 她轻声哼唱起来,气息不稳,断断续续,但仍然能听出那是一段轻快温和的旋律,与此地传唱的江南小调并不相似。她沉浸地哼着,羲却渐渐睁大了双眼。 一曲终了,秋霞神往地道:“仙女阿姐长得美又爱笑,头发是绸子一样的黑色,笑起来眼睛又大又水,像你们带回来的那棵树一样,是我见过最好看的颜色。” 她指了指自己琥珀色的眸子,“小洛和我长得不一样,我第一眼看见她,就觉得她的绿眼睛真漂亮呐,笑起来也那么甜,像仙女阿姐,从那以后她就成了我的女儿。” 她讲完后笑着看羲,羲却是愣了好久,道:“您能再讲讲那位神仙的事吗?或者,再唱一遍她给您唱的歌也好。” 秋霞点点头,又哼起了那段歌谣。 院子里的树轻轻地响着,远处的山在云雾里游着,一曲终了,她轻声道:“仙女阿姐牵着我的手,把我送回家,她擦干我的眼泪,说难过害怕的时候就对着一棵树去许愿,她会祝福我。可能她不知道,我的愿望是再见一见她,也有可能她听到了,才把小洛赐给我呐。” 她神色间尽是安然。十几岁时的惊鸿一瞥固然令人怀念,但几十年的守护陪伴才是命中注定,对于一位母亲来说,女儿总是最好的恩赐。讲故事的人已经足够坦然,但听故事的人却早已红了眼眶。 羲低下头,道:“对不起,听到您这些话……我想我娘亲了。” 她说不出话来了。 秋霞走过来,轻轻把她抱进怀里,捋着她漆黑柔顺的发丝,一边晃一边道:“做娘亲的,是不会离开自己的女儿的。可能你觉得她不在眼前,但是啊……她在风里、在水里、在树里,她时时刻刻地陪着你呐,你笑了,风吹了、水流了、树响了,那就是她在和你一起笑。” 羲窝在她的怀里不出声,房间里很安静,风声、水声、树声都或近或远地传来,像是温柔的轻喃。 半晌,羲抬起头,问:“姨姨,粽子包完了,还要做什么吗?” 秋霞摆手道:“没有了,都做完了!小余说你最近可不能累到,我把粽子蒸上就好,你去睡一会吧,或者出去逛一逛也行呐。” 她守在锅灶前,姿态如同将士守卫自己的疆土般,绝不许他人靠近半步。羲终于被逗笑了,冲她道了别,走出院子去寻小洛。 甫一出门,便得见竹高村全貌:几排简陋的竹篱小院,零零散散地坐落在绵延的山坡上,每座院子都建着两层的吊脚小楼,大部分十分老旧,还有几座看起来很新,显然是刚建好不久。 沿着乡道向西走,宽阔的江面逐渐映入眼帘,有一人正弯腰弓背,在江边不知忙着什么。 羲又走近了一些,看清那正是小洛,她正把手中的枝条有序插土,晶莹的汗水从她小巧的脸颊滑落,映着灿烂的阳光,滴上脚下的新苗。 16. 16 缘从天降 小洛直起身子擦了把汗,便也看见了来人,跳起来挥手道:“你来啦!” 羲点点头,道:“我闲着无聊,随便走走。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小洛就地坐下,吨吨吨喝了半壶水,笑道:“哪有什么事是要你干的?你是贵客,是恩人,只要在家里享受就好了呀,只可惜我们这里没什么好东西,让你受委屈了。” 羲坐到她旁边,委屈地道:“原来,你到现在还没把我当成朋友啊。” “不是不是不是!”小洛急得差点蹦起来,赤红着脸道,“肯定是好朋友啊,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这不是、我是怕你又累晕了,你晕了五天一直不醒,我都要吓死了,虽然余容说只是劳累过度,但我总怕是有什么大病——呸呸呸!反正,你快好好歇着吧,千万别再累到了。” 看她那小心翼翼的模样,羲扑哧一笑,干脆躺了下来,侧头盯向眼前那根细弱矮小的枝条。 一片幼嫩的新叶就在她眼下钻了出来,可见其生长速度之快。小洛戳戳她的脸,叹气道:“是我不好,不该让你去拔神树的,还好你只是睡了几天!不过想不到你那么厉害啊,竟然真的把它拔出来了,而且一点也没变老,你是传说中那种隐藏实力行走江湖的高手吗?” 羲很神秘地道:“是啊是啊,所以有什么要做的?尽管交给我吧。” 小洛摇摇头,也枕着双臂躺到她身旁,轻阖双眼,呼吸绵长,似乎陷入遥远的梦境。 两人安静许久,小洛轻声道:“又回到这里,感觉心情很奇妙。以前,我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对外面的世界很好奇,去了皇宫才发现,好是好,但也没那么好。皇宫里的人,有很多东西,但是也有很多烦恼,就连那个最受宠的妃子,也因为怕偷情被发现天天睡不好觉……好奇怪啊,她明明讨厌那个皇上,为什么不去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呢?” 羲思索道:“也许是家族利益与皇帝有关,她不能决定自己的命运。” “这样啊,真复杂,”小洛睁眼望天,喃喃自语,“什么样的人可以决定自己的命运呢?我们不可以,皇宫里的贵人也不可以,那谁可以呢?天上的那些神仙可以吗?” 羲沉默了。小洛自己想了一会,突然又笑了:“不对,我们可以啊。” 她侧过身子,抓住羲的手,眼眸如新抽的嫩芽一般鲜明,“我们可以,这里的命运正在被我们改变!我们找到了神树,很快就会有树林了,还有村子里的大家都在努力拯救这里,我们可以决定啊!” 羲认真地听着,末了,似在发问,又似在自语:“是我们改变了这里的命运,还是这里的命运注定会被改变?” 这一句话又给小洛问住了,她挠挠头,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支吾着道:“我也不明白……可是,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这一切肯定不会发生吧?就算是命中注定这里会变好,也要有人去行动才行,那我们就是上天选中的人咯。” 闻言,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小洛便又得意起来了,拉着她站起身跳了两圈。 两人劲头十足,在湿软的河岸边比谁插苗更快,羲因经验不足即将被对手大败,灰心之际,小洛却一个脚滑摔进河里,羲捧腹大笑,随即也被抓着脚踝拽下水了。 两人在水里打起来,忽闻一老妇人气急败坏地道:“好你个黑心的阿妹!我亲眼看见你把她拉下去,小洛,你找打是不是?看我今天不把你屁股打开花!” 不等小洛大惊回头,一个渔网兜子便甩到了她头上,看着岸边气势汹汹的娘亲,小洛吓得一个猛子钻进水底,秋霞急得跳起来:“坏阿妹,你还敢跑?那是我网鱼的兜子,别给我弄丢了呐!” 但游远的小洛哪里能听到这些,秋霞便也淌入河水,似是想追上去,还真是老当益壮。羲笑得快提不上气,好说歹说给她劝住,待两人捉到一条鱼上了岸,小洛才潜在水底游近了。 那渔网果然不知所踪,秋霞揪着耳朵把她拎上来。小洛看见自己娘亲湿透的衣服,一时大惊失色:“娘,你怎么也下水了?现在天还冷,可能会着凉的啊!快快快,赶紧回家烤火!” 秋霞摆手道:“哪有那么不中用?本来我就是要下水网鱼的呐,谁知道看见你欺负人家小羲?还把我的网子给弄丢了,该打!” 屁股上结结实实挨了两巴掌,小洛蔫了,三人回到家,烤了衣服炖了鱼。这顿晚饭实在鲜美,但吃到一半,秋霞便开始打喷嚏,小洛和羲吃得满怀心事,入了夜之后,她们的心事就更重了。 老人家受了寒,开始发热了。 小洛忙前忙后地给秋霞换水擦身,羲也画了几张冰符贴到秋霞额上,可这烧却丝毫不退,甚至愈发严重起来。偏偏外面又开始下雨,急雨落在茅草铺就的屋顶上,整间屋子像是一架年代久远的闷鼓,敲得人心慌意乱。 小洛看着已经神志不清的娘亲,忍不住哽咽起来:“不能再这样了,都是我不好……我要去山下找医师!可是天这么晚了,雨又这么大,谁愿意来呢?” 羲也急得不行。这件事她本就心怀内疚,总觉得是自己没能及时拦住老人家,此刻对方正遭受病痛折磨、甚至可能有性命之忧,她心中的焦急并不比小洛少。 着急手抖,袖子里掉出一堆有用没用的符纸,真是忙中添乱。但羲看了看脚边,突然脑中一闪:“这或许是个办法!” “真的吗!”小洛道,“谢谢谢谢谢谢!这一次你救了娘,我就天天给你做各种果酱吃!” 羲从那堆符中扒拉出一张,紧攥掌心:“治病救人我做不到,但若能召他来就好办了——如影随形,来!” 这是初见余容时她送给对方的灵符,本来是让他有需要随时找她,没想到他没用上,她自己倒是先用上了。 此符一人一张,到了两个人手里便会自动认主,方便其中一方随时召唤来另一方,也可以直接把这一方送到另一方那里去,所以只要余容不把它损毁或丢弃,此刻羲用了这符,他就能在瞬息之间来到她身边。 下一刻,羲身前的空气闪了闪。 再下一刻,穿着青纱寝衣的余容,“扑簌”一声出现在半空,落到羲张开的双臂里。 小洛:“!” 余容:“?” 羲:“……” 余容可能是在睡梦中就被传过来了,此刻双眼有些迷离,他支起头看了一圈,又似乎有些明白地放松下来:“好奇怪的梦啊。” 羲道:“对不起。” 小洛则是先欢喜又着急:“太好了!你来了!可是你穿成这样,是不是身上也没有工具和药材啊?” 房间里静了片刻。 下一瞬,余容从羲怀里弹出去,闪到阴暗的角落,拼尽力气缩成一团。 羲低着头不看他,但其实他那身寝衣板板正正,也没露出什么不该露的,只是不算体面。事发突然,她只急着把人召来,但完全没想过对方是不是准备好了,没带医具和药材且不说,万一人家正在沐浴,那才真是罪过大了。 总之,这实在是太冒昧了。羲几乎要语无伦次了:“对不起,你看看……能不能先给姨姨治一下?此事是我不对,等你忙完了,要我如何道歉都可以。” 角落里的余容抱着头道:“不用道歉!穿成这副样子就来见人,是我应该道歉才对!” 小洛急道:“你们可以不要再互相道歉了吗?能不能先救救我娘!” 闻言,余容放下双臂,转过一点头来。待他视线落到草榻上□□的老妇人身上时,当即顾不上自己穿着是否得体了,忙快步坐到塌边,把上她的手腕。 小洛在一旁道:“谢谢你!需要什么药材和工具?我立刻去山下买!” 余容摇摇头,右手伸进左袖,取下捆在手臂上的皮质针囊,摊开到床榻上。 羲和小洛微微震惊。 只见余容又在腰间摸索一番,拽下一只香包——似乎是他的寝衣上专留了一个用来系香包的纽扣——从里面倒出零零散散杂七杂八的药材。 羲和小洛大为震撼。 在两人钦佩的目光中,余容行云流水地取出几味药材,用灵力炼出一碗药汤,再为病人喂药、施针、按摩……没过去太久,草榻上的人气息就稳定了许多,原本痛苦的脸色也渐渐平和下来。 余容把床上的东西收回原处,转身对两人道:“没有什么大问题,热已经在退了,先好好睡一觉,明早我再看看。” 小洛喜极而泣,差点要跪下,被他赶紧拦住了。 “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你千万不要怪羲,她是为了救我娘才着急把你叫来的。别担心,我现在就去邻居家给你找身衣服穿!” 小洛说完,也不等回答就火急火燎地冲出门去,留下羲和余容在家中尴尬沉默。半晌后,羲道:“要不你骂我两句吧。” 余容似乎已经对现状接受良好,摇头道:“我知道你是救人心切,不用放在心上。前几日没等你醒来就匆忙离开,我还有些担心,回来一趟也挺好的,帮你和姨姨好好调理一下身体。” “……谢谢你。那位病人,已经痊愈了吧。” 羲问的是“已经痊愈否”,而非“怎么样了”,因为她对面前这位的医术实在认可,甚至问这句话也是多此一举,只是为了不冷场而找个话题。但余容却是愣了愣,面上露出笑意。 房间里唯一一根小小的蜡烛就在他身侧,散发着柔和朦胧的光。 他一身轻纱,半侧身子浴在烛影里,浅栗色的长发慵懒披散,散着清幽的花草香,几缕发丝半遮住光洁精致的面颊。 那双银波流转的眸子却似比蜡烛更亮 :“吃下我新制的药之后,他的灵脉得以修复,修为很快就恢复了大半,相貌也变得年轻许多,只要他继续修练,损耗的那小部分早晚能补回来。” 羲点头道:“不愧是你。” 余容却面露犹豫,低头揉着一缕长发默了半晌,道:“其实我……” 就在这时,院门一响,小洛冲回来了。 余容把嘴闭上了。小洛举着一身衣服跑到他面前,有些歉意地道:“我去陈大哥家抢了一身,也不知道你能不能看上?反正是先拿过来了,你凑合一下,不喜欢的话明天我再换一家!” 余容赶紧接过衣服:“有的穿就很好了!谢谢你,不要再去抢别人家的了!” “哈哈哈!你放心啦,陈大哥知道衣服是给你的,开心的不得了呢!话说你睡觉的时候还带着针和药材啊,太可靠啦,是碰巧还是一直这样啊?” “这是规矩,方便我们无论何时何地都能迅速出诊。其实不仅有针和常用药材,就连我们的寝衣都是特制的,方便撕下来包扎伤口……” 三人坐在这间空旷陈旧的小屋里,嘻嘻哈哈地笑着聊着。屋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生病的长辈恢复了,分散的好友重聚了,一个岌岌可危的村庄也逐渐得救了。 如此朴素的夜晚,也在悄然发生着这么多好事。 次日早晨,秋霞如期好转,面对突然出现的余容非常惊喜,加之感谢治病之恩,非要按着他一顿早饭吃下五个大粽子。小洛几番劝解无果,只好自己抢过来吞下一个,再抹上橘子果酱给羲塞了一个,只可惜她们原本就任务重大,此刻也实在没多少肚量帮助他人。 然后三个撑得行动困难的人扶墙从家里逃了出来,扛着锄头剪刀铲子绕村游行,看见水土不稳的地方就插上一根新枝,一时引来村民们频频围观,议论着年轻人进了趟城果然学到了新的艺术。 巍巍青山间,灿灿春日中,三人追赶笑闹,不知不觉就忙到了傍晚。天边的云流动着,村庄的小屋一间间亮了起来,他们又跑到了神树之下,抬首望向青郁郁的繁茂枝叶。 不久之前,这棵树还孤独地屹立于虚假的金碧辉煌中,在吹嘘与瞻仰之中顾影自怜。而如今它根植于鲜有人问津的乡野,一根根枝条经由村民们的双手,扎根、成长、开枝、散叶……承载起人们的欢笑与希望。 余容道:“真好啊。” 小洛用力点点头:“是呀,真好!我们三个人,还有竹高村的家人们,一起救了我们的家乡,救了这条汨罗河下游的很多人!感觉自己特别厉害,特别有成就感啊。” 羲躺在地上不说话,慢悠悠地吃着橘子。小洛坐到旁边,把她的头放到自己腿上,问:“那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呀?要留在这里多久?总感觉你们两个都挺忙的样子,但是能留久一些我当然特别高兴啦!” 余容也坐到两人身旁,道:“等姨姨的身体稳定下来,村里还有几位找我帮忙诊脉的,等到大家都没有什么问题了,我应该就会回家。” 小洛唉了一声表示不舍,又拍拍羲的脑袋:“那你呢?” 羲把橘子吃完了,才道:“没想过。京城不能回,万一遇到宫里的熟人,就犯了他们口中的欺君之罪……我也没地方可以去,之后打听一下,哪里有大钱赚就去哪。” “没地方去就一直留在这里呗?我家不差多一双筷子!要那么多钱干什么,钱也买不到健康和开心啊。” 羲道:“我欠债了。” 小洛愣了愣:“回头把我娘压箱底的银手镯给你……” “二十两黄金。” 空气中一阵尴尬的沉默。 “你是干什么能欠那么多钱啊!”小洛喷了,“你说说你,长得这么水灵,也是正经修士,怎么就欠这么多钱?这把我们村全卖了也还不上啊!” 她不提倒好,一提起来羲就窝火。羲一把扔飞手里的橘子皮,愤愤地坐起身子:“我怎么知道?我遵纪守法从不惹事,在家躺着都能欠钱!人倒黴起来就是喝水都能呛死,除了认命还有什么办法?” 这是她第一次在二人面前露出如此崩溃的神情,她向来沉稳淡然,此刻委屈的样子着实令人同情,小洛挠了挠头,道:“要不,要不……要不我带你去找找那个什么都知道的说书人?她肯定能帮你找到最赚钱的方法的!” 羲郁闷地道:“不必了。他知道神树的命运,未必知道我的命运。” “哎呀!我觉得她肯定知道的!” 说到这里,小洛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露出一副纠结又急切的神情,嘴里吞吞吐吐,但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这不符合她心直口快的性子,旁边的两人都有些好奇地盯着她。 支吾许久,小洛还是一拍大腿,抬头道:“我、我告诉你们个秘密吧。” 17. 17 来者可追 秘密当前,羲和余容洗耳恭听。小洛却又犹豫起来,但话都到这份上了,不说也不行,她长叹口气,低着头道:“其实,我还瞒着你们一件事。那个说书人,她还告诉我,我会在皇宫里遇见一个人。” 余容道:“你遇到的不只是一个人吧。他有说过是什么样的人吗?” 小洛摇摇头:“她要求我不许把这件事告诉别人,我答应了。但是我觉得一直瞒着你们也不对,唉,反正都是我不好……她说,如果我一开始行动不顺利也没关系,那个人才是成功的关键,我问是什么样的人呢?她说,眼睛的颜色和神树一样美丽的人。她还说,那个人可能不愿意帮我,但只要多求求就会心软。” 羲:“…………” 余容一拍手掌,道:“所以你当时才会一直要求羲姑娘的帮助!不过这位高人算的不错,她确实是我们成功的关键。想不到精通卜卦之术的人这么多啊。” 小洛用力点点头,又对羲道:“所以她这也算是算出了你的事情嘛,要不你和我一起去找找她?肯定很快就能解决你的苦恼的,顺便我也向她道个歉。” 羲道:“不必了。而且我认为你不必道歉,那家伙不是什么都能算到么?嘶,我突然觉得你说得很对,挣钱不重要,如果不介意我叨扰的话,我想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 “真的嘛!”小洛很高兴,但又觉得此举不太仁义,“可是你欠了这么多钱,真的不着急还了吗?这样不太好吧?” 羲却站起身,拍拍衣服上的草屑,无所谓地耸耸肩:“挺好的啊。欠钱的人有什么好急的,被欠的人才应该急。走了,回家睡觉。” “……” 是夜。 月光透过木窗的缝隙,微微照亮这个昏暗的小屋。小洛搂着娘亲在床榻上睡得连连咂嘴,余容躺在角落的草席上呼吸均匀,羲坐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屋外,跳上这座吊脚小楼的房顶,看向黑夜中滔滔不绝的江水。 神树就被种在上游,被连片的小树林包围着,都稳稳立在江边。羲出神地看着,连不知何时下了小雨也不在乎,雨越下越急,打湿了她和身下的茅草,滴滴咚咚地坠下房檐。 房间里响起脚步声,不过片刻,那脚步到了院中,羲低头看去。 是余容举着一把伞,正在四处张望,很快他便望向这边,两人对视了。 余容似乎被屋檐上多出的人吓了一跳,大眼睛睁得更大了,但随后就露出一笑,也轻轻跃上房顶。 他把那伞举到羲头上,在她身边坐下:“夜凉雨急,淋久了恐怕会伤身啊。” 羲问:“是我吵醒你了吗?” 余容摇头道:“我是听到雨声醒的,发现你不在,外面又下这么大,所以想找到你送把伞。” “谢谢。麻烦你了。” 余容又摇摇头。两人在雨中安静地坐了一会,他忽地道:“……对不起啊。” 羲问:“为何?” 余容道:“我觉得,我送来的伞好像没什么用处,还打扰到你了。” 羲笑了:“那我也应该向你道歉,抱歉,麻烦你辛辛苦苦跑一趟,自己也被雨淋湿。” 他们坐在屋顶上,虽然打了伞,遮住了上方的落雨,但这屋顶上的茅草却是流水不断,早就把单薄的衣服自下而上浸透了。不过打伞并非没有意义,至少可以护住头,也把雨声的喧嚣隔在外面。 余容又道:“对不起。” 羲有些讶异:“这又是为何?” “那天晚上,你对国师说的话,我听到了。” 余容垂下眼睛,面露歉意,“因为中过一次计,我也对那个法阵有所提防。我很快就从幻觉里醒过来,听见你对他说的那两句话,只是当时我很震惊,也不敢打扰你们,所以,直到你把他踹开之后才……” 羲回忆了一下那个场景,她当时已经把吴映山当作将死之人,加之情绪激动,算是将身份摆到明面上了,有心之人自然能推出个大概,只是她那时以为在场之人只有自己和吴是清醒的,没想到竟还被余容听见了。 不过她也并不为此烦恼。因为……余容是她曾经的医师,本该早就清楚她的身份,只是这位恩人可能真是治过的病人太多了,贵人多忘事,把她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全部抛之脑后。 不能说是无情,只是会令人有点尴尬。 羲清了清嗓子,道:“没关系,知道就知道了,本来也没打算瞒着你。其实是因为我现在混得很差劲,若非说出去会被人当成骗子,我不会隐瞒身份的。” 如果有人知道九玄天神仙沦落凡间,用不了灵力也飞不了天,擅长的事情只有看门和吃喝睡玩,还因此欠下一屁股巨债,恐怕会连夜撕了修仙秘籍然后遁入空门吧! 余容却思索片刻,认真地道:“我觉得,你现在这样也很好。就算你不在天上,也还是很厉害,你帮助了很多人,这里的大家真心喜欢你。我不知道做神仙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但我觉得,我们最近这样的生活也很开心,如果人们知道神仙无论在哪种处境都能够好好生活,应该会更敬佩吧。” “……”羲放下嘴角的笑,愣了愣。 片刻后,那份茫然被一个很浅却发自内心的微笑所取代,她点头道,“谢谢你。” 余容也笑了笑,而后又道:“对不起。” 连道三歉。羲有些摸不着头脑了:“……不用吧?” 余容却是收敛了笑意,抬头看向伞外的一片迷蒙。 “这一次道歉,是因为我也隐瞒了一件事,” 雨丝连绵,他的眼睛也倒映着无尽的雨,“其实,我不是忘了你,而是把所有人、包括自己,全都忘了。” 在羲不敢置信的眼神中,他缓缓低下头,“我曾经,失忆过。现在的我,不是你之前认识的那个人。” 不知是否是错觉,落雨更加滂沱了。豆大的雨珠砸落在屋顶、小院、树叶和汹涌的江水里,随即像从未存在过一样融化。羲看着好像也要融入雨里的人,在狭小的伞下缓慢地喘息。 其实仔细想来,自从皇宫重逢之后,余容的确有一些不自然的言行举动,但她都并未放在心上,只觉得是他们从前并不相熟、如今更添变化,却从未想过会是这个原因。 一个人忘记了曾经擦肩而过的人,很是正常;忘记了曾经促膝而谈的人,有些可惜;忘记了曾经相亲相爱的人,实在遗憾。可如果是忘记了生命里所有存在过的人呢? 不敢想象。 虽然常有人道医者不自医、好人没好报,可这样一位技艺高超、救人无数的医师,竟然遭遇此等灾祸,怎能不令人感慨一句天道无情? 羲张了张口,但什么也说不出,似乎无论说什么都会加剧这种残忍。还是余容先微微一笑:“近几年我没怎么行过医,那位被神树所伤的,算是我的第一位‘大病人’。大家都不想多提我的事,怕我伤心,娘和妹妹会把所有病人偷偷治好,怕我难堪。只有他咬死了要找我,不肯让别人治,可能他不相信我失忆过?但无论如何,他愿意信我,我就一定要对得起这份信任。” 羲道:“你做到了。” 余容点头道:“我觉得,与其说我救了他,其实他也救了我。在遇见他之前,我不是很敢面对这些事,是他帮了我一把,看见他恢复了,我真的很开心。” 他侧头看过来,眼中恢复了清澈的笑意,“之前一直瞒着你,倒也不是觉得难以开口,是因为刚醒来那段时间,有几位从前的熟人知道了之后,都抱着我哭个不停,他们一哭我也忍不住跟着 哭,场面就很混乱……现在和你熟悉了,我觉得你应该不会那样,我不想看别人因为我难过。” 羲稍作思索,认真地道:“其实我想说,从前的你,也是从一无所知成长起来的,我们都是。我觉得,你现在这样也很好,如果病人知道医师无论在哪种处境都好好生活,也会更敬佩的。” 余容一顿,而后绽开明亮的笑意。两人相视而笑,雨下得更大了,落雨扫过屋顶、小院、树叶和江水,泛起一层层涟漪。 随后,他们被刚被雨声吵醒的小洛和秋霞拎回了屋,蹲在火炉旁烤暖。 * 时间如同汨罗一样流淌着,在些那翻腾的浪花里,喜怒哀乐都闪烁而过,随着浩荡江水滚滚向前。 新种下的树已经长得很高很壮了,土地结实了,人心也踏实了,竹高村在众人的努力下稳固了河堤、翻新了道路,变得焕然一新。 人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家家户户每日拉着手围成圈,在河边跳着欢腾的舞。小洛跟着羲学了几招简单的幻术,闲下来时就显摆不停,成了村里的孩子王,整日意气风发得很。 今日是余容离开的日子。因为他治好了村里上下老少一堆人的头疼腰疼腿疼心疼等一系列问题,由此收获了全村的喜爱,听说他准备回家,村长带头泪洒当场,不仅包了一堆粽子要给他带走,还吆喝全村一起吃席为他送行。 宴席就定在河边神树旁,一方面是景色好寓意佳,另一方面是当地人爱吃鱼脍,靠着河方便现抓现杀现做。村长带人事先把桌子和炉灶摆好,又找了几位厨子,到了傍晚,村里近百口人便各自拿着碗筷来吃饭了。 众人为余容送上感激和祝福,也送上小山般高的菜食。村长抹了把泪,看着坐在一旁默默吃饭的羲,又道:“小羲妹子愿意待就待久一些嘛!要是觉得没趣了,村里也有几个和你差不多大的阿弟,你可以挑个喜欢的成家嘛!” 此言一出,桌上几个年轻人都羞红了脸,小洛呛了一下,余容傻乐看戏。羲道:“多谢您的美意,但我在外欠了债,只是暂时在此一避,不敢误了良家。” 村长嘶了一声:“这……你毕竟是我们的恩人嘛,欠了多少?大家一起凑凑,帮你还上就好了嘛!” 羲嘴里那个“二”还没说出口就被小洛用糍粑堵上了,小洛哈哈笑道:“没事、小钱!不说这个啦,大家快尝尝这鱼汤怎么样,是我炖的,还不错吧?” 见她们回避这个话题,众人也都顺坡下驴,纷纷夸赞起小洛的拿手菜。秋霞坐在余容和羲中间,左右开弓给他们夹菜,二人就很乖地一直闷头吃,得到了老人们连声夸奖。但吃着吃着,羲突然抬起头,不动了。 秋霞问:“怎么了?想吃哪个?我给你端过来!” 羲摇摇头,道了声“吃饱了”,扭头看向湍急的河水。 秋霞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起先不明所以,看到一物后立时乐了:“这不是我掉的鱼网子吗?竟然还能被水冲上来呐!太好了太好了!” 她连忙起身,朝着河岸边那个网子跑过去。羲想要上前阻拦,却被小洛拉着坐下来:“没事,让她去拿吧,我娘爱惜东西,要是再被水冲走了可要心疼呢!” 可是,就在下一刻,有什么东西破水而出了。 众人都循声看过去。 那是一只远比吊脚楼还要大的臭鱼怪,在掀起的巨浪中跃上半空。 它长满脓包的身躯遮蔽了天日,腥臭熏天的深渊巨口大张,如影子一般笼罩了岸边的老妇人。 小洛撕心裂肺地大喊:“娘!” 可已经来不及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鱼怪重重砸向岸边,激起一阵把桌椅都掀翻的水浪,众人失声尖叫,疯狂逃窜,小洛无力地滑坐到地上。 18. 18 神仙见卿 鱼怪在河岸上砸出一个泥泞的大坑,又迅速钻回水面下,暗黑的身躯裹挟着江水涌动。余容扶起两位摔倒的老人,对众人喊道:“它还没走,大家快跑远一些!不要靠近河岸!” 有几个犹豫着想要上前的壮年人迟疑着后退了,大部分人都已惊慌地逃开,菜肴撒了一地,又被数不清的脚踩过,地上一片狼藉。小洛坐在这片混乱里,甩开了试图拉她起来的手,发出一声悲痛欲绝的尖叫。 她已经完全崩溃了,谁的话也听不了,谁的好意也领不了,尖叫到嘶哑之后就捂着头陷入绝望的麻木,直到一条湿哒哒的深红裤脚进入视线。 羲浑身湿透,乌发贴在脸颊上滴着水。她把怀里的秋霞轻轻放下,道:“水很凉,带姨姨烤个火,小心再生病。” 她的腿脚还在微微颤抖。或许是方才一息之间跑到河边的速度太过消耗体力,又或许是鱼口夺人的一幕实在令人心惊,也有可能……是出于后怕和喜悦。 地上的小洛呆滞地抬起头。 待她看见自己的娘亲正好端端地站在身前,还一脸恬然地出神地凝望着羲之后,便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扑上前把秋霞抱进了怀里。 老太太也回过神来,一边哄她一边拍她的背:“没事了,没事了……是娘不好,娘贪小便宜,把我的乖阿妹吓坏了呐。” 羲拧了拧头发里的水。余容走上前来,道:“那怪物应该还在附近,凶煞邪门得很。依我看,我们还是想办法把它除掉,以免这条河将来又有灾祸。” 羲道:“是该如此。若在水下交战,你有多少把握?” “直接除掉它的把握不大,我尽量把它引出来,你试试能否在岸上布下阵法把它困住?还是在地面上动手更容易。” 两人对视一眼,一拍即合。余容跃入水中,那水下的黑影果然又清晰起来,水面波涛起伏,不时激起股股怒浪。羲从衣襟中拿出符纸和毛笔,却见一个身影从身边掠过,也扑通一声钻进水里。 “?小洛!” “让她去吧,她能做到,”秋霞擦擦眼下的泪水,微笑着道,“这是我们自己的家呐,我们也要保护的。” 她话音没落,有几位壮汉也拿着渔叉和弓箭从远处跑过来了,其中一人道:“小羲妹子,有什么我们能做的你安排!我们不添乱,但也不怕死,你尽管说,我们一定上!” 羲正要摇头,余光里看见河面变得愈发平静,忍不住皱起眉头。 小洛和余容修为不低,绝不至于这么快就被吞入鱼腹,河面上逐渐没了动静,只能说明,他们和那条鱼怪越打越深了。 必须想个办法把它引出来! 既然鱼怪之前有试图吞下秋霞的行为,那就说明它会受到活人气息的吸引。于是羲对面前几人道:“若是不惧危险,还请各位站在浅水处,时刻警惕,一旦看见水下有黑影靠近,无需犹豫,立刻向岸外跑。” 几人点点头,当即跑向河水中。羲在此岸掷下三枚灵符,再借过一位村民的弓箭,将灵符贴在箭尖,瞄准对面一处水上江洲,三箭齐发。 箭羽划过河水上空,落地之时,如藤蔓般的符文从六张灵符处延伸汇聚,结为一轮横跨河面的巨大法阵。 陷阱已经布好。与此同时,果然如她所料,随着越来越多的年轻人站进河水里,原本趋于平静的河面又开始翻涌起来,诡异的嚎叫声伴随着急速游动的黑影越发逼近。人群中为首的那位道:“听我的,三、二——一!跑!” 庞然大物卷着滔天巨浪破出水面,奔跑的人群被冲得七零八落。羲把手中灵符向水面上重重一拍! 半空中的怪物这次没有砸进水里,而是被藤蔓般的符文死死锁住,它身上比之前多了密密麻麻的伤口,正不断向下掉落黏糊糊的腐肉,众人看得恶心,鱼怪发出一声震人心肺的吼叫,有几人没忍住当时就吐了。 余容和小洛也紧随着从水里跃向空中,见它被困住了,正要发动攻击,却都是身子一紧——他们也被锁住了。 羲面色一红,赶紧画符:“不好意思,疏忽了,马上放二位出来。” 她甩出一张符,余容和小洛身上的藤蔓消失了,向着水面坠落。小洛一个旋身向上飞去,抬手间化出一道道风刃,砍得那怪物嗷嗷痛叫。余容则调整身形,脚尖轻踩水面站稳。 河岸边的人群缓过神来,也纷纷拾起武器,朝着鱼怪投掷过去,一人之势虽然微小,但胜在人多力量大,那本就伤痕遍布的庞大躯体更添许多裂口。 被捆住的怪物挣脱不得,吼声也弱了许多,混浊的巨大眼珠缓缓转动,对准了岸上的众人。 说时迟那时快,它深渊巨口一张,竟是回光返照般,吐出一道乌黑恶臭的水柱! 这水柱来势汹汹,若被击中恐怕下场惨烈。有几人发出惊呼,撒腿便跑,可怎么跑得过呢? 危急之际,竟有铺天盖地的灵力结成一面高墙,这面墙不断被黑水腐蚀、也不断再生,无论水柱如何迅猛,始终稳稳屹立,将危险与众人隔绝。 空中,小洛紧咬牙关,支撑着这道屏障。余容也已在胸前聚足灵力,双手向上一掷,化出猛火袭向那怪物。 鱼怪被熊熊烈火包围,惨叫声震天动地。羲用一张灵符伸出藤蔓,把余容和小洛拽到身边,随即高举起另一张符,那单薄暗黄的纸张亮起刺眼的紫光,又听得“嗞拉”一声,符纸生出一道闪电,霹向水面上的怪物。 “砰!”地一声,雷电遇到明火,炸得天昏地暗! 人们手忙脚乱地捂眼睛捂耳朵,好半天终于回过神来。再睁眼一看,原本那头巨大的怪物,竟然成了一团焦炭! 羲被那股烧焦的刺鼻气味呛得咳嗽,用灵符将那焦鱼拽到了岸上,绕着它诡异的遗体左右查看。 小洛道:“这个怪东西应该不能吃的,就算撒上我娘做的秘制酱料也不行!” “绝对不能吃,”余容很认真地重复道,“据我的感觉和推测,这怪物非死非活,正在魇化,如果吃了它,邪气入体,轻则昏昏沉沉生场大病,中则性情大变体质大减,重则走火入魔暴毙身亡!所以千万千万不能吃它。” 小洛吓得后退两步,又忙把正趴在这怪物上面观察的羲给扯远了:“这么吓人!你说的那个魇是什么东西啊,这么可怕吗?那我们刚刚都吃了河里的鱼,不会出事吧……” 羲道:“余容说的没错,它发生了魇化,但还没成为‘魇’,目前只是个被邪气冲散了灵智、腐蚀了躯体的妖物。魇是汇聚大量死亡、怨恨和秽气而形成的怪物,一般几十年才会出现一个。这条鱼应该是常年在河底吞食活物和沉尸才会发生异变,我们今日确实是做了件好事,若是一直放任其这样发展下去,假以时日它也很可能会化成魇。” 余容道:“它怎么会突然游到水面上来?看它这体型,应该成长了很多年了吧,但大家好像之前都没见过它,总不能是冲着你我二人来的?” 小洛挠头笑道:“那不可能,你们又不是天天泡在河里,它在河底那么深,怎么可能感觉得到啊。” 话说到这里,三人都沉默了。 这怪物当然不是奔着羲和余容来的,但近期多出在这村里的,不仅有他们二人,还有一物,就在河边。 是神树。 羲道:“神树的灵力顺着泥土渗入水中,它感受到了。其实,不仅是它,但凡是对灵力有敏锐觉知的,修士、妖族、还有和它一样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都能感觉到,也都想得到。” 一阵冷风刮过,树林哗啦作响,小洛打了个寒战。 揣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神树这样的好东西,在皇宫里尚且引得不少人舍命一试,如今到了这毫无防备的小村子,又会招来多少人虎视眈眈?只怕再多些时日,它就不是竹高村的救命树,而是灭村的坟头草了。 附近几位村民也听到了他们的谈话,都是脸色发白。村长稳住身子,走到三人面前,低头搓手道:“小羲妹子,小余伢子,你们把这树带回来,帮我们稳固了河堤,我们多少感谢的话也说不清!但是, 现在树林都长好了,河堤也修好了,这棵树,你们能送回原来的地方吗?我知道我这样说太没良心,可要是再来一个刚刚那样的怪物,我们没办法呀!” 小洛看着他,面露苦涩,也对羲和余容道:“其实这棵树,我们本来也没打算一直占着,但是因为知道它很难拔出来,所以就一直放在这里,没想到居然会出这种事……对不起,这一次我来拔它吧,但是要把它放到哪里,可能就要辛苦你们想一想了。” 羲道:“无碍,刚好我要它有用,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带它走。二位不必自责,待我把手头要事解决,日后还会回来拜访,届时,希望顿顿都能吃到和今晚一样丰盛的筵席。” 小洛眼中泛起泪花,语无伦次,只好扑上前把她抱住。 周围几位村民也都抹起了眼泪,今晚这送行宴原本只送余容一人,没想到一番事故下来,这另一位深受大家喜爱的客人也不得不走了。 待众人稳定下来情绪,羲开始着手处理鱼怪的尸体。 她在其周围贴了七张灵符,阵成之时,七色微光腾空亮起,旋转着笼罩了阵中之物,光芒越旋越快,璀璨流转,看得众人张大了嘴巴。随即这光芒又渐渐弱了下来、慢了下来,地面上那怪物却已经消失不见了。 人群发出一阵欢呼,羲有些不好意思地摸头笑笑,随后拉过旁边也在欢呼鼓掌的余容和小洛,一起走到了树林中的神树前。 围观人群已经被村长吆喝走了,三人在树下静静伫立。 这半个多月里,孤独多年的神物终于被其他树木包围环绕,它们一起听风、沐雨,守护这一方天地。 只是,接下来,树林们将代替它继续守护这里,而它却要继续踏上未知的旅程了。 小洛双手交叠放在心口,闭上眼睛,轻声道:“谢谢你。” 没等她睁眼,羲便上前抚上树干,将其化作一根小巧的树枝。 听见动静,小洛睁开双眼,看见面前空荡荡的,吓了一跳,又看见羲手里的树枝,一时更为震惊:“你你你、怎么又……这树不是……” 羲把那树枝抛着玩,笑道:“我这么厉害,必定有特殊的方法咯。” 小洛被她逗笑了,笑了一会,又忍不住抹眼泪:“你们帮了我这么多,现在又这么匆忙离开,我真的是,不知道做什么好……” 余容也眼泛泪光,道:“没事的小洛,以后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玩的。这段时间真的很开心,虽然只有一个多月,但我的收获比过去好几年都要多,这都要谢谢你们。” 羲看着这眼泪汪汪的两个人,有点好笑,又有些酸涩,忽地想起来那个晚上,师父对她说过的话。 她拉过小洛的手,轻轻晃了晃:“从来没有谁帮了谁。是你出现在我面前,而我选择了你,就像你选了我一样。” 她们拉着手,缓缓走下山坡。微风吹过,河水淙淙,枝叶繁茂的树林哗啦作响,秋霞和村长等人就站在村口,提着一个大包裹,里面想必装满了粽子和鱼干,见他们来了,村长把包裹放到了余容手上。 秋霞则是亮着眼睛看向羲,把她抱进怀里,轻抚着她的脑袋,道:“你的娘亲能有你这样好的女娃,一定很幸福呐……我也很幸福,谢谢她,也谢谢你。” 羲愣了愣,凑近她的耳畔,悄声说了些什么。 秋霞的眼神愈发明亮起来。没听到内容的小洛急得插到两人中间,大声道:“哎?!羲你在和娘说什么悄悄话呢?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 羲捂着嘴笑弯了眼睛,只挥挥手,便转身踏上了下山的路。 余容向小洛母女拱手道别,跟在羲的身后。 小洛没忍住又掉了眼泪,却被一只温暖粗糙的手牵住了。她侧过头,秋霞正闭着双眼,哼起她自幼时常听的那首歌谣。 熟悉的旋律回荡在山间,和着风,和着流水,和着轻响的树林。但不同的是,这一次,它终于有了歌词。 几度云山几度风,江水有天月有影。碧枝游,细叶动,如见神仙如见卿。 19. 1 北斗指路 天就要黑了,半轮落日藏在山间,袅袅炊烟升入云雾,半掩山色。 羲和余容在山下小镇落了脚,坐在河岸边一块大石头上,讨论起彼此和神树的去留。 行人稀少,杨柳轻拂。羲取出那根看起来如同刚从地上捡起的树枝,问道:“毕竟是个灵物,也能算是稀有的药材,你想把它带回家吗?” 余容露出有些为难的神色:“确实是稀有的好东西,但是,六月岛素来与世无争,我也担心会有人因此入岛,打扰到求医的患者,所以还是算了。” 羲十分理解地点点头,看着手里的树枝,微微犯了难。 谁能想到,世人膜拜争抢的长青神树,到了这二人手里竟如同烫手的山芋一般,谁都不肯要,真是暴殄天物…… 余容看她表情,又问:“说来我有些好奇,这神树的灵力如此强盛,又能随你拿取,应该是神界的东西吧?为何一直流落凡间?现在回到了你手里,你竟然也不想要?” 闻言,羲凝视着手中之物,沉默片刻,才道:“它是九玄天的东西,但我是在第一次把它拔出来的瞬间,才感受出来的,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所谓的‘神树’,只是国师捏造出来唬人的假名号。” 顿了顿,又道,“它在九玄天的时候,不是这个样子,我不知道它在凡间竟然会变成这样……至于我为何不想要它,原因很复杂,简单来说,就是我暂时回不去了,它在我身上,也不安全。” 余容道:“既然如此,随我一起回六月岛吧。” “嗯?” “先拿回我那里,岛周围有屏障,一般人暂时进不来,然后我们慢慢想办法。” 说到这里,余容又想到什么,有点不好意思地道,“而且,你欠债的事情,我有办法帮你。岛上招医侍,做四日休一日,每日工作三个时辰,每月工钱起底一两黄金,虽然算不上‘大钱’,但你如果不慊弃,可以先靠这个过渡一下。” 羲立刻就站起来了,险些要为这份难得正常的工作感动鼓掌:“怎么会慊弃?只是我不通医术,真的有资格做这份工作吗?” 余容笑道:“医侍的主要工作不是治病,分好几种,你可以选一个擅长的。有的负责照顾病人日常起居,有的调解医患矛盾,有的帮助病人开导心绪,有的买卖物品整理账目,还有挖坑安葬逝者的……不过这个情况很少,空闲时要分担一些其他的工作。” 羲仔细地听,感觉他说的这些自己样样都擅长,岂非可以同时做好几份工赚好几份钱?她仿佛看见黄金哗啦啦在空中飞舞、巨债终于还清她重新躺下,前途一片光明。 于是她整理一下自己的衣服,挺直腰背站好,向余容道:“随时可以出发。” 见她如此庄重,余容也收好包裹,起身笑道:“我也可以了。只是法器不在身上,我们要想其他方法回去……这下难办了,我身上没有钱,连驴都租不起,我原本打算一边游历一边走回家的。” 他露出抱歉的神色,但事实上这可绝对怪不得他,毕竟,他来到这里时并没有准备得很充分,羲心虚地连连摆手。 余容没钱,她更是两手空空。两人分文没有,似乎只有靠腿走回去这一个办法,不是不行,但潭州与太湖相距近两千里,就算昼夜不停地提气赶路也要多日,而且,他们根本没有吃饭住店的钱,一旦上路就别想休息。 眼看太阳就要落山,羲开始努力思索破解之法。她绕着这块歇脚的石头走了两圈,视线在周围的街道扫来扫去,忽地眼前一亮:“有了!” 余容问:“什么?” “不仅是回去的办法,就连神树的去处也一并解决了,”羲笑道,“你可听过北斗阁?” 余容道:“有所耳闻,听说很多妖界附近都建有北斗阁,这似乎是一个监督妖界的组织吧?之前我看过一个话本,讲了北斗阁阁主捉拿妖族族长但不打不相识最后……的故事。” 羲有点好奇这中间省略了什么,但看他神情总觉得会很复杂,于是不便多问,解释道:“北斗阁行使监察修仙界和妖界的职责,共有七十三所,其中总阁位于洛阳,剩下的七十二分阁则分布于各地,基本都建在一些大门派或者大妖界附近。一般人不知道的是,北斗阁隶属九玄天,只不过日常只有总阁会与神界有往来,其他分阁均听命于总阁。” 听到“隶属九玄天”,余容露出了然的神色,问:“你是不是想通过北斗阁把神树送回神界?” 羲颔首道:“不仅如此,所有北斗阁都是连起来的——说明白一些,就是每一处北斗阁都设有无距阵,方便阁内成员随时去往其他分阁处理跨区域公务。我知道汨罗分阁就在不远,找到它之后,通过无距阵可以直接抵达太湖分阁,距离六月岛就很近了。” 余容听得鼓掌,二人来了劲头,当即飞身赶路。 羲之前并未来过潭州,但她对九州山河图很是熟悉,对七十三处北斗阁的位置也了如指掌,依着记忆中推测出的方位,没过多久,果真找到了。 一座高高伫立的青钟塔,塔尖悬着奇石雕刻的七星宝顶,在已经有些昏暗的天色里散发着启明星般的光芒。 羲带着余容从脚下这座镇上最高的酒楼屋顶跳下来,穿过逐渐冷清的市坊,跑出城镇,过了条河,来到“北斗阁汨罗分阁”的牌匾下。 大门紧闭,二人敲响门环,等待许久,门才被打开。门内站着一个眼底乌青的女子,看见来人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只是客气地在前带路,鬼魂一般飘回了前厅。 她坐定桌前,抹了把迷糊的眼睛,飘飘地道:“北斗阁汨罗分阁天璇,很高兴为您服务。请问二位有何需求?” 虽然嘴上说着很高兴,但她这神情和语气,可没有一丁点高兴的样子,反而像是走了有一段时间了,余容的职业病犯了,好声问道:“阁下身体不舒服吗?” “我很好,谢谢您的关心。”天璇用力挤出一个笑容,但还不如不笑,“只是总阁最近严查各类档案,我已经五日没有休息了……我很好,谢谢。请二位有话快讲,处理完了我还要继续整理档案。” 见状,二人也不好再多说什么,羲把树枝放到桌上,向天璇说明了来意。 听完之后,天璇僵硬点头,道:“使用无距阵前往其他分阁是允许的,在我这里留个记录就好。但是,要把一件物品上交总阁,这类事务很少见,属于跨级事务,我需要联系总阁请求指示,请二位稍等片刻。” 说罢她便拿过桌角处的竹简奋笔疾书起来,应是在通过这种方式与总阁联络。 羲二人不方便看竹简上的内容,只能看见她一直呆板的脸上终于逐渐有了表情,而且是苦恼的表情,便觉事情似乎难办了起来。 终于,天璇蹙着眉头放下笔,抬头道:“二位,很抱歉。” 羲问:“总阁不同意收下它吗?” “不,总阁同意了,”天璇道,“请容我转述总阁的指示。总阁要求我将物主送到成纪分阁,再由成纪分阁收下物品上交总阁。如果您同意这个安排,我现在就调整无距阵,送您去往成纪分阁。” 羲讶道:“……这是为何?” 完全没道理,哪怕总阁要求他们去洛阳总阁,至少也算把跨级事务变成了平级事务,可现在的安排 却是要他们从一个分阁去一个更偏远的分阁,这是为何?难道是成纪分阁的人更闲吗? 天璇缓慢转动脑袋,道:“总阁只说成纪分阁有此权限,并未多言,抱歉,我只能转述总阁的指示,若您同意,我立刻送您前往。” 看她那样子,羲心头升起汹涌的同情。 确实,上级的安排再不合理,下面的跑腿人也是无辜的,更何况这人已经累得三魂快要升天了,再多打扰一刻都很残忍。于是羲点头道:“那麻烦您送我们去成纪分阁。” 天璇从座位上飘起来,带着二人来到青钟塔下,按下墙上暗格,一个法阵便在羲二人脚底亮起了。天璇在法阵外的光屏上点了几下,法阵飞快旋转起来。 须臾,羲和余容便被送到了一处建筑相似、感觉却全然不同的别院。 他们很快意识到这种不同的感觉源自何处。因为这里……寒冷,干燥,黄沙随着呼啸的风回旋,周围是一望无际的土山坡。 陇右道秦州,北斗阁成纪分阁。 羲对余容道:“我们把神树交到这里,再从这里去太湖分阁吧……总觉得有些奇怪,总阁应该不会随便耍人的。” 余容点头,二人快步穿过庭院进了前厅,居然没看到人,仔细搜寻一番,才发现桌上那堆小山般的公文后面,正趴着一名女子呼呼大睡。 这女子睡得实在很香,口水顺着嘴角流到压着的书上,嘴里还不时发出嘿嘿一笑,似在做着什么美梦。 虽然打断别人睡觉有些过分,但严格来说,值夜者应该整夜保持清醒,才能及时应对突发情况。是以羲有些抱歉地敲敲桌子:“请问?” 那女子并没有醒过来,羲一巴掌拍到桌上,本来就摇摇欲坠的卷宗书本颤抖着倒下,摔了一地,几本虽然是黑白但其实五颜六色的春宫图也摊在其中。 羲:“?” 余容:“……” 羲想扶额缓解一下情绪,却突然被一个人猛地抱进怀里。她带着这人后退两步,定睛一看,正是刚才正在熟睡的女子。 女子抱着她,眼冒绿光,撅着嘴就要亲上来:“美人!嘿嘿……美人我来辣、亲一个!美人别想逃……嘿嘿嘿!” 一旁的余容大惊失色,赶忙上前要把这女子扯开。谁知她扭头一看见余容,又立刻抱上去要啃:“男美人也是美人!我啃啃啃哈哈哈哈……” 余容急得直接趴到地上蜷成一团,那女子扒拉不动他,又狞笑着往羲身上扑,羲飞速画出张灵符“啪”地一下贴到她脸上,世界终于清净了。 那女子以诡异的姿势定住,全身上下,只有一双漆黑的眼珠还能动,正逐渐由迷离变得清晰。 羲把桌上桌下滚落的卷宗和书本重新堆好,还把那几本春宫图单独放了一摞,而后抱着双臂,绕着这眼珠乱颤的女子走了两圈。 “请让我数一下,”她掰着手指道,“值夜期间不省人事,办公场所存放情|色读物,借职务之便轻薄骚扰别人。阁下今日如果不给个说法,这工作恐怕保不住了啊。” 那女子不停眨眼,羲把灵符取下,她砰地就跪了:“求求你们不要举报我,我刚刚是以为在做梦才那样的……对不起对不起,最近真的太累了,我是累得受不了才看那些东西提神的,求求你们不要去总阁举报我,我把那些书都送你们,好不好?” 羲无语地道:“我们不要,回头抓紧拿走。你现在清醒了吗?可以来处理我的事务了吗?” 闻言,女子连滚带爬地坐到桌子后,抹了把嘴边的口水,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北斗阁成纪分阁司婉,很高兴为您服务!” 20. 2 离奇悬赏 厅外夜风回旋,似有隐隐雷光浮现。厅内终于恢复了平静,余容从地上爬起来,默默地站到羲身侧。 看着司婉阳光的笑容,羲慢悠悠地道:“每一处北斗阁,都有两位阁主、七位执事,分别是魁、杓,天枢、天璇、天玑……为何瞪着眼睛看我?我的意思是,阁下不需要告诉我们真名,只要报出代号即可。” 司婉谄媚一笑:“美人你懂的真不少啊,那个、我说真名是觉得这样更亲近嘛。” “你是怕报上代号我举报你吧?” 那笑立时变得比哭还难看了。羲被她无奈得笑了,清清嗓子,正色道:“我若是想举报你,你不说我也自有办法。不过,只要你能把我的事情办完办好,我就可以放你一马。” “办办办!无论什么事,我都绝对给你办得妥妥的!” 羲拿出神树树枝,放到桌上,道:“帮我把它上交至洛阳总阁,还有——” “轰隆!!!” 一道震天动地的雷声打断了她。 屋内三人都被这雷吓了一跳,还是司婉最先反应过来,挥挥手道:“别在意别在意,我们这里就这样,雷城挨着个雷山嘛!经常打雷的,没事,都习惯了,美人你继续说。” 羲没答话,侧头望向窗外,厚重的云层里正不断游弋着蜿蜒狰狞的雷光,这些“紫线”交织错杂、起伏不定,但看久了又似有些规律——大多是从西北方向的深山里蔓延而来。 羲的面色逐渐凝住了。 余容见她走神,向司婉道:“收下它之后,请你使用无距阵,把我们送到太湖分阁,有劳了。” “没问题,都是小事!”司婉展开一卷竹简写了些什么,不多时便把那树枝收到身后的柜子里,腾地一声站起身。 余容下意识后退半步,有前科的司婉挠头抱歉一笑,绕过二人走到门边,比了一个“请”的手势:“随我去七星塔下吧?我现在就送你们去太湖呀。” 虽然看起来冒失,但她的效率竟比上一位认真的“天璇”高出许多。余容讶道:“现在就去吗?总阁愿意收下它了?” “愿意呀,为什么不愿意?”见他奇怪,司婉也有些奇怪,“柜子里有无距阵,刚刚已经瞬间送到总阁那里了,不信你可以打开检查。总阁还说多谢你们无私奉献,我这事办得不错吧,可以答应我不要举报我吗?” 余容道:“……好的。” 居然真的就这么简单?同一件东西,只是换了个地方,就立刻愿意收下了?那多走这一趟的意义是什么? 困惑间,司婉又道:“不过现在雷有点密,天象过于异常的话可能会影响无距阵,两位美人要不先坐会吧,等雷小了再出去。“ 三人便在厅内静坐半晌,直到雷声渐弱,才各怀心事地来到庭院中。天边仍不时闪过紫色雷光,只打雷不下雨,雷声沉闷如鼓,雷城之名名不虚传。可还没等他们走到塔下,突然有一阵呜呜咽咽的声音在院外响起。 又是漆黑的夜,又是阴森的雷,又是凄厉的哭。此情此景,当真诡异得令人心惊。 司婉却只是哎哟一声:“这这这,又来了啊!” 看她反应,似是对门外之人很熟悉。余容问:“你知道外面是谁?” “是一位老太太,以前夫家姓龚。” 司婉揉着额角,忍不住开始大倒苦水,“这龚老太太也是个可怜人,年轻时被夫君儿子害惨了,老了穷困潦倒不说,最近还得了疯病,天天说家里有鬼!可是我们都去她家里看了好多次了,分明什么都没有,她就几乎每夜都跑来哭。最近工作这么忙,我可真是累死了……” 门外那人应是听见了她的声音,在哭声中掺杂了一些话语,确实是咿咿呀呀有鬼救我之类的。余容听得蹙眉,问:“那她家里其他人怎么说?为什么没人照顾她,就由她一个人来闹事?” 司婉一拍手:“没人了呀!死的死走的走,现在就她守着个老破屋。我说实在不行您老搬我们北斗阁来住呗,或者我给您送寺庙道观里,总没事了吧?但她非说那是他们龚家祖宅,她要是走了就对不起祖先,我们真是没办法了。” “真的是她的幻觉吗?有没有可能是有人或妖作祟,或者是魇?” “我说美人,请你相信我们北斗阁的职业素养嘛,那院子附近一点灵气妖气邪气都没有,位置也不错,简直就是一块风水宝地。如果不是她老人家天天喊着有鬼、坏了名声,其实能卖出不少钱的。” 闻言,余容长长叹了口气,司婉却眼睛一亮,试探地问:“美人,你该不会是对这件事感兴趣吧?你要是愿意帮我们解决她,我就把这事当个悬赏,事成给你十两银子!” 余容稍作思索,并未给出肯定或否定,而是对羲道:“我想把事情查清楚,无论是那位龚老太太患上了怪病,还是这世上真的有鬼,或许我都可以帮到她。你怎么想?” 羲抬眼看他,还未回话,司婉先乐了:“想不到美人们这么热心肠啊,真是人美心善,成,你们要是愿意,我现在就让她进来?” 羲淡声道:“给她灌下哑药,再也发不出声音,自然无法打扰到你们,”说着朝司婉伸出手,“十两银子。” 司婉震惊:“不是吧美人?我以为你是慈眉善目的菩萨,搞半天你是阎罗转世啊!那她天天跑过来怎么说?把腿打断绑在家里吗?不行不行,我说的‘解决她’不是简单的‘解决’,你们至少得让人家心服口服吧!” 雷声时响时歇,院外的老人哭得哀戚,好在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悲惨中,没听清院内人说了什么,不然那可真是毁灭性的打击。 余容道:“羲,你如果不想参与此事,可以先回太湖,我给你留好地图和信物。我应该也不会处理很久,会尽快赶回去的。” 羲抱着双臂,侧耳倾听院外的动静,思索片刻,道:“我和你一起。” 眼见烫手山芋丢给了别人,司婉如释重负、面露喜色,对着二人感激抱拳,随后便快步去将院门打开了。 一个衣衫褴褛、状似疯癫的老太太迈着小碎步跑了进来,哽咽道:“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跪着求人也没人帮忙,不是说你们北斗阁能打倒妖魔鬼怪吗?怎么就不来办我的事啊,为什么不去管管那些鬼?” 司婉捂住耳朵,向羲二人投来求助的眼神,那老人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一看是两个没见过的人,眼泪流得更汹涌了,“你怎么在这里和别人说话也不肯来帮我?到底要我说多少遍你们才愿意信我?我家里是真的有鬼,真的有鬼啊!它躲着你们你们才看不到,我没疯,我真的没疯啊……” 余容看着那蓬乱发丝下的眼睛,温声道:“老人家,我们是来帮您的,现在可以带我们去您家里看一看吗?” 龚老太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抹了把脸上的涕泗,差点要跪在地上:“好,好 !小后生,谢谢你,谢谢你!还是你人好啊。” 余容忙把她搀扶起来,在一声声感谢中出了门。司婉没忍住翻了个白眼,碎碎念:“怎么还阴阳怪气的呢?明明这帮手是我给你找的啊喂……” 于是,羲和余容陪着这位步履蹒跚的老人,缓缓走向城镇西北的芯乐民坊。这一路上,城外山间的雷光时隐时现,不时有一道响雷落下,这龚老太就也跟着叫一声,她的叫声和天上的雷声,说不上来哪个更突兀,但听习惯后,倒也谈不上惊悚了。 “都是这个雷的毛病!就是因为它,我们龚家才会落到现在这样……以前是初一十五才打雷,怎么今天不是初一十五也要打,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羲注意到她话中的埋怨,问:“请问,这雷电异象是何时出现的?为什么因为它龚家会沦落至此?” 又是一声雷响,龚老太一哆嗦,道:“得有个快二十年了吧。以前,龚家在成纪城里可是风光得很,几亩的大院,上百口人……谁知道有一天夜里,天上下来一道大雷,那个雷把山烧了大半个,我家的林子和地一夜就都没了。从那之后,我龚家是事事不顺,相公死了、儿子残了又死了,大院被收了,家里的人也都散了,唉……” 她说着说着,情不自禁落下泪来。余容轻声安慰道:“至少您还活着,只要活着,总有转机的。” 龚老太苦笑道:“可我还有几年能活呢,我也没本事……不提了,提也没用。老婆子我就是想不明白,我一个内宅妇人家,胆子小、没主意,从来不敢招惹别人,我被相公打了半辈子,被婆婆妯娌欺负,拼命生的一个儿子也没了……我的命这么苦,为什么那些鬼还要来折磨我?” 说话间,她抹着泪停在一间偏僻的小院前。 这院子大门摇摇欲坠,黄沙半掩前庭,唯一的石屋在雷里颤颤巍巍,便是有人路过此处,也只会认为其废弃已久。应该就是司婉和龚老太口中的龚家祖宅了。 龚老太对余容道:“小后生,你留在这里护着我行不?让丫头进屋去抓鬼。” 羲道:“可以。我进去瞧瞧。” 余容看她神色淡然,显然是没把龚老太嘴里的鬼怪当回事,而且这小院虽然破败,却并无肃杀气息,便点点头:“那你小心,有事随时叫我。” 羲吱呀一声推开院门,踩着庭院里堆积的沙土,在忽闪的雷光里,压轻脚步走向石屋。 院里一片寂静,她又推开房门,走入屋内。 这房间不大,但也空荡荡的,只在角落里堆了一套被褥,其他地方扔着零零散散的粮食和厨具,床尾对向、屋子侧面开了一扇窗,用一张破布半掩着。 此刻,那张窗布随风摇晃,扑扑簌簌。 “咔嚓!” 一道惊雷忽地落下,把房间映得惨白。 羲呼吸一滞。雷声渐弱,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什么都没发生。 羲呼出一口气,肩膀微松,欲要转身离开,却听见窗边传来几个低低的笑声。 这声音杂乱又促狭,有男子的、有女子的、有孩童的,似乎离得很近,像是一墙之隔听到一家人窃窃私语时的调笑。 可这院里……何曾有过旁人呢? 羲转头看向窗户,正巧又是一道响雷!那窗布欻啦一声,高高飘起! 隔着窗子,她看见三个“人”正探着头,向屋内露出笑容。 21. 3 厉鬼讨债 断手的男子和无腿的女子一左一右,拥着一个头拧到背后的幼童,穿过窗墙飘了进来。 三张阴森的脸上挂着清晰的笑,漆黑如洞般的眼睛愈来愈大,直至和扬起的嘴角连接,吞没了整张脸。 空洞的脸颤抖着,掺杂着笑的哭声挠痒一般响起。 “罪人……你逃不掉的……” “下地狱去吧……” 羲几乎是下意识地掷出几张符,锋利如钢刀的符纸却穿过那几个半透明的身躯,钉进本就摇摇欲坠的墙壁。 下一刻,那墙壁竟然哗啦一声碎倒了!屋顶失去了支撑,半倾着向下陷落。 但羲根本顾不得这些了,因为在这片混乱之中,那三个“人”已经猛然向她袭来! 她连连后退,却不小心踩到地上散落的粮食,手忙脚乱地跌坐在地。铺天盖地的烟尘里,她抬臂挡在面前,余光看见三“人”倏地穿过自己的身体。 与此同时,这座年久失修的老房子彻底倒塌! “……” 什么都看不见了。 羲被压在废墟之中,但即便是这种处境,也比方才要令人安心些。 随即她听到上方有人搬动石块的声响,扑扑簌簌的灰尘落下,她咳嗽两声,上方的人听见了,立刻道:“别着急!我马上就把你挖出来!” 是余容。没过多久,头顶的断木碎石被扒拉开,羲被他拎着肩膀拽了出去。 龚老太正趴在废墟上大哭:“我的房子……我龚家的祖宅啊!老天,你不长眼,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啊!” “这房子我们会想办法的!您注意身体,相信我们。”余容扭头安慰了她几句,又忙来问羲,“你怎么样?刚刚到底怎么了?” 羲低声道:“我没事。我用符化出屏障,没被房子砸到。” “但你受伤了,”余容蹲到她身前,道,“对不起,应该我先进来的,或者至少我应该陪你一起。” 他这样说,羲才意识到右臂传来的刺痛。她低头看向破损不堪的衣袖,只见小臂上遍布伤痕、鲜血淋漓,看起来着实惨烈。 “你没被房屋砸到,难道是我把你拽出来的时候伤到的吗?”余容仔细看着她手臂上的伤,神情愈发愧疚,“这伤口范围很大,还好没伤到骨头……嘶,里面扎进去好多沙石啊,这可得好好清理了。” 羲木然地摇头道:“不是你伤的,是那个东西。” “……”余容迟疑着重复,“那个东西?” 他似乎立刻就明白了那指的是哪个东西,眼睛睁得溜圆。天上又是一阵惊雷,映亮了这狼藉的小院,阴冷的风呜呜叫着,卷着沙尘,在断壁残垣间回旋。 除了废墟上狼狈的三人,什么都没有。 可真的,什么都没有吗? 羲攥住余容的手臂:“有鬼……龚老太没有疯也没有说谎,这里有鬼!” * “什么!竟然真的有鬼?” 从匆忙赶回北斗阁的二人口中听说始末后,司婉惊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龚老太却是又笑又哭,拍着大腿道:“终于有人信我了,我没疯,终于有人信我了!可是我家房子塌了,怎么办?那可是龚家的祖宅啊,我怎么能眼看着龚家的祖宅塌了啊……” 司婉扶着额头道:“我说老太太,我记得龚家人对你也不怎么样吧?塌了就塌了,正好换个新家嘛。” 龚老太一噎,哭道:“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他们越是看不起我,我就越要把祖宅给守好。丫头,官老爷让你来帮我,你可不能这样说话啊。” 司婉嘟囔道:“他们就是懒得管才会扔给我……行了老人家,我有个同僚住得离你家挺近的,这段时间你就暂时先住他那里吧,等我们把鬼的事解决完,再给你修房子,保证修得和之前一模一样,成吗?” 被她连哄带骗的,龚老太终于愿意消停了,跟着她去寝舍里歇下。 这期间,余容给羲处理好了伤口,温声道:“如果累了的话,要不要也去休息一会?” 司婉刚回前厅,闻言立刻道:“美人,你可以用我的私人寝舍睡哦~害怕的话,我陪着你睡、抱着你睡也可以~” 羲道:“我不睡。她睡着了吗?我有话要问。” 这个“她”说的当然是龚老太。司婉伸出一根手指嘘道:“睡下了,别喊了,再哭起来真受不了了。” 又道,“我说美人,你确定那真的是鬼吗?虽然听你的描述是很像吧,可是我修行这么多年,也算是见多识广,不说我从来没见过,就连修士必读书目三界志里也没写过这东西呀!” 看她那激动的神情,仿佛还对这种存在很期待似的。羲没来由地心里一阵火,闷闷道:“有形无实,变幻莫测,旁人触不得它,它却能伤到人。最重要的是,周围始终没有灵力或妖力波动,这样的东西,我无法对应三界志里任何一种记载。” 司婉点点头,啧了一声,挠着头发有点苦恼:“那这事恐怕难办了呀,难道要上请总阁派帮手?可是总感觉那鬼还挺精明的,我们气势汹汹地过去它不冒头,就捡着柔弱的人欺负,怎么这么阴险呢!” 余容听见这话,摇头道:“羲不柔弱的,一脚可以踹倒一棵树呢,这次肯定是太意外了,才会被那几只鬼伤到。” “这么厉害的嘛?”司婉向羲投来欣赏的眼神,“体术这么强的符修真的很少见啊,还好我睡醒发疯的时候你没踹我,不然估计要废了。” 这二人一番马屁下来,原本凝重的氛围缓和了不少,余容拿起风炉上温着的茶壶,给三人都倒了一杯水,羲轻声道过谢,将那茶水一饮而尽,紧蹙眉头开始分析: “你让龚老太太寄宿的这个做法很好,若是可以,请你那位同僚暂时离开家中,只留下龚老太太独自住几夜,我们观望那些鬼会不会继续缠上她。不过……它们好像也不仅会缠上她。” 她叹了口气,“可是,为什么是我?如果今日去的是余容,它们会出现吗?你们过去的时候它们不肯现身,那我和你们有什么不同?我和龚老太太有什么相似之处吗?” 司婉几乎是想也不想地道:“基本没有。虽说你和她都是女子,但我也独自去她家看过一次,没碰上,可见与性别无关。除此之外,你们就更没有共同点了,”她思索半晌,调皮地打趣道,“人家都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美人,你该不会真是阎罗出阴,干了坏事才会撞上鬼吧!” 说者无心,羲却猛然一僵,浑身血液逆流。 好巧不巧,外面又是一连串惊雷劈下,桌旁那盏用灵力点着的长明灯颤抖个不停,几欲熄灭。 房间里忽明忽暗,雷声时紧时慢,羲一阵阵地眩晕,眼前耳畔似乎浮现出一张张血淋淋的脸庞,回响起一声声痛苦的嘶喊。 她拼尽全力压下那些异样,才注意到不知何时手中的杯子已经被捏碎,只剩零落的碎片和淋漓的鲜血,余容忙把北斗阁的医疗箱重新拿过来,正要给她包扎。 羲缓缓抬起头,全然不知在扑朔的雷光里,她的脸色苍白得如同鬼魅,向来平静的眼睛也爬满血丝,她轻声问司婉:“你方才,说什么?” 司婉呆滞地看着她,半晌,抬手抽了自己一巴掌。 “对不起对不起!我再也不乱开玩笑了,我真的没别的意思大人,求您别当真行吗?您要是气不过,我现在就送您去总阁举报我行吗?真的!别生气了求您了……” 羲疑惑地打断她:“为何突然道歉?我觉得你说的话不无道理。龚老太太从前是否与人交恶?是否害过别人?这些或许可以成为线索,我想拜托你帮忙调查她的过去,可以吗?” 司婉坐得笔直,疯狂点头:“可以可以!必须可以!我绝对帮大人您查得清清楚楚!” 余容给羲包扎完伤口,还是好声好气地劝她去客舍休息了一会。羲躺在床上,总是闭上眼睛就很快惊醒,不知煎熬了多久,雷声总算渐渐停了,窗户缝缓慢地透出亮光,她起身出门,穿过后院进了前厅。 司婉和余容不知去处,整座院子静 悄悄的。羲离开前厅,推开大门出了北斗阁,走了许久,来到成纪城最繁华的街道。 晨光照得街道上暖洋洋的,脚步声和叫卖声交织,瓜果香和烧烤香缭绕。羲漫无目的地走着,跟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身心总算被暖热了几分,走过大街、穿过小巷,她停在一个围得密密麻麻的人圈后。 有人兴奋地道:“公子又要弹琴了!好期待呀!” “是啊是啊,昨夜的雷突然那么大,多亏了公子的法阵拦住才没霹进城里!咱们成纪能有公子这样的贵人,真是上天保佑啊!” 人群中连声响起赞美,都在感激圈子最中心的人。从叽叽喳喳的讨论里,羲总结出了大概:那是一位修为高强的乐修,几年前来到成纪,为这座深受雷祸困扰的城镇布下避雷法阵,并不时奏琴以稳固防御,故而深受此地百姓爱戴。 人越来越多了,羲被挤得连连后退,看着面前密不透风的人群,哪里能瞧见那位“公子”一丁点影子?顿时兴致全无,转身离开。 可,刚走两步,一声琴响。 如同风送银雪落枝头。羲停住脚步。 高音如鹤凄鸣,低音若风沉叹,快处是心急如焚穷追难舍,慢处是夕阳残照黯然神伤,每一道弦音都像是泠泠玉碎,直令人心头生出斑斑裂痕。 所有的喧嚣都为这一曲落幕,周围慢了下来、静了下来,只剩下这巍巍琴音,和羲情不自禁随之颤动的手指。 “凤栖……” 众人陶醉地听着,一曲很快终了,人们喝彩许久,才三三两两地散去。身前的背影一个个减少,羲终于看清楚了弹琴的人。 那是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雪一般的短发,雪一般的肌肤,雪一般的衣衫,只有手中的琴是漆黑的,但发出的音色也如雪一般清冷。 如此标致的人物,当真担得起人们口中的“公子”之名,担得起这落雪般的琴声。 “公子”慢条斯理地收了琴,环视一周,向剩下的人群作了个揖。 人们热情地给他送上礼物,大都是些炊饼包子之类的早饭,他也都微微颔首一一收下,羲在心里给这位的气质和琴技都比了个大拇指,又被他刚拿进手里的糖饼迷住了。 修士其实是不需要靠进食来维持生存的,引天地灵气入体便可身强体健,但这位“公子”应是既不慕名利也不忍让人们的好心落到空处,所以才会接受这些朴实但饱含心意的礼物。不知道他收了之后要怎么处理,总不能自己全吃了吧? 真是浪费啊浪费,不如送给有需要的人。 羲心里痒痒,向四处张望起来,想看看这些美味究竟来自何处,但旋即又想到自己身无分文,看到也买不到,一时很是失落。 忽听得有个清凌凌的声音道:“在下近日想要购置一张新琴,各位可认得斫琴师?还请为我介绍一二。” 说话之人自然是“公子”,旁边有人回道:“公子这可为难我们了,在您之前我们哪见过弹琴的?就算我们真能找到,也怕他做不出来能配上您的琴啊!” 另一人道:“哎,公子既然问了,我们肯定会留意的,我有个朋友去了洛阳,等回头他回来了我问问他。” “公子”道:“多谢。” 他背上琴匣,收好礼物,在几人的热情道别中缓步走来。 羲目接他缓缓走近,他却是目不斜视,毕竟周围的人都在注视他,多一个也不多。直到如松下香雪的身体即将与自己擦肩而过,羲才忍不住开口道:“您好。” “公子”顿住脚步,侧头看过来。他生得一双墨玉般漆黑的双眸,难以看出什么情绪,对视的瞬间,羲不免微微失了神。 “公子”道:“请问,有什么事吗?” 围观人群露出或惊恐或惊讶或惊喜或惊艳的表情,有人开始捂着嘴偷偷议论什么。羲有些不自在,目光移向“公子”手中那堆食物,看到被修长漂亮的手捏着的糖饼,暗叹口气,抬起眼睛。 “我会斫琴,若不慊弃,我可以帮你做。” 22. 4 凤栖何处 听见她的话,对面人却既不欢喜也无质疑,只静默片刻,道:“那么,请回答我三个问题。方才那曲,何名?何人所作?有何特别之处?” 这是合作之前先要考验一番。羲嘴角抽了抽,还是一一答道:“此曲名凤栖。 “相传很久以前,有位神明游历时遇见凤凰落在梧桐上,于是有感而发,仿其声形创制了琴,据说此曲也是由那位神仙所作。 “此曲韵味因心性而变,或雅或俗,或悲或喜,都只在一念之间。” 她自认回答得还算不错,正垂眸想着要不要补充什么,却听得头顶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旁边有路人惊呼道:“我没看错吧,公子居然笑了?我听了公子两年的琴,从没见他笑过啊!” “……”羲胆寒地抬头看向“公子”,只见那薄唇果然弯起了很小的弧度,“公子”后退一步,竟双手举过头顶向她躬身一揖:“那么,琴古就先行谢过姑娘,静候佳音了。” * 琴古带着羲来到本地最大的酒楼,做东请她吃了豪华早餐,顺便聊了一些制琴方面的要求。他特别强调喜欢通体圆润的混沌制式,羲认为他很有眼光。 饭吃得差不多了,话也说到尾声了,羲看着桌上的剩菜,纠结怎样开口带回去给余容吃才显得不刻意,但琴古却已付了钱,率先走出雅间。 羲心里滴血,也只得赶紧跟上,两人前后出了酒楼,羲搓着手问:“请问,就是那个……那方面的事情,怎么说?” 琴古看着她,冰块脸上露出一丝迷茫:“什么?” 眼看这人不开窍,羲也顾不得再委婉,有话直说了:“阁下想要好琴,那也得给我足够的报酬吧,总额多少?定金和尾款怎么分?能否在年底前结清?” 她忍着谈钱的羞耻开了口,琴古却突然绷住神色,漆黑的眸子里似乎透出一丝不可置信:“你怎么……” 他欲言又止,别过头去。羲一时愣住,随即脸颊便有些发烫,但她无法放弃这个挣大钱的好机会,只能佯装不在意地继续道:“不食人间烟火的乐修大人,伯牙子期的故事听多了吗?可惜我们斫琴人皆以神农为榜样,不爱做伯牙。” 琴古道:“报酬四十两,定金二十,尾款二十……满意吗?” 他又一次笑了,却与上次不一样。方才两人一番相处,他虽始终面色平淡、举止清冷,却客气礼貌,并未让人觉得分毫不适,可眼下这笑,竟是分明多了几分恼火的意味。 羲的心一沉,也冷笑道:“四十两银子换一把好琴,阁下也不吃亏,何必摆这么大架子?” 琴古冷冷吐出两个字:“黄金。” “…………” 羲脸上的冷一点点碎开了。如同冰雪消融万物复苏,身边带着寒意的风都霎时畅快起来,这阵风一股脑吹跑了她所有不快,就连昨晚不幸撞鬼的烦恼也烟消云散了。 她原本还想博个面子、争个高低,想不为五斗米折腰,想哗啦啦地把对方的钱扔回去,但此刻听见那两个字就什么都明白了,哪有什么是非对错礼义廉耻,归根结底就四个字—— 钱不够多! 于是羲站直身体,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贵客,我们待会可以去木材铺子走一走,您挑一块最中意的,如果找不到,也可以去山里寻,此地经常打雷,定然不缺雷击木。” 琴古懒得理她,扭头便朝着集市走去,羲也气不起来,隔着几尺的距离跟着。路过的百姓不时给琴古打个招呼,随即看见后面的人,都露出八卦的神情。 两人走了没多远,忽听街头传来一声喊:“美人?” 是司婉的声音。羲驻足看去,只见她正抱着一摞卷宗站在拐角,旁边还站着一人,抱着比自己头都高的卷宗,被完全挡住了。 那人从侧面探出个脑袋,正是余容。他一看见羲便惊喜地笑了,问:“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我们正要回去呢,呐,司婉还给大家买了早饭。” “可不是一个人啊,”司婉啧啧地道,“旁边那位公子平时从不与人走近,不愧是美人啊,什么奇人轶事都能被你碰上。” 听她所言,余容才把视线移向羲身边的琴古,问道:“……这位是?” 琴古不语,只淡淡地垂下眼睛。羲道:“是刚认识的雇主。”又问,“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司婉带着余容走近了,神秘地道:“美人你昨夜让我查的东西,我们天一亮就出发去查了。北斗阁平时和官府很少有往来,我求爷爷告奶奶,说不帮我就把龚老太太塞回官府里,那长官才同意我把一些暂时用不上的旧卷宗拿回来查。” 羲点头道:“有劳了。” 余容道:“既然遇到新朋友,来者是客,不如一起到北斗阁吃个早饭?” 一提到早饭,羲想起来酒楼雅间里剩下的那半桌佳肴,惭愧地道:“方才吃过了,眼下我要和这位雇主去办些事情。” 琴古向对面二人躬身一揖,司婉点点头,余容下意识地想回礼,但两手上的卷宗晃了晃,险些倒下来,他忙站直身子稳住这堆小山,又冒出头对羲和琴古微笑道:“那我和司婉就先回北斗阁了,羲,我们天黑时再到龚老太太家见面吧。” 他们二人摇摇晃晃地走了,琴古则领着羲去市集绕了一圈,没挑见心仪的木材,两人便又出城赶往雷山,在不算茂密的林中四处探访。 期间偶遇一名推着满车木头回城的中年女子,羲朝她车里多瞟了两眼,没看见好木材,却被狠狠瞪了一眼,当即不敢再看。 山林中倒确实有不少雷击木,只可惜大多年头太短,不是做琴的良材。羲和琴古逛了一会,一无所获。担心贵客不耐烦,羲安慰他道:“过几日我们可以去其他地方找找,这附近还是太荒凉了。” 话没说完,身后的雷山忽然发出一声闷响。 羲疑惑地回头看去,只见重山深处竟冒出密集的紫光,不过须臾,便汇成一束强光直冲云霄,密密麻麻地在空中急速蔓延。 下一刻,一道巨雷直直朝着他们霹下! 羲当即甩出灵符,化成一只大金鼎护住二人,琴古抬头望了望这只金鼎,又看了她一眼:“……符?” 头顶的雷光毫不减弱,持续地压迫着这防护法术,发出刺耳欲聋的声响。羲蹙了蹙眉,这金鼎目前还算安稳,但也无法强撑太久,便道:“贵客,请跟紧我,靠它回到城内吧。” 说完,她意识到好像哪里不对:“公子”不是成纪的避雷高手吗?哪里需要她来照顾? 果不其然,再一抬眼,便见琴古已经执琴在手,右手手指扫过琴弦,道道白光便随着巍峨琴音倾泻而出,与那半空中的雷电对上,竟硬生生将其逼得改了道! 羲稍微松了一口气,却听得天上连声闷响,抬头一看,只见又有一连串雷电接连向他们落下,视线都亮得模糊了。 她被一根金链捆住身体提了起来,以飞快的速度向城门处掠去。琴古一手拎她一手施术,将追击的雷光一一击退,羲看着身后的黄土山坡激起的烟尘,忍不住要为这般本领拍手叫好了。 不过还没等她把两只手合在一起,琴古已带她飞身进了城门,追来的雷电都被金色屏障挡在外面,没多久便悻悻退下。 有路人惊恐地张望:“怎么白天也开始打雷了? !” 旁人安慰他:“怕什么啊,公子和法阵都在这,啥事没有啊。” 雷声渐歇,围观人群互相开导一番,看着城门口的琴古和他手里提着的羲,都掩着笑容快速走远了。 羲整理好衣服,长舒一口气,道:“感觉雷像是在追着我们霹?” 琴古道:“此雷有灵。” 当然有灵了,羲默默地想。这毕竟是十九年前,从九玄天上坠落下来的“宝贝”。 但思及此,她似乎明白了些什么。龚老太说过一般只有初一十五才会打雷,可昨夜他们刚来此地,雷山便爆发了强烈的雷暴;方才的路人说往常白日不会打雷,可他们出城没过多久,就被雷追着霹了回来。 或许正是因为,这藏在深山中的“雷”,感应到了羲和另一件神物的气息,做出激动的回应。 正想着,琴古问道:“你是符修?” 羲嗯了一声。 琴古沉默片刻,道:“你是修士,身上为何没有灵力?为何,没有灵力,却能催动那么强大的符咒?” 这是懂行的。寻常修士御物化术,靠的都是修出来的灵力,符修似乎有些不同,但也并不是例外,即便他们做什么都可以靠画符解决,但所制灵符的强弱,也会受到符纸的材质、笔墨的灵力和画符者修为强弱等因素的影响。 方才那只仅由一张符化出的、却足以抵御天雷的金鼎,可不该是周身一丝灵力都没有的符修能画出来的。 羲拿出袖中的玉木毛笔,展示给他看:“此乃上佳之法器,看似与寻常毛笔无异,但其实内藏丰裕灵力,做出的灵符自是绝不逊色。” 她手中那物,乍一看平平无奇,但一旦受物主催动,其上灵光流转变幻,绝非凡物。有此神器在手,自然是如虎添翼……如猫添翼,让那些没翅膀的老虎有劲追不上,馋得嗷嗷叫。 琴古道:“明白了。” 眼见太阳西斜,羲想起和余容的约定,礼貌道了个别,便朝着西北方向赶去。 但没走几步,她就注意到身后的脚步声,心想人家可能恰好顺路了,不必在意……直到她七拐八拐了好几个路口,那人还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她终于忍不住回头道:“请问,为何一直跟着我?” 琴古反问:“只许你跟着我,不许我跟着你吗?” 羲一噎,心中默念四十两黄金,闷头继续赶路。身后人又道:“再往西北走,就是成纪最落魄的地方了,你住在那里?” 他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倒是没听出什么意思。羲摇摇头,道:“你知道龚老太太吗?家中闹鬼的那位。” “如果你说的是上个月去官府门口哭了四日的那个疯子,知道。” “……”羲道,“可她没有疯,除了她,还有人见过她家里的鬼。” 琴古道:“那就是和她一样的疯子,何必理会。” 羲压下心头恼火:“怎能如此武断?一个人说见到鬼,有可能是疯了,难道两个人、三个人见到了,也都是疯了吗?” “为什么不能?”琴古淡声道,“世上无鬼,三界志中也从未记录过此物。无中生有胡言乱语的人,不是疯子是什么?” “三界志未必没有疏漏,你怎么就确定世上无鬼?” “我确定。”琴古道,“我就是知道,世上从来无鬼。” 羲一时愣住了。这是他们自早上相识以来,他说过的最有情绪的一句话,语气甚至比他听见她要钱后隐隐透出的不满更加冰冷,透着很深的孤寂。 她不想再同此人争论,拐过一个路口,在暖融融的夕阳余晖里,看见了破败小院外熟悉的身影。 23. 5 退避三舍 余容看见他们走近,挥手笑道:“这位公子也要和我们一同查案吗?多了一位厉害又可靠的伙伴,我们一定能很快查出真相的。” 听他话中的意思,应是已经从司婉口中知道了琴古的来历,也把此人当成了热心善良无私勇敢的大好人。羲撇嘴道:“不是,这位是我的贵客,雇我为他打造一把价值不菲的新琴,他对捉鬼没兴趣。” 余容微微睁大眼睛,随即反应过来什么,冲她弯起眼睛笑道:“原来如此,这可真是太好了。”又对琴古抱拳,“在下余容,是羲的朋友。” 琴古也端正回礼:“琴古,幸会。” 随后他就杵在一旁,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也没有要过问的意思。羲干脆忽视他,问余容道:“今日你和司婉查到什么了?” 闻言,余容微蹙眉头:“龚老太太是内宅妇人,不常与人来往,但她的夫君和儿子,过往的经历可以说是……罄竹难书。我们把她送去寄宿之前,拿一部分记录问过她,但她说那些事都和她无关,她对缠上自己的鬼也完全不熟悉。眼下只能先把记录整理全,再逐个去对应排除了。” 羲道:“辛苦了。” 余容摇头,继续道:“方才我来得早了一些,去附近几户人家看了看,这里位置偏僻,生活不便,住的人不多,我问了几家人,他们都说自己家中从没有出现过鬼。” 如此看来,那几只鬼要么行动受限,出不了龚老太家的院子,要么目的性很强,不愿搭理无辜。究竟是哪种情况,只需观望今夜它们在哪里出现。羲问:“老人家寄宿的地方在哪里?” 余容朝西南方向指了指:“离这里不远,走半炷香就到了。那位收留她的‘开阳’好像很苦恼,司婉还没劝他搬家,他就自己收拾好了铺盖,说要去北斗阁日夜加班到恢复自由的那天。” 羲想了下那处境,确实有些可怜。余容又道,“待会天黑之后,就和昨夜反着来,你在外面等,我独自进去探一探,看那几只鬼还会不会出来。” 羲点点头,还没回话,身后却有一道凉飕飕的声音响起来了。 “原来,那个也见过‘鬼’的‘其他人’,说的是你自己啊。” “……”他不说话,羲几乎把他忘了,他一说话,却莫名地令人冒火气。只有不清楚状况的余容眨着眼睛,问:“怎么了?” 琴古摇头,似有些无奈地道:“没什么,二位如此热心肠,我都有些好奇了。余容公子,你方才说的没错,我也是来一同查案的,今夜你我轮番进去值守吧,我想看看那‘鬼’到底是何方神圣。” 队伍里又添一员猛将,余容很是欣喜,羲却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这怎么好呢?贵客,这种劳心劳神的事情怎好麻烦你?天都黑了,贵客还是早些回去休养,才能留存精力守护成纪啊。” 琴古道:“我是修士,当然不会因为一夜不睡就体力不支,你不想让我参与此事吗?为何?” 羲确实不想让他掺和进来,但理由并不充分,而且她很担心承认之后对刚接下的大生意有影响,所以不能说,简直像是蛇被捏了七寸一样难受。她干巴地笑道:“当然不是,阁下请便。” 暮色渐沉。余容独自进了院子,羲蹲在院外,看着旁边那个白飘飘悠悠然的人影,心中烦恼,但恼了半晌,四十两黄金的重要性还是压过一切,有钱人嘛,有点脾气也是难免的。 她拿着石头在地上走神地画线条,意识到自己在画一种诅咒别人倒黴的符文后,又赶紧心虚地擦掉。 好在琴古也没来招惹她,只捧着本旧琴谱看得认真,星月映照之下,他身上似散着淡淡的光,倒真像个冰冰有礼的钱钱公子。 两人在外等了约莫一两个时辰,院里始终没有一丁点动静,羲也顾不得再看谁不顺眼,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此刻已经过了昨夜她见到鬼的时间,但余容那边却一直没动静,难道是鬼躲起来了?还是去南边找龚老太了? 又等了一会,余容面色遗憾地走出来,琴古则收起书,板着脸进了小院。 余容道:“我在想,房子塌了会不会对它们有影响呢?” 羲道:“有可能。” 她不知该说什么。一个前所未见、闻所未闻的“种族”,被许多人认为不可能存在的事物,却反而藏着很多可能性,仔细想来,它们确实是在房子中出现,又随着房子的坍塌而消失,但鬼怎么可能被困在房子里呢,莫非是这房子的守护灵不成? 几声闷雷忽地响起,雷电照亮了这个昏暗破落的民坊,也打破了原本的寂静,轰隆隆的雷声中,似有猫的惊叫声若有若无地响着,更添几分诡异。 羲往四周张望一番,并没有其他活物。这声音很小,余容没有听到,看着她露出一个疑惑的神情。 猫叫声很快便消失了,就像是错觉一般。雷声滚滚,羲仰头看着在一片漆黑中游移的紫光,忽地想到了什么。 鬼的出现与否,会和雷象有关吗? 没有人提过这两者之间的联系,可昨夜的经历羲记得清清楚楚,那几只鬼分明是在一道响雷后出现的,想到这里,她往身上贴了张隐身符,轻声对余容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从墙头向内看看。” 余容点头,羲小心翼翼地爬到围墙上,向一片狼藉的院内张望。 琴古就站在那房子的废墟旁边,站得笔直,目不斜视,敬业程度简直令她这个资深守卫都自愧不如。论修为本领,他自然也是目前三个人中最强的,如果有什么意外情况是他解决不了的,那么其他两人或许也是束手无策。 但羲暗中监视,并不是担心他的安危,而是质疑他的居心。 寻常人听见别人信誓旦旦地说见过鬼,就算不害怕,也得觉着秽气,像司婉那种胆子大有能耐的则是兴奋,但琴古却不同,只是不停地诋毁见鬼者都是疯子,态度很是狂妄。 羲也并非怀疑他会是幕后黑手,而是觉得此人来帮忙估计是假好心,像这种心高气傲的修士,恐怕就算真的见到了鬼,也会死鸭子嘴硬不说实话,以此维持自己的面子。 所以,把事情全都交给琴古她是绝对放心不下的。听着耳畔越来越响的雷声,羲把心提起来,全神贯注地盯着院内的一举一动。 突然,院内猛地一亮,旋即一声巨响在头顶炸开! 又是一道不逊色于昨夜的惊雷。羲屏住气看向那片忽亮忽暗的废墟,谁料脚下的围墙突然一抖,下一刻竟然哗啦一声塌了! 她反应及时,提前跃下地面,并未伤到。但这不小的动静却是一下子惊扰了在场三人,她没有看清方才是否有鬼突然出现,琴古转过了身看向这边,余容则担忧地从外面跳进来找她。 羲索性撕下隐身符,看着脚下这堆因承受不住重量和巨响而碎裂的石土块,心中十分恼火。另一边,琴古显然明白了方才发生何事,冷声道:“我早说过,不想让我参与就直说,何必这般提防我?” 余容忙道:“不是的不是的,这墙、这墙是因为我……” 他不擅长说谎,羲也懒得再周旋,道:“我怀疑鬼的出现和雷声的大小有关,怕你一人应付不及,守在旁以备不时之需。” “你恐怕也疯了。”琴古道,“待到发现无论雷声多响都不会有‘鬼’出现,你又会怀疑是房子的问题、时间的问题……总之无论推翻了多少可能,你都不肯承认是自己出了幻觉。还是说,你很喜欢戏耍别人?” 羲道:“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亲身所受,怎么会是幻觉?怎么会是戏耍?我倒是看不懂阁下了,我认为世上有鬼,要抓鬼,对你有什么不利影响吗?你不愿意让一个不够纯净的人为你斫琴?” 气氛紧张起来,余容挡在两人中间,哄哄这个又劝劝那个:“不急,不急,撞鬼也是看运气的啊!说不定它们去陪龚老太太了,不出现在这里也不代表它们不存在,我们还是得有耐心……” 说话间,又一道巨雷劈下,三人的神情都 被映得苍白冰冷,轰轰隆隆的雷声里,琴古提高声音问道:“现在的雷够大了吗?鬼呢?如果只是打几声响雷就能有鬼,执念够深就能成鬼,那这世上早该有鬼,哪里会等你们来发现?” 羲把余容拽到身后,道:“这就是我们的事情了。现在请你离开,你自己清净了,也省得阻碍我们。” “何谓阻碍?劝你不要在不可能的事情上白费力气也叫阻碍吗?”琴古冷冷道,“这里没有,别处也不会有,你身为修士,竟被别人的疯言疯语扰乱心智,真是难以置信。” 羲不愿再同他多话,压着火气,伸手向院门处比了个“请”的手势,琴古紧皱眉头,大步出了院子。 余容看着脚步声消失的方向,叹了口气。羲缓了缓,道:“方才有些失态,抱歉。你也先回去吧。” 余容问:“为什么?” 羲道:“既然不是天象的原因,我想试试,是不是人的原因。也许我独自在此,它们就会愿意现身了。” 余容沉默片刻,道:“我到院外等,有需要随时叫我。” 他缓步走到院外,这阴森森的小院又只剩下羲一人了。雷云渐散,她疲惫地席地坐在那堆废墟前,心事重重地等候着。 她知道琴古有一句话没说错,龚老太寄宿之处离这里只有半炷香脚程,如果真的出了意外,就算她不能跑回来求助,惨叫声也能穿透空旷的民坊传过来。直至此刻,四周一派祥和,就说明鬼从未出现在她那里。 月已西沉,大约很快就会天亮。两个曾见过鬼的人,一个睡在新家,一个守在原处,以自己为饵等待一个结果。那三只鬼魂,究竟会追随旧主,还是另缠上新人? 抑或是,就此消失,就像从未存在过? 周围又冷又静,羲感觉后背微微发麻。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到鬼,不知道见到了之后能怎么办,扪心自问,她甚至觉得可笑,因为,比起除掉鬼,她好像更想问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是她? “人家都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该不会干了坏事才会撞上鬼吧!” 她又想起昨夜司婉的那句话,头痛得厉害。她很想证明那句话是错误的,可是,万一不是呢?万一她的执着指向一个无法接受的真相,那要怎么办呢? ……不知不觉,天亮了。 不知是好还是坏。什么都没发生。 余容不知何时走到身后,轻声道:“回去休息吧。” 羲茫然地抬起头,看着刺目的晨光,一时说不出话来。 两人沉默地走在细长的土路上,没走多远,龚老太就从一间收拾得很温馨的别院里看见了他们,跑出来竖起大拇指:“小后生,你们可真是有本事,我昨夜里终于没见着鬼了,真的是太谢谢你们了!” 余容叹气道:“不必客气,您先安心在这里住着吧。” 龚老太乐呵呵地道:“小后生啊,还是想问问你,我家祖宅……还能建好吗?这里再好,我也放不下我的家哪。” 羲头晕得厉害,快步走开了,靠在拐角的一棵树旁歇憩。树旁有只正在晒太阳的小黄狗,跳起来围着她的腿来回转圈,发出呜呜的叫声,看起来很担心的样子。 余容追在后面,见她这样也吓了一跳,忙上来问:“你不要紧吧?” 羲摇摇头,哑着声音道:“昨夜,谁都没有见到鬼。你是不是也觉得,它们从来就没存在过?” 余容道:“我的想法不重要,如果连你都觉得它们是幻觉,那我说我相信你,你会相信吗?只是一夜而已,否定不了什么的,今夜、明夜……我们继续查,一定能查出来的。” 羲道:“如果是为了帮助龚老太太,现在已经完成了。赏金,我也不再需要了。” 她没有去看余容的神情,沉沉呼出一口气,“我不喜欢刨根问底,这个案子对我来说,就此结束。无论你是要继续查还是结案,都请随意,我退出,抱歉。” 24. 6 卷土重来 羲自认了解余容。就像在皇宫时他从没有开口请她帮过忙,或许并非不想,而是因为不愿为难他人。果然,余容听到她要放弃的决定后,虽眼神黯了些,但还是勉强笑道:“不用道歉,你去做想做的事情吧。” 羲向他一拱手,便转身走上另一条岔路。小黄狗在背后嗷嗷叫,似乎想要引她回头,但她没有。 她沿着这条路,很快就走上了平坦热闹的街道,在昨日的老地方等了没多久,遇见了背着琴匣路过的琴古。 琴古投来一个淡淡的眼神,羲露出礼貌又心虚的笑容。两人心照不宣地忘记昨夜的不快,琴古道:“找不到好木材,今日去挑蚕丝吧。” 二人把市集上在售的高价蚕丝洗劫一空,琴古果真出手大方,一甩袖就是真金白银往外撒,把摊主们都乐呵得两眼放光。直至傍晚,满载而归,琴古又在酒楼雅间大摆筵席,掏出一张票子放在桌上。 羲心跳加速地接过看了看——钱庄代券,十两黄金。 只是一张纸,但却是实打实的钱,拿着它随便去到哪个城镇的钱庄里,都能换来票子上印着的钱财。羲的手抖了抖,想把它紧紧攥进手心,又丝毫不敢用力生怕给捏皱了,震撼感动良久,她抬头道:“我会很快把琴弦做出来的。” 琴古却收了那几盒蚕丝,道:“你现在的手不适合捻丝,等恢复好了再做。” 听他这么说,羲才想起左手掌心的伤,其实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但是她还没想起来拆纱布,看着那干净利落的包扎,她一时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羲道:“已经不要紧了。不过,琴弦确实不必着急,我们明日便可离开,去找更珍贵的木材,还是琴板需要的时间更长。” 琴古摇头道:“不能离开,至少目前,我不能离开成纪。” 羲想起来,此人对于成纪来说意义重大,确实不能说走便走。于是道:“那我独自去寻。” 琴古又摇头:“我怎知你不会卷款逃跑?” 羲无奈地把那钱票推回到他面前,道:“那先还你。等我把木材寻回来找你,这样可以吗?” 琴古没有给那钱票丝毫眼神,也没说不行,慢慢喝了口茶,才道:“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是什么?” 琴古放下茶杯,却是反问:“你知道成纪为何是雷城吗?” 羲点点头,他继续道,“十九年前,天降异象,从那以后,成纪就被雷困住了。每逢初一十五,雷暴都会给这里的百姓带来数不清的恐惧和损失,我在几年前来到成纪,用金线织成法阵,引走雷电,护住全城,虽然被此地百姓奉为恩人,但其实愧不敢当。毕竟,这并不是最根本的解决之道。” “……你知道最根本的方法是什么?” 琴古停顿片刻,道:“我调查了大量资料和传闻,推测这种异象应该和很多年前的一场仙家动乱有关,它并非自然,可以来,便可以走。我推测它被藏在群山内部的妖界之中,想要让天雷彻底消失,就要进入雷山妖界,从那些妖族手中取走它。” 看来他已经查出不少秘密。成纪建有北斗阁,附近有妖界也不算意外,“雷”的灵力丰富汹涌,确实容易遭到修士和妖族的觊觎。羲沉吟道:“你在成纪这么久了,为何不早些去把它取走?” 琴古挂上一副无奈的表情。 他又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撂下去:“你怎么不去路上揪住一个书生问他为何不考中状元?是我不想吗?” 羲低下头:“抱歉。” 那张钱票躺在她余光的尽头,旁边就是一道滋滋冒油的烤酥饼,酥饼很香,但若是突然来了阵风,把钱票刮上去可就不好了。 忧心之际,一只纤长雪白的手把它推了回来,琴古道:“拿着它,同我一起,踏破雷山妖界,还此地百姓安宁。” 梦寐以求的东西近在咫尺,羲却没有去碰它,只抬眼笑道:“公子大人啊,连你都做不到的事情,加上我难道就成了吗?你还不如去叫上北斗阁那几位,定然比我有用得多。” 琴古怔住了。 片刻后,他再一次露出了那种似是不解又似是讥讽的神情,冷冷道:“不愿意做就说不愿意,何必顾左右而言他?” 羲反问:“你为何觉得是我不愿?却不怀疑是我本就能力不足?” 琴古道:“先看态度,再谈能力。你什么都没问,开口便是拒绝,难道不是不愿意吗?” 羲轻笑一声,捏起那张钱票,亮在他眼前:“贵客请看,这十两黄金是你我事先谈好的定金。什么定金?造琴的。您就像是雇人来家里杀猪结果等人到了要人拿着杀猪刀随您上山剿匪,再多的钱,也难买人卖命啊。” 她话音未落,只见寒光一闪,手中那张票子竟被几道白光切了个粉碎!还没来得及心疼,“砰!”地一声,琴古摔门出去了。 羲愣了愣,对着那堆粉末唉声叹气了半晌,但实在挽救不了分毫,只得郁闷地回了北斗阁。 回去时天已经黑了,今夜负责值守的是个还有婴儿肥的少年男子,看着老实巴交的,正是那位有家却不能归的开阳,他为人热心,应羲的要求给她看了几个值钱的悬赏,没找到合适的,又客客气气地请她去客舍休息。 羲躺在木板床上,看着漆黑的窗外。 和琴古吵成这样,挣大钱的路子算是彻底断了;龚老太家的案子刚刚退出,她也不想再掺和进去。在这座雷城,似乎已经没有她的路可以走。 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接下来的几日,她便是醒了睡、睡了醒。她听觉敏锐,有时能听见余容早出晚归同别人打招呼,有时能听见他和不同的人讨论往日的案件,有时也会被突然响起的雷声震得一阵心悸,然后起身画一张能溶在水中化成甜味的符,坐在漆黑的窗边默默喝下。 北斗阁的人很客气,又或者是不知道她和余容已经拆伙,都默许她一直赖着不走,偶尔还送些点心进来。但羲却实在不好意思了,犹豫良久,她把全身最值钱的一堆空符纸留在桌边当作房费,给余容写了封道歉告别信,再把玉木毛笔捏在手心。 羲在空中画出一道符文。如同水墨划过,四周轻轻晃动。 她想起师父说过的话,想回随时可以回,再大的麻烦也能留给师门兜着。外面的世界不好混,不如一辈子龟缩在来绪门里,一人干三人的活计,总有赎够的那一天。 停了片刻,手指用力得发颤,许久,又转腕画了下去。这个小小的客房随着笔墨灵光的流淌,一点一点地模糊、停滞、清明、又模糊。 但,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哭喊突然从院外响起。 “救命啊!救命啊……鬼又来了、它们又来了!” 执笔的手一顿,灵光暗淡下去。 房间重新陷入漆黑。但也如同涟漪泛开,重新归于清晰。 羲收了笔,推开房门,大步走向前厅。 “后生啊,我是真的受不了了啊,我真的不认识他们,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老天爷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为什么啊!” 满脸血痕的老妇人哭得不能自已,泪水流到脸颊上,和浊血泥沙混在一起,惨不忍睹。开阳手忙脚乱地在她身边转圈,看起来很忙但其实什么都干不了,只好郁闷地道:“老人家,您先别哭了,我给您处理一下脸上的伤。” 龚老太止住泪,还不停地打着哆嗦,想必是真被吓惨了。哭了一会,她才看见羲站在门口,忙道:“丫头,鬼不是被你们赶走了吗,怎么又出来了?你快去这小阳家里看看吧,还是那三个,把我吓得脸都摔破相了!它们怎么就逮着咱们俩欺负呢?” 羲问:“您的脸,是自己摔伤的, 不是它们打的?” “它们不打我,只吓我,要不然我哪能撑到现在啊……” 龚老太摇晃着脑袋又开始哭了。开阳抱着医药箱,挠头为难地看向羲:“羲姑娘,你现在方便过去一趟吗?不愿意也没事,那就我去,辛苦你安抚一下老夫人。” 羲道:“我去吧。” 恶鬼重新现身,她隐隐感觉出其中另有蹊跷。 踌躇许久也画不完的无距阵,和此刻痛苦无助的龚老太太,让她不得不重新正视自己的心意:她不想放弃,哪怕可能会受伤、会得到一个难以接受的答案。 * 羲赶到开阳家中时,院子里一片祥和,鲜花绿植高低错落,点灯小亭爬满紫藤,足以见得主人的精致。她没走两步,就有一人从院西的房间里走出,借着廊灯望去,那人肤白眸亮,长发高束,正是余容。 余容看见她,似是有些惊讶,似乎还有些惊喜:“你怎么来了?” 羲四处打量一番,才轻咳一声,道:“龚老太太跑去北斗阁求助,哭闹不止,一定要我过来看一眼。我想这毕竟是开阳的家,过来一趟,也能让他放宽心。” 余容哦了一声,道:“这里,我方才检查过了,没有残留的灵气或妖气,我也没有看到鬼。” 羲问:“那你觉得,是她产生了幻觉吗?” 余容稍作思索,摇头道:“龚老太太的言行和眼神都与正常人无异,虽说也可能会有极度恐惧时产生幻觉的情况,但这件事,我觉得不像。” “我听见她的叫声后,赶紧从她家老宅赶过来,到的时候她已经跑远,我想她一定是去找你们了,就先进到院内调查,想看鬼是不是还在。”他指指天上的月亮,“虽然我没有见到鬼,但是,月亮比之前更圆了,已经过去了四天。如果真的是她的幻觉,那前三夜为什么没有?一定是突然发生了什么变动。” 羲认真地听着,余容分析完,叹了口气,试探着道,“这里……暂时没事了,你不回去休息吗?” 朦胧的灯光洒在二人身上,花草的清香随风氤氲。即便是深夜,即便和“闹鬼”扯上关系,这座小院也实在温馨,为与之相关的一切染上柔和。 羲问:“你觉得,如果今夜是我守在龚家老宅,而非是你,那么,鬼会出现在哪里?” 余容道:“当然还是这里啊。” 羲笑了笑,摇头道:“不一定的。” 余容也摇头:“为什么不一定?” 羲道:“因为也许在它们眼中,我和龚老太太是一种人,虽然在很多人看来,我和她没有丝毫相似之处,但是也许鬼不是这样看人的。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一种人吗?” 她微微笑着,话到嘴边,却觉得有些说不出口了。对面人也默默地伫立着,垂着眼睛,任由温和的夜风把发梢吹乱。 良久,余容道:“皇宫宝物丢失,天子一怒流血千里,守卫们会有怎样的下场呢?” 羲一愣,他又道,“自己人的命和那些臭道士的命,哪个更贵重?” 在羲微颤的眼神中,余容抬起眼睛,很认真地询问:“这是那种人会说的话吗?” “……” 余容轻声道:“我只是觉得,这世上的人,谁能永远完美呢?有时即便自认为正义,也会犯下错误,就像我和小洛如果没有你的提醒,极有可能为了救人而害更多人……亲口说出了那两句话的人,亲手帮助过很多人的人,在你心里,算是哪一种人呢?” 羲讷讷地看着他,半晌,低下头很轻地呼出一口气。如水的月色洒落庭院,花叶随着夜风沙沙作响,似在替人道出未尽的言语。 一只猫从墙头走过,伸了个懒腰,又俏皮地跳远。 羲抬头看着那只猫离去的圆屁股,不禁弯了唇角,道:“原来这里真的有猫。真奇怪。” 25. 7 装神弄鬼 余容道:“前几日拜访附近的住户时,见过一位女子,她在院中养了很多动物,这只猫多半也是她的,看起来是位很有爱心的人,可惜……” 羲道:“原来是人养的,难怪这么肥。可惜什么?” “可惜那位女子好像不爱与人接触,我想同她多说几句话,被她赶出来了。”余容叹气道,“路过的邻居看见了,突然趴在她家大门上骂她,我把他拦住,他很生气地告诉我,自从这位女子搬来附近,总是管不住自己的猫和狗,让它们乱叫乱跑,大家都想把她赶走。” 羲沉思片刻,道:“在民间传说中,猫和狗常被赋予辟邪镇宅的职能。这种说法并非毫无依据,动物天生五感灵敏,容易察觉凡人察觉不到的异状,动物也较为单纯忠诚,发生异状时愿意守护家宅。” 余容若有所思道:“下次探访调查时,我就把这段话说给她听,应该能进门了吧。” 羲会心一笑,绕着院子缓步走了一圈。确实如他所说,这里没有任何异常力量,甚至待久了会令人心生愉悦,也不曾引起方才那只猫儿的反感,绝不是什么秽气重重的鬼屋。 她回到余容身边,道:“我留在这里,你最近日夜操劳很是辛苦,先回北斗阁休息下吧。” 余容扑哧一声笑了,随即赶紧绷住笑,努力严肃地道:“好的、好的……领队大人。” 羲明白他在笑什么,脸上有些发热。余容站在爬满鲜花的院门前,刚要走出,又想起什么,回头笑道:“其实,那天我很想挽留一下你的,但是又不好意思拦着你去赚大钱。还有,你不在的时候我心里挺没底,我坚持这么久,其实也暗自盼着能打动你,你愿意回来,我很开心。” 羲看着他,两手在身后捏着袖角,漫无边际地想起符纸全被她丢在北斗阁的客舍里了,顿感莫名紧张:“我那个……之前确实是我不好,我保证,这次,一定会把事情查清楚的,绝不再轻言放弃。” 余容重重点头,笑着回去了。 羲坐在凉亭下呆了一会,虽然孤身一人静待鬼来,心境却是大不相同,竟然十分平和,就像是旅途中赏景的游客。 期间又有一只猫从院墙上溜过,叫声甚是可爱,但被隔壁邻居厉声斥跑,有些可惜。 等待许久,天色已有渐亮之势,鬼始终未曾现身。羲知道等是等不到了,便仔细地检查起房间内外有无异样痕迹或物品,不过开阳把家中收拾得过于温馨精致,就不可避免地存在着很多她认为不必要的东西。 比如东墙那一排形状一样但颜色不同的花盆,南厅那两套颜色一样但形状不同的茶具,还有西边卧房窗台上一个很长很扁的木盒子……羲不敢乱动别人的东西,只来回观察几圈,又发现了一点怪异。 卧房的地板和窗台上,有很多沙子。 开阳是个精致的男子,绝不可能让自己的房间出现这么多灰尘,虽然最近四日都是龚老太在住,也许没怎么注意打扫,但房门附近的地面还挺干净,唯独靠窗的地方铺了浅浅一层沙砾,这就不太合理了。 昨晚龚老太撞了鬼,虽未被攻击,却因恐惧摔得满脸血沙,和羲撞鬼那夜手臂上的伤很是相似。羲仔细回想房屋倒塌前的那一幕…… 当时攻击她的,究竟是什么? 一缕晨光透过窗缝,天光大亮。但许多缕疑点却汇在脑中,挥之不去。 龚老太时隔四日重新被鬼缠上,为何? 刚闹过鬼的房子却不被猫所排斥,为何? 还有这房间中的异样,为何? 羲心中有个猜测,从重新见到龚老太之时便若隐若现,经过这一夜的见闻,却是越来越明晰了。 待她回到北斗阁时,遇见了眼泪汪汪准备回家的开阳、满面愁容赶来上班的司婉和休息半夜容光焕发的余容,据说龚老太哭天抢地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被余容灌了一碗安神汤终于昏睡在客舍了。 等到司婉和余容都乖乖坐好倾耳而听,羲也端正坐直,有些抱歉地道:“新的推测:不是鬼。之前言之凿凿,如今亲自推翻,真是惭愧。” 司婉露出个失望的表情,余容则眼含期待。羲道:“那夜我见过鬼之后,龚家旧宅塌了,之后,无论如何试探,鬼都不见踪迹。余容你说过,鬼的消失是否会和房子有关,我觉得很奇怪,在我的印象里,它们可以穿过墙,可以穿过人,不该因为房子塌了而被困住。 “如果将来鬼不再出现,我也能勉强认可这个推测,但是,龚老太太昨夜又被缠上,可见并非如此。听闻此事之后,我心里有个困惑:为何隔了四日?” 她看向余容,似在提问,又似乎已经给出答案,“鬼想要找到一个人,需要足足四日时间吗?” 如果鬼认准了一座房子,又怎么会在其他地方出现?如果鬼跟准了一个人,又怎么会中途认错,再跟漏三日三夜? 除非,在背后搞鬼的,根本就不是鬼! 余容眼神一亮,司婉一拍大腿:“之前我就觉得奇怪,龚老太住在祖宅好多年,因家穷体弱向来深居简出,但被鬼缠上却是上个月的事,那鬼这么多年都干嘛了?但毕竟不知道她上个月是不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缺德事,比如到别人坟头偷供果还骂人家穷酸,才会给自己招来脏东西。” 羲道:“但现在,既然确定了背后是人非鬼,那么,最大的可能性或许是:那人直到上个月才准备好。” 鬼想要缠上一个人,不需要做准备,但人若要搞鬼,该做的事情可就多了。要让“鬼”出现在何处?何时?如何让“鬼”出现?最重要的是,如何只让“鬼”出现而不被觉察到幕后真凶的存在? 余容拍手道:“很有道理!按照这个分析,我们想找真凶也更容易了。老太太身上没有监禁术法,不靠监视便能把握她的行踪,可见这人应该对她比较熟悉;但她不爱与人交际,开阳家中更是应有尽有,根本无需外出,只有很少人知道她搬了新家,那幕后之人可能是……” 邻居。 三人对视,心领神会。 住在附近的人,才更有可能在短短三日之内得知龚家祖宅坍塌的消息,并找出龚老太的新住处。 甚至其实那附近很多人都并不知道她搬到了开阳家里,羲在昨夜赶往现场的路上,还听见有户邻居在抱怨“还以为那疯子死了怎么又喊这么大声还让不让人睡觉”。 此外,幕后之人每次搞完鬼后都迅速消失,根本不被人察觉踪迹,显然是对附近环境十分熟悉,能快速找到藏身之所。 羲道:“除了调查那附近的住户,还要查一查龚家从前结怨的人家,若有能对应上的,就有很大的慊疑。” 毕竟,那“鬼”现身时所说的话充满怨气,而且不离不弃地死缠着一个身无长物的老太太,若非积怨颇深,怎会如此执着? 余容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道:“从前与龚家有关的案件,我已经都看过了,你说那三个鬼是一男一女领着一个小孩子,我就把所有涉及到这种成员的案子都抄录进来了,一起看看?” 司婉震惊地看向墙角那堆一人高的公文:“不是?不是!我就出了两日外勤,发生了什么?你也太棒了吧!顺便问下你缺工作吗?我们这里的‘摇光’刚好还空着……” 她摩拳擦掌、眼冒绿光,但这次的热切中没有丝毫的好色, 全是对人才的渴求。余容往后挪了挪身体,哈哈笑道:“谢谢夸奖,但偶尔这样做也就罢了,天天这样可不行,不好意思了。” 羲在一旁连连点头不停,司婉刚被拒绝,正大为惋惜,看见她这样登时很不爽:“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成纪分阁很好的好吗?你看我们每天见的事情多新鲜,最重要的是有我这个阁主在,大家其乐融融……等等!” 意识到不小心说漏了身份,她一把把嘴捂住,羲道:“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余容确实棒。你也棒。” 司婉小脸一红,挠头嘿嘿笑起来。羲接过余容手中的薄册,一一翻看分析。 “三十年前。龚金贵驾马车于闹市疾驰,致使陈氏一家被撞,一人身亡,二人残疾……” “二十五年前。龚金贵醉酒后寻衅滋事与人斗殴,致使对方、己方及无辜路人死伤七人……” “十九年前。龚金贵因其子龚钰生的教育问题,前往教书先生家放火,累及邻里三户……” “十六年前。因龚钰生被山中莫家之犬咬伤,龚金贵追杀莫家,致使其马车倾翻摔落山崖……” “……” 翻到这里,她已经没了再看下去的脾气,扶着额头问司婉:“这还只是符合条件的‘部分’?此人是如何活了这么多年的?” 司婉耸耸肩:“当时我还没来成纪任职呢,不清楚具体情况,但我听说是因为这龚家家大势大,很多事情都靠威逼利诱解决了。后来还是成纪调来了新的长官,那位是个身子骨硬的厉害人物,顶着各方压力把旧账全算清了,适逢龚家也比曾经没落了些,龚金贵才被处死,龚钰生也因为坐牢和笞刑残废了,没几年就病死了。” 说到这里,她又叹了口气,“后院睡着的那位龚老太太,怎么说呢,我听说她还真没犯过什么事。毕竟嫁为人妇,大门不出的,她也是个软弱的性子,这种性子就决定了,她不会敢去害人,但她相公儿子害人的时候她也一句话不敢说。” 羲道:“我听说很多女子自幼被灌输‘夫为妻纲’的思想,龚老太太的相公和儿子又那么强势,在这种情况下,若她能够坚持不害人,便不该被她家人的罪过所连累。” 司婉啧啧点头:“我说也是,那个装鬼吓她的确实是有点极端了,没办法报复她相公儿子,就把气撒在她身上,老太太也是命苦啊。” 羲把那册子从头到尾又看了几遍,牢牢记在心里,叫上余容赶到龚家祖宅。推开院门,她一眼瞧见正中稳稳当当的石屋,一时愣了。 余容看她神色,语气里透出几分得意:“这几晚守在这里没事做,我就把老人家的房子修好了,进去看看吧?” 羲啪啪鼓掌:“司婉说得一点没错。你确实太棒。” 余容开心得眉眼弯弯,先一步进了屋子,羲随后步入,这里构造与她之前来时基本一致,房顶似乎还更稳当了。 但屋内摆着一小堆东西,看起来有些杂乱,羲盯向其中一物。 余容注意到她的视线,解释道:“这些杂物我不知道原本是放在哪里的,就都清出来放这里了,等老人家回来以后自己收拾。” 羲表示理解。但她之所以如此在意,并非是不满它们没有归位,而是因为……其中有一个扁长的木盒子,看起来有些眼熟。 她凑近了去看,只见这盒子上方有一排小孔,但应是因为之前的坍塌事故,盒顶有道裂缝,几个小孔也被细碎沙石堵住了。她伸出双手抬了一下,居然还挺沉。 这木盒的外观,和她今早在开阳家窗前见到的很是相似,但乍一看猜不出用途,难道是此地百姓人手一只的独特家具吗? 26. 8 鬼斧神工 想到这里,羲把那盒子抱在臂弯,对余容道:“我们去一趟开阳家里吧。” 然而,当他们在开阳的热情迎接下参观收拾一新的房间时,那窗台上却是干干净净,根本没有羲早晨见过的盒子! 羲愕然地问:“这里的东西,被你丢掉了吗?” 开阳有些不解,笑眯眯地道:“你说的是那些沙土吗?还是老人家见过鬼的秽气?” 羲把木盒放在他面前:“我说的是此物,你没见过?” 开阳收了笑容,绕着那物看了半天,挠头问:“这是什么?没见过。不过看起来做工和质量都不错啊,你出吗?我一百文钱收。” 余容正仔细研究这盒顶的小孔,听到这没忍住笑道:“你要它做什么?还开价这么高,你家中的东西已经够多了吧。” 开阳用手敲敲盒身,那盒子发出很闷一声响,又似有微弱回声。 他摩挲着下巴,满意地道:“你们看这上面的孔,大小、间距和形状都完全一致,可见制作者手艺很是精巧啊。再看这盒身,喏,我看了半天才找到上下的接口,卡得真严实!既然有接口、有回声,就说明里面是空的,想个办法把它撬开,改造一下,卖给喜欢收藏怪东西的有钱人,肯定能赚一笔。” 余容受益匪浅,若有所思:“这样说的话,你只出一百文钱收它,是不是有点低了啊。” 开阳后悔不迭:“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余容!早知道就不告诉你了。” 他们聊得挺开心,羲却是后背发麻。 她早上离开前,分明看见一个完好无损的木盒摆放在开阳卧房的窗前,此刻为何消失了? 开阳从未见过类似的物品,可见它并非轻易能够获取,又为何会在两个出事地点各有一只? 答案显而易见:它们一定和幕后真凶搞鬼的手段有关! 试问当开阳回到家中,发现卧室里多了个不属于自己的怪东西,自然会带着它前往北斗阁调查,所以真凶一定是抓准时机,赶在他回家前把木盒取走了。但那人或许没料到,龚家的塌房子能够这么快便被收拾好,本该埋在地底的另一只木盒竟被挖了出来,又被羲循着记忆对上了。 羲拿过那只略微有些破损和脏污的“作案工具”,翻来覆去地打量着。 外表朴实、放到哪里都能默默融入,但却细节精细,无一处纹路不光洁,无一处形状不规整,仔细观察,还能看到盒顶嵌了一小块琉璃板,却与周围的木质毫不突兀,便是几十年的老木工见了,也得夸一声好手艺。 羲举起这只木盒,放到耳侧,轻轻晃动起来。 沙沙、沙沙,是沙石流动的声音。 咔嚓、咔嚓,像是……什么金属卡住的声音。 就像一道闪电从脑中窜过去,她一顿,旋即长长呼出一口气。 余容问道:“有什么发现吗?” 羲点点头,忍不住笑了,她说不出是高兴还是无奈,是恼火还是解脱,苦笑着道:“机关术。” 机关术,一种神秘又古老的技艺。 擅用此术之人,并非修士,常被称为偃师。他们通过雕刻复杂至极的齿轮,再将许多齿轮进行无比复杂的结合,便可制成无需法术驱动、却能令人大为震撼的作品。 古书记载,曾有机关大能制作人形机关,竟能行动自如,令旁人难辨真假。羲从前只当作故事去看,觉得很有意思,并不太相信真有那么厉害的机关,如今却是栽在上面了。 所以才不会有灵力、妖力,才不会有什么怨气和秽气,因为从头到尾,在戏耍她们的,都只是一台精心设计的木盒子! 开阳一拍脑袋,道:“我出五两银子。” 羲道:“抱歉,容我说句实话:把阁下全家卖了,都不值这一个。” 开阳蹲墙角嘤嘤哭去了,余容盯着手里的木盒,眉头微蹙,道:“前几日拜访附近的住户时,我见过一位的家中,有很多木头和用木头制成的工具。” 羲忙问:“是哪一家?现在便过去!” “就是那位……养了很多猫狗、不愿让我进门谈话的女子。” * 无声无息地,平整厚实的院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做什么。” 一位身形硬朗、小麦肤色的中年女子挡在那条缝前,眼神戒备地盯着来人,她那横着两道斜疤的脸颊和束得凌乱的长发,更为这神情添了几分凶狠之感。 看清她的一刻,羲有些讶异:“是你啊。” 此人她不算认识,但确实见过,正是她与琴古出城巡林那日,遇见的那位砍了一车木头却不许别人多看一眼的狠人。 多日的调查和推测牵引着他们来到此处,这位已是疑点重重,不知为何,对视上的一瞬间,羲在心底认定了她多半便是真凶,那甚至是一种无需道理的直觉。 那女子道:“不认识。滚。” 余容笑道:“打扰了,其实我们之前见过的……” 那女子更是没丢给他一个眼神,直接退入门内,眼看敲了半天门才稍微打开的缝隙就要消失了,羲忙赶在她关门前一掌抵住。 那女子咬紧牙关,改用双手推门。门纹丝不动,两人一门便这样僵持住了。 眼看对面人眸中起火,羲微笑道:“其实我们是来义诊的,阁下最近有无跌打损伤身心不畅的情况?我和我身边这位朋友都可免费提供治疗。” 余容拍拍胸脯:“是的是的,不仅是人,小动物也能治!就算现在没病,我也可以号脉观察,提前预防!” 门内的女子怒道:“你们当我没脑子吗?你明明就是前几天过来打听闹鬼案的修士,现在装什么大夫!怎么?案子查不清楚,就要来强闯民宅吗!” 羲连连摇头循循善诱:“哪里哪里,世道辛苦,谁还没个主业副业呢?我主业做守卫,他主业是医师,查案那些都是兼职,自然是没有本职工作重要的。” 余容:“嗯嗯嗯。” 那女子沉默片刻,骂了声本地脏话,具体什么含义羲二人听不懂,感觉应该是说他们脑子有病之类的。随即,她整个人贴在大门上发力了。 羲不甘心就此放手,但又觉得继续这样确实不太礼貌。正纠结着,突然有位路过的妇人破口大骂:“对!使劲!把她这门给撞烂!一天天的猫也乱跑狗也乱叫,真是烦死人了!” 她这一嗓子出来,门内顿时一阵狗吠。有只小黄狗从门缝里钻出来,冲着她嗷呜叫了几声,这妇人见了,又惧又怒,后退两步,从篮子里掏出几张烂菜叶子朝它扔了过来。 余容一把将那小狗捞进怀里,助它躲过一劫,菜滚落到大门前斑驳的空地,那位提着篮子的妇人骂了一句耳熟的本地脏话,愤愤地跑远了。 小黄狗非常开心,在余容的怀里蹭来蹭去,把他逗得笑个不停。羲松开撑门的手,由衷地感慨:“真可爱啊。” 余容很轻地把小狗放进她手中,那小狗在她怀里打了个滚,再跳到余容身上,随即便在两人之间来回撒娇,小小狗龄,竟然懂得一碗水端平之道理,实在机灵。 两人一狗玩得不亦乐乎,那扇本将紧闭的大门,也缓缓对他们敞开了。 女子闷声道:“滚进来。数三声,不进滚。” 羲和余容忙不迭地滚进门了。 迎接他们的是海浪般起伏的喵喵汪汪,和眼花缭乱的毛茸茸的身体。余容努力从几只猫中间探出一张脸,头顶还冒出两只不同颜色的耳朵,羲看得想笑,但感受到肩膀上的重量,觉得自己的处境应该也差不多。 < p>她小心地在一群绕圈的猫狗中间挪动脚步,转向那名刚关好门的女子:“在下单名一个羲字。敢问阁下怎么称呼?” 女子道:“……元姐。” 余容也报上名字,而后居然没有忘记他们得以进门的借口,随手抱起身上一只猫,上下检查起来。 元姐道:“别装了。我知道你们是来查案的,有话快问,问完了抓紧走。” 羲笑了笑,道:“例行询问,随便聊聊,不必紧张。”她环顾了一下院内,确实如余容所说,有不少木爬架和一些不认识的木制器具,鼓掌道,“如此能工巧匠,竟隐居这偏僻村落,受人非议怠慢,不觉得委屈吗?” 元姐沉默了。 良久以后,她才道:“去哪都一样的。” 她嗤笑一声,“世人就是这样,看见别人领着七八个蠢孩子就夸好福气,看见别人领着七八只狗就骂失心疯。我们,走到哪都是这样,所以只能不停地走。” 羲顿了顿,又问:“这样说来,你并非此地人,而是最近搬来?可你为何会说此地俚语?” 元姐面色一僵,扭扭脖子,道:“出生在这里,长大后就在这一带来回漂泊,哪里呆不下去了,就搬个十里。” 羲便顺着问下去:“请问,你搬来此处多久?” 元姐没做答复。 气氛愈加冰冷起来,但其实她说与不说都无甚区别,毕竟这不是个能瞒得住的事情,去周边一问便知。于是羲呵呵一笑,换了个话题:“阁下这样厉害,可以为我定做一个工具吗?我希望它日常用于代步,累了可以坐下,困了能够躺下,还有还有,最好能给人按摩,天热了还能扇风……” 元姐道:“你不如去买个仆人,价钱比我做出来的东西低。” 既然这样说,那便是真的有能力做出来。羲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又回到主题:“请问,你是否认识家中闹鬼的龚老太太?” “算不上‘认识’,”元姐冷冷道,“之前见过,知道她长什么样。” 羲追问:“那你知道她从西边家中搬出之后要去哪里住吗?” 元姐道:“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关心她的事?” 羲于是不说话了,蹲下身子去陪那只小黄狗玩,又被狗狗大军所淹没。 元姐家的位置,在这片民坊靠南边,从她这里前往龚家祖宅和开阳家,却是刚好两个方向,前者朝北,后者朝西。羲说的“西边家中”,并非龚家,而是开阳家。 龚家因为闹鬼在附近小有名气,民坊的住户大多都知道龚家在靠北面。若是其他邻居听了羲方才的问话,不熟悉情况的多半会奇怪“龚家不是在北边吗”,熟悉情况的则应无奈“刚搬几日又要搬了”。 元姐却很自然地接受了羲所说的“西边家中”,可见她了解龚老太近日行踪,根本不是对其毫不关心,这般言行不一,急欲否认,令她显得很是可疑。 没人再说话,元姐自顾自地去厨房煮饭了。 羲陪着猫狗们玩了一会,余容也陆续给它们查了一遍,不得不说,这七只猫八只狗,都被元姐照顾得十分健康、油光水滑,只是可能由于她过于宠溺,日常放养,所以性格都调皮了些,不像一般看家护院的动物那般老实谨慎。 元姐煮好了饭,用一个木车推出来满满几大碗,不过都不是给客人吃的,而是给她的猫和狗吃的,也不知是真的不在乎,还是有意送客。 见状,羲只好拉着余容告辞,出门前,她状似无意地感慨:“龚老太太如今受北斗阁庇护,也许未来几个月、甚至几年都不会回来了,她本就年岁已高,说不定那群善良的修士真会为她养老送终。” 那双正在喂食的手一顿,羲又叹道,“不知按照阁下的计划,还会在此处居住多久呢?” 27. 9 深入调查 元姐轻轻嘁了一声,把最后一只盛满饭菜的盆放到几只猫中间,缓步朝着门口的二人走来。 她本就身量高大,隔着轻薄的衣物也能看出肩臂饱满的肌肉轮廓,这样一步一个脚印地走着,显得很有压迫感。再加上那一身过人的本领,说不准这满院的木斧木车木爬架都能受她一声令下瞬间变成什么神秘武器,羲心下微紧,袖中的手暗暗捏紧了一张符。 还好元姐只是站定二人面前,问:“你怀疑我?” 羲道:“不敢,真正的凶手被找出之前,所有人都值得怀疑,阁下这般身怀绝技之人,我们自然会重点观察。” 按说在外人眼里,闹鬼案闹鬼案,真凶自然是鬼,哪有什么“人”是值得怀疑的?可元姐从方才便一直十分紧绷,而且第一时间就对羲微微透出的试探做出抵抗,真不是心里有鬼吗? 羲心知她与此案绝对脱不开干系,眼神微凝。 “身、怀、绝、技……” 元姐低声念着,突然握紧了拳头。 余容不露声色地向前轻挪两步,似是已经在为交手做准备,羲面上虽仍客气笑着,但手边也已又摸到几张符,只等对方出手的瞬间先发制人。 然而,元姐却慢慢松了双拳,很疲惫地道:“我这样的,在雷山妖界,根本排不上名号。” 余容一怔:“啊?” 羲也满头雾水:“为何突然提起雷山妖界?” 余容扭过头来看她:“雷山里,还有妖界吗?” 没等羲回忆起几天前那场尴尬的饭局,元姐便道:“有。我的这身本领,就是在那里学到的,比我厉害的人很多,你们去看了就知道。” 这下羲二人明白她的意思了:因为我会机关术所以你们怀疑我,可是如果还有人比我更会呢? 羲的心头疑惑更甚,正欲多问几句,元姐却已大步上前打开了院门,用那条狭窄的门缝表明了态度。 “我知道你们怀疑我,但理由呢?靠我家几根木头瞎猜、硬扯?你们这样查案,以后就不要来我这里了。” 见她情绪十分不悦,羲和余容只好从门缝里溜了出来。 门前又多了几片烂菜叶,软塌塌地趴在本就有些污浊的沙土里。余容叹了口气,指尖弹出一小团灵火,将那堆脏污都吞噬在火焰中。 烟灰随着风飘远了,他们所立之处光洁一新。余容看了看紧闭的大门,带着羲稍微走远些,微蹙眉头道:“我怎么感觉,她好像是在故意引我们去那妖界的?她很可疑,我们真的就这样放过她吗?” 羲道:“不能放过,要告知北斗阁盯紧她。但我在想,雷山妖界,也许真的值得一探。” 余容思忖道:“那妖界对她有授业之恩,她面对怀疑时却主动供出,我看她不像忘恩负义的人,就怕他们之间早已串通好,只等我们过去便一网打尽。” 羲道:“有这种可能。不过她确是凡人之躯,没有灵力修为,竟然会和妖界有所联系,有些奇怪。另外,既然真凶利用机关术作案,我们之前的一些推测未必能够成立,比如其不需要亲自动手,不受时空限制……若想将此案彻底查清楚,我们就需要去了解机关秘术,元姐不肯配合,那妖界里或许藏着答案。” 听她这么说,余容便道:“那就去闯一闯?凭你我的本事,也未必会遇到什么麻烦。或者我们可以再去向北斗阁申请一位帮手,我记得天权说他是天下第一剑修,初次握剑时便感悟出了万剑归宗……” 羲呛了一口,扶额笑道:“他们分阁还真是这种其乐融融的气氛啊。” 无语了一会,她想起一件更苦恼的事,“若要去雷山妖界,其实我这里有个避不开的人选,不过,脾气不好。” 余容看着她,露出一个了然的眼神。 * “呵。” 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琴古只听完一句话,便发出一声冷哼,背着琴翩然转身。 余容赶忙跑到前面,张开双臂拦住他的去路:“公子,你听我们说完再做决定好不好?” 围观人群看着这二位姿容脱俗的年轻公子公然拉拉扯扯,都露出了或惊恐或惊讶或惊喜或惊艳的表情。 羲原本被此人傲慢的态度气得不轻,并不打算挽留,但看见余容那么努力,也不好再走开了,便扯扯琴古的袖角,很不甘地低头道:“雅间详谈,给个面子。” 围观人群大吃一惊,三三两两地小声议论起来。琴古用深沉的黑眸来回打量着前后二人,终于还是吐出三个字:“跟着我。” 他们便又在成纪最好的酒楼中最好的雅间里坐下了。 羲靠在舒适的坐榻上,心情好了不少,正事不是非要在雅间谈,但一想到能借此机会宰这家伙一笔,还是带着余容一起宰,她就没有那么生气了。虽然对方也未必在乎这点钱。 但余容这傻子丝毫不懂得她的良苦用心,根本顾不得点菜,便滔滔不绝地讲起了近日的前因后果。 琴古听着听着,面色没有那么冰冷了,最后还不忘看向羲来了一句:“原来不是鬼啊。真是惊讶。” 羲:“……” 余容道:“虽然不是鬼,但这也是羲亲自查证出来的。既敢下结论,又敢推翻自己过去的结论,知难而进,知错能改,是很可贵的品质。” 琴古叹了口气,看着羲道:“我真是看不懂你了,成纪数千人的太平你不放在眼里,却愿意为了一个满口胡言的疯子冒险,你到底在想什么?” 在他问这个问题之前,羲从未想过这两者的比较,也没有过多思考自己行事的理由,一时竟答不上来。余容在一旁问道:“成纪数千人的太平?你们两个之间发生了什么?” 羲于是先向他解释:“他认为困扰成纪的天雷来自雷山之中的妖界,邀请我一同进入其中解决此事,但我拒绝了,之前的生意也不了了之。” 琴古轻哼一声,余容未作评价,只哦道:“难怪你前几日都闷在房间里不出门,我以为你在专心造琴,但也没听到什么声响,还奇怪呢。原来是和公子闹掰了啊。” 闻言,琴古抄起双臂,微拧眉头道:“闹掰了?不要用这种幼稚的描述。我是不会和只顾自己的缩头乌龟为伍的,这是理念不同导致的割席。” 余容道:“公子,羲如果真的是那种人,今天就不会舍下面子来找你了。” 羲撇嘴道:“不必跟他解释这些。” 琴古挑起眉尾:“不解释?不解释来找我做什么?蹭饭吗?你从和我相识以来,除了蹭饭,还做过什么有意义的事情?” 羲捏着菜簿的手一紧,那装订精美的书本差点被扯下来半册。 心虚加上恼火,她把菜簿推到一边,手指敲着桌子问道:“那你呢?除了弹琴装雅士、撕钱撑面子、随意点评他人精神状况、莫名其妙地在别人的事里横插一脚又莫名其妙地走掉,你还做过什么事情?” 琴古微微睁大双眼。 空气里安静了,对坐的两人眼中似有刀剑相搏,推门进来询问是否选好菜的小二看了一眼,又默默地关门出去。 片刻后,余容扑哧一声笑出来。 正对峙的二人都瞪向他:“笑什么?” 余容道:“原来你们两个之间发生了这么多趣事!都说高手不打不相识,二位虽然没打起来,但这唇枪舌剑也是不遑多让,借此机会了解到了你 们的另一面,我觉得很有意思,你们呢?” 琴古显然不觉得有意思,但也没朝他摆脸色,只冲羲冷冷道:“确实是另一面。你之前的客气和热情呢?别忘了现在可是你们来找我的,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羲道:“之前素不相识,当然要讲礼数,现在……别误会,我们不是来求什么,我们要去雷山妖界,这是通知,来找你只是怕万一半路撞上你又来找事。你想去就去,不去就走,少摆架子,明白了吗?” 琴古盯着她,纤长的手指紧捏着青瓷茶杯,身上的冷意渗出来,整个雅间都似乎有些发凉。 就在羲猜测他是否又会像上次那般毁掉一个值钱东西再愤然离去时,他沉声问道:“回答我方才的问题:不在乎成纪诸多百姓,却独为一人奔波,为何?” 他面色严肃,羲却懒得多做解释,摊开双手道:“随心而已。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呢,唉。” 琴古:“……” 良久,他拿过桌子角落的菜簿,“点菜吧。” * 穿过疏林,越过险山,雷山妖界便藏在山林深处,鲜少与人世来往。 茶足饭饱,三人带着木盒出发了。琴古已然做了充足的调查,把路带得明明白白,不多时,他们便来到一个极为隐蔽的洞穴中。 洞内不见天日,十分昏暗,羲点了三张照明符,分别递给另二人一张。琴古淡淡地瞥了那符一眼,还是接过了。 又在错综的洞穴里摸索了半炷香功夫,三人走到了死路。 琴古对着面前那堵结实的石壁道:“从此处进入。” 羲捏着照明符靠近,仔细打量着墙壁上不易察觉的纹路,道:“有禁制。” 琴古问:“可有破解之法?” 羲道:“看起来颇为复杂,若想以符阵破解,恐怕需要不少时间。你们打光,我先把它抄下来。” 余容举着灵符照到那石壁前,琴古却并未动作,道:“你们后退,我另有办法。” 他语气笃定,羲和余容便退了。岂料,二人还没来得及开口问是什么办法,琴古便行云流水地唤出琴,手指骤然扫过琴弦,嗖嗖嗖地几道白光狠狠袭向石壁! 霎时间,洞内剧烈摇晃起来,碎石哗啦坠落,与此同时,画着禁制的墙也被破开,突现的光芒刺得人险些睁不开眼。 琴古收了琴,一手一个捞起羲和余容,飞身跃过那破洞,三人刚刚站定,被损坏的墙壁便又迅速合上了。 洞外是一片修剪美观的树林,倒也算隐蔽。羲拍掉头发上的灰尘,又气又呛地咳道:“这就是你说的办法?你动手之前能不能说一声?这样很危险的!而且你自己能破开禁制,为何还要找我?” 琴古道:“这样便危险了?我们来此可不是做客的,反正迟早要把这里踏平,此刻又何必畏畏缩缩?” “你可真是——” 突然,三人头顶出响起一阵急促且震耳欲聋的鼓声。 抬头望去,只见林中竟飞来密密麻麻的方盒子,它们一边闪着红光,一边大声警报,显然是对这几位不速之客十分抗拒。 对于羲和琴古这样听觉灵敏、耳朵挑剔的“雅士”来说,这种噪声实在是难以忍受,是以琴古抬手便化出几道锁链,不过片刻便将那漫天的噪音之源打成了一地碎片。 羲已经懒得生气,闷头拉起余容的袖角,朝着这片观赏林外面走去。 但走着走着,余容忽地驻足不动了,羲讶异地回头去看余容,又顺着他惊奇的眼神再回头看向前方。 这一看,却是震惊至极。她甚至险些以为自己方才根本没有逃出洞穴,而是被碎石砸晕陷入了梦境。 28. 10 雷山妖界 只见小林之外,高楼鳞次,广厦栉比。齐整干净的道路上,有人坐在无需拉动便自主前行的四方小车里看风景。远处有座最为高耸的楼阁,直上青天掩白日,似乎还在向四周发射彩光。 数不清的长着翅膀的方盒子飞在空中,有的洒水,有的吹风,还有的在齐声响着轻快的音乐。羲看清楚这正是方才打鼓的那物,心头浮上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靠近些的小飞盒“看”见了他们,立刻换上鼓声和红光,咻咻咻地飞了过来。 又果不其然,它们被突然冒出来的锁链一扫而空。 羲低声道:“别打了!” 琴古道:“不打让开,别挡路。” 不远处已经有人注意到了这边的混乱,惊慌地掏出一个小木盒子,对着它叽里呱啦地讲了什么,随后驾着四方小车蹿远了。也幸亏他溜得快,不然恐怕要被琴古一梭子砸得四分五裂。 羲:“……” 她问余容,“我最近是不是睡太多了?可以帮我号个脉吗?” 余容举起已经被掐红的手给她看:“不是幻觉。” 羲点头道:“哦!那就好。” 好什么好,完全不好啊! 他们就像两个乡下人带着个疯子进了城,自己被满眼的灯红酒绿吓得晕头转向,偏偏那疯子还打红了眼,也不管看见什么就是杀杀杀。按照这个局势发展下去,他们能竖着走出这地方,都得感谢老天保佑。 羲看着前面那道翩飞的白影,木然地道:“对不起,是我不好,早该听你的,我们自己来。” 余容强颜笑道:“别这样想,你也不知道他会……这样嘛,往好处想,他确实很强啊。” 话音刚落,更剧烈的鼓声靠近,空中似有阴影投下。 两人抬头,只见密密麻麻的飞盒一边靠近,同时竟拼合到了一起,变作一个巨大的牢笼,向地面重重砸落! 琴古冷哼一声,指尖调转,游弋的锁链如同猛蛇般穿梭撞击,将困住三人的牢笼咬出一个个缺口。 但他打破多少,便又有飞来的新盒子补上多少,一时之间漫天飞屑,羲画出一张灵符把自己和余容护住。 那边,琴古微微眯起双眸,似乎有些认真了,再一合掌,那些锁链竟汇聚为一柄巨大的金剑,横扫过几人上方,将那牢笼一分两半! 余容忍不住鼓起掌来:“好厉害的法术!” 羲碎碎念:“这个时候就不要夸他了吧……” 巨笼被毁,周围一片狼藉,琴古放出锁链栓住二人的腰,踩着错落的檐角,飞身跃上一座小楼的楼顶,向远处俯视。 羲挣开束缚,语气警告地道:“最后提醒你一次,不要再动手了!” 琴古看着空中如蝗虫过境般飞来的木盒,左手托住琴,淡声道:“现在说,不觉得晚了吗?要么打,要么死,你们自己选。” 话罢,便是“铮铮”两声!琴音如同巨浪般奔泻,将那半空中的“敌军”杀得片甲不留! 可很快便又有新的木盒从四面八方围来,再下一瞬,成百上千的木盒亮出铁甲,组装成了一只巨大的手掌,狠狠朝着三人倾压而来。 琴古拨动琴弦,音浪与空中那只手对上,竟成僵持之势。 他咬牙道:“你们两个,愣着看戏吗!” 空中传来一声呼啸,有一人脚踩木盒飞到三人视线之中,高高在上地道:“什么人也敢来我白央的地盘撒野了?现在跪下认错,饶你们一条命!” 琴古根本懒得搭理,只侧头向羲投来质问的眼神。羲抬头分析了一下局势,很无奈地朝他走近几步,掏出笔画了张符。 琴古这才轻哼一声,神色微缓,手下琴音又把木盒巨手击退三分。 羲利索地把画好的符贴到他背后,粗壮的藤蔓瞬间爬满他全身,甚至连他手中那把琴也给裹了个严实。 琴古大惊:“你!” 空中那位名唤白央的女子大笑一声,两手一拍,木盒巨手便变成一只大笼子将三人罩住。此笼半木半铁,异常坚硬紧密,露出无数个只能放下一只眼睛的孔洞,供笼子内外的人交流。 羲对着小孔朝外喊道:“大人,我们是被此人挟持进来的人质,从始至终都没有动过手,请大人明察啊。” 琴古被捆得动弹不得,声音却是气得发抖了:“你在做什么?把别人都当作傻子吗!我都说过我们此行必然触及到他们的利益,绝不可能善了,出卖我对你没有半点好处!” 羲惊讶地道:“这位狂徒,你在乱说什么呀?我们只是被你随手掳来的路人,良民,什么都不知道哦。” 而后她凑到他耳畔,低声道,“我都说过那是最后一次提醒了,你不肯听,就别怪我不客气,你乐意打架,那就等我们把事情办妥之后,留在这里慢、慢打吧。” 笼内光线昏暗,回荡着琴古急促的呼吸声,羲心知他本领过人,保险起见,又画了几张符贴了上去,几乎要把这个人裹成毛线球。 笼外传来走近的脚步声,白央朗声问:“你们三个,到底是什么关系?谁和谁是一伙的?” 琴古蛄蛹着向前探身,隔着小孔冷声道:“妖族鼠辈,我三人今日前来,便是要收了你们私藏的天雷,还成纪百姓一个太平。” 外面的人被气笑了。羲委屈地道:“白央大人,不是‘他三人’,是只有他一人,我们两个可是热爱和平的好人,才不会这么粗鲁。” 琴古努力拧头看向余容,道:“余容,你说!你是来做什么的?” 余容道:“我……” 他看起来十分为难,应是既想站在羲这边,又不忍心完全不管琴古的死活。羲冲余容温柔地笑道:“余容,别紧张~一定是这个人太凶,把你吓到了对不对?” 余容支吾着说不出话。羲在心里叹了口气,已经开始想怎么编织新的谎言来圆上一个谎了,笼外那人却念道:“余容……余容?” 清脆的拍手掌声响起,困住三人的笼子顷刻间散作无数木盒飞走了。 还没等三人反应过来,那位白央却是扑上前来,一个熊抱把余容箍在怀里,放声笑道:“恩人!余容大恩人,真的是你啊!!” 余容:“!” 琴古:“?” 羲:“……” 此人满声感激,想来应是曾受余容恩惠的病人,还真是巧极了,妙极了。余容应该也想到了这一点,没有立刻推开她,只是满脸疑惑和尴尬地僵住了。 白央紧紧抱了一会,在余容背上拍了几下,才松手后退道:“恩人啊,你和你的朋友想来做客,见到白飞飞直接报上名字让它通知我就好啦!你看这事闹的,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她这样站定,羲等人才看清楚她的相貌,皆是眼前一亮。 只见她身着一条看似是白其实五颜六色的长袍,一头长长弯弯的银发被几根七色翎羽半拢着,眼皮和嘴唇上都抹着金粉胭脂,流光溢彩。若非她身量高挑又相貌秀美,恐怕会被这一身装束衬得像只开屏的花孔雀。 不过,此等装束气质,倒是与这雷山妖界的氛围十分相衬。 方才她话中提及的“白飞飞”,应该便是那些遍布此地、令人头疼的木飞盒了,名字可比本物可爱得多,被她叫得这般亲切,又可随意任她驱使,再加之她甫一登场便放话此处乃“她的地盘”,想来她应当是这雷山妖界的主人。 见几人都不说话,白央道:“恩人,余容大恩人?你怎么了?话说我还想问呢,我刚才一照面就报出名号,你也早就来过我这里,怎么刚才一直不来认我啊,难道是被打生气了?” 此言一出,琴古也看向余容,露出怀疑的眼神。 余容低下头,道:“……抱歉,记性不好,都不记得了。真对不起。” “啥?”白央惊呆了。 她不敢置信地走上前,抓住余容的肩膀,摇晃着质问,“恩人,你看着我的脸再说一遍,你把我忘了?你把我忘了!虽然已经过去十七年是有点久,可是我又不是毫无特色的路人,你怎么能把我给忘了!” 她那样痛心疾首,像是受了天 大的委屈,余容垂着眼眸,面色间既无奈又失落。 羲想起两人对坐的那个雨夜,他也露出了这样的眼神,他还说过,不主动告诉他人真相是因为…… 于是羲清清嗓子,戳戳白央的手臂,再指自己道:“大人冷静。余容也是我的恩人,给我治病还是几年前呢,比你短得多。再见时他也不记得我了,你心里可以平衡一些了吧?” 白央半信半疑地看着她,又不死心地问余容:“真的吗?” 余容点点头。 白央长叹一口气,看向羲的眼神有了几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亲切:“那这就是恩人的不对了,怎么能这样呢?” 羲哈哈一笑:“他救人无数,记不清楚不是很正常?不过能有白央大人这般重情重义的病人,相信他一定很开心的。” 余容在一边连连点头,白央对他道:“我的意思是,听说六月岛神医救人不看身份看缘分,恩人你的缘分难道是用相貌来衡量的吗?看见脸美才救人,这样不太好吧!” 余容呛了一口,不停摆手道歉。羲微笑不语。 白央自夸的同时把她也夸了,她当然不亏。被捆在藤条里的琴古却犀利开口:“就你?” 羲一巴掌把一张符贴在他的嘴上,这下他唯一露出的脸也被遮了半个,呜呜地说不出话来,只能用眼神继续挑衅。看着白央板起来的脸,羲忙挡在前面,讪笑道:“大人,他在跟你打招呼呢,就是、抛飞吻的意思……” 身后的人停止了挣扎扭动,八成是被她歪曲的解读给气死了。 白央显然知道琴古不是羲说的那个意思,但既然她给了台阶,便也大度一笑。她拍拍手,几只“白飞飞”乖顺地从远处飞过来,拼成一只木飞船,落到几人脚边。 白央道:“几位,这里可不是接待贵客的好地方,随我去摘星阁接风洗尘吧!” 她热络地抓过余容和羲的手,拉着二人踏上木船,羲也把琴古拽着后颈拎了上来。木船缓缓升空,时而在高楼间穿梭,时而将整个雷山妖界的风光尽收脚下,如此情景,实在光怪陆离却又美不胜收,羲和余容一时都看直了眼。 白央见他们震惊,面上很是得意,便指挥木船多飞了两圈,等羲和余容鼓掌鼓得手都酸了,才缓缓停到最高的楼阁顶上。 四人从木船上走下,脚下一块地面下落,将他们送入一个极为奢华的房间。 白央掏出一只巴掌大的小木盒,对着它道:“把好酒好菜都送到摘星阁上来,要快!嗯……再去金绣坊那里把我之前定做的和现有的全拿来。” 随后,她引着羲三人坐到可以按摩后背的柔软坐榻上。羲赞叹道:“叹为观止。” 白央得意笑道:“每个第一次来到这里的人都这样说。也不怪恩人认不清楚,因为这十七年来,这里的变化确实很大。 又道,“几位难得来一趟,想住几日住几日!我这里的新奇玩意有不少,要是有什么喜欢的,也尽管拿走去玩好了。” 羲抱拳道:“白央大人真是豪气,我等感激。不过,此番冒昧来访,并非是想要长期叨扰,而是有些事想要请教。” 闻言,白央敛住笑容,往后靠着按摩椅瘫下了。 “我明白,刚才那白发小哥说要‘取走天雷’,对吧? “但我说实话,天雷不是谁想取走就能取走的,以前也有几个修士和妖族打听到消息,气势汹汹地要来抢,但是全都被几道雷霹改了,最后我还好吃好喝地照顾他们养好伤,唉!毕竟是在我们这里出的事,总不能让他们爬着出去,到处败坏我们的名声吧?万一再去北斗阁那里告状,那我们真是倒大黴了。” 余容道:“雷暴对成纪的影响不小,此处是它的根源所在,却为何看起来这般……风平浪静?” 听他这样问,白央向自己竖起大拇指:“因为我找到了办法呀!” 这时,房门轻轻打开一条缝,飞进来四只“白飞飞”,为四人送上茶水又悄声离去。白央轻呷一口,深沉地道:“这件事,还得从十九年前说起了……” 29. 11 妙手匠心 十九年前,风和日丽的雷山妖界,不,那时应该称作“秦州白雀妖界”,迎来了一道自天而降、毁天灭地的雷光。 这道雷几乎把半片山烧成焦土,幸好当时妖界的几位长老反应及时,共同结阵抵抗,才勉强保下山中大半生灵的性命。 “我们住了上千年的家园就这样毁了,真是无妄之灾!更不妙的是,我和其他几位长老因为强行运气,灵脉都发生了错乱和阻塞,日日痛苦得要死。我这一头美丽的银发,也变得一日比一日枯黄,我当时想死的心都有了。” 白央抹了把眼泪,继续道,“但我是族长啊,我死了其他家人们怎么办?肯定不能这么不负责任。我就四处寻医,听说了六月岛的名号后,就上岛求医见到了恩人你!你可真是菩萨下凡,不辞辛苦地跟我来到这里,治好了各位长老的病,还把我的发色也治回去了,我每次照镜子都会在心里感谢你哇。” 余容拘谨地笑笑:“不必如此的……” 白央又晃手指又摇头。眼看话题即将跑偏,羲适时地把她拐了回来:“那时的此地,一定满目疮痍吧,您是怎样让它变成如今这般的?” 白央一拍手道:“机关术呀!妖族寿命很长,闲得无聊我就钻研着玩木头,族中也有不少感兴趣的跟我学,重建家园对我们来说不算难事。难的是方才恩人说的,怎么能让这里不受天雷的影响呢?” 她露出一个神秘的表情,“天雷就落在往南十里的山谷,别说移动它,就算是靠得近了都会头皮发麻!族中长老联手设下六道封印,总算让它的威力小了些,但偶尔还是会暴走,像是初一十五这种阴阳转化的时候,再像是几年前有位灵力特别强盛的修士来到成纪也刺激到了它。这么强大的力量,只靠压制是镇不住的,于是我就想了,堵不如疏嘛!” 说到关键处,房门又被叩响了,这次,几十只“白飞飞”为四人呈上五颜六色的佳肴。 白央道了声“快请”,但无人有动筷之意,全都认真地盯着她,她只好挠头笑道:“接着说。几位可能不太了解,机关术是需要‘动力’的,就像一枚齿轮,你不去推它它就不可能转动,从前我都是靠人力、风力、水力或者灵力来作为机关的动力,有一天我对着咕噜咕噜响的天雷发愁的时候,突然就想到,为什么不试试呢?” 见羲和余容都已了然,她露出舒展的笑意,“说试就试,我成功了。我将天雷用特制的线引入地下,接通了这里的每一座建筑。还有各位看到的所有新鲜东西,像白飞飞啦,还有雷动车那些,都是靠提前储存的雷力来运作的。” 看着面前缓缓旋转的餐桌,再瞧瞧头顶浮动彩光的琉璃灯,羲的震撼和欣赏已经无法用鼓掌来表达了。 她发自内心地道:“天纵之才,尤其难得;赤子之心,更为可贵。” 余容也不禁感叹:“有这样一位族长,此地子民真是幸福啊。” 被两人夸了,白央特别开心:“这都是相互的啦,如果没有他们,可能我早就寻短见了,而且我只是想到了点子,家园的建设是大家一起完成的。”她转眼朝房门处望去,“哎,来了来了!” 其他三人也顺着她看过去,只见这一次“白飞飞”送来几个精致的箱子。 白央将其一一打开,其中赫然放着许多件华美柔软的衣服,与她身上的质地相似,皆是远看色调淡雅,仔细端详才可见锦缎下若隐若现的花纹,实在是手艺精巧、审美高雅。 白央拉着羲和余容,来到那几个大箱子前:“我说余容大恩人,还有这位同我一样美丽而又可怜的朋友,看看你们的衣服,特别是姑娘你,怎么都破成这样了?我不允许!” 她拿起一件长裙对着余容比划,“这是我在最好的绣娘那里定做的衣服鞋子配饰,男装女装都有,各种颜色都有,什么风格也都有,你们快选几件喜欢的换上吧。” 羲和余容丝毫没有疑惑她为何定制男装这个问题,香香软软的漂亮衣服送到面前,都乐呵呵地排队去旁边的屏风后换衣服了。 只有被裹得只剩眼睛的琴古在坐榻上冲两人瞪眼,似乎是对什么事情感到十分不满。 白央冲他吐舌头:“就不给你,略略略。” 琴古直接把眼睛闭上了,若非身体被藤蔓缠住,恐怕还得抬手堵住耳朵。 过了一会儿,羲挑出一身比较合眼的深色衣服换上了,白央两眼放光连声夸赞。余容也换了两件,但一红一蓝搭得极不协调,白央索性召来“白飞飞”拼成几个衣架子,帮忙给他搭了几身。 于是羲和白央荣幸地成为“余容换装展”的热情观众,看着他先换顺色再试撞色,时而束发时而披发,从温柔贵公子到潇洒少年郎到深沉江湖客再到清冷花美人……不对怎么还混进来一身女装,两人又是鼓掌又是喝彩,把余容逗得耳朵都红了。 所有搭配都试了一遍,余容悄悄退到了屏风后。白央摸着下巴问羲:“姑娘,你觉得哪身最漂亮?” 羲想了想,道:“我觉得都挺好看的,挑不出前后。” 白央道:“我也觉得,那这些衣服就都送给你们好了。“ 余容在屏风后道:“不要这么破费!我自己选一身就好,谢谢!” 片刻后,他穿着潇洒少年郎那一身出来了,玉冠高束、马尾齐膝,箭袖长靴、黄衫翩跹,实在是令见者为之神清气爽。 白央拍手笑道:“不愧是恩人啊,穿什么都好看!” 又问羲,“姑娘,你要不要也多试几身?我觉得刚才那身以空谷幽兰为设计灵感的搭配也很适合你。其实你现在穿的这身不是我定的,虽然也很好看,但稍微有点朴素了。” 羲抱拳道:“多谢您的美意,不过我与您的身量有些差距,您的衣服我恐怕穿不合适。这身新衣服我很喜欢,谢谢您,也谢谢制作它的绣娘。” “哎呀,把尺寸的事给忘了,可惜了,”白央扼腕叹息,又道,“两位的旧衣我已经包好放到一边了。咱们先吃饭吧,虽然这桌子可以给菜加热,但是放久了口感肯定会变,请!” 羲和余容便依言坐到餐桌旁,向热情的东道主道了谢。余容看向被捆在一边的琴古,羲让他别管,反正跪下来求那位吃他也是绝不肯赏脸的,不必多此一举,余容只好拿起了筷子。 桌上的菜肴不仅数量众多,而且色泽诱人、香味扑鼻,做法各有新意,几乎样样不重复,足可见得主人的用心。 羲开心地享用起美食。一旁,余容侧过头看了她一小会,很轻地嘟囔一声:“不公平。” 羲:“……?” 她放下筷子,语重心长地同他再次解释,“不是我不肯放他,他的疯劲你是见过的,万一把这摘星阁给砸了,我们赔不起呀。” 余容似乎是没想到自己的随口念叨被她听见了,一时有些局促,道:“我不是说这个,我……没什么事,快吃饭吧。” 刚好有两碗松茸羹随着转动的桌面来到他们面前,余容给自己和羲各端了一碗,便开始闷头喝汤。这回,羲是真的摸不着头脑了。 她完全不认为最近有任何不公正的事情在二人身边发生,但再仔细一想,忽然又有了头绪。 他们来雷山妖界的目的有两个,其一是琴古坚持的夺走天雷源头,另一个则是想要了解从龚家祖宅搜查得来的奇怪木盒,现在前者已经向白央道明了,而后者还没来得及提起。 似乎好像,确实有点不公平? 羲甫一意识到这个问题,立刻向白央道:“大人,实不相瞒,我等来到此地,还为一事:近日偶得一新鲜物件,似乎由机关术所制成,听 闻雷山妖界擅长此道,特拿来烦请高人掌眼。” 白央一听见是和机关术有关的事情,连饭也顾不得吃了,凑上前来:“在哪呢?是恩人之前背着的那个包裹吗?” 余容起身去把放在一旁的包裹打开,将那扁长的木盒拿来递给她。白央接过后看了两眼,晃动着听了几声,便问:“这!是元姐给你们的吗?怎么坏了?” 听她提起这个名字,羲和余容对视一眼。羲点头道:“原来是被砸坏了啊……大人只需片刻便能认出此物出自元姐之手,似乎和她很熟悉?” 白央端详着手中那物,温和地笑了笑:“不知道能不能算得上熟悉,她应该算是我的徒儿吧,看着她做了那么多年的机关,我对她的技艺还是挺熟悉的,但是对她的人却不敢说了解。你们认识她?她现在在做什么呢?” 她的语气是很自然的长辈对晚辈的关心,显然并不清楚元姐近日的动向,也对成纪闹鬼案毫不知情。 看来,之前余容那个“元姐与雷山妖界勾结设局”的猜测是不成立的,那么元姐将他们引来此处,难道只是为了转移慊疑、争取逃跑时间吗? 余容犹豫一番,还是实话实说:“我们近日在调查一起案件,她有作案的可能,这木盒是作案工具。” 闻言,白央手一抖,差点把盒子扔出去。 她堪堪拿稳,想笑也笑不出来了:“我,我再看看啊……嘶,好像不是她做的,这里有毛边啊,不够仔细!肯定是别人假冒的,肯定是!” 余容叹气道:“你说她是你的徒儿,如今徒儿或许走上歧途,作为师者,不应该纠正教导吗?你这样包庇纵容她,就是默许她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啊。” 白央那张气血充盈的脸逐渐苍白起来。 看得出来她无比纠结挣扎,一会咬牙盯着手里的木盒,一会抬眼窥窥面前二人,羲慢条斯理地喝起了汤,余容还在真诚地同她对视。 良久,白央泄气般地把木盒放到桌上,很疲惫地道:“我说过的,我不了解她,就算认识了那么多年,她也从来没与我说过什么心里话,我不是个称职的师娘。” 余容温声道:“那是她的选择,不是你的错。可以讲讲和她有关的事吗?” 白央凝视着木盒,长长呼出一口气,淡红色的双眸里浮出几分哀愁。 她缓缓地道:“十六年前,我在妖界外的山里砍树,遇见了重伤昏迷的她,那时她年纪还挺小,也就十四五岁吧,满身是血地躺在地上,看得人心疼。我把她带回这里养伤,她醒了后,不说话也不肯动,像根木头,直到我拿白飞飞逗她玩,她突然睁大眼睛,问我这是什么。 “我就跟她炫耀这是我做的机关,特别厉害,她突然就跪在地上求我教她,把我吓了一跳。从那以后,她就一直跟我学习机关术,虽然她只是个凡人,一开始连字都不认识,但是她有股韧劲,拼命地学拼命地做,我教过很多人做机关,哪怕算上我自己,都从来没有像她那样努力的。 “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却拼命到休息时间比我都短,有时候看她那么累,我也觉得心疼,但她不肯停下。就这样,十五年,我把两百年来研究出的半数成果都教给了她。 “去年有一天,她突然又跪在我面前,说她要走了,也许再也不回来。” 余容问:“她有说过原因吗?” 白央摇摇头:“她说她有一件必须去做的事情,哪怕所有人都不理解。我想帮她,但她不肯说。我知道她是个好孩子,虽然十五年来我们从没说过学习以外的事,但从一点一滴的相处里我也能看出来,她是个好孩子,心事很重的好孩子。” 她闭上眼睛,轻轻抚摸着那木盒,“我想,那就由她去做吧,也许做完了那件事,她就会是一个心事不重的好孩子了。” 30. 12 惊魂再现 房间内陷入沉默,白央拿起手帕拭去眼角的泪珠,余容垂下眼睛,有些不忍地看向桌上那物。 身受重伤意外得救的女孩,原本心如死灰,却在看到精妙机关后重燃生机、拼命研习,学成之后义无反顾地离开,她要做的“那件不被理解的事”,即便没说出口,在座之人却也都能猜到七七八八。 余容揉着额角回忆片刻,道:“十六年前,龚钰生被莫家之犬咬伤,其父龚金贵追杀莫家,致使后者马车倾翻摔落山崖。卷宗记载,莫家一家四口均下落不明,分别是莫桢,男,三十五岁;莫氏,女,三十二岁;莫沙子,女,十五岁;莫谷麟,男,九岁。这里的时间,还有当事人的年龄,都与你说的事情对的上。” 白央身子一抖,而后咬牙道:“那两个姓龚的真是丧尽天良!如果这是元姐的过去,那她现在不也只是为了复仇吗,我支持她血债血偿,二位难道还要坚持将她捉拿归案?” 羲道:“如若查清她的动机真是复仇,我不会再干涉。” 余容犹豫片刻,道:“我也是,只是……目前还有很多疑点,解开这机关盒的秘密很关键,我想知道真相。” 白央看着他们,良久,含泪一笑,站起身庄重抱拳:“白央,谢过二位。” 羲和余容便也起身回礼。余容道:“你太客气了,我们也没做什么,怎么担得起这个谢字呢?” 白央看着桌上的木盒,叹息着道:“谢二位为我带来徒儿的消息,谢二位愿意体谅一个孩子的心事。” 她召来“白飞飞”送上工具,拿过桌上那扁长的木盒,将其巧妙地拆分为二,众人这才得见其中情状:这机关内部也被木框分作两部分,小的那部分中堆砌着密密麻麻的齿轮,而大的那部分里则铺着厚厚的细沙。 白央道:“是齿轮被一些沙子和木屑卡住了,稍等片刻,很快就能修好。” 她拿过工具对着木盒捣鼓了一会,便道一声“好啦”,将那木盒咔哒一声合上了。 羲道:“这便好了?” 白央点头:“是的,修好了呀。” 可此刻那木盒安静得很,同她修理之前似乎毫无区别。羲委婉地道:“可是,我之前见到它的时候,似乎发生了一些……很特别的事。” 白央哦了一声,解释道:“因为有些机关是有‘触发条件’的,这个就是。如果它周围的环境没有达到这个条件,就什么都不会发生,我们现在就没有达到它的条件。” 羲追问:“那它的条件是什么?” “刚才只顾着清理,没注意看,再等我一下。”白央挠头一笑,又把木盒拆开了,捣鼓一番,她捏起两枚齿轮,道,“首先呢,时间要在亥时之后寅时之前,其次,人走路的脚步声足够清晰……” 羲回想了一下,她确实是在夜间、在龚家祖宅走动的过程中撞见“鬼”的。 白央把那两枚齿轮塞回原处,又用工具夹出一排小齿轮,道:“这?这是……附近不能有灵气?怎么设了这样的条件啊。” 作为局外人的她一头雾水,羲和余容却是头皮发麻,一瞬间,全都说通了! 想让来到龚家祖宅的人“撞鬼”,只需要前两个条件即可。可若想只让龚老太“撞鬼”,那便必须再加上第三条! 元姐在制作机关时显然想到了龚老太会求助的可能,试问她会求谁相助?人情淡薄的邻居不会搭理,焦头烂额的官府没有能力,这种和妖魔鬼怪扯上关系的案子,自然只会轮到北斗阁的修士来管,但只要是修士,除非刻意隐藏,身上就必定会散出灵气。 可寻常人怎会想到这点?甚至会恨不得将全部灵力都放出来,一下子把邪祟镇住才好。 但凡是有能力的、愿意来帮龚老太的人,都无法达成这机关盒的条件,所以无论去多少人、去多少次,都只能扑空,最后得出一个“老太太失心疯产生幻觉了”的结论。 除了羲。她浑身上下一丝灵力也没有,法器和符咒只有在使用时才会显灵,却顶着比铁还硬的头冲进去了。 得知真相竟是如此,羲坐在那堆机关旁边,无可奈何地笑出了声。 白央利索地把所有齿轮归位,敲敲装好的木盒,道:“同时满足这三个条件,盒子里的细沙就会通过盒顶留的小孔被吹向空中,变成一块类似于画纸的东西漂浮着。你们再看这旁边的琉璃板,用处大着呢,啧啧,不愧是我最优秀的徒儿!白天的时候,吸收阳光的能量作为动力,保证机关运转;等到晚上机关被触发,琉璃板就会把不同颜色的光投放到细沙组成的‘画纸’上,就像看皮影戏一样。” 余容惊叹道:“太厉害了!” 白央挺胸扬头道:“我们元姐儿是很厉害的!现在刚到戌时,我们先休息会,等到了亥时,把身上的灵力都隐藏掉,就可以达到这个机关的条件了,一起看看呗?” 余容很感兴趣地同意了。羲悠悠地道:“你们确定吗?我觉得还是不要了。” “要的要的,”白央坚持地道,“你们说不定能再看到一些线索,我也想看看徒儿精心制作的机关到底效果如何嘛!” 她兴致勃勃地把那木盒放到旁边柔软宽阔的地毯上,招呼羲和余容享用美食。吃好之后,距离亥时还有一段时间,白央索性调暗了房间的灯光,引二人来到雕栏旁赏景。 这座摘星阁位于整个妖界最中心的最高处,此刻屋内光线暗了,外面的绚丽便从琉璃窗透了进来,真是小楼溢彩、大殿流光,还有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各色光芒看得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 余容一时看愣了,喃喃道:“真美啊……” 白央叉腰笑道:“是啊是啊,二位要不要在我这里定居啊~以后每天都能享受这种神仙都羡慕的日子,岂不美哉?” 羲道:“确实。” 白央:“嗯?‘确实’……是想来住下的意思吗?” 羲笑着点头,换了个话题:“大人,十六年前你在树林中,只遇到了元姐一人吗?” 白央道:“是啊,刚才你说他们全家掉下山崖,我还觉得可惜呢,要是能把四个人全都捡回来,元姐肯定不会像现在这么痛苦吧。” 她面露遗憾,清秀的眉头微微蹙着,被琉璃窗外的光映上一层暗色。羲道:“皆为命数,大人不必自责。再请问:元姐自刚认识你时,便称自己名为‘元姐’吗?大人是否知道她从前的名姓?” 白央缓缓摇头道:“她一开始什么话都不肯说,是我说想拜我为师就要告诉我名字,她才低头犟了很久,跟我说她叫元姐,后来也一直没讲过她从前的事。如果不是你们,我根本就不知道她原本姓莫名沙子,不过这名字也太敷衍了吧!虽然我没孩子,但‘白飞飞’这个名字,可是我翻了很多典籍才取出来的。” 羲对此表示认可,想了想又道:“听说凡间有种说法,给小孩子用常见的物品当作名字,会对其成长有利,有没有可能是这个原因呢?” 白央轻嗤一声:“那她弟弟的名字怎么那么复杂?换一个人就不讲究那些说法了?完全就是区别对待。” 羲沉默片刻,道:“你说得很对。” 元姐和莫沙子,究竟是否为同一人?虽然时间经历似乎能对上,可她 被寻到时为何只有孤身一人?又为何刻意隐藏自己的本名? 羲又开始困惑起来。一旁的白央正拉着余容叙旧,应该是非常想通过一些特殊事件提醒对方记起自己,但得到的只有傻笑,真是越努力越心酸。 看着余容那为难的样子,羲抓紧找了个新话题,帮忙吸引白央的注意:“大人,等下要把灵力都隐藏,可是后面那个被捆住的人怎么办?符咒上有灵力,但我不想把他放出来,不如现在将他关起来吧。” “这个好办,”白央果真忘了方才的失落,道,“机关盒设定的检测条件是三丈之内不得有灵力,我这摘星阁可比三丈宽的多,只要把他扔在角落里,离得远一些就不会影响。” 羲依言照做,拎着琴古站到了房间最边角的地方,看眼神,琴古似乎已经没有刚来时的那股桀骜了,也不知是对元姐的机关盒感到好奇,还是被捆得没了脾气。 羲低声问他:“你不是很厉害吗?怎么不挣开束缚,把这里全砸了?” 琴古把眼睛闭上了。 羲心情大好,还想再多挑衅几句。白央那边却蓦地响起一阵轻快的旋律,停了那旋律后,白央道:“亥时到了!收灵力!” 众人便都屏息凝神,白央环顾一周,羲和余容颔首示意,于是她便用力地走了两步。 “唰啦唰啦……” 是细沙缓缓流动的声音。 在四人目不转睛的注视中,房间中央缓缓现出一个稚童的身影,他开心地大笑着,笑声空洞地回荡着。 笑着笑着,他的脑袋,“噗”地一声,炸开了。 房间里响起一声惨烈的尖叫,不过是白央的。 那稚童转过身,他的脑袋居然还在,破破烂烂地被一丝皮肉倒吊在后背前,摇摇晃晃。他一边后退,又或者是前进?一边张开嘴,露出一个很大的笑容。但因为头是反的,那向下扬起的嘴角实在过于诡异。 汩汩鲜血这才从脖颈断裂处涌出,顺着他的下巴,流进嘴里、鼻里、眼里…… 他笑嘻嘻又哭啼啼地道:“来陪我玩吧……” “哐当”一声巨响,是白央跳到余容身后时不小心撞翻了一张茶桌,她哭喊道:“救命啊恩人!” 余容本来没怎么被吓到,此刻却被她吓了一跳,哭笑不得地道:“是假的,别怕——” 谁知就在此时,寒光一闪! 余容下意识拽着白央闪向旁侧,有什么东西贴着他们的耳畔飞过去,随后,那动作至半的稚童身形抖了抖,迅速消失了。 白央拼命地拍手,房间瞬时灯光大亮,刺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余容的外衣被扯掉一半,白央还在拽着衣角发抖,余容温声安抚她几句,等她勉强缓过气来,才去两人方才立足之处仔细观察。 “好多沙?把窗台都打出洞了,这是怎么回事?” 白央揉着心口道:“我的问题,我的问题,刚刚被吓到了,灵力没收住。这个机关有一点我刚才没说,它有防御机制,就是触发中途如果有灵力靠近,它会向灵力来源处弹射沙子进行攻击,然后立刻停止运转。还有一个没说,它一夜只能触发一次,今夜我们没危险了,别害怕,别害怕。” 余容若有所思地道:“难怪羲撞见它那次受伤了,应该是她突然使用符咒,触发了它的防御吧……也难怪龚老太搬家撞鬼之后,羲去调查整夜却没看到,因为一夜只能出现一次……” 之前的疑惑得到解答,他兴冲冲地朝角落的羲跑来,“这下,关于机关盒的疑点都查清了,我们只要回去好好查莫家的案子,就可以——你怎么了?!” 31. 13 雷影如画 羲捂着喉咙,艰难地喘息,看见他靠近,想要道声无碍,却突然浑身泄了力般,僵硬地昏倒在地。 ……再睁开眼时,她躺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过这么舒服的床铺了,不会硌人,也不会咯吱响,细腻轻薄的被衾散着淡淡的香味,令人闻见便觉心头舒缓。 周围很是昏暗,正值傍晚,床尾上方飘着一只亮着微光的“白飞飞”,似在守护着她。待她坐起身,那“白飞飞”自己变亮了一些,没过多久,房门处便响起水滴般的声音。 羲试探地道:“请进?” 房门咔哒被打开了,白央匆匆走入,带着一只“白飞飞”拎着营养餐放到床头桌上。 白央双手合十道:“羲姑娘,真的是太抱歉了,都怪我不听劝,非要看那个机关盒的效果,我真的没想到元姐会做出这么可怕的东西来!别说你被吓晕了,我昨晚吓得一夜不敢闭眼,难受死了,还不如晕了呢。” 听她说“昨晚”,羲稍微放下心来,但还是忍不住解释道:“我不是被吓晕的。” 说这句时,余容恰好也端着药进门了,他搅了搅那碗漆黑的药汤,道:“可我探过你的脉,确实是情绪起伏过大、气血上涌导致了昏迷啊?” “……”羲道,“好吧,我是被吓晕的。” 白央连连摆手:“不丢人,不丢人!别说晕了,要是我自己一个人突然看到,恐怕直接就死那了,羲姑娘你的胆子真大。” 羲莞尔一笑,又问:“大人,我还有一点不明白。之前我遇到机关盒时,看到的是三个人而非一个,而且,我好像看到它们穿墙和靠近了?” 白央嘶了一声,环抱住自己的双肩,道:“怎么感觉更恐怖了!不过别害怕、别害怕,都是假的、假的!元姐她应该是在机关盒里存放了几段不同的影画,至少保证连着两三次不会出现重复的。还有穿墙、靠近……应该是用来当作‘画纸’的那些细沙,被风吹得乱晃或者分散,给你造成了错觉。” 她打了个寒碜,抱歉地道,“不敢想象你当时得有多害怕!对不起啊,严格来说,有这个东西还真是我导致的。” 羲摇头道:“大人言重了,知识和工具怎会有错,还是看使用它们的人如何思量。” 听见此句,白央停顿片刻,眼眶很快红了:“元姐她,做这些东西的时候,一定很难过吧。” 将已经逝去的血脉之亲的痛苦死状一一刻画、封存成盒的时候,她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呢? 羲垂眸不语,白央暗自垂泪,余容将搅温的药汤捧到羲面前,道:“喝了这碗养神补气汤,再好好睡一觉,明早醒来就精神满满了。” 羲嗅了嗅鼻息间又酸又苦的热气,看他一眼,很轻地侧过头去。 余容:“……好吧,不喝也没关系的,你好好休息,不要紧的……” 嘴上说着不要紧,但他面上神情显然很受打击,羲余光里瞥见了,有些不忍心,于是长叹一声,接过碗一饮而尽。 她压抑着喉头上涌的酸苦,看着对面人明亮的眼睛,无奈地笑道:“余容啊,下次再给我喝药的时候,可以配点什么甜的东西吗?当然,笑容不能算的。” 余容怔了怔,而后,眉眼唇角都舒展地笑开了。 “嗯!我记下了。” 旁边,白央擦干眼泪,突然想起什么,对羲道:“那位被你捆起来的疯小哥,我们本来想把他松绑关进隔离室的,可是你用来捆他的术法好生厉害啊,我和恩人都没办法把束缚解开,也怕不小心伤到他,就只好一直把他扔在原地了。” 余容试探地问道:“他那样,感觉挺辛苦的,要不要把他放出来?” * “不需要。” 嘴上的符纸被揭下后,琴古冷冷憋出三个字。 不愧是顶级的修士,被四道缚仙索绑了一天一夜,居然还能面色如常、傲骨依旧,一张嘴还是吐不出什么好听话。 余容好声劝道:“琴古公子,这雷山妖界的主人你也见过了,是一个很真诚善良的人,我们想要什么东西,也许可以好好商量呢?不一定非要靠打架强抢啊。” 被夸了,白央面露喜色。琴古却道:“你们不记得她说过什么吗?这里所有的楼阁、物品,全都是靠天雷提供动力的,我们想要天雷,就会毁掉这里,她怎么可能愿意拱手送人?”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都冷了神色。 良久,白央支支吾吾地道:“对不起啊,恩人,羲姑娘,你们想要什么都可以,但是天雷……真的不行。” 她埋头深吸一口气,“之前跟你们说过,天雷威力巨大,即便靠近它都很困难,这是一个原因。但我也必须承认,要是动了它,我们这十几年的努力,就全没了。说来也怪,前段时间路过一个神神叨叨的算命的,跟我说什么‘天雷将去、否则恐有大难临头’,我说天雷要是真的去了,才是大难临头吧。” 羲和余容一时陷入沉默。天雷对于成纪百姓来说是灾祸,对雷山妖界而言却是宝物,要劝说白央为了山外百姓放弃山中至宝,那是慷他人之慨,算不上真道义。 可天雷如果不除,成纪百姓还要无尽地忍耐下去,岂非无妄之灾? “你们看,还要‘好好商量’吗?”琴古嘲讽地道,“牵扯到核心利益了,就是不死不休。还有,我们取走天雷凭什么要得到她的同意?天雷是上天赐物,只是恰好落到了这里,还真把它当作自己的东西了吗?” 白央拧眉反问:“不是我的,难道就该是你的?你又凭什么拿走它?” 琴古道:“凭本事。” 白央看起来真有些恼了,指着他“你你你”了半天,也骂不出有伤害的话。羲啧了一声,道:“大人,我看事实未必如此简单。这位琴古公子气质脱俗、见多识广、修为高深,又对夺取天雷之事势在必得,说不定啊,真是那天上下凡的使者,要来考验你我呢。” 琴古一愣,余容也愣了,两人都看着她,琴古颈间甚至有青筋跳动:“你……” 羲道:“我怎么了?我是在帮你啊。只要阁下说清楚自己是天上哪位神仙下凡,天雷本就是归您所有,我可得立刻把您放开供起来,白央大人便是再不情愿也得把天雷乖乖奉上,不是吗?” 白央插嘴道:“不一定啊,我不信鬼神。” 羲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好在琴古向来不把白央的话当回事,只是不敢置信地望着她,眼眶甚至也微微发红了。 他道:“出发之前,我明明说过原因,你为何要这样对我?” 他看着羲,一字一顿地道,“这些妖族,天生异禀,天雷对他们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十几年的光阴,相较他们百年、千年的寿命,不值一提。可成纪的百姓,没有妖力,没有修为,有的甚至连十几年的寿数也没有,还要日夜饱受雷暴困扰。我想帮他们,有错吗?” 他声如碎玉,字字叩心,这番疑问,其他人皆是答不上来,白央更是面色痛苦,抱着一只小木盒来回踱步。 羲问:“你想帮他们,为何之前几年迟迟不来,非要等我出现,才肯动手?” 琴古垂下眼睫,暖色灯光透过雪白,在泛红的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把薄唇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那日,在城外,你只用一张符便可抵御天雷,我觉得,你一定很强。还有,一个被别人当作疯子的老人家,你却执意要帮,我觉得,你一定是个心善之人。” “……” 他再抬眼时,漆黑的眼眸中一片凄凉:“你明明,听过我弹的凤栖,为何不肯信我?” 白央原本还在抹泪,听到这句,忍不住摇头道:“话不能这么说吧,别人就听你一首曲子,怎么还赖上了呢……” 但羲却怔住了。 很久以前,她第一次学习名曲《凤栖》,便知晓它是一首由心而出的旋律,纵使曲谱相同,各人奏出的韵味却都不同。后来,这首曲子,她听他人弹过很多遍,也听自己弹过很多遍,却总是觉得每一次都不一样。 她与琴古相遇之时,也是被他演奏的《凤栖》所吸引,为他心底的旋律而动容。琴声如玉质,奏琴者怎会是俗石?琴声若冰雪,奏琴者岂能藏污浊? 羲一时无法直视那双纯粹深沉的眼睛,低下头道:“是我不好,阁下是真伯牙,但我不配做子期。” 琴古看着她,轻声开口,又似在自言自语:“不,是我的错,从一开始就错了,你我并非同路人,我不该自以为是。请你把我解开吧,我即刻返回成纪,再也不叨扰各位。” 羲无言地摸出毛笔,将他身上的四枚灵符一一划掉。 琴古收好爱琴,刚要离开,白央却拦住他道:“琴古公子,不管怎么说,来者是客,还请你暂住一晚,容我弥补一下之前对你的亏待。” 琴古木然道:“……随你吧。” 他被白央带去了摘星楼里最豪华的客房,羲和余容则叹息着各自回房。同行的那一小段路上,羲见余容一直面色不解,低声解释道:“我已多年未回故乡,不知他是否为故人派来监视我的使者,所以才设下陷阱,想要从他口中诈出真相。” 余容眸中困惑稍解:“原来如此,还是你考虑得周全,之前没能好好配合你,抱歉啊。” 两人在羲房间前道别。房门一关,装潢典雅的房间里空荡荡的,羲走到琉璃窗边,筋疲力尽地坐在地上。 月色迷蒙,楼宇之外,雾影重重、山也重重,不远处的山谷中,似有暗紫雷光蜿蜒而出,飘忽闪灼,映亮小半片山影。 看着看着,琴古那张雪白的脸又浮动在眼前,羲头痛地捂住脑袋。 “从一开始就错了……” 于她而言,又何尝不是呢? 信誓旦旦地接下闹鬼案,却最终成了复仇案,管还是不管?犹豫不决地来寻找天雷,却发现其是汝之砒霜彼之蜜糖,收还是不收? 还有,处心积虑地把“成纪公子”骗来雷山妖界,几番试探,却深深伤了这位雅士的心。 羲瘫在地毯上。头顶的“白飞飞”绕圈盘旋着,轻轻响起一段温和的旋律。 * “白飞飞”吱哇乱叫,把不知何时睡着的羲吵醒后,又催着她赶到了顶层的摘星阁。 白央已经备好了茶水,但显然有些心事,坐立难安的,看见羲进门,端茶的手颤抖着泼了自己一身。余容随后赶到,眼下有些发青,恐怕昨夜也没睡好。三人大眼瞪小眼,等了一盏茶功夫,琴古才面无表情地姗姗来迟。 他连 座也没入,客气又疏离地道:“三位谈事,我一个外人就不需要参与了吧?还请族长打开妖界出口,放我离开。” 白央从坐榻上弹起身:“先别走!今日……今日是休沐日,这里会有很多有意思的活动,三位都是我们这里的贵客,跟着我一起去看看吧,求求了。” 东道主连“求”都用上了,做客人的再不肯赏脸,未免有些太不识抬举,是以羲三人都各怀心事地跟着白央走出摘星楼。 甫一踏上宽阔的街道,入目便是百花齐放、绵延数里,几个人形机关正穿梭花丛间,拿着长剪刀将各色鲜花修剪得精致俨然。 白央长袖一挥,机关人们都停下动作,到她面前整齐排列。白央对三人道:“三位都长得那么好看,不多看看自己实在可惜。来来来,我们一起留张影画!” 说罢,没等人问“影画”是什么东西,她便揽过羲的肩膀,另一手指向自己笑咧的大白牙,示意其他人和她做出一样的表情。等羲和余容挤出微笑,白央又伸手指向对面的机关人,示意众人扭转视线。 那几个机关人咔嚓一阵乱闪,随后驶到四人身旁,从“嘴巴”里各吐出几张方形画纸。 余容惊异地围着它们看了又看,白央拿过那些画纸,展示给三人。 只见每张纸上都是琼楼百花前的四人,正是方才站在机关人的位置能看到的景象,不过每张画纸的角度和人物的神情动作又略有不同,有一张的余容闭着眼睛,还有两张的羲在看天上,只有白央始终保持着完美笑容,还有琴古始终面色生硬一动不动。 白央挑了三张众人表情都比较正常的,分别递给三人,道:“留作纪念,这次都不许再忘了我啊!” 余容很珍视地将那画纸揣进胸口的衣襟,用力点头:“我保证。” 羲端详着画纸上栩栩如生的四人,不禁感叹道:“真是神奇啊,比留影法术更方便。而且感觉白大人似乎很熟练的样子,每一张的表情都很自然。” 白央得意叉腰:“那必须的,我最喜欢拍影画啦。”她抓来一个机关人,将它的“后脑勺”对了过来,羲这才看见那里居然镶着一块琉璃板,白央在上面划了几下,琉璃板上便显现出四人方才的合影。 白央继续划拉,琉璃板上的画面不停变化,都是她和不同的人留下的。划着划着,她的手指一顿,羲也立刻凝了眼神。 那是,白央和一个少女。 那少女身量瘦小,几乎到了营养不良的地步,站在光彩夺目的白央身边,简直像一根旧木头。少女穿着略显宽大的衣服,神情阴郁,脸颊上挂着两道还未痊愈的狰狞的疤痕。 羲问:“元姐?” 白央笑叹道:“是她。这是她刚和我学机关术时留的,变化不小吧?还是我们养得好啊,不然怎么能长到现在这么结实!” 羲看着影画中的少女,深以为然,又道:“她脸上的伤,不像是摔伤或者硬物所致,反倒像是藤条之类的物品抽打过的。” 白央吓了一跳,赶紧解释:“我可没有啊,我从不体罚学生的!我捡到她的时候伤得可重,拍这张影画的时候已经都好了很多了。其实脸上还算好的,我看过她的手臂,满满的都是这种伤,疼死人了。” 她捂着胸口长叹起来,余容也垂眸叹息:“这样小的年纪,就吃了这样多的苦,她心里一定很难受吧。” 此话一出,白央没忍住又开始掉小珍珠了,仰头望天默念什么“请幸福降临于元姐吧”之类的话,余容内疚地递上了一张手帕。白央接过抹了把脸,道:“见笑了……我现在带三位去游戏厅,那是我们大家最爱去的地方。” 又一个新鲜词蹦出来。三人跟着白央上了一驾只有轮子没有马的四方小车,欣赏着沿途的风景,没一会便来到一座热闹的建筑前。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真正的人,每个人都兴高采烈的,看见白央带人来了,纷纷热情地上来打招呼。 白央在前,为三人介绍厅内五颜六色的物事:“这是射箭机,会有机关帮忙递箭拔箭的,多人比赛的话机关还可以帮忙计分。” “这是赌骰子机,可以和机关比试,也可以两个人一起玩。” “这是赏景机,把它戴在头顶,会看到很多漂亮的场景哦。” “……” 如此种种,数不胜数,真是新鲜极了。羲在“下棋机”面前停下,与之展开对决;余容戴上了“赏景机”,再摘下来时已是神色震撼;就连琴古也没忍住,拨动了“弹琴机”的琴弦,一曲奏罢后收获机关七嘴八舌的夸赞,嘴角弯起一丝弧度。 众人玩得不亦乐乎,再抬眼看外面时,已经快到黄昏了。 羲心里丝毫没有玩乐荒废多个时辰的懊恼,只有意犹未尽的不甘,她问白央:“为何我和它下了五局,一局都没有赢,它是不是偷换我的棋子了?” 白央愣了一会,为难地道:“它不会的……可能、可能你挑中的是最聪明的一台下棋机,哈、哈哈哈。” 羲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确实聪明。” 白央捂着脸,去把正在做眼周按摩的余容和手指已经弹得发红的琴古叫了过来。四人伫立在一块巨大的琉璃窗边,清晰可见厅外的夜市已然开场,夕灯相映,人来人往,烟火袅袅。 32. 14 雷海明光 白央极为专注地看着那一片繁华,不自觉地扬起微笑。 许久,她缓缓移开温暖的眼神,对身旁三人道:“昨夜回去后,我怎么也睡不着,后来仔细想了想,天雷的去留,的确不该由我一人决定。所以我今早发布了一条告示,将前因后果通知到妖界的其他二百七十五位,让大家一起决定。” 白央唤来一只“白飞飞”,分别给羲三人每人送上一只巴掌大的小木盒,又道:“三位也来参与决定吧。这盒子上有三个方块,按下最左侧的,代表想要天雷留在此地,按下最右侧的,代表愿意将天雷拔除,中间那个是都不选。” 三人看着手中的木盒,思索一番,都各自做出了选择。 将那小盒子交还给“白飞飞”的时候,羲忍不住想,妖界共二百七十六人,还需要他们三个选什么呢? 这些小木盒被按下的结果,应该是都迅速地汇入白央手中那只小木盒了。白央盯着手心看了一会,抬起头向三人道:“总计,二百七十九人。选了中间的,六十四个。剩下两方,一方有一百一十人选,另一方是一百零五人。” 听她报数的三人都露出讶异的眼神,又意识到她在卖关子,神色中多了分探究。 白央哈哈一笑,释然般地松了口气:“有一百一十人选的,是右面那个。三位,我们一起去束雷谷吧!” “……” 羲也展眉而笑,余容看起来震惊又感动,白央扑过来把两人抱进怀里,又哭又笑的。只有琴古呆立一旁,像是完全不敢相信,直到其他三人都走到门前,才突然问道:“为什么?” 白央宠溺地摸了一把身旁“白飞飞”的木脑袋:“不知道啊,我选的是中间的,如果这个结果让你好奇,可以去外面问问他们。” 看着窗外嬉闹玩乐、大快朵颐的人群,琴古一阵无言。 四人乘着木飞船,向着天雷所在的南方山谷驶去。天色愈发怪异,暗紫雷电不时从天骤降,多亏白央操纵飞船如同控制自己身体一般灵活,左闪右闪、前避后避,一次次化险为夷,终于抵达山谷下的一个法阵内。 枯树般的雷电通天接地,被六根粗壮坚实的金链紧紧纠缠,光芒阴暗却又刺目。空中弥漫着无规律的滋滋声,令人头皮发麻。 白央堵着耳朵道:“抑制天雷的六道封印,我可以解开。这山谷周围有结界,能短暂地将天雷的威力困住,不波及外界。但是,三位要如何在保证自己安全的前提下,将这东西给取走呢?” 琴古道:“我查到过一些资料,据传,从前江湖上曾有个强大的灵物为人所获,他们使用的方法是,灌注灵力。” 白央一脸诧异,琴古便又解释道,“向此物灌注灵力,只要灌入的灵力足以盖过它本身,灵物便会化作另一种形态,归顺于此人。” “不是?”白央震撼地伸手,哆哆嗦嗦指着面前的天雷,“这个办法和没有办法有什么区别吗?我们好好看一下面前这东西,用我们的灵力盖过它,开玩笑呢?我想提前问一下啊,如果灌到一半自己灵力就空了,咋办?” 琴古道:“死。” 白央微笑:“哈哈。” 琴古轻叹一声:“如果没有做好赴死的准备,我就不会来到这里。你们就不必参与了,在外护好结界即可,若我成功,自然很好,若我失败,便立刻恢复之前的封印。总之,不要误伤到无辜。” 见他似乎是打定主意牺牲自己了,白央忙摆手道:“不不不,琴古公子,你先别急。实在不行我把今天投支持票的人都叫过来,大家齐心协力,灵力肯定够的,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送死啊!” 琴古认真地看向她,忽然双手抬至胸前,躬身一揖。 “多谢,先前多有得罪,抱歉。” 他声音虽轻,语气却很郑重。白央已顾不上这些客套了,从袖子里摸出小木盒就要摇人,琴古却又站直身道:“不过,即便以我一人之力,也未必会败。” 下一瞬,有如飞雪扑地、寒浪挟天,一股山崩海啸般的灵力汹涌地占据了偌大山谷,竟硬生生压得那谷中雷光暗淡些许! 看着那伫在灵光之中的白影,白央惊得直接手抖把木盒摔了:“我的天!这灵力……我的天!几年前那个因为太强、只是靠近雷山就引得天雷异动的人,不会就是你吧?我的天啊!” 羲和余容也被这强势的灵力所震撼,余容小声问羲:“这样多的灵力,足够取走天雷吗?” 羲道:“差不多。但是,于他损害不小。” 毕竟,他们先前在皇宫拔取神树时,已经见识过太多为此献出修为寿数甚至性命的人了,此处的‘雷’与那时的‘木’皆为神界之物,获取方法相似,所需代价便也相似,甚至,天性暴虐的雷或许更加难以轻易臣服。 一旁,白央见琴古已经放出灵力,当即不再犹豫,两手掐诀,在胸前缓缓展开,一道道火色灵环从她手间生出,向着山谷中心罩去。 火环触及束缚天雷的锁链,那六道封印一一化散,每散去一道,雷光便也多狰狞一分。 肆虐的雷电剧烈地爆炸着、蔓延着、侵袭着,诡异的嗡鸣声刺得在场几人头发都竖了起来。琴古拂袖化去一道打到面前的闪电,对抗着沉重的威压,缓慢向前。 羲轻叹一声,终于还是扯住他的衣袖,道:“公子,其实我还有个办法,不需要你这般辛苦的。” 琴古顿足,问:“什么办法?” 羲拿出一沓符纸给他看:“一时说不清楚。总之,要请你帮我劈出一条路,直抵天雷核心,我冲进去,很快就好。” 琴古迟疑着道:“你确定不会再骗我一次吗?” 羲道:“我当然不会拿我们几人的性命开玩笑……” 闻言,琴古点点头,向旁侧撤了半步。 他取出灵琴,汇聚灵光的手指急速拨动琴弦,音律如铁骑战鼓,神威重重、一重更胜一重。琴古道:“凝神!听准了!” 羲用力应声,眼神盯向谷中最刺眼之处,耳朵紧跟着急促的节奏。 下一刻,随着琴音一声轰鸣,灵光乍泄,硬生生从海潮般的雷暴中开出一条道来! 羲没有分毫犹豫,飞身跃入那条深渊隧道般的小径,瞬间,所有声响都被洪流般的雷声卷走,密如针脚般的电流啃噬着灵力屏障,似在拼命将这本就狭窄的通道彻底吞没。 羲用尽最快的速度,几个呼吸的功夫,便已跑到天雷的最中心——但,这里,除了更深邃更强悍的雷光,什么都没有。 她回头望去,这条隧道已经比方才窄了许多,隔着遥远的距离和穿梭的闪电,她看见琴古仍在咬牙奏琴,余容和白央在源源不断地为他输送灵力,如此,她的“保命路”才不至于被彻底反噬。 几片符纸飘到脚边,羲低下头,看着自己汗湿颤抖的掌心。 这些符当然不是什么压制天雷的秘诀,只是她随手拿来忽悠琴古的幌子,真正的办法只有她自己。可天雷和神树到底不一样,后者温和茂盛,前者却有撕裂一切之势,这种压迫感,饶是远远看着,也不免令人心生恐惧。 但望着远处苦苦坚持的三人,羲还是把心一横,伸出手臂,穿过由灵力汇成的屏障。 修长白皙的手,瞬间被数不尽的雷电吞噬。 “……” 酥酥麻麻的痛楚麻木了身躯,羲下意识地想抽回手,暗紫电流却已经顺着手臂游走周身,将她整个人淹没进滂湃的雷海中。 如同万千星陨划过宇宙,她自己也成了那其中之一的流火。 整个世界,骤然璀璨,又坠入黑暗。 * “咔”一声轻响,白央举着微微发光的小木盒照亮了一小片山谷:“怎么回事?怎么突然什么动静都没了?怎么什么都看不见了?这里还是人间吗?我还活着吗?你们人呢?” 一只手从背后敲了敲她的肩头,她嗷地一声蹦远,又撞上另一个身体,再嗷一声蹦了回来。 余容手还没放下,很歉意地道:“我在这里,不是故意吓到你的……” 死死护着怀里的琴的琴古面色无奈:“都活着,之所以如此,只是因为现在是晚上。” 白央拍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不好意思啊,之前元姐那个盒子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阴影,我可能还要一段时间 才能恢复之前的胆量——等等!天雷呢?羲姑娘呢!” 羲幽幽地附到她身后:“在这里啊。” 又一声尖叫,划破了寂静的山夜。 羲两手捂着耳朵,道:“我是故意的,对不起,但我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余容一边给白央把脉,一边叹气:“我们都该庆幸,还好白大人原本的身体足够健康,不然恐怕要出大问题的。” 羲合掌道歉:“我的错,我的错,大人,我们欠你好多人情,你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我一定尽力弥补。” 此言一出,再加上周围这平静无波的气氛,在场之人都已明白:天雷,已经被取走了。 众人沉默片刻,正弯腰喘气的白央突然甩开了余容的手,快步向山谷外冲去。 其他三人不明就里,赶忙跟上。随着遮掩视线的山石和树林被甩在身后,四人伫立在整座妖界地势最高的地方,远远眺望着这座堪称奇迹的城邑。 也目睹着一座又一座高楼、一排又一排广厦,由近及远、自低向高,缓缓熄灭。 直至那散射着彩光的摘星阁,融入漆黑的夜色。 看着这一切落幕,不比第一次看到它们的震撼少,羲喉头滚动,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就算现在白央哭出第二条黄河,她也觉得合情合理。 可是,站在最前的那个人,竟然轻轻笑了:“说起来,好久没看到这么美的星光了啊。” 其他三人皆是一怔。 是了,其实星空一直在头顶,只是从前的灯光太明亮,盖过了星辰的光芒,而如今灯火虽灭,心里却还没肯移开视线。 羲也笑了:“白央大人,谢谢你。” 白央道:“不用谢,这是大家投票的结果,可不能算到我一个人头上,对了……” 她愣住了,不止她,其他三人也愣住了。只见身下的山坡上,突然亮起一盏又一盏明灯,如同跳动的星子,浩浩荡荡地朝着他们划来。 那是雷山妖界,不,现在应该称作“秦州白雀妖界”的其他的居民们,正举着“白飞飞”们走近。 为首的一位老者道:“我听说老白你前几天被鬼吓破了胆,连着两夜都不敢睡觉,丢人啊!这要是让你一个人走夜路回家不得吓死?好在啊,白飞飞里提前储存的雷力还没用完,还能凑活你过几夜。” 白央擦了一把眼角,道:“不要叫我老白,叫我小白!” “好的小白姐姐,”一个圆头圆脑的小妖跑上前来,奶声奶气地道,“族长姐姐,我们回家吧,天黑了也不怕,以后我保护你。” 白央把他紧紧抱进怀里,用力呼噜他的脑袋:“放心吧小豆子,姐姐聪明着呢!姐姐跟你保证,今天这些灯怎么灭的,过段时间姐姐就让它们怎么亮回来,信不信?来,咱们拉钩!” 她和族人们抱作一团,嚷嚷着要用阳光作为新动力,打造一座无与伦比的日光之城,得到一半嘘声一半掌声。她身后,羲三人互相看看,随后都将双手举过头顶,向众人长揖。 羲道:“诸位忍痛割爱,如此慈悲慷慨,我等钦佩感叹。今日在此许下诺言,日后,若有用到我等之时,绝不推辞。” 余容道:“我也是!” 琴古低声道:“……抱歉,多谢。” 看见他们行此大礼,几个妖族吓了一跳,赶忙上前把他们扶起。白央扶着余容的肩道:“余容大恩人啊,你们千万别说这种话,以前你帮我们的时候也不要回报的——你看老绿,之前他的脸都是绿的,还好你给他治回来了!还有老金、老红……都没印象了?唉,我懂,不怪你,是我们都还不够出色……” 她面前红橙黄绿一排人都露出失落的神色,并互相贬低起彼此的相貌和性格。余容实在是看不下去了,道:“不是的!其实是……我失忆了,对不起,你们都很出色、很好看,这一次,我一定会好好记住的。” 打成一团的彩人们僵住了,白央不敢置信地道:“……啥?” 几人纷纷重复“失忆”这个词,似乎都无法理解其的含义,直到红色那人率先咧开嘴,仿佛打开了某种机关,层出不穷的哭嚎响彻云霄。 33. 15 真凶落网 “有几位从前的熟人知道了之后,都抱着我哭个不停,他们一哭我也忍不住跟着哭,场面就很混乱了……” 羲总算切身体会到了这种“混乱”,一群人挂在余容身上,哭爹喊娘,骂天骂地骂人,本来余容看起来还有点难过,最后竟然被逗得笑了。 白央抹了把眼泪鼻涕,看见羲站在一边,边哭边问:“羲姑娘你怎么不来一起哭啊?你不也是恩人的病人吗?” 羲走近道:“你们看,他现在不是挺好的吗?”她冲白央笑道,“灯灭了,就去看星星,这可是大人你教我的。” 众人哭声皆是一顿。白央想了想,破涕为笑,用力点头道:“对!恩人现在也很好!感觉比之前更有精气神了!” 她或许只是随口一拍马屁,大家却都跳下来去看余容,见其目光明亮如星子、面色皎洁若明月,便又都纷纷赞叹起来。 余容刚从几个人的负重中解脱出来,现在又被夸上了天,一时双颊羞红,局促地捋着长发发梢:“各位……事情告一段落,我们就先告辞了,以后有机会再回来看大家。” 白央把一群又哭起来的人扯回身后,摸着脑袋笑道:“本来还想留各位多歇息几日,但现在我们这里这样子,只会让各位受委屈。余容大恩人,羲姑娘,琴古公子,虽说不要谢礼,但我还是有个请求,希望三位能帮我。” 余容道:“当然!白大人请讲。” 白央端正了神色,从袖中摸出一只巴掌大的小木盒,递给他道:“元姐,就拜托三位了。请帮我将此物转交给她。” * 从妖界出口不舍离开,三人沿着来时路线返回,走出洞穴、穿过山林,回到了这座重拾宁静的小城。 已是深夜,街道上静悄悄的。无人知晓,困扰了这里近二十年的雷电,已经悄然无声地消失了。 行至中途,琴古忽然道:“此番,是我不好。” 羲问:“……什么?” 琴古道:“是我冲动了。自从查清招致天灾的根源位于雷山妖界之后,我一直……对其中的妖族抱有偏见,所以才会那般莽撞行事。” 余容道:“琴古公子,之前我听司阁主说你侠肝义胆乐善好施,如今多日相处下来,我认为她说的没错,而且,你还是个很讲道理很有担当的人,能结识你这样的朋友,我很开心。” 闻言,琴古微微放缓脚步:“……谢谢。我也是。” 余容弯眸一笑,道:“如果查清龚老夫人确实曾害过元姐的家人,你们打算怎么办?” 羲道:“不管了,随她去。凭她的作案手法,估计官府也查不出端倪,多半会认定为意外身亡。” 琴古道:“捉拿罪人,送至她面前,磨好刀具,供她手刃仇人,再处理现场,帮她洗清慊疑。” 羲啧啧道:“狠人。” 琴古回敬:“懒人。” 余容若有所思,又问:“那如果查出来龚老夫人并未害过元姐的家人,只是被自己的夫君孩子连累了,你们打算怎么做?” 羲想了想,道:“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若她还不肯放过,便将查到的线索悉数交给北斗阁,由司婉等人定夺。” 琴古则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父债子偿,夫债妻还,没道理她跟着自己的夫君儿子享了福,却不肯承担他们带来的业报。” 想到他并不熟悉整个事件的因果,羲解释道:“在外穷凶极恶之人,在内也很难善待家人,龚老太太年轻时温和懦弱,常被夫君打骂欺辱,或许并未享过多少福分。” 琴古问:“你同情她?” 羲愣了片刻,道:“或许吧。我只是觉得,若她一生受尽苦楚,再落得这样的结局,无人在乎地悲惨死去,上天未免太过薄待于她。” 琴古未作反驳,三人安静地赶了一会路,半晌,琴古又突然开口:“那元姐呢?她的苦楚又该怎么算?何况,我们三人许诺过白央要好生照应她,你现在的立场,是不是有些太……” 他似乎是想说“公正”这个词,但没说出口,话锋一转,“你前脚承了恩情、答应人家会关照体谅,后脚就公事公办,岂非成了忘恩负义之人?” 羲道:“事关他人性命,我的私人恩怨就要放到一边了。” 说话间,北斗阁的七星塔已出现在视线中。走在最前的余容摇摇头,道:“白大人不是那种是非不分的人,我相信她。而且我觉得,元姐应该也不是为了泄愤而害人的人……但是,龚老太太也不像是坏人,等下再问问她知不知道莫家一案吧。” 三人站在北斗阁的大门前,都丧着脸,齐声长叹。 复杂啊! 余容轻轻叩响门环,大门很快便被猛地打开了,司婉笑呵呵地道:“两位回来啦——哎呀?公子也在呀,还真巧。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龚家闹鬼案已经结案了!” 正为此发愁的三人皆是一惊,余容忙问:“怎么就结案了呢?凶手抓住了?” “嗯的嗯的,”司婉惬意点头,“根据你们提供的线索,我们对芯乐坊所有住户进行排查,昨日锁定慊疑人元某,她对犯罪行为供认不讳,已经被我们关起来了,经过一天一夜的审问,我已熟知前因后果,”她挂上神秘的笑,“连鞭子和手铐我都准备了,还有一些不方便明说的东西。” 余容大惊:“等等!你不能这样对她吧!就算是犯人,也不能这么、这么——” 司婉笑得捂住肚子:“哎哟你放心,我就是放一边吓唬人的啦!而且对她也完全用不到威逼利诱,这位美人认错态度非常良好,说她之前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如今才意识到这位老太太也只不过是个时日无多的老人了,不如放过对方也放过自己。” 又道,“我说想通了就好呀,不打紧不打紧。反正也没造成什么严重后果,我就罚她监禁三日,其实本来我打算监禁十日的,但她说家中狗粮只够三日,我说那也行吧。” 羲问:“龚老太太现状如何?” 提到此人,司婉更是喜不自胜:“这些事情我都没告诉她,怕她再多想,就跟她说鬼已经被我们除掉了,她千恩万谢地回家去,昨夜睡得应该挺香!我们也是终于拥有清净的夜晚了~感人啊。” 她看起来十分欣慰,事情似乎得到了皆大欢喜的结局,可羲三人却觉得说不出的怪异。 北斗阁中人士并不了解元姐,这群坦荡直爽的世外之人,应当是真把她当成了迷途知返、一笑泯恩仇的江湖客。但曾见过她真实一面、听闻过熟悉之人评价她的三人,对于她最大的印象,恐怕是,执拗。 这样一个蛰伏了十六年、似乎对谁都无法袒露真心的人,会甘愿就此放下吗? 羲对司婉道:“现在可以见她吗?” “不相信我?那走吧,希望她还没睡。” 三人跟着司婉来到北斗阁后院地下的牢房,说是牢房,其实环境相当不错,干净整洁,各种生活用品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些书本供人解闷。只是里外三道大门和两道灵力屏障,断绝了牢内人与外界互动的所有可能。 四人在一道钢铁栏门前站定,正半躺在床上看书的魁梧女子注意到来人,面露讶异。 她把书随手放到一边,微微点头致意,又从摆放着没吃完的点心的桌子下拿过一只板凳,坐到栏门内侧。 羲小声问司婉:“请教一下:犯什么样的事情可以被关在这里?” 司婉:“?” 琴古:“……” 余容没心思关注这些,扒着坚硬冰冷的栏杆,问向门内之人:“为什么自首?明明你上次与我们交谈的时候,一直在否认自己的慊疑啊,你还让我们去雷山妖界,可你现在……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元姐笑了笑,这笑容在她硬朗的脸上并不十分自然:“你们上次来找我,我不敢承认,只好想个办法把你们支走,后来我认真想了,你们肯定会带着充足的证据回来,我肯定逃不掉了,及时自首,也是为了让自己少受点罪。” 余容急道:“可是……” 琴古替他把不好说出口的话说了:“如果你是为了报仇,我们未必不会帮你。” 司婉呔道:“我还在呢!这种话也敢让我听见?” 琴古淡淡道:“抱歉。” 司婉:“……” 栏门内,元姐的眼神闪了闪,意味不明。 她环顾着面前四人各异的表情,视线停在司婉脸上,道:“司阁主说,冤冤相报何时了,我还年轻,不值得为了一个活不了几年的老婆子搭上自己。” 羲看司婉:“龚老太太知道你背后这样说她吗?” 司婉疯狂擦汗:“话术、话 术罢了,管它好听难听,有用就行。” 元姐又道:“等刑满释放,我就打算带家人离开这里,芯乐坊的其他人都不喜欢我们。” 听她提起“家人”,羲三人都微微愣住了,若她真是莫沙子,那么她口中的家人是…… 司婉爽快地道:“你家毛孩子那么多,家具也不少,搬起来挺麻烦的吧?到时候需要帮忙来找我,我给你安排苦力!” 元姐摇头道:“我自己可以。” 原来这个“家人”,说的是她喂养的七猫八狗,羲想起她之前面对猫狗与面对生人时截然不同的态度,心头微动。 余容双手紧攥着栏杆,欲言又止,终于还是问道:“你原本,是不是姓莫?” 元姐瞟他一眼,不说话了。司婉代为回答:“是啊,这些她都主动跟我说了。她一家人被龚金贵父子害死,她本来想报仇,但是发现罪魁祸首已经死了,剩下的这位龚老夫人,当年并没有参与到这桩案件里,严格来说不能算是仇人的。” 这下,其他三人彻底没话说了。 谁能想到这位竟然招供招得这么容易而且这么彻底?那他们辛辛苦苦跑去雷山妖界,靠着余容的人情东问西问才拼出来的线索,又算什么? 羲垂头不语,余容来回踱步。琴古盯着元姐,道:“十六年的执念,就这样放下了?难道不觉得愧对逝去的家人和曾经的自己吗?既然都已经做到这一步了,就该不死不休,至少找到龚家祖坟,挖坟鞭尸,丢给野狼分、” “喂喂喂喂喂,”司婉赶紧打断他,吓得险些站不住了,“我说公子,您好歹也是咱们成纪的名人,哪天有大人物下来访问,大伙可都要推您出去做光荣代表的,您怎么能引导他人犯罪呢!” 琴古没有丝毫面对道德批判的内疚,淡漠却掷地有声地道:“若天道不公、公道不正,那就自己给自己找回来。这是道,不是罪。” 司婉抱住头,先前萦绕周身的轻快已荡然无存,她用眼神在羲和余容之间来回扫射,似在质问二位从哪里找来这么一位大祖宗,没得到回应,又挤出一个水灵灵的眼神去和元姐深情对视,可能是指望靠这净化对方的心灵。 好在元姐未作任何表示,只是有些不耐烦地起身走回床边,继续看起了书。 司婉松了口气,对羲三人道:“如果没有其他要问的,三位快去休息吧,我们也要保证犯人有充足的休息时间的。” 羲叉起手臂,真诚地问:“所以,要犯什么事才能被关进这里啊?我偷过皇帝的东西算不算?” 余容正在旁边沉思,听到这呛了一口。司婉几乎要抓狂了:“你们去了一趟雷山妖界,怎么回来就不正常了?是被那个白孔雀抓去做研究改造了吗?我们北斗阁可不管凡人那堆违法乱纪的事!谁管你偷了谁的东西?除非你去把那妖界每个人都扇一巴掌,白孔雀嘤嘤嘤地跑过来给我告状……” 羲抱拳道:“明白了,多谢。” 正翻着书的元姐一把丢了书,坐直身子道:“你敢!” 羲笑道:“不敢,当然不敢。看来你还是很关心他们的,既然如此,两日前与我二人对质时,为何要将慊疑转嫁到他们身上?” 元姐有些恼了,道:“我不是说过了吗?当时太心急,只想抓紧找个理由把你们糊弄走,我就是这样不忠不义的一个人,哪里顾得了那么多?” 见她情绪激动,司婉不知从哪变出颗糖块,用灵力送到她面前,好声好气地哄了几句。又扭头对三人道:“话说,我在这任职多年,和白孔雀打过几次交道,她那个人我还是信得过的。想来几位也查出了元姐和她的关系,我觉得吧,于情于理,这件事都不必太过较真,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嘛。” 余容不敢置信地问元姐:“你连这些都说了?” 元姐拧过身子,不愿再搭理他们。司婉摊开双手,安抚地笑道:“别生气嘛,你懂的,女人和女人之间,喝点小酒就推心置腹了~这不也说明我们元姐确实态度真诚吗?走走走,咱们散了,我去给你们结一下赏金……” 她用灵力化出几只晶莹剔透的手掌,推着三人向外走去。余容踉跄着走了两步,突然道:“不对……不对!” 众人动作皆是一顿。余容快步跑回栏门前,紧抓栏杆,看向牢中的女子:“你在说谎。” 34. 16 孰是孰非 司婉猛地一拍大腿,一副恨铁不成钢、有苦说不出的模样。元姐倒没什么过激举动,只语气嘲讽地道:“你们还是那样,查案全靠猜吗?我说不是,听见了就快滚!问问问、问个没完,你们才是真凶吧。” 余容看着她,平静地道:“不是靠猜,有理由的。” “你在看的那本书,一直都拿反了,你的心思根本就没放在上面,”众人都去看那本歪在床头的书,余容继续道,“方才你坐在门边时,双手握拳,眼神回避,呼吸速度偏快,而且,你几乎没有说过自己的想法,不是说司阁主如何劝你,便是司阁主替你作答。” 元姐的面色僵硬起来,余容道:“包括现在,身体紧绷、气血上涌、呼吸急促、手指轻微颤抖。这种难以控制的身体表现,我一般会倾向于你在紧张,甚至,心虚。” 人在说谎时总会露出一些马脚,当然,明不明显因人而异。但元姐毕竟是个埋头苦读十六年、鲜少与人打交道的内向女子,其实并不擅长掩饰自己的情绪和心思。 司婉忙要开口,余容客气地道:“司阁主,请让她自己来说。” 从方才见面开始,这位北斗阁阁主便好像一直在刻意引导他们,她似乎把所有事情尽数掌握、见势不对立刻插嘴解围,很难说是不是提前和囚犯串通好了什么。 司婉捂着头蹲墙角去了,这下,三个人都目光沉沉地同狱中人对视。元姐怒道:“因为我在生气!我明明已经改好了,你们竟然还给我泼脏水,你们就是在逼我犯罪!” 看来她是打算一倔到底了。余容道:“我们能从雷山妖界带回来的所有线索,你全部提前招供,就连和白央是师徒这种事也没落下,我觉得你不像是那种会拉关系套近乎的人,而是想表现出十分的‘坦诚’,让我们挑不出错误,放松警惕。” 元姐一僵,道:“我……我说我会机关术,就顺嘴说了跟谁学的,不行吗?” 余容点头道:“可以,只是你有时供出她,有时又护着她,十分奇怪。还有,今夜你见到我们后的第一句话是:你觉得我们从雷山妖界回来之后一定会带着充分的线索,所以才主动自首。可是,既然知道我们会从妖界得到线索,置你于险境,为何还要引我们过去?” 说到这,他忍不住露出困惑的神色,“我还是想不通,如果你想逃走,或是想尽快报仇,难道不该骗我们去一个找不到线索的地方,从而转移注意、拖延时间吗?现在你的动机和手段我们全部知悉,你自投罗网,根本无路可走了啊。” 羲道:“的确,你的每条路都堵死了,别人不仅不会理解你,还会时时刻刻警惕你。龚老太太会被北斗阁保护得很好,如今,无论你是真心悔过还是另有所图,都只能眼睁睁看着仇人安享晚年。” 地牢里安静了。 轻烟般的灵力浮动在钢铁栏门上,冰冷的金属泛着流水般的光泽,元姐坐在门内,神情隐在杂乱的黑发中。 蓦地,那紧绷的肩头骤然一松,元姐走到饭桌边,端起澄清的汤水一饮而尽。 她抬袖擦擦嘴,再抬头,已然挂上一丝危险又畅快的笑:“谁说无路可走了?” 此言一出,牢狱外的羲和余容皆是一愣,也皆是明白了。 这头假寐的狼,终于还是忍耐不住,呲出獠牙了。 余容忙问:“你还要害龚老太太?可她不是与你莫家一案没有关系吗?背后若有隐情,请你说出来,我们会——” “会什么?”元姐抢问,“会帮我杀她?还是会劝我看开点?我不会放过她的,她马上就要死了!” 墙边的司婉啪地站直,喝道:“我警告你!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迷途知返,回头是岸!” 元姐冷冷道:“闭嘴,凉球。听你放了一天的屁,恶心死了。” 被上一刻还跟自己把酒言欢的“小绵羊”咬了,司婉气得倒吸一口凉气,抱臂笑道:“行啊,来,你说说,你的‘路’在哪?老娘要是没把你的路全都堵上,立马跪下来叫你奶奶!” 元姐道:“不稀罕这样的孙女。” 该说不说,这位露出真面目后,攻击力实在强得可怕。司婉差点气晕过去,掐着人中把自己稳住了,道:“你进来之前被搜过身,就算藏着什么,这地牢的屏障也都拦得死死的。龚家祖宅我更是从里到外翻了个底朝天,所有的可疑木头都烧了个干净!你有本事倒是说出来,还能留什么后手?” 元姐闷着头,低低笑了片刻,道:“别忘了我还有什么。家中的粮食,我只留够一日,剩下的,撒到从我家到龚家的路上,你猜,饿到眼都红了的一群狗,会不会……” 她笑得阴森,眼眶红得似在滴血,仿佛已经看见饿狗蚕食仇人的血腥而又痛快的场面。 如此神态,不免令众人后背发寒,羲不由得想起偶尔出现在案发现场的猫咪,也许,它们也是她作案手法中的一环,至少做眼线绰绰有余。 元姐危险地笑了一会,其他四人却都没什么反应,甚至连惊吓和指责也没有。她笑不出来了,眼神中流出几丝狠厉,又隐隐掺着一丝不解:“还不快去救人?死老太婆要被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司婉露出一个“就这”的表情,笑眯眯道:“行了,别装了,你不忍心的,小、丫、头。” “放屁!我才不会心软——” “我说的是,你不忍心饿着你家的狗,”司婉打了个哈欠,“都宝贝成啥样了?我今天还让开阳去看了一眼,他说个个吃得肚皮溜圆,哎你是不是骗我了?你留的粮食绝对够五天吧!” “……” 在元姐从狠厉变得呆滞、再由不甘化作愤怒的眼神中,司婉端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拽着羲三人离开地牢。 但甫一来到地面,她便立刻换了副神情,着急忙慌地拿出通讯法器联系开阳,让他别睡了赶紧去看看龚老太太。 对此,羲表示:“住得离工作地点太近就是会有这种烦恼啊,我看开阳不久就要搬家了吧。” “不他不会的,”司婉阴险地道,“为了买地、建房、装修,他预支了未来十年的奖金,他就算是哪天累死了,也得变成鬼来给我推磨。” 余容啊了一声,深表同情:“不愧是他。可你明知元姐不会那样做,何必再让他辛苦这一趟呢?” 司婉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摇头不语,带三人来到前厅,瘫在舒适的坐榻上。 等羲走近,她又突然意识到什么,把办公书案上的几本书塞到屁股底下,偷偷朝羲睨来,两人眼神正好撞上。 羲已然明白她在藏什么,懒得管了,司婉便松了口气,挠头笑道:“是这样的,我一直觉得元姐这个人有点疯,虽然尽力做到万无一失,但机关师的手段我见得少,保险起见,还是得辛苦开阳多干点了。” 她办起事来倒称得上面面俱到,余容抱歉地道:“我是不是给你添乱了?对不起啊,方才还怀疑了你。” 司婉无所谓地摆摆手:“没事!我知道,我刚刚可能表现得太松懈、太偏向她了,对吧?因为我早看出来她在演戏,眼神骗不了人,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所以我就干脆将计就计。当然了,如果她真能听进去我的话,放过别人也放过自己,当然是更好的结果。” 琴古倚在门边,问:“你原本的计划是什么?” 司婉道:“等到三日刑期结束,假装撤去所有防备,让她掉以轻心,再暗中跟踪她,趁她动手时当场抓获。” 原来她竟也有自己的筹谋,此计不可谓不高明。如此一来,方才她那些似乎有点怪异的言行举止倒也能说通了,还真是很努力地在哄骗 着那位高危慊犯啊。 余容一拍额头:“抱歉!是我太冲动了,只想着问出真相,到头来,不仅打乱了你的计划,困惑也没解开多少。” 司婉摇头道:“不用道歉,这样也好。我们都看到了,无论怎么劝解,她都不肯改变心意,那就不能再用这种怀柔手段,要换狠招。” “可是……”见她面色严肃,甚至有几分厉色,余容道,“她毕竟是为了复仇啊,冤有头债有主,她不像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还有,你说看在白央大人的面子上也要留一线的?” 司婉道:“话术,都是话术呀。处在我这个职位上的人,如果都对这个留一线,对那个放一马,那三界早就乱套了。我们办事是不能讲太多情分的,冤冤相报何时了?放任这天下人都去以牙还牙、发泄复仇之火,恐怕所有生灵都要灭绝啊。” 羲靠坐在桌边,若有所思,余容坐立难安,一头束得整齐漂亮的长发都被甩乱了,琴古倒是没什么表情,只抬头看着月亮。没多久,开阳传来回信,道龚老太家一切安好。 司婉松了口气,半瘫在坐榻上,没多久便眼皮打架打起了盹。余容坐到羲身旁,低垂着眉眼,看起来心事重重。 好半晌,他低声道:“我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元姐想为惨死的家人报仇,好像没有错,可龚老太太毕竟是一条性命,一条名字从没出现在犯罪卷宗上的性命……要帮元姐实现夙愿,就要害人;要救龚老太太,就要将元姐送入牢狱。想劝元姐放下仇恨,但凭什么呢?好像,无论怎么做都是错的。” 他半抬眼帘,长睫轻轻颤动,衬得那双浅色眸子清透又迷惘,似在寻求一个答案,好散去其中的哀愁。 羲同他对视片刻,缓缓低下头,道:“这种时候,什么都不做就不会错吧。” 余容很认真地问:“真的吗?” 羲想了想,道:“假的。” 又道,“我也不知道,只是习惯逃避了。” 身旁人沉默了一会,轻轻地问:“你之前,遇到过很多类似的难题吗?” 羲微微睁大双眼,余容道,“我现在,有点难过。所以,对不起啊,让你想起很多难过的事了吧。” “……” 羲看向他,扬起唇角,摇了摇头:“但我觉得,如果你有想做的事,那就去做吧,无论对错,至少不会遗憾。” 余容眼神中的那团雾气一点点化去了,他也笑了,道:“谢谢你。” 羲道:“司婉这边,我帮你稳住,放手去做就好。” 她掏出笔,画了一张“安睡符”,啪地一下甩到司婉白净的脑门上。这位困倦多时的北斗阁主似乎有一瞬的挣扎,但抵不过符咒威力太强,迅速沉沉睡去。 余容用力点点头,悄声走到司婉身旁,一眨眼的功夫便将她腰间那串钥匙取下来,旋即翻身出窗,赶往后院地牢的方向。 这边,司婉或许是睡得很香做起了美梦,嘴里开始嘶哈着“美人、美人”,还翻了个身,屁股下面拱出几本书啪嗒掉在地上,露出虽为黑白但其实五颜六色的插图。 羲:“……” 她尴尬地清清嗓子,把那些书一一合上,塞到桌角下。 做完这些,她百无聊赖地靠在窗边,想休息一会,却没有睡意。正犹豫着要不要把那几本书抽出来,探究一下它们究竟有多大魅力引得司婉那般着迷,余容却从窗外闪身而入。 他手里还拿着那串钥匙,极力压抑声音中的震惊:“地牢的五道屏障全被暴力摧毁了!元姐、元姐她不见了!” 两人对视一眼,扭头看看他们所在的办事厅,除了司婉,哪里还剩别人?心中都暗道一声不好。 方才聊得太投入,那位“成纪公子”,已经趁着他们无知无觉时,先一步掳人走了! 35. 17 真正家人 余容道:“他应该是带着元姐去杀龚老太太了!也不知走了多久,现在追,还来得及吗?” 虽然是疑问,但他语气懊丧至极,显然已经失了信心。毕竟以琴古的修为,以他几乎能够和天雷抗衡的灵力,以他轻松破掉五重屏障而不被人察觉的实力,即便同时启程、也多半会将他们甩得无影无踪,更何况他现在便已经无影无踪? 余容放下手中的钥匙串,低声道:“晚了,他一直都……我早该察觉的,他和我们不一样,不需要问清理由,不需要知道真相,他早说过他要怎么做的。” 捉拿罪人,送至她面前,磨好刀具,供她手刃仇人,再处理现场,帮她洗清慊疑。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父债子偿,夫债妻还。 羲揉揉额角,头痛地道:“难怪元姐方才原本一直嘴硬,突然又态度大变,想来是收到他的暗示了。这个人,一副冷漠的外表,怎么内心这般火热?就算欠了白央的人情,也没必要弄脏自己的手去偿还吧。” 余容甩甩头发,欲向外追去。羲一把拽住他的手臂,道:“不急,我有办法。之前担心龚家祖宅还会出事,为了能及时赶到,就留了一张‘定位符’……” 她摸出毛笔,余容的神色已经无法用惊喜来形容了。随着笔墨挥动、周围模糊,他的声音清晰地响起:“你真是世上最厉害的人!” 羲揉揉微微发烫的耳朵,轻咳一声:“哪里、哪里。” ——荒凉僻静的小院子映入眼帘,两人甫一站稳身子,便急忙朝着小石屋内奔去。 幸好,龚老太还安然熟睡在床上,看来琴古和元姐还没赶到。这老太太睡得还挺香,若是知道今夜前前后后共有多少人念叨她、来看她,恐怕绝对不敢合眼了吧。 余容小心地给她把了把脉,长松一口气。两人守在床边没多久,便闻得几道利箭般的琴音,下一刻,琴古和元姐破门而入! 这番声响惊动了龚老太,她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看清楚自己房间中多出的四道黑影,当即便是一声惨叫。元姐道:“叫得好!死到临头,不多叫几声是可惜了!” 琴古却是先一步看见了羲和余容,面色间浮上些许惊讶,又微眯起双眼:“你们?我明白了……是无距阵。好啊,口口声声说自己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管,却为了救一个罪人,用上这种法术?” 羲转转手中的毛笔,微微一笑:“阁下不也在多管闲事么?再多两个搅混水的,有什么大不了?” 余容站定她旁侧,道:“有话好说。你们说龚老太太是罪人,那请问:她究竟犯了何罪?” 琴古道:“我对口舌之争没兴趣。但答应过妖界主人的事,不会食言。元姐,我已送你至此,要报仇就痛快去报,至于其他阻碍,我都会帮你处理。” 元姐跪拜在地,向他郑重叩首:“多谢!” 琴古将琴对准羲二人,他口中那“会被处理的阻碍”,是什么已显而易见。 说来也是荒唐,他们三人,初识时倒也算客气,合作时却争执怀疑不断,今日终于握手言和,一起赏了风景玩了游戏共了生死,没过几个时辰,此刻又要兵戎相向。 羲正了神色,举起符咒和毛笔,严阵以待。床上的龚老太太也终于缓过神来,看清了局势,连滚带爬地缩到余容身后,抱紧了他的小腿。 余容指尖化出猩红火光,将这窄小的房间映得大亮,也映亮了每个人脸上肃穆阴沉的神色。他问道:“老人家!请你看一下对面那位女子,你可认识她?” 龚老太太畏畏缩缩地伸头,看了一眼元姐,又被其狠厉的神色吓得一抖,哭道:“不认识,不认识啊!” 元姐道:“不记得不要紧,你只要知道,我是杀你的人!黄泉路上,莫再把我忘了!” 龚老太太惨叫一声,哭得几乎说不成话:“我与你、无怨也无仇……你何苦来,害我?” “好一个无怨也无仇!”元姐愤怒之极,反倒笑出了声,“你是贱人多忘事,那我就好心提醒你一下:十六年前,你的混儿子龚钰生,打着打着猎,跑去一户农民家里……” 此言一出,龚老太太的脸瞬间惨白。 她不敢置信地道:“你、你是那莫家女娃?你……还活着?” 元姐沉默片刻,低低地道:“我当然得活着,要不,怎么来取你性命?” 火焰跃动,红光映上她的脸庞,每一道伤疤都似乎更狰狞了,爬满血丝的双眼尽是仇恨与快意,比起那机关盒放映出的画面,她更像是从无间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龚老太抖若筛糠,连哭的力气也没了,无力地趴坐在地。 良久,她缓缓抬起头,却是苦笑一声:“是我们龚家对不起你们,是我欠你的,我没管好相公和儿子,让他们两个害了你全家,你想杀我报仇,我认了,我认。” 她竟是不再抵抗了,元姐一愣,又讥讽地道:“嘴上这么说,心里是不是委屈死了?觉得自己都是被不中用的男子连累了,觉得自己真可怜啊,觉得我真是狠心,竟然不肯放过你这么一个无辜的老人家?” 龚老太泪流满面,筋疲力尽地道:“不是吗?” 她用枯树般的手抹了把脸,眼神空洞地抬头看向房顶,仿佛那里刻着她昏暗的一生,“没办法,这就是命啊……我没办法不嫁给他,没办法不被人欺负,没办法养出来一个好儿子,我没用,旺不了家,守不好这个老屋……我有什么办法?这就是命啊!” 她哀泣一声,竟痴痴笑起来,“要杀我的是人,不是鬼,挺好,我认了……是你恨我,不是老天不公道。不是老天不公道啊。” 言罢,她竟膝行至余容和羲的前方,面朝元姐,垂下头露出苍老的脖颈。 眼看如此情状,饶是琴古,都露出空白的神色,他看着身前趴跪的老人,那只放在琴弦上的手已然滑落。 只有元姐还在冷笑,她一脚将龚老太踹翻,道:“错!” 龚老太摔倒在羲脚边,羲连忙将她扶起,龚老太捂着肩膀,顾不上喊疼,惊愕地看向元姐。元姐道:“当可怜人当上瘾了,全天下都是不讲理的恶人对吧?我告诉你,跟别人没关系,我要讨的债,是你自己欠下的!” 她走近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满面困惑的龚老太,“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她扫视一周,将歪腿木桌上那支短小的蜡烛点燃了,“在这个蜡烛烧干前,如果能找到真正的原因,我放过你。找不到,你就别想留全尸!” 那根蜡烛又细又短,已经被用去一部分,周身流满了长短不一的蜡痕,显然是平时主人用得十分吝惜。观其长度,约莫只能再烧不足半刻钟,晦暗的火光一扭一颤,令人无比揪心。 但这已是十分难得的机会。余容忙道:“老人家,您快想想,那天都发生了什么?” 龚老太吸吸鼻子,道:“好……好!” 她闭上眼睛,拧着眉头用力回忆,“那天一早,我儿钰生跟几个玩伴进山打猎,过了晌午,他大哭跑回家,我跟着相公去看怎么回事,看见他满腿的血。他说,他在一户农民家里吃饭,看上了人家的闺女,就把身上银钱都给去,要纳她回家,没想那家人收了钱就翻脸,放狗咬他……” 她说的这户人家,当然是卷宗中记录的被害者莫家,而那位被她儿子龚钰生看上的闺女,显然是此刻正在寻仇的元姐了。 元姐的脸色被烛光映得昏沉阴暗,龚老太看向她,道:“我知道了!我想起来了……相公带着我和钰生,还有一伙家丁,要去找你家人讨说法。到了以后,你爹娘正用藤条抽你和狗,见了我们,想求饶,我相公不肯听,上去就打。你爹娘带着你弟弟,抢了我们的马车逃跑。 “我相公带着家丁去追,你也想跑,钰生拽 着你不让你跑,我跟你说,我说……丫头,我给你钱,你跑不掉,还是从了吧……” 元姐露出十分慊恶的神情,龚老太已不敢再看她,低下头道:“我对不住你。” 桌上的蜡烛噼啪一声,众人看去,它比方才短了些,但无论短了多少,只要没烧完就是好事。元姐盯着那火光,道:“这是你的答案,确定吗。” 龚老太慢慢地点头,但还没开口,余容便抢先道:“等等!” 他蹲到龚老太面前,急切地问,“之后呢?元姐她当时并没有同意吧?之后发生了什么?” 龚老太被他吓了一跳,看那蜡烛还剩不少时间,才稳住声音,道:“之后……他们家的狗来咬我和钰生,我拿棍护着我们娘俩,家丁也过来帮忙,我就赶紧跑了带我儿去看医,也不知道后面怎么样了。回来的家丁说,人和狗都不动弹了,逃跑的马车也翻了。” 她犹豫着看向元姐,“是因为这个吗?因为我,不顾你的死活?” 蜡烛约莫还剩一半。元姐哑着嗓子问道:“确定吗?到底是哪一个?” 龚老太面露难色,似是在为上一个答案和这一个答案而纠结,不敢决定。羲道:“都不对。” 众人的视线都投过来,特别是元姐,她那近乎麻木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戒备,她抱起双臂,警告地道:“你不要胡说,蜡烛快没了,耽误时间就是害她的命。” 羲点点头,道:“莫沙子……你在皱眉,看来你真的很讨厌这个名字。莫桢、莫氏、莫谷麟,这三个所谓的家人,对你并不好吧?平时经常打你,买你的钱说收就收,逃命的时候不肯带上你,也难怪白央只在山林里捡到你一个,他们三个死在别的地方了,自然遇不到。你厌憎你的本名,所以才为自己取了新名字。” 余容接着道:“我一直觉得奇怪,机关盒中投出的画面,明明是你的亲人,却为何都那么狰狞痛苦?寻常人若丧了长辈,只恐不能将其遗体魂灵好生供养,怎么舍得亲手做出那种影画?你让他们在机关盒里挣扎着‘死’了千万遍,因为你根本不在乎,或者说,你恨他们,才会把他们拿来当作复仇的工具。 “但你也不是为了自己在复仇,你不是无情无义的人,你说过的,你有家人。” 元姐移开眼神,身体似乎随着烛光微微颤抖起来,余容轻声道,“我和羲见过你如何对待它们,那是真正的家人才有的样子,是无论陷入何种处境,都将对方看得重于自己。这个案子里,还有一个贯穿始终却一直被忽视的存在,那才是你……真正的家人。” ——“十六年前。因龚钰生被莫家之犬咬伤,龚金贵追杀莫家,致使其马车倾翻摔落山崖。” ——“他们家的狗来咬我和钰生,我拿棍护着我们娘俩……人和狗都不动弹了。” ——“等刑满释放,我就打算带家人离开这里。” 即将燃尽的烛火跳动着,发出回光返照般的亮度。 羲忽地想起白央曾说元姐“有一件必须去做的事情,哪怕所有人都不理解”,那时她还觉得奇怪,若要为父母胞弟报杀身之仇,也不至于到“所有人都不理解”的程度,原来是元姐早已立下决心,十六年的执念,只为那难被世间认可的、唯一的家人。 “龚老夫人害死了它,你在为它报仇,对不对?”羲看向元姐,“这才是真正的答案,也是你名字的由来。请问,你的那位家人,叫什么名字?” “噗呲”一声,蜡烛熄灭了,元姐的身影骤然一暗。 低得喑哑的笑声响起,她扶着那张破旧的桌子,越笑越大声,越笑越急促,她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哭得全身所有的疤痕都颤抖了,最后她只是在哭泣,那是她压抑了很多年的、响彻她半生的怒吼。 她一边流泪,一边努力扬起嘴角,无比珍重地、几乎用尽全力地,道出了两个字:“……元宝。” 36. 18 报仇雪恨 “从我小的时候,生下我的那两个人就爱打我,不给我饭吃,我一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直到他们又生了一个。 “他们三个在一块那么好,我很羡慕,整天拼命地干活,但他们还是不让我和他们一起吃饭,我蹲在屋子外头,元宝陪着我,我们一起吃剩饭。” 元姐用力拭了把脸,看向地上的龚老太,“十六年前,有几个富少爷路过我家,给了一块银子,让做饭给他们吃,这种活肯定是我来干。你的肥儿子看见我,当时就不吃饭了,把身上的金银都扔到地上,说是买我的。” 龚老太羞愧地低下头,元姐继续道,“那三个人见了钱,当时就高兴得把我绑了,你的肥儿子要睡我,我拼命地打、拼命地叫,那三个人在屋子外头高高兴兴的,说下午进城买肉,说以后我进了龚家就能顿顿吃肉。” 她语气平静,似乎在说别人的事情,似乎在唠家常,但那种情境究竟何等痛苦,恐怕再多的语言也无法道尽。 但随后,她还是控制不住地哽咽片刻,道:“是元宝从窗户跳进来,把他咬跑了,那群怂包少爷全都吓得哆嗦,连钱也忘了拿走。到手的摇钱树跑了,那两个人气得要死,把我和元宝捆起来打……打了很久,肥少爷带着一伙人回来了,说要‘报仇’。” 她走到龚老太身前,蹲下身子,同她对视,“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那三个守财奴为了逃命抢了你家的马车,结果连人带车栽下悬崖,只可怜了那匹马。你的混儿子把我抓住了,你说要拿钱买我,我拼命反抗,元宝扑上来救我……你当时,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还要我帮你想吗?” 闻言,龚老太绝望地闭上双眼。 元姐道:“说。” 龚老太流下一行浊泪:“我儿有危险,我这个做娘的,就算再窝囊再没用,也得拼了性命护着他……” 元姐猛地起身,抓住她的脖子将她拎起,重重抵在房门上,但那老旧的破门竟然承受不住力量碎裂开来,龚老太连人带门摔出房外。元姐道:“我让你说的,是这个吗!” 龚老太哀嚎两声,趴在地上呕了起来。元姐就地捡起一根断裂的门框,琴古却突然道:“方才你说过,若能在蜡烛燃尽前找出真相,会放过她。” 元姐驻足,不可思议地看向他,又仿佛明白了什么般,苦笑道:“知道我要给狗报仇,你就来拦我了?” 琴古道:“我若想拦你,会动手而非动口,我只是在提醒你,至于是否要违背诺言,决定权在你自己。” 元姐道:“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事,我干的还少吗?不差这一件!!!” 她脚下,龚老太这才从痛苦中缓过神来,强喘着粗气,道:“我儿被元宝扑在地上咬,我从地上捡了一根木棍,用死劲地打它,一边打,一边喊……我喊: “‘畜生,滚,松开我的钰生,去死’。” 最后这句话,她几乎无颜说出,许久的沉默后,她道,“是我害了它,我没把它当条命看,我对不住你,更对不住它,它要护好你,我也得护好我儿,我害了它,我认。” 她喃喃道,“我到底还是没用……老天对我不公道,但我实实在在欠你的,你要讨债,我认,我愿意认。” 她没再哭了,许是泪水在过去数不清的不甘里彻底耗尽,又或许是在备受摆布的人生里,终于寻到了一件自己主导的因果。她这样软弱的人,也许一生只有过那一次歇斯底里的反抗,但她的棍子对准的是另一人的家人,你死我活的争斗里,越是勇猛,就越会犯下罪孽。 龚老太抬头看着元姐手里的断木,平静地闭上了双眼。 而元姐,紧紧攥着那遍布断痕和毛刺的门框,指尖渗出鲜血,她也再次落下泪水:“你的棍子,那些家丁的棍子,多少棍子啊……元宝拼命护着我,我醒来后抱着她,她的身体都不成形了,还在舔我的眼泪……她是我唯一的家人,可她居然为了我死了。” “我不配活着,我想跳崖,但没死成。我没死,就要替她报仇。”她咬紧牙关,不再落泪。 “这条命是她给的,我就只为她活,也肯为她死。” 元姐高高举起手中的木棍。 “等一下!” 因这突然的阻拦,空中的手微微一滞,余容忙继续道,“我知道没有人可以体会到你的痛苦和仇恨,但是、但是龚老太太她也是……诚心悔过。而且你如果杀了她,接下来恐怕也自身难保,至少换个复仇方式,哪怕是砍了她那双染过血的手呢?” 龚老太的眼角渗出泪水,元姐紧了紧握棍的手,用力呼出一口气,恶狠狠地道:“她愿意死,我愿意杀,我和她的事,哪轮到你来插嘴!” 而后她下定了决心般,毫无犹豫地,再一次绷直双臂,用力向下! 羲别过脸去,余容眼中泛起泪花,下意识地要抬手阻拦,却被另一只手臂拦住了身体。 原是琴古不知何时已站到他们身旁,他面色淡漠,眼神微动,却仍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也不许任何人介入。 木棍划破空气的声音响起,就在即将落下的瞬间,院门突然传来细碎欢快的脚步声。 “汪!汪汪!” 众人皆是一惊。元姐的反应最快,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便把手中之物抛向远处,道:“芋头,捡回来!” 那名为芋头的小狗却没有去捡,而是跑近过来。羲和余容认出它正是二人之前在元姐家结识的第一个玩伴,余容惊喜得眼泪汪汪,也唤道:“芋头!” 芋头叫了两声回应他,颠颠颠地跑到元姐脚下,舔舐着她脸颊上还未风干的泪水。元姐道:“你怎么不好好在家里呢?闻见我的气味找来的?急什么,很快就能回家陪你……” 羲道:“若你方才那棍子已砸下去,就不能很快回家了。” 琴古道:“不,她可以。” 羲无言片刻,轻哼道:“忘记阁下的业务中还有善后工作了,还真是周全,不过,恐怕太不把那位司阁主放在眼里。” 元姐轻柔地摸着芋头的脑袋,却冷冷地对她道:“你们看不下去,那就趁早离开。我早就为它们找好了去处,就算我丢了脑袋,它们也不会再去流浪。” 余容道:“你说的去处不会是白央吧?可无论是白央还是芋头,还是你家中其他的七猫七狗,还是那位……元宝,都希望你过得幸福啊。” 芋头嗷嗷两声,似是听懂了他的话,积极地表示赞同。 元姐愣愣地看着它,眼中升起一层水雾,但许久之后,她还是把它用力塞进余容怀里,道:“抱紧她,转过身,别让她看见!” 随即她一把掐住半跪在地的龚老太的脖子,咬牙问:“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龚老太艰难喘息,盯着余容的背影,芋头正被他箍在臂弯里,不解地蹬着小脚,只露出毛茸茸的尾巴边。 她用力地道:“余容恩公,芋头恩公,民女陈小草……谢过您二位的善心。” 话音刚落,喵汪齐鸣,又有几只猫狗从低矮的院墙翻了进来,狂奔向元姐。 元姐怔住了。陈小草从她手中缓缓滑落,大口地喘息着,众人都惊得说不出话来,只有猫猫狗狗们不觉异常,高兴地围着他们转圈。 良久,陈小草缓过气来,缓慢地向着元姐、又或者芋头等猫狗的方向,深深磕下了头。 芋头也终于从余容手中挣脱出来,扑到元姐前面,用毛毛的脑袋去拱陈小草的脑袋。它应是个无比天真的孩子,不懂什么是恨,只以为大人们在逗它玩。 元姐错愕地看着这一幕,身体剧烈地颤抖,可无论怎么推,还是推不开身边的毛孩子们,终于,她捂住脸颊,放声大哭。 她的家人们这才意识到什么,纷纷扑到她身上、怀中、脚边,用急切的哼叫笨拙地安慰着她。 她哭了很久,很久,声音渐弱,换作旁人恐怕早已哭得精疲力竭,她却利索起身抹了把脸,这一抹,好多绒毛粘在那些久远的疤痕上。元姐把所有的人和动物都拎到了院门处,捡起院脚一把灰扑扑的斧头,用力砍向这座不久前刚塌过、又被余容勉强修好、但其实还是摇摇欲坠的破屋。 大小碎石稀稀拉拉地滚落,烟尘扑地,几只猫狗急忙咬住她的衣角向后扯。羲画出几枚符掷了过去,她们便被几道朦胧的光圈护住了,羲道:“不必再有顾虑,放手去砸便是。” 元姐闻言,将那斧头抡出千钧之势,一斧!两斧!三斧……龚家祖宅,在一阵阵巨响声中逐渐倒塌,终于化作一堆废墟,再也立不起来了。 做完这一切,东边已隐隐泛出鱼肚白,元姐扶着膝盖,大口地喘着粗气。 羲揉搓着芋头的头,余容抱着一只猫,借它的尾巴给自己擦眼泪,琴古则被几只猫狗围在中心,淡淡地拨着琴弦。陈小草安静地坐躺在地上,看着那倾倒的“家”,还是落下一滴泪。 院门忽然吱呀一响,众人扭头看去,有一人伸进头来,环顾院内情状,大骂道:“大半夜的你们在干什么?让不让人睡觉了?拆房子不能等到白天拆,你是活不到天亮了吗!” 元姐抬头看他,拎起斧头:“我在给你建停尸房,肯定得越 快越好,你要不要现在躺进去试一试?” 那人暗骂一声跑掉了,元姐把斧子扔到一边,缓步走到门口,道:“我会在这里埋下炸药,以后谁来住,就炸死谁。” 这话是说给陈小草听的,不等她作出回应,元姐从羲手里捞起芋头,对众猫众狗吆喝道:“走,回家了。” 她左拥右抱地走出院子,红日自东方缓缓升起。 羲三人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一时无言,怎料没过片刻,一声怒吼便从外面响起:“站住!!!” 是司婉的声音。羲和余容对视一眼,都心虚地挠挠头,又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位恪尽职守的北斗阁阁主,为此案劳心劳神多日,做了周全的计划,终于准备收网了,却一不小心中了符仰头睡了大半夜,再睁眼时,发现犯人也不见了、立场不明的队友也不见了,恐怕不知道有多崩溃吧! 院外,元姐的声音低低响起:“想知道什么,自己去看,不要来烦我。” 司婉道:“开阳,你给我看住她,别让她跑了!我去龚家看看。” 原来开阳也在,住得离工作地点近就是不好,他应了一声。下一刻,司婉的身影出现在龚家的院墙上,她先看向院子正中被砸得稀巴烂的石屋,吃了一惊,又看向站得较近的羲三人,面色愠怒,最后才瞧见躺在墙边还喘着气的陈小草,却是怔住了。 司婉跳到陈小草身边,向三人问道:“这一晚上,都发生了什么?” 羲笑笑道:“就是你最希望发生的那种结局呀,都放下了,过去了。开心吗?” 司婉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但事实又确实如此,她挠挠头,将陈小草背到身后,道:“我先带她去看大夫,安置一下。你——” 她指向羲,“虽然没有酿出大祸,但你竟敢给我用符,还敢劫狱,你的事我要好好清算!如果还想要赏金、去太湖,就自己去北斗阁乖乖等着,等我罚你!” 余容忙道:“不是她劫的狱啊,冤枉!明明是我……” 琴古道:“是我。” 但司婉早已邪笑着飞身离去,根本没听到二人的回话。羲疑惑地道:“她不是要罚我吗?为什么那么高兴?” 余容不知想到了什么,如临大敌:“……我绝不会眼睁睁看你落入虎口的。” 琴古伸出一根手指,点点自己的脑袋:“她这里,可能有问题。”又道,“回去吧,既然犯了错误,还是得及时认罪,争取从轻发落。” 羲啧道:“你最好是能把自己做的好事都认下。” 琴古轻轻叹了口气:“当然,不会推给你的,放心。我累了,可否请你再用一次无距阵?” 他面色间透出几分疲惫,又因他发丝如雪、肌肤也如雪,在尚未明亮的晨曦中,整个人显得很是落寞,像是一棵孤寂许久的雪松。羲道:“呀。这么客气?我记得我们好像是什么阻碍来着……” 琴古又叹道:“我早就说过我的立场,而且你们不是也阻止我了么?” 他们两个都别过头去不看对方,站在中间的余容却神清气爽地笑道:“这件事也算皆大欢喜,其实,能得到这样的结果,离不开我们每个人的努力啊!不过琴古,我还是希望你做事前能和同伴商量,三个人三个想法,如果每个人都自顾自行动,很容易乱套的。” 闻言羲呛了一下,“同伴”……他居然说同伴?他把这个没礼貌没计划更没有团队意识的家伙当作同伴了?! 一边的琴古却点头道:“明白,谢谢你的提醒,此事我的确有些莽撞,日后定会多加注意。” 羲又呛了……“日后”?他不会真把自己当成他们的同伴了吧??是还打算一直赖着不走吗??? 但仔细想来……也不是不行,毕竟这人法力高强又有钱,脾气虽然有点古怪,但也能称得上仗义疏财、正直磊落。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有钱且大方,日后他随随便便从手里漏几笔,羲也许就能接住把债还上。 于是她没有表态,就当默认了。余容好奇地问琴古:“话说回来,你的修为那么高,难道不会用无距阵吗?还是说,这是只有符修才能用的阵法?” 琴古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不是。这是只有极少数顶尖的修士才会用的法术,还有一种可能……我曾偶然听过一种传闻,仙人妖三界之外,另有神界,名为九玄天。” 他看向羲,“毫发无损地取走天雷,轻松用出这种消耗巨量灵力的阵法。一夜之间,做了两件寻常人搭上性命也做不到的事,还能有心思说笑,可以请你解释一下吗?” 37. 19 益者三友 气氛僵住了。余容有些紧张地看向羲,再看琴古,似乎想帮忙解释,但他向来不擅长说谎,眼下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羲漫不经心地笑道:“是啊,我是九玄天流落在外的神仙,给我五百两黄金,我带你杀回天上共襄四界,干不干?” 琴古也不知是在嘲讽还是真的信了,道:“真的吗?干。” 羲瞪大双眼:“你真有五百两黄金?” 琴古呛了一下。羲清清嗓子,正色道:“公子大人,之前我不是和您解释过了吗?我手里这杆毛笔是世间难得的法器,所有灵力都源自于它,画个无距阵也不算难事。我身上但凡有一丝灵力,当初就不能在龚家撞见鬼了,有机关盒作证,还不肯相信我吗?” 琴古道:“灵力是可以隐藏的。” 虽未说相信与否,但这句话的语气和内容却尽显怀疑的态度。余容道:“不是的,她没有在隐藏。我和她相识以来,从没见她放出灵力,还有上次她被机关盒吓晕后,我给她把过脉,没有感觉到体内有灵气流转。” 羲叉起双臂,扭过头去,懒得再同这个人解释了,怎料却听琴古对余容道:“既然你这样说,我相信了。” 羲:“?凭什么?” 余容摸着后脑勺尬笑,琴古道:“他值得信任。至于你,自己都做过什么,难道全忘了不成?” 羲简单回忆一番,不说话了。 毕竟,她好像,确实狠狠地坑过对方。与人交战的关键时刻被同伴倒戈、再被四道缚仙索捆上一天一夜,和此刻被冷漠地质疑相比,那还是前者更惨一些。 于是羲移开眼神,搓着手道:“抱歉啊,之前对你,有点误会……” 琴古问:“误会什么?” 想起那夜他冰一般剔透易碎的眼神,羲端正态度,认真地道:“我以为你是九玄天的神仙或者门客,故意守在此地,监视是否有人对天雷怀有觊觎之意。我确实做过不少过分的事,很抱歉,但那都是为了将你逼至无路可退,从而试探你的身份。” 闻言,琴古愣住了,面上浮现的惊讶融化了先前的冷感,良久,他才不解地道:“你,为何会这样想?” 羲嗫嚅一番,道:“因为你太强了,知道的也太多。” 对面人又是一怔,羲道,“修为高强,对什么都势在必得,感觉神仙才会这样吧……总之是我不好,我向你道歉。你对无距阵感兴趣?其实你的修为也足够用出来的,要不要我教你?就当赔罪了。” 琴古无言片刻,摇头道:“赔罪就不必了。我之前,对你也有误会,总觉得你在故意耍弄我,所以言行间难免有冒犯,抱歉,我们扯平了。” 他这一客气起来,羲反倒有些不习惯了,笑道:“我明白,你不解我为何有能力取走天雷、却犹豫着不肯帮你。因为,这件事即便我不做,也会有别人来做的。但是龚家闹鬼案不一样,除了我和余容,没有人会在乎。” 琴古微微睁大双眼。 晨光穿过白睫,映入他漆黑的眸子,令其中多了些许暖意。他道:“原来如此。你果然还是能听懂我的凤栖的人。” 他居然又躬身行了一礼,羲也忙抬手回礼。余容在一边笑得比阳光还灿烂,啪啪地给这两个重归于好的人鼓掌,看起来真是十分感动了。 羲看着他,也不禁扬起唇角。 旭日初升,天气实在明朗,多日来忧心的事情都以意想不到的好转收场。好友作伴,偶有晨雀脆鸣,展翅而翔,落下轻盈的羽毛,飘荡在温暖的光芒中。 余容看向已然大亮的天色,笑道:“既然事情都说开了,我们就快些回北斗阁吧。献上天雷,也许能将功补过,然后就能一身轻地回太湖了!” 随后他和琴古都看向羲,显然是在等待着什么。羲有点尴尬地道:“其实,所有北斗阁周边都设有屏障,除了北斗阁成员,其附近是不能使用无距阵等强度偏大的法术的,所以我们还是得走回去——而且,如果我在那里留过定位符,昨夜我们也不必走那么久山路了。” 余容一拍脑袋,点头称是,琴古轻轻叹了口气,而后,竟也随他们一同笑了起来:“那就一起走回去吧。” 三人漫步在平静的民坊中,漫步于热闹的街市上,又漫步到北斗阁外的那片花林里。期间,余容向琴古介绍了自己的家乡与来历,琴古深表敬意。又有热心群众给琴古送了一堆早饭,羲终于吃到了心心念念的烤糖饼,赞不绝口。 聊着聊着,不知怎的就聊到了羲那二十两黄金的巨债,她顿时难过得手里的饼都不香了,琴古从怀里摸出一张大额钱票,两人一拍即合,之前谈崩的生意重新启动,羲高兴得又吃了他一张饼。 及至三人回到北斗阁,司婉已经抱着一副手铐等在门口。 看她脸上的邪笑羲下意识觉得不妙,忙把昨夜之事通通道出,再将包在符箓中的雷球恭敬奉上,北斗阁众人大吃一惊大声赞叹,司婉也顾不得惩罚谁了,收下天雷便去联系总阁。 片刻后,天雷被收紧柜子里。司婉啧啧叹道:“我说你们二位怎么和大名鼎鼎的公子搞到一起去了,原来是不声不响去给老百姓们做贡献了呀!我替这附近的所有生灵谢谢你们。” 琴古道:“不要用‘搞到一起’这种庸俗的描述,是志同道合的强强联手。” 司婉暗地吐吐舌头,表面连连称是,又道:“明日是五月初一,往常初一可都是要打雷的,搞得大家天一黑就不敢出门,现在终于好了!我看,不如将这个好消息告知成纪的长官,明日趁着好日子,给你们办个庆功宴。” 琴古稍作思索,点头道:“也好。趁此机会同大家正式告别,我也要去往他地了。” 听见他要走,司婉一阵唏嘘,挽留的同时推荐了阁内空闲的“摇光”一职,惨遭无情拒绝,司婉难过。没多久,开阳接到她的放行通知后,已从元姐家赶回来坐班,司婉便道:“元姐……我估计她应该很快就会搬走,几位如果不忙的话,麻烦替我送送她,就说以后如果有需要随时来找我!当不成祖孙,我永远认她这个朋友。” 羲和余容都被她的话逗笑了,又不免十分感慨。无论之前,司婉对元姐有多么虚与委蛇,多么笑里藏刀,如今也彻底被对方的韧性与襟怀折服了,只是不知人家愿不愿意认她。 大概不会吧。 羲在心里暗道一声可怜。三人在北斗阁休息了一会,接受了来自各位执事的投喂,精神满满,便再次启程去找元姐告别。 这次,敲响门环后,大门很快便被敞开了,三人迅速被猫猫狗狗所淹没。 元姐正在检修一个巨大的木车,这车与马车形状相近,不是雷山妖界里那种像个箱子一样的四方小车,只不过前头应该拴马的地方,用一只很奇怪的大轮子代替了,而后方的空间与其说是轿子,不如说更像个小房子。 看着三人睁大的眼睛,元姐拍拍那木车,道:“搬来搬去总被讨厌,干脆造个可以移动的家,以后,我们去到哪,哪里就是家。” 羲和余容绕着那车看了一圈,满口称赞。琴古却没怎么关心车的事,只道:“昨夜,为何要放过仇人?” 他的语气向来淡漠,但其他几人却从这句话中听出一丝质疑的味道来,元姐手下一顿,道:“劫走我去杀人的是你,我要动手时说我不守信用的是你,现在你又在说我为什么放走她。你真奇怪。” 羲从车后探出头:“是啊。我也觉得他很奇怪。” 元姐看了她一眼,道:“不要和我套近乎,我讨厌你。” 羲:“?” 余容正在观察车头的一堆按钮,听到这里忍不住道:“为什么讨厌她啊?我和她不是一直在做一样的事情吗,为什么偏偏讨厌她?” 元姐又看向他:“我也没说过不讨厌你。” 余容:“……” 羲用微笑掩饰尴尬,余容看起来有点委屈,肩上的两只猫喵喵叫着安慰他,他低头想了想,若有所思地点头:“也对,我们一直在调查你,昨夜还阻拦你,你讨厌我们,是有道理的。” 元姐来回看看他们二人,语气奇怪地道:“你们,完全不知道吗?” 余容也奇怪地反问:“知道什么?” 元姐道:“你不是一直问我,当时你们两个找上门的时候,我为什么不找个借口骗你们,反而把你们引去了能找到线索的雷山妖界吗?我当然不想,但我必须这样做。” 原来,去年她离开雷山妖界、重回成纪城时,因为时间过去太久,她只记得曾经害过自己的少爷名唤“鱼生”,连姓什么都不知道,面对变化巨大的成纪城,根本无从找起。 直到两个月前,在她心灰意冷、走投无路之时,突然有个“很年轻、很好看、但给人感觉有点危险”的女子出现了。 此人只用短短时间便将仇家下落告知于元姐,并帮她在龚家祖宅附近买了院子,甚至指导她设计了机关盒的触发条件。机关盒完成后,那女子又帮忙将其嵌入龚家房间的窗框中,避免被察觉异常。对此元姐深表感激,但那女子却道:“作为交换,日后遇到来查案的绿眼睛女子,指引她去雷山妖界。” 说到这里,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到羲身上,元姐哼了一声,“我知道你是她说的那个人,我不想被你们查出什么,更不想做对不起师娘的事。但是,我也不想欠别人,而且,那个女人,好像什么都能做到 ,我不敢违背对她的约定。” 她皱起眉头,“所以你到底认不认识她?她让你去妖界,只是为了查案子吗?如果她想让你抓住我,前面又为什么要帮我?” 羲沉默片刻,道:“曾经认识,已经多年不见了。我对她的印象,和你相似,我也很难猜透她的心思。但有一句话你说的对,她什么都能做到,按她的要求去做,是对你最有利的选择。” 元姐不说话了,想来应是认可她所言。 芋头跑来躺下,元姐摸摸那圆滚滚的肚皮,耸肩道:“都无所谓了,反正她让我做的我做了,她的事我也不关心,以后,还是别见到她比较好,太会算计的人我处不来。” 如此一来,所有事情都能解释清楚了。难怪元姐在面对怀疑时,纠结很久后供出了雷山妖界,原来是经历了这么多思量;也难怪她先后做出了“不打自招”、“自投罗网”的举动,想来是根本不能不招,只能随机应变。 最重要的是,难怪这桩案子,前期十分缜密、后期却漏洞颇多,因为,根本就是出自不同人之手! 主导前者的人算无遗策,留下唯一的变数,等待着破局者的到来;而羲一旦插手,案情立刻有了变动,可叹元姐复仇心急、不断弥补,却根本斗不过几只狡猾的狐狸。 余容的困惑终于解开,眉眼舒展地道:“所以你原本的计划,真的是主动自首,在司阁主面前装乖,让她放松警惕,然后等出来之后立刻动手?” 元姐绷起脸道:“你怎么知道?” 余容哈哈笑道:“不是我知道,是司阁主猜到的,还好你没这样做,不然恐怕要在她的地牢里受苦了……” 元姐这才想明白一切,脸色阴沉下来:“她这个女人,也很恐怖,装得可怜巴巴的,一口一个姐妹的喊我,我还真以为她是个好人。” 想起临行前司婉的殷切交代,羲叹道:“可惜了,她还想跟你做朋友的。” 元姐愣住了。又像是尬住了。 片刻后,她对三人道:“我刚才说的话,你们不要告诉她,就说我愿意和她做朋友。我记得师娘说过,北斗阁阁主是她的上司,我昨夜骂了她,但愿她不要记恨。” 闻言,羲心下一动,又有点想笑。没想到元姐这样直来直去、内向孤僻的人,也会懂得拉关系套近乎了,实在难得啊!又想起白央曾说过元姐“是个好孩子”,确实,愿意为了他人的一句话而改变自己,当然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啊。 于是羲很认真地道:“放心,司阁主不是斤斤计较的人,我们会帮你哄她开心的。” 元姐点点头,想了想,低下头道:“但是,我还是对不起师娘,报答不了她的恩情,面对危险的时候还把她供出去了,如果昨天夜里,你们没来……我也肯定会彻底得罪司阁主。我总是很靠后才能想到师娘,但是,要报她的恩情,只能等下辈子了。” 余容从怀里掏出白央给的那只小木盒,递给她道:“这是她让我转交给你的。” 元姐眼神闪动,很小心翼翼地接过木盒,捧在手心里看了看,随后咔哒一扭。 白央的声音便从木盒中响了起来。 “元姐啊,听说是你主动让羲姑娘他们到这里来查案的,你是不是想大家了,不好意思明说?之前你跪在地上跟我告别,说无法报答我们的恩情,我想想总觉得很难过,我们对你好,又不是图你什么,就希望能看见你多笑一笑…… “你要做的那件事,不知道做得怎么样了?但无论是什么事,我们大家都站在你这边!等你哪天做完了那件事,就回来吧,我们还有很多新的发明,等你回来试用呢。” 白央絮絮叨叨说了不少,元姐静静地听着,眼眶逐渐泛了红。 直至木盒子安静良久,她才将其收起,低声道:“师娘他们,和我还是不一样。十五年,我变得太多,但他们永远都是那个样子,我不想,等我老死的那一天,让他们对着那样的我……” 琴古道:“若想长生不老,可以随他们一同修行。” 元姐却摇头道:“我不想长生不老,修行,不是我想要的。我只是不想让他们和我一样,看着家人死去,却什么都做不了。” 余容道:“生老病死,散聚离合,有些事是自己无法决定的,但也有很多是自己能决定的。如果让他们牵挂你几十年,终于有一日得到你的音讯,却是你已经离开了,那对他们来说也很残忍吧?” 元姐不说话了。 她紧蹙眉头,似是十分纠结,半晌,终于点头道:“以后,我会经常回去看看师娘。但是,我说过,我的命是元宝给的,就只会为了她活着,我永远不会像别人一样,过那种享乐的生活。” 38. 20 投桃报李 说及此处,她面色却平静下来,抬眼看向琴古,回答了他之前的疑问,“害死元宝的人,是当时所有的龚家人,但是其他人要么死了,要么找不到了,就算杀了她一个,也不是真正的报仇。而且,说到底,害死元宝的人里,也有那个没用的我。” 她又道,“而且,陈小草……一个从来都没活过的人,杀了她,反倒像是成全了她。” 旁边三人俱是一愣。 龚老太太从没活过吗?当然不是。可她直至濒死时刻才记起自己的名字,也许从她失去名字、至她重新捡起名字的很长时间里,她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又或者,她一生都从未知道过。 如果十六年前,元姐没有拼死反抗,元宝没有舍命护她,会发生什么?也许莫沙子真会成为下一个龚家夫人,也许连这都不如。但那一切都没有发生,此刻,这个鲜活、强大的女子伫立三人面前,正因她曾无所畏惧,正因她曾有一位愿为她无所畏惧的家人。 是两个绝不认命的生命,共同改写了其中一人的命运,让她真正地活下去。 元姐从木车中掏出一只扁长的机关盒,道:“元宝为救我死了,我永远不会放弃复仇。以后,我会走遍这世上的每一个角落,救下所有和她一样的动物们,惩罚那些不把她们的性命放在眼里的人。” 羲看向那只熟悉的机关盒,想起它曾给自己带来的惊慌、痛苦乃至怀疑人生,不由得释然一笑。她道:“你没有对不起你的师娘,拿她教给你的这身本领,去惩邪除恶、祜佑生灵,去活得恣意痛快,她知晓后,一定会为你高兴的。” 元姐看看她,再看看余容,又看向她。 “我收回前面的话,我不讨厌你们了。真心的。” 羲和余容展颜而笑。元姐将最后一箱杂物搬上车,一吆喝,芋头便领着七猫七狗蹿进那小房子一般的木车厢。 元姐关上厢门,坐在前面,按动车头上的几个按钮,这架世间绝无仅有的房车,便向着门外缓缓驶出了。 羲三人帮她推过一段狭窄难行的乡道,来到一条通往远方的、宽阔漫长的道路,便松开手。明亮温暖的日光下,木车渐渐行远,元姐没有回头,只挥挥手:“走了!” 喵声汪声随之响起,似在跟着她一起道别。 * “各位朋友,各位乡亲,今晚咱们齐聚于此,是为了向保佑咱们成纪四年的公子表示感激和不舍!现今公子又带着两位少侠彻底把雷除去了,真是咱们成纪的大恩人哪!来,大伙一起干了这碗酒!” 堂下众人齐声欢呼,碰碗畅饮。人前,羲尴尬地看着面前的一大碗酒,愁眉苦脸,犹豫一番,正要将其端起,斜里冒出几道似有若无的淡色灵光将那碗缠住了。 她扭头看向身旁,琴古刚和成纪百姓对饮一碗,随即又拿过她面前的碗,十分客气地同人饮下。 羲刚想把余容的酒也端给他喝了,却见余容正看看嗅嗅尝尝,又看看嗅嗅尝尝,抬头默念:“粟米,桂花……不,好像是糯米?不不不,还是粟米……” 看他这般认真,羲有些好笑,尴尬感略微减轻了些。又见座下有几位衣着华贵的少女正掩面痛哭,羲心下好奇,本想待会离开后去问个究竟,却见那几位少女抬头看向琴古,迷蒙泪眼中尽是哀怨不舍,羲顿时明白了七七八八,心中暗叹一声。 少女们注意到她的眼神,犹豫一番,推出一人挤上台前来,抹着泪道:“大侠姐姐,公子跟了你以后,你可得好好待他,绝不能厚此薄彼,寒了人心……” 羲大吃一惊:“我帮了你们,怎能恩将仇报?” 这名少女抽噎着退下了。一旁的余容已经琢磨着喝完那碗酒,好奇地凑上来,问:“她怎么哭得这么伤心?是不舍得我们吗?可是我们和她根本不认识啊。” 羲赶紧竖起一根手指放到嘴边:“嘘,小声些别被听到……好看又厉害的人物,就是很容易得到大家的仰慕,不需要相熟的。” 余容恍然大悟,笑弯了眼睛:“那她们一定是在舍不得你了。” 羲一愣,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好在那边琴古已经寻了个“不可误了练琴的时辰”这种莫名其妙的由头告辞,而县令等人竟然也都信了,纷纷洒泪作揖拜别。琴古拉过羲和余容,如谪仙般飞身跃向夜空,只留人群发出阵阵惊呼。 三人落到北斗阁院外的桃林中,此地偏僻,终于不必再受推杯换盏之累。羲揉着还在嗡嗡响的脑袋,叹道:“庆功宴怎会是这种庆法?我空着肚子过去,居然只有一碗凉酒。” 琴古随手从身边桃树摘下一颗饱满圆润的桃子,递给她道:“之前收到的食物,我都给了县令,让他发给有需要的人,所以他以为,我们修士是不吃东西的。虽然修士更不该喝酒,但他不知道,认为那是最好的东西。吃这个吧。” 羲摸了把桃子的外皮,光滑干净,便张大嘴巴咬下一块。 但只嚼一口,她便僵住了。 这冰冰凉凉的桃子简直像块烙铁,果肉触及她腮边的时候,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瞬间狠狠烫了她一下!但此时已经晚了,汁水早已蔓延满口,酸得她牙齿都要掉了舌头都要麻了嘴巴都要炸了,酸得她囫囵吞下后,大着舌头瞪琴古:“你!!!” 琴古又摘下一只桃子,面无表情地嚼嚼嚼,道:“不甜么?” 羲被气得够呛,她当然不会傻到再去咬一口对方的试试真假,此人摆明了是要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她用力把手里的桃子扔出去,没想却正好砸中一棵树,这桃子又弹了回来,“咚”的一声蹦到余容的脑门上。 余容猛地一惊,羲也吓到了,忙问道:“没事吧没事吧?” 余容揉着额头的红印,晃了晃头,道:“没事的……刚才觉得头好晕,都听不清你们在说什么,现在一下子清醒了。” 琴古默了片刻:“不愧是六月岛医师,真是灵敏。这酒便是寻常小儿喝下两碗,也不耽误他们玩乐打闹。” 换言之,你这个人酒量也太差了吧。 不过事实究竟如何,恐怕无从考究。毕竟羲自己没有喝,缺乏主观感受,但琴古这个为了让别人吃一口酸桃而自己吃了一整个酸桃的人,显然也并不可信。 羲想了想,觉得余容可能确实醉得不轻,于是扯扯他的衣袖:“回去休息吧。” 余容又晃晃脑袋,笑道:“没关系,现在,好了。你们刚才是在吃桃子吗?为什么不给我吃?” 看起来并不像是“好了”的样子,羲摊开两手给他看:“吃完了。没有了。” 余容哦了一声,不说话了,却低头去看脚边那个刚干了很多坏事的桃子,羲赶紧飞起一脚,把那坏家伙踢远了。 随后她又喝止了要从树上再摘一只的琴古。琴古状似无辜地叹了口气,问:“接下来你们要去太湖?为何?” 羲道:“余容说六月岛可以给我提供一份高薪稳定又轻松的工作……”说到这她猛然想起,斫琴的生意早上刚又谈妥,现在她已经拿到足以偿还债务的定金,完全不需要再去六月岛上工了啊! 这太湖,显然是不必要去了。 可是如果不去的话,余容不就……要和她分开了么? 羲一时有些发怔,却听余容道:“不回去,也可以的。” 她睁大双眼,侧头看去。余容正揉着额角,看起来有些不适,似是在努力维持清醒,他道:“你们决定去哪,我和你们一起,六月岛,我回去,也没有什么用处。” 羲和琴古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六月岛世代隐居,十分低调,但四界中见多识广的人士,不少都听闻过关于其的传说,无非就是“某个被断定患了绝症时日无多的病人、从六月岛出来之后好吃好喝地活了几十年”,或者“伤到五脏六腑都流出来了、但是板板正正从六月岛上走出来了”之类的。若有人病到无路可走、或是伤势万分紧急,哪怕只对其提一提六月岛的名字,此人没准也能多撑一会。 在羲的印象里,曾经的余容,绝对算得上岛上医师中的翘楚,无论多么怪异棘手的杂症,似乎对他来说都不算难题,笑眯眯地就把救命良药开出来了,这一点也能从白央口中得到证实。 可是这样一个人,醉酒后的真心话是,他对六月岛没什么用处了。 羲沉默片刻,喉头滚动,最后道:“出去走走也好,外面机缘多,说不定就能帮你把记忆找回来,而且也能遇到很多江湖医师,学到更多东西。” 余容用力点头,也不知是真听进去了还是醉得糊涂。琴古道:“你是我重要的 朋友,我定会全力助你寻回记忆。” 余容继续点头,没一会又开始摇头。其他两人一看,这是真不行了,还是快找个地方歇憩下吧。 羲今日赚了大钱,本想请大家住个天字房享受一下,但此刻三人所在之处实在偏远,要想尽快找到容身之所,恐怕还是得向北斗阁借宿了。值夜的天枢听懂来意后,笑得直不起腰来,忙把他们请到了后院的客舍。 余容被几人放到床上,沉沉睡去,只是俊美的眉眼间仍不甚舒展。 羲和琴古还有些担忧,天枢拍腿大笑你们没喝醉过吗这就是贪杯的后果啊!两人便稍稍放下心来,各自回房歇下。 次日天一亮,羲便起身出门,瞧见余容的房门还是紧闭着,叹了口气。 又听琴古房中响起琴音,她刚想道一句怎么这么没素质,听清楚那乃是清心安神之曲,忙将未出口的话咽下。遂离开北斗阁,去买糖饼和醒酒药。 她起得太早,行至街市时,医馆还没开门,等了片刻,从路人口中才知,原来旁边那个沉浸在五禽戏中的老头正是医者,便哭笑不得地请对方来营业。待她抓好药,又拐了个弯去买够众人量的早饭、回到北斗阁门前时,已约莫过了一个时辰。 已是当值时间,北斗阁院门大敞,但不知为何,迈过门槛时,羲突然感觉气氛很是不对。 若在往常,前厅里总该有些说笑声,再不济,也该有人在院中打坐健体,可今日,居然静悄悄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羲往前轻手轻脚地走了两步,忽有一人从旁边树后冒了出来,正是开阳,或者说,瑟瑟发抖的开阳。 开阳就像见了救星般,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努力压低声音道:“羲姑娘,你终于来了!快去帮帮司婉姐吧!” 羲惊愕地问:“这是怎么了?余容和琴古呢?” 开阳道:“余容还没醒,公子好像在照顾他。唉,总之这件事还是你来比较有说服力……那个,司婉姐有个毛病,就是工作累了就会看一些春宫图来提神但是往往不小心就睡着了然后这个时候谁来打扰她就会被……骚扰。” 回想起初见司婉时的惊险一幕,原来是惯犯了,羲无语地道:“还解释这么长,她就是纯好色吧。” 开阳欲哭无泪:“你说得都对,都对。但是司婉姐是什么人你是清楚的,她罪不至死啊!方才、方才总阁那边没打招呼突然来了一位大人,那会司婉姐正好刚看完春宫图趴在桌上补觉,那位大人想叫她起来,她突然就……” 羲听明白了,手里的东西都快无语得扔掉了。 想来是司婉又和上次一样,迷迷糊糊之际看见一位眼生的美人,还误以为是春宫图里哪位佳人来陪自己梦中一娱呢,又扑上去要轻薄人家。结果这次倒黴惹到硬茬了,人家这位是她顶头上司,还是个脾气暴的,现在要杀了她泄愤。 羲无语地想笑:“我早说过让她把那些书拿走,她真是不当回事。” 开阳几乎要给她跪下了:“您说得都对,都对,都对。但是求你现在去帮忙解释一下吧!那位大人说司婉姐玩忽职守、饭桶一个,活着没有一点意义,我们这些执事帮着求情,她说我们沆瀣一气、贼鼠一窝。羲姑娘,你是局外人,你的话是有说服力的,求你了!” 他如此哀求,再加上司婉在其他方面挑不出什么毛病,被这般处置了,也着实有些冤枉。羲便点头道:“我尽力,先试试。你在外面听着,若是那位大人也不肯信我的话,你就再去找找之前合作过的其他证人。” 开阳抹了把泪,点点头,又隐到树上了。羲快步走进前厅,果然看见司婉正被一黑衣女子用灵力捆着身体,浮在半空。 那女子背对着大门,身形十分高挑,从羲的角度看不见容貌。北斗阁其他执事都如鹌鹑般缩在墙边,司婉一眼瞥见来人,当即挣扎着道:“美、人……救……我。” 羲立刻道:“这位大人,明察啊大人,我是证人,有话好说。” 听见她的声音,那黑衣女子冷哼一声,指尖微微一勾,漂浮在司婉身边的花花绿绿的书本,须臾间便被烈火一般的流水融化了。 司婉眼中渗出一抹痛色。那女子把她扔到地上,缓缓转过身。 看清她的一瞬,羲手里的东西,哗啦啦掉落一地。 39. 21 玄武幻境 这女子身穿一袭曲水纹锦缎长袍,腰间坠着精致的玉组配,发髻繁复若云海,整整齐齐插着六支珊瑚蓝的长簪,耳间一对双联翡翠玉环,更衬得她冰肌玉骨,美艳逼人。 但令羲震惊的并非是她极有攻击性的美貌,也不是她那身看起来极为奢华的装束。而是,此人根本不是什么北斗阁洛阳总阁过来视察的大人,而是九玄天上的玄武神君——也是她自幼一同长大的故友——芙姜。 羲脑袋一空,下意识地便想转身离开,但司婉周围的地面上瞬间涌出浪花,将其裹成一个晶莹剔透的蚕蛹,只能无助地蛄蛹着。 羲不动了。芙姜道:“明察?可以。她能否活命,就看你了。” 她缓步走来。 每走一步,她们所处的环境便发生一些变化。先是地面泛起涟漪,化成了水面,随即桌椅柜橱消失,被游动的波涛取代,最后,前厅里所有人都如泡沫一般散去了。只剩她们二人,面对面地伫立于一片汪洋的海中。 羲不着痕迹地避开对面人的眼神,道:“司阁主虽言行有缺,但工作尽职尽责、有勇有谋,不该沦落至此的。” 芙姜问:“你是何人?” 羲一惊,下意识看向她,但见她神色冷冷,显然并无疑惑、而是质问,只好无奈叹道:“阿芙,三年不见,你变得爱开玩笑了。” 芙姜哂笑一声:“原来你也知道三年了啊。我还想这凡间到底是不一样,竟然叫我们青龙神君乐不思蜀了,若我不来,你莫非真打算明年朝玄大典前卸下职位,从此再也不见?” 九玄天的朝玄大典十年一办,只有极少数仙家门派的掌权人和部分北斗阁阁主才有机会参与。大典上,掌门和阁主们汇报三界近况,而九玄天神仙,会有选择地对当前各派各族形势给予分析和适当干预。 值得一提的是,九玄天的神君、仙君和门客并不是永恒不变的。数十位门客受命于各仙君,二十八位仙君分属于四位神君,而四位神君中,有一位神权最高的主神。 因为各种原因,神君仙君的职位不时会有空缺,需由继承人或下属补上,而门客的空缺,则由神仙们从北斗阁、修仙门派或凡间选任。 所以,曾经的国师吴映山才会有献上神树巴结神仙们的念头,脑子不错,可惜心眼太歪。神仙们挑选门客都有极为严格的标准,见识、修为、品德不可有一处短板,更不能私欲太重,否则恐将酿成大祸。 至于羲,便是仙家神秘轶闻中那位“消失许久、杳无音讯”的青龙神君,而之所以有此传言,是因为上一次的朝玄大典,她根本没有参加。 当然,传言中的另一位白虎神君,也没有露面。 也就是说,上一届的朝玄大典,只有朱雀玄武二神出席,这可把参会的各位掌门和阁主惊呆了,也把各仙君门客急坏了,堂堂九玄天神君,少一个都不行!是以明年的新一届大典,“青龙神君”势必要有人顶上,不是羲,也会有别人。 而眼下芙姜在问的,便是:你要放弃神位,变作凡人,再也不回九玄天吗? 羲沉默片刻,道:“你来了,我也是这个打算。” 芙姜怔住了,凤目圆睁,显然不敢置信。 羲道:“设计令我欠债、令余容和小洛前往皇宫偷神树、令元姐引我取走天雷……这些天来的那些巧合,都是你们的手笔吧。我知道,你们想让我集齐天书,名正言顺地返回神界,好意心领了,所以我勉强完成了前两个‘任务’,但停手吧。” 她所说的“天书”,便是仙家轶闻中,于十九年前九玄天大战时掉落凡间的神物。 天书本是悬于九玄天境正中的一幅山河图,汇聚天地灵力,不时降下神谕,十九年前被战斗波及毁损,化作碎片,坠入凡间各处。 神树和天雷,分别为“木”和“雷”落地后变形而成,都是天书的碎片之一。 所以羲才会在第一次摸到神树时那般震惊,所以她才能够轻而易举地将神树和天雷收入掌心,因为它们,本就算是她的东西。神物是会认主的,外人来碰,须得付出极大代价,但自家人,摸一摸就跟着走了。 羲原本并不在意天书分散在哪里,哪位神仙若想找回,便由他们去找,不找便让碎片们继续呆在凡间,她懒得管。但她从意外欠债时便隐隐觉得奇怪,认出皇宫宝贝居然是“木”后,这种奇怪感更甚,直到小洛没忍住告诉她说书人的秘密,她才确定下来: 这一切,都是有人推着她去做的。 九玄天上的某些神仙,在操纵着一根根无形的线,牵引着羲接触其他人、事,再不得不与天书碎片产生联系。如此一来,她便可收回天书,借此得到众仙君门客的认可。 此计可谓周全又高明,只是没有通知她。当然,周全高明之处也包含这一点,因为若她从一开始便知晓一切,这一切或许便不会开始。 看着对面人颤抖的眼神,羲平静地道:“我已决意放弃九玄天的一切,若非如此,三年前便不会离开。阿芙,停手吧,我不回去了。青龙神君之位,我早已授意交由角宿仙君,若她不愿,你们再共商选出一人即可。” 芙姜看她许久,不语,背过身去,羲道,“你明白的,这是出于长远考虑做出的决定。于公,于私,都利大于弊。” 面前的背影微微一顿,羲继续道,“阿芙,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就算我把天书找回去了,之后呢?各位仙君门客不会认可一个失去灵力的废人做神君的,哪怕退一步……做门客也不可能。何况我失职多年,人心尽失,回到神界对我来说并无益处。” 芙姜猛然转过身,道:“总会有办法的!” “什么办法?”羲问,“权力逼迫还是感情要挟?不可能的。没有办法了。十几年,什么办法都用过了,什么样的话都听过了……没用的,最后这一年,也不会再有什么奇迹了。”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轻得要化进身旁的水雾里,凝成水珠沉沉地往下坠。两人都陷入了沉默,周围的海水愈发汹涌,芙姜涩声道:“不该是这样的,我们明明都……” 羲看着她道:“我挺喜欢现在的生活,你若真心为我好,看我如今这般清闲快活,不如也把前事都放下吧。劳烦转告九玄天上各位,以后,不必再见了。” “清闲,快活?不必再见?清闲……快活……不必再…………” 芙姜反复念着这几个字,声音渐低,不说话了。 半晌,她闭上眼,道:“我知晓了。” 听见这句话,羲一怔,她觉得自己应该释然而笑的,却笑不出来,只能呼了口气,佯装轻松地道:“请你从轻处罚司阁主吧?我知道你是收到‘雷’之后来寻我的,她也算是被我连累,我心里过意不去。” 一听此名,芙姜又是一声冷哼,压低眉头道:“她若端正言行,我当然寻不出毛病。你有什么过意不去的?色胆包天,天要收她,跪着认了便是。” 羲合起掌做乞求状,不停眨动眼睛。对面人稍作后仰,不自然地侧过头去,叉起手臂道:“……算了。” 羲弯唇而笑,随即又敛了笑容,上前拥住了她:“谢谢。” 芙姜端着身子由她抱了一会,终是轻叹一声,拍着她的肩头,无奈地道:“那二十两黄金,不用还了,我会派人告知来绪门。这本就是我们设下的局,逼你为了师门不得不进宫赚钱,如今,前因后果你已悉数知晓,这局便可散了。” 羲思索片刻,摇头道:“师门中人讲究因果,欠下债业须得偿还,就算你开了这口,他们也未必答应。而且,这钱我已经凑齐了。” 芙姜讶道:“这么快?我听说皇宫守卫的工钱没有很高,你怎么赚到的?” 羲忍不住挺直了腰板,笑道:“看来,那家伙还真不是你们安排的人啊。”</p >见对面人神色探究,她便把琴古的事情简单讲来。芙姜越听眉头蹙得越深,修长手指一点一点:“你的意思是,此人先后对你威逼利诱、出言不逊,甚至有胆子摔你的门,要和你不再往来?” 羲想了一下,还真是,遂点点头。芙姜怒道:“荒唐!如果我们派的人敢这样愚蠢又放肆,就别想活着回到九玄天。此人实为意料之外,幸好没因为他坏了计划,不然,我今日也得取了他的狗命。” 羲讪笑着安抚了她几句,唏嘘不已。 芙姜表露出的惊讶不似作假,看来是真不知道琴古这位财神的存在。而且仔细想来,琴古存在与否,的确不会影响到什么。 当初北斗阁总阁向罗城分阁下达将羲二人送至成纪分阁的指示时,羲还有些奇怪,但随即看到雷电异象,心中便隐隐有了猜测:多半与天书的另一枚碎片有关。 前来求助的龚老太太出现得很及时,为了帮其查清真相、也为了赚取赏金,羲当然不会离开;而在调查过程中,她会逐渐看到雷暴给成纪造成的困扰,再因元姐的指引前往雷山妖界;进入妖界之后,面对成纪百姓的苦难和白央口中那个奇怪的预言,她是一定会将天雷取走的。 这些安排一环扣一环,羲该做什么都被计划在内。而在这个过程中,琴古起到的最大的作用,好像就是……差点激起了她的逆反心理,然后直接撂挑子不干了。 羲揉揉额头,想起之前对他的种种试探,又是一阵心虚,她真的不该因为实力过强和性格古怪就随便怀疑人家,还好没把他气死,不然罪过可就大了。 这样想着,芙姜看着她,低声道:“你既然要过这种‘清闲’、‘快活’的日子,我也不好再多打扰。我回去了,你……照顾好自己。” 言罢,不等羲有所反应,她便闭上双眼。 周遭的海洋、流水、波浪和泡沫都在顷刻间激荡退去,待芙姜再睁眼时,她们二人便还是站在北斗阁的前厅中央,身边环绕着一圈水幕,在外人看来,她们只是在这个可以阻隔声音和画面的屏障中聊了一会而已。 芙姜抬指散去水幕,与此同时,困住司婉的水蛹也流入地面消失不见了,她向羲投来一个无比感激的眼神。 芙姜微抬下巴,冷声道:“北斗阁成纪分阁,阁主之‘魁’,公务期间玩忽职守,品行不端。责其撤去阁主职务,扣除俸禄六月,重点观察一年,期间若有再犯,严惩不贷。” 这惩罚也绝不算轻了,羲在心里长叹口气。司婉从地上麻溜地跳起,噙着泪拱手鞠躬道:“在下领罚,谢大人从轻发落。” 芙姜径直向门外走去,应是要从七星塔下的无距阵回洛阳总阁,天玑和玉衡立刻去送她。其实,以她的本领,上天入地都是眨眼的功夫,此刻这般周折,自然是为了遮掩身份。 她刚一出门,羲赶紧捡起地上的药和早饭检查,好在都有纸包着,没有弄脏。羲把饭分给大家,再找来炉子把药煎上。 那边,司婉呆愣愣地啃着糖饼,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随后彻底止不住了,整个人扑到那片连爱书渣渣都不剩的空地上大哭起来。 “我的书啊!我的十年珍藏本……我的限量绝本啊……” 天枢把她从地上捞起来,啪啪就是两个大嘴巴:“还哭!人走远了吗你就哭?不长记性的凉球,小命保住就感恩戴德吧,哭哭哭,咱们分阁的福气都要被你哭没了!” 司婉难过得根本无力同她斗嘴,麻木地继续啃饼了。 天玑和玉衡过了好一会才领着开阳走进来,三人也不说话,对视着挠了挠头,随即坐下就是疯狂工作,所有人都拼命干起活来,整个前厅静得惊人。 这般气氛,羲也不好吭声了,默默地把给余容的醒酒药煎好,端去后院的客舍。 她试探着敲了敲门,门居然被余容打开了,羲眼睛一亮,问:“你怎么样了?” 40. 22 天降拜帖 余容笑道:“没什么大碍,快请进吧。” 他应是刚醒不久,头发还没来得及梳理,慵懒地披在身后,和羲面对面在桌边坐下时,柔顺如绸的浅栗发梢几乎着地,看得羲下意识想帮他捞起来,硬生生忍住了。 余容接过药碗,道:“谢谢!辛苦你们为我劳心费神。方才我好像听到外面有动静,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他一说“你们”,再加上角落里似有衣物拂动的声音,羲才注意到,原来琴古竟也还在他房中。 但这位据说是在“照顾病人”的人,眼下正岁月静好地坐在紧闭的窗边,小口呷着热茶,完全没有一点身为照顾别人的人的自觉。羲道:“公子大人,你也在呢?在做什么呢?” 琴古放下茶杯,道:“听说北斗阁中来了一位什么大人,喧闹声应是与此有关,我等身为外人,还是不要随便过问了。” 他虽未直接回答羲的问话,而是跳过她解答了余容的疑惑,但言外之意也挺明了:以为外面有紧要事务,不敢出门打扰。羲道:“已经结束了,不过,我们最近确实不要招惹司阁主、不,她已经不是阁主了。” 她将司婉意图轻薄上级、惨遭贬官停薪的事情告知二人,正在喝药的余容差点呛到,扶着额头深深叹息,琴古淡淡地道:“原来她竟还有如此癖好,但罪不至此,只怪她惹到心胸狭窄的人了。她今日出门前,恐怕没看黄历。” 羲撇嘴道:“作风不正可不算小事。看不出来,你还挺向着她的,因为劫狱没被处罚而心怀感激吗? 琴古摩挲杯子的手一顿,道:“实话实说而已。” 这边,余容已经喝完药汤,又揉起了眉心。羲关心地问:“还是不舒服吗?” 余容放下手,抬眼看向她,向来浅透的眸子里多少透着些疲惫,他摇摇头,道:“谈不上不舒服,只是,昨夜好像梦到很多……很熟悉的画面,醒来后,全都想不起来了。” 羲心下暗叹,无言片刻,又问:“那,要不要今晚再喝一碗酒?是不是又能梦到了?” 余容被逗笑了,道:“不敢再喝了,我才知自己的酒量居然这么差。昨晚喝下那碗酒之后,什么事都不记得了,我是直接睡倒在宴会上了吗?” 不等羲回答,琴古幽幽地叹道:“没有。你抓着我们进了一片桃林,非要把很酸的桃子塞进我们嘴里,不肯吃就要打头。” 羲:“?住口!” 余容吓得花容失色:“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敢喝酒了!” “我说的‘住口’是让他住口,”羲憋着笑,忙安慰道,“不要听他胡说,你什么坏事都没做,善良得很。” 琴古给自己斟了杯茶,唇畔扬起很轻的弧度,羲叉起手臂看他,眼神鄙视。余容来回看着两人,这才明白自己是被诈了,扑哧一笑。 他拍着胸口道:“还好,那种事情……我还在想我醉酒后怎能那般缺德?还好是假的,没有为难到你们就好。” 琴古嘴角那抹不易察觉的笑消失了,转移到了羲的脸上,她憋不住了,扶着桌子笑了起来。这回轮到琴古恼火地瞥她,只有余容不太清楚真相,还以为她是在笑自己,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 笑够了,羲清清嗓子,认真地看向余容:“不过,你昨晚倒是说了一句话,不知是真心还是糊涂了……你说,想与我和琴古成为好友,共阅世间山水和悲欢。” 闻言,余容的眼睛微微睁大,其中的倦意几乎一扫而空,如同云开雾散的银河,闪动着星子般的真挚和惊喜。 “当然!” * 因为余容状态欠佳,加之前几日确实日夜劳碌,三人索性在北斗阁多歇了几日,白天品茶听琴散步,晚上下棋赏月畅谈,好不惬意快活,把阁中各位修士羡慕得眼都绿了,才稍微收敛些。 羲手绘了一张简得不能再简的中原地图,在上面圈出几个地方,一一为琴古介绍当地盛产的名木,两人为杉木、梧桐木和金丝楠木哪种更适合造琴辩个不休,最后也没分出高下,决定都去看看。 正在他们商量该把第一站定为房州、洛州还是渝州时,开阳和司婉恰好抱着公文路过后院,司婉长叹一声,语气很悲痛地对开阳道:“可惜了,这种名流集聚的雅会,拜帖是千金难求啊,我好不容易搞到一张,却要上工,根本没机会去,太难过了。” 开阳道:“是啊!” 这两人的对话成功引起了羲等人的注意,羲把地图放到一边,抬头道:“请问,你们在说什么呢?” 司婉走上前来,把公文重重扔到石桌上,道:“就是洛水雅集,洛阳城十日后要举办的集会,时长足足八日,主题分别是琴棋书画文酒花茶,邀请天下名流雅士前去切磋欣赏。之前合作过的大人物送了我一张拜帖,但是我肯定去不成了,嘤。” 开阳:“嘤。” 羲:“?” 余容道:“你们两位,是不是有点怪怪的……” “怪怪的?”司婉阴阳怪气地重复道,“如果你们知道这个拜帖有多珍贵,这个集会有多风雅,而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机会从眼前溜走,就会明白我们的心情不仅是怪怪的,简直是想杀人。” 那确实很可怜了,但也没办法,毕竟她刚犯过事,顶风作案的下场一定比这更可怜。 琢磨着她方才的描述,羲感觉心里痒痒的,她虽不敢自称雅士,但这种荟萃天下英才、争奇斗艳的场面,想想就觉得精彩极了。 何况,洛阳城,原本也在他们三人方才讨论的名木盛产地之中,若能一边寻木材、一边参集会,见识世上各式名琴,再结识几位擅长斫琴奏琴的高人,岂不美哉? 于是羲撩撩鬓边发丝,假装不经意地道:“真是巧了,我们也打算去洛阳呢,可惜没办法一起出发了。” 琴古道:“确实。” 看来他也心动了。开阳够上道,当即拍手笑道:“那正好啊,我们把这份拜帖送你们吧!一份拜帖最多四人参会,你们还能再带一位朋友呢。” 他从怀中摸出一张金光闪闪的拜帖,正要送上来,司婉却一把按住他的手,道:“凭什么啊?这拜帖我卖出去还能大赚一笔呢,我不想送。” 开阳愣了,叫了声司婉姐,又被瞪得不敢说话。 他们二人的手都在暗暗发力,僵持在空中,谁也拗不过谁,看得桌边三人都担心拜帖别被捏坏了,羲忙道:“司阁、司美人,你如果想要报酬的话,我们也可以给的,卖给谁都是卖啊。” 开阳也苦着脸道:“司婉姐,羲姑娘他们,可是我们的朋友啊,而且他们还帮我们解决了龚家闹鬼的案子,就当把赏金换成这个好了。你不能这么小气吧?” 闻言,司婉终于慢慢松开了箍住他的那只手,长叹一声,十分忧郁地道:“你说得也对,到底还是我和它的缘分差了一点,就像我和我的爱书们一样……也罢,君子成人之美,我的悲伤,就不要再让别人体会了。” 开阳挂上一副难以言喻的表情,似是想笑又不敢,又似是想哭却莫名,总之就是看起来憋得很难受。他把那张镀着金粉的拜帖轻放到桌上,对三人道:“三位,请收下吧,祝你们玩得开心。” 司婉看着那拜帖,又仰头望天,不让泪水滑落,正要决然转身,琴古道:“等等。” 司婉脚下一顿,琴古从袖中抽出一张钱票,轻拍到桌上那堆公文顶上,“报酬,拿去 。” 开阳忙摆手道:“公子,你客气了,都是朋友,不用这些的。” 琴古道:“既是朋友,更不能让你们一无所获,拿去吧,就当作是这些日子的房费。” 开阳还想推辞,司婉拍拍他的肩,上前拿起那张钱票,笑道:“公子大气!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看看是多、少……” 她倒吸一口凉气。 开阳好奇地凑到她跟前看了一眼,也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没站稳。 两人震惊地掐着自己的人中保持清醒,齐齐看向琴古,话都说不出来了,但琴古已经翩然起身,收了那张拜帖回房去了。 司婉高举起钱票,脸上再也没了丝毫悲伤,发出铜钟般的笑声冲入前厅,开阳连忙抱起她忘记拿走的公文,跌跌撞撞地追上去。 羲和余容沉默地看着这一切,良久,余容道:“好好奇啊,他们最后也没说到底是多少。” 羲低头看向手边的潦草地图:“虽然我也没看清,但是,感觉……我的工艺费好像要低了。” “那就看你的本事了。成品够好,尾款上不封顶。” 琴古的声音又响起来,两人抬头看去,他竟是已从房中拿出琴盒、整装待发了,“走吧,收拾东西,去洛阳。” 三人于是结伴前往前厅,北斗阁众人正围着司婉,扒拉着算盘算个不停,瞧见琴古走近,忙都起身热情迎接,递水捶背、嘘寒问暖。琴古抬袖将他们轻轻扫开,道:“各位不必如此客气,多谢收留,告辞。” 羲对司婉拱手道:“劳驾送我们前往洛阳?” 司婉当然点头,把钱票和算盘丢给其他人去算了。她起身陪三人出了前厅,道:“通过无距阵,三位会直接抵达洛阳总阁处,不过,总阁肯定是和我们这里不一样的,他们每天要处理来自各个分阁的事务,那是相当繁忙啊。 “其实,洛阳算是中原最繁华的地方了,越是凡人兴旺的地方,修士和妖族就越少,所以洛阳附近本来是没必要建立北斗阁的,但你们知道为什么偏偏把总阁建到那里吗?第一,周围的琐事少,才有精力处理全天下的事,这第二嘛……” 她露出一个有点神秘的笑,“我听说,总阁上面还有大人物,就离洛阳不远,所以你们千万少惹事,鞭长莫及,我没法罩到你们的。” 余容点头笑道:“原来如此,多谢提醒。对了,龚老太……还是叫陈前辈吧,她怎么样了?” 司婉拍拍胸脯,道:“我办事,放心啦。她受的伤已经没什么大问题了,我原本还想让开阳给她修房子,但她说不回去了,等伤养好了就去寺中皈依修行,她还问我法名是自己取还是人家取,我说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不过这下好了,她那套宅地暂时也归我们管了,回头给它去去秽气,再跟官府交接。” 羲温声笑道:“如此也好。”又对司婉道,“那宅子的地下可能藏有危险,请务必小心行事。” 司婉有点疑惑,但还是点点头,羲便放下心来。毕竟,元姐临走前说的那句话,即便有九成概率是气话,也不能完全不当回事,那可是用一把破斧头砍塌了一座房子的狠人啊。 说话间,三人已经站定七星塔下,司婉按下墙上暗格,一个法阵亮起,她在法阵外的光幕上扫了扫,随后用力挥了挥手。 “真是想不到啊,当时差一点就把你们两个送去太湖了,后来却发生了这么多事……总之,多谢相助,一路顺风!” 法阵飞速旋转,她的身影变得模糊,明媚的笑容随光影闪烁。想起这些时日的经历,羲也不禁莞尔,若那时便早早离开,成纪只会是一个夜深风疾、电闪雷鸣的朦胧印象,断不会如此时此刻,风和日丽,飘扬着传说。 41. 1 洛水雅集 天下之中,洛水之滨。 群山拱绕,众水汇流,轻云闲逸,厚土承袭。时值端午佳节,众生安逸和乐,河上龙舟竞渡,院间粽米飘香,车马熙熙,行人攘攘,五彩绳结,随风摇荡。 一个时辰前,羲三人通过无距阵抵达北斗阁洛阳总阁的七星塔下,刚稳住视线便被眼前景象震住了。 总阁不愧是总阁,单一个前院便约莫赶上成纪分阁的全部大小,其建造之别致端宏,更不必说。虽然还是碧瓦朱檐、墨石白墙的风格,但这一派清池开厅堂、雕梁镀流光、翠竹掩灿日、明灯映回廊的景象,怎能不令拜访之人道一声“雅”? 再说这总阁之中的各位执事,也的确如司婉所说那般“相当繁忙”,个个都抱着堆成山的公文,身形一闪一闪地穿梭各处。 有一位瞧见七星塔下多了三个人,立刻闪上前来,例行公事地询问了三人的姓名和来处,迅速做好记录后又闪走了,其他人也都各闪各的,仿佛没看见多出的人一般,如此忙碌疏离,简直让人有点不适应。 羲三人于是小心翼翼地从北斗阁溜出来了,生怕不小心挡到路被某位执事闪到。 出来之后走了不久,洛阳城便尽收眼底,恢弘壮丽,富裕繁华,比之京城亦毫不逊色。 三人纵目欣赏片刻,沿着山路缓步向下,拂绿柳、嗅繁花,还不时遇上几位踏青采艾、吟诗作赋的路人,不免又是一番感慨,“甚雅”! 及至进入城内,琴古便带着羲和余容,直奔城内最高最华美的酒楼而去,三人品鉴了当地特色美食,果然十分精致美味——虽然一旁有个本地人说最地道的东西不能在这种地方吃还不如跟着他……那人被小二轰走了,三人又向小二打听了一番木材商和附近长得好的树林,小二热情回应,琴古索性包下三间天字房,小二顿时笑得眼都看不见了。 是以接下来多日,羲和琴古便按照这位小二的介绍,一一拜访了洛阳城的木材商,又去城郊山林中探寻,看中了一座废院用作房梁的桐木,再千挑万选出几块音色极佳的梓木。 如此,制作一张琴所需的木料便大致找齐了。 做完这一切,已是五月十四,明日,便是洛水雅集开始的日子。 顾名思义,雅集将在洛水河畔举办,依照拜帖的提示,三人于黄昏时赶至城南,果然在约定地点瞧见一排华服少年。 这些少年相貌气质皆是不俗,面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正为手持拜帖的客人们答疑引路,琴古掏出拜帖,有一位少年看见了,不疾不徐地迎上前来,要将三人带至住处。 所有参会的客人都被安排宿在河边客栈,少年领着羲三人通过雕花围栏,才算步入雅集场内。 此处更是华灯初上、别有洞天,街道一尘不染,亭楼美轮美奂,地面铺设排排鲜花,空中悬挂面面书画,各摊位展台也均布置完毕,可想而知明日将有多么热闹。 余容看得应接不暇,眼睛闪动,带路的那位少年瞧见他的神色,面上也不免添了几分得意,笑道:“三位应当看过拜帖上写的安排了吧?雅集共有八日,每日主题各不相同,但每一日的活动都围绕‘赏’和‘竞’二字展开。 “这赏啊,说的就是鉴赏、欣赏,我们请到了多位名家坐镇,雅士们可以去摊位上购买作品,也可以去各个展台欣赏现场表演,各抒己见、畅所欲言。 “至于竞,说的当然是评比了。三位请看,” 少年指向不远处地势开阔、背靠洛河的别院,“这洛水雅苑中已布好最大的展台和充足的雅座,雅士们可于此处同台竞技,每日的前三甲,都会收到十分珍贵的奖品。” 他看向琴古,笑道,“我看这位白衣公子背着琴盒,想来是位擅琴之人。明日即为琴日,公子不如来此比试一番,我们准备的奖品,不会有琴师不喜欢的。至于另外二位客人,看气质也知是世间少有的雅士,遇上自己擅长的主题,来比一比总归是没坏处的。” 羲三人都被他夸得眉眼舒展,说话间,歇脚的客栈已经到了,少年道,“从此刻起至雅集结束,共八日九夜,三位皆可在此休息。所有客房都可赏到洛水河景,还请三位贵客一定要住到最后一夜,定会十分惊喜的。” 少年交代完,向三人端正行礼,道了声雅者得乐,转身离开。客栈老板恭敬地迎上前来,为三人安置房间。 一张拜帖最多可允许四人同行,东道主十分贴心,考虑到了各种人数组合,准备了不同类型的房间,像羲三人被带到的这一座客栈,便全部都是三人套间。 上了楼梯,推开房门,开阔的厅堂映入眼帘,紫檀桌椅典雅稳重,北侧窗户正对繁华的街道,羲在窗前站了一小会,便有几位风雅路人遥遥向她抱拳。 她默默后退半步,把窗户关上了。 厅堂南侧则是三间卧房,每间的装潢、大小都类似,也都如那引路少年所说,朝着潺潺河水开出露台、做了美人靠,便于入住的雅士凭栏赏景、对水抒情。 吹着晚风,听着流水,羲沉浸在这清雅宁静的意境中,隔壁露台忽有脚步声传来,原是余容也刚发现这绝佳赏景地,振臂欢呼道:“太棒了!” 他侧身在美人靠上坐下,才注意到羲的存在,一时有些赧然,“你也在啊……抱歉,我太兴奋,是不是吵到你了?” 羲摇摇头,也举起双臂,笑道:“太棒了!” 两人对视而笑。“咯吱”,旁边传来房门推开的声音,二人皆朝另一个露台上瞧去——琴古淡淡地看过来。 不知为何,气氛有些尬住了。 但好在琴古并未多言,只打开琴盒,席地而坐,抬手抚出一曲。 这乐音如同小鱼,灵动地游弋在河面之上,不时穿梭入水,咕咚着点起涟漪。 羲二人专注地倾听着,不免在心中感慨这才是真正的雅士。一曲终了,羲把身体探出露台,向隔壁的余容小声道:“他也想说,太棒了。” * “梆!梆!梆!” 曲水绕庭院,锣鼓透云天。洛水雅苑内,足有五丈之宽的展台依水而建,相映成趣,展台四周,连廊、楼阁、亭台绵延成环,高低错落,室内室外皆设雅座,可供数百人观赏展台情状。 展台中央,面容姣美的少年琴倌放下手中的鼓槌,喜气洋洋地宣布道:“雅者得乐。诸位雅士,欢迎来到洛水雅集——琴之擂台!请有意参赛的雅士有序到我这里领取排号,一炷香后比试正式开始。 “本场我们邀请到了三位名家对参赛的雅士给予点评,分别是京畿妙手李大人、清流千音羽道长和中原第一琴陆大侠!” 众人鼓掌表示欢迎,那琴倌继续道,“这场比试,三位名家会依次揭晓五首曲目,难度逐一提高。每报出一首曲目后,各雅士需按排号顺序上台演奏,叫到三声未上台者视为弃权,演奏过程中,三位名家会给出评分,最高十分,最低一分。至五曲结束,计算总分评出高下。 “琴状元究竟花落谁家呢?我等拭目以待。” 在一片叫好声中,琴之擂台轰隆隆地开幕了。 不等羲和余容怂恿,琴古便缓步上前去取排号,约莫半刻钟后,他回来了,计分榜也在台上张起来了。共三十六人参赛,他排三十四。 羲和余容又是感慨好多人啊,又是分析这么靠后到底是否有利,琴古已将那号牌收了起来,向羲问道:“你能听懂我的琴,又会斫琴,应当也会奏琴吧,为何不参与?” 羲摇头笑道:“好多年没摸过了,很多曲谱已记不清,不敢上台献丑。” 琴古道:“你太谨慎了,不是能记住曲谱的就可说擅琴,很多人只是来凑数的。” 敢说出这种话,真是相当狂气,虽说他的琴技绝佳,但能出现在这里的人,多半也不是泛泛之辈。附近有几个人好像听到了他的厥词,都投来挑衅的眼神,羲赶紧拉着二人去到一个人相对较少的地方坐下。 不多时,比试正式开始。第一曲,洛神赋。 作为开场之曲,这首琴曲难度适中,婉转华 丽,流传度很广,更重要的是,此乃昔日才子赞美洛水之神而创作的旷世奇作,与洛水雅集的情景可谓是完美契合。 雅士们抱着琴一一上场。最初两位弹得不错,但随后有几人或许是太过紧张,竟把曲谱记错甚至忘记了,当即被无情收走号牌;后来的参赛者大多中规中矩,也有几人表现亮眼,拿到了七以上的高分;但越靠后,名家们的要求似乎也越高了,常常听到中途便打断报出一个低分,有几人在听到自己的分数后很是不忿,那名计分的琴倌表示:他们可以放弃现在的排号,选择前面已被淘汰的空号,获得后续比试中及早出场的机会。 接连重复三十多遍同样的旋律,榜上新增的分数越来越低,即将登场的参赛者们怯了,台下的听众们蔫了,台上的名家们也困了。 在一片沉闷枯燥中,琴古上台了。 他缓缓起手。 霎时间,如同春风拂水、冰雪消融,台上台下所有人都为之一凛,无数道视线不敢置信地凝在展台正中的雪白身影上,然后化作狂喜,然后化作沉浸。 一曲奏罢,犹有余音绕梁,众人如痴如醉。 琴古抬起眼帘,神色淡淡地等待名家报出分数。陆大侠一拍桌子,猛地起身道:“好!弹得太好了!琴如其人,人如其曲,真是太雅了!其实你弹到一半我就决定给你十分,但大家知道我为什么没打断吗?此等仙乐,怎能打断!” 羽道长抬起一手道:“我栖雾宗即将招纳新门生……” 进入洛阳城之前,羲交代余容和琴古收敛身上的灵气,好好融入市井生活,因此这位道长并未觉察出琴古已是实力不俗的修士,才会出言相邀。 “且慢,且慢,”李大人捻须笑道,“道长,这个时候就请别急着抢人了吧?不过,老夫也计划向宫中送一批乐师哩。” 谈笑声中,琴古无波无澜地走下台。计分榜上,一个毫无争议的、金灿灿的“拾”被记到编号“三十四”后,引来众人激烈惊叹。 琴古在羲和余容的热情鼓掌中回到座位,此处已然围了不少人,四下皆是恭喜和敬佩之声,但他一个眼神都没赏去,那些人只好讪讪地散开了。 直至周围冷清下来,琴古收好琴盒,低着头道:“你们觉得,方才那曲,如何?” 余容道:“妙极、雅极!从前只觉得你弹得好,如今才知竟然弹得这般好,能和这样的雅士为友,真是我的荣幸。” “来了雅集,余容这说漂亮话的功夫也是见长呀~不过我同意。” 羲已经开始认真思索,“你们说琴状元的奖品会是什么?上好的琴弦吗,还是索性奖一把名琴?不不不,不能是这个,那我的生意岂不是又没了……” 琴古道:“不会的。” 那边台上,琴倌已叫了三声“三十五”,竟无人应答,恐怕是直接吓得弃赛了,三十六号面色凝重地登场。如此重压之下,她竟也弹得相当不错,拿到了八的高分,众人一番喝彩,总算解开了她漂亮的眉头。 第一轮的比试结束,有几人将自己的排号做了调整,还有几个拿到三分以下的人交牌离场了,如此一来,还剩下二十八名参赛者,琴古的顺序是第二十七个。 接下来的三轮比试,曲目分别是大明、离骚、广陵散,琴古的得分依次为九分、十分、十分,总分已经遥遥领先于其他人。 每一轮比试,都有人因各种原因退赛,到最后竟只剩十几人,但可以说,其余人也不过是在争琴榜眼、琴探花或者永不放弃的那一口气罢了。 夜幕渐临,万众瞩目之中,琴倌报出了最后一首曲目:凤栖。 即将第一位上场的雅士听见后就脸色惨白。羲哈哈一笑,对琴古道:“对你来说简直易如反掌,我都可以想象到那三位名家听到你的凤栖之后会露出什么表情了,陆大侠定会大喊‘一百分!’‘太雅了!’。” 但面前人却一反常态,面色绝对算不上轻松,甚至隐隐能看出几分慌乱。羲愣了,忙问:“你怎么了?” 42. 2 琴质棋心 琴古在身上胡乱摸索了几下,抬眸间渗出一丝寒气:“……钱袋,不见了。” “什么?!” 琴古道:“方才有人触碰我又匆忙离开,有可能是被他偷去了,我要去找。” 他当即便要起身离开,羲赶紧拉住他,脑子却是一团乱。 万万没想到关键时刻竟会出这种岔子。琴古没了钱,那不就和鸟儿没了毛、名琴没了弦一样绝望吗?话说,来参加洛水雅集的都是有头有脸的雅士,怎么还会有人偷东西? 而且琴古自己明明是实力顶尖的修士,怎么能有人不声不响地偷走他的东西? 但现在想这些也是无益,当务之急是如何快速找到钱袋又不耽误琴古参赛。余容问道:“是哪个人?穿蓝衣服的还是背着箜篌的,还是头发被束成十二个辫子的?你说清楚,我去追。” 余容垂眸思索片刻,摇头道:“我没太注意打扮,也不能完全确定是方才那人动的手,钱袋上有我留下的特殊标记,必须亲自去找。” 羲道:“那比试怎么办?还是让我和余容去找人封锁会场,再细细寻来吧,你若错过这一轮比试,会被直接退赛的。” 琴古看向她,似有些无奈地道:“钱袋里有些钱票,总额大约是六百两黄金。” 羲立刻站起:“快去找!” 在周围人震惊且疑惑的眼神中,三人冲出洛水雅苑,将那首羲和琴古都无比熟悉的旋律远远甩在身后。 别院之外,更为热闹。长长的道路灯火通明,昨日还空荡荡的商铺、摊位都已围满了人,老板们七嘴八舌地介绍着各种乐器和乐谱。路边的几个展台上,也有名家和俊美的少男少女正在演奏,不时招来阵阵掌声。 放眼望去,真是人如流水、眼花缭乱,要找出真凶更是无从下手。琴古指尖捏出一条极细的金线,似有若无地指向斜前方。 “跟着它走。” 三人便盯着那条金线,左拐右拐,上看下看,几次险些撞到迎面走来的人,幸好大家都是雅士,没人因此恼火。 有时那线会指向一堵墙或者一座房子,三人只好躲开众目睽睽悄悄上房揭瓦;还有时那线会转着圈突然指向夜空,三人就挠着头大眼对小眼。 无奈之下,羲想开口询问一下此线的合理性是否值得信任,却见那金线突然剧烈颤抖着指向一处胡同!琴古道了声“就在附近”便飞身冲了进去,只一瞬间便没了踪影,羲和余容也赶紧追进去。 这胡同里灯火较暗,看不清是否还有旁人,但好在二人没追多远,琴古便捏着一个皱巴巴的钱袋从深处走出来了。 羲道:“找到了!钱还在吗?没抓到人?” 琴古翻开钱袋里的东西,借着巷口的灯光看了一眼,慢声道:“碎金子没有了,无碍,钱票还在。我是在地上找到它的,没遇到人,看来,那人只认金银、不识钱票。” 竟还是个不识货的小偷,羲长松一口气,忍不住嘟囔:“洛水雅集怎能邀请这种梁上君子来参会?说什么千金难求一拜帖,竟也有人拿一身本领做这种事……” 琴古沉默片刻,道:“也许是和我们有相似的机缘。” 羲不说话了。想想也对,获取拜帖的方式千千万,再不济,琴古的钱袋都能偷,拜帖当然也能偷。 余容笑道:“找到了就好,我们还是快回琴之擂台吧。” 话虽如此,其实三人心里都清楚,他们出来寻物的时间并不短,第五轮比试恐怕早已结束,本已板上钉钉的“琴状元”,这回是真不知会落入谁手了。 三人快步返回洛水雅苑,甫一踏入院子,便见座下各听众已经散场,三位名家和那琴倌正客套道别,一看见他们,全都愣住了。 琴倌拍着计分榜,无比惋惜地道:“琴雅士,您方才去哪里了?我可是足足叫了您六声!太可惜了,您若是不弃赛,哪怕以前四轮的总分,也能排到第三甲的,真是太可惜了!” 琴古道:“有些急事。” 之前那位出场顺序为最后一名的紫衣女子也尚未离开,她上前来道:“我担不起这‘琴探花’的名号,奖赏和美名都该是你的。” 琴古向她抱拳道:“临阵弃赛,本就是我的不好,阁下名副其实,实为琴中翘楚。” 那女子面颊一红,掩唇而笑。羲好奇地道:“请问,奖品是什么呢?” 女子道:“是由三位名家编撰的曲谱合集,还能任选一位名家拜师。我有心求仙问道,选了羽道长,但如果琴雅士也有拜师的意愿,我甘愿将机会交还给你。” 对寻常琴士来说,的确是无法拒绝的奖励,特别是后者。三位名家皆琴技过人,在各自的领域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若能成为其亲传学徒,不仅能在琴之一道深耕下去,以后的谋生也不在话下。 然而琴古道:“不必。即便我赢了比试,也不会选任何一人为师,曲谱我也不需要。” 此言一出,那三位名家有些挂不住笑了,李大人捻了捻胡须,道:“老夫年轻时也是这般狂傲哩,不错,我等琴人就是要有如此气魄!不过,也不能太过清高,不然会错过很多机会呐……” 琴古尊敬地向他一揖,不再多言,转身出了洛水雅苑。 羲和余容也只好向众人作揖道别,追出院去。 琴古走得很快,两人跑了几步才追上,羲笑道:“错过这个‘琴状元’,也没什么可惜的。我正担心他们要送一把‘号钟’或者‘绿绮’呢,你给我的定金还没捂热,可不能再收回去。” 闻言,琴古顿足,微微扬起唇畔,侧目看过来。 温暖的灯火打在他的白发上,映入他漆黑的眼眸里。他整个人散发着朦胧的微光,就像是春夜飘舞的雪,寂静、柔和、纤尘不染,在月光之下熠熠生辉。 “不会的。你我约定已经定下,便是‘号钟’‘绿绮’,也不能改变。” 羲大为感动,当即表示今晚随意购物由她买单,琴古也不客气,挨家挨户地逛了起来。两人研究讨论许久,选出几本旧得几乎可以说破的民间曲谱,老板是个大气的,干脆一甩手直接送了。 心满意足地抱着曲谱离开这家摊位时,羲突然发现一个事情:余容不见了。 先丢钱包又丢人,她很摸不着头脑。琴古道:“会不会是闲来无聊,去看展台的演奏了?” 于是二人快步赶去距离最近的展台,在围观人群中找了一圈,没有找到。又跑去稍微远一些的展台,仍未找见。 羲有点担心了。虽说余容这么大一个人,本事也不小,丢了应该不至于出什么事,但琴古的钱袋都能被偷,这洛水雅集内也未必十分安全。 到处找不到人,她只好带着琴古朝客栈赶去。 走丢的人,总该知道回家吧? 这样想着,两人穿过人群,拐过街角,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余容正伫立客栈门前,四处张望,与二人对上视线后,笑着挥挥手,跑上前来道:“我突然找不到你们了,就到这里来等,你们已经买好想要的东西了吗?” 羲扬起手里的书给他看,道:“买好了。我们也在找你,可能人太多,错过了。” 余容点点头,又问:“第一次见你时你给我的符,就是那张可以让我立刻去到你身边的……我一直收在针囊里,它只能用一次吗?可以再给我一张吗?” 羲:“…………” 她道,“不必。附着的灵力足以使用四次。” 她之所以没用它,只是因为,她完全忘了这回事了。 余容看她神情,显然也明白了原因,忍着笑道:“四次机会,已经用过一次了,还是要省着用。以后,我实在找不到你的时候,就用它来帮忙。” “如影随形·来去符”,是与无距阵原理相近的一种符,制作时需消耗大量灵力,附着的灵力越多,能够使用的次数也就越多。 一符制成,分作两半,两张符同时被两个人拿到的一瞬,便会认主,此后,若其中一人想将对方召来自己身边,或是将自己送去对方那里,只需抚摸此符,默念需求即可。 回了客房,羲详细地给余容讲了一遍这道符的用法,余容听得啧啧称奇,将针囊取出,捧着那张符赞叹一番,又十分爱惜地把它塞到最里面。 羲笑道:“此符有灵,只要不是刻意损毁,或者将它扔到距离自己三丈以外的地方,都是可以生效的。而且它的效力很强,普通的灵力结界阻隔不了。” 想了想,又道,“其实,在小洛家那次,我也不是非常有把握,若你真的早早扔了它,我就没办法把你叫来了。” 毕竟,那夜皇宫初遇,时间有些仓促,她将此符送给余容时只是简单说了用途,并未强调它的珍贵,若是换个心大的,觉得自己用不上,也许转头就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余容把针囊捆回小臂上,笑道:“是我该庆幸才对,如果真的扔了它,我就没办法帮到小洛和姨姨,大概也很难再见到你了,也不会一起去成纪,不会遇到元姐和白央,还有琴古……而且,也绝对没有机会来参加洛水雅集。” 他慢慢地念着,柔和的声音融进温馨的烛火里,搭在肩侧的马尾随动作垂落,几缕发丝蹭过羲的手背。 轻轻的,痒痒的。 羲不由得随之回想起这些日子的一幕幕,其实,该感到庆幸的,何尝只他一人呢? 她摩挲着手里的另一半如影随形符,忽地忆起了上次使用它时的情景:穿着青纱寝衣的余容从天而降,柔顺冰凉的发丝缠绕在她指尖……还有他坐在灯前露出的笑,明明面容、衣衫和香气都那般朦胧,眼睛却亮得灼人…… “……” 耳畔响起关切的声音:“你怎么了?怎么脸这么红,呼吸也很急促啊?是不是不舒服?着凉了吗?” 羲一个激灵,忙收起那张符——虽然她也不知为何要收起来——清清嗓子,看着天花板严肃地道:“我、我……那个……对了,明日不是棋日么,到我大展身手的时候了,我今日要早点歇息,养精蓄锐,争取明日发挥得更好。” 言罢,她便闪回自己的房间,砰得一声关上了门。 这关门声响得隔壁房间的琴音都顿了顿,羲心中泛起一阵难言的懊恼。 她趴在门缝处听了一会,没再听到余容的说话声,只听见他的脚步声先是走远了一些,应是去关窗吹蜡烛了,又逐渐靠近,每靠近一步,她的心跳就更响一分。 还好,那脚步声停在另一个房间的门前,随后,门被轻轻关上了。 * 洛水雅集第二日,棋日。 洛水雅苑中摆满了棋盘,参赛者只需报上名号,随意选择一处棋盘落座,两人成局,展开对弈即可。棋分胜负,棋倌前来记录结果,胜者记一分,败者不得分。 之后,分数相同的雅士之间再做比试,胜者再争一分,以此类推。 从巳时到酉时,整整五个时辰,赢得越多越快的人,得分也就越高,最终得分最高的三人,便为“棋状元”、“棋榜眼”和“棋探花”。 羲卯足了劲头要比上一整日,让余容和琴古不必等她自己去玩。琴古兴致缺缺,找了个偏僻的雅座研究起昨日新买的曲谱;倒是余容笑眯眯地应下,给她说了几句吉利话后跑掉了。 直至戌时的钟声敲响,棋之擂台的结果也落下帷幕。 一位老者凭六分稳稳摘下桂冠,另有两名雅士均得五分,棋逢对手、还未分出胜负,两位不打不相识,愿平享荣誉,并约定记下残局他日再战,一时为众人所称道。 羲揉着眼睛回到楼阁二层的雅座,已经逛完回来看结果的余容给她倒了茶端来点心,琴古在计分榜上扫视许久,视线终于落到“羲”后面的“壹”字上。 “……”他不敢置信地问,“你的意思是,你比了整整五个时辰,只赢了一局?” 余容道:“厉害呀!我方才遇到一个哭着出门的少年,他说自己是十里八乡最强的天才棋手,也只得了两分呢。” 琴古:“……” 他正了正神色,道,“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如此精神,确实可贵。” 羲手里的梨花糕吃到一半,差点噎到,她就着余容递来的茶水送了下去,道:“夸不出口可以不用说话的。难得有个机会这么痛快地玩一场,输了六局又如何?我可是学到了很多新招式。” 琴古哦道:“原来你获胜的几率是七中之一。不过,我夸你的话是真心的,不因一时的得失而大喜大悲,配得上雅士二字。” 羲听得称心如意,吃掉剩下的梨花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正要招呼二人起身离开,却见余容从袖中掏出两个似乎包裹着什么物件的布团。 这布团包得很是仔细,他取得也是小心翼翼。羲和琴古对视一眼,都不再说话,认真地看向他手中动作。 片刻后,两个布团被展开,两只精巧的玉佩安静地各自躺在其中。 43. 3 君子赠玉 这两只玉佩,一只通体洁白、晶莹如雪,雕刻成七弦琴的模样,其下挂有长长的流苏,很契合琴古的气质。 另一只则为环形,飘絮若飞霞、碧水挟青烟,要给谁自不必多说。 余容略有局促地道:“这些日子承蒙你们的照顾,我总想找机会正式道谢,昨日听人说,雅集的商铺卖的都是好东西,我就想趁这个机会给你们买份谢礼。” 原来他昨夜并非无意走散,而是独自去挑选礼品了。 余容又道:“我也不知该送什么,总觉得什么都配不上你们二位的气质,想到古语说君子配玉,那就送玉好了。这两块玉,都是选了很久才遇到的……我觉得很衬你们,希望你们能喜欢。” 他微微低下头,抬起眼睛看着羲和琴古,神色间既是期待又含紧张。 羲望向面前那只透绿玉环,一时怔住了。 还是琴古率先拿过白琴玉佩,将其握在掌心,颔首道:“谢谢,我很喜欢。这只玉佩,我先戴在身上,待日后羲给我做的琴做好了,就挂到那把琴上。” 余容稍微松了口气,弯起眼睛笑道:“喜欢就好。其实,这玉应该算不上品质很好的玉,我身上的钱不太多,买不了那些珍稀玉石。这段时间你为我们花了好多钱,我心里挺过意不去的,也怕你会看不上它。” 琴古摇头道:“钱财都是身外之物,我不在乎,重要的是心意,这个礼物很好。” 又问,“不过,我记得之前你们说过自己身无分文,直到我们初至洛阳时,你依旧两手空空,为何突然有钱买玉了?” 余容道:“和你们进山时采了不少药草,后来我把它们分类整理,还炼了一些常用的丹药,赶在雅集开始前卖给客栈旁边的那家药铺了,赚到不少钱呢。” 琴古道:“原来如此,有心了。” 他将那枚玉佩珍重地挂在腰间,竟也冲余容露出一个微笑,后者十分感动。而羲这边,却是久久没有动作。 她抬起指尖,刚触到那玉环却又倏然缩回,迟疑着道:“心意收下了,多谢。但我没有给你花过钱,礼物,就不必了吧。” 余容一愣:“你们都是我重要的好友,当然要一视同仁,怎么能不送你呢?”想了想,又恍然大悟般,挂上一副落寞神情,“喔,我明白了,你是没看上,才这么委婉地拒绝吧?” 羲望着那枚碧玉,沉默片刻,抬眸看向他。 “余容啊,你……”她笑着叹了口气,终于还是把美玉轻轻包入布中,将其收入衣袖。 见她总算肯收下,余容面色立时晴霁,又忍不住好奇地问:“你想说我……怎么了?” 羲摇头笑道:“你好像变得狡猾了,竟然对我使用以退为进的计策。” 被戳中心思,余容也摸着脑袋笑了起来。 夜幕将至,璀璨的晚霞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三人凭栏远眺,看水天一色,看行人笑闹,看阁边帷幔在风中轻舞,恰似玉中飞絮、玉下流苏。 * 洛水雅集第三日,书日。 书之擂台的规则非常简单:参与比试的雅士需现场书就《洛神赋》全篇,纸笔统一,书体自选,一挥而就,不可重写,完成后统一由五位名家评出高下。 羲三人都觉麻烦,没有参赛,便在会场内闲逛。 今日的商铺摊位更是货目琳琅,各种笔墨纸砚看得人眼花缭乱,有处展台正在举行拍卖会,一方莲瓣澄泥砚竟拍出百两黄金的高价,令人啧啧称奇。 不逛不知道,整个洛水雅集的会场东西贯通,南北三路,要想全部走一遍,也得花上不少时间。三人一边赏景,一边品物,逛到东侧尽头时已是下午,而此处竟有一座看起来十分气派美丽的别院,院名洛月楼。 名如其院,雅得很。但十分古怪的是,这座别院竟然门扉紧闭,显然是拒不招待来者。 羲三人围在门前疑惑了一会,有位在附近巡查的华服少年看到了,上前来作揖道:“三位雅士,这洛月楼今日是不开放的,请见谅。” 羲道:“今日不开放,意为改日会开放吗?” 少年点头道:“只有酒日的晚上,和花日的白天才开放。三位若是感兴趣,可以届时前来光顾。” 余容问:“这是为何?” 那少年脸色一红,道:“三位有所不知,这洛月楼……是个风月之地,已在此处接客很多年了。洛水雅集则是二十多年前来洛州任职的一位大人兴办的,此后三年一办,每年的时间不固定,地点却都定在这洛水沿岸最繁华的街市,邀天下雅士共赏洛水四季风貌。 “初办雅集时,那位大人认为,风月场所难登大雅之堂,故令洛月楼在雅集举办期间闭门谢客,但多年过去,如今洛州已换了新的长官,九年前,本城一位豪绅王大人向刺史大人提议……” 少年咬了咬唇,似难以启齿,“提议:饮酒无美人,饮之无味,赏花无美人,赏之无趣。这位王大人富甲一方,出手阔绰,周边许多商铺都是他的,所以,从九年前的那一届雅集开始,洛月楼被允许在酒日傍晚至花日天黑前开门迎客。” 少年再道,“酒日当晚,洛月楼中会有一场酒会,宾客们可在雅座中畅饮美酒,欣赏美人的歌舞。花日一早,洛月楼的美人们则会沿着街道撒花游行,并于日落时为花之擂台的前三甲献上一舞,即为百花舞。 “……不过,还是有很多雅士认为此举有伤风化,拒绝参与洛月楼相关的活动。三位,前因后果在下已为三位道明,三日后要不要来此,就随各位的心意了。” 羲三人向她道过谢,少年便欠身离开。三人再看向这冷落无声的庭院,想到其中竟关着许多妙龄美人,一时不免心绪复杂。 余容道:“其他那些商铺,都能敞开大门,趁这几日大赚一笔。这座洛月楼却要因为那些大人们的所谓喜好,开门也不是,闭门也不是,一切言行皆不能由己,还要任人点评议论,实在太不公平。” “是啊,”琴古冷哼道,“说什么风不风雅,风不风化,我看,越是爱把这些话挂在嘴上的人,就越是心思肮脏。人后五毒俱全,人前装得干净。” 羲很认同这二位的发言,道:“我有点好奇歌舞和酒会是什么样的……三日后,我们一起来看看吧?” 余容和琴古俱是同意。三人暂别洛月楼,漫步到客栈附近,但此时天色尚早,回去歇憩实在无趣,恰好不远处有一酒楼,门口小二正大声吆喝着“书宴书宴”。 听起来似乎是以书法为主题的宴席,三人有些兴趣,便入楼落座。 不多时,菜品渐上,都是些分量极小、但极精美的菜肴。例如有道菜名为“笔落江山”,端上时的确令人眼前一亮,但仔细看了才会发现,盘中的“江山”和题字都是由酱豉芥齑洒绘而成,而那三支“毛笔”只有笔尖为可食用的炸面,吃法是握着笔杆,把笔尖沾上酱料,一口咬下。 其他菜也大多如此。好在三人并非为了填饱肚子而来,至少过了把眼瘾,也算不虚此行。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最后一道汤品“洗墨池”上桌了——其实就是糯米芝麻糊糊。 琴古看了一眼就不耐烦地放在一边了,羲尝了一口,甜而不腻,十分喜欢,于是善良地表示要帮他一起解决掉。 怎料,就在她细细品味口中甘露的时候,有位年轻男子背着手走到她身侧。 这男子衣着整洁端正,头戴方巾,相貌清秀,很是陌生,但一看便知是位读书人,也是整个雅集中特别常见的一类人。他像个桩子一样杵在桌边就不说话了,羲三人都停下动作抬起头来看他,余容笑问:“您好?有什么事情吗?” 这名书生朝羲看过来,脸迅速涨红,随后深深一个鞠躬,将手 中的东西捧到头顶:“姑娘,这是我为你写的洛神赋,请姑娘过目!” 余容:“……” 琴古:“?” 羲拿起巾帕擦擦嘴角,客气地道:“我又不是评分的名家,阁下为何要把作品交给我看?” 书生直起腰来,脸更红了,攥着那卷书作支支吾吾地道:“初至雅集那夜,我遥遥窥见姑娘立于窗边,恍惚间还以为是洛神临世。此后两日两夜,日思夜想,寤寐思服,今日参加书之擂台,落笔之时总会念起佳人风姿……真是没想到,居然又在这里见到了!烟火旁的姑娘,真是更加光彩照人啊!” 羲听明白了,此人应是她刚落脚客栈、在窗边赏景时遇见的那几个朝她抱拳行礼的路人之一,只是其他人或许是出于礼貌和热情,而这人却动了更多心思,眼下还非要把那卷《洛神赋》塞到她手里。 羲婉言拒绝,称自己看不懂书法,那书生却仍不肯罢休,唰啦一声展开长长的卷轴,把临近几桌人都吓了一跳,随即都悄悄斜着眼睛看热闹。 书生指着其中的名句深情诵读片刻,见周围众人皆已石化,才尴尬地摸摸鼻子,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希望姑娘能给我个机会,不要只守着眼前二人,外面的世界很精彩的。” 羲:“?” 琴古呛了一下,无语道:“不熟。休要胡言。” 羲点头道:“是啊,我和他们——” “那太好了!我看他也不像,”那书生笑道,“姑娘,给我个机会,我做小的也愿意的。男人只长得好看没有用,我擅书画,还会挣钱,最重要的是我……” “等等!”余容忍不住打断道,“你这样随口胡说很不好吧?而且她明明都拒绝了,你不觉得自己很不礼貌吗?” 书生脸一板,严肃地道:“忮忌之心太重!这种人要不得啊姑娘,我正要说我最大的优点,持家、包容!听我一言,姑娘家找儿郎,还是得找会过日子的,不能只看脸……啊!” 羲猛地起身,站定他面前。 这年轻书生被她突兀的动作吓得后撤半步,又见她走近了,双手紧紧抓着书卷,羞涩道:“姑娘,这光天化日之下……” 羲伸出手,却是指向他手中卷轴上的行草。 “头重脚轻,疏密不齐,右侧留白太多,左侧拥挤难耐。落笔不稳,行笔不畅,一波五折,只放不收;连笔含糊不清,收笔过显锋芒,心思混乱不专,下笔有形无神。 “此处,笔画不对;此处,字形有误;此处……这写的是什么?你确定你抄对了吗?” 在对面人惊恐得快哭出来的眼神里,她拍拍卷轴,一锤定音,“总而言之:笔法三分,心意两分,俗作一幅,恕难欣赏。回去好好练字,莫要再想其他。” 话罢,所有人都沉默了。 隔壁桌老者筷子里夹着的丸子扑通一声掉进汤碗,把他胡子都溅湿了,老者轻声道了句抱歉,随后却捂住了脸,轻微颤抖起来。 片刻后,那书生一把将卷轴捞进怀里,鬼哭狼嚎地冲出门去。 羲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我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抱歉啊。” “也没说错什么,很专业的点评。”琴古端起茶杯,轻啜一口,“这种人,你不过分他就会过分,早点甩开是对的。” 羲点点头,后知后觉地脑袋发懵、脸颊发热,只觉方才发生的事实在古怪,她自己也古怪,怎么突然就那么较真,突然就说话那么犀利呢?明明可以好言拒绝,幽默化解,为什么没忍住…… 她木木地坐下,总觉得原因好像就在眼前,却被一团雾给笼住了,那团雾或许一吹就散,但她反而不敢了。 这时,一只盛着黑白甜糊的白瓷碗,被推到了她的面前。 余容道:“这种粥点,不能喝太凉的,快趁热喝吧。” 44. 4 落日乱水 从酒楼离开后,羲心绪很是烦闷。 路上余容绞尽脑汁地安慰了她一番,比如是那个人先不讲礼貌的,再比如方才那番点评对其很有帮助等等等等,殊不知他越开导,羲就越是迷乱,最后只好道自己吃太多面食有些犯困,早早进房躺下了。 辗转反侧,辗转反侧,再从混沌中清醒过来时,天色已然大亮,约莫已到正午。 羲用冷水洗了把脸,出门第一眼便看见一只香炉。 它静静立在她的房门边,气味她很熟悉,是余容那次醉酒之后,给他自己点过几日的安神香。 羲默默看着那香炉,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了。 琴古和余容都在厅中坐着。琴古一直在弹琴,余容一见她,便放下手中的书,上前问道:“休息得还好么?” 羲点点头,他又问,“你喜欢作画吗?今日要不要去参加比试?” 羲道:“现在过去,应该迟了,其实你们可以不用等我自己去玩的。” 余容笑道:“琴古说他只想弹琴,我也不太懂赏画,就都留在这里休息了。不去雅苑的话,我们可以去摊位上逛一逛,我身上还剩下一点钱,遇到喜欢的画,我送你。” 羲摇头叹道:“逛逛可以,买画就不必了,你自己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不用总给别人买的。” “买了的,”余容敲敲方才放到桌边的书,眉眼间浮上满意,“昨日看到一家铺子在清仓,只花十文钱就买到了。明日应该会有更多书,我剩下的钱够用的。” 原来他竟喜好读书,不过平日里说话却没有文邹邹的感觉。羲好奇地坐到桌子旁侧,拿过那本书看了一眼,只见封面上赫然写着两排大字—— 邪魅魔尊霸道宠 清冷仙尊拼命逃 羲:“……” 她放下那本书,用力揉眼睛,“我可能没太休息好……” 余容问:“需要我给你煎一碗安神汤么?” 羲连忙摆摆手,又拿起那本书,举到眼前,看了又看,但无论从哪个角度去看,封面上的字都和方才一样,她终于确信这不是幻觉,陷入深深的沉默。 余容还以为她对此书产生了兴趣,在一旁贴心地道:“这本的情节非常揪心,昨晚我一不留神就看到了子时,你也想看吗?可以先拿去看的。” 羲震惊之余婉拒了,并对他的慷慨表达了感谢,颤颤巍巍地问:“请问,这本书,它是,哪种类型的……文学作品呢?诗歌?还是散文?” 余容哦了一声,扑哧笑道:“原来你之前没看过吗?难怪反应这么奇怪。是啊,或者叫话本子也可以,通常会用比较直白的语言叙述一些精彩的故事。” 羲露出一副“受教了”的表情,非常小心地将那本书放回原处。 一旁,琴古一曲奏罢,走上前看了那书一眼,对余容道:“你看她平日的言行,多半是个从小只读圣贤书的呆子,没见识过这种书,正常。” 余容若有所思地点头:“确实。羲向来举止端方、气质从容,一言一行都有君子之风,想来深受古书的熏陶。不过,我以为琴古你也是这样的?” 琴古微微颔首道:“我在江湖中游历多年,见识比她多一些,也正常。” 羲还没缓过神来,无心同他争高低,余容倒是被逗笑了。春光从窗户照入房内,打在三人身上,明媚温暖,余容便叫其余二人起身,随他一同出门走走。 没走多久,见前方一处摊位围了不少人,三人也上前去看个热闹。 原来,有位画师名曰吕隽,因画技扎实、风格绮丽而小有名气,这位吕雅士在摊位上提供笔墨纸砚和各式珍贵颜料,广邀众人临摹他的作品,若能有人用画打动他,便可获得入他府中、一对一辅导的机会。 这可把不少喜好作画的雅士迷住了,且不说亲受名家指点的机会多么难得,就算不能够得到赏识,至少眼前这些不限量的作画材料都是难得一见的好,能毫无顾虑、酣畅淋漓地挥笔而画,岂不快哉? 羲三人听懂了原由,又去看摊位正中心挂着的吕隽画作。 这些画大小不一,主题各异,有山川流水、宫殿楼阁,也有窗下一花、檐上两猫,但每一幅都十分生动,令人望之便仿佛身临其境,每一幅又都似乎萦绕着淡淡的雾——或许和作画者喜用含水量大的颜料有关。 望久了,竟会令人觉得如同置身梦境。 羲只看了几眼,便恍然道:“难怪听到名字觉得耳熟。去年我下山闲逛,遇到一家画铺在售卖这位的真迹,我挺喜欢,想买一幅带回去,但即便是最便宜的一幅,也卖到五十两黄金。” 余容一惊:“那我暂时没办法买来送你了……” 正站在摊位外待客的画童听见两人的对话,笑道:“我家先生的画的确好,但吕先生并不靠作画敛财,他从未将作品以高出十两黄金的价格卖出过,姑娘您遇到的那些,都是经由多人之手转卖的价格。” 羲点头道:“原来如此。不慕名利,吕先生真乃雅士。” 画童作揖道:“几位也是颇具眼光的雅士啊,不如来参与一下我们的活动,今日摊位上的画都是从不售卖的孤品,难得一见。但我家公子是性情中人,遇到真诚投缘的同好,说不定会直接送出自己的作品呢!” 闻言,羲心动了。 她虽对自己的画技并不自信,但仔细想来,画童所说的一直都是“打动”、“真诚”、“投缘”,而非“佳作”之类,似乎比起技术,这位吕雅士更重视意境和情绪。 这种虚无缥缈的标准,近乎等于没有标准、全靠运气,既然靠运气,不试试怎会有好运? 于是羲卷起袖子,兴致勃勃地上阵了。 她选择临摹的是一幅名为“落日春水”的山水画,画中青山相对、红日蒸霞、紫雾缭绕、金水长流,斑斓壮美,意境开阔又有几分寂寥。 之所以给人寂寥之感,一因为是吕隽画作中固有的水汽氤氲的特点,另一个原因是:画面正下方,有一身着黄衣之人,衣袂飘渺,独自伫立山石之上,只露出清隽的背影。 羲执起毛笔小心地画了起来,余容和琴古也都没闲着,按照她的指示将各种颜料整理、稀释、调配,算是配出来了几种与原画相近的颜色。 笔墨纸砚都是上品,各色颜料皆已备齐,但羲自认没有画得很好,特别是余容端着一小碗刚配好的颜料冲她笑的时候,一滴绯红的墨,啪嗒一声落到平静的水面里了。 羲手忙脚乱地弥补,只能尽量营造出一种河水倒映着落日的感觉,但也与原画相差甚远。前后花了一个多时辰,这幅“落日乱水图”总算大功告成,余容在旁赞不绝口,画童和几位路人也围上前来观看。 画童笑道:“姑娘画得真好,此画意境十足。” 有一摇扇子的路人不满道:“你刚刚也是这样点评我的画的吧?一字不差,你什么意思啊。” 画童不笑了。那路人合起扇子,指向画面细细评析,“这山的颜色没调好,线条太偷懒,上色也没上出渐变的感觉,山雾也太不明显了,这水我都懒得说……还有!这下面是什么啊?人家原画是个人,这怎么画了只鸟?我的画怎么能和这种画是同样的评价呢?!” 她的点评或许或多或少带了些私人情绪,但大体是中肯的,尤其是有一点没有说错——羲确实把原画中,那位站在青山上赏景的谪仙般的人物,用一只又圆又肥的麻雀代替了。 围观众人都注意到了这只麻雀,笑得喘不上气,有一人指着它道:“你看它这表情、这波浪眼,笑得鄙人要一命呜呼了哈哈哈哈!” 是的,虽然原画中那位黄衣人是后背朝外的,但羲一时想不起来怎么把麻雀的屁股尾巴画得很美观,只好画了一只朝着画面外微笑的麻雀 。 鸟类的嘴不能像人一样笑起来,她就只好在眼睛上做文章,用两条弯弯的线表示笑意。 众人笑成一团,羲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余容认真地道:“我觉得很有创意啊,人会登高赏景,鸟儿也可以,这鸟儿看起来开心自在,与美丽的景色很协调。” 围观人群毕竟都是雅士,本来也没有恶意,闻他此言,笑了一会便都努力止住了。 画童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代表着羲已经痛失得到吕隽赏识的机会,人群本来要各自散去,突然又有一位长发半披的年轻男子走上前来,温声问道:“请问,为何要用鸟儿来代替人呢?” 羲深沉地回答:“我怕画得和原作完全一样,会被人拿去当作赝品卖掉。” 围观众人齐道:“完全不必有这种顾虑!” 羲有些悲伤,收起画悻悻溜走了,她空出来的桌子很快被新的挑战者补上,又一批人跃跃欲试地争取名家的青睐。 但是,事实上,从他们三人来此至离去,这近两个时辰的时间里,很多人陆续完成了画作,都只收到了画童千篇一律的夸奖,只有一位得到众人齐声赞美的雅士领到了一幅赠画,也是画童做主拿给他的。 而吕隽,这个所有人口口声声念着的人,从没出现过。 羲在心里默默念叨此人言而无信,多半是为了博个美名便于后日卖画,此时恰好路过一个破烂回收处,她抬手就要把画卷扔进去,却被余容疑惑地拦住了。 “为什么要扔?不是画得很好吗?” 羲道:“今日没发挥好,改日我再作一幅,定然比此画好上许多。而且我要它也无用,带着不方便。” 余容道:“既然这样,可以当作礼物送给我吗?这可是我和琴古协助你完成的画作,我很喜欢。” 他语气中有点小幽怨,言外之意好像是“这么有意义的东西怎么说丢就丢!”,羲讪讪地收回手,捧起那画卷呈至他面前,一边低头小声道:“此画,作为礼物?实在不妥啊。” 余容亦是双手接过,微笑道:“多谢,我会好好保管的。” 两人不再多言,继续朝客栈走去,始终在旁边一言不发的琴古却突然挤了过来,低声道:“有个人在跟着我们,往人少的地方走,看他会不会跟上来。” 羲微微一惊,此地人多眼杂,加之方才一直在想事情,她并未注意到跟踪者的存在。 琴古带着二人拐进一个巷口,再拐入另一条行人略少的街道,身后有一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越发靠近,三人停下步子。 雅集之中,突兀动手有些不妥,况且来人似乎并无隐匿行踪之意,三人便也都未表露敌意,回头与那人直直对上视线。 那人见被察觉,倒也不惊不惧,只轻声一笑,走上前来作揖。 商铺的灯火映亮了他的相貌,只见他一身素色长袍,身形清瘦、眉眼清秀,长发一半由木簪束起、另一半披散腰间,面上笑意温润,却又带着些许病气和疏离。 羲认出他正是方才在吕隽摊位处询问她为何要以鸟代人的那位,点头示意。男子道:“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琴古看看他,又看向羲,讶道:“又来一个?” 男子的眉眼间多了丝困惑:“敢问这个‘又’……是何意呢?” 回想起昨日某位会过日子的好儿郎,羲三人难免眉头一跳,但见面前这位神色自然、语气冷静、身上也没带什么东西,便又稍稍松了口气。 余容道:“一定要她单独和你说吗?我们是她的好友,你要说的话,我们听不得吗?” 男子抱歉地道:“听不得。雅士之间详谈作画之事,不懂画的人,不应在场。” 他转眸看向羲,微微一笑,“姑娘,你来决定吧,是和我单独聊聊,还是随他们离开?但若是因他们错过了我,也许,就会失去一位难得的知己呢。” 45. 5 滴水成梦 此言一出,余容和琴古皆是愕然。这名男子虽看起来客客气气柔柔弱弱,说的话却是狂气得很,而且上来就挑拨关系,算怎么回事? 琴古轻哼一声:“原来羲画的是一幅山水画啊,我还以为画的是她的生平履历。” 对面人也不恼,道:“原来姑娘单名唤羲,名如其人,典雅庄重。” 他俨然一副根本不把其他两人放在眼里的样子,只耐心地等待着羲的答复。羲稍作思索,侧头对余容和琴古道:“你们先回客栈吧。” 闻言,余容微微睁大双眼,琴古则是拧起眉头。余容举起怀中画卷,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琴古一把扯过袖子,强拉硬拽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目送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羲轻叹口气。 那素衣男子走近了,道:“他们不懂你,也没有问清你真正的想法就兀自离开,这样的人,不配做你的朋友。” 羲后撤半步,道:“阁下来找我,就是为了挑拨我与友人的关系吗?” 男子道:“抱歉,由衷的感慨罢了。羲姑娘,你既欣赏我的画,又用心地临摹了我的画,应当明白,我们是很相似的人的。” 羲一怔,道:“你是……吕隽?” 对面人笑而不语,羲心下一动。先前在摊位上作画时,她余光里也几次扫到过这位的身影,他气质特别,温和沉静,不时凑到某位画手身旁瞧上一眼,但却从未和画童有过互动,也从未点评过任何一幅画作。 这样的人很多,所以她只当其是爱看热闹的路人画师,从来不曾想过,这居然是吕隽本人! 再说她之所以同意他方才的要求,一方面是好奇对方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另一方面也确实被其气质所吸引,或者可以说,冥冥之中的一种感觉。 眼下,已经知晓了此人的真实身份,羲便也明白了他的来意,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吕先生,我是被你选中的人吗?可是,我自认画技平平,更无意境,那幅画作实在没有出彩之处啊。” 吕隽抬袖掩住咳嗽,道:“画之好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气韵,眼神,还有,笔墨间的那一缕忧思。” 所以他的意思也是那幅画画得不怎么样,羲心里凉凉的,苦笑着问:“画童说若能用画打动阁下,便可得到受阁下亲自点拨作画的机会,所以我得到了这个机会?我那两位友人不是大惊小怪的人,这种事不必避开他们二人的。” 吕隽不答反问:“听口音,羲姑娘应该不是洛阳人吧?雅集结束之后,还会在洛阳长住吗?” 羲被问住了,她没想过这个问题,一切随缘,一切为了斫琴考虑,是走是留都不好说。 见她不语,吕隽话锋一转:“在下以为,姑娘之前说的并非真心话,之所以不画人、却画鸟,是因为在你心里,那幅画中不应该有人,而是应该有只鸟儿。” 羲微微一愣,吕隽轻声笑了,“你下笔比我还要淡,那样的景色,寂寥、孤独……你却偏偏要把鸟儿画成笑着的模样,该说你真是不坦诚么,还是,你很努力地想让它看起来开心一些呢?” 他整个人都像是他的画一般,看似温和朴实,却有种蛊惑人心的感觉,羲下意识地嗅到一丝异样,冷淡地道:“我作画时并无这些念头,阁下恐怕过度解读了。” 吕隽却点头道:“就连这种固执、这种倔强的伪装,我们也很像,世上像我们这样的人很少,所以我们总是要像那只鸟儿一样强颜欢笑,但无论多么努力,总会露出端倪的。” 羲问:“我与阁下不过刚刚相识,阁下不觉得说这些话太过荒唐吗?” 吕隽道:“若是别人,当然会觉得荒唐,但你不会的,所以我选择了你。不,应该说,同类相遇是命中注定的。没有人会看见真正的你,没有人会愿意理解你,更没有人会帮你,所以,我才会出现。” 羲沉默了,吕隽继续温柔地道,“同类会看懂彼此的眼神,会知晓对方的心意。美好易逝,痛苦却长存,上天最是残忍。即便是美梦,也只能存在须臾,看着它们消散的时候,恶化的时候……你很无力吧?” 他走上前,抬起羲的手腕,将一枚水滴一般的石头放入她掌心。 “我明白的,所以我来帮你。雅集结束之后,带上它,来找我,你会得到一切。” 羲怔怔地看着手中的水滴石。 明明只是一块蕴含着细微灵力的普通石头,她却觉得烫如烙铁、重似千斤,一时不知是该攥紧收下还是严辞丢回……只是一块小小的石头,怎么可能给人带来一切呢? 吕隽好像对她的一切念头都洞悉无比,极为认真地点头道:“会的,所有你失去的、得不到的,我都可以帮你找到拥有它们的办法。那时,你就不会再画出一只强颜欢笑的鸟儿了,也不会再流露出现在这样的眼神了。” “幸福的机会就在这里,一直恭候着你的到来。”他背过身去,即将离开,低声道出了最后一句话,“希望这是我们的秘密……因为,愿望一旦说出口,往往就不灵了。” * 羲意乱神迷地回到客栈的时候,琴古在弹琴,余容在欣赏她的大作。 见她回来了,余容松了口气,将画卷好,又好奇地道:“那位雅士,都和你说什么了?我还担心他会不会为难你呢。” 羲道:“没有,也没什么,他……他言过其实地夸了我的画,还邀我改日详聊。” 余容笑道:“那他还是挺有眼光的,我就说你的画很好。”说着,他凑上前,附在她耳畔低声道,“那个,琴古好像有点不高兴,要不你先说两句话,哄哄他?” 羲被他温热的吐息惊得一颤。 她忙下意识地拉开距离,又见他却是毫无觉察,仍一副眼巴巴等着她开口的样子,一时间心乱如麻,好像有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回响。 “没有人会看见真正的你,没有人会愿意理解你……” 异样的情绪游走全身,胸口莫名地沉闷,羲别过头去,不耐地道:“他爱高兴就高兴,爱生气就生气,你想让他高兴,自己去哄,不要找我。”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生硬地对余容说话,余容愣住了,她也愣住了。一旁的琴音也停下了,显然琴古也听到了她的声音。 琴古冷声道:“那倒是不必,我可不敢当。毕竟我和余容都不懂你,不被随手丢下就不错了,怎敢劳您大驾屈尊解释?” 房间中的气氛骤降,如同结了冰霜。余容看着二人,手足无措地道:“不是的,我……” 羲摇了摇阵阵发痛的头,转身步入房内,将门关上了。 门外,余容慌乱地对琴古道了歉,又走近来敲她的房门:“对不起!羲,是我多嘴了,琴古他不是生气,他就是担心你,我们都觉得那个家伙很怪,对不起,我不该自作主张……” 羲道:“不用道歉,你没做错什么。” 门外的声音顿住了,她又道,“琴古也没错,都是我不好。没事的话我想休息了。” 外面安静了。 羲懊丧地躺到床上。 自从和吕隽分别之后,他的声音就在脑袋里不停重复,羲告诉自己别去想,但做不到,越做不到就越气恼,气恼至极,把身边的事全都搞砸了。 在一片近乎压抑的漆黑和沉寂之中,她摸索着衣袖,将那枚水滴般的石头攥进掌心。 ……“带上它,来找我,你会得到一切。” 一缕极淡的水色灵光从指缝透出,似有若无地指向东南方向,它就像是它的主人一般,温润、不易察觉,却勾人心魂、难以抗拒。 羲喃喃道:“疯子。” 她昏昏沉沉地睡去,几次三番地惊醒,再陷入更深的梦境。 偶尔她也会短暂地清明,但一想到出门要面对的事情,便又立刻把头闷进被子里继续睡,半梦半醒间,似乎听见有人在门外说着什么。 余容的声音:“她一直这样,真的可以吗……会不会生病啊?” 琴古的声音:“她不是那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性情大变的人,昨夜那个懂画的家伙,非常古怪。我要出去找到这个人,问清楚他到底做了什么。” 余容:“可是,如果她愿意让我们知道,她自己就会说的,她不说,我们却强行得知,我觉得她不会高兴的。” 琴古:“那就任由她这样么?她永远不出来怎么办?” 似乎安静了许久,一道声音响起来:“……她不会的。” 羲很用力地想要睁开眼睛,却听见有人在身后唤她的名字。 那是她很熟悉的声音、是她很多个午夜梦回都会听到的声音,她回过头,果然看见漫漫花丛间、梧桐巨木下,几个模糊的面孔在冲她笑着。 她忙跑过去,行至中途,突然被一道白色的影 子挡住了。 无穷无尽的白影将她淹没,她用双手不断地将其撕开,那些身影裂作白纸飘走……面前的世界终于清晰了,羲精疲力竭地向树下望去,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即便是美梦,也只能存在须臾,看着它们消散的时候,恶化的时候……你很无力吧?” “……” ——“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羲猛然从床上坐起身,眨了眨双眼。 余容还在外面夸张地喊着不好了,羲披上外衣从床上跳下,快步打开房门,问:“怎么了?” 余容看着她,眼里满是笑意,分明没有一丁点“不好”的迹象。两人对视片刻,他才反应过来,轻咳一声:“那个……有个摊位在卖下酒点心,生意非常火爆,琴古想去给你买,结果排到他时恰好全卖空了,真是太不好了。” 琴古也在旁边探出冰块脸:“太不好了。” 羲道:“……这样啊。” “不过,也有好事!”余容笑眯眯地从背后变出一只盘子,“琴古找客栈老板借了厨房,我们一起给你做了樱桃必罗,快尝尝味道怎么样?” 羲睁大眼睛,看向盘中色泽金黄、气味鲜甜的点心。 半晌,她接过盘子和筷子,将那六只毕罗两两分作一组,道:“我们三个人,一人两个。” 琴古道:“甜食、面食,都容易扰乱思绪,影响奏琴,我不吃。” 余容很隐蔽地扯了一把他的袖子——虽然还是不慎被羲看见了,琴古道:“我吃。” 三人一人夹起一只樱桃必罗,却无人动口,羲盯着手中那物看了一会,低声道:“对不起啊,余容,琴古,昨晚我做了过分的事,说了过分的话,真的很抱歉。” 余容摇头道:“不用放在心上的,我才应该道歉,如果我不多嘴说那句话,就不会有后面的事情了吧。” 琴古道:“归根结底是我的问题,我不喜欢那个人,你却为了他抛下我们两个,所以我一直在生闷气,是我的情绪波及到了你们。另外,有必要提醒一下,已经不是昨晚了,今日是酒日。” 羲一怔,想不到她这一觉竟是睡过了两夜,一时间更为自责:“对不起。” 琴古叹道:“都过去了,快吃吧,吃完去洛水雅苑走走。别忘了,晚上还要去洛月楼。” 听见最后三个字,羲稍微来了些精神。再看面前,点心诱人无比,余容和琴古的眼神也都透着期待,于是她率先咬下一口。 酥脆的面衣在齿间碎开,清甜的果酱瞬间融化……羲笑得眯起眼睛,冲面前二人连连点头。 余容和琴古俱是莞尔,一同享用起美食。 * 三人步入洛水雅苑时,酒之擂台已经比至一半。 羲和琴古皆为修士,不宜饮酒,余容之前闹出过那档子事,更是滴酒不敢再沾,所以倒也无人会为了错过参赛机会而可惜,只是来看个热闹。 今日的规则是:酒倌每呈上一坛酒,参与比试的雅士需先观其色,再嗅其味,随后酒倌为所有人送上一小杯酒,雅士浅品一口,于面前的纸上书出此酒品类,再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能否正确写出酒的名字,和能否快速喝下一杯酒,是决定参赛者得分高低的关键。 爱喝酒的人都知道,喝下的酒种类越杂,就越容易醉,所以这场比试越到后面,清醒的人便越少,能挥笔写字的人更少,才刚过正午,胜负便分明了。 酒状元是一位散发白衣的中年男子,听闻他上场之前便是醉醺醺的模样,比试期间从没清醒过,一开始还被大家当成来凑数的,没想到他每轮比试都能第一个写出正确答案、第一个把手中之酒饮尽,看得众人啧啧称奇。 羲三人听旁边人激动地说,此人还是昨日的文状元、前前日的书探花——还是因为不太清醒写漏了一句,所以才屈居第三,如此风度翩翩、才华过人,简直是洛水雅集第一雅士,雅极了! 三人再看台上,肃然起敬。 只见那人领了酒倌送上的夜光杯和一坛美酒,仰天长笑,竟随口诵出一首潇洒狂傲的绝世诗篇,座下众人连忙找笔记录,有人求他说慢些再说一遍,但他却猛然拔出腰间佩剑,对空舞出数道剑花,随后飞身跃上高楼、翩然远去了。 院中众人望尘莫及,纷纷感慨这是仙人临世、文曲星下凡,一时传为佳话。 46. 6 洛月斗雪 洛水雅苑这边的比试散场后,羲三人便优哉游哉地赶往最东头的洛月楼。 到时已近黄昏,先前紧闭的大门果然敞开,三人在一男一女两位中年美人的热情迎接下走入。 院内繁花铺地、红纱漫天,正中那座宽阔的楼阁也被装饰得半遮容颜,楼中传来动听婉转的乐曲和歌声,令人还未走进,心肠便软了三分。 待至入了楼中,更是香花扑面、轻笑缠耳,三位美貌少年将羲三人簇拥着上了楼、落了座,还要咿咿呀呀地给他们喂酒,惨遭拒绝后,便都露出十分惹人怜爱的愁容。 但这三位酒侍,两女一男,看起来都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脸颊还肉肉的,就算刻意摆出引诱姿态,也实在让人生不出半点歪念。 琴古直接从钱袋里抽出三张钱票,给他们一人一张。这三个少年登时张大了嘴巴,面上的神情也维持不住了,化作孩子气十足的喜悦。 羲三人这才有功夫打量起周围: 这座楼阁从内部看,竟然是圆形的,他们所处的二层,更像是环形的露台,无论坐在哪个位置,都能将一层正中心的圆台尽收眼底。而下方的那片圆台,亦铺满了鲜花和彩纱,作为美人们展演歌舞之用。 一旁,三位侍酒少年收好了钱票,都不再对羲三人做出过分亲昵的举动,恭敬地开口介绍道:“戌时一到,表演就会开始,今日是雅集第六日,阿娘就给大人们准备了六个歌舞。哥哥姐姐们,你们喜欢听曲还是看舞?喜欢明艳的还是清冷的?喜欢男子还是女子?” 这可一下子把他们问住了,羲支支吾吾,琴古闭上眼睛,余容试探着道:“都挺喜欢的?” 他身旁的簪花少女道:“傻哥哥,我们说的可不是这种喜欢。我们说的喜欢,意思是等看完了歌舞,哥哥姐姐们可以去斗酒,斗赢了,就能选出最多三个自己喜欢的美人,去到楼上的房间里快活一晚。” 余容红着脸低下头去,三名少年都掩唇笑起来,道:“我们年纪还小,还没到接客的时候,哥哥姐姐们待会去看楼下的美人,看中哪个告诉我们就好。” 余容摇头道:“不必了……你们刚刚是说,只要斗酒赢了就可随意挑选?被选择的那位如果不愿意呢?” 三位少年都是一愣,片刻后,那紫衣少男扑哧一笑:“哥哥,我们没得选呀。但你们不用担心,被你们选中的人不会不开心的,你们长得好看,出手大方,看起来很温柔,应该不会下手太重……” 他明明是在夸奖,听者却不免黯然神伤,余容垂下眼睫,低声道:“只是这样,就足以‘不会不开心’么。” “不要难过,哥哥。”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粉衣少女道,“大家都是为了活下去,拿身体做生意,拿东西做生意,拿头脑做生意,都是在做生意,都是为了好好活下去,没有什么好可惜的,也没有什么好丢脸的。”她顿了顿,加上一句,“小红姐姐是这样说的。” 闻言,羲三人都微微一怔。印象里,沦落风尘之人往往是哀怨的、无助的、羞愧的,但这位“小红姐姐”却教后辈挺起腰杆,着实是位特别的人。 其实,她说的不无道理,这整座洛月楼的美人谁是有得选的呢?若是一生都因此妄自菲薄,自轻自贱,未免苦上加苦。 琴古道:“我给你们的钱,足够赎身去做想做的事,要妥善保管,照顾好自己。” 三名少年皆俯跪在地,羲把他们一一拽起来,往他们嘴里各自塞了一块糕点,道:“好好吃饭,长身体。对了,你们方才提到‘斗酒’,那是什么?” 那少男迅速咽下口中食物,抢答道:“就是、等下二楼最中心,对,就是楼梯正对着的那个位置,会摆上几排酒,客人们来比谁喝得最多。一共十二杯酒,每杯的量都是三两,但是每杯酒都不一样,前面就是米酒、花酒这种淡酒,后面就厉害了,一杯比一杯更烈。” 簪花少女补充道:“其实,到了第七杯就非常厉害了,之前有很多客人,只是赏舞时单独点了一两碗,就会醉得晕乎乎的。所以,刚才我们给哥哥姐姐们推荐的酒,‘沐日’、‘嗅花’、‘问风’、‘听雨’分别是斗酒席里的前四杯,一般人都不会喝醉。” 羲三人点点头。看来这洛月楼的斗酒,和白日时洛水雅苑的酒之擂台有些相似之处,都是不同的酒换着喝,看谁能撑到最后,只不过后者更注重欣赏品鉴,而前者纯粹是酒量的比拼。 一杯三两,十二杯就是三斤六两,便是白水喝这么多也费劲,更何况一杯更赛一杯浓的酒? 粉衣少女小声道:“哥哥姐姐们,还是不要比了。斗酒本来就是王大人办起的,我们楼里所有的酒,都是从王大人的酒庄里拿的。斗酒喝下的酒也要付钱,每杯一两银子,而且,参加了也不会赢的。” 想不到这斗酒席的根本目的居然是敛财,这下可无法与酒之擂台相提并论了。 余容问:“为什么参加了也不会赢?那位王大人会舞弊吗?” “那倒不会,”粉衣少女道,“王大人酒量很大,在整个洛阳城都是数一数二的。听说白天雅苑里也有一次斗酒,很多爱酒的人都会参加那一场比试,但王大人不会去,只为了晚上能喝下更多酒,他可以一口气喝下七杯,没人可以比得过他的。” 说到这里,那簪花少女似乎想起什么,眸光一闪,却又立刻黯淡下去,她低头道:“只有三年前……” 一阵锣鼓声打断了她。 众人都向下方望去:圆台正中的歌舞,开始了。 数不清的香花和纱幔从二楼降落,阵阵叫好声中,数位衣着单薄的美人从花瓣中缓缓起身,挥袖而舞,个个长发如同轻云、纱衣好似流风,舞姿时而柔比娇花,时而韧若雪松,看得二层众人纷纷鼓掌叫好。 一舞终了,又有两位美人怀抱一琴一琵琶登上圆台,香肩半露,边弹边唱,歌声婉转轻柔,勾人心魄。他们所奏之曲不算复杂,但弹得可圈可点,就连琴古也没有流露出丝毫不满。 秀色可餐,歌舞动人,众人陶醉地欣赏着,不知不觉五组歌舞便结束了。 压轴的表演还在准备中,二层正中心的位置忽然传来一声粗犷的大笑。 这笑声放在安静芬芳的楼内十分突兀,羲奇怪地望过去,只见那是一个衣着华贵、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面色十分得意,像是一个看见鱼儿上了钩的钓者。 羲身旁的粉衣少女道:“那位,就是王大人……”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下方却响起了激昂的鼓声。 在一阵口哨声和欢呼声中,一位身着红衣的美人,竟从二层栏杆一跃而下!姿态如同嫦娥奔月般美好,轻轻降落在一层的圆台正中。 压轴的舞蹈,竟是只由她一人表演! 这位美人同之前的所有表演者都不一样,登场后,丝毫不抬头给观众眼神,仿佛压根就没有其他人的存在般。伴随着急促的鼓点,她一次又一次腾空跃起、翻身抛袖,如同云上飞燕、水畔鸿鹄,舞姿凌厉决绝,令观者几乎忘了呼吸。 动作间,羲也渐渐看清了她的面容。 那是一张美得不可方物的脸,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简直摄人心魄,如此美貌,配上冷若冰霜的表情,不得不说与她的舞蹈颇为相衬。 看着看着,羲便不由自主地站起身子,扒在栏杆上探身向下看。只可惜,世间繁华终有尽时,这位美人应当是跳了很久,但羲却觉短暂得如同瞬息,当美人停下动作、静立台中时,她一时竟没晃过神来。 就在这时,美人终于抬眼朝二楼扫来,她们的视线短促地交汇,对方的眼神如同梅枝碎雪,羲当即便愣住了。 不知为何,她又想起吕隽那薄雾般的声音:“同类相遇是命中注定的……同类会看懂彼此的眼神,会知道对方的心意。美好易逝……” 羲揉揉额角,脑中的声音飘走了,现实中却有一道声音猛地响起,把她吓了一跳。 是那王大人怒拍桌子,愤然起身道:“我要看剑舞!剑舞呢?一个月前我点名必须跳剑舞,你们洛月楼的蠢货是不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洛月楼的话事人——便是之前在院门处迎客的那位,羲听过旁人唤她“月娘”——慌忙跑上圆台正中,仰起头对王大人赔笑道:“大人息怒,大人息怒……斗雪的剑坏了、坏了呀!这是我们日思夜想琢磨出来的水袖舞,就为了给大人您看的,只有这样花心思的舞,才配给大人您看呀!” 原来站在她身旁的舞者名为“斗雪”,此刻别人都神色惊惶,事件中心的斗雪却是轻垂眉眼,绝美的容颜波澜不惊。 楼上的王大人高高在上地看着台中人,怒气微消,冷笑道:“到底是真坏了,还是假坏了?不用急着告诉我,等会我斗赢了酒,去斗雪房中过夜,还不是一看便知?” 闻言,月娘神色微变,勉强撑住笑容,她把先前所有表演的美人都叫上台,命他们都向楼上露出笑颜。 月娘讨好地对王大人道:“大人啊,斗雪年纪也不小了,性子又这么犟,我们楼里这么多比她漂亮的、比她懂事的,您都可以随心挑选哪,犯不上为她一个死丫头动气。” 但王大人显然并不认同,只甩甩袖子,道:“斗酒席已经摆好了,还有谁要挑战?赶紧过来!” 他的雅座就在斗酒席旁,也是观赏歌舞效果最好的地方。此刻斗酒席上果然摆着几排酒,每排各十二杯,王大人走到一只酒杯前,抬手举起一饮而尽,向 众人道:“因为三年前,有人靠投机取巧获胜,所以,我和月娘商量了一下,今年的规则变了一下:想来斗酒的,只能自己一个人喝!不能找帮手,喝完一杯,还得自己能绕着这酒席走一圈,不能让别人扶,走回来再喝下一杯!”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羲这边的三位少年急得快哭了。紫衣少男道:“怎么办啊,斗雪姐姐……斗雪姐姐怎么办啊?” 粉衣少女见羲等人面露不解,吸了吸鼻子,道:“几位哥哥姐姐可能不知道,斗雪姐姐长得美,又会剑舞,这位王大人六年前就看中了她,但那时候斗雪姐姐还小,不能接客,王大人就放话,三年后要把斗雪姐姐给赢下。 “三年前,斗雪姐姐年满十五,就定在斗酒会当夜初次接客,王大人本来认准了自己会赢,但是……那天晚上,小红姐姐带了四个家仆来,那四个家仆共喝了十一杯酒,王大人自己只带了一个家仆,他们只喝到第十杯,所以,小红姐姐赢了。” 听到这里,羲心中不免讶异,她原以为这位“小红”是洛月楼中的美人,未想竟是楼外人,还听起来家境十分显赫的样子。 琴古问道:“这位小红,是什么人?” 簪花少女含泪道:“小红姐姐大名叫季璟红,比斗雪姐姐小半岁,是洛阳城里一个官老爷家的大小姐。三年前她一家人在雅集游玩,她自己带着家仆来了洛月楼,这才救下斗雪姐姐一次。后来雅集结束,洛月楼正常接客,小红姐姐也经常来找斗雪姐姐,她们都喜欢剑舞。 “可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到了她这个年纪,都是要嫁人的。最近这一年,她来得比之前少多了,三个月前是她最后一次来,和斗雪姐姐大吵了一架就走了。斗雪姐姐说,小红姐姐要成亲了,以后不会再来了。” 说到这,三个少年都流下眼泪,不能自持。也许是年幼情深,加之特别喜欢那位小红,一想到以后不能相见,才悲从中来。 余容安慰道:“往好处想,说不定是她遇到了很喜欢的人,以后会过得很幸福的,你们虽然不能再见了,但是彼此过好自己的生活,才能让对方安心啊。” “不是的,哥哥,不是的……” 粉衣少女泣道,“一个月前,王大人来洛月楼点了斗雪姐姐,他生气斗雪姐姐不肯给他跳剑舞,就说,就说……小红姐姐那天离开洛月楼之后,当晚就一个人离家出走了,然后就失踪了……季家和官府找了两个月都没找到,天寒地冻的,肯定早就死了……” 羲三人都是一怔。紫衣少男擦了把眼泪,抽噎着道:“到现在小红姐姐也没回来……当时,斗雪姐姐听到王大人说的话,直接发了疯,拿起剑到处砍,幸好剑没开刃才没出事。王大人吓得不轻,特别生气,他跟阿娘说,今年的雅集上,必须让斗雪姐姐跳剑舞给他赔罪,不然他不会饶过她的!” 簪花少女已经哭花了妆容:“斗雪姐姐之前好久都不吃不喝,还经常偷偷跑出去,最近才好一些。可是现在王大人又加了这样的规矩,现在小红姐姐也不在了,没有人能来帮斗雪姐姐了,没有人会来帮她了……” 她说得不假,不远处的斗酒席传来阵阵哄笑,原来是有两名挑战者,一人喝了五杯、没忍住吐了,还有一人喝了六杯、却在绕圈回来的路上栽倒不起,其他人更是不必提及。 王大人笑得开怀,得意地看了下方的斗雪一眼。 他绕着酒席走过一周,缓步停在了新的酒杯面前。 他旁边,一少年酒侍喊道:“王大人要喝第七杯了!” 众目睽睽之中,王大人将那杯酒一饮而尽,周围一片叫好。王大人放下酒杯,只低头缓了片刻,便稳住身形,摇晃着肥硕的身躯又绕席一周,回到原处。 掌声骤起,有人大喊着这才是真英雄,王大人潮红的面颊上更添笑意。 酒侍喊道:“恭喜王大人成功挑战‘扫叶’!还有人要来比试吗?若无人能喝到第八杯‘踏海’,王大人便是今晚的魁首!” 恐怕没人敢试了。且不说这王大人看着还不算太醉,没准还能再硬喝上一两杯,谁能比得过他?最重要的是无论输赢,都得花上一大笔钱,对身体也不好,绝对是只赔不赚的买卖。 是以,楼中无人作声。羲再朝楼下望去,一众美人中,斗雪依旧攫人眼球,也依旧是先前那副神色,无悲无喜,麻木平淡,似乎早已做好了承受一切的准备。 而另一边,斗酒席上已经开始倒数:“十,九……” 羲身旁的粉衣少女闭上了眼睛,哭得身体颤抖起来。余容将手伸入袖中,悄声道:“别怕,我可以去给他下药,稍等片刻,很快就能配好。” 羲冲他摇摇头,扭头对琴古道:“可否借我点钱?回头还你。” 47. 7 吹焰望雪 没等旁人有所反应,羲便自顾自点头道了声好,赶在倒数声结束前举起手:“我来!” 楼中众人皆是一惊。羲站起身,向四周轻一拱手。没想到众人看清楚她后,竟无人出言赞赏,反倒有几声意味不明的笑声响起。 “哎哟你看看这小姑娘,还来喝酒呢?” “丫头!这可不是恁家的女儿红,后头的酒烈得很嘞!赶快坐下吧啊……” “我说美人啊,你可不该在楼上,还是下去唱一曲吧?我给你赏钱,嘿嘿嘿!” 琴古猛地一掌把面前的桌子拍碎了,四下立时鸦雀无声。 半晌,王大人才暗骂一声,不屑地笑道:“你这白毛……会打架也没用,斗酒是大伙一起定下的规矩!走了个季璟红,又来了个美娇娘,我倒是奇了怪了,这斗雪是有什么本事,能引着你们这群女人往她身上扑?” 羲道:“废话少说。我只问你:我来比试,你敢是不敢?若我赢了,你认是不认?” 王大人哈哈一笑:“怎么不敢?怎么不认?我今天就把话放这里:无论你赢不赢,你喝酒的钱,我出!尽管敞开了喝!” 座下也有几人跟着笑起来,有人赞道“王大人海量!”“王大人豪气!”,琴古站起身,众人又是一静,他道:“轮不到你给她出钱,守好你的脏钱,离她远点。” 王大人动怒了,原本就发红的脸更红了。可虽说酒壮怂人胆,而且他王大人本来也不是怂人,但能出现在洛水雅集上的人物往往都非富即贵,而且琴古刚才又展现出非比寻常的武力,显然不是个能随便得罪的,所以动怒的王大人又咽下这口恶气,一拍桌子,端起了第八杯酒。 这次他喝得比先前费力不少,但还是断断续续地把酒杯喝空了,喝下之后,他扶着长桌喘了好一会,才站稳身体,跌跌撞撞地绕着斗酒席的场地走。 期间他几次差点歪向一边,吓得旁边人都屏住呼吸,但他一路扶着桌椅,最终居然真的绕回来了,楼中有几人没忍住又给他叫了好。 羲身旁的粉衣少女惊道:“他喝了八杯了!姐姐,你还是不要去了,三年前小红姐姐是靠四个强壮的家仆才喝到十一杯,现在这钻空子的方法也被他禁止,没有人可以赢过他的。” 羲摸了把她的脑袋,步履轻盈地穿过众人的视线,走到斗酒席中间。 余容、琴古和三位少年跟在她身后,但因为规则的限制,他们不能进入摆放酒桌的区域,只能心神不宁地在外观看。 羲喝下第一杯,绕桌走了一圈,众人发出嘻嘻哈哈的叫好声。羲再喝下第二杯,第三杯,第四杯…… 每次喝下新的一杯,叫好声都会比之前弱几分,到她喝下第五杯“寻山”和第六杯“揽雾”时,已经没有人在笑了,所有人都挂上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羲自己哈哈哈地干笑了几声,看向下方的斗雪。 斗雪也在看她,美貌依旧,神色却变了,似有不解,又似有不满。 羲收回眼神,绕着酒席走过一周,停在了新的酒杯面前。 旁边的少年酒侍喊道:“这位羲姑娘要喝第七杯了!” 众目睽睽之中,羲仰头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她放下酒杯,低头缓了片刻,便迈开步子,摇摇摆摆地绕席一周,回到原处。期间,她路过围观的余容等人,那三个少年正在蹦跳着鼓掌,余容担忧地道:“不要紧吧?”羲悄悄比了个手势。 酒侍喊道:“恭喜羲姑娘成功挑战‘扫叶’!若她能喝下第八杯,便是与王大人平手!” 席间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羲一拍桌子,端起了第八杯酒。 这次她喝得比先前费力不少,但还是分三口把酒杯喝空了,喝下之后,她趴在桌边歇了一小会,才站起身体,磕磕绊绊地绕着斗酒席的场地走。 路过余容等人的时候,她身子大幅度地歪了一下,吓得粉衣少女忙叫她停下,但她一路扶着桌椅,居然绕回来了。 座下传来一声喝彩:“好!女中豪杰!” 酒侍不敢置信地道:“八杯!!!平手!这、从来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王大人坐在一旁,脸色早就变了,可能是气的,也可能是胃里确实不舒服。方才羲喝下八杯酒花了不少时间,他的家仆给他送了些解酒的水果,他好像还偷偷吐了一次,但规矩里也没说不能这样,所以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此刻,王大人已经缓过来一点气,他用手臂撑着座椅扶手强站起身,竟踉跄着走到第九杯酒前,将那名为“吹焰”的烈酒猛然灌下! 他喝得太急,有不少酒液从他嘴角流下,这一杯酒可能也就喝进一半,饶是如此,他还是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周围响起零星掌声。 好半晌,王大人停住咳嗽,用双手摸索着桌椅,一步三晃地、一走一停地,绕着场地走了起来。 就这么很小的一块地方,他却足足走了半炷香功夫,也没能走回来,在即将返程的路上,或许是转换方向转得太晕,他那庞大的身躯往前一栽——“砰”地一声,重重昏倒在地。 两个家仆忙上去把人拖走了。席间一片哗然,有人问道:“这,这算成功了吗?” 有人答道:“我觉得算!最起码喝了第九杯酒,也走了半圈,要想赢过他,起码得走得比他远吧?” 众人便把眼神投向正趴在酒桌上的羲身上,有人道:“这姑娘不行了啊。” 但话音刚落,羲便用手臂撑着座椅扶手站起身,摸到了第九杯酒,将那名为“吹焰”的烈酒猛然灌下! 她喝得很急,但没有酒洒出来,周围响起叫好,喝完后,她用力地咳嗽几声。 在众人提着气的注视中,羲用双手摸索着桌椅,一步三晃地、一走一停地,绕着场地走了起来。她走得看似艰难,却并不算缓慢,然而,就在她刚返程没多久,突然脚下一绊! 她整个人摔坐到地上,靠着桌腿昏昏睡去。 人们震惊了。有人问:“这到底算谁赢了?怎么会这么巧?” 有人答:“赢不赢的还重要吗?他们两个都醉成这样了,谁还能去选人、谁还能去快活?散了吧,散了吧!” 真的有人要起身离开了,酒侍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突然,斗酒席旁,被家仆灌了解酒药的王大人大喝一声,嗡声道:“别拦……我,我还能喝!” 那些原本要走的人停下了,好多人露出惊恐的神情,酒侍颤声道:“比试固然重要,但大人也要注意身体啊!这‘望雪’,便是您平日里来楼中作客,也只敢点上一碗,如何还能再喝?” 王大人呜哩哇啦地骂了一句,随后很努力地想要从躺椅上起身,可惜失败了,两名家仆忙把他扶稳,温声安抚起来,大意无非是对方也躺下了他也不算输之类的。 好在这王大人醉得实在厉害,乱七八糟地骂了几声,便没了动静。 人们都松了口气,纷纷笑着感慨起来:今日实在是开了眼界,竟能有两人都喝下九杯浓度渐升的酒,实在可怕!又说这二人若是参加了白日的酒之擂台,想必也是状元榜眼,洛月楼的宾客里真是卧虎藏龙! 聊着聊着,众人又不说话了。 因为,原本在地上半躺着的羲,笑眯眯地站了起来。 她向着四周拱一拱手,步伐愉快地走到王大人身边,扫开两名满脸恐惧的家仆,一把揪起昏睡的那人的领子。 随后,她轻跳到二楼的栏杆上,举着王大人的身体,拎着他悬在高空。 人群发出惊呼,王家那两个家仆吓得腿都软了,赶忙求饶,羲安抚道:“别担心,我是想帮他。”便轻声唤着手中那人,“王大人,王大人?醒醒,比试还没结束呢。” 被她唤了几声,王大人缓缓睁开眼。 他顺着紧箍脖子的衣领看向她,迟钝片刻,又不敢置信地低头看向下方,那双原本惺忪的睡眼登时清澈了许多,发出一声尖利嚎叫。 王大人拼命地蹬起双腿,含混着哭喊道:“饶命啊!大侠、大人,我输了、别松手!只是一场比试,不至于害了一条命啊……” 羲无辜地道:“怎么会?王大人可是大家敬佩不已的‘男中豪杰’,我怎么会伤害你呢?” 说罢她单手发力,拎着手里的人跳回栏杆内,将其放到椅子上稳稳坐好。 王大人惊吓过度,直接呕了出来,羲远远跳开,回到那长长的酒桌边,摊手道:“方才席间有位客人,说要我去楼下表演,其实,唱歌跳舞我不擅长,但又不好拂了那位的兴致。想了又想,不如表演一下模仿大人,这也算表演。不知大人觉得,我模仿得像不像?也不知方才那位客人,看得满意不满意?” 楼内无人应声,王大人恨得咬碎了牙,嚷道:“哪个王八犊子说的?你他爹的、你他大爷的自己去下边跳一个,没没没……没种的东西!” 羲深以为然地点头,而后,随手撩过酒桌上的“望雪”,一饮而尽! 众人呆若木鸡,王大人两眼一翻,再次晕死过去。片刻,羲身后传来几道卖力的掌声,人们这才回过神来,爆发出冲天的喝彩。 羲向楼下望了一眼,月娘和她身边的那些美人们也都在欢呼雀跃。 除了斗雪。 她还是那副微微困惑、又微微烦恼的样子,长眉微蹙,看起来绝非喜悦。注意到羲在看她之后,绝世容颜上才浮出一丝浅笑,但是,羲看得出来,那双与自己对视的美眸中,并无笑意。 她看得懂对方的眼神,就像雪落时的空茫。 许久,喧闹的人群终于安静下来。酒侍激动地走到羲身边,高声道:“从没有人能接连喝下十杯酒!羲大人不仅是本次斗酒会的魁首,更是世上绝无仅有的酒豪!请问大人,剩下的‘邀月’和‘携星’还喝不喝?楼下的美人里,您要选走哪几个?” 许多美人都冲羲露出羞涩诱惑的笑。羲道:“这酒么……” “无趣,乏味,不过尔尔,配不上如此价格,更不配与佳人相提并论,”她随手扔了空杯,向楼下端正作揖,“斗雪姑娘,若不慊弃,还请赏脸。” 议论声中,斗雪向她欠身低头,由两名少年先行带回楼上房间了。羲刚转过身,便被扑上来的簪花少女粉衣少女和紫衣少男抱了个满怀,余容亮着星星般的眼睛,道:“想不到你的酒量竟然这么好,真是太佩服了!” 琴古却未见喜色,只道:“汝为人否。” 羲有点生气:“就算你是债主,也不能随意骂人吧。” 几人笑作一团,月娘快步迎上前来,笑道:“大人,斗雪已经在房中等着您了,时候也不早了,您随我上楼去寻她吧?” 羲点点头,想叫余容琴古跟上,月娘看出了她的意思,为难地道,“大人,咱们洛月楼有规矩,一位美人最多只能伺候一位大人,求您谅解则个。这两位大人如果有喜欢的,也可以去下面点人,都是先选先得的。” 规矩自然有规矩的道理,三人便也没再令她为难。余容道:“我们不想点人,只想休息,可否帮我们在羲附近安排个住处?” “当然,当然!”月娘感激地道,“斗雪隔壁就有间雅房,我去找人给收拾好,您二位如果还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叫我们!” 言罢,她搀起羲的手臂朝着楼梯处去,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上了五楼,在一道房门前停下。月娘让几个少年领余容琴古进去,又扶着羲往前走了一个房间,毕恭毕敬地为她打开门。 房内屏风重叠,香雾缭绕,还没看见人影,羲的心跳便已快了几分。 她呼出一口气,刚要走进,却听见耳畔响起琴古的声音:“即便是寻常修士,也很难在喝下如此多烈酒之后丝毫不受影响。且你没有修为,按理应无法引气入体,为何相识多日,几乎从未见你吃饭维持体力?” 羲的心顿时跳得更快了,她忙扭头去看隔壁房门处,只见琴古果然还没进去,正半倚门框,用无奈的目光淡淡盯着她。 他唇形微动,便又有声音顺着一缕细不可察的灵力飘到她耳畔,“不要再像上次那般搪塞我了。明早见,这次,总得给我个合理的‘借口’吧。” 48. 8 凤栖落雪 羲心下无语,难怪此人方才一直没什么好脸色,原来是又揪出她的不对了。 她叉起腰,刚想回敬一句汝为人否脑有疾否,斜里却忽地探来一双白皙冰凉的玉手,将她整个人捞进花香四溢的闺房。 随后,她陷进一个香喷喷、软绵绵的怀抱里。 一杯清甜花茶被送入口中,与此同时,幽兰般的吐息轻飘飘地落在她的耳朵上:“大人,怎的在外头站了那么久,也不肯进来?” 羲被哄得有点头晕,道了声得罪,但两只手扑腾一番,把杯子摔了不说,不知怎的就环住了一握柔软纤细的腰肢。又听斗雪轻笑一声,羲赶紧松开手,可那两只僵在半空、不知该放到何处的手,立刻被紧紧握住了。 十指相扣,羲摸到了一些茧子,斗雪忽地将头附到她颈侧。 羲甚至能感觉到娇嫩湿润的嘴唇似有若无地蹭过自己的肌肤,还有其中吐出的温热的气息,将她整个人从头到脚都烧红了。 她忙将人推开,可斗雪却只是略微后退了半步,旋即又朝她欺身压来。 被扑倒在铺满鲜花的床榻上时,羲听到房门被月娘关上的声音,脑中不着边际地冒出一个念头:不愧是能轻松从二楼跃到一楼的舞者啊,力气真大。 ……眼看着那张美得令人晃神的脸即将覆盖视线,羲一个蛇形扭动,从困住自己的双臂下钻了出来,随后再一个鲤鱼打挺跳出五六尺远。 她回过头,看到斗雪微微愕然的神色,原本想说的话一瞬间竟全忘光了。 斗雪还是一身红衣,只不过方才舞台上的那身衣服水袖宽大、披帛绵长,各种坠饰珠光闪闪,衬得她艳丽不可直视;而此刻她的这身衣裳却十分朴素,交领窄袖、短袍长裤,放到洛阳城铺子里出售恐怕会被一群大小姐们嘲土,全靠那张脸撑着。 两人对视片刻,还是斗雪先扑哧一笑,道:“原来大人喜欢玩这种游戏吗?要不要斗雪把眼睛蒙上?” 羲忙摇头道:“我不是……” 斗雪夸张地捂住嘴:“大人为了斗雪饮下三斤烈酒,难道就是为了陪斗雪聊天的吗?” 羲点头道:“是……” 斗雪不说话了,挂着那副堪称完美的笑容看了她一会,掩唇笑道:“大人是第一次来洛月楼吧?是不是也是第一次来这种风月之地?莫再推辞,让斗雪好好服侍您一次,就知道这其中的妙处了……” 她半抬美眸扫过来,真是春色流转、顾盼生辉,羲移开视线,总觉得她有哪里不对,却问不出口。正纠结着,突然又被一只长臂拉到床上。 柔若无骨的身躯紧贴向她,香气铺天盖地地涌来,羲脑袋一空,下意识地道:“且慢!我已经有心上人了。” 斗雪一顿,随即笑道:“这又怎么了?来这里的人都是这样呀……比一比才知道,斗雪和那个人,谁更好一点?” 眼见她又要动手,羲急了,脑中的想法脱口而出:“你不对劲!” 闻言,斗雪终于停下动作,面上笑意却是不减,问道:“大人怎的这样说?斗雪哪里不对了,大人请说,斗雪一定改。” 羲喘了两口气,抬手捋捋被压乱的头发,总算恢复了几分端正仪态。 她看着倚坐一旁的美人,对方仍是那副倾城绝色,看起来似乎毫无变化,可她的言行却与方才楼下献舞时大相径庭。 特别是她此刻的眼神,像是一道很美的屏风,又像是几阵迷离的香雾。 羲想了想,道:“从我进门之后,你都没问过我想做什么,你说你是不是有些不对?” 斗雪面上浮出一丝委屈:“这……来洛月楼的大人们,想做的事不就是这些吗?大人难道不想让斗雪服侍您?那您想做什么?” 羲道:“我想看你的剑舞。” 斗雪的神色变了。即便只有一瞬,但羲还是捕捉到了那屏风撤去、香雾散去后的凄凉,对面人很快又笑起来,这笑容比之前更加妩媚,她轻声道:“看来大人从别人那里听说了斗雪的事,可是斗雪已经不再跳剑舞了,斗雪的剑断了。” 她说这话时,羲环顾房间,视线扫过两柄被扔在房间角落的长剑,但它们都收在鞘里,无法判断此刻是否为折断的状态。 斗雪也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又道了一声:“……我的剑已经断了。” 这句话很轻,轻得像化进风里的雪,羲一时无言,良久道:“既然没有缘分,那就算了。我们来做另一件事。” 她站起身,拉着斗雪的袖角,来到窗下的琴桌旁。 斗雪了然地笑道:“原来大人想听斗雪弹琴吗?可以是可以,但是斗雪的琴技可比夕梦姐姐差远了,会的曲子也不多,大人可不要慊弃……” 没等她说完,羲便将她按到琴桌一侧的软榻上坐下,自己端正地坐到那琴前。 几乎是想也不想地,她拨动琴弦,正是那段从心底涌出的熟悉旋律。 ……“此曲名凤栖,是为心曲。凤栖何处?非杉非桐,若要知晓,且闻琴响。” 羲已经很久没有奏过琴了,大多数乐曲都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在记忆中模糊,只有凤栖不同,此曲她弹过太多次,也想过太多次,琴声响起的时候,她总会不自觉地走神,就像是被音律卷入无数片翎羽中。可正是这无尽的情思,才能织就这段“一念之间,随心而变”的琴音。 就像此刻,乐音如廊前雨落,绵延入水;又如叶上露凝,徐缓散空。时而置身夜雾之中,迷惘滞涩;又时而化作风中浮萍,怅然漂泊。 弹着弹着,羲恍惚间再次想起那个清秀温润的怪人,他用无比空灵也无比引诱的语气,重复地问着:“你为什么要画一只笑着的鸟儿呢?” 为什么要画一只笑着的鸟儿呢? 数不清的疑问飞作羽毛,道不明的答案结成石头。心中一片空茫,羲缓缓停下手指。 一曲奏罢,她久久没有回过神来,直到听见身侧的啜泣声,才恍然想起自己是谁、身处何处,忙扭过头去看斗雪。 却见其早已泪流满面,珠串般滚落的泪水冲掉了脂粉,露出更为苍白的肤色。羲左摸右索,在琴桌旁找到了一块方帕,犹豫着递上前去。 斗雪瞧见那帕子,却是愣了一会才接过,轻轻擦拭着面颊。 “让大人见笑了。” 羲摇摇头,正要开口,房门却突然被人用力拍打起来,二人皆是一惊。 外面那人吵吵嚷嚷地骂出声来,赫然是醉醺醺的王大人,羲从一堆粗鄙之语和含混的气声中依稀听出个大概,此人多半是把方才的琴曲当作斗雪所奏,正慊弃她弹得呕哑嘲哳、错误百出、丢人现眼。 羲准备出门给他点教训,却听门外传来一声闷响,随即便是王大人的哀嚎和其家仆的求饶声,有一压低的声音冷冷道:“评她的琴,你也配?” 又有人快步跑近了,对着两边各是一番道歉,是月娘。她把琴古劝回房间,再叫来几个美人,连哄带骗地把王大人领走了。门外终于回归平静。 这场闹剧过去,斗雪已经擦干了泪。褪去浓艳的妆容后,她原本的面容更添几分清冷,刚哭过的眼睛红红的,没了先前刻意的媚态,令人这才意识到她其实也不过是刚满二九的年龄。羲道:“我的琴音,让你很难过吗?真是抱歉。” 斗雪微微一怔,摇头道:“大人弹得很好,这首曲子是叫凤栖吗?之前夕梦姐姐找了谱子学过,我听她弹过几段,但她说这曲太难,后面的学不明白。我也是三生有幸,今生竟还能有机会听到这样美的曲子。” 闻言,羲心头泛起酸涩,竟不知该如何劝慰。因为,或许真的不会再有人愿意为斗雪奏琴了,她从来都是被观赏的那一个,更遑论成为看客听客? 对面人眼眸低垂,若有所思,良久又道:“如大人这般,酒量过人,身手厉害,而且出身富贵……如大人这般的人,也会有身不由己的时候么?” 羲愣 住了。她不知斗雪为何要问这个。 “我不知道,”她想了想,还是不知该说什么好,“好像有,也好像没有,以前我经常觉得自己无用,该做的事情都没做好,算是身不由己吗?后来索性就什么都不做,就不会有这种感受了。” 斗雪轻声道:“不是的,如果什么都不做,你就不会和那个人斗酒。我现在才知道,你不是为了寻欢逞强,而是想帮我,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有一点像呢?所以才不想看我忍耐。” 羲愕然地看向她,既震惊又困惑。斗酒是她仓促间做出的决定,不曾有过太多思索,那么,她真实的想法是斗雪说的这样吗? 如果不是,她此刻的心跳为何这么沉重? 可如果是的话,难道要她承认,她一直以来的放手躺平、一直以来的随祂去罢、一直以来的“不做就不会错”,难道都是自欺欺人吗? 羲想得头痛起来,斗雪轻轻抱住了她,柔声道:“不想了,过去的就过去了,谢谢你。我会勇敢起来的,不会再让你们担心了。” 于是羲任由斗雪拉起她的手,失神地坐到床边。斗雪端来一杯花茶,吹凉了表面的热气,道:“今夜喝酒很辛苦吧?这是我沏的安神茶,大人喝一杯,好好睡一觉,明日离开洛月楼,这些不开心的事就都过去了。” 羲接过茶水,一口饮下,又被斗雪扶着躺好,没多久便有了睡意。 阖上双眼之前,同她面对面侧躺着的斗雪还在安静地看着她,但那眸中不再是雪和雾了,清凌凌的,像一汪盛满日光的池水。 …… 或许是太过疲惫,或许是酒和安神茶的功效,又或许是难得的安心,这一觉羲没有做梦,睡得很沉。 不知过了多久,忽有冷雪般的琴音扑面而来,羲认定这是幻觉,没有理会。 “醒醒。醒醒。” 又是几道铛铛铛的琴声,羲紧皱眉头,终于从安逸的沉睡中缓缓清醒。 这一睁眼却是一惊,身边的美人早已不知去处,而琴古这个从头到脚一身白、满脸写着你欠钱了的人正站在一旁,让人看见就想把眼睛闭上。 她确实也这么做了。琴古闷声道:“大事不好。”片刻后又补了半句,“这次是真的不好。” 羲不想管他的大事,闭着眼没好气地问:“斗雪呢?” “跑了。” “……跑了?!”羲坐起身,“何时跑的?为何要跑?跑哪去了?” 琴古淡淡瞥了她一眼,道:“不知,不知,还是不知。人都已经不见,这些自然无从得知。” 羲懵了。上一刻还同自己推心置腹、同衾共枕的人,只不过闭了一会眼的功夫,就莫名其妙地跑掉了?这是不是太奇怪了? 她用力地揉眼睛确定这不是梦。琴古掂了掂床头木桌上的茶杯,道:“余容来你这里看过,房间里的熏香掺了迷药。这杯茶是你喝的吧?他查了剩下的茶底,推测这一杯的药量是正常安神茶的十倍,换个体质弱的凡人喝下,恐怕这辈子都难醒过来。” 羲:“……” 琴古放下那茶杯,看着她道:“三斤烈酒,饮用后面色平静,行动自如。十倍迷药,也只是昏睡了一个时辰,此刻眼神清明,呼吸均匀。汝为人否?” 又来了。羲捂住头,沉痛地道:“斗雪怎能这样对我?” “……”琴古道,“算好的了。她只是让你睡了一觉而已。用药量这么大,应该也是意识到了寻常药量对你无用,想来并无加害之心。姓王的被她先下药后动剑,险些小命不保。” 听到这里,羲彻底震惊了。 她目光移向墙角,那里的双剑果然消失了,她想起睡前看到的斗雪的眼神,还有她说的那几句略显怪异的话,似乎明白了什么,原来她那时……就已经做好了这些决定吗? 羲问琴古:“所以,斗雪她是在伤害王大人之后逃走了吗?我睡着的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 49. 9 溯洄从之 琴古叹了口气,将事情缓缓道来。 大约一个时辰前,他和王某在走廊发生冲突,或者单方面殴打,被匆匆赶来的月娘劝阻,随后,王某被一名为夕梦的美人哄着带去了斜对面的房间。洛月楼五楼短暂地平静下来。 但约两柱香后,那处房间竟传来女子的哭泣和求饶声,应是醉酒且心情郁闷的王某将怒火发泄在其身上,余容和琴古遂出门前去查看,却恰好碰到隔壁走出的斗雪。 面对疑惑的二人,斗雪笑称羲大人喝醉了酒,已经安然睡下,不可有人打扰。 几人踹开夕梦的房门,王某十分不快,斗雪举起手中双剑,道己前来只为向大人献上剑舞,此舞他人不配观阅、独留大人欣赏。王某闻言大喜,将伤痕累累的夕梦丢出房间,同斗雪闭门谢客,余容和琴古只好带着伤者至楼下寻找月娘。 余容为夕梦包扎伤口、开好药方,月娘千恩万谢地再将二人送回房间,路过走廊时,琴古似乎听到王某的闷哼声和呜咽声,但并不关心。 回房歇下后,那声音越来越响,余容也听到了,两人商量后认为此乃王某独特的取乐方式,于是堵住耳朵继续睡。 但是,没等他们睡着,王某似乎终于冲破了某种阻碍,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斗雪给他灌了迷药,用布团堵住他的嘴,捅了肚子几剑,不过,最严重的伤是把他……” 琴古停顿片刻,似乎在憋住笑意保持清冷,“阉了,东西都不知扔哪里去了,神医来了也不能无中生有。不过姓王的挺有本事,硬是把布团吐出来求救,不然等明早被人发现,必定早已凉透。” 他又道,“那间房的窗户是打开的,沾血的纱帘被拧成绳子吊出去,斗雪应是跳窗逃走了。月娘不想把事情闹大,坚称斗雪的剑没有开刃不能伤人,但我方才已从你这床底找到了磨刀石。姓王的两个家仆一个留在这里,另一个跑去报官,余容还在给他疗伤,应该死不了。” 羲呆坐一会,终于接受了这段十分离奇的故事,看着身侧空荡荡的床铺,她后知后觉地想起之前的几处异样: 献舞之后,面对王大人的威胁,斗雪为何丝毫不惧? 斗酒会上,看到王大人最终惨败,斗雪为何毫无惊喜? 还有羲来到房间之后,斗雪为何对她极尽诱惑,如同变了个人一般? 因为,恐怕斗雪早就决定好今夜要手刃大患,所以不惧;原本的计划被突然跳出来的人打乱,所以不喜。 而她表现出的示好,是不是其实为一种考验呢?如果羲被她认定是和王大人无异的人,那么如今躺在血泊之中的,还会仅仅只有一个王大人吗? 羲还有一种隐隐的感觉,斗雪似乎并不想除掉王大人的性命,毕竟她有力气有手段,抹脖子比折磨人容易得多,也更容易跑掉。再结合琴古所说的作案现场“窗户大开、血迹延伸”的线索,羲总觉得,斗雪像是完全不想掩盖行踪一般。 羲思索一番,问:“余容和王大人现在在哪?” 琴古道:“还在夕梦房里,姓王的伤得挺重,搬来搬去肠子会流出来。” “真是辛苦余容了,”羲道,“其实我认为你应该去陪着他,你会法术,多少可以帮到伤者的。” 琴古沉默片刻,道:“是他让我来照看你,你又让我去陪伴他。而且,我会法术又如何?我不是菩萨心肠的医师,有些人就算死在我面前,我都不会看一眼。” 羲哎哟一声,头痛地道:“我有什么事情?你都说我不是人了。我现在很晕,只想安静休息一会。再说你难道不担心,万一等下王大人及其家属有医闹行为,余容怎么办?” 琴古的脸色微微凝住了,羲唉声叹气,“恐怕得哭得眼泪汪汪的吧……唉!他一个没多少记忆、也没什么生活经验的人,每天为了我们忙上忙下,如今遇上事情,你我却都躲在房间里岁月安好,只留他一人面对血雨腥风……” 琴古道:“你先休息,剩下的事情,明早说。有事叫我。” 羲疲惫地点点头,往床上一躺就不动了,琴古快步出了房间。听见门被关上,又听见那本就很轻的脚步声渐渐行远,羲重新睁开双眼,蹑手蹑脚地下了床。 不知为何,她有种直觉,斗雪藏着秘密,在等待别人揭开。 而她,无法做到什么都不做。她要赶在所有人之前,找到答案。 琴古就在附近,羲不敢从走廊走,怕发出动静引起他的警觉。她给自己贴了张隐身符,悄无声息地将窗户打开一条缝,扒着窗沿挂在洛月楼外,再用另一手将窗户轻轻关闭。 随后她向下眺望,确定附近无人,找到一条不会经过窗户的路线,像只守宫般爬到地面。 她绕到楼阁背侧,果然嗅到血气。断断续续的血滴向东南方向延伸,在院墙处断开了。 洛月楼就在洛水雅集最东侧,过了此院的围墙便也是出了雅集,羲翻身跃过院墙,来到一处灯火骤暗的街道。 正值深夜,四下无人,血迹仍通往东南方向,羲一路追下去,四周越发荒凉,直至来到一片树林中,地面上的血痕仍旧十分清晰且均匀。剑刃上是不可能残留这么多血的,这痕迹显然是斗雪有意为之。 脑中突然蹦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直觉,羲从袖中拿出吕隽给的那枚水滴石,不再低头看地面,而是沿着石头渗出的微弱灵力继续前行。 走出树林的那一刻,看着脚下的血迹和手中石头的灵光方向重合,羲终于确定了之前的猜测。 斗雪,这个能够在人群中时刻吸引着她、能够被她看懂眼神的人,要么是吕隽的同伙,要么,也被吕隽选中了。 再向前走,便是荒芜的江洲,大大小小的河道、溪流、池塘、水潭……乱七八糟地交错,到处都长满了比人还高的芦苇丛,实在难以辨出下脚之路,可是依着水滴石和血迹的指引,羲还真的一直走在一条隐蔽而安稳的小路上。 在拨开一面芦苇墙和走过一架木桥时,隐身符碎掉了,她意识到自己穿过了两道法术屏障,这屏障会令普通路人迷失方向原地折返,但她手中的石头显然是“钥匙”。 终于,地上的血痕消失了,手中的灵光也熄灭了,羲来到一座四面环水的岛屿。 岛上有座小院,门口亮着灯笼,院中依稀几间矮房。羲不敢从正门走入,就从外面悄悄绕了半圈,确定院周没有结界后,小心翼翼地翻墙进了院子。 落地后,脚边是一汪碎光浮动的深潭,羲一时怔住了。 这莫非是…… 她下意识地蹲下身子,正要伸手触碰,忽地被一道温和的声音叫住:“羲姑娘。” 羲回过头,只见吕隽正站在不远处一棵树旁,虽仍微微笑着,但她却能感觉出他有些不悦。吕隽看着她,道:“羲姑娘,我记得我们约定的时间是雅集之后。” 他在责怪她提前赶来,为何?是因为不想被她撞见什么吗?斗雪又在哪里? 羲站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垂着头道:“对不起,吕先生,那夜见过你之后,我总是睡不好。” 吕隽微微一愣,羲把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常常做梦,梦到以前的人和事,最想逃避的事在梦里重演了一遍又一遍,最想见的 人在梦里消失了一次又一次。” 她抬眼看向对面面露不忍的人,“你说过可以帮我的,我已经没办法再忍耐下去了,求你,你说的幸福……让它快些出现吧。” 夜风吹拂,潭水拍岸,窸窣灵光跃动在水面,映照着这片几乎一无所有的岛屿,也映亮了两双迷蒙汹涌的眼睛。他们相顾无言,天地在沉睡,只有这汪深潭,如同美梦一般静静流淌着。 许久,吕隽水蓝色的眸子颤了颤,轻声道:“跟我来吧。” 他带着羲走入一间没有亮灯的房子,房中充斥着水墨的气味。昏暗的烛火被点亮后,羲看清此处十分朴素,只有一张很大的画桌,剩下三面墙都被橱子占满,应是用于收藏画作的。 二人坐到那画桌前,吕隽端来一大碗清水,道:“羲姑娘,请把它喝下。慢些喝,感觉到脑海中有画面出现了,就拿起笔,把那画面画出来。” 羲点点头,接过碗,试探着喝下一小口,差点没呛死。 ……天书碎片! 这水毫无疑问是吕隽从院后的清潭里盛出来的,方才羲便感觉那潭水灵力强盛,气息熟悉,想碰没碰到,没想到此刻居然直接送进嘴里,怎会认不出来? 天书碎片之中的“水”居然被吕隽独占了!难怪他一副信誓旦旦无所不能的样子,想来是挖掘出了神物的妙用。 可这人实在奇怪,得到了神物,既不强大自身、也没去换荣华富贵,偏偏蜗居在这偏僻水洲之上,时不时把外人哄来喝两口,图什么呢? 羲不敢多想,她咳得太厉害,吕隽已经有些疑惑:“这水,并无奇怪的味道吧?” 羲忙道:“对不起,咳,我有点紧张。” 吕隽笑道:“没关系的,所有你想要的东西就要出现了,紧张是正常的。” 羲随他的引导深呼吸几次,捧着那水碗一饮而尽。 吕隽:“?” 他道,“其实,不需要喝这么快的,虽然多喝并无坏处……你看到了什么样的画面?快将它画出来吧。” 羲摇头叹气,忧郁地仰望夜空,只看到漆黑的房顶:“什么都没有。我今夜喝了三斤烈酒,致死量安神茶,还是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 闻言,吕隽定定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快步走出房间。 羲疑惑他是不是生气放弃自己了,有些忐忑,又想他走掉也挺好,赶快趁此机会找找斗雪在哪里,但她刚想摸出一张符纸,房门外便响起脚步声。 吕隽提着一个水桶进来了。 羲:“……” 吕隽道:“这些,应该够了吧?” “够了,谢谢。” 羲尴尬之余,又感觉对方似乎对自己毫无恶意,脾气也确实不错。 而且有恶意又怎样?“水”是她的自家宝贝,谁若是想用它给她下套,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早就决定将计就计,此刻更是再无丝毫担忧。 于是,在吕隽殷切的注视中,羲接连喝下八碗水,并在心中连连祈求神物给自家人一点面子,终于,赶在她撑得吐出来之前,眼前的世界模糊了一些。 羲抓起桌上画笔,几乎想也不想地,在空白的纸张上挥笔而画。 神奇的是,明明是透明如水的墨,落到纸上却瞬间焕发出真实鲜艳的色彩——那是一只樱桃必罗。 羲愣住了,与此同时她的思绪愈发混乱起来,身旁人似乎轻轻笑了一声,手中的笔好像也被他抽走,在画上添了一抹色彩。 但,在羲对此感到困惑之前,她的身体、意识……都化作摇晃的露水,坠入那幅画中。 50. 10 朝霞映红 “怎么样?好不好喝?” 羲恍惚地眨眨眼睛,视线逐渐清晰。 晨光透过树荫,打在余容明亮的笑颜上,他没有束发,浅栗色的长发随意披在碧色长衫后,衣领也慵懒地半敞着,瞧见羲一直发呆,他吹了吹手中的勺子,将那黑白交织的米糊喂到她嘴边。 “这是我新学会的炖汤,名为洗墨池,是用糯米和黑芝麻做的,特意按照你的口味多加了一些甘蔗糖,喜欢吗?” 羲呆呆地点头,由他又喂了几口。但看着他笑眸中映出的自己,她忽然猛地想到什么般,跳起便跑:“余容我没时间陪你闹了!我有急事——” 但跑了两步,她茫然地停下脚步,“我有什么急事来着……” 身后,余容匆忙追上前来,拉起她的手回到桌边:“你的急事不就是和我一起吃饭吗?你看,这樱桃毕罗、梅花酥、笔落江山、巨胜奴、荔枝酥山……都是我给你做的,怎么能一口不尝就走掉?来,我喂你,啊——” 看着满桌诱人的食物,和面前人比糕点还甜的笑容,羲犹豫了一瞬,旋即把所有不适和异样都抛诸脑后:“啊——” 她眯起眼睛嚼嚼嚼,余容不断给她喂着不同的菜,温和的晨风吹拂,吹动漫山遍野的鲜花,芬芳萦绕两人身侧,此情此景,简直惬意极了。 但吃着吃着,羲又发现了一处怪异。 她板起脸,指向余容身后问:“这是谁啊?” 她说的是个不知何时、也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家伙,这人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脖子上挂着一只金锁,个头不高,身形偏瘦,棕发黄衣,相貌可人,被羲用手指着,似乎有点委屈。 余容回头看了一眼,讶道:“这不是长生吗?羲,你怎么能没认出他来?他可是我们两个最好的朋友啊!” 羲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么一位朋友,于是揉揉额角道:“抱歉啊长生,最近头有点不舒服,思绪比较混乱。” 长生坐到一旁,摆手笑道:“没事的,我们确实有段时间没见了。余容,羲,我这次来是给你们送礼物的,看,这是我去东海游历时捡回来的贝壳……” 余容和他畅谈起来,羲托着腮看他们开怀而笑,还是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 她和余容最好的朋友…… 疑惑间,那两人又聊起日后一同去探险,羲脑袋发晕,拿起手边的茶水,想要饮下,却看见水面映出的一双眼睛。 这不是她的眼睛。眼型妩媚,如同柳叶,可眸中的神色却似漫天大雪,一片空茫。 羲猛然一怔,手中的水杯摔落,碎了满地。 聊天的两人都忙围过来,余容拉起她的手仔细检查一番,担忧地凑上前,同她额头相抵:“还是不舒服吗?头好像不烫……” 霎时间,羲只觉一股热血从脚底涌上头顶,惊得身体都不会动了,话都不会说了,哪里还记得方才的怪异?幸好余容只是试了一下体温,很快便拉开距离,羲这才想起来气是怎么喘的,一旁,长生对余容道:“越是这种情况,就越要多出去走走,总是闷着不动才容易生病。” 余容深以为然,遂拉起羲的手,三人一同登山踏青,赏花作画,玩得好不快活。 长生找到一处风景极美的山谷,十分积极地给羲和余容画了一幅,余容对着成品爱不释手,羲看着画上眉眼弯弯的两人,也觉得安心许多。 提着长生的笔筒去溪边的路上,她不禁想着,这样的生活,真好啊。 她哼着歌蹲在水边,将那几只毛笔按进水里,搅来搅去。 溪水泛起混乱的涟漪,又迅速平静下来:一个身着红衣、手持双剑的女子正凄然屹立其中,轻声道:“如大人这般的人,也会有身不由己的时候么?” 羲呆住了。 “我当然没有……” 摇晃的水面冲乱了她的思绪,有无数画面在脑中闪过,她捂住头连连后退,摔坐在浅水中,激起一阵水花。那女子却是冲她一笑,毅然转身,向着深处潜去。 似乎有什么终于冲破了束缚,几乎是想也不想地,羲伸手去抓她的衣摆:“斗雪!” 冰凉的溪水没过身体,羲什么都想起来了,想起来这里的一切不过是美好的幻境,想起来水中那个才是她真正要找的人。她深吸一口气,正要钻入水中,身后那条手臂却被紧紧攥住了。 “余容”急切地道:“你要去哪里?” 羲挣不开他的手,道:“我要去找人,是个很重要的人,我不能留在这里了!” “余容”却还是不肯松手,扶着她的脸颊转向他,红着眼眶问:“还有什么比我们在一起更重要吗?留在这里不好吗?你要去的那个地方,难道会比这里幸福吗?” 羲怔住了。她无法回答这些问题的答案,即便知道所有都是假的,包括眼前这个人,可她依然无法看着他给出否定。 但她的另一只手感受到溪水的流动,就像是被她抓住的衣摆正不断抽离,羲闭上眼睛,咬牙道:“我要走了。” 随后她推开面前的人,一头扎进溪流深处! 她用尽最快的速度去追逐,可斗雪的身影还是越来越遥远,水下的世界变得光怪陆离,暗流和泡沫裹挟着数不清的记忆,似乎想用这种方式阻碍她离开。就在她即将迷失方向的时候,一只有力的手牵住了她。 羲侧头看去,竟还是“余容”,他微笑着道:“跟着我,我带你走。” 他们紧紧相牵,倏然间便已游过千百浪流,来到水底一块发着光的石头前。“余容”将两人的手搭在那石头上,就像是触发了某种机关,整个世界的水汹涌退去。 石头和“余容”也在变淡,如同即将被阳光照散的水痕。消失之前,“余容”看着羲,嘴角的笑容亦如初见时那般,比晨光还要明朗。 “想要对我说的话,在那个世界里说给我听吧。” …… 羲置身于温暖而空白的虚无之中,不知是在坠落,还是在飘荡。 几团晶莹的水珠如同有生命般围着她浮动,她问道:“是你帮了我吗?” 水珠们上下晃动起来,向她表示肯定。 羲扬起唇角,张开双臂,水珠们很欣喜,绕着她游个不停。不仅是它们,方才羲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天书碎片之“水”编织的幻境,无比美好,无比真实,足以令人沉溺其中。 换做旁人,或许真会无知无觉地在此度过一生。但羲迫切想要实现的心愿是找到斗雪,加之“水”也向她予以提醒和帮助,她才能够这么快地从幻觉之中抽身。 水珠游弋的速度慢下来,羲感受到它们在同她道别,道:“可我还不想醒来,斗雪是不是也在做梦?如果是的话,可以帮我进入她的幻境吗?” 水珠们没有犹豫,飞速旋转起来,发出夺目的光芒。 下一刻,羲感受到自己急速下坠! 铛!!! 豆大的泪珠滴落到羲脸上,冰得如同一粒雪。 羲睁开双眼,只见斗雪——并且是更年幼一些的斗雪,正趴在自己上方潸然泪下。 此时的她的脸颊要比长大后圆润些,眼神也稚嫩,脸上化着略显成熟的浓妆,应是因为担心把妆哭花,才会面朝下流泪。 看着这样的斗雪,羲心里泛起怜惜,想抬手为她拭泪,却突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不仅是动不了,就连说话也不行,她好像完全处于一个不能自控的状态。急切之余,羲想到,如果她凭空出现在斗雪面前,对方是不可能像现在这么镇定的,她或许是借用了别人的身体,才能让斗雪始终毫无防备。 那她现在到底是谁?是月娘?洛月楼里其他美人?还是传闻中的那位季璟红? 正思索着,斗雪把她从地上拿了起来。 羲之所以下意识地认为自己是被“拿”起来,而非抱起来或者扶起来,是出于直觉。她觉得自己好像很轻、很小,甚至可以说薄薄的,不然也不会被斗雪用一只手掌攥住头部。 “……” 羲心中浮出不祥的预感,但旋即她便被转了一圈,还没看清扭曲旋转的房间,就被“噌”地一声收进漆黑的剑鞘。 她这是、附身到斗雪的佩剑上了啊! 这也太惨了! 羲很无奈,斗雪拎着它开始四处走动,羲整个人,不,整个剑一晃一晃的,这种感觉非常怪异,很晕,但说不上来是哪个部位感受到晕的。又因为被收在鞘里,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见周围嘈杂的脚步声和越来越响的嬉笑声,实在是 令剑觉得很糟糕。 过了一会,只闻掌声雷动,面前忽地一亮——斗雪将它抽出来了。 羲终于看清楚面前情状,惊讶地发现这正是洛月楼一楼正中心处,此刻她们四周、头顶都围满了人,数不清的炽热视线打过来,令它身为一把冷冰冰的剑也觉得不适。特别是有双眼睛看起来熟悉的欠揍,不是王大人又是谁? 斗雪没有理会各种议论,右手用力一挥,将长剑掷向高空,再翩然起跳收剑在手,挽出一道极漂亮的剑花! 看客爆发出叫好声,羲已经欲哭无泪了。 接下来,斗雪的剑舞足足跳了一炷香的时间,作为佩剑的羲的世界也以各种角度旋转了千百次,但好在它适应能力很强,已经学会在适当的时机封闭感官,和在呼啸的风声中保持清醒了。 一舞跳罢,二楼的王大人大笑着鼓掌,斗酒会也在他的笑声中拉开序幕。 和羲在现实中经历过的那次斗酒一样,其他比试者没人能喝过六杯,王大人凭借七杯暂时领先,眯着眼接受旁人的赞美和恭喜,很多人都在祝贺他“等了三年终于能抱得美人归了”。 羲感觉到握着自己的手正在微微颤抖,它看不到斗雪的神色,但想来也知道,一个十五岁的女孩,面对着众人像买卖商品一样讨论她的归属,该有多么羞耻、害怕和绝望。 “恭喜王大人成功挑战‘扫叶’!还有人要来比试吗?若无人能喝到第八杯‘踏海’,王大人便是今晚的魁首!” 王大人笑得更开怀了,斗雪抖得更厉害了,然而,就在酒侍即将拍板的前一刻,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怎么没有?你姑奶奶我要来挑战!” 听见这声音,斗雪的手猛然一顿,不再抖了。 人群却爆发出大笑,有人道:“我说小丫头,过了吃奶的年龄了吗?王大人喝过的酒比你喝过的水都多,你喝哭了可别急着找爹娘!” 一道怒拍桌子的声音响起,那女孩道:“你这没用的东西,自己不敢来比试,看见别人来还说风凉话,再敢多说一句,我让人把你的牙打掉!” 众人小声议论片刻,不再出声了。那女孩又道:“甲乙丙丁,你们去喝!喝几杯就赏几两银子,我给你们记着数。” 有几人欢欢喜喜地应了声。王大人阴阳怪气地哈了一声,怒道:“不是你要来比试吗?你找四个下人过来干什么!” 女孩笑道:“这斗酒会有哪条规矩说了不能几个人一起喝?这四个人都是我的人,他们愿意把自己的酒量记在我头上,你一个外人多管什么闲事?” 众人震惊了,有人道:“虽然没规定只能一个人喝,但是斗酒会已经办了两次了,从来没人让别人帮忙喝过,你这样比试,就算赢了也是钻空子,胜之不武!” 女孩道:“胜之不武也是胜,就算我是钻空子,那也说明有空子可钻,还不是怪办这酒会的人没说清楚?而且,我让别人来帮,你们也可以找人帮啊,不找是因为不想,还是没本事呀?现在还有谁想来比,一起来就是!” 人群又议论起来,但没有人再上场。 有人看不惯这种方式,觉得丢面子,但大部分人的顾虑是实力不够,毕竟洛水雅集的拜帖千金难求,而且一张只能允许最多四人进入,这小姑娘一人便带着四名家仆,可想而知家境有多富贵,还是不要得罪的好。 这么一会功夫,甲乙丙丁已经喝了十杯酒,那女孩高兴得咯咯笑起来。 王大人和其家仆硬灌下去三杯,两方勉强持平,女孩拍着手道:“谁还能喝下一杯?我赏十倍的价钱!谁还能跑回客栈,再带两个能喝的回来?赏一两金子!” 众人沉默了,王大人骂了句脏话,摔杯离场。最终,女孩以十一杯的酒量稳摘桂冠,酒侍颤颤悠悠地报出了她的名字——“魁首,季璟红!” 在一片安静中,羲感受到斗雪剧烈的脉搏,顺着掌心震动着它的躯体。 随后,它被高高端平举起。 这是斗雪在用最虔诚尊敬的礼节,向那位豪气干云的少女表达感谢。 在璀璨的灯火和热烈的心跳中,羲看到了那个传闻中的女孩,她比此时的斗雪还显年幼,衣裙鲜艳,杏眼明亮,满脸都是神气的笑意,就像春回大地时的太阳。 51. 11 断剑斩梦 短暂的眩晕之后,羲被收回了剑鞘,斗雪提着它蹬蹬蹬地跑回房间,又将它抽出,对着它傻笑起来。 没多久,有一人走进来,匆匆忙忙地道:“斗雪你怎么坐着不动呢?那位季小姐很快就上来了,我给你带了点茶水和糕点,快把房间收拾一下吧。” 这声音来自一个少男,听着有点耳熟。斗雪起身道:“好的,谢谢你,长生哥哥。” 长生? 羲想起来了,此人的声音的确与之前它的梦境中出现的“长生”别无二致,此刻斗雪朝他走近,羲也随之看清楚他的相貌:年轻纤瘦,白净温良,颈佩金锁,正是那位“她和余容最好的朋友”! 这实在奇怪,在羲的梦中,长生顶替了小洛的身份,和他们玩得不亦乐乎;如今到了斗雪的梦境里,此人居然还在,而且似乎和斗雪的关系也很熟悉。 可羲分明没有在现实中见过或听闻过此人的存在,他究竟是谁? 斗雪把剑随手丢在床上,羲的视线对向房顶。只听长生和斗雪擦完桌子又挪椅子,一句话没多说,动作很迅速,离开前长生才道:“真是太好了,斗雪,季小姐是个好人,你第一次接客就能遇到好人,以后一定会顺顺利利的。” 斗雪轻轻地“嗯”了一声,房间安静了,只回荡着她略急促的呼吸声。 很快房门又被敲响,这次的来人当然是季璟红,她欢呼雀跃地道:“你叫斗雪对吗?你的剑舞也太美了!你看着那么瘦,我真没想到你竟然能蹦那——么高,你还会什么?能不能再给我跳一段看看呀?” 闻言,斗雪毫不犹豫地拿起床上的剑,在鼓掌声中唰唰唰地跳起来。 羲不时会在动作间隙看到两人的神情,她们的脸颊都红红的,眼睛都亮亮的,嘴角都挂着大大的笑。 这次斗雪跳得比酒会上还要久,也更卖力,跳完后大口喘息着,汗涔涔的手心很温暖。季璟红道:“太厉害了!我之前看过不少人跳舞,他们都没你好看,也没你跳得好。你多大了?” 斗雪攥紧手,小声道:“上个月刚满十五。” 季璟红道:“那你可真有天赋!咱们差不多大,我再过几个月就及笄,嘿嘿~那以后我们就做好朋友嘛,你叫我小红,我叫你阿雪,行不行?” 斗雪嗫嚅道:“这是不是不太好……” 季璟红啊了一声:“为什么呀?哪里不好?” 斗雪捏剑的手更紧了:“我出身低贱,怎么能和大人以朋友相称呢?” 季璟红哼了一声,抓住她的手,道:“不许这么说自己,我就要和你做朋友!你这么漂亮,又这么厉害,能有你这样的朋友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不许拒绝我。” ……就这样,在纸醉金迷的洛月楼里,在醉生梦死的斗酒夜中,斗雪和季璟红成为了朋友。 因为处于斗雪内心的幻境中,时间的流动和现实并不一致,羲常常感觉几个眨眼的功夫就过去了很多天,应是斗雪无意识地忽略了那些时光,只有在季璟红前来探访的时候,一切才会自然而然地慢下来。 季璟红大约一两个月来一次洛月楼,因为她性子活泼,不摆架子,年龄也与楼中不少美人相近,所以很快就和大家打成一片。 她每次过来,都会先拿出精美的糕点和新淘来的玩意,把不接客的少年们叫到斗雪房中玩乐,这其中也必然包括账房管事长生,等众人散去了,她便会磨着斗雪舞一段剑。 季璟红读过诗书,见识丰富,总会摇着脑袋用夸张的言辞描述观舞的感受: “如春日之松柏,经历过严寒和冰雪之后,依旧挺拔,不畏一切风雨。” “这段突刺真是快得眼花缭乱!像银河里奔流的星光。听说每个人都有一颗属于自己的星星,你觉得哪两颗是我们?” “衣袖翩飞,气势如虹,挥去阴霾,迎得朝霞浮日,妙哉妙哉~” “跃动的姿势像仙鹤展翅,剑动的声音像仙鹤清鸣。你现在就可以跳得这么高,也许有一天真能像仙鹤一样飞上云端呢!到时可要带我一起呀!” “见过洛水里的青萍吗?诗人总爱用脆弱形容浮萍,可我觉得它们很勇敢啊,随波逐流是它们的生存智慧,多恐怖的疾风骤雨都摧毁不了。” 她毫不吝惜地给予赞美时,斗雪就会微微红着脸,半低着头,用温热的指尖来回搓着羲的剑柄脑袋。 羲总觉得斗雪对季璟红的态度是复杂的。 她当然想见到后者,毕竟这整个幻境都是她心中所求,而这幻境可以说完全是围着季璟红转的;但羲又觉得,斗雪有时在刻意和季璟红保持距离,也会在对方靠近时忽然表现出排斥。 若换作现实中的其他客人,遇到如此忽冷忽热的态度,必然会如同王大人般怒不可遏。但或许因为这里是梦境,季璟红从来不会放在心上,对斗雪也是一如既往地热情,即便有时候上去求抱抱会被推开,也总会神色如常地继续嘻嘻哈哈。 但羲想不明白的是,为何在斗雪的幻境里,她还是这般孤苦无奈的身世呢?她曾说过自己“身不由己”,想来并不甘心如今处境,既如此,为何不给自己做一个洒脱快活的梦? 但斗雪当然不会解答这个疑惑。她只会在季璟红到来之前抱着佩剑来回走动,扑通扑通的心跳震得羲几乎嗡鸣;然后在季璟红离开之后陷入郁闷,对着佩剑发呆流泪,以此将接下来难熬的时间全部跳过,再迎来下一次见面。 就这样,两年时间一晃而过。 在斗雪愈发焦躁不安的脚步声中,季璟红推开了房门。 她已经出落得比之前更加明媚了,身着端庄华裙,若是不言不笑,倒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样子。这次她没有大张旗鼓地叫来一堆玩伴,而是非常神秘地从背后亮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柄和斗雪的佩剑很相似的长剑,只是剑柄上多镶了几颗玉石,剑身的质地也更硬一些,但若是让人离远些看,定会以为此二剑天生便是一对。 可斗雪看清那物,身体却轻微颤抖起来。 季璟红不觉有异,笑道:“阿雪,我找人打了一把剑,和你的像吧?以后我想和你一起跳剑舞,这把剑就放在你这里,平时我不在你也可以试试双手剑。” 她把剑放到一边,扑倒在床上,疲惫地念叨起这柄剑是多么来之不易,家中父兄是如何不肯让她出门,她又是怎样靠着聪明才智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中,但偶尔也会玩脱被家法伺候等等。 在此过程中,斗雪握剑的手越来越紧,没等床上人说完,斗雪突然扔了剑,打断道:“不行!” 季璟红愣了片刻,坐起身道:“什么不行?一顿吃五碗饭不行吗?但我觉得自己有必要再壮一点,不然跳不高。” 斗雪将她的佩剑塞进她怀中,很凶地道:“不行!你不能和我一起跳剑舞……你回去!拿着你的剑回去!我在这里过得很好,就是不想再见你,以后,你永远都不要再来了!” 季璟红惊呆了,任由斗雪拽起自己,向外面踉踉跄跄地退去。直到快被推出房间,她才回过神来,用力扒住门框:“阿雪你在干什么啊!你是气我来陪你的次数太少了吗?但我也没办法,我尽力多来了呀!还是说你慊弃我力气小学不会吗?我每天都扎两柱香的马步,我会进步的……” 斗雪流着泪道:“都不是!你不要再过来了,我不想再见到你了!其实我一直都厌恶你、厌恶你!我不想再看见你!” 她哭得失神,季璟红便又发力推回房中,推搡间,夹在两人手臂中间的佩剑摔落在地。 季璟红按住斗雪的肩膀,急切地质问:“你怎么可能厌恶我呢?我们明明是全天下最好的朋友,你是我最喜欢的人,我是最懂你的人,我们天生一对,你才不许厌恶我!” 斗雪垂泪不语,季璟红也哽咽了,“阿雪,不管你怎么看自己,在我眼里,你就是最好的……我不想只做看客了,我想陪你一起跳,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两人沉默着,哭了许久,斗雪忽然站起身。 季璟红抬头看向她。斗雪缓缓走到床边,拿起方才随手扔到这里的佩剑,认真地看着。 她的眼神像冰雪一般凄冷决绝,羲心里不免发毛 。但后面的季璟红看不到她此刻的表情,破涕为笑,上前道:“你想通啦?太好了,今晚能不能教我起手的‘春松盼’和最简单的‘朝霞泛’?贪多嚼不烂,先少学一点——啊!!!” 她的眼神变得惊恐,羲看到头顶呼啸而降的黑影。 咔嚓—— 羲感觉自己好像裂开了。 在它碎成两半的奇怪视角中,斗雪推开前来阻拦的季璟红,疯了一般,一次又一次高举起沉重的花盆,一次又一次向下重重砸落,咔嚓!咔嚓!咔……羲面前的世界碎作一片又一片。 红黑交织的水晕中,它的视线愈发模糊,直至被混沌吞没。 “……” 重新感受到明亮,羲睁开眼。 她回到了被水珠包围的虚空之中。 很多水珠源源不断地涌入身体,羲意识到自己此刻正由半透明逐渐变得清晰:是“水”在帮她疗愈神识。 “谢谢你,”羲道,“斗雪她醒了吗?” 面前的水球左右摇晃。 “我在现实中见过她的佩剑,并没有被损坏,否则她也无法伤害王大人。她的梦境,虽然和现实很相似,但又受她意志影响,有所变化……可为什么她想要提前毁掉自己的佩剑呢?” 水球继续摇晃。 羲看到自己原本透明的双手已经恢复正常,问:“可以送我回去找她吗?” 水球还是摇晃。 在方才的幻境中,不知是巧合还是内心深处对外来者的排斥,又或是其他原因,斗雪竟将承载羲意识的载体损坏,此举实在有些危险。因此,出于对两位入梦人的保护,“水”不愿再将羲送回斗雪的梦里。 “可是,就这样离开吗?我还什么都没有查到,好不甘心啊。” 水球来蹭蹭她的脸颊,表示安慰。羲再问:“我和斗雪不是第一个来此的人吧,那些坠入幻想中的人最后都怎样了?” 水球在空中轻轻转过一圈,倏然间四分五裂,化作成千上万个小水滴,缓缓消散了。 羲感受到了它的回答: 所有人皆心甘情愿,所有人皆获得圆满。 在羲的印象中,天书碎片虽有灵性,但却不会主动去做什么,就像之前的“木”和“雷”,即便是面对朝夕相处许久的持有者,也不会有分毫偏爱或恶意,只会任由本性地存在。 但如今的“水”似乎有些不同,会在意人的情绪,会关心人的意愿……它显然更像是个“人”了。 想到这,羲后怕地道:“你和吕隽是什么关系?我在幻境中的事情,他会知道吗?” 周围咕嘟嘟地冒出连串气泡,“水”似乎很疑惑:我与您所说之人并无关系。无人能够监视祂人梦境。 羲松了口气。看来,“水”并非为吕隽所用,她更倾向于其本身便有致幻圆梦的能力,就像“木”有极强的生机、“雷”则能引发极端天象,应该是吕隽偶然得知了“水”的能力,便将其隐藏起来,利用这种能力诱骗他人。 但话又说回来,既然他无法监视和控制别人的梦境,那么做这件事对他有何利处呢? 思索间,水球缓缓化作一个人形,棕发黄衣,笑容温良,正是长生。在羲惊愕之时,它又散开凝聚,化成另一个人的模样,金钗华裙,眼神明亮,是季璟红。随后它不断地变幻,有时是羲没见过的人,有时则变成金银、珠宝、豪宅、佳肴…… 羲大致理解它的意思了,正如它方才的回答,又如吕隽与她初见时的对话。所有人来此,都是为了获得幸福。 羲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如果一个人在现实中只有无尽的无奈,南柯一梦是否为更好的选择? 如果身世浮沉的斗雪、任人赏乐的斗雪、面临罪罚的斗雪……如果她在幻境中足够幸福,那么,还应该将她唤醒吗? 困惑中,羲看到面前的“满汉全席”凝聚成了巨大的水球,其中映出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她跪坐在一片狼藉的房间中,双手疯狂地抓揉着凌乱的头发。 “第三次了!已经第三次了,为什么还是不行?” 52. 12 再入春水 “……斗雪?!” 水球中的斗雪抬起头来,错愕地与水球外的羲对视。 只这一个眼神,羲便确认她看到了自己,忙道:“斗雪,我来找你了,这里的一切都只是梦,是假的!你和我一起离开吧?” 斗雪眸光闪动,显然震惊极了,好半晌才道:“居然是你,你居然跟来了……大人,对不起,我不想把你卷进这件事里的。” 羲一顿,斗雪再道,“大人,我不回去了,谢谢你,我得留下来。大人如果放心不下我,就再帮我一件事好不好?吕隽是杀人凶手,求大人抓住他,帮我报仇,来生……若有来生,斗雪愿意当牛做马报答大人。” “可你还有意识,你没有死啊!”羲急道,“我不要你报答,我要你活着!吕隽就在外面守着你我,他心思缜密手段过人,没有你我怎能与他匹敌呢?” 斗雪含泪摇头,惨然一笑:“他逃不掉的,你能找过来,那些官兵也能找过来,他逃不掉的!大人,谢谢你来找我,但是我不走了,我不想走了。大人,你要保重啊。” 最后几个字如同露珠落水,言罢,她的身影也似涟漪般漾开。 巨大的水球须臾间变作漩涡,好像在将一切席卷、打乱、清理、归零。 羲想也不想,拼尽全力地扑过去:“斗雪!!!” 但她没能抓住涣散的人影,一瞬之间,她的意识被吞噬搅碎……一种难以言喻的痛楚迫使她屏住呼吸,猛然坐起身! 啪嗒,肩头不知何时披上的素白衣衫掉落到地面上。 她醒了。 与此同时,有个人的脚步也停在了身后。 这个人是谁毫无疑问,羲后背一阵发麻。 她想起斗雪说他是“杀人凶手”,他杀了谁?那些沉浸在美梦中的人吗?还是那些发现一切都是假的、想要醒来离开的人? 羲不着痕迹地将手缩入袖中,摸到几张防身用的符,她屏息凝神,只等任何风吹草动,便会立刻甩出灵符,在护住自己的同时将对方死死捆住。 但,身后人却只是轻声开口:“你,居然醒了?” 闻言,羲手指微松,左顾右盼,尽力让声音听起来迷蒙:“对啊……我怎么醒了?” 吕隽闷咳几声,来到她身旁坐下,微蹙眉头道:“几乎从来没有这种情况,你究竟是什么人?你是修士?” 羲木讷地问:“修士,不可以来这里吗?” “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没有修士来过。”吕隽无奈叹气,“修士,不都是心比天高么……都觉得人定胜天,一定能凭自己的才能和努力实现一切,这种人,当然不会来到我这里的。” 羲听懂他的意思了:他讨厌自信的人。 想想也是,毕竟他从一开始接触她,就说过是受到“气韵、眼神、忧思”的吸引。相应的,也只有无助无奈到了一定程度的人,才会受到他那番言辞的蛊惑,心志乐观的人多半会把他当成疯子,所以他那时才会拒绝其他人在场,并让得到“认可”的人保守秘密。 看着面前人严肃的表情,羲小心翼翼地道:“我也不想醒的。接下来要怎么做呢?” 吕隽似有些苦恼地道:“几乎从没有人能从梦境中醒来,而你却醒了,是因为你的修为太高,抵御了它的影响吗?还是因为,你并没有完全敞开心扉,面对自己最真实的愿望?” 羲微微一怔,摇了摇头。 吕隽又道:“接下来要怎么做,你自己选吧。你醒了,可以离开这里,回到残忍的现实;也可以继续饮水作画,去找寻内心更渴求的东西。” 羲更惊讶了,她没想到此人竟会云淡风轻地允许她离开。但这种宽容会不会是伪装呢?没准她前脚刚踏出门,后脚就被捅个透心凉! 吕隽还说从前没有人醒来过,如果这句话是真的,那么那些人最终都怎样了? 在美梦中永远地幸福下去……直至神识消耗殆尽么? 羲并不准备离开,斗雪仍在梦中,她无法抛下她不管。所以她抓起桌边空碗,在桶里舀起水大口饮下,这一次,只喝了六碗,她就有了头昏的感觉。 依旧是不假思索地挥动画笔。 这一次,透明的水色化成一支流光溢彩的白玉毛笔,是她平日拿来画符的那个灵器,但又有所区别:画上的这支笔,笔杆通体白玉,并无木质,完美无瑕。 羲心头一滞,水雾迅速覆盖了视线。 依旧是,在她的意识融入画中的瞬间,吕隽抽走了她手中的笔,在画上添了一抹淡黄。 …… “小雀儿回来啦,砍树累坏了吧?来,饭做好咯!快把东西放下来吃饭。” 羲眨眨眼,发现她正背着几捆木头,站在一条绿意盎然的山间小径上。 面前不远便是一间依山而建的小院,院外菜苗整齐,院内花团锦簇,而院门边,有两人正笑着朝她招手。 这两人是她的爹娘。她娘亲的相貌十分年轻,黑发低束,笑容灿烂,若是不熟悉的人见了,绝不敢相信此人的女儿都已年纪不小;而她爹的面容则稍显年长,剑眉星目,仪态端正,发梢和衣襟理得整整齐齐,唇角扬着淡淡的弧度。 羲愣了片刻,将背上的木头随手一丢,欢喜地跑上前,一左一右挽起二人的手臂:“娘亲,爹爹,我砍了六十多斤的木头呢,厉害吧?娘亲,我们晚上吃什么呀?” 她娘亲摸了把她的脑袋,笑道:“我的羲儿真厉害!今日的菜你听了绝对满意,有烤糖饼、桂花酥、樱桃酥山……对了,我和你爹还研究出了一道新汤品!我选的材料,他想的做法,不仅色香味俱全,还别有一番韵味哦~” 不知为何,虽然她在卖关子,但羲却觉得自己好像知道她在说什么。 果不其然,待爹爹揭开菜罩,一盅热气腾腾的浓汤露出面目:汤底晶莹,黑白交织,如墨散池中;气味清甜,有糯米和芝麻的醇香。 羲:“……?” 她娘叉腰介绍起来:“此汤名为洗墨池,是把糯米和黑芝麻磨成粉之后分别入水炖煮,各自煮到浓稠后,再将黑芝麻糊糊小心地兑入糯米糊糊里。你看,像不像刚涮过毛笔的池塘?我和你爹爹是不是很有创意?” 羲讪笑着点头,她总觉得这不是他们二人的创意,但又说不出从前在哪见过。 疑惑间,她爹已盛出三碗汤,又摆好三双筷子,把桌上所有的菜依次往她面前推了推,道:“快吃吧,再不吃就凉了。” 见爹娘都已落座,羲也不再多想,三人有说有笑地吃过晚饭,正收拾碗碟时,院外忽然响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羲侧身望去,只见一位身着黄衣的少年跑入院中,看起来十分面熟,但她却一时想不起名字。那少年熟稔地来到三人面前,未语先笑,客气地问过好,道:“遥笙姨,卫恒叔,羲姑娘,我来给你们送点心,顺便把去年订的琴取走。” 闻言,卫恒微微颔首,走向院子西侧的斫琴房。遥笙则和这少年聊起家长里短,羲也终于想起他名唤长生,是位经常来山中跑腿的生意人,为人和善实在,偶尔跟随她爹习字,很受一家人喜欢。 说话间,卫恒将琴取过来了,长生大致检查一番,便将琴收入盒子,赞赏道:“羲姑娘的手艺可真好,外面的客人们都争着想要你做的琴呢,只可惜斫琴是慢功夫,不然你早就赚大钱啦。” 卫恒道:“钱财不过身外之物,我们三人隐居于此,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衣食充裕,身心富足,相依相伴,无事叨扰,便是世间难得的快活。” 长生听得连连点头,胸前金锁跟着晃荡。 卫恒便收好桌子,摆上纸笔,看着两个小辈练了一会字,板着脸左批右斥,说长生笔力虚浮、有形无骨,说羲心意不专、拖泥带水,把两个人都训得蔫蔫的。 见状,卫恒神色稍缓,又各自表扬了几句,留下功课,长生忙要收拾东西告辞。遥笙道:“太阳要落山了,你一个孩子走夜路我不放心。正好我们刚吃过饭,也想散散步,一起下山吧。” 她神色认真,长生便没有推辞,笑着道了谢。趁他转身,羲上前抢过他背上的琴盒,一溜烟跑出院子。 长生忙想追上,但他的手刚要触到羲的袖角,羲便轻飘飘跃上树,一蹦一跳地踩过错落的枝杈,长生只好在下面追赶。 两人跑了一段,长生终于意识到再怎么追也是被溜着玩,扶着膝盖停下:“羲姑娘,我知道、你是想帮我,谢谢!但是,就算我、背着它,正常走,也没有、现在累啊!” 羲冲他比鬼 脸:“那你还追?笨。” “羲儿,不要捉弄长生,”后方传来卫恒的声音,“也要注意脚下,小心摔倒。” 羲哼了一声跳下树枝,不再理他们,自己大步向下走去。走着走着,隐隐听到水声,峰回路转,水声渐响,拐过林间蜿蜒的窄路,她来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山崖。 面前是绵延的青山,夕阳悬在山峦之间,金红的晚霞照得人几乎睁不开眼。而那水声,则来自斜对侧山崖上的瀑布,飞流直下,水雾弥漫,令观者也不免心胸激荡。 羲出神地欣赏这美景,没一会,其他三人也走近了,长生道:“落日春水,真美啊。” 羲心中微微一动,遥笙也笑道:“是呀,看着这山,这水,什么烦恼都飘走咯,流走咯。” 四人静静伫立,流连忘返。羲专注地瞧着那瀑布,瞧着瞧着,突然发现有什么不对劲。 只见那流水竟如同帘幕般,其上缓缓映出大片红晕。起初羲以为那是夕阳的倒影,可那红色越发清晰、渐成轮廓,竟赫然变成一个女子的背影! 水幕中的红衣女子缓缓抬起双臂,两柄长剑挥舞旋动,光华流转,更胜晚霞。 羲看得发痴,那女子翩然转身,露出乌发半掩的容颜,霎时间,羲如同被瀑布浇头般打了个激灵,脱口而出:“斗雪!” 斗雪未作反应,仍如风中莲叶般翻身跳跃。羲身旁的三个人吓了一跳,遥笙忙抓起她的手,问:“这是怎么了?在叫谁呢?这里除了我们,也没有别人啊。” 夕阳缓降,暮色渐沉,水幕上的身影也越发模糊了,羲心中着急,却没办法甩开紧握自己的手。就算什么都想起来了,就算她仍有要务在身,就算这些都是假的,可是…… 可是,如果松开了,她就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遥笙看她垂头不语,便拉起她向山下走:“快下山,还走得动吗?得找个医馆给你看看!” 卫恒也上前来牵住羲另一只手。长生托起她背后的琴盒,担忧地道:“你是不是刚才跑太快累到了?唉,我就说过这琴挺重,让我自己来背就好。” 走了没多远,所有人都不动了。 又或者说,是动不了了。羲将双脚牢牢钉在地上,即便两个人在前拉,一个人在后推,仍旧岿然不动。 遥笙和卫恒都回过身来,羲感受到他们温暖的视线,头却重得抬不起分毫。 “娘亲,爹爹。” 她轻声道,“我想和你们待在一起,我想你们……想得快要疯了,如果可以,我真想永远留在这里,至少,多看看你们,多听你们说几句话,我想陪着你们啊!可是,可是……” 她哽咽了,无法再说下去。没有人说话,只有唰唰流水声远远传来,那声音像是松柏浴雪,像是群星奔月,像是朝阳穿破层霞、仙鹤飞过长空,像朵朵青萍随波逐流,却始终不曾没于浊污。 羲紧闭双眼,用力道:“可是还有一个人等着我去见她!她还活着,我必须去找她!” 一滴晶莹的泪珠落入泥土里,世界似乎寂静了。 下一刻,有两只手,同时抚上了她的头顶和肩膀。 羲怔住了,身体颤抖,几乎要站不稳,那两只手又一左一右牵起她,这次,他们朝着山崖的方向走去。 崖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很高的木秋千,羲被扶到秋千上坐下,遥笙和卫恒走到她背后,推着她轻轻摇晃起来。 “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最爱荡秋千了?非要和我比谁荡得高,结果没抓稳甩飞出去,栽到阿芙房间前的湖里,吓得她弹断了一根弦,哭着要你赔……” “玩物虽易丧志,但你借此领悟风玄一道,值得赞赏。可以自如御风之后,你便很少再荡秋千,长大了,儿时的乐趣总会淡忘。” “羲儿,看见你长成如今这般模样,娘真为你觉得高兴。” 羲说不出话,只默默地听着,身后的推力越来越大,她也荡得越来越高,耳畔的风呼呼作响,送她脱离秋千,飞向落日春水前的高空,如同一只不受束缚的鸟儿。 她顺势后翻过身体,再次看向伫立崖边的父母。秋千摇晃,山花烂漫,他们都笑着望她。 世界泛起了水雾。 是她撞入瀑布之中,别了这个梦境。 53. 13 剑之欢喜 再一次,羲来到温暖的虚无之中。 好多水珠正绕着她跳舞,她明白是“水”在努力逗她开心,道:“谢谢你。” 水珠们钻进她的怀里。羲温柔地抚摸它们,问:“曾经陷入幻境中的人,是不是从没有人选择离开?” 水珠们上下跳动,随后又左右摇动,有个声音回答她:长生除外。 羲惊愕道:“……长生?” 但她旋即觉得这是意料之中,毕竟她经历过的三段幻境——两段她自己的,一段别人的,其中都有长生的存在,而事实上她并不认识此人,估计斗雪也不认识。 想来这位长生应是吕隽的同伙,一个在外看守,一个在内穿梭,共同稳住梦游者的身心。 水珠们还在左右摇晃,羲问:“如果斗雪不愿醒来,她也会和那些人一样吗?” 水珠们不动了,她得到答复:寻常人,三至七日,但她多次回溯,损耗极大,至多两日。神识于圆满中沉眠,肉身于平静中消散,‘我’会记住祂们。 羲当即道:“请你现在就送我去见她。”又忙补充,“这次我不想做她的佩剑了,谢谢。” 水珠们发出光芒弹跳起来,随着视线变模糊,羲感受到了熟悉的下坠感。 铛! ……等等等等,这个熟悉的声音,这种熟悉的感觉,怎么觉得有点不妙呢? 但羲安慰自己“水”是不会忤逆她的,既然要求了不做斗雪的佩剑,那么她一定不会是斗雪的佩剑——但其实她真正想说的是能不能不要做个东西了,至少要有自己控制自己的自由啊! 担忧间,一双白嫩娇小的手紧紧握住她的脑袋。 羲:“……” 她看到了季璟红欣喜万分的笑容,此刻对方正满眼满意,对着自己赞不绝口:“好剑、好剑!和斗雪的剑几乎一模一样,非常般配,我已经可以想象到我们一起舞剑的样子啦~” 如果不是做不到的话,羲可能真的要一口血喷出来了。 她的要求得到了满足。她确实没有成为斗雪的佩剑,而是成了季璟红的佩剑! 羲气得直接封闭了五感,自己闷头想了一会,觉得也实在不该怪“水”,还是她自己太心急了没把话说清楚,来都来了总会有意义的……想开了之后它打开五感,季璟红正抓着它上蹿下跳左甩右晃,它立刻又自闭了。 它觉得那个要求还不如不提。 它宁愿做斗雪的佩剑啊! …… 季璟红不是个三分钟热度的人,把剑摔到哪里就会把剑从哪里捡起来继续练,被摔了五六七八九十次后,羲总算想到了一件值得高兴的事:这把剑虽外貌和斗雪的佩剑相似,但质地绝对坚实。 所以,它不必担心再像上次那般脱离幻境了,就算斗雪把自己累死,应该都毁不掉这把剑。 正想着,季璟红突然用力一甩,将剑扔到了一片灌木丛里。 羲很无奈,如果可以它多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个正常的人,来教一教季璟红正确的用剑姿势,无奈了片刻,这次却迟迟没听到小姑娘走近的声音,羲心下奇怪:莫非是知难而退了? 草丛外,有道低沉严肃的声音响起:“你方才在做什么?” 季璟红哈哈笑道:“阿阿、阿爹来啦?没什么啊!就是,闲得无聊,随便走走嘛,您之前说我吃得多,我就想多动动,免得长胖呀。” 她父亲哼了一声:“我听到有很清脆的声音,是什么东西?听下人说你今日晌午又偷跑出门了,去做什么了?又去和那伎子厮混了?!” “什么脆脆的声音啊,我没注意呀?阿爹,我出门就是去买了点吃的,阿兄和阿娘还夸我买的栗子糕特别好吃呢!您吃了没?” 她父亲冷声道:“吃什么吃,你的年纪也不小了,要懂得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人家李大人家的千金,只比你大了一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找到了那么好的亲事!你看看你,一副不让人省心的样子,你知不知道你的臭名声已经传了半个洛阳城?以后让我和你兄长怎么出门见人?” 季璟红砰的一声趴到地上,嚎啕大哭,连声道自己真是太后悔了太不该了以后一定洗心革面,她父亲的语气缓和了些,稍微劝了她几句。 季璟红坚决要自罚禁闭三日,她父亲看似不忍实则满意地离开了,季璟红继续嚎了一会,等人走远了,才闭上嘴爬到灌木丛里,把剑捡回怀中。 “难办,难办……”她碎碎念道,“这招‘以退为进’一年最多用两次,太消耗信任感!这几天得再把兵法读一遍,找找别的办法。” 她抱着剑吧唧亲了一口,悠悠叹道,“书到用时方恨少,小红有腿跑不了啊~” 羲被她亲得一愣,听见后面乱改的诗句,顿感心酸又好笑。兀自乐了一会,它突然发现季璟红看自己的神色不对劲,本来就圆的眼睛瞪得溜圆,显然十分震惊。 这时羲才意识到,自己似乎……真的在笑!只是剑毕竟不能像人一样笑,所以此刻它就在季璟红手中微微抖动,发出嗡嗡的响声。 意识到这一点,它立刻不动了,怕吓到面前这位。 但季璟红只是呆滞了一会,随后便是狂喜:“我是不是已经练出了剑灵?难道我真的是天才?难道我就是话本里那种第一次摸剑就能领悟万剑归宗的绝顶天才!剑灵,你回答我!是的话你就翻个身。” 羲努力了一下,居然真的翻了个身。 季璟红捂住嘴,防止自己尖叫出声——同时也把剑不小心扔了,羲自己从地上飘起来,季璟红赶紧把它抱住,大步流星地跑回房间。 门窗紧闭,点亮蜡烛,季璟红抱着剑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怎么看怎么欢喜,怎么看怎么得意:“这件事必须告诉阿雪,我们即将成为全天下最厉害的剑客,刚好用这三日想想我们的名号……唉!至少三日后才能再见到她,好心急啊。” 她坐到书案边,把剑放在案上细细端详,眼神中洋溢着憧憬,看得羲也觉得暖暖的。 没多久,季璟红便保持这个姿势睡着了,也许是做了美梦,表情一直笑眯眯的。 羲也很开心。能够操控剑身做出一些动作,已经比上次有了太多进步,它可以将很多事情化被动为主动,至少绝不会轻易离开这幻境。 但看着面前人甜美的睡颜,它又意识到一件事:斗雪才是这个幻境的主人。 羲之前没有见过幻境中的斗雪睡觉,因为整个幻境是围绕她的意识展开的,而她只在意季璟红,就会使得其他无关的人和事都被跳过。另外,羲也无法确定,方才围绕季璟红发生的这些事,与真正的现实相比,受斗雪的意志而改动的部分有多少。 比如,现实里的季璟红,应该并没有一把生出剑灵的佩剑。 羲又想起“水”说斗雪“多次回溯”,上一段梦境的最后,她也听到斗雪说“第三次了,还是不行”……看来斗雪在不断重复同样的梦境,却始终没能实现心愿,所以才会继续重复下去。 羲暂时猜不出她的心愿是什么,但大致能猜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现实中斗雪拥有两把佩剑,一把是她自己的,另一把应该便是季璟红送她的。上一段梦境卡在送剑事件,梦里的斗雪不肯收下,还将自己的剑狠心损毁;但现实中斗雪一直将两把剑妥善保管着。 在这段新的回溯中,眼下正好处于季璟红刚拿到新佩剑、准备将其送给斗雪的时候。 羲暗下决心,一定不能让事情和上次一样发展,最好是想办法让斗雪收下自己,以此得到更多的相处机会,也好更了解她心中所想。 于是,当季璟红睡醒想去找斗雪、却被几名家仆里三层外三层地困在院中难以出门时,羲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它飞起一剑,凭硬度和蛮力将房门打横砍断,又趁众人震惊之际,螺旋上天,追着几个看起来胆子大的刺。 剑没开刃,它便用剑锋吓唬人,把他们的鞋都戳掉了,甚至不小心拽掉了某一人的裤子,最后,在一群人的鬼哭狼嚎声中,它稳稳平停在季璟红脚下,载她猛然冲入高空! 季璟红根本顾不得爹娘兄长在下面黑着脸仰头怒骂,快活的笑声简直要传遍整个洛阳城了。羲也完全不必担心飞错地方,因为所有地方都被浓雾覆盖,只有东南方向的一座楼是清晰的,它须臾间便已飞近,径直扎入五层那扇打开的窗户,来到那个红衣人面前。 房中静默片刻,斗雪摔坐在地:“你怎么来了?!还是坐着剑飞来的???” 季璟红忙跳下剑,扶起她笑道:“阿雪我厉不厉害?这把剑被我唤醒了剑灵,以后它会守护你的。” 斗雪惊愕地盯向飘在半空的羲,忽又脸色大变:“不对,你父兄不是不许你出门吗?你从哪得来这样一把剑,又怎么练成这样的功夫?你坐着它飞来,有多少人看到了?之后还怎么回家去呢!” “我当然有我的办法咯,”季璟红抬手,羲立刻把剑柄脑袋钻进她手心,看到这一幕 的斗雪面色更苍白了,“别担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以后我和你一起练剑,开不开心?” 斗雪道:“……不行。” 季璟红疑惑地嗯了一声,问:“你不想和我一起练剑吗?你慊弃我?我的基本功确实比你差很多,但我会进步的呀,每日扎两柱香时间的马步够不够?不够的话就加到三柱香。” 斗雪叹道:“回家去吧,小红,练舞太苦了。两柱香是不够的,哪怕练五个时辰都不够、练十个时辰都不够,练得再好,也没什么用,也比不上你如今的日子。” 季璟红急道:“怎么会没用呢?怎么会比不上我如今的日子呢?你难道不喜欢剑舞吗?你每次挥剑的时候那么开心,你骗不了我的,阿雪!我也喜欢剑舞,人如果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那该有多痛苦啊!” 斗雪拧起眉头,眸中似卷起茫茫大雪,良久才轻声道:“喜欢,可是……喜欢不是最重要的。” 季璟红走上前,牵起她的手,将佩剑郑重放入她的掌心。 她们共同握着剑柄,季璟红道:“喜欢就是最重要的,阿雪。” 斗雪眸中闪过痛色,说不出话来了。 两人执手相看,无言许久,就在斗雪又要开口的时候,季璟红突然往她嘴里塞了个糕点,扑哧一声笑了。 “栗子糕好吃吧?收了我的报酬,就要教我练剑哦~我想先学起手的‘春松盼’和最简单的‘朝霞泛’,你放心,学会了我回去一定认真练习。” 斗雪木木地嚼着,显然没在品味,看得羲有点心急,忙去搜寻另一把佩剑的踪迹。 它的视线很快停在墙角那物身上,斗雪也出声了:“好。” ……这就答应了? 顺利得出乎意料。 这一次的幻境中,斗雪没有毁掉自己的佩剑,也答应了季璟红的请求,她甚至不厌其烦地演示和纠正那两式动作的做法,教得很认真很认真。 季璟红本就聪明,加上羲作为佩剑还能带着她调整姿势,因此学得很快,她便又求着斗雪教了另一式“群星奔”。 这一招对力量和速度的要求都不小,就算羲帮她作弊,也很难做到位。斗雪看天色已不早,让她回家去练,季璟红本想把剑留在这里,但斗雪坚决不肯收,她们都想让有灵性的佩剑守在对方身边。 不过这毕竟是斗雪主导的幻境,最终季璟红还是拗不过她,坐着剑回家了。 又是出乎意料地,季家人居然像是集体失忆一般,没人来找麻烦,季璟红自己也心很大,趁着夜色又练了很久。 羲推测,应该是作为幻境主人的斗雪,不忍季璟红被家人责备,所以无意识地帮她化去了一些麻烦。现实世界中的季璟红,应是如她自己曾经所说,一直在与家人斗智斗勇,想尽各种理由才能出门一次,并在事情不慎暴露后遭受责罚。 在接下来的八个月时间里,类似的事情重演了三次: 季璟红总在要出门前受到家人极力阻拦,羲帮她冲出重围找到斗雪,斗雪纠结忧愁一番,还是耐不住季璟红的软磨硬泡教她舞剑,练后季璟红回到家,无事发生。 这期间,季璟红终于勉强学会了剩余两个招式“仙鹤鸣”、“青萍荡”,算是将单手剑舞练成了,虽然比起斗雪的剑势差了太多,但她自己十分得意。有时长生和楼中其他美人也会来凑凑热闹,他们一鼓掌,季璟红就更得意了。 她还鼓励斗雪练习双剑,两人共同钻研出三个新招式,比之单剑难上许多,季璟红自己只能使出其中一式。 “你看这两把剑在胸前转起来的样子,像不像一朵莲花盛开?” “这个动作也太难了,跳得那样高,还要把后腿踢得比脑袋还高,做不到做不到……做这一式就不能戴任何发饰,不然很容易踢到的。” “最有气势的一招!剑影呼啸,风起云涌,管他什么牛鬼蛇神全都退下!” 如此一来,她们的剑舞就有了八式。 季璟红还想绞尽脑汁凑齐第九式,她认为九这个数字比较帅气,但斗雪觉得八也挺好,很吉利,季璟红想不出来好招式,便认同了对方的观点。 她们见面的频率已远不及从前,每次离别皆依依不舍,不知何时还能再见。羲想起初至洛月楼时陪酒少年们说过的话,现实中,季璟红的确因年岁渐长而逐渐减少了外出的次数,想到这里,它心中又是一沉。 因为,算算时间,一个月后,便是季璟红与斗雪的最后一次见面了。 54. 14 剑破风云 某日一早,晨光刚透过窗缝,院外便响起嘈杂的脚步声。 季璟红把头蒙进被子里继续睡,躺在一边的羲却觉情况不对,赶紧沿着墙缝偷偷钻入床底。 它刚藏好,房门就被用力推开了。一群人站在门口,影子拉得很长,季璟红父亲的声音响起:“都什么时辰了,还在睡?来人!快给她梳洗打扮,务必在两柱香后完成,到前厅去见周家公子。” 躺在床上的季璟红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被几个侍女驾起来坐到梳妆镜前,用湿帕子用力擦拭脸颊。季璟红清醒了些,挣脱不得,由着她们去了,羲注意到她一直在悄悄给床下的自己使眼色。 按照惯例,羲应该立刻飞出来大闹一通,打得众人嗷嗷叫,再带着季璟红飞去洛月楼,可此刻它却犹豫起来,因为它隐隐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少年们告诉过羲,季璟红会和斗雪大吵一架,之后,离家出走,下落不明,死不见尸。 羲心中泛起一阵悲凉,现实已经注定,梦境中的季璟红越是鲜活可爱,她的结局就越令人痛惜。羲想起少年们痛哭流涕的样子,又想起斗雪那双空茫的眼睛……它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 斗雪真正的心愿,难道是,改写季璟红的结局吗? 所以她的梦境才会与现实八分相似,所以她才总是在与季璟红见面时表现得抗拒,所以她才会时不时劝对方多听父兄的话,所以她甚至曾不惜毁掉自己心爱的佩剑……她所表现的一切异常,似乎都是为了让小红能离她远一些,从而逃避悲惨的下场。 想到这里,羲忍不住微微颤抖。 这时,久久等不到回应的季璟红一把推开人群,钻到床底抓着它大喊:“你怎么回事啊剑灵!该不会是坏掉了吧?快带我离开、我要去见阿雪!你……还是不动?算了!没有你,我自己也能去!” 言罢,她握住剑柄滑出床底,抡着剑扫倒了来抓她的侍女。 她毕竟认真练了许久的剑,身手不是寻常人能比的。侍女们躺在地上哎哟,季璟红撞开房门,又被几名守在院中的家丁挡住了去路。 她嘴里喊着“群星奔”“仙鹤鸣”“青萍荡”,却是毫无章法地甩起了剑,这种危急时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招式章法?速度和力气才是王道!季璟红把剑挥得呼呼作响,即便只有一把剑,竟也舞出了那招她一直学不会的“双剑·风云破”的气势,吓得众人不敢上前。 季璟红抡着剑冲出院子,边跑边道:“臭剑灵,关键时刻掉链子,回头我要往你身上抹满臭泥巴,再也不让你和我一起睡香香的被窝了……” 她忽然脚下一顿。 因为她已经跑至前院,而这里,她的父亲、兄长,还有乌压压的一群家丁,都挡在她的面前。 有个身穿锦袍、看不清面容的年轻人笑道:“你是璟红对吗?真是位明丽活泼的美人,我姓周,也许你会想和我认识一下呢?” “认识你个头啊!”季璟红道,“全都退开,我的剑可不长眼!谁拦我我就砍谁!” 季父捂着胸口道:“逆女!老天无眼,洛月楼那伎子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迷魂汤……” 季璟红汗湿的双手用力攥紧了剑柄。 即便如此,面对逼近的人群,她也没有退后分毫。 几名家丁扑上前来,她一剑扫出,将那几人抡开,但随即有人趁她转身从后箍住她的双臂,又有几人冲过来夺剑,她发出一声怒吼,用力带着身上的人摔倒在地,凶狠地乱滚乱踢,才勉强挣脱束缚。 羲被人夺走扔到远处,发出一声脆响,它看到季璟红盈满泪水的眼睛,随即被涌过去的人群遮挡。 但众人旋即惊呼着被撞开了,没了剑的季璟红仍未束手就擒,她快速爬起身,先是朝着剑的方向跑,趁大部分人挡过来,立刻调转方向跑向远处。 被戏耍的众人愣了片刻,才明白她是要弃车保帅,季父吼道:“抓住她!不许她出家门一步!” 季璟红跑得不慢,但与她为敌的却是偌大家中的所有人,更何况有人一直举着棍子堵在大门口,她根本无路可逃。 她知道自己无路可逃,便索性用尽最快的速度、最大的力量向外撞去,如同一只决然扑火的飞蛾。 看到这里,羲再也无法袖手旁观,操控剑身瞬间飞越众人,来到季璟红身侧。 季璟红注意到耳畔的呼啸声,一直噙着的泪水这才涌出,她抬手握住剑柄,借力纵身一跃,侧坐到剑身之上。 在这逼仄万分的前后夹击中,她们一人一剑,拔地而起,直冲云霄! 惊呼和责备声被远远甩在身下,季璟红破涕为笑,抽噎着道:“好剑灵,看在你及时救场的份上,我决定大发慈悲地原谅你,以后你还是可以睡香香的被窝。” 羲载着她,上下晃了晃,季璟红傻乎乎地乐个不停。 听着她的笑声,羲不知该高兴还是难过:这样,真的是在帮她吗? 一人一剑穿越浓雾,再一次来到斗雪面前。 季璟红没来得及站稳,便拉起斗雪,急道:“阿雪,我们走吧!离开这里,离开洛阳,再也不回来了!” 被用力抓住手的斗雪一愣,突然变得非常惊慌排斥。她先是把季璟红推出门,季璟红撞门进来;她想把自己的佩剑毁了,季璟红先一步夺走了她的剑;最后她崩溃地把羲从窗户扔了出去,羲自己又飞回来了。 无奈之下,斗雪只捂着头痛哭。季璟红抱着另一柄佩剑,脸颊上之前流的泪还没干,又被新的泪水打湿:“阿雪,你在做什么啊,为什么要赶我走呢?我明明拼命地想要来见你啊!” “我们走吧,阿雪,一起逃吧。”季璟红道,“家里让我嫁人,我不想嫁,我就想一辈子和你一起舞剑。我知道你在这里不开心,我也不开心,我们走吧,离开洛阳,去天涯海角,只带上我们的剑,谁也、” “你懂什么啊!” 斗雪猛然起身,眼眶通红,声嘶力竭地吼道,“你懂什么是开心吗!锦衣玉食的生活不开心吗!!你知道有多少人连活着都很难吗!!!你为什么、为什么就是这么不听话,为什么不听你爹娘的话,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为什么还要来、还要走……” 季璟红被她吓得缩了脑袋,一跺脚,抹着泪道:“阿雪你不许这样凶我!我想了很多办法的,我们可以去卖艺,去当行侠仗义的剑客,还可以拜入仙门修行……阿雪你这个笨蛋,大笨蛋!为什么直到现在还不懂我?” “懂你什么?”斗雪泣道,“我这样的人,怎么配懂你呢,小红……” 她压下喉间呜咽,轻声道,“你之前问我喜不喜欢剑舞,我说喜欢,可再喜欢能有什么用?有什么用啊!跳得再好,也就是用来讨别人的欢心,抬高自己的价钱,你这样富贵人家的女孩子,哪会懂得这种滋味……” 小红一哽,用力点着头道:“我懂得啊!这种感受,和穷富没有关系,我们是一样的,我都懂啊……所以我们才必须走,继续留在这里,就永远没有改变的可能了,被笑话和饿肚子又算什么?” 她抬袖擦干眼泪,深吸口气,眼神坚定起来,“阿雪你放心,我真的有办法!就算,就算我们真的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还有吕隽先生可以帮我们的。” 闻言,斗雪却瞬间面色惨白。 如果说她之前是愤怒和悲伤,那她现在的神情可以说是绝望。她简直像是被这句话抽干了所有精气,连神魂都游离出窍,那张往日任谁看了都心动的面容,此刻却死气沉沉得令人心惊。 季璟红颤声道:“阿雪,你怎么了……别吓我好吗?相信我,求求你,跟我走吧。” 斗雪没有回答,缓缓走到窗边,握住了漂浮在半空的羲。 她没再流泪,十分平静,但季璟红和羲都不敢放松警惕。羲紧张地扫视周围:很好,砚台放得很远,附近没有硬物,最重要的是它相信自己的速度和质地,一旦有危险立刻逃窜…… 季璟红也紧紧抱着怀里另一把佩剑,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同时用希冀的眼神凝望着斗雪。 但她们都忘了,这里是斗雪主宰的幻境。 只要她的意愿足够强烈,即便再荒诞的事情,也有可能发生。 说时迟那时快,斗雪手腕一转,将并不锋利的剑尖对准自己的心脏,用力刺穿下去! 噗呲—— 羲感受到自己冰凉的身躯穿过滚烫的血肉,却无法控制自己停下。 在季璟红崩溃的哭叫声中,它只觉阵阵眩晕……它明明只是一柄铁剑,明明没有被损毁,此刻却痛得无法呼吸,痛得想要尖叫。 刺眼的红色吞没了世界。 一切如同水沫般消散,幻境崩塌了。 …… 虚空之中,羲恢复意识时,斗雪也飘在她面前。两人同时睁眼,皆是一愣,羲忽然如同溺水般急促喘息起来,即便她们此刻都不需要靠呼吸来维持生存。 刚完成自戕的斗雪反而比她冷静不少,沉默片刻,淡声道:“我明白了,那把有灵性的剑,原来是大人你,失礼了。” 羲捂着胸口,怒不可遏:“你知不知道方才你做了什么!你怎么能——” “已经走到绝处了,那是最有用的办法。”斗雪打断道,“每次重来我都会失去记忆,没办法控制事情的走向,已经六次了,一次都没有顺利过。只有到了完全没办法改变的时候,我才能突然想起一切,再用这种办法结束重来。” 羲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浇熄了,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对面的人。 入梦者确实会选择性失忆,羲自己经历的梦也是如此,毕竟忘记一些事情才能更开心,也能更真实地融入到幻境中。 所以,难怪梦境中的斗雪总是对季璟红时而亲近、时而抵触,因为失忆的她想要靠近小红,而内心深处的她不敢。 她之所以不敢,是因为季璟红的悲剧刻印在她的深层记忆中,成了一种直觉。她认为要让小红远离自己,要劝说小红“听话”,那是她必须要做的事,只有这样才能拯救小红。 可每每见到季璟红,失去了记忆的斗雪又会情不自禁。 她就这样一直抵抗,一直沉沦,一直失败,一直重来。 “吕隽骗我,”斗雪疲惫地道,“他说在这里可以实现愿望,可我试了六次都没成功。我想让小红活下去,我想让她永远过幸福的生活,可是,没有一次能够如愿……吕隽骗我,我实现不了我的愿望。” 她强压下眼中泪光,看向羲道,“大人,你为什么又来找我?之前不是说要离开吗?就算你不想帮我抓住吕隽,也不要再留在这里了,快走吧。他是骗子,是杀人凶手,不要让他再伤到你了。” 羲滞涩地问:“那你呢?” 斗雪道:“我想实现我的愿望,我想知道这里能不能实现愿望。小红她……吕隽不能是骗子,如果他骗了我,他也会骗小红的,我必须要实现愿望,才能安心去陪小红。” 羲道:“可你明明知道,这里的一切,无论成败,都是虚假的幻梦,若她在天有灵,怎么忍心看你为她如此?” 斗雪看着她,落下一滴眼泪,那泪水滑过苍白得几近透明的脸颊,她轻轻摇摇头。 “小红是因为我才会死的,如果她没有认识我,如果我没有教她剑舞,如果我那天好好劝她回家听话,她就不会一个人去找吕隽,就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我问过吕隽,这样死去的人,连尸身都没有……如果小红被他骗了,死前都只能做着痛苦的梦,那我永远不会原谅自己。不,无论怎样我都不会原谅自己,我要和她承受同样的事情,才能赎清罪过。” 在方才的幻境中,季璟红也提到了吕隽的名字,此刻斗雪一番陈情,羲终于想通了一切的前因。 三个月前,斗雪与季璟红最后一次见面时,两人为去留问题发生争执,季璟红没有说动斗雪陪她离开,也没有乖乖地回家成婚,而是独自离家出走,自此下落不明。 她的下落自然是这里。 吕隽为人神秘莫测,还要求被选中者保密,季璟红的家人应该并不知晓此人存在,或者至少不清楚此人底细,所以苦寻女儿不得。但季璟红十分信任斗雪,又或许是激动时说漏了嘴,斗雪记住了这个名字。 在得知季璟红失踪后,斗雪意识到,真相或许与这个“可以帮她们”的人有关。 于是斗雪频繁偷偷外出,苦苦找寻,终于寻到了这位神秘的画师,并凭借眼神和气质得到了对方的认可,约定雅集期间见面。 也许是担心自己一人不足以与吕隽抗衡,她提前磨好佩剑,在洛月楼制造事端、留下踪迹,从而给前来捉拿她的官兵指明道路——一条能同时寻找到两个“凶手”的道路。 在见到吕隽之后,斗雪按捺不住地询问季璟红的下落,得到对方已“长眠美梦、身死魂消”的答案,或许是不敌吕隽,又或许是太过绝望,斗雪饮下入梦之水,创造出与现实相似的幻境,既盼着能“救回”小红,也等待着和她同样的归宿。 沉默许久,羲问道:“你的心愿,真的是让小红离开你,安心去过寻常富贵人家的生活吗?” 斗雪微微一愣,露出不解的神色。 羲道:“人骗不了自己的心。我也经历了两段梦境,都过着很喜欢的生活,我觉得小红一定是在幸福中离开的……而你,你真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 55. 15 心之所向 闻言,斗雪先是困惑。 但很快,悲伤、恐惧和迷茫先后涌入她的眼睛,她颤抖着道:“你的意思是……我……是我,是我想让小红陪着我,是我不肯……让她幸福吗?” 羲一惊,忙道:“不,我是想说你可以换个方式——”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但斗雪已经完全失去理智,捂住脑袋,几欲崩溃,“我不会这么自私!!!我早就知道,小红根本不该遇到我!我不该收下她的剑,更不该教她剑舞!是我害了她,我要弥补……我为什么会!……” 她痛苦地嘶吼起来,身躯诡异地闪烁,就像是清澈的池水激起浑浊。羲想伸手去触碰她,但一瞬间她们的距离被拉得很远。 羲扑了空,眼睁睁看着斗雪扭曲成了湍急的漩涡,随即消失不见。 “斗雪?!” 虚空中响起“水”的回应:她已进入第七次回溯。 “快送我去找她!” “水”道:短时间内不可。她很抵触。您需要休息。 羲恼怒地大喊一声,面前浮现出一团水球,用轻盈的光芒安抚着她。她逐渐平静下来,又觉很深的无力。 水球道:斗雪很痛苦。 “水”的声音都是以奇妙的方式进入羲的意识中的,它没有语气,更没有情绪,但不知为何,羲还是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很悲凉。也许是因为她自己很难过吧。 水球道:季璟红与其他人,所求皆得,于圆满中长眠。您与长生,难以安住,清醒后离开。惟有斗雪不同,她不愿面对内心渴求的幸福,我曾将她驱回现实,她又立刻饮水入梦。她执着选择痛苦,为何? 这是“水”第一次提问。羲道:“也许是因为……她太在乎那个人了,远胜过在乎她自己。” 水球安静了,光芒如同呼吸般起伏,像是在思考。 它方才再次提到了长生的名字,羲很好奇这位究竟是何方神圣,想要开口询问一番。但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身体也开始散发出微光,还有轻飘飘向上浮的趋势,水球道:外界有柔和的灵力注入您的灵台,试图唤醒您。 它话音刚落,如有一缕强光穿透云层,世界豁然大亮。 羲睁开眼睛,刺眼的光芒令她一时视线模糊。 “你醒了!感觉还好吗?” 一片嘈杂中,余容的声音响起,羲一愣,视线清晰后果然看到了余容满含关切的脸,和他身后明亮的云天,心中更是古怪。 想了想,她便把眼睛闭上了,自言自语道:“水?怎么回事?” 肩膀被摇晃起来:“是我啊!我是余容,你不记得我了吗?难道你也失忆了?!千万不要啊……” 羲连忙弹坐起身。 但她速度太快,余容躲闪不及,她的额头不慎撞上他的下巴,温热柔软的触感登时吓得她不敢动弹,缩着脖子道:“对对对不起啊余容!我方才……睡懵了。” 好在这下撞得不重,她没觉得疼,对方应该也是。余容稍微拉开一点距离,长松一口气:“没事就好,还记得就好!你先缓一缓,我去唤醒斗雪姑娘。” 他转过身,指尖绕上流转的淡蓝色灵光。羲这才注意到,此刻他们的确身处青天白日之下,她身旁不远就是沉睡着的斗雪,几人都在一个金丝编织而成的防御法阵中。 不过,这里仍在吕隽的小院内——四周一片断壁残垣,房子,全塌了。 再听耳畔忽远忽近的琴声、水声、灵力碰撞声、各种东西的炸裂声……罪魁祸首一定是琴古无疑了。 一旁,余容正将灵力引入斗雪的额角,羲紧张地看着二人。但他几次改变引灵的位置,不断加强灵力,斗雪始终没有反应。 余容收了手,困惑又担忧地道:“醒不过来,她的气息也很微弱,怎么会这样?虽然手臂上有剑伤,但已经包扎好,不至于失血到昏厥啊。” 闻他此言,羲想起从洛月楼到这里的一路上的血迹,心中泛起痛楚,道:“她是心病,寻常办法没用的。你找到我的时候,有没有看到附近有半桶水?” 余容指向不远处被砸得只剩一半的房子:“看到了,还在里面。我检查过它,无色无味无毒,蕴含奇异灵力,它是什么?心病的解药吗?” “或许吧,”羲道,“但比起解病,说解脱更合适一些。” 余容:“……” 他问,“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官兵和王家的人查到半路无功而返,我们才发现你也不见了。我和琴古当然知道你与案件没有关系,但他们不这样认为,非说你和斗雪是一伙的,要发通缉令……我们找不到你,很担心,就用了如影随形符,可是刚来到这里就被那个人发现了,他很奇怪,硬要给我们灌水喝。” 远处砰然炸起几道水花,羲意识到什么,不敢置信地道:“在和琴古打斗的人,是吕隽吗?他这么强?” 余容道:“如果你说的是那位身量瘦高、脸色发白、黑发半束、经常咳嗽的懂画的年轻男性符修,是他,他确实很强,至少精通三玄术法,之前见面他隐藏了灵力。原来他就是吕隽啊!那晚他和你说的悄悄话,就是让你来这里找他吗?” 羲本欲解释,但余光扫过他身旁的斗雪,又忙改口:“这些事情以后再说,我有办法救斗雪,耽误不得。另外,你能去房子里找找有没有藏着一些特殊的东西吗?是和一个身穿黄衣、名叫长生的人有关的东西,那人可能是吕隽的同伴,要小心提防。” 余容立即点头道好。羲起身跑入他方才指过的房子,跨越坍塌的石块和木梁,找到了剩下的小半桶水,此刻那水里已浮满灰尘,但她不敢再犹豫,抱起水桶大口喝了起来。 斗雪仍旧生死不明,每多等一刻就加重一分危险。桶里的水被囫囵吞下,羲觉得腹中涨得难受,她已经饮下太多的水,撑也要撑死了,但好在,这次喝的比上次还少,她的眼前很快模糊起来。 恍惚间,她看到了一个东西,微微发光,缓缓浮动。 ……是一卷山河图。 下一瞬,如有潮水铺天盖地,羲失去了意识。 …… “大典在即,勿要愣神。” 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羲回过神来。 她发现自己正伫立青山之巅,目光所览之处,正是九玄天的东南西北、春夏秋冬——九玄天分作四境,风貌各不相同。 而四境交汇之处,是神界的正中心,神仙们称其为“瑶台”。 瑶台高峻宽阔,庄重肃穆,殿宇宏伟,灵气缭绕,神界的重要事件往往在此进行。此刻,那里似乎已聚了不少人,羲身旁的人又道:“准备好了?即刻前往吧。” 羲侧过头,是芙姜。 她穿着一身极为庄重典雅的黑色礼袍,细腻无缝的衣角若隐若现地透露着深蓝浪纹,衬得她本就冷艳逼人的相貌更添高傲之感。 羲低头看向自己,装束几乎与她无异,只是布料暗绣的纹路是深绿色的花叶。 见羲迟迟不语,芙姜有些古怪地挑起眉头,在面上化出一张青铜鎏金面具,道:“你是在紧张吗?毕竟你我都是第一次出席朝玄大典,可以理解。不过,我不紧张,我认为你也不必紧张,没人有资格质疑你我。” 两人身侧有灵光闪动,一名面戴青铜银纹面具、身着暗绿礼袍的女子凭空出现,作揖道:“二位神君,大典马上开始,一切事项皆已准备完毕,请二位随我前往瑶台吧。” 芙姜点点头,冲羲道:“快,戴上面具,走了。不要让别人都等着我们。” 羲抬手抚上脸颊,青铜面具在她指尖化出,她微微一愣。再下一瞬,她们三人身形一闪,便已来到瑶台之上,附近的人看到她们,都恭敬地作揖行礼。 绿袍女子对众人道:“各门派掌门和北斗阁阁主即将入场,请各位仙君门客,将自己负责的事项再做检查,以保在大典中万无一失。” 温暖的光芒洒在众人身上,羲抬头望去。 发光的是一卷漂浮在高空的山河图,神仙们称其为“天书”。 “神君大人?青龙神君大人?” 羲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这是有人在叫自己,看向出声之人。这是一位配着银纹面具的蓝袍男子,他小声道:“玄武神君看出您有点疲惫,特命我奉上凡间时兴的甜味汤品,趁着外人还没来,您快尝尝吧?又暖又补,一口下去心里特别舒服。” 羲心里莫名地涌上一种怪异的感觉,她狐疑地道:“多谢。但不必了,我们不需要通过进食来补充体力的。” “所以他说的是心里舒服,不是身上舒服,”一旁的芙姜道,“尝尝吧,甜食会让心情变好,这道‘洗墨池’更是色味俱全,你定会喜欢。” 羲听到这三个字,心跳都空了一拍。面前的蓝袍男子呈上一盅热气腾腾的浓汤,透过蒸腾的水雾,羲看清了碗中形貌,轻纱般的“黑墨”缓缓游弋在晶莹的“池塘”中,的确奇妙,但看着这黑白掺杂的汤水,她原本被雾蒙着般的头脑终于清醒了些。 羲只愣了片刻,便推开这碗,转身朝北方跑去。 她刚跑两步就被人拽住了手臂,芙姜急道:“突然发什么疯?大典马上开始,你要跑去哪?给我站好!” 羲用力甩开她,身形闪动,倏然间已离开瑶台,来到九玄天北方的“冬境”,此处是玄武七宿的地盘,玄武司水,所以这里遍布水域。 她已经摸清了离开的方法,只有找到一大片能看到红影的水,才能完成幻境间的穿梭。 羲来到一片无边无垠的湖泊前,果然看见了斗雪的影子! 她心中一喜,正要往下跳,却突然被人拎住了后领,身体悬在半空。 还是芙姜,她听起来非常愤怒:“你想死吗?想死早干什么去了!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为此付出了多少代价,我们的神位是用多少血泪换来的!你不去参加大典,想让谁取代你?如果早知自己不想做神仙,当初又何必拼命!” 羲被拎着,脚底便是深邃的湖水和渐远的斗雪,她用力挣了挣,足尖还是没能触到水面,只好道:“阿芙,放手吧,我要去救人。” 身后人却道:“如果现在离开,或许你此生都没有机会参加朝玄大典了。” 羲身体一顿。芙姜再道,“你甘心吗?明明这是我们从小的志向,明明我们一直在为之勤勉,明明我们……几乎失去了全部。我们终于得到它了,也只剩它了。你怎么能走?怎么能说自己放下了?” 羲心如擂鼓,陷入沉默。 片刻后,她轻声询问,又似在自言自语:“原来,其实,我,一直不甘心吗?” 她忽地想起斗雪曾问过她的话,她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吗?那时她说身不由己所以放下,但好像不是这样,其实是她一直在劝说自己放下,所以一直身不由己。 她无知无觉间奏出的琴音能让斗雪共鸣,因为她们的确很像,一直不甘心,一直在忍耐,一直自欺欺人。她对斗雪说人骗不了自己的心,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如果她真的放下了,为何会召出此刻的幻境呢? 或许,其实从一开始,她就没有什么遭受设计、无可奈何的事,取走皇宫神树也好,调查雷山妖界也好,饮下入梦之水也好……不想做总能不做,她之所以做了这么多,不是因为天要她做,不是因为人要她做。 只是因为,这都是她内心深处,真正想要走的命数。 羲轻轻呼出一口气。 脚底平静的湖水变得滂湃,浪潮上涌,席卷了整个世界。 身后的束缚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羲纵身跃入无尽水底。 56. 16 梦回红影 游着游着,羲再次到了熟悉的虚空之中。 有几只水球正在她身旁一同卖力游动,羲停下来,它们也停了,绕着她欢快地跳起舞,羲问:“斗雪现在情况如何?我可以去找她了么?” “水”回答她:她又经历两段回溯,此刻处于第九次回溯中,神识较为虚弱,时常陷入沉睡。她的梦境一次比一次接近现实,难以受其掌控。此时入她梦境,不易被察觉异常。 羲心中发沉,如此算来,斗雪已经重复了八次惨痛的经历,其中的损耗可想而知。 想起“水”之前说过,按照现在的形势斗雪最多撑两日,方才羲醒来时已经是次日白天,时间不多了,最重要的是,梦境越来越接近现实的话……她不知要再轮回多少次才能解开斗雪的心结。 羲本要即刻前往,忽然想起什么,顺口问道:“我前两次即将入梦时,吕隽都在画上添了一笔,这次入梦他不在身边,没机会动手脚,所以我的梦里没再出现长生的存在。他添的那一笔,应该就是长生吧,但长生在不同人的梦境中不停穿梭,神识受得了吗?他为何这般厉害?” “水”回答道:长生于四年前离开。在旁人梦境中穿梭的,只有您。 羲后背一凉。 “可是,长生……他明明一直在……” 她很疑惑,也感受到了“水”的疑惑,摇头道,“算了,先不管他。请你送我去找斗雪吧,希望这次能给我一个重要些的身份,也好更多帮到她。” 水球们跳动着融入羲的身体,随后,她化成了无数泡沫。 …… “逆女!!!” 一声熟悉的怒吼唤回羲的意识,她看见季璟红的父亲正在面前背着手来回走,周围还站着几个面容严肃的人,看起来都有些面熟——都是她在上一个幻境中见过的季璟红的家人。 季父愤愤地走了几圈,又突然顿足,伸出一根手指向她点来:“你让我说你什么好?鬼迷心窍!身为大户人家的嫡长女,什么都狗屁不通不说,居然被一个青楼里的伎子迷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我季家是造了什么孽啊,生出这样一个大逆不道的女儿……” 羲被他戳得头歪到一边,终于意识到了一个不敢置信的事实。 在这一次的回溯中,她借用了季璟红的身体。 这可真是…… “太好了!” 因为过于高兴,羲竟没忍住把心声喊出来了。面前人登时气得嘴歪眼斜:“你说什么?!” 羲赶紧端正跪好:“我说,太惭愧了,实在惭愧。” 她把头压得很低,生怕被人看见自己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季父语气缓和了些,但仍在絮絮叨叨数落她的各种不是。羲反正心情很好,也就由他说去,但他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她就有点没耐心了,忍不住走神去想斗雪。 斗雪说过,她的心愿是季璟红能拥有富贵无虞的一生,她想让她听爹的话,不再靠近洛月楼,找个好人家嫁了。羲认为这是很容易做到的,毕竟眼下她控制着季璟红的一言一行,那斗雪想要什么,她就去做什么。 她正自信满满,却听头顶传来质问:“……听见了吗?” 当然没听见,羲被问愣了。但她的身体——或者应该说是季璟红的身体——立刻连连点头道:“听见了听见了!” “听见了还愣在这里干什么?快去收拾打扮,半个时辰后出发!” 没等羲做出反应,这具身体忙不迭地滚出前厅,领着几个侍女往西院走。 一路上,羲都没有主动去做什么,但身体始终利落地行走着,把侍女们远远甩在后面,很快便回到了房间。 羲心中奇怪,眼看着手臂要自顾自把门锁上,她轻轻发力——放在门栓上的手顿住了。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收去力气,手臂便要继续方才的动作,于是她再发力,控制身体离开房门,坐到了梳妆镜前。 几名侍女这时才匆匆追进房间,为她简单扑了脂粉,又挑出几套颜色淡雅的华服让她选择。 羲不作反应,手臂自己指了一件,嘴巴道:“你们都快出去,我要换衣服了,不用帮忙。” 侍女们留下衣服,应声离开。她们前脚刚出房间,这具身体后脚就小心翼翼地要去锁门,羲控制手脚定住不动,缓步回到屏风后,将方才选好的那身衣服换上了。 羲这下可以确定,她拥有季璟红身体的控制权,但当她无意控制时,身体并不会毫无动作,而是会自动做出原本季璟红该做的事。比如方才她敷衍父亲、跑回房间和想把侍女锁在外面,都是不加干涉的情况下的季璟红的行为。 原本的季璟红做这些事,应该都是为了逃避父母给她安排的看亲。想到这,羲忍不住叹了口气,控制身体走出房间,对院中众人道:“我准备好了,走吧。” 有名马夫打扮的人答道:“好嘞!大小姐跟着我走,马车在府外候着了,您和夫人一驾车,咱们坐马车上山。” 上山?羲微微一愣,这失去控制的间隙,嘴巴又动了:“上山?还和我娘一起上山?我不是要……” 站得最近的侍女道:“大小姐,今日是初一,要去洛宁寺祈福的,您忘记了?” 羲的手拍拍胸脯,嘴巴长舒一口气:“哦哦哦,对对对!祈福,祈福好呀~那快走啦!” 她任由身体蹦蹦跳跳地跑出季府,跃上马车,被已在车内候着的季母斥责仪态不佳没有大家风范,随后假装委屈地靠在角落,实则偷偷玩起了手指。 随着马车晃晃悠悠地驶向山林,羲又明白了一件事:不仅她懒得听季父季母的唠叨,幻境中的季璟红自己,更是左耳进右耳出。 …… 洛宁寺中,人头攒动,香火旺盛。 季父领着一家人,拜过菩萨,上过佛香,供过功德,吃过斋饭,又于寺内闲逛时偶遇同僚,相谈甚欢,便让其他人随处走走,日落时寺院门外见。 羲懒得走动,找了个僻静人少的角落,靠着树休息起来,她无聊得想睡觉,但又担心睡着了这具身体会自己乱跑,只好仰着头数树叶。 数着数着,她察觉到有个人停在了自己身旁,奇怪地看过去。待她看清那人容貌,却是心头大紧。 ……是吕隽! 他站在树下,还是那一身素衣,正笑意浅淡地望着这边。 稀疏树影映在他身上,令他看起来肤色极白,是以他虽装束整洁、身形挺拔,却总给人一种疲惫虚弱的感觉。 震惊之余,羲又觉得也很合理。第六次回溯中,季璟红在和斗雪最后一次见面时提过吕隽的名字,说明她之前一定见过此人,只是羲没想到,她居然运气好到刚进入幻境就撞上了罪魁祸首。 在她愣神时,嘴巴已经主动道:“你是谁?谁允许你随意看我的?” 吕隽后退半步,作揖道:“抱歉,在下无意打扰,只是偶然路过此地,觉得姑娘看起来有些烦恼,在下心中很奇怪,所以才不小心多看了两眼。” 羲的嘴巴问:“你奇怪什么?” 吕隽道:“奇怪……这里明明是寺庙,所有的烦恼不应该在拜过神佛后消失么?姑娘心中有忧虑,为何不去多拜一拜菩萨、多上一上香火,反而独自在此失神叹息?” 羲的嘴巴道:“我不信那些,而且我拜了也没用的,因为我爹拜的肯定和我相反,他给的香火更多,菩萨应该不会帮我吧。唉,菩萨也帮不到我。” 吕隽温声道:“若是不慊冒犯的话,姑娘愿意把心事说给我听么?虽然我们素昧平生,但往往越是与你利益不相干的人,反而越能真正理解你……把心事说出来,心里也会好受些。” 听到这里羲心中又是暗暗惊讶,吕隽此人的话术实在高明,他总能轻易摸透别人的心思,再给出对方难以招架的引导。虽然仅仅只说了几句话,但季璟红恐怕已经卸下了心防。 果不其然,她不控制身体,嘴巴已经一吐为快:“就是我爹娘总是不让我出门,还想让我快点嫁出去,唉……我有个很喜欢的人,我想去见她,想一辈子跟她在一起,但是我爹娘日日关着我,逼我学琴棋书画,装大家闺秀,我根本找不到去见她的机会。” 吕隽叹道:“见不到想见的人,不得不做厌恶的事,多么煎熬啊。” 羲的嘴巴怅然:“是啊!” 吕隽却轻声一笑,道:“但我可以帮你。” ……来了。 羲心中一紧,控制身体没有接话。吕隽微扬唇角,自顾自地说下去:“实不相瞒,在下是个小有名气的画师,姑娘方才说父母要求你学习琴棋书画?刚好,你可以假借随我学画的名义,获得短暂的自由,逃避厌恶的事,去见想见的人。” 他给出了相当巧妙的建议,若换作季璟红恐怕早已高兴得跳起来,但羲知道他笑里藏刀另有打算,便装作为难地道:“谢谢你的好意,但家中人恐怕不会同意,还是算了。” 吕隽轻叹口气,没再多言,客气地作揖告辞。 谁料他刚转过身,便有一华服美妇走近,此人正是季璟红的母亲,她微蹙眉头道:“我方才看到你们在交谈?你是何人?与我女儿是何关系?” 羲道:“萍水相逢,闲谈一二。” 季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显然并不相信她。吕隽作揖道:“夫人,抱歉,在下是个画师,方才赏景时偶遇令爱,攀谈中发觉令爱颇有作画天赋,遂欲邀其改日详谈,但令爱似乎有些顾虑,拒绝了在下。” 闻言,季母的眉眼舒展了,眼神中甚至染上几分惊喜:“有作画天赋,你说她吗?哎呀,这孩子学了几年的画,所有画师都说她一窍不通……敢问阁下名号?” 吕隽笑而不语,从背篓中抽出一个卷轴,双手呈至她面前:“这是在下的作品,请夫人过目。世上没有学不会的学生,只有不会教的老师,我倒觉得令爱有独特的天赋,不好好发掘实在可惜了。” 季母一边点头一边展开画卷,只看两眼,拿着画的手就颤抖起来:“吕隽……原来您竟是近两年名声大噪的吕先生,想不到您本人竟然这般年轻有为,久仰,久仰哪!有您这样的雅士认可,红儿真是好福气!吕先生,您若是愿意教红儿作画,哪怕学一次要十两黄金我们也愿意哪。” 羲:“???” 吕隽收回卷轴,轻笑道:“夫人真是过奖了,能与令爱这般冰雪聪明的人切磋画技,应该在下感到幸运才是。” 季母高兴得合不拢嘴,详细要来吕隽的居所位置——她得到的当然是假位置,要不是今日时间晚了,恐怕她待会就要把人送过去。 羲几次想要插话,都被她打断,不免背后冷汗涔涔,心中暗道您可真是要害惨您的女儿了。 谈话间,天色已暗,季母拉过女儿,依依不舍地向吕隽告辞,离开寺院坐上了回家的马车。 待至回到季府,季母立刻向众人告知方才的奇遇,季父大悦,决定明日一早便将女儿送去吕隽的画院,羲真是无奈地笑不出来。但在她郁闷得放弃控制的期间,身体已经步履如风地跑回房间,重重扑到柔软的大床上。 嘴巴抑制不住地上扬道:“太好了!又能见到斗雪啦。” “……好什么好。” 羲万万没想到,即便自己有意躲避,该发生的事还是一个没落下,无非是从季璟红和吕隽合起伙来骗季家人,变成了吕隽自己一个人把所有人耍得团团转。 甚至她还不如表现得积极一点。季父季母对女儿基本没有信任,恨不得凡事都对着干,方才看她兴致不高,才把原本待定的学画时间提前到了明日。 羲想起进入这段幻境前“水”说过,因为斗雪的意识比较虚弱,所以幻境中发生的事情会很接近她记忆中的现实。 看来斗雪与季璟红相识的最后一段时间,现实中没有灵剑相助的季璟红,应该正是借着跟随吕隽学画的名义,才能偶尔有机会去洛月楼见斗雪一次。 吕隽给季母的住址是洛阳城内的一间画院,他行事谨慎,应该不会让季璟红第一次见他就出意外,而是会等到所有人都对他放松警惕时,再把真正的诱饵抛给陷入绝望的人。 羲并不担心明日会有什么危险,但,今日发生的一切,还是令她生出了些许无力感。就算她能控制季璟红的言行,好像也不能完全把控其的“命运”,幻境中的其他人各有“意志”,特别是吕隽,太危险了。 必须要想办法远离他。 57. 17 画生画灭 思索期间,幻境已经飞速来到了次日清晨,羲揉揉额角,在季父季母的耳提面命下赶至吕隽的画院。 不知是出于谨慎还是炫耀,这夫妻二人也一同前来了,进门便对着吕隽的画赞不绝口,还特地挑了最大的一副买下。吕隽把画的价格定得很低,季父非要多给,吕隽便道过谢,招呼院中两位正在打扫的画童来收下。 画童感激地对季父道:“多谢大人!难怪公子会愿意把画卖给您,您果然是气度不凡啊……您不知道?我们吕公子的画不是谁想买就能买到的,所以外面才会把价格炒得那么高。” 季父闻言更是抚掌而笑,看向吕隽的眼神更添欣赏。 羲杵在角落里,看着他们客套不停,有点想笑,她能看出吕隽隐隐透出的不耐烦,想来他之所以愿意把画卖给季父,只是为了降低其的戒备罢了。 几个来回后,季父总算回到正题:“吕先生,小女就劳烦您多费些心思了。这孩子天资平庸,做事三心二意,从前从没学出点名堂来,有您赏识她,我和夫人终于能放心了。再过两月是家父七十大寿,届时我让小女现场作画一幅,也好一改旁人对她的成见。” 吕隽微微笑道:“季大人客气了,二位把女儿放心交给在下即可,在下绝不会让各位失望的。” 季父季母感动地回府了,吕隽命画童看好铺子,领着羲进入后院的书房。 季家还有两名家仆也想跟进来,但吕隽以作画需要清净为由拦住了他们,客客气气地将其安置到隔壁休息。 书房落座后,吕隽简单地讲了几句作画要领,便摆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羲装作没看见,拿起笔随意地画起来,她也不在乎画得好不好,想到什么就画什么,不知不觉便画了一排胖麻雀。 吕隽被她的画吸引,温声道:“鸟儿,会让人联想到……天空,飞翔,和自由。但说到自由,就会让人想起它的对立面,束缚。” 他又在故意引导了。羲毫不在意地道:“也可以想到其他的,比如顽强的生命力。” 吕隽默了片刻,叹道:“生命么?那也要看是怎样的生命吧,若是身不由己地活着,毫无意义地活着,闷闷不乐地活着,难道不是很煎熬么?” 羲道:“这就因人而异了,依我看,好死不如赖活着。” 吕隽笑道:“其实,还有另一种可能性:好好地活着,自由自在地活着,顺心如意地活着。这并不难,只是需要一些窍门。” 羲没有接话,继续装作很认真地挥动画笔。 书房内陷入沉默。直到她已经画了满满一页的麻雀,再补上乱七八糟的枝条,一旁坐着的人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道:“季姑娘,我记得你昨日对我说了一些话,我们在此见面的目的,没有这么简单吧。” 羲哈哈笑道:“吕先生,您忘了我爹娘的嘱托了吗?我已经想通了,还是不要忤逆他们。” 吕隽道:“……既然如此,那便算了。” 他站起身,面上仍带微笑,气息却十分冷淡,“我只和心志相通的人共同作画,姑娘请回吧,日后就不必再来了,我会和姑娘的家人解释清楚,是我画技不精,教不好你。” 闻言,羲略微松了口气。 事情居然比预想的还要顺利许多,吕隽轻松地放过了她,还能帮她应付季家人,真是周全又体贴。她起身道谢告辞,神清气爽地走出书房。 吕隽找到隔壁的季家家仆解释一番,那两人露出略微为难却又果然如此的神情,叹着气去院外取车马了。 小院里便只剩羲和吕隽二人,还有许多正在晾晒的画,忽地一阵暖风拂过,有几张画被吹向半空,羲顺手帮忙捡了一下。 也巧,其中有一副正是她曾临摹过的《落日春水图》——青山,红日,紫雾,金水。 还有一个身着黄衣的人。 重新看到它的一瞬间,羲脑中猛然一亮。之前她只把画中人当作一个随意虚构的形象,如今却知并非如此,这个清瘦飘然的背影……分明就是长生! 这倒也是奇怪,吕隽的画,没有画他自己,反而画了另一个人。而且他还总在别人的入梦之画上添加长生的身影,使得每个入梦者的幻境中都有长生的存在,但其实……好像没发挥什么作用。 羲觉得困惑,想到反正此处是斗雪的梦境,和面前这个虚假的吕隽多说几句话也不会有事,反而能多少打探出一些消息,于是直接问道:“这是长生,你为什么要画他?” 吕隽停下捡画的动作,缓缓站起身。 他面上没有微笑了。 羲下意识地后背发紧,暗觉不妙,讪笑道:“我可能看错了,长生是……是我的一位朋友,我看这幅画里的人和他有些像,才多嘴问了一句,可能是巧合吧。” 话落,“咯吱”两声,通往铺子的前门和通向小巷的后门都关闭了,一道常人无法看见的屏障将小院和外界隔绝。 吕隽捏着一张灵符,淡淡地道:“你在说谎。他没有你这个朋友。” 非常笃定的语气。羲道:“若是说谎,我怎会仅凭一个背影就认出他是长生?我还知道他年岁不大,身高与我相仿,有点腼腆但很爱笑……你又是他什么人?凭什么断定我和他不是朋友?” 吕隽盯着她,水色的眼眸泛起波澜,许久后他低声道:“你,何时何地,与他相识?” 羲皱眉道:“阁下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如此自顾自地提问,恐怕有些无礼吧?” 吕隽道:“你很奇怪……你今日的状态和昨日完全不同,性格不同,言行不同,眼神不同,气质更不同,此外,你的画画得还不错,完全不是他们口中的‘一窍不通’。你不是真正的季璟红吧,冒名顶替,是她授意过还是你自作主张?她的家人知道吗?” 他居然发现了! 羲很震惊,没想到幻境中的吕隽竟会聪明敏锐到这般程度——但最关键的还是她大意了,她从始至终就没把这里除了斗雪以外的人当作人,总觉得他们不过是无足轻重的提线木偶,甚至存不存在都不重要。 可话说回来,为何这一次的幻境中,发生了这么多与斗雪完全无关的事呢? 就算斗雪因为神识虚弱时常陷入沉眠,无法控制梦境的发展,但她没见过季璟红和家人相处,更没见过季璟红和吕隽相处,如今幻境中发生的一切……似乎早就超过了她应该知晓的范围。 斗雪的梦境为何会混乱到这般地步? 还有,羲认为现实中的吕隽温和平静,即便事情超出他的预料,也不会表露出明显的恶意,但此刻她面对的这个人,却给人感觉凌厉许多。 想来是因为斗雪内心对吕隽的恐惧太甚,才会无意识地将其塑造成一个聪明绝顶、可怕至极的咄咄逼人的形象,在她的梦里为祸四方。 这可真是有些糟糕了…… 羲压下忧虑,轻哼一声:“我和昨日不同?你不觉得你和之前也是判若两人吗?我只是随口问了句话,你就这样疑神疑鬼,一点礼貌也没有!” 吕隽毫无歉意地道:“抱歉。请回答我:你与他,何时何地,结识为友人?” 羲叉起手臂道:“你先说。” 吕隽点了点头:“我是他的……友人。至交。现在,你可以说了么?” 他语气中尽是不耐和威胁,羲知道自己不能再回避,按照季璟红昨日表现出的性子,她早就应该爽快地讲明前因后果,若是此刻迟迟不说,吕隽一定会彻底认定她是假冒者。 但她刚想回答,又是一梗,这要怎么说? 她和长生只在不同的幻境中认识,而且认识得莫名其妙,有时是共闯江湖的旅友,有时是一起习字的同窗,还有时是作为佩剑会被对方整齐地收纳这种奇怪的关系…… 但这所有的身份都是假的,因为它们都是羲和斗雪的梦境给长生安排的假身份,不能作为回答。羲只好尽可能地含糊道:“就是前段时间,买画认识的,我和他的品味挺相似,多聊了几句。” 她没有说具体时间,也没有说详细地点,编了个“买画”的借口,是因吕隽说过他们二人是友人,觉得长生应该也会对画感兴趣。 言罢,吕隽很久都没有动作。 羲微抬眼帘,谨慎地瞥过他的神情,很不耐烦地道:“没事的话我先走了,我爹娘还等着我回家呢,真是的,估计又要挨骂了……” 话音未落,她面前闪过一道蓝光。 这灵光是直冲她脑袋刺来的,被她下意识躲过了,若换个普通人,怕是早已当场掉了半张脸! 这一躲羲算是彻底暴露了,但无所谓,若非对方有十足的杀意,绝不会下此狠手。 又是几道刀刃般的水流划过,她翻身避开,微愠道:“你是不是疯了?敢对我动手,季家一定会通缉你!” 吕隽控符的手毫无停顿:“这些你就不必多虑了,活人才有机会解释。” 眼花缭乱的水刃回旋着袭来,羲闪身躲到画架后,水刃砍断了挂画的绳,斩裂了许多幅画,纷纷扬扬的纸张漫天飞舞,像是无数个世界碎裂开来。 羲心里泛起惋惜,但毫不留情的水刃令她顾不得多想:“为何杀我?就算我不是真正的季璟红,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吕隽道:“你是真是假与我无关,但你触碰了不该插手的事情,这就不对了。你不想死?那么,我可以给你另一个选择。” 羲知道这另一个选择是什么。 饮“水”入画,在梦境中忘记一切,身死魂消。 其实还是死,只是死得不那么惨烈,死得无知无觉。 她当然哪个都不会选。但眼下形势紧急,能拖延便是上策,羲立刻道:“我选另一个!” 吕隽很轻地笑了一声,停下手上动作。 空中飞旋的水刃散作水滴落下,扑扑簌簌地打在满地碎画上,院中一片狼藉。 前门传来沉闷的拍打声,吕隽捏碎手中灵符,困住院子的屏障随之碎裂,下一刻门被撞开了,那两名季家家仆跌跌撞撞地冲进来,站稳后忙连连鞠躬道:“对不起对不起,刚刚这门怎么推也推不动,我们想着用力撞一下,结果一不小心……哎呀!这院子怎么乱成这样了?” 吕隽微笑道:“不怪你们,方才起了一阵大风。在下与季姑娘闲谈几句,觉得姑娘态度真诚、求知若渴,学画一事还是可以继续的,辛苦两位要再等等了。” 那两人一愣,惊喜笑道:“不辛苦不辛苦,您愿意教大小姐,这是好事嘛!那我们这就去把马车再停回马厩,您二位继续、继续!” 不等羲说一句话,他们便跑掉了,吕隽淡淡地看了羲一眼,示意她跟入书房。 而后他用灵符封住门窗,走到书柜旁,从角落取出一只茶壶。 看来他在城中画院内也藏了入梦之水,这水羲是绝不敢喝的,她不知在梦境中再入梦会是什么结果,会醒来?会进入更深的梦?会死?还是毫无影响? 但无论怎样,吕隽都不可能轻易放过她,一直被动下去是不行的。 但这整个画院都是他的,即便求救、反抗、或是拖延时间,都很难改善局势,甚至可能会激怒他,将更多人牵扯进来,落得难以收拾的下场。 情急之下,羲能想到的最稳妥的办法,就是趁其不备将他击晕,再趁他昏迷时逃出画院,躲回季家,找个借口从此不再出门。 吕隽为人谨慎,绝不会为了追杀一个人闹得满城风雨,就算会……那也是后话了。 总之要先过眼前这关。 此时吕隽正在低头往杯中倒水,是个动手的好时机。羲向他靠近两步,语气担忧地问:“这不会是毒药吧?如果是毒的话,还不如直接被刀砍死呢!” 吕隽回头瞥她一眼:“那你要选哪个?是喝下它,还是现在被砍死?” 羲绞着手指道:“那还是喝吧——小心!水溢出来了!” 寻常人听到别人这样激动地提醒,当然会立刻回头,但吕隽没有。他淡淡地看着羲,神色间多了丝不屑:“看来我还是对你太客气了。” 话音刚落,滴答、滴答……连串的水珠从满溢的茶杯流过桌面,再沿着桌边坠落在地。 吕隽:“……” 他用余光扫过那处,轻叹一声,放下茶壶,顺手拿过一块抹布,将桌面和地上的水渍轻轻擦拭干净。 他此时背对着羲,但羲还是没有动手,因为半蹲的动作使得他的头部距离超过了她的手臂长度,而且他背部紧绷,显然仍有戒备。羲只有一瞬的动手时间,倘若她一击失手,恐怕下一刻就会身首分离。 所以在此过程中,她始终绞着手指唉声叹气,俨然一副担惊受怕的模样。 直至吕隽站直身子,将抹布慢条斯理地叠好、放回原处,握住了那只满当当的茶杯—— 就是现在! 他在发力举杯的瞬间,为了不让水因抖动溢出,注意和力气都会有所分散,羲抓准时机,绷掌如刃,狠狠向他后脑袭去! 这一掌她用了十成十的力量和速度,季璟红的身体素质不如她自身,必须全力以赴,才能最大程度地保全自己。 咔嚓。 哐啷。 噗呲—— 下一瞬,吕隽的脑袋横着断成两截,上半部分随掌风飞撞到门窗,下半部分如涌泉般喷出鲜血。 他的身体甚至持续了之前的动作,半转过来,仅剩的嘴唇还噙着危险的笑意,但很快便被喷涌的血液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这具残缺的身体晃了晃,手中的杯子滑落在地,发出震耳欲聋的脆响。 听见这道响声,羲才从灭顶的恍惚中回过神来,她看着面前的血人,再低头看看自己颤抖的手,道:“我,我……你……不……救……” 她无意识地后退,又因抖得太厉害而摔坐在地。或许是她的动作带动了空气、震动了地板,那具伫立着的躯体再次晃动,随后竟朝着她的方向重重倒下! 尸体摔到她脚边,炸开的血花溅了她满身满脸。 羲已经完全崩溃了,发不出声音,更动不了脑子,只呆滞地看着这一切。 鲜血还在汩汩地向外流,流得满地都是,哗啦,哗啦……淹没了这个房间,淹没了整个世界。 羲失去了意识。 58. 18 完美小红 羲重新清醒过来的时候,并不在虚空中,也没有回到现实,而是坐在斗雪的床上。 面对着神色无奈的美人,这具身体正手舞足蹈地讲着什么。 “我爹娘还以为我在好好学画,其实我和吕先生早就商量好啦,嘻嘻~我从前门进,画一会就从书房的窗户跳出来了,那两个傻子守后门也没用!不过这次来找你的时间不能太久,必须赶在中午前回去。” 斗雪微蹙眉头道:“虽然聪明,但这也太冒险了,你一个女孩子,万一半路上遇到危险了怎么办?再说,你答应爹娘好好学画,回头却一点也不会,到祖父寿宴上不就露陷了吗?” 羲的嘴巴笑道:“不要总担心这种事呀!反正我是一定要想办法来找你的,现在这样可比之前的风险小多了。对了,上次你教我的‘双剑·红莲绽’,我回去用两根树枝练了很久,感觉练得还不错,你检查检查?” 说罢身体便站起来,执起靠在窗边的两把长剑,并在胸前由缓至疾旋转起来。 羲并没有阻止身体的动作。 她还无法从手刃吕隽的震撼中回过神,视线一阵阵发蒙,那种来自意识深处的战栗撕扯着她,令她好几次险些又昏过去。 这样的状态,她不敢接管季璟红的身体,她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不知不觉,身体已经结束舞剑,在认真听着斗雪的指点。 斗雪的语气温柔又疲惫,眸中含笑,是不加掩饰的欣赏——就像她在第六次回溯结束后说的那样,她总会忘记现实世界的记忆,在梦中发自内心地亲近季璟红。 羲透过季璟红的眼睛看她,视线模糊了。 没有变化……明明做了这么多,明明她甚至都……可真正的季璟红还是忽略一切阻碍来到了斗雪身边。 什么都没有改变。 如果是这样的话,还不如什么都不做,至少,不会因做错而自责,不会因做不到而无助。 羲呆滞地缩在季璟红的躯壳里,任由她和斗雪嬉笑打闹,始终没有主动做什么,直到两人依依惜别之时,斗雪忽然捂住头大口喘息起来,看起来很是痛苦。 羲的身体忙去扶住她,惊慌地问:“阿雪!你怎么了阿雪?” 斗雪痛得说不出话,很快陷入昏迷,羲的手臂晃了晃她,眼中涌起水花。斗雪毫无反应,羲的腿脚跑出房间,口中大喊道:“救命!快来人!救命啊!!!” 月娘和长生冲上楼梯,喘着粗气随她前来查看斗雪的情况。羲的身体坐在床边剧烈发抖,哽咽道:“阿雪这是怎么了?她刚刚一直捂着头,然后就晕过去了,她生病了吗?” 长生轻声安慰道:“她不是第一次犯这种病了,发起病来就是头痛、昏迷,睡一会就恢复正常了。我们找医师来看过,他们都说没什么大问题……别太担心啦,你要是哭出毛病来,斗雪才不好受呢。” 羲的身体稍微止住眼泪,抽噎着道:“我怎么能不担心呢,阿雪明明一直很强壮,怎么会得了这种怪病啊……” 长生和月娘闻言,俱是面色沉重地连声叹气。 羲感受到了身体的悲伤,隔着泪眼看着沉睡的斗雪。她知道这并非突如其来的怪病,而是多次回溯造成的反噬,再这样耗下去,斗雪只会睡得更久、更频繁,然后永远醒不过来。 到那时,她在现实中的身体便会消散。那就意味着她的死亡。 想到这里,羲控制手指擦干眼泪,起身道:“时间不早,我要回去了。长生哥哥,月娘,辛苦你们好好照顾阿雪。” 她戴好帷帽,走出洛月楼,循着记忆回到了吕隽的画院。 从方才这具身体对斗雪说的话中能听出来,吕隽的死亡似乎无人知晓,就连亲历全过程的身体也完全没有记忆,羲很奇怪究竟是怎么回事。而且季家那两名家仆还在等她,她不能绕过吕隽直接回季府。 羲翻入窗户,下一刻便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回来了。” 她顿时感觉毛骨悚然。 后背绷紧,她甚至不敢转过身去看出声的人。生怕再被看出端倪,更怕面对那张脸、那只脑袋,羲索性将身体的控制权放出了。 身体走到画桌旁,将帷帽放到一边,苦着脸道:“吕先生,谢谢你的帽子,我家那两个人有没有发现异常?没有为难你吧?” 吕隽笑道:“一切都很顺利。这幅画你拿回去,和令尊令堂说是今日的练习成果即可。另外,若再遇烦恼也可来与我商量,也许我会帮到你呢。” 羲的嘴巴道:“好,真是太谢谢你啦吕先生,那我先回去了,改日见。” 她的手接过那副画,腿脚走出门上了回家的马车。直到马车驶出很远的距离,羲才重新接管身体,长长呼出一口气,瘫靠在车壁上。 吕隽死了,但又完好无损地重新出现了。 仿佛那段经历是错觉,除了给她带来打击,没有影响到任何人任何事。它就像一抹不慎溢出的水痕,泛起细微波澜,之后蒸发不见,一切回归正轨。 或许,也是警告。一旦羲做出严重不符合斗雪记忆和季璟红特质的事情,就会导致梦境发生严重的混乱。 马车缓缓停下,羲跟随家仆的带领去前厅面见季父季母。他们看到吕隽故意用拙劣的画技伪造出的《幽兰图》,大喜过望,交口称赞自家女儿终于有了点人样,把下次学画的时间定在十日后。 * 羲很难熬地度过了这十日——或许实际上并没有十日那么长,但因为斗雪沉沦得太深,时间的流速已经与现实很接近了。 羲不敢松懈,更不敢睡觉,她怕自己一旦失去意识,身体就会像之前一样跑去找斗雪或吕隽。 靠着数树叶和打坐,时间终于缓缓过去,幸运的是,没再发生超出控制的事情。熬到了又该去见吕隽的早晨,羲心如擂鼓给自己打气,暗自盼着天上能下道雷把画室霹了,或者路上有个坑把马车翻了。这样盼着,季璟红的父亲便亲自找上了门。 他坐在茶桌对面,先是夸奖了一番“近日表现不错颇有大家之风”之类的话,随即话锋一转,道:“今日,就先不去吕先生那里学画了吧,日后时间多得是,想学总有机会的。” 这简直是大大的好事,真是心想事成!羲巴不得一直没有机会,但她不敢表现出喜悦,怕激起对面人的怀疑,只轻叹口气道:“全听您的安排。” “好,很好,”季父捻须笑道,“你终于有点懂事的样子了,看你这样,我也能放心让你去见周家公子了。” 羲:“……全听您的安排。” 原来,影响到季璟红人生的关键事件——和周家公子看亲,又要重演了。 在斗雪梦境的第六次回溯中,季璟红因抵触这一次看亲和家里大闹一场,离家出走。估计现实世界中发生的事大差不差,可以说,正是这次看亲导致了季璟红的悲剧。斗雪应是很在意这位周家公子,才会令其多次出现在回溯中。 那么,按照斗雪曾表露过的心愿,季璟红应该接受这位门当户对的富家公子,这会让她过上安稳无忧的生活,避□□落而亡的结局。 于是羲让侍女给自己打扮一番,去见了那位周公子。 这次周公子的面容还是让人见之即忘,羲随便捧着他说了几句话,说了什么也很快就忘了。周公子非常欣赏她,饭还没吃完便定下婚事,就定在一月后,乐得季父抚掌大笑。 羲在心中惊讶这也太急了吧你们能记住对方是谁吗?但转念一想或许这些也不重要,季璟红已将满十八岁,这年纪放在凡人眼中本就不小,最重要的是周家和季家需要彼此,这更像是两个家族的婚事。 婚期顺利定下,事情的发展似乎终于脱离了原本的轨迹,这是喜事。可不知为何,看着热火朝天准备成婚事宜的季家众人,羲觉得身体很沉重。 所有人都很高兴,周家人很高兴,季家人很高兴,斗雪听到了应该也会高兴,唯独羲自己高兴不起来。 她劝慰自己这是季璟红身体的本能反应,即便违背了她的意愿,只要能帮斗雪醒过来、活下去,就是值得的。 ……十日又过去了。 为准备婚礼,季父季母带着女儿去了吕隽的画院,重金请他作一幅喜庆吉祥的长画。听完他们讲述来意,吕隽淡淡地看了羲一眼,欣然答应了,但前提是要再教她一课。 季父季母当然同意。羲跟着吕隽进入后院书房,吕隽问:“这是怎么回事?” 羲道:“我要成亲了。应该是最后一次来这里了。” “……”吕隽道,“要和你成亲的人,不是你之前说的那个人吧,你甘心么?” 羲微微笑道:“她也希望我和这个人成亲,她不想我靠近她。我成了亲之后,所有人都会很满意的。” 吕隽问:“那你自己呢?” 羲没有答话。他继续道,“我从来没问过 别人怎么想,这是你自己的事,别人有资格替你满意么?” 羲低下头,她突然觉得很羞愧。 即便吕隽说这句话时可能抱有其他心思,但他至少是尊重季璟红的,可她却在为了满足斗雪的心愿而违背季璟红的本意……就算知道这些都是假的,她依然羞愧。 羲用手捏着袖角,轻声道:“只要她开心,对我来说就够了。” 对面人沉默许久,久到羲抬头去看他,才低声道:“人总会这样,自以为是地对在乎的人好,自我感动,到最后只会带来错过和误会。” 他水色的眸子暗了暗,“我建议你去见一见她,也许会有不一样的答案。另外,就算她不能理解你,你也不是只有成亲这一条路可走,我可以帮你。” 一枚水滴形状的石头被他轻轻放到羲的面前,“如果你需要帮助,带上它,不要告诉任何人,来找我。别再继续勉强自己了,顺从他人是无法得到幸福的,让别人满意,承担痛苦的却是自己,凭什么?你该顺着自己的心走。” 羲攥紧那颗石头,指尖发白,用力得几乎要将其捏碎。 但她不能这样做,大功即将告成,不能再在吕隽这里出问题。而且,听了他方才的话,羲觉得自己有必要再去见斗雪一次。 如果亲耳听到季璟红放弃剑舞,亲眼看到季璟红嫁入富贵人家……实现心愿的斗雪,应该就愿意醒来了吧? * “你要成亲了?!” “嗯……”羲低着头道,“良辰吉日都定好了,就在下个月,对方家里世代为官,非常富裕,看起来人也挺好的,大家都很高兴,说我以后肯定能永远幸福。” 她身前的人没有答话,静立片刻,绕着房间缓步走动起来。羲看向她,“你开心吗,阿雪?你经常说让我多听爹和哥哥的话,我听你的。我听话,我愿意嫁人,以后你不用担心我受到任何责备和伤害了,我会幸福的,你会高兴吧?” 斗雪的脚步停了,她坐到床边,呢喃道:“高兴……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羲坐到她身旁,斗雪抬起头来看她,笑得很美,嘴角用力得都有些抽搐了,“小红,这是不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别误会,我不、我不是舍不得,我是真的为你高兴,你陪了我三年,陪我度过最难的时候,我真的很感谢你,也很……你会幸福的吧?小红。” 羲咬住下唇,忍住喉头涩意,重重点头道:“会的。” 斗雪笑着缩到床角,柔声道:“那你先回去吧,成婚要准备的事应该很多吧?不要耽误你的时间了……刚好我也有点困,我想再睡会,就不送你啦。” 羲点点头,正要离开,却听闻一声压低的呻吟——斗雪在捂头喘息。 羲忙上前道:“斗雪!你还好吗?” 斗雪大口喘着粗气,额头青筋暴起渗出冷汗,羲不停唤她的名字,抬手为她按揉头部,许久后,斗雪终于慢慢平静下来,羲问:“有没有好点?” 斗雪先是木讷点头,随后却是一凛,扣住羲的手腕,厉声问:“你是谁?!” 羲一愣,立刻道:“我当然是你的小红啊!怎么突然这样问?” 斗雪红着眼睛道:“小红不会这样叫我,小红也不是你这样,不是这样、这样……” 羲问:“我是哪样?” 她心头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她原本以为被斗雪看穿了她会恐惧、会尴尬,可都不是,她只是委屈,委屈得眼眶都发热,委屈得声音都颤抖,“我是哪样呢?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我明明很努力了,我听你的话、听他们的话,我不碰剑舞、不敢来见你!我去嫁给你们都满意的人……我要过上所有人都说好的人生了!!!为什么,你还是不满意?” 她盯着泪流满面的斗雪,筋疲力尽地问,“你还想要什么,都告诉我好不好?只要你想,我变成什么样子都可以,我真的,什么都可以做到。” 斗雪垂泪不语,又忽然嚎啕大哭。 她哭得声嘶力竭,整个世界都在抖动,羲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紧紧抱住她。 感受着两颗剧烈跳动的心脏的碰撞,羲知道自己不该再接近斗雪,可即便知道,她还是没有控制身体松开手。 她伴着心跳声道:“阿雪,也许……” 但下一刻,她被重重推开了。 斗雪抬袖擦干泪水,轻声道:“小红,回家去吧。早就该这样的。” 59. 19 永远奔跑 羲走出斗雪房间时,长生正在门外焦急地来回走动,看见她出门,忙鞠躬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偷听的!刚才听见斗雪哭得好大声,我有点担心……” 羲摇头道:“没关系,她已经冷静下来了,身体也没什么问题。” 长生松了口气:“那就好,不过刚才真的是斗雪在哭吗?你们两个吵架了?真没想到,你们吵架了竟然是她哭你哄,我以为会反过来呢。” 羲道:“我要成亲了,以后都不会再来了。” 闻言,长生面露惊愕,支吾片刻,才强颜欢笑道:“恭喜、恭喜啊!难怪斗雪会哭,我都觉得有点舍不得,更何况是她呢。” 羲苦笑道:“怎么会……她不是舍不得。” 若是舍不得,为何推开她? 可若非舍不得,又为何那么痛苦? 羲说不出斗雪究竟为何哭泣,只好轻叹着换了个话题,“对了,长生哥哥,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呀?” 羲深吸一口气,装作无意地道:“是这样,我最近在跟随一位画师学画,那位画师……看起来二十岁出头,身量瘦高,肤色很白,平日总穿素色衣袍。他作画时喜用淡墨,色泽清雅,意境悠长。” 长生:“?” 看着他一脸懵懂,羲不再绕圈子:“他叫吕隽。” “……”长生问,“然后呢?” “然后、然后?”羲卡壳了,“你不认识他吗?” 长生一头雾水地道:“不认识啊。我是洛月楼的账房管事,怎么会认识那种厉害的人物?不过我确实挺喜欢会画画的人的。小红大小姐,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人?是想帮我引荐吗?好呀好呀。” 他神态不似作假,羲无奈地点头道:“改日吧。我先回家了。” 长生笑道:“保重,虽然可能以后没法见面了,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天天开心。” 看着他温煦的笑颜,羲恍然发现,在她经历过的每个梦境里,长生都是这副模样,从未变过。 斗雪的梦境前后跨越近三年,很多人的相貌一直在发生细微的变化,但被她们叫做“长生哥哥”的这个人,此刻仍保留着十五六岁的稚嫩。 羲道:“我也祝愿你永远幸福。” 二人作揖告别,羲走出洛月楼,朝五楼那扇总是敞开的窗户看去,只看到窗边的一朵红花随风轻摇。 她背过身离开了。 及至回到吕隽的画院,吕隽意味深长地将一幅画塞给她,作为今日搪塞季父季母的作品。羲到马车上打开看了一眼,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儿。 她把画随手扔到一边,疲惫地揉着额角。 应该,快要结束了吧。 虽然斗雪似乎对她有了怀疑,但按照经验来看,饮水入梦之人如果意识到了自己在做梦,就会很快清醒,幻境也会因此消散,此刻幻境仍存,说明没有太大问题。 羲推测,应是“水”之幻境会及时修正那些不符合主人意志的事情。比如,因为斗雪内心深处认定吕隽会一直存在,所以吕隽即便被杀了还是会重新出现;而方才洛月楼里的意外,斗雪那短暂的恍惚,应该也被修正了。 再说长生,因知他性格纯良无害,羲才抱着冒险也要试一试的心态问了他吕隽的事,她甚至做好了面对各种意外的准备,可没想到,人家压根不知道吕隽是谁! 奇怪,很奇怪……怎么会有两个人,一个对另一个十分熟悉,而另一个却对这个毫不知晓?莫非这另一个人也失忆了? 但这里毕竟不是现实,很多事情无法寻求逻辑。如果再拖到斗雪的下次回溯、下下次回溯,怕是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子。 除此之外,羲还有一处困惑,“水”说过在幻境中穿梭的只有她一人,那么长生又是因何存在于不同人的幻境中呢? 他的身份也总是很有意思,如果一定要归纳出共同点,就是他总是和每个幻境的主人是好友,无论这个主人是何身份处境。 他没做任何伤害别人的事,也不常出现,甚至对自己处于幻境也全然不觉,仿佛只是为了存在而存在,在不同的小世界里过得丰富多彩。 羲又想到,长生之所以能出现在幻境中,关键在于吕隽会趁人入梦的瞬间添上那抹黄色身影……这样说来,比起真实存在的人,长生似乎更像一个心愿。 就像那只樱桃必罗、那杆白玉毛笔。 羲怔怔地呼出一口气。 马车停下,她将画收好,由家仆领着去见季璟红的母亲。季府处处张灯结彩,喜庆繁华,季母正坐在花园里赏花,瞧着心情很好,远远看见女儿走近了,面上竟有了笑意。 “今日学得如何?”她牵起羲的手,顺手将画卷抽走了,“呀,画得又进步了,不错,不愧是有大家的指导。瞧这鸟儿,毛色真艳丽,这笼子金贵别致,真有意趣!我听说周家大人就爱养鸟,你去把这幅画送给他们……” 羲看看她,再看看展开的画。 同样的画作,在不同人眼里是不同的故事。羲看到了自由和生命,别人却看到了美丽和金钱,吕隽真是个厉害的画师,难怪他总能轻易看透别人。 但这次羲没有听话照做,她含糊地应下,将画藏在卧房,没人时便展开看一眼。看着笼中展翅的鸟儿,她总觉得身心俱是沉重。有一次房外来人、她匆忙收画时,袖中有个东西骨碌碌滚出来了,她低头去捡,看清是那颗水滴石。 石头上冒出一缕若有若无的水色灵光,飘渺地指向东北方向,那是…… 能够摆脱一切、实现心愿的地方。 羲愣了一瞬。 随后她闭上眼睛,用力将画和石头踢到床下,开门迎接来人。 看到门外喜气洋洋的众人,羲这才发现自己在开门的瞬间已经换上一身华贵的绿色喜服,头顶沉重的凤冠压得她张不开口,她被众人推搡着上了喜轿,在喧天的乐声中驶出季府。 这场婚礼排场很大,路边围着许多看不清面孔的人,无尽的赞扬和祝福飘进轿内。送亲队伍走了很久,走着走着,轿帘飘起,一幢熟悉的小楼映入缝隙。 是洛月楼。 羲不敢置信地朝着五楼熟悉的位置看去,却见那处空空荡荡,连之前的红花也没了,只能看见一片昏暗。 她不知道喜轿为什么会走到这里,也许是斗雪想亲眼看着季璟红风光出嫁,所以无意识地将送亲队伍引向洛月楼。 羲缓缓放下帷帘,不再向外看。 只要走完这段路就好了,她想,斗雪的心愿终于要实现了。 身体越发地不易控制,必须时刻紧绷才能防止其做出异常举动。不知为何,她的心思也越发杂乱起来,很多很多的声音争先恐后地涌上脑海,盖过了外面的唢呐锣鼓。 “你是我最喜欢的人,我是最懂你的人,我们天生一对。” “我们走吧,离开洛阳,去天涯海角,只带上我们的剑。” “我有个很喜欢的人。我想去见她。” 感受到心脏澎湃地跳动,羲不受控制地想:再看一眼,就只再看一眼。 她挑起帷帘,再次望向那扇窗户。 这一次她看到了心心念念的人,她看到那个人既在微笑又在流泪,她们对视了,她看清楚了那双眼睛,其中飘着无尽的雪。 羲再也控制不住身体,猛然冲出轿子,放声大喊:“阿雪!阿雪!!!” 所有人都震惊了,短暂的沉寂后,几名家仆慌忙走上前来,羲利索地爬上轿顶,摇摇晃晃地对高处招手:“阿雪,来我这里!” 伫立窗边的斗雪也是一副愕然的神色,但她眼中不再飘雪了,羲咧开嘴角,继续蹦跳着唤她,“来我这里!阿雪,快,来找我!” 忽然脚下剧烈一晃,羲一个趔趄,险些摔下车去,再站稳时马车已经停下,而那几名家仆正在七手八脚地往轿子上面爬,其中有只手差点抓到了她的脚踝。 几乎是下意识地,羲两手扶住头顶凤冠,将其用力向后抛出,同时高抬双腿,腾空一跃! 她跨越喜轿和一众家仆,后知后觉地想起,此番动作竟与季璟红和斗雪共创的其中一招重合了,名为——双剑·玉冠扬。 围观人群发出惊呼,羲稳稳跳到喜轿不远处的空地上,却听得人群又一声欢呼。她意识到了什么,抬头去看洛月楼,只见斗雪也从窗边一跃而下! 她一袭红衣飘若朝霞,疾速降落灿如奔星,立地抬首明似绽莲。羲定定地看着落到面前的人,忘了言语,还是斗雪先抓起她的手,愠道:“你这是在做什么?这可是我们都盼着的大喜日子,快回到轿子里去!” 羲道:“阿雪……” “别再这样叫我了!”斗雪道,“我不是你的阿雪,你也不是我的小红。大人,你占用了小红的身体,就要帮她过上好的生活,不可以这样乱来!” 羲后背发麻,怔愣地看向她:“原来你……” 斗雪道:“我以为你会帮她的,我是信任你才会让你继续下去的!都走到这一步了,为什么又要乱来?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占用了她的身体,如果做不到为她好,那就快点离开!不要再回来了,下一次,下一次我定能……” 羲被她拽着向喜轿走,那几名护轿家仆也正迎面向这边跑 来。羲定住脚步,向后发力,一边道:“你看出我不是真正的小红,不仅是因为我叫错了名字,而是因为你知道,小红不会听话的,她永远只会走自己认定的路,她就是那样一个任性的、勇敢的女孩子! “我没有办法再忽视她的心意了!也没有办法再对你的眼睛视而不见了!” 羲反握住斗雪的手,用滚烫的眼神注视着她,“你明明也是一样的,你是这个世界上最懂她、最爱她的人,所有人都要她听话懂事,只有你希望她幸福。” 手上的力气减弱了,羲继续道,“可小红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她一直在追寻她的幸福,我也知道,因为她的心正在我的胸膛里跳动,只有一个人还不敢承认,斗雪!无论重来多少次,小红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而你,你明明对我说过会勇敢,却不敢看看自己的心吗!” 那几名家仆已经走上前,正卖力地将她们二人撕扯开。羲踢踹着束缚她的人,死死抓住斗雪的手臂:“阿雪!我只问你最后一次:是放手还是一起走?” 斗雪望着她。 她们的身体越来越远,羲的手一点点滑动,滑过结实有力的小臂,滑过洁白如玉的皓腕,滑过修长柔韧的手指……她的手落空了。 “……” 羲错愕地感受着手指的余温。下一刻,却见斗雪用力甩出水袖! 拽着她们的几人瞬间被扫飞出去,斗雪一把抓起羲的手,朝着喜轿的反向大步奔跑! 新郎官跳下马,追在两人身后,季父、季母、季兄……数不清楚的人大喊着让她们停下。羲紧握着斗雪,放声大笑起来,她分不清是自己在笑还是这具身体在笑,笑声穿透云霄,她忽然感到脖子一阵窒息。 是季父骑马追来,从后抓住了她的衣领。 羲正要反手挣开他,却有一片巨大的红色先她一步将季父连人带马掀翻,她从未听过斗雪那般愤怒的吼声:“不许碰她!!!” 斗雪扫开拦路的家仆,扫开碍事的车马,她们跑过喧闹的洛月楼,跑过张灯结彩的季府,她们把所有的赞美和批判都远远抛在身后,视一切繁华和萧条于无物……人群远去了,洛阳城模糊了,她们仍一直向东方奔跑,令身后的夕阳永远追不上。 周围的景象疾速变幻,时明时暗,时清时浊,但她们不曾停下脚步,哪怕世界崩塌。 跑着跑着,羲感觉自己被一股轻柔的力量抛上高空。 应该说是她的神识脱离了季璟红的身体。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远,羲看着手牵手奔跑的两人,视线越来越淡,最后来到一片虚无。 “……” 看着蹦跶出来且不断凝聚变大的水球,羲感觉浑身的重担都被卸去般,软趴趴轻飘飘地躺倒了:“斗雪的心愿,这次终于实现了。” 水球游到她身下,像皮球一样将她往上弹:实现心愿并不意味着她会醒来。‘我’的使命本身便是实现心愿,故有诸多生灵沉沦不醒。 羲沉默半晌,叹道:“如果斗雪想要在这美梦里长睡不醒,我也不会再干预了,我会尊重她的选择。” 水球悠悠地道:您已经干预很多了。因感受到了您对她的善意,所以‘我’一直相助。但‘我’认为,您的神识已十分疲惫,请不要再为帮助他人而勉强自己。 “……谢谢你,”羲道,“其实,我可能是觉得我和她有点相似。” 水球不弹了,载着她柔和地飘来飘去,道:‘我’认为您和长生更为相似。 又听它提起这个名字,羲心中一动,问:“为何?” 水球回答:进入梦境的诸多生灵中,只有您和他主动选择离开。 这不是它第一次这样说了。 据它所述,长生于四年前饮水入梦,因难以安住而苏醒,不曾进入他人的梦境。可是羲和斗雪的梦境中都出现了他的存在,羲之前感到困惑,但如今已经有了答案。 她们所见到的长生,都只是“心愿”罢了,就像羲梦中的余容、斗雪梦中的季璟红,是虚假的存在。 吕隽在每一个即将入梦者的画上添加长生的身影,令其融入所有人的幻梦中,而事实上,这个过程中并没有一个“真实的长生”的参与。 可他为何要这样做? 无论在哪一段幻境中,羲所见到的“长生”,都是无比纯真且美好的,对梦主人没有造成过任何不利。而且“水”说过,除羲之外无人能够干涉他人的梦,即便吕隽把长生画进别人的梦里,也起不到任何作用。 正想着,虚空中泛起波澜,羲起身望向那处,霎时瞪大了双眼。 斗雪正拉着季璟红,大步朝这个方向跑来。 60. 20 水天一色 这是怎么回事?! 奔跑着的斗雪也看见了羲,先是一愣,而后震惊地看向她牵着的人。 她看看季璟红,又来看羲,难以置信地道:“你?你在这里,那,我身边的是……” 羲同样震撼地摇摇头,旋即似乎明白了什么。 “季璟红”率先停下脚步,对斗雪道:“阿雪,放手吧。剩下的路该你自己走啦。” 斗雪眼中涌起泪花,她拼命地摇头,道:“我不放!我再也不会放开你了!” “季璟红”笑着看她。巨大的水球从羲身底游出,上下点动,下一刻,“季璟红”像是被涟漪打散的水面,褪去原貌,化作流动的水人。 斗雪道:“小红!” 那团水人用奇妙轻灵的声音道:“我不是季璟红。我从季璟红的梦境中了解她,记住她,在有必要时,成为她。” 斗雪低头看着手心握住的流水,一动不动地怔住了。 水人道:“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我都会记住,包括祂们梦境中的所有人事物。所以,羲,斗雪,你们在梦境中见到的一些人,并不仅仅包含着你们对祂的记忆和情感,还有祂自身的,或是别人对祂的。” 这就解释了,为何斗雪的梦境里,会有那么多吕隽和季家人的事情,而且他们一个个还都挺有脾气、非常清晰且真实,因为他们是由所有曾入梦过的人的记忆和情感共同凝结而成的。 斗雪颤声问:“那小红她……” 水人道:“在季璟红的梦境中,她与你携剑出走,初时于街头卖艺,其后仗剑江湖,机缘至时共拜仙门之下,成为名动四方的双剑侠侣。我感受到了她的意愿,我熟悉她的内心。斗雪,你梦境中的季璟红,不仅是你所认为的她,更是她所认为的自己。” 所以,即便梦中的斗雪有意排斥和躲避,季璟红依旧会一次又一次找到她、靠近她,因为这不仅是斗雪内心真正的愿望,更是季璟红的本能。 斗雪怔愣地看着手边的水人,两行泪水从眼角滑落。 “是我不好,我太懦弱,如果那天我同意和她一起走就好了…… “我以为,她是为了我才要走的,但我这样的人,怎么值得她付出这么多呢?我想让她回家去,不要吃讨生活的苦头,不要吃被人欺负的苦头。可我没想过她真正想要的,是我亲手把她推到吕隽那里,是我害了她,从头到尾,我都在连累她。” 她泣不成声地道,“我用了整整九次才敢承认,可是我要怎么承认呢?怎么能承认我也想和她一起走,我们本来是可以一起走的啊!我不敢实现我的心愿,还害得她丢了性命……我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勇敢,为什么这么迟啊!!!小红!……” 世上很多人都想过“如果”和“本来”,好像对曾经的那些阴差阳错稍作弥补,就会换来不同的结果,人们被困在这些假设里,逐渐被自责和悔恨淹没。可是现实不是能够无数次回溯的梦境,无论怎样沉溺过去,都只有向前走这一条路。 在斗雪的哭声中,羲默默垂下了头。 一直如思考般起伏着的水球游到斗雪面前,道:‘我’能理解您的哀痛,但您过度强调了自己的重要性。一个生灵的命运,是不可能完全且仅仅受到另一个生灵的影响的。天运、环境、身旁的每个生灵……这些都会造成影响,但都不是根源,最重要的是那个生灵自己的心。 它顿了顿:如果您愿意的话,‘我’想将季璟红在她的梦境中最常说的两句话转达给您。 斗雪泪流满面地望着它,哽咽得竟说不出话。水球道:好的。 言罢,它倏然汇进斗雪身旁的水人之中。那水人汹涌流动,须臾间有了形貌、有了色彩——它重新成为了十七岁的季璟红,用春日朝阳般的笑容看向斗雪。 “能够和阿雪相遇,真是我这辈子最最开心最最幸福的事了!” 她将斗雪的双手握在掌心,眼神炯炯又郑重,“阿雪和小红一起,让我们的剑舞名扬天下吧!” 斗雪紧紧反握住她的手,泪如雨落。她竭力地点头,不停地扬起嘴角,却只能发出深自肺腑的呜咽。 季璟红抬起手,轻抚上斗雪的面颊,为她拭去泪水。 旋即,所有的泪水,连同触碰着它们的季璟红,化作无数水沫飞入虚空,像是洗净蒙尘的清雨。 每一滴雨珠都倒映着两个人的身影,她们一起挥剑,从未分离。 * “你的友人们很快就会消散在你面前,体会到那种绝望之后,你就能理解他们的选择了……继续这样毫无意义,只会提前消耗精力,使你的美梦变得更短。” 羲还没缓过意识睁开眼睛,便听到那道熟悉的、平淡的、却晃人心神的声音。 她的头闷闷地痛嗡嗡地响,很多画面和声音打着旋儿闪来绕去,令她一时恍惚不已,竟难以想起自己身为何人、身在何处。 混沌间,余容的声音响起来:“我不喝!羲说过她有办法,就一定有办法,她能醒来一次,就一定能再醒来第二次。你不要再同我讲话了,我不想听,也不会再回应。” 羲长吸一口气,脑中霎时清明许多,她克服种种异样的感觉,坐起身子。 她第一眼看到的是余容的背影,此刻他双手撑地,正释放灵力支撑着防御法阵。随后,羲和法阵外的吕隽对上视线。 他执笔召符攻击法阵的手微微一顿,面上的浅笑却是不变,在灵符光芒的映衬下,那笑容莫名让人不寒而栗。 羲意识到,她回到了现实,站在她面前的人是真实的吕隽,但看见他面容的那一刻,她不自觉想起梦境中与之有关的某一瞬,一时浑身发冷、胃中翻涌,险些吐出来。 见吕隽眼神有变,余容回过头,惊喜笑道:“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羲压下反胃感,也冲他露出微笑,余光瞥见旁边地上有个白色的身影,嘴角一僵。 她怀疑是自己产生了错觉,揉揉眼睛,再定睛一看,震惊地明白了眼下局势: 琴古倒了。余容守着防御法阵,将吕隽和己方众人隔绝开。吕隽在阵外不停攻击,同时蛊惑余容放弃抵抗、饮下入梦之水。 羲掏出藏于袖中的玉木毛笔,飞速画出几张灵符掷出,用于加固法阵。一边小声问:“怎么回事?琴古怎么可能会败呢?如果他都打不过那我们很难赢啊……” 余容道:“我也不太清楚,应该是打斗时不小心吸到太多吕隽说的‘灵水’了吧……吕隽用符让它们飘得满天都是,很容易吸进鼻腔和嘴里,我去法阵外把琴古背回来的路上也不小心吸入几颗,还好量少,没什么事。躲进法阵之后,他的水滴打不进来,就改成威逼利诱的态度了。” “琴古怎么关键时刻掉链子?看来只能用无距阵逃跑了……可眼下法术屏障太多,无距阵未必能正常生效。” 羲揉着额角,瞥见金丝屏障外仍在进攻的身影,清清嗓子,道,“吕先生,之前你说醒了可以离开,现在这话还作数吗?” 吕隽歉意地答道:“之前可以,但此时不行了。羲姑娘,枉我这般信任你,你却将行踪泄露给其他人。我说过的,秘密一旦说出口,心愿就不灵了。不遵守约定的人,无权再做选择。” 余容道:“羲没有把你的事告诉我们,是我们自己想办法找来的。你虽然摆出一副很好说话很通情达理的样子,但从始至终就没给过我们其他选择吧!你说‘灵水’是绝无仅有的好东西,胜过一切灵丹妙药,如果真有这么好,何需逼迫他人饮下?” 吕隽正欲开口,却捂嘴用力咳嗽起来。 但不等羲和余容趁机行事,他又忽地手腕一转,令周身灵符射出更强烈的幽蓝火光,险些将余容面前的屏障熔出一个缺口。 羲和余容忙稳住法阵,吕隽道:“若不肯信我,大可问问你那位羲姑娘,饮下灵水究竟会发生什么。” 话音刚落,羲二人身后传来轻响,回头望去,原是斗雪也醒了。羲很轻地唤了她一声,斗雪没有理会,只怔愣地抱着怀中两柄长剑。 瞧见这一幕,羲胸口发堵,回过头道:“到此为止了!吕隽,我和斗雪皆从梦中苏醒,你的阴谋已经败露,我们的支援正在赶来的路上,你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法阵外,吕隽眸色沉郁,低声一笑。 “支援?待他们来此,就未必愿做你的支援了,就像那位白发公子……我还道怎会如此之巧,竟有两人同夜来此寻我,原来是早有计划。为了给季姑娘报仇?可我已和斗雪姑娘解释过了,在你们眼中‘死去’的人,只是得到了他们梦寐以求的幸福。” 羲冷笑道:“幸福?你认为自己在行善事?可这虚假的‘幸福’要用性命来换,想来你心中也知代价沉重,不然为何不敢如实相告?” “我隐瞒,不是因为你口中的所谓代价。” 吕隽道,“恐惧会蒙蔽人的双眼,使其错过应有的幸福,这是很可惜的事情。我想让所有人都能毫无顾虑地追求他们想要的,而非因为懦弱止步不前——何况,也不是没有例外,斗雪姑娘便是在明知季姑娘因此身亡之后,依然选择饮下那杯水呢。” 众人的视线移向斗雪,她已经坐起身子,头垂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还在紧紧抱着两柄长剑,许是因为抱得太用力,她的全身都在微微发抖。 但吕隽不知道的是,她不是为了得到幸福而入梦,而是为了惩罚自己而入梦,她怀着赎罪的心情饮下那杯水,如今得知了一切,又是怎样的感受呢? 法阵之外,吕隽再次挥起毛笔,催动灵符攻击防御法阵,道:“但我很惊讶,你们两位居然都能醒来。所有的财富、地位、术法、种族……这些外在的事物,到了灵水面前都会失效,能决定梦境的中的一切的,只有心。你们究竟是抱着什么念头清醒过来的?” 斗雪对他的言语置若罔闻,羲也一时语塞。余容道:“我好像听懂了,原来是用现实中的死亡换取梦中的美好?人总会对世上有所留恋的,就算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转机。” 吕隽摇头道:“但也 只是可能,是无可奈何之下的勉强。灵水不一样,它能带来的是确定的、满溢的幸福,甚至,从感受上来说,它或许能让入梦者认为自己活得更久。现实中都有什么?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盛……无论何种生灵都不能幸免,过去和未来遍布苦痛。” 他很轻地笑了一声,“这位公子,其实你可以仔细想想,你的人生中一定也有很无力的时刻的,天道向来无情。比如,你这般在意你的友人们,可他们对你却不太上心,像这位羲姑娘,会因我一两句话就把你们赶走,那位白发公子,只顾自己做梦把你忘了。没人把你放在首位。也许以后他们会做更过分的事,但你饮下灵水之后,就能得到永远在乎你的友人。” 又在挑拨离间了,羲心头无奈,瞟了眼余容,只见对方神色不变:“他们做事有他们的道理,如果连这种基本的信任和默契都没有,怎么配得上友人二字?我是要他们做我的朋友,不是我的仆人,不需要时时刻刻被捧在高处。” 闻言,羲有些发愣,不禁微扬唇角。 吕隽却是神色微变,似有寒霜覆面,再一抬冷眼,他身后便涌出数百灵符,争先恐后地朝着结界重重撞来!羲和余容皆迅速反应,同时放出灵符和灵力,稳住法阵。 羲微愠道:“最后警告你一次,停手!这里不会有人再被你的话术骗到了。而且,你难道没发现你如今只能召出灵符,你的毛笔已经不能驱使‘灵水’了吗?” 她一挥手中的玉木毛笔,法阵外漫天的水珠纷纷坠落,如同暴雨倾盆而下。再一扭转笔锋,地面上的水洼又汇向空中,凝成一只巨大的水球,静静地浮动着。 羲道:“它是我的。我不会再允许任何人利用它,无论出于什么理由。” 吕隽眯起双眼,定定看向半空的水球,半晌,轻叹一声,收了手中的毛笔和符纸。 他看向羲,淡声道:“昨夜便觉你处处不对劲,果然不该心软相信你。你说我骗你?可分明是你一直在骗我。但我依旧不反感你,因为,你我有很多相似之处。 “你我本性通透,欲念淡薄,不为梦中欢愉而流连忘返,但不是所有人都这样。灵水到了我们这样无私的人手中,才能最大程度地发挥作用。” 他道,“很多人无法面对苦闷的现实,若没有灵水的帮助,他们就只能在无穷无尽的痛苦中结束生命,何其残忍啊。 “试想,一位自幼流落街头、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受人欺辱的乞丐,又患上难以治愈的绝症,他的命运将会如何,不需我说二位便可知道吧?但饮下灵水便不同了,他可以住上温暖的房子,吃饱穿暖,有健康的身体,受人尊敬。再试想,一位失去了挚爱、从此只能活在思念中的情种,只要饮下灵水便能与爱人重逢…… “曾经入梦的每一个人都是如此,遗憾终于得以弥补,心愿终于得以实现。取走灵水,便是将这最后的‘逆天改命’的机会夺走,何其……残忍啊。” 他这是威胁不成,反以道德相逼了。但羲却注意到他某句话中的细节,忽地心中一动,问余容道:“我之前让你找的那些东西,有没有找到?” “也许找到了?按照我看话本子的经验,关键物品总是放在柜子角落的尘封的箱子里……”余容说着,从坍塌的墙角搬出来一只木箱,看见那物,吕隽顿时眉头微蹙,却并未言语。 余容对他道:“吕先生,很抱歉擅自查看和挪动你的私人物品,这其中的东西我还没详细查阅,如果你不想让我们看,就客气真诚些吧。” 吕隽冷冷道:“想看便看,不过一些陈年旧物。我只是不明白,我所行之事于你们没有丝毫害处,你们为何要咄咄相逼至此?” “到现在就不必再说这种话了,”羲道,“余容,我来盯着他,你开箱,说说都有什么?” 余容点点头,掀开箱盖,从中捞出一只卷轴,展开后古怪地咦了一声,道:“这是……和你临摹的那幅画非常相似的一幅,但是也有不同,看笔触没有那幅精致。而且,画上没有人。” 羲挑挑眉:“其他的呢?” 余容将画卷起,捞起另一只陈旧的卷轴,不假思索地展开念道:“云篆派关于清退内门门生长生的公示……啊,抱歉,我再换一个。” 吕隽面色不动,羲道:“不要换!把它给我,你盯好他。” 余容应声行事,羲接过那卷轴,细细看向后续内容:“云篆派内门门生长生,虽天赋异禀,但心胸冷漠、修行懒散、多次违反门规,路遇溺水之人不曾施救,冷眼旁观至其死亡……故逐出门派,永不得入。” 她抬头看向法阵外的人,吕隽仍是那副冷淡低沉的神色,听她念到后面,嘴角甚至多了丝淡淡的弧度。 “你们想查这个人?无趣。不必大费周章,我可以告诉你们。” 他平静地道,“这个人已经死了,箱子里都是他的遗物。” “你又在说谎,”羲道,“这个人没有死,他就站在我面前。” 61. 21 长生何生 “云篆派,位于嵩山,是中原规模最大的符修门派,据说因门生太多,所以门规十分严格。” 羲和吕隽隔着屏障对视,她能感觉出此人的脸色比方才差了许多。 或者说,从那只箱子出现之后,他的状态便有了细微的变化,不再是先前那般游刃有余无所在乎,即便看似并无激动举止,但苍白神色间隐隐透出的不耐,对他而言已是异常。 如此,羲便大致认定了自己的推测。 之前她十分好奇长生和吕隽的身份和关系,为此不惜冒险打探,但那时的她犯了太过较真的错误:梦里的很多事是不讲道理、没有逻辑的。 就像她都可以成为剑灵和季璟红,其他人与现实不同,不足为奇。 那位“长生”,是吕隽在别人的入梦画作中动手脚而形成的一缕心愿,而那位远比现实更可怕的“吕隽”,除了凝聚着斗雪、季璟红等人的印象,难道全无个人意愿吗?不然,他为何偏偏在别人提起长生时失去理智? 如果“水”不曾说过只有羲和长生二人从梦中醒来,羲会理所当然地认为吕隽也曾入梦,除却他在斗雪梦境中的形象过于清晰立体这一点原因之外,还因为……他对这一切太熟悉了。就像把书读透的人才有资格当夫子,吕隽带着那么多人饮水入梦,总该亲身体验过。 可若他曾入梦,此刻却真切地存在于现实中,不就与“水”的描述相矛盾了吗? 怎么会多出来第三个醒来的人? 要让这两种假设之间的矛盾得以化解,只有一种解释:吕隽的确曾入梦并醒来,但他并非第三个人。 相貌和名字在现实中都能作假,更何况“水”的识人方式本就与众不同,它对外界一无所知,只了解饮水入梦之人的内心,一个人如果希望自己长着另一副相貌、叫着另一个名字,“水”当然会满足这份心愿,结果便是,此人在梦境和现实中看起来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所以即便“水”一直认得长生记得长生,但与它交流的人们,却是很难分清它说的究竟是何人的。 它所说的那位长生,其实就是羲等人所认定的“吕隽”。 说到底,名字和相貌也是身外之物,一个人完全可以给自己取很多个名字,用各种手段改变自己的样貌,那完全不影响此人真正的存在。“吕隽”也许就是这样的一个化名,长生才是他内心所认定的自己。 ……四年前入梦的长生,苏醒后不肯再入梦境的长生,一直都是这位执着于把外人带回来享受美梦的画师。 他说羲和他像,说几乎从未有人主动醒来,说他们二人都是“不为梦中欢愉而流连忘返”,即便是只言片语的无心感慨,也透露出了只有长生才符合的细节。 羲轻笑一声,歪着脑袋看向吕隽——不,现在应该叫长生了,道:“哪里无趣?分明有趣得很。阁下用两个名字把我耍得团团转,此刻为何这般严肃?不该感到得意吗?” 长生面色阴沉。状况外的余容一脸震惊:“你是说,吕隽就是长生?呃……云篆派,符修,这倒是能对上。可是,长生是在哪里冒出来的人啊?” 羲道:“梦里冒出来的。” 余容眸中困惑稍解,但他错过了太多信息,恐怕一时半会想不明白。 长生看着二人,轻叹一声,道:“长生是我从前的名字。因为被云篆派逐出,我觉得丢人,索性改了名字,从此以卖画为生。” 羲看看手中的卷轴,啧道:“阁下多次说过你我相似,应该明白我们很难骗得过彼此,还是真诚些为好。这清退公示末尾写了时间,在八年前,可你直到四年前饮水入梦时还用着长生的名字,中间四年在做什么呢?” 长生不语,羲继续道,“再请问:你为何要在画中将自己画成一个黄衣少年的样貌?” 闻言,长生绷住神色,眼眸中寒意翻涌。 羲和余容心下一紧。长生却忽地松了肩膀,眉眼间浮上深深的疲倦,他整个人完全没有笑意和礼貌了,却恰恰应上那清退公示中所写的“冷漠、懒散”,他咳嗽一声,很轻地道:“事已至此,我也想问二位一个问题。” 余容道:“什么问题?” 长生抬起眼睛,眸如深渊:“如果一切都会如露水般消散,那么世上生灵,为什么要活着?” ……怎么会是这样的问题? 羲和余容都没想到他竟问得这般深奥,更是一时答不上来,下意识看向彼此。怎料就在这一刻,阵外突然强光乍起,数不清的灵符如火箭般刺向屏障! 羲挥笔召出灵符抵挡,余容也放出大量灵力稳固法阵,阵外符光如群星陨落,刺得人睁不开眼。羲很快适应了这种亮度,再看向长生之处,却是大吃一惊:“等等!” 却见长生如若未闻,竟令无数灵符瞬间洄转方向绕住己身,纵身跃入空中那巨大水球中! “停下!”羲顾不得再管法阵,转笔试图控制水球远离他,“居然又使诈——” 但下一瞬,她看到了长生的侧颜。 灵符的光芒模糊了他上半张脸,只能看见似弯非弯的嘴唇。这熟悉的一幕令羲几乎血液逆流,加之周围巨大的灵力波动,她再也抑制不住,哇地躬下腰吐了出来。 余容惊道:“你怎么了?!” 羲连忙摆手推开他:“不要紧不要紧。”她顾不上难为情,抬头去看水球……已经迟了。 长生已经彻底融入“水”中,原本平静得几近透明的水球此刻汹涌膨胀,带动着四下的环境混乱癫狂。余容一边放出灵力稳固法阵,一边拉过羲的手腕给她按穴位:“先不要看周围,闭上眼睛。” 羲本想拉他快跑,但一起身又没忍住,捂着胸口吐得天昏地暗。 她之前喝了太多水,此刻吐出来的也全是水,余容轻轻地给她拍背,羲心里五味杂陈,越是想忍住,吐得反而更厉害了。 但吐着吐着,她发现她吐出来的水全都不见了。 更确切地说,不是消失了,而是融进了更大的水里——他们所立足的土地,完全被水面所取代了。 余容道:“吐出来是不是就舒服多了?我再给你按一会,很快就好。” 他环顾四周,道,“我们,好像进入了幻境?” 羲勉强抬起头,发现果然如他所说,脚下是无边无垠的流水,四周一片水蒙蒙的空白,只有金丝编织而成的法阵还护着他们四人,避免了被吞噬的下场。 短短片刻,世界竟完全变了副样子。 余容的按摩起了作用,羲稍微缓过气来,抽回手臂哑声道:“我也不能确定。‘水’之幻境需要饮‘水’后才能进入,但我们一直在屏障的庇护内,并没有吸入它。而且,入梦之人的意识或多或少会受到幻境的影响,但我们的状态完全没变,不像是在梦里。” “嗯,琴古也还是没醒,”余容道,“你现在有没有好一点?之前,一定很辛苦吧。” 羲微微一愣,把两手背到身后,云淡风轻地笑道:“我完全没事。完全是因为方才灵力波动太大,时空被扰乱,长生那家伙又把我气到了……让你见笑了,哈哈,其实我好得很,哈哈哈。” 余容面露难色,羲身后有个声音响起:“对不起,是我害你这样。” 说话之人竟是斗雪。羲和余容皆讶异地望向她。斗雪虽然一直清醒着,但自醒来后便是一副心如死灰的样子,存在感极低,两人几乎忘了她的存在。 此时再看她,虽仍面色苍白、唇无血色,眼神却清明许多。 羲道:“你怎么又开始自责了?从头到尾可没人逼着我做什么,就算要找罪魁祸首,也应该是现在把我们困住的这位。两位莫急,我试试控制‘水’帮助我们。” 她执笔一扫,周围立时有了变化:脚下的水面变成了泥泞的土地,白茫茫的水雾散了,露出茂密的森林和安谧的河岸,岸上站着两人,距离不远不近,似在交谈,又似在各自眺望河水。 这一番变动令羲又有些头晕,看清眼前后,头倒是不晕了,却有点晕头转向:“不对啊,这是到哪里了?” 余容道:“河水的分布不同,多出了森林,那些房子也都不见了……这里,好像也不是现实,我感觉河边有个人和长生长得很像。” 羲定睛看去,确实,岸边那两人中,其中一人是位衣着褴褛的中年男子,很是面生,另一人则身着淡青道袍,黑发高束、身姿挺拔,半露出的侧颜清俊中带着稚嫩,正是少年样貌的长生。 羲向前探头,“水”似乎感应到了她的好奇,整个金丝屏障连同阵内之人都向着河边缓缓移近了。 随着距离的缩短,他们也听到了那两人的对话。 中年男子道:“我这辈子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刚记事的年龄赶上蝗灾,家里人都死光了,我靠吃草吃土活下来,跑到一个镇子里乞讨,这一跪就是几十年……我也不明白我怎么就那么能活,送走了多少人啊,我就是死不了。” 少年长生静静地站着,没有在看他,不知道是在认真听还是在走神。 男子继续道:“前阵子,我捡到一个钱袋,里头有不少钱。我拿那些钱吃了顿饱饭,又请几个一起住破庙的兄弟吃了顿好的,钱还剩不少。我寻思,要不拿着这钱换身行头,再去找个招工的地方干点活计,以后就能不跪了。我寻思我活了这么久,总算也等来好日子了。” 少年长生仍未言语,中年男子顿了顿,“前两天,我刚走到一个招工的老爷家门口,就跑来一个人把我踹飞了。那个人说我偷他的钱,说我连条蛆都不如,还不如死了算了。当时也不知道咋回事,我只知 道跪地上磕头求他,他说给我三天时间,还不上钱,就要把我打死喂狗。” “没意思,真没意思,”男子仰头望了一会天空,扭头看向长生,笑出参差的黄牙,“谢谢你啊小兄弟,你是第一个愿意听我说话的人。我寻思,活着没意思,跪了一辈子,总得体体面面地走吧!” 长生也望向他,水色眼眸清澈得没有半点情绪。 他们两人静静对视片刻,那中年男子冲入水中,很快便被河水淹没,但没过一会他却开始扑腾——规避死亡是所有生灵的本能。 余容啊了一声,想要去将他拽回来,但他伸出的手臂被屏障拦住了。羲见他眼尾微红,看起来很是难过,叹道:“我们不能和法阵外的人事物产生联系,而且,这些,应该是从前发生过的事,已是定数。” 余容木木地收回手,低头道:“我看他这样,心里很难受。” 斗雪轻声道:“你们说,如果把他从水里救出来,到底是帮了他还是害了他?” 羲和余容答不上来,但少年长生显然认同后者,所以他一直站在岸上,眼睁睁看着水中的人抽搐、脱力、慢慢沉入水底,只在河面留下微小的涟漪。 长生从怀里摸出一张符纸,指尖化出灵力在上面写了几笔,那张灵符燃烧起来。 也恰好就在此时,有位身着淡青道袍的年轻男子踩着灵符从天而落,拍了拍长生的肩膀:“长生师弟,晨练时刻你怎么又偷跑出来?这都第几次了,回去好好跟师父求情吧……哎,你为什么在烧超度符?没看见有翻肚皮的鱼啊?” 长生看着那符彻底烧尽,才平静地道:“刚刚有人被水淹死了。” 他师兄的表情霎时一片空白。 …… 水雾泛起,世界模糊。 羲用玉木毛笔画了许多道符文,总算召来一只拳头大的小水球,水球在她面前上下晃动,羲点点头,道:“‘水’告诉我,长生在试图和它融合,他的意识搅动了这片区域,使其处于现实和幻境交织的状态。有屏障护着,我们暂时不会有危险,若想离开有两种选择,第一是等待长生的神识彻底耗尽,但不知需要等多久;第二是抓准他意识薄弱的时机攻击他,但这种方法有危险,因为必须要脱离屏障的保护才能接触到他。” 余容道:“所以我们还是要继续看下去吧?就算要用第二种方法,现在也不是很好的时机。我有点好奇他的身世,他总给人一种……像水一样透明,但是又深不可测的感觉。” 羲很认同他的这个形容,斗雪却别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 很快,周围水雾散去了。 这次羲几人出现在一座宽阔严肃的大殿内,几位威压极强的修士高高在上,少年长生独自立在大殿正中,但即便被这般审讯,他也没有表露出任何恐惧或悲伤,仍是那副安静淡漠的神色。 “门生长生,你可知错!” 长生道:“门生不知。” 那名发问的长老气坏了,道:“好一个不知!你真是心如冷石、不配为人!我寻常是怎么教导你们的?即便路遇一鸟一虫陷入困境,也要发善心、行善举,但你是怎么做的?你竟然亲眼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眼前,你可真是……” 她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了,长生歪头思索片刻,道:“我也是在行善。” 闻言,这位长老怒发冲冠,喘气不止,干脆背过身去不肯看他。又有位长老道:“长生啊,想当初你一个流落水边的孤儿,为师将你捡回抚养,给你取名长生,不求你成龙成凤,只盼你能一生平安顺遂。 “你说你啊,甚少学习修行,跑到门中池塘边玩了几日,就悟了水玄一道,烧了几次柴,就学会了御火、御木……多高的灵性、多好的天赋啊,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你羡慕得眼都红了,多少人日夜苦练都不如你睡一觉修为涨得快,你才十七岁啊!但凡稍微懂点事,就可知你的人生会多么容易、多么幸福,可你、到底在做什么啊?” 另有一长老冷冷甩袖:“别说了!就因为这种天赋,他违反了多少次门规你们都不舍得罚他,才会酿成今日之祸!你们知不知道其他门生都怎么想的?上天不公,有点本事就可以为所欲为!今日再不严惩,日后他还会把什么放在眼里?其他门生还会不会把门规放在眼里?!” 长生的师父长叹一声,向长生道:“长生啊,这次为师是定然要狠狠罚你的。你还不快诚心改过,向各位长老好好求个情?来,你想想,要怎么说?” 其余几位长老都紧锁眉头,但看他眼神恳求,便也都勉强止住不满,审视地望向长生。 长生看起来真的在思考,众位长老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些,但只有一点。 许久,长生抬眼看向众人,认真地问:“世上生灵,为何要活着?” 62. 22 得隽之画 很快,长生在众目睽睽之下受了十道灵鞭,而后被扔出山门。 看门门生慊弃地让他滚远点,被打得皮开肉绽的长生摇摇晃晃地站起,捡起那幅写着《云篆派关于清退内门门生长生的公示》的卷轴,一瘸一拐地向山下走去。 天上下起小雨,洗净了他脸上的血污。 他没有哭,也没有愤恨,神情间只有空白和一丝困惑,不知他是在困惑为何受到这般严厉的惩罚,还是在困惑将要去往何方。但无论他回头还是向前看,都只有无尽的迷雾。 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了不知多久,长生来到一片湖泊前。 雨停了,他身上的伤口也恢复了许多——如他师父所说,他生来就有与世间灵气共鸣的天赋,即便一草一木、一滴露水,或是一阵风,都能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正在观看这一切的羲若有所思地道:“确实是世上难得的天资。他并没有付出寿数或者灵力将天书之‘水’收为己用,而是可以靠符和共鸣的能力强行控制它,但这种方式也会给他带来反噬,他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 斗雪提起双剑,问:“现在可以动手吗?” “斗雪姑娘你先冷静点,”余容吓了一跳,“你仔细看他,虽然受了伤,也被逐出门派了,但他一点情绪都没有,完全不是意识脆弱的状态。” 说话间,湖边的长生迈动脚步,缓慢地朝着湖心涉去,他每走一步,湖水便激荡三分,似乎有人在远处呼喊,但他没有理会,直至被翻涌的湖水淹没。 但即使被淹没了,因为本就修为不俗、加之天赋异禀,他完全没有溺水的痛苦,只是轻飘飘地浮在水底,环顾着四周的游鱼和水草,喃喃道:“这样……不是在行善事吗?” 话音刚落,只听上方扑通一声。 长生和羲三人都抬头看去,只见游弋水光中,有个穿着暗黄旧衣的男孩正鼓着腮帮子向下游来,他和长生对视了,眼神一亮,似乎想说什么。 但他忘了这是水里,嘴巴刚打开一条缝,便呜哩哇啦呛出一连串水泡。 见他慌乱地挣扎起来,长生向上游去,带着他浮出水面。 男孩呛了好久才缓过气来,再看向长生,却是笑了。一头棕发杂乱地糊在他脸上,只露出两只明亮的眼睛和一张咧开的嘴,他长着两颗虎牙,还缺了两颗门牙,这样笑起来显得有点傻。 “不好意思啊,本来是我来救你的,没想到反过来了,咳,谢谢你。” 长生道:“我不需要你救。” “那怎么行呢?”男孩急道,“我看你也不比我大几岁吧?怎么能这么小就寻死!咳咳、有什么想不开的你跟我说说,总会过去的。”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把贴在脸颊上的头发都捋到脑后,用一根木簪束起,羲这才看清楚他的相貌,却是愣住了:“……长生?怎么会……” 此长生非彼长生,而是那位总是出现在别人梦境中的、身着黄衣颈配金锁亲和爱笑的少年,羲原以为那副样貌是虚构出来的,可眼前这个小男孩,分明就长着那个“心愿”的样子! 只是他看起来更为年少,约莫十二三岁,而且极为瘦小,脸颊上一点这个年纪该有的婴儿肥都没有,面色瘦得发黄。 斗雪沉吟道:“是他,我梦里的洛月楼账房,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他也叫长生,这么巧吗?” “我叫吕隽。”那男孩道。 在三人惊异的眼神中,长生也报上名字,吕隽撇开头咳嗽两声,笑道:“以后我叫你长生哥哥,行不?我家就在湖边,还剩一点柴火,我们赶紧上岸吧……咳,我去给你烤火暖身子,你再把想说的话说给我听。” 长生道:“我没有想对你说的话。”但还是被吕隽硬求着上了岸。 说是“家”,但吕隽的庇身之处只是个漏风漏顶的茅草屋,甚至没有家人。吕隽从墙角找到几根断树枝,拿着块石头在上面磨了半天,也没磨出半点火花,长生见状,两个手指轻轻一搓,便打出一团火苗来,点燃了那些枝条。 吕隽瞪大眼睛道:“长生哥哥,你好厉害!你是神仙吗?怪不得刚刚说不用我救。” 长生摇头道:“我不是神仙,以前是云篆派的门生,刚被逐出门派。” “啊,怪不得你要投水……”吕隽挠头道,“虽然不知道云转派是什么意思,我猜应该和他们说的‘学堂’是差不多的吧……去听学就能变得和你一样厉害吗?” 长生沉默片刻,道:“我不厉害。” “怎么会呢?你能用手指头生火,这是好厉害的本事!以后生火做饭不用愁了,咳咳……你的水性也好,能下湖里捞鱼,捞上来的鱼,一半自己烤着吃,一半拿去卖掉,买件厚衣服,冬天也不怕冷了,这样就能活好久好久啦。” 吕隽掰着指头细数,越说越高兴,因为太瘦,他的眼睛显得尤其大,此刻更是亮得惊人。他说着说着忍不住又咳嗽起来,忙捂嘴坐远了一些,“长生哥哥你离我远一些,我这病……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病,他们说可能是痨病,会传给别人的,我就到这里自己住了。你还是离我远点,得了这个病可能会死的。” 长生道:“我不怕。” 吕隽讶异地看他一眼,止住咳嗽,道:“不怕死?不可能吧,大家都怕死的。我也怕,但是如果我继续留在村里,可能会害死很多人,我就走了。咳,我运气挺好的,捡到这个屋子,湖边也有很多鱼和草能吃,我觉得鱼好吃是好吃,但是刺太多了,还得生火烤熟,太麻烦。长生哥哥,你喜欢吃鱼吗?” 他的话很多,很碎,而且因为身体不好,语速很慢,偶尔还会停下来喘息咳嗽,换作急性子恐怕早就忍不了了。 但长生一直安静地听着,直至吕隽把想说的话全说完,静了半晌,奇怪地看他:“长生哥哥,你是困了吗?你听了我刚刚的话没?” 长生摇头再点头:“没吃过。不困。听了。” 吕隽更奇怪了:“那你没有什么想说的?” 长生想了一会,问:“为什么要活着?” 吕隽啊了一声愣住了。 长生道:“这个问题,我问师父和长老们,他们不告诉我。我从前也问过别人,有人说为了享福,有人说为了陪伴所爱之人,还有人说要实现一生夙愿。但是这些答案我理解不了。” 他低头去看手中紧攥的卷轴,“师父给我取名长生,希望我可以活得很久,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你方才也说了,不想死去,想要活得很久,所以我想问问你:这世上的生灵,为什么要活着?” 吕隽的嘴巴张成了圆形。他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想活下去是他的本能,哪里懂得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挠着头想了许久,还是支支吾吾地想不出来,最后只好苦着脸道:“对不起啊,我不知道,我就是想活着,想不出来为什么。” 长生安静地看着他,良久,认真地道:“那我帮你活下去。作为交换,你要想出这个答案,告诉我。” …… 水雾又起。后续的画面闪得很快,就像是人在做梦一般,一弹指便是很多个日月。 从此,长生很投入地履行着这个约定。 他有一身本领,供两个人吃饱穿暖自是不在话下,他也按照吕隽说的那样捉鱼去卖,但很难挣够吕隽治病吃药所需的钱财——这是长生第一次接触到“钱”的概念,明明本身没有任何意义,却被人们赋予了无上的意义。 意识到需要钱之后,长生开始琢磨各种挣钱的办法,也不可避免地要学着和人打交道。在又一次出门摆摊却一条鱼都没能卖出去后,他疑惑地问吕隽:“我的鱼比隔壁那人的新鲜许多,也更便宜,为何没人来买?” 吕隽思索道:“这个事情不好说,但我猜,可能跟你的表情有关系吧?长生哥哥,你要多笑一笑啊,大家都喜欢爱笑的人,来~像我这样笑!” 长生学着他,牵动嘴角,露出四颗门牙……看起来很诡异,不如不笑。 吕隽一边自己演示,一边用手捏着他的脸扯来扯去,到最后两个人的脸都僵了,却始终没能让长生摆出一个和善自然的笑容,遂放弃。 但吉人天佑,长生很快便找到了更赚钱的方法,他靠共鸣体质发掘了一座矿山,画符布阵轻松采集大量珍稀矿石,无须卖笑便可吸引贵人前来求购,仅仅一个月,他便挣到了寻常家庭一辈子花不完的钱。 攒够钱之后,长生带着吕隽搬到洛阳城的一间小院,看位置和院内模样,正是他后来教季璟红学画的画室。 吕隽的病症已比之前缓和不少,脸颊也圆润白皙了些,但他的病根是自幼带来的,再怎么吃药休养,也很难恢复到正常人的状态。因为体弱,吕隽很难出门玩乐,所以他的解闷之道便是和长生说话: “长生哥哥,我昨夜做了个梦,梦见一条特别大特别大的鱼,它带着我在天上飞来飞去,一会飞到星星里,一会飞到水里。” “它的名字叫鲲。” “哦~长生哥哥,我之前做的梦也特别有意思,是有好多好多的鸟,把我带到了好多特别大特别漂亮的房子里,那里面还飘着很多云,踩起来软软的,一下子能蹦好高。” “应该是青鸟和天宫。” “长生哥哥你懂得可真多!对了,你放在桌子上的那个卷轴很珍贵吗?上次我给你擦桌子的时候,不小心把它碰掉了,当时没敢告诉你……对不起啊。” 长生道:“……不用道歉,你不用做那些事,好好休息就好。它不是珍贵的东西,是我拿来镇纸的,里面是曾经的师父手写的将我逐出门派的公文。” 他语气平淡,吕隽却听得脸色大变:“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乱动的,让你伤心了……” 长生困惑地道:“伤心?不过是身外之物被摔了一下,为何要伤心?不用放在心上,我的物品,你都可以随意动,随意看。” 听到这吕隽卡住了,他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但是看着面前人平静无波的神情,他就知道自己完全是多虑了,于是挠头想想,换了个话题:“我看不了,我没上过学堂,不识字。” 长生:“……” 自此之后,二人便有了新的消遣时间的方法:读书习字。 长生是个聪明人,但很可惜没有做师者的天赋。他的教学方法就是从市集上买回一摊学堂用书,排好顺序,然后从第一页开始,逐字逐句地读给吕隽听、写给吕隽看,再让吕隽重复去念、去写。 在这种毫无智慧的教导下,吕隽竟 然真的学会很多,常言道身弱者多思亦多情,也许他便是如此。 日复一日,吕隽靠着长生死板的指教和自身绝佳的悟性识得不少字,逐渐能够自己读书了。见识过书中的广阔世界后,他的想象力更加旺盛,时常拉着长生畅谈有趣绮丽的幻想或梦境: “那是一片非常非常辽阔的海洋,我们乘着船在海面上漂游,脚下有很多鱼儿围着我们跳舞,有的鱼是彩色的,有的鱼会发光,唔,还有鲛人给我们唱歌…… “岱宗秀维岳,崔崒刺云天……真想看看泰山顶上的风光啊,看那些陡峭的山石、缭绕的云雾,要是能看到帝王祭祀封禅的场面就更好了,一定非常壮观吧! “我们的院子本来就不大,再养一群动物,每天都鸡飞狗跳的。先说猫,一只黄的,一只黑的,一只白的,一只狸花……还有狗,还有鸟,还有狐狸。长生哥哥,你最喜欢什么? “…………” 最初,吕隽只是在讲,长生只是在听,但每每讲到最后,吕隽都难免有些遗憾,这些想象再美好也终究只是想象,甚至想象越是美好,反而衬得现实更显凄凉。 所以渐渐地,吕隽不喜欢去讲这些梦了。 这份沉默,或许也有他年岁逐渐大了的缘故。 在二人相识的第三个年头,某日,长生从集市上买回来很多纸笔和颜料,吕隽很奇怪,却见长生摊开白纸、兑好颜色、执起毛笔——他竟是开始学画了?! 是的,长生从零开始自学作画了。 他坐得住,常常一画就是好几个时辰不停歇,起初吕隽围着他左看右看,但长生说闻久了颜料对他身体不好,加之确实很无趣,吕隽便还是看自己的书去。两人除了吃饭喝药,很少交集,就这样各自自娱自乐了小半年。 ……虽说这些经历只是很快地闪过,处于屏障法阵内的羲三人并未感觉过去太久,但斗雪还是不耐地拧起眉头,两手一直焦躁地抠着剑柄的纹路。 羲安抚道:“再等等,他此时的性格与后来不同,一定有什么重要事件导致了这种转变。” 斗雪轻嗯一声。 法阵外,热闹的鞭炮声响起,原是除夕已至。 吕隽和长生总算放下手头的事情,坐在院中,烤着火炉,长生调馅擀面,吕隽把面皮和馅料包成饺子。 饺子下锅了,热气咕嘟咕嘟地向上冒,吕隽两手托腮,出神地望着这迷蒙的水汽。 “我记得我小的时候,也和爹娘一起包过饺子,娘还把一块特别漂亮的石头塞到一个饺子里,她说谁吃到这个饺子,就能实现愿望,一辈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长生问:“那最后是谁吃到了那个塞了石头的饺子?” 吕隽摇头道:“记不清了,应该是我吧……只有我活下来了。” 锅中的饺子一个个浮了起来,长生起身,给吕隽和自己都盛了满满一碗,吕隽无奈地笑道:“长生哥哥,我吃不下这么多的。” 长生道:“你先吃,剩下的留给我。” 吕隽点点头,夹起一只饺子,轻轻吹凉了放入口中,但他刚嚼了两下,便睁大双眼停止咀嚼。 ——他从嘴巴里吐出一颗水滴般晶莹流畅的小石头。 而后,在他不可思议的眼神中,长生从背后变出一桶卷轴,逐一展开给他看:鲲鹏遨游的银河、青鸟盘旋的云宫、汇聚群鱼的汪洋大海、雄伟壮阔的泰山祭坛,还有躺满了猫狗鸟狐狸的午后小院…… 长生道:“都会实现的。以后,继续讲给我听吧,我会帮你实现的。” “……” 吕隽震惊地看着那些画,眸中涌起泪花。他把碗往桌上一放,也没仔细去钻研那些画的细节,扑到长生怀里,哇哇大哭起来。 长生由他抱着,由他的眼泪沾湿了衣襟,呆了一会,问:“为什么哭?我画的不好吗?” “当然不是!这是书上说的‘喜极而泣’啊,”吕隽抹着眼泪,抽噎着笑道,“人可不会只因为难过而流泪,就像有时笑未必出于开心一样,长生哥哥。” 长生点头道:“我记住了。” 吕隽抱着他又哭了一会,抽身之后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闷头吃着饺子,半晌才道:“你居然趁我不注意偷偷往饺子里塞石头,时间那么紧,洗干净了没有?对了,我昨晚还梦到我们一起吃年夜饭呢,不过吃得可比这个好多了,有烤羊腿、炖肘子、炸黄鱼……好好好,我知道现在我不能吃这些荤腥,等以后病好了再吃。” 他冲长生露出笑容,“小时候,吃到那个藏着石头的饺子的人,一定是我吧。” 长生道:“嗯。” ……次日,长生把一张《年夜佳肴图》挂到吕隽的书房门口,吕隽馋得口水差点没把画染花,好不容易控制嘴巴干燥,他抚摸着那画,道:“长生哥哥,你的画技非常棒,但是还有一个小问题。” “什么问题?” 吕隽笑道:“就是没有人啊!你看这幅画,这么多好菜,没有我们两个坐在旁边吃怎么行?还有之前的那些画,我们都该在画里才对。” 长生思索片刻,道:“之前没注意过这个问题,以后我会加上。” 他一向言出必行。但可惜,那一年的冬天太冷了。 63. 23 真情凝泪 太冷了。即便长生用火符日日夜夜烧着暖炉,那种深入骨髓的冷还是从地缝里溜出来,和吕隽的病根纠缠不清。 起初只是小风寒,可无论如何保暖喝药都不见好转,吕隽又开始控制不住地咳嗽,咳得逐渐没力气站起身子。 春日缓至,却没为他带来多少生机。夏天、秋天……长生找遍了洛阳城的名医,请了两位经验丰富的药童做护工,吕隽的病情反反复复、时好时坏,始终没能从病榻上起身。 冬天很快又要到了。 这大半年里,长生一直在为此奔波,忙碌到没有时间作画,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眉头不时蹙起,眼神也不似从前般平静无波。此时的他,或许可以算上“意识薄弱”的时刻,但屏障内的三人都没有急于动手。 ……水雾再次消散后,长生坐在吕隽床前,给他擦净嘴角咳出的血渍,道:“我要和你说两件事情。” 吕隽呼出一口热气,努力睁大眼睛看他,疑惑地嗯了一声。长生道:“从今以后,你叫长生,我不叫这个名字了。” 吕隽喘息着问:“为什么?我叫你的名字,你叫什么?” 长生道:“随便什么都好,叫吕隽也行。总之,你要记得自己叫长生,我和小丁小戊说过了,他们叫你长生哥的时候,你要知道那是在叫你。” 吕隽摇摇头,咬牙道:“我不同意,这是你师父给你的名字。我的名字,也是爹娘取的,咳、我不要换!” 长生沉默着看他,半晌,垂下眼睛。 “换了吧,”他语气很轻,几近哀求,“名字和钱财一样,都是身外之物,只要起到该有的作用就好。你觉得名字有特殊的意义,我们交换,不是随意放弃,就不会辜负起名之人的心意……换了吧,长生。” “长生”没再摇头,紧咬嘴唇,流下两行滚烫的眼泪:“对不起啊,是我拖累了你。” “吕隽”拿起桌上另一只干净的巾帕,很轻地帮他擦拭掉脸颊上的泪水,把那帕子攥在手心,又展开叠好,又攥在手心。 他道:“不要道歉。还有第二件事:我听人说,江南有位包治百病的神医,我要去把那位神医请来,你等我几日,我会很快的。你要等我。” 他说完便要走,病榻上的人却拽住他的手,急道:“长生哥哥别去了!长生哥哥,江南那么远,路上危险,别去了,我吃现在的药也能好的,咳咳咳……你还是给我画幅画吧?我想看,你都好久没给我画了。” “吕隽”用另一只手抚上他的手,静立片刻,还是一点一点将那双瘦得皮包骨的手剥落:“你忘记了,现在你才叫长生。” “……” 眼见他就要离开,“长生”竭力支起身子,哑声喊道,“哥哥!哥……不去江南行不行?我前几夜,又梦到了、咳,梦到我们在洛水河畔的山上,看山、看水、看金红色的落日。你别去江南,我们等天暖了一起去赏洛水,长……哥哥?” “吕隽”扶着门框,回过头看他。 床边的药炉咕嘟作响,蒸腾水汽漫入那两双对视的眼睛,他们谁都没有看清彼此的脸。 “吕隽”道:“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约定吗?我帮你活下去,你告诉我活着的意义。我不会食言的。我会保你长命无虞,等我带神医回来的那天,你要把答案告诉我。” …… 水雾再散去时,“吕隽”正伫立在茫茫江湖中的一支小船上,船头摆渡的老者道:“公子,你想上六月岛求医,是给自己求还是给别人求?给自己求易,给别人求难啊!” 听到这里,羲和余容都是微微一惊,原来他所说的江南神医,就是六月岛上的医师啊!两人对视一眼,听见“吕隽”道:“给别人求。难在何处?” 撑船老者道:“我也是送客多了,听人说的。听说岛上医师救人虽不计回报,但也担心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所以上岛后的人都会被什么屏障给拦住。嘿,这屏障也是神奇,如果是本身有大伤大病的人,轻松就能进入,但如果是个健康人可就不同了,貌似是……要通过好几道考验,证明这人足够有诚意,不然进不去的。” “吕隽”道:“您可知考验都有什么?” 老者嘶了一声:“我以前送过一个客人,送他上岛没多久,我就看着他又被一艘小船送出来了,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这六月岛是坑钱的地方,竟然要他把身上所有的金银财宝都留下,他不同意,就被这船给送出来了。我觉得啊,应该有个考验和钱财有关系。” “吕隽”道:“我带了很多钱,都可以交上。其他的考验呢?” 老者摆摆手:“哎哟,这我就不太清楚了。” 一座古朴的船坞慢慢进入视线,老者放缓了手上的动作,笑道,“就是前面了。公子啊,看你是个面善的人,那就祝你要救的那个人早日康复、长命百岁喽!” “吕隽”两掌并于胸前,深深朝他一礼,随后也不等船停稳靠岸,便脚踏浪花飞身行至岸上,看得那老人目瞪口呆。 “吕隽”再跑过一段浮桥,足底刚踏上陆地,周身便泛起一道巨大的波纹——他进入了考验来客的法阵中。 一个捧着银盘的铜人挡在道路前方,它在光溜溜的身上摸索片刻,竟不知从何处变出一枚金币出来,而后它捏着那金币,将其轻轻丢入银盘之中。 清脆悦耳的响声回荡着,羲嘶了一声,余容道:“为了避免心怀不轨之人登岛,六月岛的先祖在岛周留下四道屏障,自身有较严重伤病的人可以不受任何阻碍通过屏障,但是其他人必须达成条件才能通过。千百年来一直如此。 “第一道考验是‘身外无物’,他必须把身上所有金银铁器悉数交到银盘中。” “吕隽”毫不犹豫地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扔进去了,但那铜人并未退去,“吕隽”面露疑惑,羲顺嘴帮他问了:“这是怎么回事?” 余容道:“不仅是钱,武器、首饰、哪怕是钥匙……这些金银铁器都要交上,他应是不小心漏了什么。这道屏障,对于身无分文的人来说形同虚设,但对于特别富有的人,或者那些携带着重要物品的人来说就有些严格了。曾有很多剑客因不愿上交爱剑而愤怒离去,但其实……”他无奈叹气,“只要他们愿意交,入了岛后就会归还的,这只是为了考验他们是否愿为救人放弃一切身外之物。嗯,钱不还。” “吕隽”思索片刻,从袖中翻出几张折皱的钱票,放进了银盘里。余容道:“这个不用交的,钱票是近百年才开始流行,屏障还没来得及改动。” 羲道:“有需要的话,以后我可以帮你们调整。” 余容点头一笑:“那就提前谢过你了。” 那边,“吕隽”见铜人迟迟不退,眼神逐渐急切,过了片刻,他终于意识到什么,从自己衣襟里扯出一只纯金的长命锁。 余容道:“这应该是他很贵重的东西吧,不过没关系,他成功登岛后就会还给他的。” 却见“吕隽”毫无犹豫地将金锁丢进银盘中,伴随着一声脆响,那铜人缓慢地降入地面之下了。 羲不免感慨道:“他还真是个理性的人啊。不过,我有点好奇,如果想入岛的人镶了颗金牙怎么办?自己掰下来扔进去吗?” “……”余容失笑道,“和身体融为一体的金属,就不必再交上。” 说话间,第二道考验轰隆而至。 这是是一条虽不算长、但布满了雷云的道路,密密麻麻的雷光连接天地,只要“吕隽”再往前一步,雷电便会贯穿他的身体。 余容道:“这是第二重考验‘痛生菩提’,看起来挺可怕的吧?其实也挺可怕的。雷电不会对人体造成损伤,但是会很痛,必须扛着痛楚穿过这条路。” 他话音刚落,“吕隽”便快步向前。只听“嗞拉”几声,数不清的雷光向他汇聚而去,“吕隽”眉头一皱,闷哼一声,脚下却丝毫不曾停顿,片刻功夫便已抵达道路尽头。 紫光一闪,第二道屏障打开。 这次呈现在众人眼中的是一片杂乱的草地,说是草地,但是有草的地方并不多,这里一簇,那里一棵,有些歪歪扭扭连成一片,更多的则是孤零零的很不显眼,整片路面非常斑驳,但除此之外空无一物,叫人摸不着头脑。 羲道:“我猜,是不是不能踩到这些草,走到对面?” 余容道:“聪明!这是‘怜生惜灵’,必须要有把一草一木的生命放在眼里的善意,才能通过这一重考验。这道屏障卡人很多,有些人重复四次 都不能猜透其中用意,那么此人一月内不被允许再上岛。” 羲啧啧道:“踩到草就会被逐出岛,试了四次都摸不出方法,感觉不仅是没善心,而且有些蠢了。” 余容忍不住笑了。两人再看“吕隽”,他倒是相当机灵,绕过乱七八糟的草丛,左拐右拐,走到了下一道屏障前。 羲咦了一声:“他居然是绕路走过去的,怎么不御风飞行了?明明一直很着急。” 但她旋即便想到,这些屏障法阵内应该都是禁止入阵者使用法术的。果然听余容道:“凡是岛外的人,上岛就会被压制住灵力,通过屏障之后,灵力可以恢复少许。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然碰到厉害的医闹起来,我们打不过。” 闻言羲不知道该不该笑,勉强绷住了。给人治病还要担心挨打,这可真是相当无奈的事情。正感慨着,最后一道考验已然登场——那是一面平静而辽阔的湖泊。 “吕隽”停在湖边,向水面望去。 水中的倒影与他对视,一样的穿着相貌,一样的动作神色,清晰异常,像是在照镜子。“吕隽”微微歪头,但水里的他并未如此,而是从眼角落下一滴泪。 那滴泪水“坠入”湖面,泛起小小的涟漪,随后水中清晰的人影变得模糊了——这才是真正的倒影,而方才他所看到的画面,是通过这重考验的提示。 “此湖名为‘凝泪湖’,”余容道,“这道考验是‘真情凝泪’,就像他看到的那样,需要落一滴眼泪到湖水里。” 斗雪问:“最后一道考验,就这么简单吗?” 余容思索道:“对于大部分人来说是挺简单的,毕竟这四道屏障都是为了考验诚心,并不是想要为难人。不过,有些人只肯流血不肯流泪,特别是一些修无情道的修士,这道考验就有点难了,凝泪湖不要血,只要一滴饱含情意的泪水。” 他说的一点没错。“只肯流血不肯流泪”、“修无情道的修士”……眼前这位不就是么? 别说哭了,在这个幻境里的四年光阴,就从没见他有过大表情;后来的现实中的他,倒是经常假笑,但是也从没落过“饱含情意的泪水”,甚至哪怕是想象那画面都觉得有点诡异。 果不其然,蹲在湖边的“吕隽”呆住了,他抬手用力掐了把脸,脸红了,眼没红。他又握拳把自己的脑袋锤歪了,但那双水色的眼眸里仍是空空如也。 羲叹道:“想不到他会卡在这里。他对吕隽足够上心,可惜天生缺乏情感,想靠疼痛逼出泪水也很难吧,方才通过雷云时、还有之前被灵鞭打得遍体鳞伤的时候,他都没有流泪,眼下没了灵力,更是很难给自身造成严重的伤痛。” 余容也叹气:“如果真的败在这一步,那实在是太可惜了……” 湖边,“吕隽”站直身子,颇为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试着往最后一道水蒙蒙的屏障撞去,被软绵绵地弹回来了;他猛然跃入湖中,但那湖面竟如软土般承住了他,将他轻轻卷回岸上。 四周闪过几阵红光,很有警示的意味。余容道:“如果他再这样强闯,就会被直接逐出岛。” “吕隽”应是也理解了这些红光的用意,不敢再动,深深低下了头,凝视着掌心的手帕。 斗雪问:“公子,依你看,如果他过了这道考验,找到岛上的神医给那个人治病,那个人,能好吗?” 余容道:“至少可以缓和病症,再多活些时日没问题。但是,如果他无功而返,那位吕、长、呃,黄衣小公子,恐怕就凶多吉少了。” “吕隽”自然比谁都懂得这个道理,就这么一小会功夫,他已再次抬起头来,神色肃穆,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右手将左臂用力反向一拧! 骨头断裂的声音听得羲和余容都后背发麻,齐齐倒吸一口凉气。羲忙再看向“吕隽”的脸,却见他虽眉眼紧蹙,眼角却还是干燥无比。 他没能流泪。 “真是硬骨头。又失败了。”羲长叹口气。 余容却是一凛,睁大眼睛道:“不,不是的……他做到了。” 只见“吕隽”面前,那道水雾般的屏障倏然散去,一条宽阔平缓的石阶映入眼帘,“吕隽”拾级而上,来到形如弯月、爬满了藤蔓和鲜花的山门前。 64. 24 雪暗潭明 六月岛周设有屏障,是为拦住心怀不轨之人。若来者并无严重伤病,须通过四道考验:放弃所有钱财、承受巨大痛苦、怀有慈心善念、流下一滴眼泪。 如此,绝大多数贪惏、懦弱、傲慢、冷漠的人都会被拦在岛外。 但是,这一切考验都有个前提——屏障只会拦住身体较为康健之人。 “他扭断了自己的手臂,这是很严重的伤,”余容感慨不已,“阵法觉察到他身体有明显的异常,会把他当作求医的病人送进来。六月岛的屏障,是不拦病人的,无论是什么人。” 羲恍然道:“原来如此,真是医者仁心。” 不过“吕隽”到底是真的如此聪明、情急之下想到了有个空子可钻,还是想把自己痛哭没能成功、误打误撞地被放进来了?这可不太好说。早知有这么好的办法,若在刚踏上岛时便用了,岂非少耽误很多时间? 再看向山门处,已有两位身着青衫的医侍迎至“吕隽”面前,其中的年轻男子挠着头道:“好奇怪啊,刚才我看法阵提示的是个健康的客人,怎么突然变成有病的了?” 旁边拿着长命金锁的女子呸道:“你会不会好好说话啊?闭嘴,回去看好法阵。”男子吓跑了,那女子换了神色语气,温柔地向“吕隽”道,“这是您的物品吗?请收好。抱歉,可能是我们这里出了点差错。” “吕隽”摇摇头,刚要开口,女子又用洪亮的嗓音向门内道,“骨伤一位!不用抬!” 不过片刻功夫,便有名青衣少男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对“吕隽”作揖道:“病人请跟我来。” “吕隽”道:“不是给我治病,我想请神医随我回洛阳,很急。” 少男道:“啊?” 他困惑地看向旁边那名看门的女子,女子也面露迷茫:“你自己都伤成这样了,还说不是给自己治,要给别人求医?那你方才……算了算了,我帮忙联系一下吧。” 她抓起腰间玉牌,对着其轻声说了些什么,再放到耳边听了片刻,转身向“吕隽”道,“请稍等片刻,岛主恰好不忙,马上就能过来。” ……六月岛的岛主? 羲想起余容的身份。很多年前和他初次相识时,得知其母为六月岛岛主,但如今时间已过去太久,她也没再打听过六月岛的事情,不知这位岛主是否换了人。 正想着,远处连廊下,有位身形小巧的青衣女子快步走来。 这女子一头棕发利落齐耳,琥珀般的眼睛锐利明亮,相貌十分甜美可人,表情却很是严肃认真,动作间气场不容小觑,一看便非寻常人等。山门处那两人见了她,皆是微微颔首道:“岛主。” 原来这位便是六月岛的岛主,真是风度卓然,只是仍不知其和余容的关系。羲担心此间会牵扯到余容不愿提起的过去,不太好随意开口询问,只偷偷用眼角余光瞄他。 瞄第一眼:余容看着这名被称为“岛主”的女子,面上露出浅笑。瞄第二眼:余容还在笑。瞄第三眼……余容看过来了。 羲移开眼神,随便整理了一下衣服,余容问道:“怎么了?” 羲清清嗓子:“没事。眼睛有点不舒服。” “不要紧吧?闭上眼睛休息一下,按一按眼周穴位。”余容道,“对了,你说我之前给你治过病,那你应该来过六月岛?应该也认识拒霜?” 羲愣了愣,道:“我没去过六月岛,你我是在岛外认识的。” 余容点点头,指向那位刚和“吕隽”结束交谈、拍手召出法器的岛主,语气笃定地道:“她就是拒霜,我的妹妹,也是六月岛现任岛主。拒霜医术绝伦,一定能治好吕公子的。” “吕隽”和拒霜跃上小船般的巨大叶片,朝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 吱呀。 院门被缓缓推开,门边木芙蓉花枝轻晃,碎雪飘落在地。 “吕隽”向拒霜做了个请进的手势,轻叹道:“洛阳今年雪下得早,院中简陋,若有不便,神医莫怪。” 拒霜道声无碍,随他涉雪向内走去。院里堆满了雪,并无人迹,十分清冷,“吕隽”唤道:“小丁?小戊?吕……长生?” 无人回应。 瞧见此幕,羲和余容下意识提起呼吸,下一刻,“长生”卧房的门被砰得打开了,两人便又轻轻松了口气。 可是,从房间里冲出来的,并不是那个黄衣少年,而是满脸泪痕的药童。 那药童踉踉跄跄地跑来,几次被雪绊倒,好不容易才跑到“吕隽”面前,抱着他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公子你终于回来了!可是、可是……你回来晚了啊!” “吕隽”轻声问:“……什么?” 药童泣道:“你走后第三日,阿、长生哥哥就不行了,我和小丁给他吃药、请大夫,不行……不行啊!那天晚上,他趁着我们煮药换水的时候,悄悄去了你的画室……对不起,我们都没想到他还有力气起来!他去你的画室,留了一些东西,等我们发现他不在床上,找到他的时候,就已经…… “我们等了你两日,这两日,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还好天很冷……不然,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呼出大团大团的白气,整间院子似乎都被笼罩,灰暗模糊,扭曲晃动。 “……” 不知过了多久,另一名药童小丁也畏畏缩缩地走了过来,抹着泪道:“对不起,公子,真的对不起。是我没有照顾好阿隽哥哥,我明明答应你要照顾他到你回来的时候的,对不起。我太没用了,你打我吧。” 两名药童缩在一起痛哭起来,“吕隽”定定地看着他们,缓慢地抬头,去看那扇打开的门。 鹅毛大雪回旋在他和那扇门之间,很多雪被风吹进门内,转瞬便被昏暗吞噬。也有雪花落在“吕隽”漆黑的睫毛上,飘进他的眼睛里,但他一动也没动,只是用力地看着。 他看着拒霜走入那房中,又看着她走出。看着拒霜回到他面前,摇头道:“抱歉。请节哀。” “若有需要,我可以为逝者整理遗容、饭含入殓。若不需要,我便先行告退了。”她将几捆药包放到一旁的石桌上,“这是治疗骨伤的敷药,三日一换,伤好之前,还请不要随意动用伤处。” “吕隽”仍未言语,两个药童哭得脱力,拒霜等了一会,不见回应,长叹口气,从袖中摸出一片灵光流转的树叶,应是准备离开。 “吕隽”道:“可以……让他活过来吗?” 拒霜足下一顿,看向他的神情多出几分不忍,“吕隽”道,“需要什么我都可以做到,可以让他活过来吗?我……其实我不是很想活着,用我的命去换他的,可以吗?” 两名药童震惊地看他,拒霜道:“抱歉,接下来的话或许有些残忍,但我必须要如实告知阁下:任何生灵的死亡都是不可逆转的,无论是借命、换命、召回神识、肉身重塑,还是改生死簿、附体还魂、化身为鬼……都只存在于虚假的话本中,如果有人告诉你人死可以复生,那么一定是在趁虚而入欺骗你。逝者已逝,还请接受现实,珍惜生者。” “吕隽”:“…………” 雪越下越大,两名药童的脸冻得通红,拒霜对他们轻声交代几句,乘着叶子船离开了。 两人擦干眼泪,同吕隽说起话来。但飞雪呼啸,整个世界一片模糊混沌,羲三人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觉仿佛一切都将被肆虐的雪花淹没……最后,药童们拖拽着“吕隽”的身体,带他进了画室。 小丁道:“公子,阿隽哥哥给你留的东西就在桌上,我们没敢动,也没敢看。真的对不起,没能及时守在他身边,也没能帮他留下一两句话。真的对不起。” “吕隽”这才有所回神般抬起眼睛,望向桌上的一片狼藉。 他僵直地走近,看清了一只剪刀,看清了桌角沾血的锦帕,看清了扔在一旁的凌乱的毛笔,看清了那堆杂乱的纸张其实是一幅幅画作:是鲲鹏和银河,是青鸟和云宫,是鱼群和深海,是祭坛和高山,是动物和小院……是年夜的佳肴。 每一幅画作的显眼之处,都被添了一笔鲜红的血痕。 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 屏障之外的世界被飞雪和鲜血覆盖,视线所及十分诡异,压抑得令人喘不上气。羲道:“他眼下的状态,非常不好,若想早些冲破束缚,可以寻找动手的时机了……你们二位是怎么想的呢?依我推测,无论我们动手与否,他活命的机会都不大,强行吞噬远超自身的灵物,尽快死去都可算是不错的下场。” 余容眨了眨泛红的眼睛,压下泪光,问:“……不错的下场?” “是的,”羲道,“力量压垮神智,就会走火入魔。但他不仅走火入魔的问题,他的肉身濒临崩溃,精神状态一直不太好,最重要的是,他有怨气。你知道怨气太重可能造成的后果吗?” 余容微蹙眉头思索,很快便抬起眉眼,惊忧地道:“莫非是……魇化?” 羲颔首道:“这是最差的结果。但也不必太过担心 ,无论是肉身和神识的强度,还是修为,还是怨念,抑或是运气,他都差了一些,很难成功吞噬天书碎片的。” 余容松了口气:“那就好。如果他真的变成魇了,此地距离洛阳城区不远,不敢想象会造成多么可怕的灾难。” 羲道:“大概会把满城人都卷进他那所谓的美梦里吧……所以我们得抓准时机,尽快动手阻止。运气好的话,也许还能帮他捡回半条命。” ……飞雪和鲜血时浓时淡,三人的视线忽暗忽明。 他们看到“吕隽”久久伫立在那些画卷旁;看到“吕隽”轻声对两名药童说了什么,目送他们含泪离开;看到“吕隽”坐在床边,伸出手指,却始终没触到“长生”冰冷的指尖。 视线再次清晰时,众人出现在布满积雪的洛阳街道上,“吕隽”怀抱着“长生”的遗体,涉雪而行,步履缓慢。偶有一两行人擦肩而过,但因天寒地冻积雪难行,无人关注他的举止。 “吕隽”走至郊外,走至荒芜人迹的水洲,走至天黑又天亮,仍未停下。 他的发顶眼睫上覆着厚厚的雪,不知在想些什么,不知将去往何处,他的前后左右皆是无尽的飞雪。 这样茫然地走着走着,前方传来打斗声。但“吕隽”并未转向。 声音越来越近,众人看见那是几名妖族,有名鱼妖,有名鸟妖,有名花妖,还有几位伤得不重没有显露原形。这些妖族打得很乱,似乎谁都不与旁人为伍,只在单纯地独自厮杀。那鱼妖率先看见走近的“吕隽”,骂道:“我噗,怎么又来一个?还是人族,滚噗啊你!” 鸟妖趁机扇了他一巴掌,匆匆飞远大笑:“你眼瞎啊,明明是两个!不过这个人看起来很厉害啊,是修士,嘎嘎嘎,先把他干掉吧!” 花妖以花叶掩面,泣泪不止:“不……他怀里抱着的,是个死人哩……可怜人……你一定也是来寻忘忧灵水的吧……可是,灵水被这几个家伙占用了……真是太自私太霸道……” “吕隽”没有理会他们,继续向前走。 原本彼此剑拔弩张的一众妖族都齐齐向他龇牙,显然不许他再靠近半步,意识到自己的警告完全被对方忽略后,鸟妖率先向“吕隽”甩来数十根尖利的飞羽! “吕隽”未作闪躲,飞羽刺入他的肩膀、手臂、大腿……但更多的刺入了他怀中人的身体里。 “吕隽”停下脚步,眼睫颤了颤。 鸟妖还要出手,花妖忙伸出藤蔓挡住他:“这个人……不太对劲哩……你们瞧,空中的雪都停了……他好像,不是你我能较量的……溜咯溜咯……” 众妖略作后退,花妖本要逃走,却被突然出现的雪墙拦住去路。 “吕隽”问:“忘忧灵水,是什么?” 花妖颤颤巍巍地答道:“顾名思义……饮下便可忘记烦恼的潭水……但是,要小心……若喝醉了,小命便也会融入潭水哩……” 有一人形妖族道:“少废话!这灵水四周灵力旺盛,老子要在这里静心修练,早就布好了屏障,谁都不许抢!我不管你们是人是妖,是为了喝水还是来修练,反正这地盘被我占了!越界者死!” 鱼怪道:“我噗!你算老几啊?你那屏障有个噗用啊。我是鱼知道吗?灵水该是我的,你噗噜噜噜噜……” 他被那妖打飞了。剩下的妖族又看向“吕隽”,只见其竟再次迈开脚步,登时齐齐大怒,化出一堆颜色各异的灵力向他袭去。 但这次,所有的攻击都被空中回旋的飞雪卷走,天地间的每一粒雪都像是有了意识般,浮动着围绕在“吕隽”周身,不容任何事物的侵扰。鸟妖大惊:“这个确实厉害!你们打,我先走为上!” 他吱嘎一声飞向天际,花妖也早已逃之夭夭,剩下的几名妖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嘴上还在放狠话,但身体已经诚实地向两侧撤去,为“吕隽”开出一条道来。 在呼啸的风雪中,“吕隽”抱着“长生”,缓缓走到一汪灵光浮动的清潭前。 天地皆白,附近的陆地铺着厚厚的雪,河洲也结了坚实的冰,唯有这片潭水仍在流淌,细小平静的波纹闪着淡蓝色灵光,微小的水流声如同轻柔的呓语。 一名妖族在后方道:“你,你要是想喝两口解解闷,我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了。我好心提醒你,喝一口停一会,千万别喝多,感觉到头很晕就晚了……我亲眼看见一个妖喝多了,睡死了,怎么叫都叫不醒,没几天整个身体都——哎我去!!!” “吕隽”已纵身跃入潭水之中。 65. 25 红雪长隽 在漫无边际的潭水里,“吕隽”和“长生”无休止地下沉着。 下沉着,“长生”的身体消融进浮动的水波里,“吕隽”看向空空如也的双手,十指微蜷,什么都没有抓住。 见他阖上眼睛,羲轻挪脚步,有道红影却先她一步冲出屏障,径直朝那素衣之人袭去! 长剑刺入“吕隽”的身体,他睁开双眼同斗雪对视,似是有些困惑。但旋即,满世界的水湍急流动,形成以他们二人为核心的漩涡,铺天盖地的流水冲击着这两道身影,“吕隽”瞬间消失了。 眼看那抹红衣也变得浅淡,羲立刻控制金丝屏障靠近过去,抵住急流的引力将斗雪拽了进来。 但如此一来,庇护着几人的屏障便卷入了涡流中心,不受控制地越转越快。羲用灵符化出藤蔓,将四人牢牢捆在屏障正中,防止被甩飞出去,但也都跟着屏障疯狂地转起来。 若是有规律地转动倒也好,可惜屏障在转,外面的流水也在乱转,简直转得东倒西歪、七荤八素。羲挥动毛笔试图让“水”停下,突然又是一道逆流打来,将屏障掀得翻了个儿,即便有藤蔓捆着,她还是不慎和另一个身体撞了满怀。 她忙闭上眼睛想道:最好是琴古,实在不行斗雪也好。 鼻息间萦绕着淡淡的香气,羲鼓起勇气睁眼抬头,看见了斗雪那张美得夺目的脸,顿时长松一口气。 斗雪很抱歉地道:“你看起来不太高兴。是身体不舒服吗?还是我做错了什么?” 羲道:“不不,不是你的错,方才晃动太过剧烈,我确实有点不舒服……” 她下意识做出回答,话说出口后却是一愣,为何要顺着对方的假设说下去呢?她分明没有不高兴吧?正想解释,却听斗雪道:“对不起。” 羲便摇摇脑袋,叉起腰问:“为何又要道歉?这巨浪不是你造成的。你不顾危险冲出去,出手那般利索,做得非常好,我当然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出事。” “我不是说这个,”斗雪道,“对不起,之前给你的安神茶里下了药,对不起,我对你动过很残忍的念头。这些你应该都知道了吧……明明知道我做过对不起你的事,还是冒着危险一次次救我,你们,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 外界的浪流缓缓退去,屏障逐渐停了下来。羲道:“没有谁比谁更好,别人对你好,是因为你值得。其实不是我救了你,所有的选择都是你自己做下的,你比你自认为的要勇敢得多。” 她微微笑道,“我还要感谢你呢,借着这次机会,我也看清了自己的心。” 斗雪眼眸微湿,别过头去。 此时周围的水流已消失无踪,四下一片空白,寂静无声,羲撤去藤蔓,余容将琴古轻轻扶到“地上”,尝试唤醒他。 淡色灵光注入眉心,不多时,那雪白的眼睫竟真的轻颤起来。 在两道担忧的注视中,琴古睁开漆黑的眼睛。 他眼神里满是茫然,似乎还有点点水光,显然还没从梦里缓过神来,余容长松口气:“太好了!你也醒了,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琴古只愣了片刻便移开眼神,似乎有点慊弃,这幅熟悉的神色令旁边两人都把心放进了肚子里。羲鼓掌道:“恭喜你,荣幸地成为第四位从‘水’之幻境里苏醒的人。顺便一提,第二名是我,而且我醒了好几次。” 琴古背过身去,没理他俩,羲对余容耳语道,“给他点时间缓一下吧,说不定正梦到最高兴的地方呢,一下子全没了,是有些难以接受。” 余容同情地点点头,两人又听身后传来水声,心中疑惑回头看去,这一看,却皆是睁大了双眼。 ——“吕隽”正朝此处走来。 他的身形半隐半现,时而透明,时而浑浊,时而与常人无异。衣着相貌未变,但那双之前只是颜色与水相似的眼睛,如今彻底变作流水,汹涌翻腾,渗着寒凉的灵光。 斗雪也看到了他,迅速拔出配剑:“你没死?!” “吕隽”停在屏障外,并未看她,而是盯着琴古的背影,若有所思地道:“又醒了一个。” 羲环顾四周,道:“难怪我们没有回到现实,原来你还活着。你很想活下去吗?” “吕隽”道:“不。” 他的目光落到斗雪身上,片刻后同羲对视,“三个人,都醒了,看来你当真是灵水的主人。你让他们醒来,是否问过他们自己的意愿?” 羲道:“不是我让他们醒过来的,你自己也曾从‘水’之幻境中苏醒,怎么不许别人和你一样?” 闻言,“吕隽”沉默了,他的身体变得浑浊,如若一滩未干涸的墨痕。 他用滞涩的声音道:“四年以来,除了我,没有人愿意从美好的梦境中脱身,有时候,我也不知苏醒的人是我,还是另一个人。” 他忽地凝成一团,旋即又化作真正的吕隽的样子,露出明朗的笑容。 “我在梦里,是这个人。 “那个世界里只有一个‘长生’,长着这个样子、有着健康身体的长生,不会被病痛折磨,不必被困于狭小的庭院。看书赏画,四处游历,看过很多风景,有各族朋友……这是我的愿望。我认为,也是他的愿望。 “我很努力地享受着那种生活。可惜不行。我不是真正的他,无论怎样麻痹自己,都无法和他一样。幻境中的一切都无可挑剔,如果是他,一定会很喜欢,但我做不到,每当我代替他开怀大笑的时候,总有个声音从心底冒出来:凭什么?” 他敛去笑容,面无表情地道,“终于有一次,我意识到了我原来不是我,那种感觉真是不好受……所以我醒了。” 羲等人看着这个平静、冷淡的黄衣少年,一时怔住了。 这不是真正的吕隽会露出的神色,同样,曾经的长生也不会笑,他在实现心愿的梦境里扮演着一个爱笑又灵动的人,所以即便从梦里苏醒,也仍保留着那人的部分特质。 “围在灵水周围的几个妖族看到我毫发无损地浮出水面,非常惊讶,问我发生了什么,我如实相告。他们很高兴,便也都投入水底,但没人从中出来。” 人形扭动,“吕隽”恢复了原貌,“我很奇怪,再次下水去找他们,又进入了新的梦境。 “那段梦境很混乱,一开始什么都不记得,只知道要去找一个人,找啊找,找啊找……不知为何,梦里有很多人和怪物在阻拦我,也许是因为我内心深处知道我不该去吧。” “为了找到他,我用尽手段,历尽辛苦,直到有一天,我到了洛水河岸,看到了山,水,金红色的落日,还有他……”说到这里,“吕隽”很轻地笑了一声,“那真是很美的画面,许是美得太过震撼吧,我又恢复了现实的记忆。” 他轻声道,“我想,也许,无论现实还是梦里,我都不该出现在他身边的。所以我又一次醒了,从此不再入梦。” 至此,“水”之幻境的诸多疑点终于水落石出。存在于每个入梦者梦里的“长生”,其实背后藏着另一个人的心愿和灵魂,他活泼温和,四处游历交友,却唯独不记得自己究竟是谁、不记得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是谁。 而斗雪梦中的“吕隽”,之所以表现得异常城府阴狠,除了受斗雪等人对他的印象所影响,多半也与他自己的第二段梦境有关——为了肃清阻碍,那个梦中的他手上必然染了不少鲜血。 在他人梦中存在的“长生”和“吕隽”,归根结底都受同一个人的意志凝结而成,便是此刻伫立在茫茫水雾间的,难以从吕隽的死亡中醒来的,真正的长生。 长生道:“不久后,我在附近遇到一个哭着求助的女子,为了帮助她,我带她来到灵水潭边,可惜,她听到我说‘进入美梦很可能会在现实中死去’,非常害怕,没有同意。几日后,我在河边捡到了她的尸身,被水泡得肿大,仍能看出满身伤痕,我带着她去上游的村庄四处打听,找到了她的家。 “那时她相公正在娶亲,看到我带着她找过来,表现得十分怪异……那场喜宴鸡飞狗跳,他们把我轰走,连那女子的尸身也不肯收下。我将她带回灵水潭里,但是她已经死去太久。 “死人,是不能实现心愿的。” 他轻叹一声,语气如同晨雾般遗憾,“真可惜,如果她那时能放下恐惧,就会得到一生从未有过的幸福。自那之后,我认为,既然我得到了灵水的眷顾,就有必要去帮助更多人,上天不肯赐予他们的,我来帮他们拥有。 “天道无情,求长寿者难长寿,求真心者误真心。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盛……世上一切生灵都不能幸免,过去和未来遍布苦痛。唯有灵水才是解脱。” 说到这里,他走近几步,抬手抚上将他隔绝在外的金丝屏障。 他的身躯颤抖起来,整个人融化着向下滴落,羲忙移开视线,长生稍作后退,道:“抱歉,无意冒犯,但我相信你已明白我的真心。既然天道无情,何不逆天而为?你我联手,用灵水创造一个崭新的世界,一个没有痛苦尽是幸福的世界,不好么?” 羲答不上来。一帆风顺的梦境和波澜起伏的现实,究竟哪一个是更好的选择呢?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答案,谁都无法替谁做决定。 但不可否认的是,向下沉沦的幸福绝非没有代价,只是沉溺其中的人难以觉察。 见她迟迟不语,长生道:“这样啊,我明白了。” 潮水再度涌起,金丝屏障犹如汪洋大海中的一叶扁舟,摇摇晃晃,浮浮沉沉。 长生的身躯完全变作透明,如同一座冷硬的冰雕:“我不会放弃。既然我们谁都无法说服对方,就用实力来分出胜负吧。” 羲叹道:“停手吧。这样下去你会——”但看到那双眼睛便顿住了,她还有什么不明白?无论何种下场,这个人都在所不惜。 于是她攥紧玉木毛笔,朝屏障边缘走去,却有两只手一左一右拽住她的手臂,琴古道:“要打架?你们退后。” 余容摇头道:“你们都刚从梦中清醒,要安心休养,还是我来吧。” 他们两个也互相按住彼此,三人僵持住了,谁都动不了分毫。也就是这片刻的功夫,斗雪已经拔剑冲出了屏障。 羲惊道:“!斗雪你……” 斗雪并未回头:“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她不再多言,从汹涌的浪花上飞踏而过,纵身向长生刺去,剑锋滑过坚硬的冰身,发出尖利刺耳的响声。这一击失手,她毫不停歇反手再砍,接连数剑劈出,冰石碰撞声不绝于耳,长生竟真被她砍出几道裂痕! 就在她一剑将要横扫他的脖颈之际,长生化成流水消失,凝现在远处。 他挥袖扫出无数利剑般的冰锥,朝斗雪和金丝屏障的方向疾速袭来;再一合掌,脚下波涛掀起数丈之高,巨浪朝众人倾轧而下! 但斗雪却丝毫不惧,迎着冰锥和巨浪,提剑飞奔。 她竟是舍生忘死,完全视危险于不顾,只将所有意念凝于手中的剑上! 千钧一发之际,屏障内三人同时冲出,余容掌心飞出火焰,护在斗雪周身,羲手中毛笔竖直一扫,水墨灵光倾泻,将那滔天巨浪生生从中劈作两半!琴古则抬起一手向前探去,几道金链如龙蛇般游弋飞出,绞碎冲向斗雪的一道道冰锥,为她开出畅通的道路。 一声脆响,斗雪的长剑斜着劈砍在长生肩上,一道裂痕从那处生出,旋即分作许多道纹路,爬满了整个身躯…… 长生轰然碎作无数冰块,哗啦啦地落进身下的水面里。 水面下降,雾气上涌。 片刻后,一切悉数消散,众人回到了现实中一片狼藉的小岛。 出乎意料的是,此时正在下小雨,更出乎意料的是,长生竟还活着。 他趴在地上,露出的皮肤几乎透明,想必身体已脆弱到了极致,但他仍在努力地支起手臂。 四周又升起水雾,但须臾便随着羲挥动的毛笔散去,长生咳出一口清水。雨水滴落在他身上,片刻后,他眼中闪过灵光,那抹灵光游走全身,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羲小声道:“他在吸收雨水和附近残留的灵气修复自身,但是,作用不大了。” 对面,长生还在努力地挪动手指,似是想用灵力画符,可他指尖的灵光如同微弱的火苗,总是刚刚点起便熄灭。 斗雪收剑入鞘,走到他面前。 “小红很佩服你,也很相信你,自从和你认识,她每次来见我都会提你的名字。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她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还是你,她说:吕先生说了,实在走投无路就去找他,他一定会帮我们的。 “那时我想,怎么可能呢?我见过太多会哄人的人,他说他能给你什么,就会从你身上夺走更多东西。我让她放弃幻想乖乖回家,她流着眼泪走了……现在想想,我不该恨你,是我亲手把她推去你那儿的。” 长生喘息着道:“你可以恨我,如果,这能让你好受一些。” 斗雪摇头道:“我不知道。她死了,我恨不得杀光所有害过她的人,包括你,包括我自己。可是,现在我才明白,她最快乐的时日,就是你和我给她的。怎么会这样呢?” 她噙着泪水问,“那我是该恨,还是该感激呢?” “……很抱歉,我也不明白。” 雨渐渐小了,长生眼中的光也暗下去。 斗雪看向两柄长剑,用手指描摹着剑柄上的纹路:“就像我对它们一样,我喜欢舞剑,可是只要我拿起剑,就成了由人赏乐的玩物。我不知道我该喜欢它,还是怨恨它,如果没有小红,也许我早就没了拿起它们的力气。” 她拭去泪水,微微一笑,“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猛然抽剑出鞘,一剑反手横于胸前,另一剑背手竖于身后,屈膝欠身,低首垂眸,脚步轻挪转过一圈——竟是向在场众人行过一礼。 “这支剑舞,献给诸位。第一式:春松盼。” 春松盼,故人几时看。浮梦流影奔群星,回首朝霞泛。鹤鸣云天,萍荡深潭。携手行处,红莲层绽。抛金弃银扬玉冠,踏破风云,南柯槐下见。 ……剑影呼啸,夕阳残照,岛周绵延的春水映着金光,映着青山,映着红衣剑客和她绝伦的剑舞。 八式剑招已经使出,一舞即将终了,看着那旋转的身影定格,众人都屏住呼吸忘记言语。羲想起第一次看斗雪跳舞的情景,那时她也曾为结束而遗憾,可那种浅薄的惋惜,远远比不上此刻的怅惘。 然而,停下动作的斗雪却并未收剑,而是翻身一跃,落至长生面前! 与此同时,她手中的两把剑齐齐刺出,一剑没入他胸口,另一剑划过他咽喉。而站在羲三人的视角看,斗雪双臂错落、体态卓然,就像在为观者献上收式。 “第九式,斗雪红。” 随着剑刃抽离,两道泉水喷涌而出,长生重重摔在地面上。 他艰难且剧烈地喘息起来,拼命汲取着周围地上残留的雨水,却无济于事。他的身体愈发透明了,看起来好像随时会变成水流走,最后他只能捂住喉咙,支起半边头,近乎恳求般地道:“你们,还没有告诉我,那个问题的,答案。” ……如果一切都会如露水般消散,那么世上生灵,为什么要活着? 余容走到长生身旁,蹲下身子轻声道:“我不知道世上生灵为什么活着,但我活着,是因为有很多想做的事,有很多想体验的情感,我觉得,开心很珍贵,难过也很珍贵,和你相识,也是值得珍惜的时刻。” 长生道:“谢谢你。” 他周身浮出阵阵水雾,应是残存的灵力终于脱离了这具破损不堪的躯体,那些雾气萦绕着,变化着,偶尔甚至会有画面浮现,即便一闪而过,却给人熟悉的感觉。 羲挥动玉木毛笔,将这些水雾也收入笔锋。 至此,“水”终于彻底归位,变作一颗晶莹剔透的小水球,滴落在她的掌心。 长生竭力抬头看向她,道:“对不起,其实,我骗了你,我也有私心的。 “用灵水作画,可以在别人的梦里动手脚。我想,如果饮水入梦的人足够多,如果,能让所有人都入梦,是不是就像是……他一直活着。所以,我很心急,找的人越来越多。这次,你们两人同时前来,我也没有收手。” 他垂下头,半张脸埋入泥水里,仍喃喃地道,“是我做错了,到头来……什么都没能做好。一直都没能做好。我该明白的,把你画进再多人的梦里,你也不会活过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想你……对不起。” 羲用力攥紧掌心。 她蹲在长生面前,道:“‘水’告诉我,当初你和吕隽一同落入潭底时,他的手里捏着一个东西。虽然很小,但‘水’认为那是一件饱含情感的物品,所以它一直记得。” 她将手掌摊开,那是一张纸片,边缘被撕剪得歪歪扭扭毛毛躁躁,展平后也不足拳头大小,难怪被人死死捏进手心后便无法被发现。 纸片上浮现出图案,余容看清了那是什么,睁大双眼,忙跑去翻找长生的旧木箱。 他抱来了那些画着吕隽的梦的卷轴。 他将那些画一一展开,放到长生面前的地面上。羲将纸片递过去,轻声道:“没能回答你的问题,很抱歉。但我觉得,这些画上的痕迹,应该并非责备,而是提示……” 余容接过那纸片,将其覆盖在一处红痕之上。 那是两个小人,一人棕发黄衣,一人黑发素衣,脸和衣服都画得很简陋,但他们的手紧紧相握,眼睛和嘴巴都在笑着,像是弯弯的波浪。 他们一同站在鲲的背上,遨游银河;一同倚靠云宫窗畔,呼唤青鸟;一同潜入深海鱼群,听鲛人美妙的歌声;一同屹立高山之巅,赏君王巍峨的祭坛;一同在小院里养了各种动物朋友,被它们挤得站不开脚……一同坐在摆满佳肴的圆桌旁,吃着热气腾腾的年夜饭。 最后一幕,是他们来到洛水河畔的山上,看山、看水、看金红色的落日。 仔细看去,那黄衣小人的另一只手中还拿着一物,是颗水滴般的石头。他一手握着那石头,另一只手牵着素衣小人,永远扬着大大的笑容,仿佛在说: “所有的心愿,都已经实现了哦!” ——这便是他之于为何活着的回答。 一滴泪水,从长生的眼角滑落。 他的身体逐渐消散,化作无数飞舞的水沫,脸颊上滚落着一颗颗泪珠,仿佛怎么流也流不尽,但他的唇角扬起,眼睛也弯起,露出满溢幸福的笑。 就像那画上的人一样。 66. 26 忆沉梦醒 目睹长生的身体消失,众人静默许久。 那枚由灵力化成的纸片也淡去了,余容呆呆地望着手里的画,眼眶泛红。羲侧过头看他,他抬袖抹了把眼角,道:“对不起,我,我就是觉得……很难过。” “我明白,”羲道,“就像你方才说的那样,这也是需要用心体验的情感,你完全不用为表露出这种情感而觉得抱歉。而且,不仅你一人在难过,你看看大家的样子,特别是琴古,看他的脸绷得多紧。” 余容的注意被转移,顺着她的话扭头看去,所有人都在看琴古,琴古的脸色更差了,道:“我不是在难过,我的脸绷得很紧,是因为院墙后面躲着一个人。” 众人:“……” 他话音刚落,废墟后便有一人箭步走出。 这是名衣着利落、面容端正的中年男子,看起来有点面熟,他边走边放出周身充盈灵力,一看便知修为高强,羲四人皆作防御态。 但那男子走近了,却是抱拳道:“北斗阁洛阳总阁执事摇光,抱歉叨扰各位。” 羲想起来了,此人正是他们初至洛阳总阁时闪到无距阵旁做记录的那位,难怪面熟。摇光解释道:“今日,追查慊犯的官差来到附近,察觉到此地异常,担心是有妖族作乱,遂至北斗阁求助。在下也是刚刚赶到不久,并非有意隐匿行踪,而是在暗中观察事态。” 听到他说“今日”,四人皆是一怔,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他们在幻境里过了不知多少个日月,历经春夏秋冬悲欢离合,如今回到现实,才知居然一天都没有过去,一时真是……十分感慨。 余容道:“原来如此。您有什么需要了解的吗?我们会配合工作的。” 摇光忽地面露难色:“不,不必麻烦了……我想,各位一定已经处理得当……我听到了那位白衣修士的遗言,也看到了几位所做之事,能猜出部分因果。” 他的眼神有意无意地扫过羲,似是想看又不敢看,有话又不敢说。羲心下了然,颔首道:“这几位都是自己人,摇光大人不必顾虑。” 闻言,摇光如蒙大赦,立刻行了一个更郑重的礼:“属下来迟,还望大人莫怪。方才看到大人将一灵物收入囊中,属下看出那物的灵气……绝非凡间之物,说来惭愧,也不知这灵物被人藏匿此地多久,北斗阁竟不曾察觉,实在万分抱歉,请大人责罚。” 羲道:“您言重了,这附近本就人烟稀少,气息混杂,加之被人设下屏障,十分隐蔽,北斗阁远在百里之外,公务繁忙,未发现异常也情有可原。” 她画了张符将“水”包好递给摇光,摇光连忙双手接过。 羲道:“此物我不便带于身上,繁请大人代为保管上交,此事便告一段落。另,若大人有空闲的话,还有两件事想请您帮忙。” 摇光忙道:“大人请说,属下必将竭尽所能。” “洛阳城东市附近有一座吕隽的画院,或许会有少量残留的灵物,望北斗阁再做严查。看守那画院的两名小童,应该并未与他勾结,但以防万一,也请您稍加审问。” “大人放心!属下今日便去处理。” 羲微颔首,再望向四周这一片断壁残垣,忍不住轻叹一声。 她向摇光道:“另一件事,是想麻烦您待会送我们回洛水雅集。” 摇光道:“明白。那么我到那边去等,待各位处理好手头事宜,过去找我便好。” 他说完就闪身到很远之外,站得笔直地背过身去,看得羲啧啧感慨,如此聪明厉害又有边界感,实在不愧为北斗阁总阁的成员! 琴古也看着摇光,轻哼一声:“是个厉害人物。我同你认识这么久,不清楚你到底是什么人,反倒教他一眼看出来了。” 羲讪笑道:“北斗阁总阁的执事,知道的必定很多呀。我也没打算瞒你,你之前说的话我都记着呢,放心,不会再敷衍你了。” 琴古神色微霁,余容看着二人,眉眼间仍有未退去的哀伤。斗雪向羲道:“你们说的话我不太懂,但你放心,这些事我一个字也不会说出去的。对我来说,你就是你,不管你是什么身份。” “对我来说,你也是一样。”羲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不介意告诉我的话,我会想办法帮你的,无论你需要什么。” 她说的是斗雪重伤王大人的事。王家在洛阳城有钱有势,斗雪若是落到他们手里,恐怕下场凄惨。斗雪思索片刻,道:“谢谢你,我要回去认罪,亲手做下的事,我要认。” 羲道:“可是……” 但见斗雪神色平静,眼神清明,显然已经下定了决心,她只好吞下未尽之话,道,“我明白了。” 余容去将地上所有画卷收回长生的旧木箱中,道:“我搜过院子里这些房间,橱子里的画风格差异很大,看起来都是出自不同人之手,我猜,应该是之前来到这里的人画下的。” 羲道:“眼下此处的‘水’皆已被我收回,那些画也是由‘水’所作,应该都会消失。只有这些,这些真正的画……你们觉得如何处理?” 众人看向木箱里的画卷,皆是沉默。 ……木箱被合上,余容找来树枝,将其牢牢捆住。随着一声闷响,这只装满了过往和幻梦的箱子沉入水底。 在众人的注视中,河面上的涟漪缓缓平息,就像从未有什么东西来过。 琴古道:“走吧,回去了。” * “你怎么回来了?!” 四人刚被摇光从天上扔到门扉紧闭的洛月楼院内,便被守在门口的月娘瞧见了,她快步跑来,不由分说地拉着斗雪往角落走,“你不是跑了吗?还回来干什么!现在楼里全是、” “站住!!!” 月娘身体一僵,有一身材丰腴的贵妇人带着几名官差和家仆冲上前来,扯过斗雪便怒骂道,“你就是斗雪对吧?是你害了我夫君?别想抵赖,虽然我没见过你,但你这张美得不像人的脸,我绝对不会认错!” 斗雪道:“是我,一切都是我一个人做的,要杀要剐,随你们去。” “哟呵,好大的口气!”王夫人推了她一把,没能推动,反而自己被弹开了,登时更为惊怒,“你!你还敢对我动手,好大的胆子,真是好大的胆子!” 一旁有名官差道:“夫人,您先消消气,咱在一边看着呢,她没动手啊。您要不先去歇会儿?这个案子很麻烦,咱们还得再查、” “查什么查!你们查了一整天,查出什么了?还不是等她自己送上门来?” 王夫人指着几名官差骂道,“她自己都认了,你磨蹭什么?还不快把她绑起来!我看你们也是色迷心窍,看见个长得美的就心软了是吧?啊呜呜呜我的命好苦啊,我家夫君都那样了,你们还在这包庇罪犯呜呜呜……” 雷声大雨点小,她嚎了半天也没挤出一滴泪,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反正你们必须严惩这个罪犯!平时那老东西就动不动往洛月楼跑,虽然落到今天这田地也是他活该,但你们必须严惩这个狐媚子,不然,我咽不下心里这口恶气!” 她又要扑上来打斗雪,被几个家仆连拉带劝地拦住了。 那些官差上前押住斗雪,要从院门离开,月娘急得团团转,余容拦在门前道:“其实我们和斗雪姑娘是同伴,各位还记得我吗?是我们及时发现了王大人,也是我帮他止血疗伤,能不能看在我们将功补过的份上,再看在及时自首的份上,放过斗雪姑娘?我们愿意补偿的!” “我呸!”王夫人道,“他都成废人了,你个庸医怎么帮他治的伤?还补偿?我王家家大业大,谁稀罕你们那点臭钱?把她带走!” 余容十分着急,脱口而出:“那也不是坏事呀!以后他绝对不敢再来洛月楼了!也绝对不会不小心在外面多出几个孩子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定住不动了。 余容环顾众人,十分紧张,捋着发尾,支支吾吾地道:“呃,我不是……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此番王大人虽受了些苦头,但苦难才最考验人心,经此一事,他一定知道谁才是最关心爱护他的人。” 王夫人:“……” 羲简直要为余容拍手叫好了,努力压住嘴角,向王夫人作揖道:“夫人,王大人一出事您便及时赶来,难过愤怒之时依旧口齿清晰、条理分明,我一看便知您是个有担当又有智慧的人。” 王夫人后退半步,睨着眼道:“别想跟我套近乎。” “不敢,由衷之言罢了。” 羲露出有些苦恼的表情,“只是,王大人重伤未愈,偌大的家业该如何是好呢?斗雪姑娘在洛阳名声不小,若落入官府之手,把此事前因后果查个水落石出,再被处以重型,恐怕王大人的事情要闹得满城风雨……丢人事小,若是被有心之人加以利用编织谣言,恐怕有损王家美名啊。” 王夫人脸色一冷,月娘忙点头哈腰道:“夫人放心,这事我一直瞒着呢!除了这几位官老爷,谁都不知道。斗雪这死丫头一直不懂事,我早就打算把她赶走,您说说,要是直接给她判个杀头也就罢了,要是打个半死送回来,我不肯养她,她再爬去您家门口闹事怎么办?” 王夫人眉头紧蹙,眼神来回在众人身上逡巡。 想来她也清楚,斗雪是洛阳城的风云人物,她受到的刑罚越重,引发的关注便越大,王大人的丑事便也更容易被人扒出来,届时处处受人嘲笑,生意还怎么做? 可如果轻易放过她,王夫人心里这口恶气怎能咽下? 僵持间,斗雪道:“各位不必再说了,我一心求死,就算没死,也绝不会、”她被月娘从身后踢了一脚,后面的话没说出口。 王夫人立刻道:“你想得美!”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她恶狠狠地道,“你以为你死了,我夫君就会永远怀念你吗?不可能!” 斗雪:“?我不……” “住口!” 王夫人向押着她的几名官差道,“这事我不追究了,你们把她放了吧。” 官差中为首的那人道:“王夫人,是我们在办案,拜托你不要再插手了,受伤的是你夫君,又不是你,怎么能因为他们一两句话就放过凶手?” 王夫人端起双手,朝左右家仆使了个眼色:“受伤的是我夫君,我是他最亲的人,如今也是王家的顶梁柱。我替不中用的夫君谅解一个误入歧途的无知孩子,也算合情合理吧?几位官老爷,你们要是觉得不好结案,就说我夫君酒喝 得太多,晕死在洛月楼里,把陪他的小丫头吓跑了就好了嘛!” 有名家仆捧出一沓钱票,那几名官差连连后退,正色道:“你这是做什么?要贿赂吗?我们可不吃这一套!” 王夫人抬袖掩唇,委屈巴巴地道:“我哪儿敢呢?就是觉得官老爷们为我夫君忙活了一天一夜,总得犒劳一下几位不是?当然,要是老爷们能帮我们瞒住今天这档子事,我们这心里头呀,肯定更感激了。” 几名官差面露犹豫,小声商议片刻,最终还是将斗雪松开了:“感激就不必了,既然受害方和作案方达成和解,我们也不便多管闲事,告辞。” 闻言,羲等人皆是松了口气,余容礼貌地将院门让出来,怎料这几人还未转身,王夫人却忙拦住他们:“等等!” “又怎么了?” 王夫人尴尬地道:“老爷们,这钱,你们就收下吧,你们太辛苦了,不表示点什么,我心里过意不去……” 在场之人都明白她的意思。她给钱当然不只是为了表达感谢,更重要的还是贿赂:只有那几人拿了钱,才能成为和她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不然,谁能保证他们不会把王大人的丑事当作茶余饭后的笑料抖搂出去? 为首的官差一甩手道:“都说了我们不吃这一套!” 忽然,有“咔嚓咔嚓”的声音响了起来。 与此同时,所有人都被蛇一般从脚底爬上来的锁链捆住了——琴古除外,他抬起的手掌还亮着微光,明晃晃地告诉众人他便是罪魁祸首。 那官差脸色大变:“你是什么人?我警告你,无论你是修士还是妖怪,都不可对凡人胡作非为,否则北斗阁定不会放过你!” 羲也跟着附和:“是啊是啊,快把我们放开,救命呀。” 王夫人瑟瑟发抖地道:“你们不是一伙的吗?你喊什么救命???” 羲缩起脖子道:“你们不知道,他要是生起气来,啧啧啧……” 所有人都惶恐不安地看向琴古,琴古淡淡道:“我已给你们种下咒术,今日之真相,若有人向外吐露,便会口舌生疮,身体溃烂。” 余容用力点头:“好的,我们保证一个字都不敢说。” 琴古微微颔首,手上灵光熄灭,众人身上的束缚随之解开。那几名官差死死盯着他,倒退着出了院门。 王夫人半晌才缓过气来,眼睛一亮,双手合十看向琴古:“仙人……您是传说中的仙人吧?哎哟,真是太谢谢您了!仙人显灵,能不能保佑我那两个孩子平安顺遂、长寿安康?” 琴古道:“你今日因善心放过一人,这份善因,来日会转为善果回到你身上。” 王夫人喜笑颜开,对着他连连道谢,她甚至还想跪下拜一拜,被羲赶紧扶起来劝走了。 此时夜色已深,街灯长明,洛月楼的院子终于清净下来,月娘伸出手指,用力点向斗雪的脑袋,含泪道:“你到底还要发多久的疯!人家都替你说话,你自己在那说什么一心求死?我这就打死你……” 斗雪由她推搡,一言不发,月娘哽咽地说不出话,蹲在地上大哭起来。 斗雪却跪倒在她面前,以头触地:“阿娘收留养育我十八年,这份恩情无以为报,这些年恩客赏的金银珠宝我都收在橱子里,阿娘拿去吧,就当作是斗雪微薄的心意。” 月娘不敢置信地抬起头:“你以为,我是想要你的钱?” “不是,但我只有这些。”斗雪道,“阿娘,小红不在了,我也不想留在这里了,求阿娘成全。” “你这傻孩子……” 月娘抬手抹着眼角,喃喃道,“我知道,你这孩子最是情深义重,这几个月,你过得有多苦我都看在眼里。可你离开这里,能到哪儿去呢?你在这里,还有我们护着。伎子离了烟花歌楼,哪儿还能容得下呢?” 斗雪重重再磕一头:“求阿娘成全。” 月娘流泪望她,终于长叹一声,站起身道:“你走吧,以后别回洛阳了。你的那些钱我不要,我也不会送你,自己收拾好,走吧!” 目送她走入楼阁中,斗雪眼眶微红,用力咬着下唇,没有落下一滴眼泪。她久久地跪着,直到洛月楼里所有的灯都熄灭,也没有起身。 羲缓步走到她身后,问:“想好要去哪里了吗?” 斗雪木木地摇头:“不知道,我以为我会死的。说是要走,但我也不知道该去做什么。以前我活着就是为了活着,从没想过为什么,最多就是为了小红,现在,小红走了,我的心好空,我好像什么都不明白了……” 羲道:“那就去找吧。” 她蹲下身子,温柔地同斗雪对视,“可以是在现实中实现和小红的约定,可以是帮助更多人免受和你一样的苦难,也可以是吃到好吃的、穿上更舒服的衣服……什么都好,去找到你活着的理由。你有一身本领,有两把锋利的剑,还有一颗勇敢坚韧的心,什么都可以做到的。” 斗雪的嘴唇颤抖起来。 她漂亮的眼睛里盛满泪水,如同一汪清泓,倒映出羲碧玉般的眼眸。 她们都看懂了彼此的眼神。那是深邃而澄澈的潭水,无论结了多厚的冰、淋过多少次雪,都将有冰雪消融、肆意流淌的时刻。 67. 27 茶之擂台 最后,斗雪没有再回房间内收拾包裹,只一人两剑,踏出了这座困住她十八年的院子。 羲三人送她到了洛水雅集会场出口,好说歹说,才劝她收下一张维持生计的钱票和几张护身灵符。 斗雪将东西珍重地揣进衣襟,来回看过三人,对羲道:“不必牵挂。你不可能帮我一辈子的,剩下的路,该我自己走了。” 羲望她片刻,抱拳道:“一路顺风。” 斗雪欠身回礼,又问:“你之前说的那个人,是余容公子吗?” 莫名被点名的余容一愣:“什么人啊?” 羲更是愣住了,随即露出不解的微笑:“啊,什么人啊?我有说过这种话吗?完全不记得了呢,呵呵呵。” 余容欲言又止地看她:“其实,你现在看起来有点紧张。”又道,“不过没关系,不记得就算了,等你想起来再告诉我。” “我记得,我可以告诉你。”斗雪在羲惊疑的眼神中平淡开口,“她说,你是她见过的最笨的人。” 余容:“……” 羲:“……” 琴古:“……” 在三人呆滞的注视中,斗雪微一颔首,转身离去。 她把两柄剑都别在腰带右侧,双剑紧紧相靠,走动间偶尔相触,发出清脆的响声,回荡在空旷的天地之间。她的步履很慢很沉,像是背着许多疑问和过往在走,但她一直握着她的剑,不曾停步。 目睹着斗雪的身影消失在月影朦胧的街道上,许久的寂静后,余容道:“斗雪姑娘,真是令人敬佩。” 羲认同点头,余容再道,“……一定要加那个‘最’字吗?” 羲顿时头都大了。她很想安慰他不是这样的是斗雪在骗你,但这话若一出口,便免不得要解释真相是什么,她哪里说得清呢? 情急之下,只好艰难地思考:“这个、人的智力体现在很多方面,比如有人擅长文学但身体不协调,有人处事精明却念不懂书……总之,我不是那个意思,对不起啊。” 琴古也对余容道:“羲的为人你是清楚的,她绝不可能在背后诋毁友人,我猜,应是斗雪姑娘误会了什么。” 羲感动地差点流泪:“是啊是啊,谢谢你琴古!” 余容想了想,点头微扬唇角:“我相信你。其实,就算你真的觉得我很笨也没关系,我只是害怕会被你讨厌,如果我有哪里做的不好,希望你及时告诉我,我会改的。” “……” 羲轻声道,“这样就很好,哪里都很好。绝对不会……” 最后三个字她没说出口,而是潇洒地转过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不能熬太晚了,今日大家真是累坏了,快点回去休息吧。” 琴古摇头叹道:“某人一如既往地喜欢逃避问题。要我说一下你昨夜都做了什么吗?听到我询问你的身份,摔门躲进斗雪房里;昏迷被我叫醒之后,编了个借口将我支走,自己偷偷跑掉。如果不是那张如影随形符,你死了我们都不知道去哪里给你收尸。之前还怪我做事莽撞不顾同伴,你自己又好到哪里去?” 羲被他这番话说得又憋屈又心虚,想生气但觉得自己没理,想道歉却挂不下面子,支吾着道:“我这是情况紧急,怕打草惊蛇……” 余容道:“你前两日状态不好,我和琴古很担心你。昨夜,我们回到斗雪姑娘的房间发现你消失了,真的特别着急,用如影随形符见到你后,发现你又昏倒了,那位奇怪的懂画男子还在旁边,所以才会一言不合打起来。我们知道你很厉害,也有自己的计划,但作为朋友,难免会担心。” 琴古悠悠地道:“你和她说这些也没用,她是个没心没肺的,下次再见到什么懂画的、懂舞的,还是得把你我抛下跑去找人家。” “……”羲双手合十深深鞠躬,“我认错!诚心认错!以后绝不会再犯了!” 余容和琴古相视一笑,羲直起身,也摸着脑袋笑了起来。三人回到客栈,见到整齐古朴的厅室和视野开阔的卧房,一时感觉十分奇妙:分明昨日还在此处休息过,如今却险些记不清它的模样。 余容道:“我给大家点一支安神香,好好休息吧。” 香一点,门一关,羲躺到床上,很快便失去了意识。 这一觉,她一个梦也没有做。 * 洛水雅集第八日,茶日。 羲神清气爽地起床,走上露台,看见了隔壁同样神清气爽远眺江景的余容,并在他的建议下跟着做了套五禽戏。 两人回到厅室,琴古的门还是关着,羲奇怪地道:“方才你我动静不小,凭他的耳力,应该睡不下去吧。还是说,他一个人跑出去玩了?” 那扇门被打开了。 半晌,琴古才慢吞吞从门里走出:“当然不会,少以己度人。” 与羲和余容不同,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似乎并没有休息好,余容道:“你要不要再睡会?我们不出声了。” 琴古道:“不想睡了。出去走走吧,今日有何打算?” 余容从窗户向外看了一会,道:“下面商铺里的人好多啊。要不还是去洛水雅苑吧,我想看看今日比什么。” 三人遂出发前往。赶到时茶之擂台正要开始,一名美貌少年茶倌含羞带怯地登上展台,为众人介绍规则: 今日的比试分作两步,先赏后煎。“赏”这一步与酒之擂台相似,茶倌端上一杯茶,参赛的雅士通过观察、嗅闻和品尝判断出此为何茶,规定时间内答对者记五分,累计答错或不答满三次者直接淘汰。 更难的是第二步,煎茶。 每轮公布正确答案后,参试者需使用送至桌上的材料和工具还原方才所品之茶的味道,茶饼和水的比例是否得当、烘烤的火候是否适宜、碾成的粉末是否细腻、加入何种佐料、佐料是何用量,这五处每做好一处得一分。 总之,这是一场味觉和手艺的较量。短时间内尝出一杯茶的由来已是不易,再亲手煎出一模一样的更是难上加难。 座下一片哗然,很多原本打算参与比试的人都犹豫起来,余容对羲和琴古道:“我想去试一试。你们要一起吗?” 羲道:“很多人煎茶都喜欢往里面放盐或葱姜,我不爱喝,不去了。” 琴古也摇头:“我不擅此道。” 余容便自己去参试。展台上,众人被分好位置,琳琅满目的材料和工具也一一配置齐全,比试安安静静地开始了。 第一杯茶被送到每位雅士的案上,很快便有人动笔书写答案,余容浅尝两口,也低头写下。倒计时后,茶倌公布了正确答案:义阳茶。 此茶汤色翠绿,清香鲜醇,偌大的雅苑逐渐飘满了香气,待各位参赛雅士一一煮好新茶,香气更加浓郁怡人,连之前看起来有些疲惫的琴古都把眼睛睁大了。 “你看,”他道,“余容是十分。” 羲朝展台正中的记分榜看去,果然,茶倌刚在余容的名字后写下一个金灿灿的“拾”字,引得台上台下众人阵阵惊叹,羲笑道:“不愧是天才医师,嗅觉味觉果真异于常人,也难怪他做饭那么好吃,每一道工序都臻至完美,自然不会做出劣品。” 闻言,琴古却是沉默片刻,道:“洛水雅集结束后,一起去帮他找回记忆吧。” “那得看他自己的意愿,”羲道,“上次说这件事时他喝醉了,估计没什么印象……说实话,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无论导致他失忆的理由是重伤还是怪病,又或是其他邪门歪道,无论是什么原因,如果六月岛自己都治不好,还能找到别的办法吗?” 琴古道:“只要他想,就一直找下去。这天下奇人轶事数不胜数,总能遇到转机的。” “若是他不想呢?” 琴古垂眸看向腰侧挂着的玉佩,又抬起头,唇角微弯。 “那就继续像现在这样,三人一起,游山玩水,吃喝玩乐。别忘了,还有你许诺过的世间绝无仅有的琴。” 羲哈哈笑道:“‘绝无仅有’?我可没说过。贵客,您千万不能把期望定得太高,不然等回头拿到成品,再后悔给多了钱,可就来不及了。” 琴古摇头轻叹一声。又听下方茶倌的声音响起,第二轮比试已经开始…… 顾诸紫笋、寿州黄芽、鸠坑茶、峨眉白芽。 过了前五轮,已有近半数的雅士被迫或主动退赛,而余容每一轮的得分都是“拾”,甚至已经拉开第二名四分。 如此安静优雅的比试,却看得羲热血沸腾,她叉起双臂斜倚到雅座靠背上,道:“都不用再看了,我们早些出发去给他准备庆功宴吧。” 然而,当茶倌公布第六杯茶为“蒙顶石花”后,众人一阵唏嘘,羲和琴古惊讶地看向余容的位置。 他面前用于书写答案的纸上竟是一片空白。 余容似是有所感应,侧身抬头朝阁楼上的二人一笑,随后准备煎茶了。羲沉默片刻,道:“蒙顶石花产自剑南雅州蒙山之顶,雅州距离余容的家乡十分遥远,他之前应是从未接触过此茶。” 琴古道:“已经很厉害了。不过,先前那位第二名现下已超出他一分。那位老人看来深谙茶道,六轮比试都是第一个写出茶名,之前比余容低的四分,皆因手抖没有把茶煎好。” 原本明朗的局势紧张起来,那位老者的眉头蹙得相当之紧,想来他原本已认定了自己“茶榜眼”的结局,未想对手却突然失手,一下子把夺冠的机会送至眼前,怎能不心惊肉跳? 再看余容,他正端坐案前,细细品过杯中茶水,稍加思索后,取过案上茶饼轻嗅片刻,将其放在文火上炙烤。 琴古道:“若他从未接触过蒙顶石花茶,恐怕对其本味和特性不太了解,想要完全还原出那杯茶的味道,有些考验。” 羲道:“嗯。” 只见余容将烤热后的两块茶饼用纸包好,又去尝过一次例茶,而后开始打量起案上的各种佐料。片刻后茶饼冷却,他将其置入茶臼中捣碎,再将碎块倒入橘木碾槽中细细研磨,最后过筛茶罗,得到一小碗细腻的茶粉。 不多时,风炉上的水微微沸腾,余容向水中加入小半匙佐料。羲碎碎念:“这是盐吗?真不理解大家为何要在茶里加盐,明明加糖更好。” 釜中清水沸如涌泉,余容从中取出一小瓢水放到一边,再拿竹夹在沸水中匀速搅动,一边搅,一边用小勺将备好的茶粉轻轻投入水涡中心。 至茶水激烈沸腾,渐有茶沫浮出,他把之前盛出的那瓢二沸之水浇入釜内,水沸稍缓,表面漂出一层水膜。 余容将那水膜撇去,从釜中舀出三碗澄黄的茶水,整齐置于面前案上。 整个过程中,他的动作不算快,其他比试者大多都已先他完成。没多久,盯着漏刻的茶倌开始倒数,已完成的比试者正襟危坐,没完成的慌忙向外盛水,然而,就在茶倌喊到最后三个数时,余容忽然从装饰桌角的花盆里揪下三朵菊花瓣,一一洒入茶碗之中。 有不少观者都看到了他的动作,羲听身后有人惊讶道:“你看他这是在干嘛?菊花又不是佐料,怎么乱放这东西?” 另一人道:“知道自己没做好,破罐子破摔了吧。诶这美郎君确实有点儿可惜,咱们中原人有多少人喝过剑南茶啊,还是太年轻~见识不如老人家丰富。” 三位品茶评分的名家走上展台,一一尝过各位雅士备好的茶,最后走到余容案前,互相对视一番,才将那茶水一饮而尽。 三人回到记分榜前,其中一位捻着胡须道:“最后呈上的这壶茶,需用到两块茶饼,烘烤和碾粉无需多加提及,至于佐料,是 一钱细盐。” 另一位名家道:“能完全将这些做到尽善尽美的,只有二十三号……还有十七号,得五分。三号、十一号、十九号,佐料用量不对;一号、二十二号,加入不必要的佐料;八号,茶饼过多;这六位雅士得四分。至于其余各位,则是三分,具体原因不再赘述。” 她口中的“二十三号”,正是余容;而那名和余容难较高下的老者,则是三号。 这下可好,原本余容比人家低了一分,煎茶这一环节又多出一分,累积起来,两人竟是刚好都得了五十五分,并列“琴状元”之位,还真是巧得很。 “我有话说!!!” 贸然开口的是余容旁边的二十二号,众人一惊,二十二号抬手怒道,“什么叫加入不必要的佐料?我只是往茶里多加了一小片切碎的橘皮,但我分明看到二十三号往茶里丢了菊花瓣——对,现在那花瓣还在你们喝剩下的茶底!各位,菊花根本就不在佐料之列,怎能加到茶里?更遑论三位名家视而不见,竟然大言不惭地说他‘尽善尽美’?” 此言一出,台上台下顿时议论纷纷,有人发出一丝冷笑:“呵,我看这擂台怕是另有内幕!说不准啊,三号根本没有用量不对,只是这些人硬要给他挑个错处!” 三号老者忙站起身,向周围拱手笑道:“各位,老夫的确是多加了一些盐,年纪大了,口重手抖,这个分数我认可,各位莫要再嘲笑老夫了哇!” 二十二号便又道:“一码归一码,你认了,我可不认!还请各位名家给出个公道的解释。” 看他那一脸疾恶如仇的样子,众人纷纷应和。羲啧啧道:“可惜,可惜。” 琴古道:“可惜什么?” 羲摊手道:“可惜他这人看着不坏,就是过于莽撞。现在激起群愤,等下可不好收场,要丢人了。” 闻言,琴古微微弯起唇角。 那边展台上,茶倌慌忙向众人连连作揖,他那神情实在委屈,终于勉强止住悠悠众口。待场内安静下来,茶倌小心翼翼地抬起眼,柔声道:“各位,非常抱歉,我们在后头煮茶的时候,忘记关窗,恰好起了一阵风,窗边的菊花被吹到釜里……” 座下一片无言,方才揭露分数的那位名家道:“花瓣很快就被捞出,我们浅尝茶水,认为基本没有造成影响,加之时间紧迫,便将此茶奉上。此乃我们的疏漏,所以品鉴时并未对此作出要求,只要将其他做好即可。” 听明白真相后,那位二十二号满脸震撼,张着嘴巴说不出话,半晌颓然地坐下了。 另一位名家道:“无论是否把菊花包含在正确答案中,二十三号雅士都成功还原了例茶,我看他还特地等茶水稍凉后才加入花瓣,如此一来,花香才能似有若无,可不就是‘尽善尽美’么?” 最为年长的名家捻须笑道:“二十二号雅士也不必惭愧,我猜你定然也尝出了那缕异香,才会往茶中加入橘皮吧……总之,此事实为我等之过,待擂台散场后,各位参与比试的雅士皆可领到一块蒙顶石花茶饼作为补偿。” 短暂的沉默后,掌声骤起,那位二十二号擦了把额头的汗,起身向余容拱手道:“这位雅士,误会了你实在抱歉!阁下味觉非凡、技艺突出,不仅在茶道上远胜于我,为人更是灵活变通,在下佩服!” 余容也起身向他作揖,众人一阵叫好。 在热烈的讨论声中,余容和三号老者、十七号贵妇荣获洛水雅集茶之擂台的前三甲,几位名家和三号都对他十分赞赏,散场后还拉着他畅谈许久。 直至落日西沉,余容才抱着一箱礼品回到阁楼的雅座。 羲搓着手道:“好厉害啊余容。没想到我们竟也有幸能在最后一日拿到精美奖品,打开看看是什么?” 余容将箱子打开,介绍道:“是一套产自越窑的青瓷茶具,比试上出场的六种茶饼,还有一本介绍各地名茶和煎茶方法的书。” 确实贵重又涵心意。七块茶饼包得整整齐齐,香味透过纸张,馥郁悠长;那套茶具,色泽清雅温润,形状精致独特,绝非凡品。羲盯着箱中礼品看了片刻,问:“可以把蒙顶石花茶饼送我吗?” “当然可以!”余容将箱中两块茶饼挑出来递给她,“你喜欢这茶?正好它还有赔送的一块,这两块都给你。” 羲只接过一块,小心地放入衣袖中,道:“这块就够了,我就是偶尔尝尝。” 余容看着手中剩下的那块茶饼,笑道:“有了茶具和茶饼,今晚我给你们煎一壶茶吧,放糖,不放盐和葱姜。” 羲和琴古欣然同意,三人带着战利品,志得意满地返回客栈。 快到客栈楼下时,早上人很多的那间店铺此刻仍有不少人在排队,余容顺嘴问了下这是在排什么,那人答十色茶菓子,羲立刻排到后面,让余容和琴古先回客栈煎茶。 ……等她买好茶菓子回到客房,茶水刚刚煮上,余容道:“我和琴古一起去买糖,路过一个卖荔枝的摊位,就买了些荔枝回来,你喜欢吗?” 羲惊讶地看向桌上,只见那一个个已经剥好的荔枝晶莹圆润,像一颗颗诱人的糖球。 她弯眸笑了,点头道:“喜欢……很喜欢。” 荔枝买了不少,余容突发奇想,将一些荔枝捣碎煮进茶水里,羲大为赞叹。一炷香后,散着清甜果香的热茶便大功告成了。 余容用青瓷茶杯为三人盛好,清透的茶水倒映出三双好奇眨动的眼睛。 坐在小桌边,喝着香茶,吃着荔枝和茶点,聊着这八日来的新鲜事。羲将吕隽斗雪二人之事的前因后果一一道明,听得余容琴古一阵唏嘘,羲有意跳过了自己的梦境,好在那两人也没问起。 茶过三巡,话题渐少,羲看向手中的半杯清茶,道:“我的事情,还得从很久之前说起。” 68. 28 烟火永佑 “你们二位,应已知晓我来自九玄天神界,但我从未向旁人提起这些,并非刻意隐瞒,而是因为,我不太想主动去回忆这些事。” 余容轻声道:“如果不想说,就不用说了,就像斗雪姑娘对你说过的话一样,我们和你交好,是因为认定了你的为人,不管你是什么身份都不会改变。” 羲冲他笑笑,道:“明白,我也是同样的。不过,现在我的想法不一样了,你们是我重要的朋友,有些事情应该坦诚,这也关系到我们接下来的行程计划。” 闻言,余容和琴古都停下手中动作,认真地看过来。羲道:“成纪的天雷和洛阳可引人入梦的灵水,都是从神界掉落凡间的宝物,这样的宝物应有七个,对应七玄之力,合而为一时称作天书。 “十九年前,九玄天发生了一场……很严重的动乱,天书便是那时被损坏,掉落凡间,时至今日,这寻回碎片的任务才落到我头上。” 她顿了顿,“那时,我刚继任青龙神君一职不久,发生这种灾难,每个人都有责任,四位神君更是难辞其咎。这些年来,我已经不再处理神界事宜,也有三年多没回去了。我原本打算,不再做神君,只等同僚正式弹劾我,剥除神力,撤去神职。” 说这些时,她的语气很轻很慢,坐直的背也逐渐弯了下来,她喝下一大口茶水。余容担忧地开口:“如果,你不做神仙了,会发生什么?” “你问的是我个人还是九玄天?”羲道,“前者:我会成为凡人。后者:空出的职位会由座下仙君接任。” 余容道:“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你都是我重要的朋友,六月岛的大门会一直为你敞开。” 羲微笑点头。琴古摩挲着手边茶杯,沉吟道:“原来之前在成纪,你并非在开玩笑。你真的把我当成了下凡监视你的同僚。” 羲合掌抱歉道:“因为已经很久没回去了,九玄天说不定多出了不少我没见过的人,加之你又对神物的事情挺了解的,我就起了疑心。唉,真是对不起。” 琴古摇头道:“过去就过去了。有戒备心是好事,你心地善良,若再对人不设防备,的确会被利用。” 羲讶道:“你居然在夸我?今天可真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不是夸,陈述事实而已。”琴古无奈地抿了口茶,片刻后又问,“十九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闻言,羲沉默了。 余容看着两人,眉头微蹙,眼神中有几分不忍,新煮的茶水发出沸声,他便忙起身去加糖和荔枝。 羲盯着那氤氲的水汽,喃喃道:“……政见不合。” 神仙并非永恒不变,可能会因意外身陨,也可能会像羲所说那般卸去职位。而继任神仙职位的方式,主要有两种。 由仙君或门客升任,只是次选,适用于离去的那位没有继承人的情况。约半数情况下,神君仙君们是有继承人的,也许是亲自诞下的血脉骨肉,也许是收养抚育的螟蛉之子。 从创世之初到今日,神仙们早已更替数代,虽说神力会一直凝聚于任职者身上,并不会因人员更换而发生损耗,但这种延续方式仍导致神仙们的血脉逐渐复杂——有些神仙会和妖族结合诞下后代,也有收养妖族作为继承人的——大多数神仙认为这并无不妥,但也有例外。 十九年前的战争便是由此而来。 彼时部分神君仙君对这种继任方式不满已久,更认定妖族血脉始终劣人一等,在朝玄大典来临之前,这部分神仙秘密联合座下门客和最强盛的修仙门派幻泽,设下圈套,向其他神仙发起围剿。 那一战打了三天三夜,至宝天书被击碎后失踪,神仙门客更是死伤惨重,幻泽派一夕灭派,成为修仙界闭口不谈的禁忌。 羲呼出一口气,道:“一场战争,死伤无数。我自己,自那之后也无法使用灵力。” 她眨眨眼睛,叉起腰道,“不过,这十九年里我没做好的事情可太多了,即便不考虑这一点,我大概率也会因为失职被弹劾。明年就是朝玄大典了,在那之前肯定会有一番大变动。” 她努力让语气轻松一些,余容却是眼尾微红,半晌道:“对不起,是不是……我……我想说的是,你真的很好,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人。真的。” “……是吗?”羲凑到他面前,神秘地晃晃手指,“还有更厉害的,想不想听?” 余容道:“当然要听!” 羲坐回原处,微笑道:“最近这段时间,我想清楚了,我还是要回去。从前决定不再做神君,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太害怕,但扪心自问,就算害怕,我也不想放弃。” 就算或许无法成功集齐天书,就算或许带着天书回到神界仍会遭到弹劾,就算走这条路要面临无数质疑和恐惧,仍然不想放弃。 “我想要找回天书,回到九玄天。或许能成功,或许会失败,但是都没关系,我不会再欺骗自己的心了。” 她声音很轻,却很用力,与其说是说给别人听,更像是在说给自己,“顺心而为,不问结局,无怨无悔。” 房间里安静了。 羲垂眼看向杯中茶底,那水浅浅地映出一双深绿的眸子,像水一般柔和,像水一般坦然。 忽地,风炉上的茶水咕嘟嘟地沸腾起来,有几滴水飞溅到了桌子上,余容忙将火熄灭,道:“抱歉!刚刚走神了,没有注意……这壶茶可能会有点煮过头。” 琴古帮他递上茶匙,道:“无需在意,我们尝不出这点区别的。” “是啊是啊,你做的我们都喜欢,”羲将自己的茶杯递上去,笑眯眯地道,“而且刚刚说过,结果如何并不要紧,我们体会到的过程才是最重要的呀。” 余容眼神亮了,点头一笑:“嗯!” 他先给羲斟上一杯,再给琴古斟满,轮到自己时才发现之前的还没喝,便放下茶壶,双手举起身前的茶杯,认真地向羲道:“这杯敬你。” 羲面露讶异,余容继续道,“相识以来,我对你的印象一直是聪明,厉害,觉得你处事周全又灵活,当然,还有善良、勇敢、温柔、谦逊、有趣……” 他竟是夸个没完,羲听得耳朵发热,轻咳一声移开眼神。 余容这才意识到自己跑题了,改口道:“现在才知道,原来你之前有过很多难过的时刻。但是,经历了那么多事情,还能成为现在这样好的人,还能说出方才那番话……让我觉得,说不出地敬佩!” 言罢,他将杯中之水一饮而尽,羲也举杯,但水太烫了,只能小口喝,余容放下杯子看见她的模样,笑道:“你就不用喝了。” 羲道:“我也想敬一下从前的自己。况且,这蒙顶石花茶如此美味,多喝几口才是赚到。” 她双手执杯,遥遥朝空一敬,再次望向杯中的倒影。 她感受到自己的心跳顺着指尖震动茶杯,震得茶水泛起一道道涟漪,她看着那波纹,嗅着那雾气,抿一口茶水,有点苦涩,有点酸楚,还有点悠长的清甜。 一旁,琴古也浅啜两口茶水,缓声道:“你是九玄天流落在外的神君,给你五百两黄金,你带我们杀回天上共襄四界。” 正溜边啜饮的羲闻言差点呛到:“那是开玩笑的!不过,若我真能顺利回到九玄天,当然希望你们来做我的门客,甚至是仙君。说来惭愧,三年前青龙七宿仙君只就任六位,断联这么久,我也不清楚是否发生了变动。” 一般来说,神仙从凡间挑选出优异的修士,只能先从门客做起,之后有机遇才能再度升任,但毕竟十九年前空出太多职位,后来有不少仙君都是神君们直接从凡间点上来的。羲认为,无论是见识、修为,还是心性、品质,自己面前这两位,都完全够格。 琴古思索片刻,道:“看来,我也算是另辟蹊径,鸿运当头了啊。” 余容却摇头道:“我不想做神仙或者门客,我没有那种能力,也没有那样的志向。虽然,我很想一直和你们在一起,但我还是更想做医师,留在六月岛治病救人。” 听着他的话,羲缓缓睁大双眼。 余容问道:“怎么了?” 羲摇摇头,轻轻笑了:“……没什么。这样,很好。真的。” “就算我不做神仙,我们也可以常见面的吧?” 余容甩着发尾思考,“我可以乘叶子船去九玄天找你们,你们工作累了,也可以来六月岛休养……对了,我记得琴古说神仙是可以轻松使用无距阵的,那就更方便了!一眨眼就能到。” 他说得煞有介事,羲听得不免失笑:“好认真啊,可是我还没有回到神界呢?” 她本意是此事八字尚未有一撇,结局难以预料,余容却好像误会了什么,笑着点头道:“也对,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我们还在一起,就要珍惜当下,开开心心地。” 羲一时无言,只跟着点头,帮他斟满新一杯茶。 余容道过谢,琴古突然道:“余容,你是否想过找回记忆之事?” 羲:“……” 她心道你这也太直接了吧!但话都说出来了,肯定没法收回去,于是便用余光打量余容,却见他面色如常,并未流露出丝毫抗拒或者兴奋,只平静地答道:“这件事情,随缘吧。” 他道,“从我醒来发现什么都不记得了的那天起,娘和拒霜,还有岛上其他医师,一直在想办法帮我。几年过去,始终没有什么头绪,现在我已经不执着于恢复记忆了。” 水气缭绕,余容低头看向手中热茶,“之前羲对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她说,过去的我,也是从一无所知成长起来的。那现在的我依然可以。所以,找回记忆这件事,看缘分就好了,我不想再在上面耽误太多精力。” 房间内一时无声。 说是“随缘”,但实为婉拒,这让另外两个已经准备为此做计划的人后面的话都卡住了,羲和琴古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神里看出一丝无奈。 不过无奈归无奈,这是余容自己的事,他们当然不能代其做决定。 羲朝琴古左右晃了晃眼神,意为赶快跳过这个话题,琴古喝茶不语,余容却问道:“羲,在你眼里,从前的我,是什么样子的?” 羲本想回答温柔善良好看勇敢……但又想到他如今也是这般,似乎并无区别,而且这些词他方才基本都说过,怎能把别人夸自己的话再一模一样地夸回去?如此描述,恐怕不够有诚意。 于是,羲仔细打量起面前似乎有些紧张的人,揉着额角努力回忆起来。 许久后,她竖起食指,十分严肃地道:“从前你……头发没现在长,穿得比现在多。” 余容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琴古将茶杯丢到桌上,微愠道:“想了这么久,就说出这种话?太没有诚意了!” 这也没有诚意?羲讪讪地道:“抱歉啊余容,我们之前真的不是特别熟悉,不然我也不会发现不了你失忆了呀。要不我再想想……” 余容忽然扑哧一声笑了。 虽然平时他也爱笑,但大多都是温和得体的微笑,羲和琴古从没见他笑得这么开怀过,一时都愣住了。 余容扶着桌子笑了好久,几乎上气不接下气,直到另外两人有点懵了,他才勉强止住笑声,道:“谢谢你。” 羲疑惑地指向自己,余容肯定地点头,“我失忆之后,大家都很惋惜,很多人对我说:从前的你是怎样怎样的……怎么就忘了呢?他们看我的眼神,好像总是在缅怀另一个人,好像,在盼着能从这具身体里把那个人拽出来。” 羲和琴古俱是一顿。余容看着二人,笑弯了双眼。 明亮的烛火打在浅栗色的长发上,他脸颊边的发丝都似在闪着碎光。 他轻声道:“你们不是因为那个人……不是因为从前的我,才与我交好的,谢谢,我真的很开心。” 羲呼吸一滞,放在桌下的手揪紧了衣摆,衣服都快被扯破了,也想不出该说出口的话。她知道余容是真的很开心,可他笑得越是幸福,她却越觉得胸口闷痛,其实,她反倒希望余容能抱着他们哇哇大哭一场,也不要像现在这般容易满足。 就在房间中一片死寂时,外面突然传来阵阵响声。 旋即,是灿如白昼的光亮。 一簇一簇的焰火骤然升空,三人惊异地望向窗外。他们想起,这是洛水雅集最后一夜的告别仪式,人间烟火风永佑,仙境洛河水长流。 余容率先起身道:“快,来我房间的露台,我们一起看烟花和河灯!” 羲和琴古便也跟上。三人踏上露台,璀璨的光芒映入眼眸。 一朵又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一盏又一盏明灯在河水中飘荡。烟花照亮了绵延无尽的河水,明灯像漂在银河里的星星,清风吹皱河面,将花火的倒影散作无数星光。 天地间喧闹不止,却好似悄然无声。 余容出神地道:“真美啊,以前我只在话本里看过烟花,这还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烟花呢!听说它可以给人带来好运,现在许愿的话,一定会实现吧?” 羲心中蓦地一动,看向他被焰火映亮的侧脸。 ……不是的。 她在心中道,不是的,我们第一次看到烟花,是在二十三年前,那时,你也说了同样的话。 又一朵巨大的烟花盛开,洒下漫天星雨。 69. 29 忆之初识 “噗”地一声轻响,火光照亮黑暗。 两双眼睛对上了视线。 光芒一抖,这两人各自后退半步,看清了彼此的相貌: 先一步弹开的那位,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郎,黑发高束,褐眸低转,杏脸桃腮,模样好不俊俏,一身再简朴不过的素衣也被他穿得颇为出挑。他个头不算太高,但眼尾眉梢都是上扬的走势,神色淡淡,即便此刻抬头看人,也给人一种颇为傲气的感觉。 而单手托着灵火用于照明的那位,是个约莫弱冠之龄的男子,长身玉立,锦衣华服,齐腰长发披在肩后,几缕浅栗发丝柔顺地垂在额角,面色皎洁如月,眼神明灿如星。 他笑吟吟地从淡青缎袖中摸出一颗漆黑的丸子,递到对面的少年嘴边,引诱般地道:“来,尝尝这个,啊——” 少年只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见那笑容实在甜美无害,便也不觉有异,“啊——”地一口将丸子吞了下去。 但他刚嚼一口,脸色大变,捂着嘴便要弯腰呕吐。年轻男子忙伸出两指按住这少年的手,道:“良药苦口,不要吐掉呀!这药可不是轻易能炼出来的……好孩子,你乖乖吃药,等下大哥哥给你奖励好不好?” 那少年于是直起腰放下手,铁青着脸,囫囵把药丸吞下去了。 他叉起手臂道:“我不是小孩子,当然也不怕吃药,只是担心这东西有毒罢了。奖励,是什么?” 他一开口说话,有如清风拂过竹林,又似暖阳照上小花,令闻者为之一爽。不过如此动听的声音,说的内容却有些幼稚,年轻男子忍着笑意,从袖中拿出一颗晶莹剔透的糖球,递给他道:“呐,吃吧,这个很甜的。” “……糖?”少年嘴巴一撇,“我还以为会是什么好东西呢,原来只是颗糖球,你还真把我当成三岁小孩儿来哄了。” 闻言,男子有些失落地收回手:“啊,那算了,虽然这是全天下最好吃的糖……” 下一刻,他手里的糖球消失了。 再看那少年,一侧腮边已经鼓起,眉眼都舒展了几分,他把糖球放在嘴里转来转去,一边含糊地道:“算了,不能浪费食物,多谢你的‘奖励’……唔,确实还不错,有股葡萄的香味。” 青衣男子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再抬头看他,双眼微微睁大了。 这糖球只是一瞬间便从他手里消失,进入那少年的嘴里,他甚至没有看到少年做任何动作,也没有感受到空气中哪怕一丝细微的流动,他惊讶地问:“你不是齐小鹊?” 少年把糖嚼得咔咔响:“不是啊。那是谁?” 男子奇怪道:“你不是齐小鹊,那我刚下地窖时唤了一声‘小鹊’,怎么听到有人应声?不是你么?” “呃……”少年尴尬挠脸,“误会、误会。我确实不是齐小鹊。” 男子道:“我在山外遇到几位逃难的村民,其中有位拜托我救救他的儿子。他说他儿子齐小鹊和其他几个孩子藏在村长家的地窖里,都被妖怪所伤,行动不便,还说他儿子是十里八乡第一美少年,我一见便知,看在脸的份上,也一定要第一个救他……” 说到这里,他环顾四周,但这空荡荡阴森森的地窖里,除了他们二人,哪里还有其他孩子的身影? “这地窖的位置我应该没找错,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你有没有见过齐小鹊他们?” 说话间糖吃完了,少年意犹未尽地咂咂嘴,道:“如果你说的是五个和我差不多大的男孩子,见过,走了。” “走了?”男子捏着眉心重复,“是哪种‘走’?” 少年得意地道:“我把他们都送去安全的地方了,伤也都给疗过,不用担心。” 男子放下手,认真地看向他。 能够瞬息之间不为人察觉地取走东西,还能够一个人轻松给数名行动不便的孩子疗伤,并将其送至远处……这少年,虽然打扮得十分朴素,且周身并无灵力浮绕,但显然不是普通孩子。 “我明白了。”年轻男子松了口气,笑道,“你不是琅水村的人,是来这里除妖救人的修士。抱歉,方才我认错了。” 少年道:“不必。听你的话,想必也是来这里救人的,这地窖里已经没人了,我们可以出去了。” 他言罢便要走向爬梯处,那男子却是端正站好,两手并于胸前,屈身作揖道:“在下是来自六月岛的医师,名为余容,外出游历时听闻此地频发妖祸异病,特来相助,没想到竟然能遇见同道中人,还真是有缘分。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六月岛?好像听说过,我还以为岛上医师从不出门呢,原来也这么热心肠。” 少年笑了笑,也作揖道,“见过余容先生,我可不叫齐小鹊,本姑、公子单名一个羲字,是神话故事里太阳神羲和的那个羲,还请记清楚。” 余容笑着点头,保证自己不会记错他的名字,羲满意地扬起脸。 虽说修士的年龄往往不能通过相貌来判断,在仙家门派中,若是见到一位孩童模样的人,千万不能轻易喊小朋友,保不齐人家比你太奶奶还大两旬……但羲的言谈举止间却有股涉世不深的天真劲头,余容认为他的真实年龄应该和看起来差不多大。 所以,眼看羲的一只手已摸上爬梯,余容忙道:“羲少侠且慢,让我在前面吧。” 羲有些疑惑地停下动作,歪头想了想,还是朝他比了个“请”的手势。 余容便率先攀上爬梯,小心翼翼地掀开地窖门,环顾四周,看到一派荒凉寂静,并无异象,才轻轻跳到地面上,探头朝下方笑道:“快上来吧。” 羲站在漆黑的地底,望着上方的光亮和浴着光的人,停顿片刻,把双手搭上爬梯,利索地爬出地窖,道:“余容先生,你的心地真善良,这么怕黑,还敢自己一人下这地窖。” 余容一愣:“我不怕黑啊?” “那你刚刚为何……” 两个人立刻都反应过来了,于是都不说话了。 方才余容是因为担心外面有危险而主动靠前,羲却误以为他是不敢独自一人呆在漆黑的地窖里,才同意断后。两人都把对方当成了柔弱的保护对象,然而其实,一番好意全落到空处,不知该说是十分默契还是毫无默契。 想到这里,面面相觑的两个人没忍住又都笑了,羲道:“这里确实非常危险,是该小心谨慎些。不过,你不用太担心的。” 余容了然地道:“的确,我年纪大,应该不会被那妖物盯上,但你年纪还小,又是男孩,还是很有必要担心一下的。”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往村外逃窜求助的村民们说,在附近闹事的怪物常常掳走童男,小到刚刚出世的,大到十几岁的,掳走了就再也不会放回来,多半是凶多吉少,吓得琅水村民都把男孩藏在屋里不放出来,即便偶尔不得不出门,也将其打扮成女孩模样。 然而,随着失踪的童男越来越多,那怪物的道行似乎也越来越高了。只给男孩穿个裙子扎个辫子无法再骗到它,它会化作一缕不易觉察的黑气,跟踪那些看起来可疑的孩子,有时甚至能钻过门缝一探究竟。 最近几夜,它接连吞噬了四名童男,今日天亮前,它又出现在一户人家房中,被严阵以待的孩子家人用农具击打,但怎料,那家人的反抗竟惹怒了它!它化作巨大的怪物,疯狂撕咬着周围的所有活物,整座村庄被哀嚎声唤醒…… 于是往周边逃难的村民们便求来了热心肠的羲和余容,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但羲听完余容的话,先是惊讶地从头到脚看了他一眼,而后捧腹笑道:“我说你不用太担心,和年龄可没关系!余容先生,你看起来也没比我大几岁嘛,怎么能说自己年纪大呢?再说那怪物已经疯了,见人就杀,不然也不会吓跑那么多人。” “啊?那为什么……” 说话间,阴风吹动,一朵乌云遮住了太阳,本就荒无人烟的村子更显阴森。 羲眯着眼睛朝天空望去,两手搭在脑后,慵懒地吹了声口哨。 他甩甩马尾长发,冲余容挑眉道:“我是想说,看在你给我糖吃的份上,我会保护好你的。接下来跟紧我,我保证你一根头发丝都不会掉。” 余容:“……” 琅水村是一座四面环山、与世隔绝的村庄。 整座村庄,只有一条还算平缓的通往外界的山路,平日极少有人往来,但因此地气候温润、物资富饶,所以村民们并不缺衣少食,反而远离了世间战乱纷扰,过得很是安居乐业。 一条溪流自西向东横穿过村子,将琅水村分成南北两半,南大北小。寻常村落,小些的有几十户人家,大些的一两百户人家,但琅水村足足有三四百户,可以算是好几个小村子合并而成,大部分家院建在中间地势最低的山坞里,较为密集,少数依山而建,有些分散。 若想将家家户户都走过一遍,得花上不少时间。 “这村庄的位置很偏僻,四周都是山,进出不易,倒是好事,不然那怪物早就跑了。” 和余容并肩走在狭窄的乡道上,羲随意踢开脚边的石子,“我刚赶来时,就沿着山脊设下一圈结界,那家伙逃不出去的,此刻一定就偷偷藏在某处,我们一起把它揪出来。” 他把这话说得气定神闲,若是不清楚情况的人听见了,恐怕会认为他们正讨论的是个只会呆呆跑到树桩子旁的小白兔,而非一个杀人如麻的凶狠怪物。 余容道:“我听村民说,还有一些人没来得及逃跑,躲在家里。村中只有几户人家修了地窖,其他人的处境很危险,在妖物没有露头前,我们还是先去救人吧,也好收集些线索。” 羲道:“行。 ” 余容没想到他答应得这般利索,会心一笑,拿出一只灵光流转的罗盘:“我这里有个灵器,能够探查出附近活物的气息,我们跟着它的指引走。” 他又轻轻嘶了一声,“不过,能找到是一回事,想要保护好他们也不容易啊。” 羲清清嗓子,状似淡然地道:“你只管找,剩下的交给我。” 但其实他那股显摆劲根本没压住,全从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里冒出来了,余容忙不迭地给他啪啪鼓掌,羲扬起下巴,好在他背后没长尾巴,不然恐怕得把整个人摇上天。 两人很快找到了附近躲在床底的一家三口。 那对夫妻将孩子护在怀中,被羲用灵力化成的藤蔓拽出来时,还死死扒着床腿不肯松手,床都快被拽散架了,余容的温柔劝导才勉强起了作用。 但这夫妻俩虽不再抵抗,却也并未因看到援手而露出喜色,那位丈夫啐了一口,骂道:“就你们这两个长得跟女人似的小白脸,能干什么呀?道士又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们请过好几个和尚道士了,没用,一点用都没有。前几天进村的那个女道士也是,就是长得嫩点,根本没用啊!” 羲冷笑一声,道:“那你别信我们,在这里等死吧。好心提醒一下,躲床底也没用,你能找到的地方,那怪物能找不到?我们走了,你藏好,永别了。” 他转身便走,余容忙掰着肩膀哄他回来。那位妻子倒是个客气的,又或是不肯放过任何希望,扑到地上道:“小郎君息怒,息怒呀!我家相公今天就是吓到了,他往常不这样的,小郎君别跟他一般见识!求两位郎君救救我们,我们真的不想死,求求你们了……” 她怀中的小男孩有样学样,也眼泪汪汪地道:“两位哥哥,求求你们,救救阿爹阿娘和俊儿吧。” “二位不用这样,快请起来,”余容扶起二人,为他们简单把过脉,对羲道,“没有受伤。接下来怎么做?” 羲哦了一声,目光扫视一周,停在脚边被风吹进来的几片树叶上。 他从中捻起三片,随手揉了揉,便将其递到小男孩面前:“一人一片,拿好它,赶紧离开村子,不会有东西伤到你们的。特别是你,一定要紧紧抓着它,在走出这片山前,绝不能不小心丢掉,能做到吗?” 小男孩接过树叶,用力点头道:“能做到,小哥哥,谢谢你!” 他自己捏紧一片,将另两片树叶递给父母,他父亲用粗糙的手指捏着那小小一物,拧着眉头道:“就这?能有什么用?你别是骗子吧?” 羲叉起双臂点着脚,已经十分不悦。余容拽拽他的衣袖,冲他安抚一笑,再向那男孩的父亲道:“村中妖物肆虐,留在此处多半只有死路一条,早日离开才是上策。这护身树叶可以保护你们免受伤害,出村二里后,就有你们的同伴在外接应。还是说,你已经没有迈开腿走出家门的勇气了?” “大爷的!谁说老子不敢?”那男子蹦起身道,“俊儿,他娘,走!现在就走!俊儿来,爹抱着你!” 他捞过儿子快步走出房,但羲和余容突然发觉他的走路姿势有点奇怪,余容道:“且慢。” 男子回过头,恶狠狠地问:“又干什么?” 余容道:“你受伤了?” 他用的是疑问的语气,因为这男子身上并无血迹,站稳时也同正常人无甚区别,但他就是给人一种不对劲的感觉,特别是此刻站在户外,光线充足,他身上竟在冒出似有若无的黑气。 男子一甩手,大剌剌地道:“早上那东西要来抓俊儿,我被刮到一下,小伤!平时干活碰一下都比这疼,有什么大不了的?我看那东西也没什么本事!” 方才余容没有给他检查身体,因为另外二人没有受伤,始终和妻儿在一起的这人应该也不会有事,没想到还真的差点疏忽了。余容上前两步,道:“伤到哪里了?让我看一下。” 男子嘁了一声,抱着儿子向外走去,竟是根本不打算搭理。 羲微抬眼神,有几道藤蔓从地底钻出,将那男子整个捆了起来。 余容足下一顿,那男子更是大惊失色,颤抖地喊道:“你你你……你们!你们也是怪物、你们也要害人!啊!要杀要剐冲我来,别动我儿子!” 绑住他的藤蔓嗖嗖嗖地长出几片叶子,将他的嘴牢牢堵住,另有一束温和的枝条卷起吓得眼泪都不敢流的俊儿,将他送到一旁母亲的怀抱里。 当然,为了防止多话误事,羲把这母子二人的嘴也给捂上了。 羲眼中凝起微光,盯着那拧来拧去的男子看了片刻,对余容道了声“左大腿”,而后手指利落地凭空划动——男子左大腿的裤子如同被一把无形的剪刀裁过,整整齐齐地剥落下来,露出内部的皮肤。 看着那乌黑如淤泥的伤口,羲和余容都皱紧了眉头。 70. 30 穿云灵焰 毫无疑问,男子身上往外冒的黑气源自这里。 这伤口并不大,绝对算不上重伤,但是会让看到的人觉得很恶心,甚至可以说邪恶。真正受击破损的地方只有一根手指的长宽,留下一道漆黑的痕迹,但黑泥正不断从根源向外延伸,如同树叶的脉络、河流的分支一般,爬满了半只大腿。 余容从袖中翻出针囊,道:“早上受伤,此刻已是正午,蔓延的速度不算快,这条腿能保住。” 本来正在竭力挣扎呜哇闷叫的男子听到了他这句话,似乎有些困惑,低头向下看去。 羲很贴心地帮他调整了藤蔓的紧度,方便他轻松看到自己大腿的情状,男子的眼睛瞪直了,旋即往上翻,差一点就要晕过去,随后他拼命地朝余容点头乱叫,应该是在求救。 余容也不磨蹭,针囊打开,手指一扫,几根金针便飞出扎到那男子的伤口周围,黑泥印记立刻有了消退外泄的趋势。 余容又笑着看向羲,刚要说话,羲便点点头,那男子的声音响起来:“我啊医师!呼,救我啊——呕!” 塞进口中的漆黑药丸威力惊人,男子忍着恶心嚼碎咽下去了,好半晌才缓过劲来,一边吞口水一边虚弱地道:“谢谢恩公,良药苦口,谢谢恩公啊……” 余容指尖化出灵光,对准男子口部,一路向下,一直引到他左大腿的伤口处,这回,黑泥更是迅速被逼出,化作一缕黑烟散到空气中消失不见。 那伤痕恢复了正常的样子,而且几乎快痊愈了,完全不像是早上刚受的伤。 余容手指一勾,扎在男子腿上的金针飞回他指间,他化出水流将其冲洗彻底,再点出一团灵火,将每根针都烧了一遍,过程十分熟练。 与此同时,捆住那一家三口的藤蔓缓缓钻回地底,羲道:“没事了,快拿着树叶出村吧。” 那位妻子抱着俊儿连连道谢,羲摆摆手,她才跟着相公跑出院子。羲抱起手臂,闷声道:“麻烦,如果接下来要救的每个人都像他一样多事,我们还不知道要花费多少口舌。遇到这种人,我真想一脚把他踢到村子门口。” 余容已收好针囊,轻笑一声,捏着下巴思索道:“是啊,真的是辛苦羲少侠了。这么辛苦这么厉害,必须得给一些奖励吧?” 闻言,羲看似没有太大反应,实则已经不自觉地站直了,他尽力把眼睛往余容的反方向瞟:“也、也还好吧,我,我救人又不是为了回报。” 一颗晶莹剔透的糖球跃入他的视线。 羲缓缓正过眼神,轻轻颔首,优雅从容地抬起手,慢条斯理地从余容掌心捏起那颗糖…… 然后手腕一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它抛向口边同时嘴巴一张一合。 这次余容看到了他的动作,但速度之快依然令人觉得仿佛产生了幻觉。 羲眯起眼睛嚼嚼嚼,清脆的声音隔着嘴巴传出,听得余容笑劝他慢点吃小心硌牙,羲把碎糖块都推到一侧腮边,向余容道:“这颗是橘子味的,原来还有不同的味道啊。” 余容点头道:“对呀!一共有六种。你更喜欢葡萄还是橘子?” 羲道:“吃水果的话,葡萄。但是这个糖,我觉得两种都好吃,分不出高下。” “这可真是好高的评价,谢谢你的认可。”余容受宠若惊地道,“还有四种味道,梨、樱桃、柿子、荔枝,如果你每一种都喜欢,我可要得意起来了。” 闻言羲睁大眼睛:“这是你自己做的?” 余容眨眼道:“要想做个好医师,不仅要能配出灵丹妙药,还得有办法让病人心甘情愿地吃药呢。” 羲若有所思,慢吞吞地嚼起藏在腮边的碎糖。 余容拿出寻人罗盘,带着他继续寻找幸存者。每次找到人后,余容先出面缓解情绪、检查身体,羲再把附好防护法术的树叶或树枝递过去,两人行动越发默契,很快便把琅水河北岸走过大半。 天色渐暗,这次二人翻过院墙,却一眼看到一位正躺在院子里的老太太。 这有些反常。村子里闹妖祸,其他人都是能躲多深躲多深,藏在床底的、地窖的不算什么,有人躲进橱子里还要再蒙几件衣服,还有钻进大缸里差点把自己憋死的,总之,尽可能地将自己和外界隔绝,才能更好地保全性命。 从没有人像这位老人一样,衣衫单薄地躺在户外,将自己完全暴露于危险之中。 羲和余容跳落到她身旁,余容蹲下身子,温声问道:“前辈为何独自躺在此处?” 老人看见他们,神色有些波动,但还是长叹口气,木然望天道:“别管我了,你们两个年轻人快跑吧,再不跑要没命了。” “有道理,”余容道,“那您怎么不跑?” 老人看了他一眼,道:“我腿断了。” 原来不是不想跑,是跑不了。余容忙道一声抱歉,扭头去看她的腿。但见那脏兮兮的裤管下露出一小段枯瘦干瘪的脚踝,脚上还穿着两只草鞋,看起来与常人并无区别,可见她的腿并非“断了”,而是过去因伤病失去了行动能力。 羲道:“老人家,别丧气,我们能救你,你家里还有其他人吗?让他们出来。” “没了。”老人顿了顿,又补充道,“他们都跑了,我跑不了,在这等死。你们两个是好孩子,别管我了,我一点也动不了。” 她看似平静,但声音还是透着颤抖。世上有几人能坦然面对被抛弃后的死亡呢?羲怒道:“太过分了!危难当前,便是陌生人也该伸出援手,更何况血脉相连朝夕相处的家人?” 那老人却闭上眼道:“别骂他们了,这都是我活该的,是我的报应。好孩子,你们快走吧,我早就该死了,别因为我耽误你们。” 羲道:“既然天道让你活到现在,说明你过去不该死。既然天道让你遇到我们,说明你以后也有时日。别拿报应当作认命的借口,要是真觉得自己曾经犯下罪业,那就日后多做点善事补回来。” 此言一出,本有些苦恼的余容眼睛一亮,看向他的神色满是惊喜。 那位老太太也睁开眼睛,似乎十分震撼,良久,道:“你这孩子,人小鬼大,说话真像个样子!比我家那些孩子有出息多了。” 见她重燃希望,余容趁热打铁地劝道:“前辈,过去的就过去了,您放宽心,我们有办法帮您的。最近几天您受过伤吗?有没有遇到过那个到处伤人的怪物?” 老人叹道:“没有,我等了它一天了,它没来找我。是不是我太老了,不好吃了,它看不上?” 羲认真思索道:“有这个可能。” 他被余容提着肩膀拎到一边了,余容对老人讪笑道:“哪里,是您的运气比较好。您的腿是旧伤,眼下时间不够,日后有时间我再帮您诊治,当务之急是把您送去安全的地方。” 他扶着老人坐起身来,老人的眼中闪过一抹感动的泪光。但,电光石火间,周围似乎一下子发生了某种异变。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好像没有看到听到触到什么,但所有人的身体都下意识地紧绷起来,连呼吸也变得困难。 天色仍是先前那般暗淡阴沉,院子仍是方才那般空旷荒芜,风吹,草动,风吹,草动。 下一刻,余容面前猛然炸开一团黑雾! 余容反应迅速,抱着老人后仰避开,与此同时,羲闪身上前,抬手用力一甩,密密麻麻的雷光从他指尖窜出,将那黑雾电得尖叫不已! 这声音简直令人头皮发麻,羲眼神一冷,手指一收,雷电裹挟着黑雾急速收缩,黑雾发出如同人被捂住嘴般的细声呜咽,旋即便迅速被雷光吞噬了。 院内恢复平静,余容夸张地哇了一声,羲很得意地摆了个潇洒的收式。 但不出片刻,余容怀中的老人却又忽地推开他,疯狂地尖叫哭泣起来。 她抱着头连连后退,因为腿脚不便,很快便栽倒在地,胡乱扭动,羲和余容只能从她含混的发音中听清一小部分:“我错了,当年我不该……我也不想的……对不起,我对不起你……真的没办法,我错了……” 余容好声劝慰,并未起到作用,只好并起两指在她颈后一点,老人的动作随之僵住,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余容从袖中拿出黑色药丸,塞进她口中,又用指尖灵光引着那药丸化入她体内,不多时,这位老人的眼神便清澈了许多,流下两行浊泪。 “没事了,”余容对一旁面色困惑的羲道,“有些妖族和修士,修炼方式不对可能会修出邪气,严重了就是我们常说的走火入魔。有些身体偏弱的没有修为的生灵,接触到这种邪气无法抵御,可能会生病甚至发疯。‘清灵丸’可以解决诸如此类的问题。” 羲嗯了一声,但眉眼间没有舒展。 余容对那老人道:“前辈,现在感觉怎么样?” 老人神色哀戚,流着泪道:“我对不起阿女……她来找我报仇了……” 羲问:“谁?发生了什么?” 老人恍若未闻,只不停地重复着这几句话,羲问余容:“你确定她好了吗?” 余容用指尖在老人的额头上试了试,很无奈地道:“目前这个状况,不是身体上的问题,她可能需要静一静。我们把她送出去吧。” 羲有点不甘地蹲到老人面前,盯着她看了一会,见她始终沉浸在悲伤中无法自拔,只好摊开手道:“好吧。” 随后他用手指在地上一点,一棵泛着淡绿灵光的藤蔓破土而出,结出两片巨大的绿叶,将那老人柔软地包裹起来。 羲把手指移开,老人这才发觉周身异状,投来疑惑慌乱的眼神,羲道:“老人家别害怕,我送你去安全的地方。”旋即,那两片树叶闪动灵光,整棵植株连同其中的人都倏然消失了。 余容睁大双眼,羲拍拍手上尘土,站直身体:“我在山外给几个逃难的村民找了个庇身之所,刚刚用法术把这老人家送过去了。” 余容鼓掌惊叹:“我曾听闻世上有种术法,可将人于瞬息之间送往千里之外,之前一直以为那只是传说,今日是头一次见,实在震撼……初见时我还想着要保护你,现在想想,真是惭愧。” 羲笑道:“别这么说,如果没有你,我们也找不到她啊。这无距之术耗灵力有点多,如果不是遇到这种完全没办法靠自己走出去的人,我也不想用的。” 余容也笑道:“第一次出远门就能结识羲少侠这样厉害的同伴,我还真是幸运啊。” 闻言,羲挑眉道:“有缘分!我也是第一次独自离家,不过我是偷偷出来的,你呢?” “偷偷出来?!”余容道,“你年纪还小,师长们应该会很担心吧?” 羲不以为意地叉起腰:“我才不怕。主要是因为我和朋友打赌,看谁能在半个月内平定更多更棘手的灾祸,前几日我从关内一直跑到岭南,只遇到些小打小闹,还以为自己要输了,今早看到有人放了穿云灵焰,哼哼~我的机会总算来了。” 他所说的“穿云灵焰”,并非真实的焰火,而是各仙家门派通用的传讯法术。 顾名思义,这法术乃是一束灵力冲破云霄,散出庞大显眼的光芒,从而引起周边修士的注意。穿云灵焰往往用于寻求支援,是什么颜色不重要,但光芒越大,便意味着问题越棘手。 羲今早看到的这道穿云 灵焰是蓝色的,表明求救之人应是位擅用水玄法术的修士,蓝色焰火几乎覆盖寻常半个城镇大小,说明事态相当不妙。那时羲正在附近的北斗分阁里向阁主要悬赏,悬赏还没挑明白,穿云灵焰就闪瞎了北斗阁众人的眼,羲当即一拍桌子朝灵焰的方位赶过来了。 “那道灵焰我也看见了,”余容道,“我猜,放出灵焰的人,应该就是我们救下的第一户人家所说的那位前几日进村的女修士。那灵焰的光芒十分强盛,这村子里的怪物,恐怕十分棘手。” 羲稍作思索,道:“我感觉,不太对劲。方才交手时,那东西给我的感觉很不对劲,不像是寻常妖术。还有之前那个受伤的俊儿爹,你见过那种伤吗?什么样的邪术会让伤口变成那副样子?” 余容面色微沉:“我之前见过会向外蔓延的伤口,但是和那位的情况还是不太一样,他的伤,我好像在一本医书上见到过,不过不能确定究竟是不是……应该不是吧。” 两人默了片刻。羲问:“你说的是什么?” 余容摇摇头,微笑道:“也是一种类似于传闻的怪物,无法确认其真实性,所以还是不要提前想太多,免得你我提心吊胆。” 说着,他取出罗盘,朝着灵光指引的西北方向望去,“天要黑了,有点难办了啊。” 夜幕即将降临,这座村庄比白日更添阴森诡异,虽然周围似乎什么都没有,但方才的一番变动还是令人难免心生疑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一直藏在角落,伺机出动。 据村民们的描述,吃人怪物常在夜晚出动,而今还有大半个村庄没有排查,剩下的人处境十分危险。 余容问道:“羲少侠,你有什么办法能更快找到藏起来的人吗?我们这样找,速度还是太慢了。” “没办法,”羲摊手道,“这些人藏得太深了,那怪物找不到,我们也不好找。如果人人都能爬到房顶上求救,我们找起来倒是方便,但是敌在暗我在明,就怕一个不留神被那怪物钻了空子。” 他仰头望天,很是不满,“这附近难道没有修仙门派吗?怎么穿云灵焰早上放出,到了晚上也没有其他修士来支援?多来几个修士就能多救下不少人啊。” 余容盯着手中罗盘看了又看,苦恼道:“这罗盘倒是能找出周围的活物,只是我们沿着指引一一前去,效率太低,如果有办法能一口气把罗盘找到的人都拽过来就好了……” 听到他的话,羲也歪头思索片刻,一拍手道:“我想到一招,不能保证万无一失,但是应该能发挥点作用!” 他手指微勾,脚边一片树叶轻飘飘地飞到他手中,再被他放到罗盘上。 随后,那片树叶便顺着罗盘的灵光飘向远处。余容惊喜道:“太好了!你这是把护身树叶送到那人身边了吧?有了它在,就不怕被邪物找到了。” 附上灵力的叶子能沿着罗盘的指引找到藏起来的人——当然,如果有人藏得滴水不漏,比如用衣服里三层外三层地把自己裹在箱子里,或者把自己像酱菜一样压在大缸里,叶子实在找不到贴上目标的路线,就会停留在离那人最近的地方,也能起到保护的作用。 总之,只要这些躲起来的人别乱跑,或者别手欠把飘到身上的树叶扔远,短期内就不会被危险缠上。 羲和余容相视一笑,余容控制罗盘,令其同时显现出许多条灵光,羲则拂手召来数十叶片,让它们沿着灵光纷纷飘走。 闪着微光的树叶们,如同一只只小船,在晶莹的河流中游弋,又像是银河中的星星,为漆黑的夜染上色彩。 余容静静地看着散向四面八方的光痕,轻声道:“我听说,人们欢度佳节的时候会放烟花,烟花很亮,很响,有很多颜色和不同的图案,会照亮整个夜空。那样的景色,会比现在更美吗?” 羲道:“等这事结束,我们也去放,比一比就知道了。不过民间的烟花不就是模仿穿云灵焰创造而来的吗?我也想看看烟花和我们今早看到的灵焰哪个更好看。” 余容点头一笑。羲正了神色,道:“现在,不用担心留在村子里的那些人了,我想去找那个作乱的妖物,早日解决问题源头。” 余容道:“好,不如我们先把身上的灵力收一收。其他人都有你送去的树叶保护,如此一来,整座村庄只有我们两个没有防护的人,应该更容易吸引到那个怪物吧。” 羲依言照做,二人便出了院子,沿着昏暗的乡道随意走动,检查附近有无异常。 这样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期间倒是有几道黑雾出现,但总是来无影去无踪,追不出源头在哪,羲和余容追到一间小院里,又没了头绪。 这院中散发阵阵香甜气息,羲借着月色打量过去,看到墙边有个开着口的大坛子,香气正是从中溢出,他登时口齿生津,蹑手蹑脚地靠上前去细嗅。 余容跟在后头笑道:“应该是这户人家自己酿的果酒吧,闻起来真不错,你怎么……你之前没喝过吗?” 羲当然没喝过,眼巴巴地看着那坛酒,看得眼都要绿了。余容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修士常年吸风饮露,连食物都不怎么碰,更何况是酒这种会令人醉生梦死的好东西? 余容严肃道:“根据我的分析,这酒只是闻起来香,绝对没有我的糖好吃。” 他变出一颗晶莹的糖球,羲的注意瞬间被转移了,余容笑道:“这颗糖和这家的酒一样,也是荔枝做的,你尝尝——” 突然,一道凄厉嘶哑的惨叫刺破黑夜。 余容手指一抖,糖球骨碌碌地滚到了草丛里,羲顾不上可惜,忙道一声“西边!”,随即一把揽过余容的腰,单手抱着他飞向高空。 71. 31 姑怨无间 风声呼啸,羲和余容须臾之间飞越数座民房。 惨叫声越发近了,却也越发虚弱,羲踏上一堵院墙,怒喝一声,汇聚手边微风化作锯齿钢刀,朝着院中飞旋刺去。 余容被他放到一边站好,借着风镖的灵光和昏暗的月色,定睛向下望去: 只见一名年轻男子血淋淋地半躺在地,已经陷入昏迷,他的双腿被一团漆黑蠕动的雾气包裹撕拽,发出野兽吞咽食物的瘆人声响。 风镖狠狠擦过那团黑雾,竟如同刀剑相撞般蹭出火花! 黑雾发出婴孩般刺耳的嚎叫,却没有松开男子,仍试图将其吞食入腹。 羲操控风镖调转方向、来回切割,赖着不走的黑雾被砍成丝丝缕缕,终于扔下那人逃向空中,羲张开的手掌紧握成拳,风镖霎时化作旋涡,将所有黑气悉数吸收。 余容跳入院中,点亮灵火去查看那人伤势。满地的断骨碎肉令他几无下脚之处,甫一蹲下身子,精致漂亮的衣摆便沾满了鲜血。 羲嘶了一声,余容忙为那伤者止血,再喂他吃下两颗不同的药丸,以灵力辅之稳住伤势,最后从袖中取出药材和纱布,为他包扎惨不忍睹的腿伤。 羲看着余容做这一切,愁眉苦脸喃喃自语:“我的树叶一点用也没有吗?不应该啊……” 这时,院外传来逼近的脚步声。 羲和余容皆身形一紧,有一人从院门处冲入,一边拿着铁耙到处挥舞一边大喊道:“我杀了你啊啊啊放开老五冲我来!” 来人是个比伤者稍微年长些的男子,相貌也与他有几分相似。他很快看清院内情状,先是一愣,而后恢复了几分理智,将铁耙对准羲和余容,颤声道:“你们是什么人?你们要、要对老五做什么……” 羲刚要答话,忽然眼神一冷,飞身向那人扑去! 那人大喊一声甩着铁耙防御,羲却是越过他,一掌轰塌了他身后的院墙。藏匿在墙缝间的黑雾尖笑一声飞远,羲向前追了两步,旋即想到当下情状不容走开,硬生生止住步子。 拿铁耙的男子已经吓得动弹不得,羲扭头怒道:“你为什么不好好藏起来?为什么不拿好我给你们的树叶?!” 但话音刚落,他看到男子乱糟糟的头发上沾着的护身树叶,顿时哑口无言。 难怪方才那怪物只是伺机袭击而非贸然出击,想来还是对这护身树叶有所顾虑。那男子懵懵地道:“树叶……什么树叶?” 羲指着他头顶道:“就是你头上这个,是我用灵力送来保护你们的护身符。拿好它,怪物就不会伤你们。” 男子扔了铁耙,顺着他的指向摸索自己的头,摸到了那片树叶,拿到眼前看了看,连声哦哦哦,又赶紧塞进自己衣襟中,感激地道:“你们是进村除妖的道士吧?谢谢!太谢谢了!你们真厉害,一看就有真本事,比前几天那个女道士厉害多了!” “不厉害,”羲拧眉道,“如果真的厉害,你说的这个老五就不会伤这么重了。你是他什么人?敢冒着生命危险来帮他。” 男子道:“我是他表哥,就住隔壁,刚才听见他的叫声,我实在是……唉!谁能不怕死?我吓得站都站不稳,半天走不到门口,但是听见他的动静没了,我脑子一热,就扛着耙子跑过来了。” 那边,余容已为老五包扎完成,沉沉叹气道:“命保住了,但伤得太重,很多骨肉被怪物吞掉,没办法接上,他的两条腿……只能这样了,抱歉。” 老五表哥眼中闪过一丝泪光,道:“不不,谢谢你了,恩公,我本来觉得我和老五都活不过今晚的,多亏了你们,我们俩才能捡回一条命。” 余容并手向他一揖,又对羲道:“我在这位伤者身上没找到你送来的树叶,也许是他随手丢掉了吧,又或许是罗盘有疏漏。总之不是你的问题,不必自责。” 闻言,老五的表哥嘶了一声。 “这个……其实啊,老五他有个毛病,就是特别爱干净,他之前那个娘子,就是因为总扫不干净地被他打死——” 他尬笑一声,忙改口道,“我早就为这事骂过他!一个男子,那么小家子气干什么?你们说说,人家恩公送来的护身符肯定是被他当垃圾扔了,他要没这毛病,还能出这档子事吗!” 羲和余容听得面色阴沉,他又恳求地道,“两位恩公,你们好人做到底,把我们救出去,行不行?求求你们,我给你们跪下了!” 言罢他竟真的跪下哐哐磕头,余容别过脸去,羲冷哼一声,指尖灵光化出无距阵,将他和老五送走。 小院安静下来,只有腥臭的血气飘动。羲走到眉头紧锁的余容面前,困惑地道:“我是不是不该救他们?他们不是好人。” 余容轻轻摇头,道:“之前那位老太太也说过自己死有余辜,可那时你是怎么说的?” 羲低头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我没亲眼看见她作恶吧……她看起来太可怜了,我就想帮她。刚刚这两个人,虽然也挺可怜,但是一条人命在他们嘴里轻飘飘地没了,我觉得那个老五死了也是活该,但是,他表哥那样求我,我还是不忍心任由他们死掉。” 余容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嗯,我也不知道哪样是对的。” 羲有些讶异地抬眼看他,余容道,“不过,就算不知道对不对,我的选择也和你一样。只要是能救的,我都会救,至于理由么……想不出来,那就不想了,只去做就好。” 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余容朝他眨眨眼睛,又在袖中摸索起来。 羲猜到他要拿什么,立刻来了精神。这时,忽有一阵阴风刮过,羲道:“小心!” 两人后背相靠仰头望天,只见许多道飘渺的人形黑雾从四面八方涌上夜空,遮住星月。 这一幕真是诡异至极,若是换个场景,类似的画面也许会被描述为“群仙飞升”,可现在……那些似雾似浆的东西聚成偌大一片,发出杂乱的声音,有些在笑,有些在哭,有些在骂,有些在喊,令人毛骨悚然。 羲咬牙道:“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怪,太怪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 突然,一道水蓝剑光斩向空中,如若清泓入墨,将那漆黑破开一道裂口! 羲和余容皆是一愣,因为那剑光并非来自他们二人,困惑间,有一修士跃入高空,与遮天蔽日的怪物厮杀起来。 夜色昏沉,那修士的相貌看不太清楚,只能依稀辨认出其衣服颜色较深,身材修长高挑。但其手中的剑光十分夺目,如同奔涌的清泉,在波谲云诡的黑雾中流动穿梭,看似柔和,实则刚猛,斩得那数道黑雾频频溃散,呜呜重聚。 借着剑光,羲和余容看清楚了那些黑雾的样子,只见其有时只是虚无缥缈的雾气,有时却会凝成人形。而那些人形也是变化多端的,时而像老者,时而像妇人,时而像婴孩,它们一边哭泣一边嘶吼,十分悲痛,十分怨恨。 又一个间隙,那修士将剑竖于胸前,竟掐诀化出数十凌空剑影。剑影追着黑雾劈砍绞杀,不多时,便将周遭的怪异悉数斩碎。 羲和余容见局势大好,便并未多余出手。待那修士落足到不远处的一座房顶上,羲拍手道:“好剑法!” 那名修士也注意到他们,并未对这夸赞做出反应,仍保持着方才落地的姿势,沉声问道:“来增援的同道中人?” 声音冷冽干脆,是个年轻女子。 羲道:“今早那道蓝色的穿云灵焰,是你放的?你是何人?报上门派姓名。” 那女修沉默不语,余容率先抱拳道:“我们正是看到穿云灵焰后赶来的援手,在下余容,来自六月岛,旁边这位是羲少侠。之前听村民说,有位前几日进村除妖的修士,敢问可是阁下?” 那女修利落收了剑,道:“是。我叫明诗。” 羲和余容跳上院墙,再跳到她所在的房顶,余容用手掌托出一道灵火,借着亮光,三人交换眼神。 明诗看起来和余容差不多高,穿着一身紫色道袍,衬得整个人又高又瘦,她的神色很是冷淡,眼睛只轻轻扫过羲和余容一眼,便移向远方。 “只有你们两个?” 她抬手正了正因战斗而凌乱的发冠,语气中压抑着几分不耐,“不够,远远不够。” 羲盯着她的衣领,很努力地想要从那花纹中辨别出一点信息:“你……你是紫霄堂的?玉芝派?还是落霞门?你挺厉害的,不是普通门生吧,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他一边发问一边靠近,问到最后一个问题时,几乎快要贴到明诗身边。明诗往远处挪了一大步,道:“无可奉告。你们两个,还是走吧。” 羲意识到了她似乎不太喜欢自己,有点失落地默默退下了。 余容拍了拍羲的肩膀,对明诗道:“敢问明诗道友,‘不够’是何意?既然不够,又为何要让我们二人离开?其实,我们也挺厉害,不会拖后腿的。” 明诗凝视着漆黑的远方,叹了口气,回过头来看向二人:“你们和它交过手吗?” 羲道:“交过。” 明诗又问:“见过它留下的伤口是何种样貌吗?” 余容道:“见过。” 明诗再问:“那依你们之见,它是什么东西?” 羲和余容都答不出了。 天地生灵被划分四类,神仙、凡族、妖族、修士。在此间为非作歹的,肯定不可能是前两者,那就只会是后两者中的一种,走火入魔的妖族,或者练就邪术的修士。 但羲和余容饱读书籍,也算见多识广,却难以把今日所见所闻归属到任何一种妖术或邪术上,一想起那些黑雾和那道淤泥般的伤口,两人心中只有道不尽的古怪。 见无人应答,明诗道:“我来此地已有三日,同它多次交手,每次都是我胜,但事实上,我消灭的只不过是它的分身。如果说它的本体是一棵树,那么我打散的东西只不过是从树上飘落的叶子。我放出最大的穿云灵焰求援,却只有你们二人赶来,真是……可笑,可悲。” “你灰心得太早了,”羲道,“不管它是什么东西,凭我们足矣。你只需将你掌握的信息一一道来,我们今夜便速速将其除去。” 明诗淡淡地看他一眼,眉头似乎跳了跳:“这位小道友,观你言行,应该被师门保护得很好吧。如果你死了,会有不少人伤心,所以我劝你离开。” 余容道:“道友,你劝我们离开,难道是打算独自一人面对危险?如此胆识,令人敬佩。但多一人就多一分胜算,不如试着相信我们?” 羲则叉起腰道:“到底说不说?再卖关子,我们两个可就自己去查了啊。” 明诗又扫了他一眼,冷冷道:“我已经查清了那个东西的由来。” 琅水村,是一座四面环山、与世隔绝的村庄。 因不与外界相通,数百年来,村子一直沿袭着耕地种田的传统生存方式,不读书,不修行,对于“女子无用”的偏见也越发严重,以至于很多人家生了孩子发现是个女婴、或者收成不好全家吃不上饭时,便会把女孩子扔到村庄最北边的乱葬岗里。 除此之外,很多妇人执着于生下更多男孩,身子在多次的怀孕生产中熬垮,早早离世;有些妇人处处小心,却还是会因各种理由或不需理由而惹怒夫君,惨遭毒手;甚至还有的女子,自幼便觉低人一等,即便畏畏缩缩地长大,在受尽家中人的冷眼和谴责后,也会神智崩溃,跑到乱葬岗里独自了结。 琅水村最北面的山坳里,躺着无数女子的尸骨和血肉,凝着无数女子的执念和怨恨。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好想受人祝 福地活下去啊…… 明明已经拼尽全力,还是不配幸福么…… 既然害我受这无尽苦楚,我便将世间变作无间地狱! …… 一声鹰鸣回荡在山谷,几缕浓雾掩住了月光。 在两道愈加沉重的呼吸声中,明诗缓缓道:“怨气晦气凝聚而成,非死非活,非人非妖。你们说,它是什么?” 羲震惊:“魇……是魇!我就说那个东西不对劲,不像是普通的妖怪,原来是魇!” 余容也早已眸色黯淡,低声道:“传闻中几十年上百年才会出现一次、一旦出现就会为世间带来巨大灾难的怪物。我曾在一本古籍上看到过,还以为只是传说,没想到真的会碰到……也没想到,它的形成竟是这般、这般……” “残忍吗?”明诗道,“百年一现的怪物,当然不是轻描淡写便能炼成。我看你似乎很不忍?可她们已经死了,魇不是她们,只是她们留下的恨,不会因为你念几句佛经就能放下屠刀。” 她继续道,“我一直在以鲜血为饵引它来找我,但此方法已渐失效,它的力量越来越强,操控多个分身不在话下。村里还有很多人和活物,我们救不过来,它会吸食这些活物的生命,包括他们临死前的恐惧和怨恨,以极快的速度变得更强大。 “再说一次,我方才击溃的,只是参天大树的几片落叶。书中记载,魇虽没有常人的神智,但也懂得趋利避害,它目前无心与我多作纠缠,只会从柔弱的生灵开始下手。我们遇到的这只魇的特殊之处还在于,比起其他生灵,它更偏向于吞噬男性人族,所以,你们二位的处境比我危险。” 说到这里,她语气中染上几分焦急,“和你们交谈的这段时间,它或许又害了几人。你们快撤,去向门派和北斗阁求助,我来拖住它,尽量保证明日天亮前不让它离开这里。” 她转身便走。羲和余容也深知她所说并非耸人听闻。魇之所以被各界所惧,除却巨大的破坏性,也与其成长过程脱不开干系,一只魇往往要经历许多年的酝酿蛰伏才能成型,在成型之前一般不会主动害人,这期间,如果能先一步将其净化或与外界隔离,就可以把灾难扼杀在摇篮里。 可,若是没能在成型前将其扼杀,魇的成长速度便会十分可怖,如同雪崩般一发不可收拾。 琅水村里藏着的这只魇,显然早已成型,或许因为它是无数可怜女子的尸身和怨气所凝,所以最初的行为较内敛谨慎,直至今早又遭暴力,才压抑不住大开杀戒。 羲等人此前都从未见识过真正的魇,只从书籍和他人描述中勉强有个一知半解,当然,无论是书籍还是他人,介绍过后都会加上一句话:若遇疑似为魇之物,须立刻封锁区域,寻求周边门派与北斗阁救援,绝不可自以为是、独自迎敌。 这点明诗做的很好,她从早上怀疑村中作乱的怪物是魇后便放出穿云灵焰,也一直在尽心尽力地与怪物周旋、保护村中剩下的老弱病残,但不知为何,赶来的只有偶然路过的羲和余容——羲是代替北斗阁来的,余容不属于仙家门派,居然没有其他修士。 羲追在明诗身后,道:“我们不能走!我们走了你怎么办?我听说从前有只魇,一夜之间吸干了几乎整座镇子的生灵,后来各大门派紧急派出修士,也都死伤惨重,最后是九玄天上三位神仙出手才把它消灭。你今夜一人在此,必然十分凶险。” 明诗脚下未停:“少听传说。仙门修士难道不该这样吗?若大难当前却贪生怕死,岂能对得起前人的教导、多年的潜心修行和手里这把剑?” “你这样说我就更不能走了!” 羲一拍脑袋,边追她边扭头对余容道,“余容先生,我不清楚魇的实力究竟如何,接下来怕是不能护好你了,也不知那些树叶能发挥多少作用,你多带上几个人,趁早离开吧!” 余容追在最后道:“你不用顾着保护我,但我也不会丢下你们两个自己逃命,我自知没有你们厉害,但或多或少总能出点力气……如果真的一点用处也派不上,就更不用管我了!” 羲正要回话,突觉眼前一花,又听余容的惊呼被阻隔在外,他瞬间便意识到自己是被卷进了什么东西里,指尖雷光化作利刃,狠狠向周边扫开! 如胞宫般困住他的黑雾发出一声不甘的惨叫,撕裂成上下两半,在游走的雷光中消散殆尽。 余容忙跑近问:“有没有事?”羲道声无碍。 一直跑在前面的明诗此刻终于停下了,她将灵剑收回腰侧,道:“你的本事不小,难怪方才那般口气。不过还是要小心,据说魇会影响人的神智,你如果身体有任何异样,一定要及时告知我。” 羲很乖地点头,余容向明诗道:“他吃了我做的清灵丸,可以帮他抵御邪气、疏通灵脉,此药用处很广,对魇应该也有效果。请教一下,如果人的神智真的被魇影响了,会发生什么?又该怎么做?” 明诗道:“疯掉、走火入魔、或者变成魇的一部分……反正都是生不如死。如果我出现这种情况,会在失控前自戕,至于你们二位,视情况而定吧。” 羲拧起眉头,余容叹道:“听起来真是惨烈。明诗道友,你与魇交手多次,安全起见,还是先多吃点清灵丸吧。” 两颗漆黑的药丸被他送到明诗面前,明诗毫不犹豫地接过吞下,期间似乎嚼了两口,面色却始终毫无异常。 余容和羲皆是震惊,羲问道:“你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余容道:“我这里有糖、” “我不是那种吃药还需拿糖哄劝的三岁稚童,”明诗打断道,“此药的确苦,但我能感受到它的效用,多谢。事不宜迟,继续赶路吧。” 羲哼了一声,随即又想到什么,面色稍缓,悄声对余容道:“她不吃的留给我。谢谢。” 72. 32 林中遇魇 余容认真地表示自己记下了,这一句话的功夫明诗又已跑远,她本就乌发暗衣,放在漆黑的夜里很不显眼,羲二人不敢多话连忙追上。 一路向北,别过院舍和乡道,山路十分坎坷,好在三人皆是跑起来脚不沾地的修士,不然恐怕会被这遍地的杂草碎石泥坑耽误许久。 三人停在一片树林前,明诗低声道:“想清楚。此刻进入,以后未必能够出来。” 羲看出此处已被设下屏障法阵,数不清的异形黑雾被这水蓝色法阵困在林内,发出不甘的嘶喊。 但屏障也不是万能的,仍有小部分黑雾从地底或高天逸出,明诗掐诀挥剑,将几道试图游向村内的雾气斩碎。羲道:“难怪之前察觉不到太多气息,原来都被你封住了,这里就是乱葬岗么?” 明诗道:“乱葬岗还在更深处,今日早晨我只能走到这里。最后问一次:你们,是走是留?你们若走,我便守在此处等待救援;你们若留,那便一起闯进去。” 羲和余容对视一眼,余容眸光温和,语气中似有几分无奈的坦然:“我喊不来救援,所以我是不会走的。羲少侠,你要三思啊。” 羲看了看他和明诗,又扭头看向法阵内诡异混乱的树林,深吸口气。 而后,他径直穿过屏障,身体没入波纹的一瞬间,他将灵力汇于掌心,猛然释出! 灵光倾泻,如同翻涌的瀑布、蔓延的烈火、席卷的狂风……霎时间,整片树林里的黑雾尖叫着融化,四周立时安静许多。 余容和明诗也快步进入屏障内,明诗沉默着左右眺望片刻,道:“雷,水,火,风。同时精通四玄法术,你是我见过最强的修士。” 羲谦虚地道:“过奖。会多少法术不重要,只要能打败敌人、保护想保护的人,就是强者。” “我们三人齐心协力,一定可以打败敌人,保护想保护的人的。”余容道,“我对魇的了解不多,请问明诗道友,它可有什么弱点?它有这么多分身,怎样才算彻底打败?” 明诗沉吟道:“魇是非死非活之物,无比强大,如果非要找出弱点,大概仅有……没有常人的神智这一点,它不能进行复杂的思考,狂暴嗜杀,仅凭本能吸食活物。由此推测,若它所在之处已不存在活物,大概,就会受到限制了吧。” 羲连连点头,打个响指道:“既然如此,就不断缩小屏障范围,直到小得不能再小,它自然无处遁形!有分身也不怕,化出分身会消耗本体,这些分身我们见一个消灭一个,总有它应付不来的时候。” 明诗道:“先按你说的来。” 三人便继续入内。 夜色愈发昏暗,抬头不见星月,每一缕刮过耳畔的风都像是浓郁而又沉重的墨。不时便有黑雾从密林深处游近,皆被羲和明诗利落出手解决。 每走出约莫半里脚程,明诗便会重新布下一道屏障法阵。树木越发稀疏,再朝内走,脚步亦越发沉重,细细密密的呻吟黏着阴风,无孔不入地钻进脚下湿漉漉的泥土。 羲忽然闻见一股臭味。 是一种钻心的臭,在嗅到它的瞬间,整个人好像就已彻底化进这股味道里了。 羲本来一直风风火火地跑在前面,此刻却是迟疑了,他回过头去看明诗和余容,想开口问他们是否闻到,一张嘴,话没说出来,却没忍住干呕了一下。 余容语气沉重地道:“……尸臭。” 他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瓶,手指伸进瓶内沾了下,又道一声失礼,便用那指尖很快地在明诗和羲的人中处抹过。羲只觉世界霎时清明了,终于可以畅快地吸一口气,余容道:“这驱味膏可以消去异味,不过,我们最好还是用灵力护住口鼻,少说话呼吸。” 羲和明诗点头照做,再欲向前时,又听到连声怪异的响动。 咔咔咔, 笃笃笃, 哒哒哒…… 羲的后背本能地绷紧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蔓延全身,令他完全将方才余容的叮嘱抛之脑后:“你们,先后退。” 明诗和余容没有后退,羲顾不得再劝他们,指尖微动,头顶那团用于照路的灵光缓缓飘向漆黑的前方。 微光飘过一片空荡荡的区域,被一棵树拦住去路,枯黄的枝叶扑簌响动。 羲正欲引那灵光转向,岂料,树后突然探出半颗脑袋! 不是完整的脑袋露出一半,而是,这颗脑袋仅仅只有一半而已。严重腐烂的暗红肉块半垂不垂地挂在残缺的骷髅上,仅剩的那半张脸上,眼球早已脱落,粘稠的液体从血洞汩汩向外流。 它没有眼睛和嘴,却好像在冲着这边怒吼。 羲手指一抖,光芒暴涨,方圆数里都被映亮。 ……乱葬岗。 咔咔咔咔。 一具又一具骨架从地面爬起。 笃笃笃笃。 一个又一个身躯转过朝向。 数不清的尸体,完整的、残破的,新鲜的、腐臭的,大人的、孩子的,穿衣服的、光身子的……尸山尸海,比肩继踵,都正朝着羲三人的方向走来。 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 不同的相貌,相似的神情——那是令所有见者为之胆寒的憎恨,恨意撕扯着僵硬的五官,无尽的血泪也难以道尽。不同的身体,同样的动作,一步、一步,逼近、逼近,撞树了、摔倒了、散架了,不停下。 羲从牙缝里挤出凉飕飕的几个字:“她们,全都是……” 明诗举起剑,道:“不是她们,是它。” 灵波横扫,将最前排的尸魇拦腰斩断,但那些分裂的肢体如同有生命般,片刻功夫便黏回原状,再次以更快的速度向三人靠近。 余容问:“这么多,怎么才能分清哪个是本体?” 明诗道:“不知道!也许每个都是,也许全都不是。小心!要过来了!” 最前的尸魇尖吼出声,身形变得极快,张开五指抓向余容的面门! 余容拂出一道火墙将其击退。跑近的尸魇越来越多,余容和羲穿梭在狰狞扭动的肢体之间,几乎被尸海淹没,羲一掌拍碎周身几具白骨,冲明诗道:“它不伤你。” “的确。”明诗眸色沉沉。 自从三人相遇以来,明诗从未受到过魇的主动进攻,大多数情况都是她追着对方打,魇才恼羞成怒地反击。此刻这些尸魇,虽然数量众多,却都是冲着羲和余容来的,打余容的最多,其次是羲,只偶尔会有几个因为他们频繁变动位置而错打到明诗身边。 “这样也好!”余容用金线将周围一圈尸魇牢牢捆住,终于有了说话的空隙,“我们来拖住这些,明诗道友,辛苦你去找找它的本体在哪!” 明诗略一沉吟,御剑飞身朝远处掠去。 被余容箍住的尸魇动弹不得,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圈外的尸魇高高跃起,如野狼般扑向尸群中心,下一瞬却皆被羲化出的藤蔓扫飞出去。 羲闪身出现在余容身旁,抓着他的手臂一同闪到一棵高树的枝杈上,道:“打碎了还能拼回去,一把火全烧干净会怎样?” 不等余容回答,他便合掌聚气,向下重重拍去! 闪着霹雳的火焰奔泻,片刻间吞没了脚下的尸群,吼声被燃烧声和爆炸声覆盖,汹涌的橙红光芒刺得树上两人眯起眼睛。 羲维持烈火足足烧了半炷香的时间,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余容忙向他输送灵力,羲抬袖擦了把汗道:“没事儿,我这是热的。” 随着他收回手,下方的火势立刻弱下,视线迅速变暗,羲睁大眼睛向下眺望道,“让我看看,是不是全都烧成灰了?啊,这……” 只见一片焦黑中,仍伫立着大约二三十具漆黑的骷髅,狼藉的地面上躺着许多断骨,正咯咯吱吱地滚动,似在焦急寻找其余身体部位。 羲道:“好像时间不太够,再烧一次!” 但随即,他的动作僵住了。 因为他看到,地面涌起了一股股淤泥,重新汇作一具具躯体。那些“泥人”抬起头,张开漆黑的“嘴”,齐声发出刺人耳膜的尖啸。 ……烧成灰也没 用! 羲捂住耳朵,头痛之际,明诗御剑飞回来了,她化出一只大水球将三人笼罩在内,勉强将外界的干扰隔绝。余容忙问:“可有收获?” 明诗喘着粗气道:“没有,气息太混杂,我找不出任何线索,或许本体一直深藏地底,又或许,这整片乱葬岗就是它的本体,这里的每一具尸体都是它……” “我认为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羲道,“魇本就是怨气滋生的非死非活之物,我们遇到的这只魇,应是每个死在这里的女子共同形成,没有谁是谁的首领,她们同生同死,同进同退。但怨气已经彻底浸染了这片区域,你们看,我们踩着的这棵树,是死的。” 余容和明诗侧头看去,果然如此。明诗闭目道:“我们的敌人,可能已不仅仅是某个或者全部的尸身,而是这整座乱葬岗……这里的所有,树木,沙土,全都是它。” 似是在回应,又似是终于按捺不住,脚下的树忽地咆哮上窜,枯死的树干竟如野兽巨口般打开,要将三人吞食入腹! 明诗迅速抬手将水球引向高空,堪堪避开那一咬。 三人震惊地下眺,只见整片乱葬岗如若打翻的墨汁,卷动着混沌的漩涡。而之前明诗布下的屏障法阵,就像是拼命抵挡狂风的纸窗,鼓动着,颤抖着,仿佛下一刻便会被狠狠撕碎。 这时他们终于能真切地理解,为何那为数不多的古籍中,对魇的描述总是寥寥数语,却又总是不厌其烦地加上一段“切不可傲慢自大独自迎敌”之类的劝诫。因为,这个由滔天的恨意和无数血肉凝成的怪物,变化多端,不会累,不会痛,不会死,只会任由怨气吞噬一切,直到世间沦为无间地狱。 明诗道:“你们走!我留在这里支撑结界,你们快去求援!” 余容道:“会死的!” 明诗道:“它不攻击我!” “那是因为方才有我和余容先生帮你拉仇恨!”羲道,“树都死了,你猜猜如果只剩你一人会发生什么?!” 明诗呼出一口气,声音突然放轻:“我死了,也不要紧。” 羲气得不行,用力地推了她一把。 三人本就飘在明诗用法术变出的水球里,他这一推,明诗力气不稳,险些让水球掉下去。余容忙伸手拦在两人中间,道:“住手住手!现在可不能闹矛盾!羲少侠,你会无距之术,求援应该很快吧?我和明诗道友留在这里,能多撑些时间。” 本已面色麻木的明诗一惊:“无距之术?你会?” 羲点头道:“是啊。” 明诗微愠道:“那你还在犹豫什么?若你之前便去求援,现在我们就不会落到这种境地。” 羲摊开手道:“如果我很不幸地叫来一群无用的草包,来了就成了怪物的口粮,不是帮倒忙么?” 明诗喉头一梗,气得脸色苍白。 余容用手小心地把两人拨开,用初见时哄羲吃糖的语气对他道:“修为不够的自然不该叫来,但你这么厉害,师门里应该也都是高手吧?讲明情况,便是掌门长老一同赶来也不为过。” 羲并未表态,而是望向下方的深渊:“余容先生,你有没有觉得,被我用灵火烧过后,那些尸体的数量少了很多?” 见他转移话题,明诗眉间怒意更盛。余容稍作思索,道:“的确如此,之前有数百具尸身,火烧过后,即便算上从地里冒出来的,大概也只有几十具……我在想,那些从地底冒出的泥一样的东西,究竟是没烧干净的尸块,还是,只是泥而已?” 羲道:“无论哪种情况,都能说明灵火是有用的。” 无论是那些尸魇被烧得缩小许多,还是彻底被烧灭后唤出了别的东西,变小,变少,就意味着有效。 羲道:“你们两位,留在这里支撑结界,如果可以,控制法阵向内缩小,挤压它的活动空间。” 明诗道:“尽力。你路上注意安全。” 羲将半个身体伸出水球,甩甩头发:“我去会它。” 言罢,他噗嗤一声弹出,纵身坠入那地狱般的黑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