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不想当皇帝!》 1. 第 1 章 【天阖七年冬,北地无雪,众臣簌簌于朝堂,未敢一言。帝大怒,称阶下人头皆可取,以祭上天……】 妙非异乘坐马车匆匆赶往宫中,京都内处处干燥,毫无雪意,甚至有些女子只穿着薄衫在外行走。 她放下车帘,神色莫辨。 待行至宫中,远远便听到殿中之人发怒。 “都给朕滚出去!” 横眉倒竖的少帝一脚踢开了正在记录的礼官,毛笔掉落在地滚了几步远,墨痕未干,在上好的羊绒毯子流下一道蜿蜒的墨迹。 妙非异将它捡起,言语间带着些无奈,“陛下……” 同时她给匍匐在地的礼官使了眼色,礼官忙不迭出了偏殿。 “你来干什么?” 少帝依旧是大怒的,他随手拿起一只青瓷挂耳瓶,朝着妙非异掷出,妙非异不躲,瓷器便砸在她额角,随后落在了毯子上。 “你……你为什么不躲?”少帝片刻慌乱,随即光脚下榻牵过来人。 “微臣不敢。”妙非异却退后一步,躬身行礼。 细看少帝,身着皇服,面色如玉,即使面色不虞也难掩艳丽,乌黑的长发松松束在身后,如上好的绸缎。 少帝缓和了怒气,问道:“摄政王要你前来?” 她却摇头,“年关已过,处处都不得安生,我忧心陛下,特此前来。” “你是忧心朕,还是忧心摄政王?”他顿了一下,又道:“再难听的话我都听过了。说今年无雪,都是朕这当皇帝的惹了母神震怒,不能生育的人却非要当天下之主,母神才降下责罚。” 殿内的炭火噼啪作响,皇帝自然是用最好的,一块银丝炭便可以抵得上普通人家吃一年。 片刻后,少帝又道,“你应该知道了。今日朝堂之上,摄政王提出要派人提前去江南道借粮之事,朕没有答应。” 妙非异斟酌了片刻,才缓缓道:“江南士族盘根错节,此事确实棘手。” “棘手?”少帝冷笑,“棘手是真正要做事的人才会说的话,那些人只会说什么陛下三思,为国为民……” 妙非异依旧垂着眼,“陛下心系百姓。只是若真有蝗灾,届时饿殍遍野,朝野议论纷纷,对陛下百害无一利。” “你也觉得朕该答应?”少帝的声音冷了下来。 妙非异叩首,“臣只是忧心陛下。摄政王所忧在百姓,臣所忧只在陛下一人。” 少帝盯着她看了片刻,神色稍缓,“是吗?你是怎么只忧心朕一人的?” “臣以为,借粮之事可以做,但人选需斟酌。” 妙非异抬起头,目光坦然,“若派朝中重臣前去,江南士族会以为是朝廷施压,定然阳奉阴违;若派无名无份之人前去,士族则会不以为意。” 少帝:“那你觉得谁去比较合适?” 妙非异:“臣不敢妄言。” 少帝思虑片刻,眼神落到她身上,“如此看来,倒是世子最为合适。” 妙非异见状,声音压低,“陛下圣明。臣无官职,在江南士族眼中不过是个闲散世子。” 少帝没有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颗葡萄,目光沉沉不知所想。 妙非异继续道:“况且臣此行若成,自是陛下用人有方。若办不成……臣年轻识浅,办砸了也情有可原,陛下随时可以另派她人,于朝廷颜面无损。” “你倒是会替自己留后路。”少帝嗤笑一声,却没有发怒。 “臣不敢替自己留后路,臣只是不想让陛下为难。” 妙非异再次叩首,“臣愿为陛下分忧,请陛下准许臣前往江南。” 殿内沉默了很久,火烛哔啵声断断续续。 “你无官职无敕书,拿什么去借?”他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江南士族来年要指望这个赚一大笔钱,你借走了,她们少赚的钱,要从你身上扒一层肉下来。” “臣有陛下。”妙非异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臣是陛下的人,这一点,江南士族迟早会知道。” 少帝神色微动,直直盯着妙非异的眼睛,似乎是想从里面找出一丝虚伪或者算计,却只看到一片坦然。 他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好。”他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光着的脚莹白如玉,一步一步踏在妙非异身旁,随后俯下身,让她抬起头来,两人双目相接。 “朕给你诏令。天子诏令,天下皆知。有抗旨不从者,杀。” 妙非异重重叩首,心中却一片平静。 诏令,他给的是诏令,而非敕书。 敕书声势小,方便行事。 事成,忠贞之臣。 事败,万劫不复。 但她早已料到。 她知道他会这么做。 母亲把持朝政多年,如今依旧没有放权的想法,少帝敏感多疑,自是要再三试探。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他的试探下完成最初的目的,并且让他认为,借粮之事是他自己的想法。 少帝看着她俯首,语气莫测难辨:“你这一去,至少两月。朕夜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妙非异知道他平日喜欢热闹,谨慎开口:“陛下若需人伴读,臣已事先和老师安排过,可召老师入宫。老师学识渊博,必能为陛下解忧。” 少帝:"……" 他盯着她看了三息,忽然恶狠狠地抓起一颗葡萄砸过去:“滚!谁要老师!” 妙非异稳稳接住葡萄,面不改色:“陛下息怒。臣告退。” “回来!”少帝吼道,“你回来后定要立刻来见朕……还有啊,朕会调几个亲卫给你,定要安分些,不要徒惹事端,不要受伤……” 妙非异再不敢多言。 少帝摆摆手,让她出了宫。 来时便打了招呼,和侍卫已是熟人,侍卫揶揄道:“这次也没留下啊?” 妙非异无可奈何地摇头:“陛下只是感念同窗情谊,于我并无想法。且不多时我或许会成亲,会提前告知姊姊,来喝杯喜酒。” 这侍卫是金卫首领,只当妙非异是玩笑话,却见对方面露苦涩,不似作伪,于是生出些同情来。 两人边说边朝宫外走去。 “你和哪家成亲?” “尚未可知,母亲应该找了很多家。” 首领笑了起来,“无防无防,你家可是京都最大的官,肯定很多小男儿喜欢你呢。” 妙非异笑着说没有,待完全出宫,脸 上笑意转变为深深的凝重。 马车行至家门,朴素的摄政王府和它的名头并不相符。 摄政王已站在门口等候。她身形高大,肩背宽阔,妙非异下车后对其行礼,“母亲。” 摄政王颔首,妙非异便跟着她朝家里走去。 “借粮已定?” “是。明日会下发……诏令。” “不错。”摄政王少有的夸奖,“诏令也好,敕书也好,无非是个名头。兹事体大,我会把十一调给你。” “是。” “且随我来。” 妙非异亦步亦趋跟在母亲身后,脑中思索着一连串的事务。 没有雪,冻不死田里的蝗虫,来年便会有蝗灾。 蝗灾四起,受苦的还是百姓。 摄政王给她一叠书信,书信下方则是三个匣子。 分别是木匣、铁匣、银匣。 摄政王示意:“打开看看密信。” 她抽出最上面一封,扫了两眼,神色未动。 是来自江南的密信,信上写着:【今岁无雪,来岁必蝗。北地若来借粮,诸可推则推,可拖则拖。粮价上涨,利归江南。】 这和她去年冬天在学宫整理各地灾异录时得出的判断一致。 她翻过近十年的雨雪记录和粮价奏报,每逢暖冬次年必有蝗灾,而江南粮价无一例外都会飞涨。 而下一封则写着:【若有强制推行者,除之。】 她心中一惊,江南士族竟如此猖狂? 摄政王见她神色,道:“天高皇帝远,江南距京都三千里。此行是你后日为官第一步。我是摄政王,也是你的母亲,自会在其中辅助你。只是这粮食如何借,从哪借,怎么让她们心甘情愿借,皆在人事。” 妙非异:“儿臣记下了。” 摄政王微微挑眉,"说说你的想法。" 妙非异道,“江南士族盘根错节,以苏州为大,几家大族之间常有结亲。刺史多半也和她们有勾连。朝廷派去的人,要么被她们收买,要么被她们架空,历来如此。” “所以你主动请命去江南,也不全是为了百姓。”摄政王看着她,“你想清剿江南士族?” 妙非异没有否认,“儿臣每每看到灾年饿殍遍野的记录,都觉不该如此。粮食是百姓种出来的,却被士族哄抬高价,朝廷每次赈灾都无功而返。我……” “我不愿看到如此。” 摄政王沉默了很久,才道:“木匣待你到了杭州再打开,铁匣可在你去到苏州后再开启。”她顿了顿,“纸上谈兵人人都是大将军,既要做,便做到最好。” “是。” “若还有什么疑问,皆可问我,出发后通信不便。” 妙非异摇头,“没有了,儿臣自会随机应变。” 摄政王:“你是本王的世子,哪怕在江南把那些士族搅个天翻地覆,那些人也只会说你年少有为。无须畏手畏脚,自有本王在身后。” “去罢,我知你心中考量,尽管去做。” 妙非异回到自己院中,推门进屋。 桌上放着一盏茶,还冒着热气。 可她没有叫人送茶。 茶杯底部压着一张字迹缭乱的纸条:【先行一步】。 2. 第 2 章 第二日一早诏令就到了。 乌泱泱一片人站在摄政王府。 为了维护少帝声名,原来宫中的礼官都换成了男人,只是这么多年,众人仍旧有些不习惯。 礼官开始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民惟邦本,食乃民天。今值暖冬,来年春耕未备,朕心恻然,寝食难安。 兹特命尔摄政王之子妙非异,前往江南道,会同各该督抚,筹借仓粮,或劝谕富室,输粟助赈,务使粮米源源北运,以济来年之需。 尔其克尽乃心,宣布朝廷德意,毋得苛扰民间,亦不得迟延观望。所借粮石,俟北省秋收后,如数归还,仍将办理情形,详晰奏报。 救灾恤患,朝廷之仁;奉公勤民,臣子之职。尔其钦哉,毋负朕命。钦此。】 妙非异恭敬接旨,突觉圣旨重如千斤。 从京都到江南约有三千里,需要到百里外码头乘船,驳船而至。 由于今年并未下雪,河内冰层尚浅,故行水路。 正月初十这日,妙非异待侍从厝云把一切收拾好,拜别了摄政王,两人一齐上路。 简朴不似世子,像是逃难去的落魄少君。 连租的船都是一乘小型课船,由六把桨和一座小桅帆提供动力,顺水而行昼夜不断可行四百里。 厝云好说歹说,妙非异才同意了换个带暖棚的,不然水路十几天,两人必定冻死。 于是二人便这样孤寂南下,一人心中忡忡,一人却是雀跃不已。 行船至夜,已经远离京都几百里。 妙非异在昏黄的烛光下读书。 厝云找司船借了炭火,烧了一盆热水端着热水进来,放在她脚,轻声道:“少君,夜深了,明日再读罢。” 船悠悠荡荡,烛影摇晃着,映出面前人的清容秀貌。 “你怎么还不去睡?” “少君未睡,仆不敢先睡。” 厝云身着随侍服,领子高高的,稍微低头,尖尖的下巴便埋入了,男子的高领服饰为的是遮住喉结。 “我说过多少次,在我面前不必如此。” 她伸手,替他把领子往下拉了拉,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脖颈,“你我之间,用不着这些。” 厝云的耳尖瞬间红了,后退半步,“少、少君……” “怎么了?”妙非异一脸茫然,“领子太高不难受吗?我看你今天时不时在扯。” 他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习惯了……不难受。” 妙非异把双脚没入热水中。 厝云站在原地,心跳如鼓,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少君,此行路远,只有我们两人……” “是啊,”妙非异随口接道,“人多了反而显眼。我们轻车简从,正好行事。” 妙非异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你随我同去,路途遥远,家中可需要知会一声?” “世子又忘了,仆家中已无别人。” 妙非异有些歉意,“最近太忙,混说些囫囵话。” 厝云入府三年,面面俱到,极其擅长打理生活起居。 她忙起来通常会忘记吃饭,都是厝云在其中忙前忙后,固此行便只带了他一人。 待二人将要休憩时,船内突兀地撞进一个少年。 少年做侠者装扮,这么冷的天气却戴了顶草帽,嘴里叼着一根发黄的草,咕噜噜便滚到了妙非异脚下。 妙非异见到来人,连连将其扶起。 天可怜见,不过是一个十五六左右的女孩子,双脸冻得发紫,浑身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救我……我,我有钱。” 说罢,头一撇,晕死过去。 司船听闻动静,探头来看,看到船内状况语气平平,“加一人,加千钱,共三千五百钱。” 妙非异道:“有劳司船。” 待这少年悠悠转醒时,天已经彻底黑了,耳边只有簌簌的水流声。 她双眼尚未清明,便被妙非异扶了起来。 “敢问少君来自哪里?去往何处?”妙非异递给她一个热过的饼子。 “啊?哦……我,我叫江立万,你可以叫我立万大侠,我的草呢?!”她双腮鼓鼓,一边吃一边找自己那根黄色的草。 妙非异见状,便知这是一个看《大笑江湖》入迷的孩子,一心想着闯荡江湖。 找了半天没找到,便坐下来老老实实吃饼,“咳咳咳,好干。为何要吃这物什,没有馒头吗?” 妙非异张口就来,“家贫,无从致白面馒头……” 厝云闻言,只是眼观鼻鼻观心。 “对不起,我这里还有些银两,你拿去罢,劫富济贫本就是侠者所为……我钱呢?!” 她大惊失色,摸遍了全身,也没找到一钱。 “少君,少君。”妙非异叫她,“如今已经驶出京都,可若是返回也还来得及,你衣着甚少,再走下去,只怕更是艰难。” 江立万一屁股做到船舱上,浑不在意,脱了鞋子,从鞋底抽出两张银票来,“无防,无防,我早有准备。行走江湖哪能不多个心眼,哼哼。” 她邀功似的举着银票给妙非异看,妙非异看到那银票上的印戳,屏住了呼吸。 “真是聪慧过人。不知少君目的何处?” “目的?没有目的。长姊,你要去哪?我且跟随你,若是靠了岸有需要本大侠出手的地方,我自会离去。” 妙非异心中叹气,想着在元宵节时应会途径扬州。扬州风景和京都大不相同,定会吸引住这少年人,届时让她下去也不迟。 大姖王朝女人当家做主,生育难度并不似千年前那样高,并有完善的医护配置,且生子便会晋升,固普通人家多是两子、三子。 女人们在生育女儿后,通常会想再生一个男儿,以此来照顾家中后代。 妙非异是很罕见的独子。 兴许因为她的母亲在仕途上已经走到极致,无法再晋升,便只有她一个。 因此她常常羡慕有姊妹的人,此时面对江立万这样少年心气的人,倒也有几分包容。 “长姊此去江南,有何要事?” “啊,我是去买粮食。你也知道,我家贫困,今年没能下雪,便想着事先去江南囤些粮食,来年到京都售卖,兴许能赚些读书钱。” “真厉害啊!”江立万双眼亮晶晶的。 厝云在旁边冷冷看着,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因着路上遇到了这样的少年侠士,二人世界被打断,厝云做事都带了些不忿。 正月十四这天,他就着冷水洗妙非异的衣物,一下又一下,搓得起劲。 < p>妙非异含笑过来,坐到他一旁,“为何闷闷不乐?我们与少侠不过萍水相逢,过几日便散了。算着日子,明日正好到扬州城,赶着灯会,你可愿前去?” 厝云:“不着急赶路吗?” “不差这一夜。”妙非异顿了下,又道,“听说扬州的母神教众很多,有一座金塑母神像,很是威严,你应该会喜欢,我也想去看看。” “要向扬州刺史递交路引吗?” “不必声张。” 正月十五这天晚上,行船如预料般行至扬州,三人下了船,租了辆马车前去城内。 长街之上,朱檐挂彩,画栋流辉。 各式花灯沿街悬列。 鱼灯衔尾,凤灯舒翎,莲灯漾影,鹤灯凌云,千姿百态,错落有致。 游人摩肩接踵,笑语盈盈,有侍君鬓簪绒花,孩童手提兔灯,嬉闹声顺着夜风飘出。 江立万的嘴巴从始至终没有闭上,张着嘴看着这一切,很快便被一个摊子吸引过去。 那是一个画像摊,仅做巴掌大的小像,说一炷香内完成,需一百钱。 一钱可以买一个高粱面馒头,五十钱可买一只毛笔,这摊子价格很贵,因此摊前人影寥寥。 “画得真好啊。”江立万感叹道。 面前是一排排水墨画像,并没有上颜色,但是确实每个人像都各有优点。 “长姊可愿意和我画一副?” 妙非异本想拒绝。 她身负皇命,在陌生城池留下画像终归不妥。 可目光扫过摊主时顿了一下。 摊主的手指节有薄茧,握笔的姿势并不像画师。 她心中微动,面上不显,士族这么快就要动手吗? “既然你想要,那便画一副罢。” “好嘞!二位瞧好罢!”摊主搓了搓冻红的手,对着毛笔尖用力哈气,而后在一个小瓶里蘸出墨来。 妙非异盯着她的手,摊主察觉到她的视线,笑道:“客人没见过这种蘸墨吧?” 妙非异似笑非笑,“确实未见过。” 江立万和妙非异耳语,“长姊不要介怀,你是我闯荡江湖遇到的第一个知己,只留做念想。以后定会好好保存我们的小像!” 摊主见状,笑着道,“二位少君感情真好。” 江立万笑嘻嘻的,和妙非异靠得更近了。 厝云在一旁监工,看得聚精会神。 一炷香后确已经画好,摊主递到江立万手上,只见比巴掌略大一点的纸上,盈盈而立两个半身小人。 其中一个眉目张扬,眸光闪烁,身后一把长剑,自是意气风发。 另一个眉目平和,却眼神锋利,从中看出些凌俊的美感,似是运筹帷幄。 江立万非常满意,把小像叠好放入自己的胸口口袋处。 “多谢!” 她给了摊主二百钱。 在转身之后,刹那间长剑出鞘,直逼妙非异面门! 妙非异立刻回身躲闪,那摊主大喝一声,“还不速速出来!” 话毕,四五个黑衣人无声而动。 此时锣鼓震天,母神游行队伍出街,游众都挤去了那边看热闹。 江立万大惊失色,随即也抽剑出鞘,怒喝一声:“你是何人!” 摊主却是冷笑,“取你们性命的人!” 3. 第 3 章 厝云面色慌张,被一个黑衣人直直刺中肩膀,而后晕倒在地。 “厝云!” 妙非异喊道,眉目已是染霜。 江立万武功不弱,却架不住对方三面夹击,不过几招便被一掌劈在后颈,软软倒下。 而在此时,黑影中有一人动作极快,扛起江立万便消失在巷尾。 妙非异没有追,她单手举起,给隐没在暗处的十一下了命令:追查。 十一领命后闪身没入夜色。 她面向摊主:“这位东家,你我素不相识,为何要行刺我等?” 摊主冷哼一声,“男皇并非名正言顺,你为他做事,死有余辜!” 妙非异语调冰寒:“你是母神教众!” 摊主无动于衷:“有点胆识!只是可惜了!” 妙非异快速扫视周围,游行队伍就在不远处,锣鼓喧天,游人如织,母神教的花车正缓缓行来,车上的信众挥舞着法器,人群被挤得水泄不通。 她猛地抬手,将腰间的钱袋狠狠砸向旁边的花灯架。 钱袋裂开,铜钱四散滚落,花灯架被砸得歪斜,几盏灯笼掉在地上,火苗高高窜起。 “走水了!走水了!”她高声喊道。 游人听闻火讯惊慌四散,游行队伍乱作一团。 花车被冲撞得停在路中,信众和游人挤成一团,正好挡在了黑衣人和妙非异之间。 妙非异趁机扶起厝云,混入慌乱的人群中,快步后退。 她的武功尚可,但以一敌众没有胜算,利用人群脱身才是最优解。 “想走?”摊主冷笑,提剑拨开人群追来。 她的武功比黑衣人高出一截,几步便追到近前。 妙非异将厝云靠在墙边,转身迎上。 她不退反进,侧身避开剑锋,左手扣向对方握剑的手腕,右手袖中滑出一柄三寸短匕。 寒光一闪,直取摊主肋下! 摊主大惊,旋身撤剑,剑柄重重撞在妙非异肩上。 她踉跄后退半步,嘴角渗出血丝,却借着人群的遮挡再次贴近,短匕贴着摊主的腰侧划过,逼得对方连退两步。 近身缠斗,长剑施展不开,近身搏斗是妙非异唯一的胜算。 摊主几次想拉开距离,却被她死死黏住。 “世子殿下还真是深藏不露!”摊主又惊又怒,弃剑用掌,一掌拍在妙非异肩头! 她整个人被震出数丈之远,撞在花灯架上,木屑飞溅,肩上的伤火烧火燎。 而后一道黑影从巷口掠回,刀光如练,从摊主身后亮起。 是十一。 摊主回头的刹那,妙非异于花灯架借力,飞身向前,转瞬间,短匕便抵在了摊主肋下。 前后夹击,摊主动弹不得。 “谁指使你的?”十一的声音冷如寒冰。 摊主却只是冷冷看着妙非异,而后便见她脸颊微动,妙非异快速出手,捏住她的双颊,“她要自尽!” 十一见状,立刻在后方敲晕此人,从她嘴里抠出一块黑色毒囊。 黑暗中再现几个暗卫,皆是恭敬地单膝下跪。 “把此人看管起来,我还要前去杭州,路上不便带着,务必要从中审问出指使之人。” “是!” “世子……世子……羽……”厝云喃喃着,眉目紧皱。 妙非异心神一动。 她看着他受了重伤的肩膀,对一个暗卫道:“送他去医馆,待他醒后送他回京都。” “是。” 那暗卫扛着厝云远去了。 妙非异站在原地,看着她们消失在夜色中。 十一站在一旁眉头紧皱,“如此一来,世子身边的暗卫太少了。” “无事,到了杭州自有接应,走罢。”妙非异吩咐。 “在下已经查明,是尚书令安排的人手带走了那位少侠。” 妙非异:“那我便放心了。” 在船内看到她携带的银票的印戳时,便已经确认,江立万是尚书令之子。 或者说,姜凛智。 尚书令姜逢时共有四个孩子,长男闭门不出,长子并不好学,剩下二子聪慧过人,从前在学宫见过几面。 此人防备之心甚微,带的银票都有尚书令家的印戳。 妙非异并不认为她是被尚书令安排来的,以尚书令的计谋,定不会这样漏洞百出。 如今姜凛智被带走,想来是尚书令来抓她回家,人家的家事,她不便过多参与。 更何况……尚书令一直是母亲的政敌,两人向来不对付,若是江立万得知自己身份,怕是也不会像之前那样。 都说母辈恩怨不涉及子,可谁说得准呢? 她眸色微暗,一时觉得怅惘。 待两人行至船边,司船正在船头打盹。 她睡眼朦胧,问道:“少君少了一人,如何算钱?” “有劳您费心,按三人算即可。” 一路南下,水程七日。 头两日,妙非异肩上的掌伤隐隐作痛,十一随身携带伤药,帮她上药。 第三日后两岸渐渐有了绿意,北方的干燥被南方的湿润取代。 第七日清晨,雾散时,杭州城的轮廓在船头显了出来。 妙非异站到岸边活动了筋骨,一路行来,绿水青山,加上春寒料峭,雾气朦胧,自是一番山水景色。 此时惊觉,原来江南也有薄雪。 桥畔两岸,白墙黛瓦次第铺开,檐头残雪未消,如敷粉施玉。 檐下皆红灯高挂,岸侧老梅数株,疏枝横斜,寒香暗度。 她付了司船银两。 “十一,事态紧急,诏令和行李你先拿去驿馆,我要先去刺史府。” “是。” 两人买了快马,从岸边分道扬镳。 彼时快马行过巷陌,忽尔湖山开卷,满目清旷。 一番美景不期然撞入眼底。 平湖如镜,烟水茫茫,断桥横卧,残雪半融,远望如银链中断,玉骨冰肌。 正是西湖的“断桥残雪。” 再看远处,苏堤六桥,柳树舒展,嫩黄浅碧,已蕴三分春意。 湖中有游船行至,更添一分生动。 凭栏伫立,水风拂面,梅香盈袖。 十几日,三千里,奔波倦怠,便在这一刻,为这湖山雪涤荡一空。 妙非异勒马停住,远远望着,连日的紧张微微松懈,恰好看到断桥边有很多摊贩,皆是卖团扇或者折扇。 “少君,如此匆忙赶路,不要负了西湖景色呀!”摊贩们打趣着她,“此番美景只应天上有,其 次便在扇中,少君可要看看?很快的,不会耽误时间。” 她想到京都的同窗,犹豫再三,终是下了马。 诚如摊贩所言,那些扇子的山水画皆是上乘,她没看几眼,便打包都要了。 那摊贩喜不自胜,送给她一块山青色麻布,方便她携带。 在转身之际,仍旧在设想刺史府的种种—— “啊!”她怀抱太多折扇,被行人撞到,扑簌滚落一地。 “真是的!都说了不去不去不去!阿姊为何如此固执?我不去!” 妙非异默不作声捡着地上的扇子,身前传来一声声少男的厉斥,还带着一股极有侵略性的香气,她仔细分辨着,是雪中春。 雪中春香方中有沉香、檀香、丁香,多是名贵香料,向来受到世家的喜欢。 这人能够随意带着侍从出街,定是江南显赫士族。 “你们看着作甚?快帮少君捡起啊!” 随后又是慌忙的几只手伸过,帮着她捡起掉落的折扇。 妙非异并无不快,道:“多谢几位。” “哪里,我家小公子……啊!!公子!!” 侍从大惊失色,妙非异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到一片淡紫色的衣角,随即便听到“噗通”一声。 “公子!!”侍从喊得撕心裂肺,妙非异不自觉歪着头后退一步。 “我家公子不会水!” 他着急地在岸边踱步,另外几个侍从慌忙去叫人。 妙非异轻叹一口气,她做不到见死不救,于是脱下了自己的外袍。 在众人都未反应过来之时,一跃而进湖内。 湖水寒冽刺骨,她拨开涌动的水波,很快便触到那公子的手臂。 公子慌乱中死死攥住她的手腕,胡乱挣扎着。 她顺势环过他的肩背,手腕发力,将他的上半身托出水面,带着他往岸边游。 短短数丈水程,公子呛水咳个不停,她肩上的旧伤被湖水一激,顿觉难耐,却始终没有松手。 直到双脚触到水下的石阶,她先攀住石阶翻上去,再回身拽住他的胳膊,将人连拖带拽拉上了岸。 这人伏在冷石上咳得撕心裂肺,好半晌才顺过气,一堆人围着他,给他披上厚实的毯子。 公子便从人群的缝隙里去看她。 妙非异正拧着袖角的水,见他望来,淡淡开口:“正月湖水寒冽,公子行路当心。” 他讷讷道:“多谢、多谢少君。” 妙非异心中焦急,没再多言,随意捡起地上的衣袍和成堆的折扇,转身上马,遥遥而去。 匆忙间,一把折扇从她怀中滑落,掉在湿冷的石阶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似未察觉,马蹄声渐远,人已化作一个黑点。 妙非异不知身后之景。 只见那富贵公子撑着身子爬起来,捡起她留下的那把折扇不住摩挲,浑身冻得发颤。 他看着远去的身影,询问自己的侍从,“人是不是应该、知恩图报?” 那侍从焦急地把他背到马车里,给他塞进两个袖炉,“公子莫要说笑了,这下主君定要责罚我等。” 话毕却不见公子回话,抬头只见公子面如红云,呆呆盯着那廉价的折扇。 侍从哀嚎一声:“公子!您发烧了吗?!” 4. 第 4 章 妙非异赶回驿馆时冻得瑟瑟发抖,只是向来身体健壮,咕咚咚喝下一大碗姜茶后,浑身舒适许多。 那姜茶涩口,她不由得又想起厝云来。 往日厝云做解酒茶,姜茶,都是顶好的,没有任何怪味。 如今身边无侍从,真是有些不习惯。 恰在思绪中,窗子被人轻轻敲响了。 妙非异所住房间在三楼,什么人在这样的天气来敲窗户? 十一没在屋内,妙非异便去开了窗户。 一阵冷风呼啸而过,身着一身劲装的女子翻滚而入。 “啊啊啊世子!真是让我好等,我在窗外挂了两个时辰!” 妙非异惊道,“你怎么亲自前来了?” 那人已经坐到木凳上,喝她剩下的姜茶,“呼……呼……好辣!” “天子诏令,如此大张旗鼓,多方都在盯着,我如何不能前来?我们这么多年的姊妹情谊,可是情比金坚!” 此人名为秦恪忻,是妙非异在五年前所识。 那年她才十三岁,拿了压岁钱,和少帝一同偷溜出宫去玩。 然后,然后就被人偷了。 偷窃之人正是秦恪忻。 当时她还不叫这个名字,因偷拿了主家一个馒头给妹妹,被赶出去,做些小偷小摸之事。 妙非异当时正处于认为万物有灵何况苦命人的阶段,抓住她偷窃也不气恼,认为她必有难处,把自己身上的银两都给了她。 这小贼心生感动,于是—— 把少帝的香囊也一道顺走了。 少帝当时男扮女装,作寻常少君打扮,哪里见过此等无耻之人,气得脸红脖子粗,在雪地里像个红色炭炉。 少帝贴身之物不可外传,于是妙非异用三脚猫的功夫拿下了小贼,岂料小贼心中拜服,直直跪倒在地,大喊一声“长姊!” 后来才知,小贼比她还大一岁,只是常年饥饿才过于瘦小。 她把小贼带回王府,摄政王见状,只当她是刚没了玩伴,心中无聊,便默许小贼留下。 谁知小贼半夜手痒,偷了她房间大半装饰,扬长而去…… 妙非异问道:“你是如何来的?” “走陆路呀,水路又冷,掉下去半条命没了,我可不敢走。”她狐疑地在妙非异身上逡巡,“你衣服怎么湿了?” 妙非异道:“下船后途径西湖,见此美景心向往之,脚下一滑,掉水里了。” “真是可怜呐。你身边那个侍从呢?” “在扬州城遇刺了,留在扬州。” “啧啧啧。”秦恪忻满脸带笑,明显是知道她在扬州的经历,只是嘴贱,想着刺她两句。 “这几日就让我当世子的侍从罢!需要女扮男装吗?男装穿起来好繁琐,还要穿高领,戴秀衣,牺牲太大了,给我加钱!” 妙非异道:“我有侍从。” “不行,我就要当。” “没钱。” “没钱也行。” “得加钱。” “卑鄙!!” 妙非异在屏风后换下湿透的衣服,声音自后传来,“堂堂斩春秋堂主,也在意这点小钱?” 秦恪忻咬牙切齿,“你是人吗?要我出钱给你当侍从?心机叵测!” 妙非异拿帕子绞着头发,走了出来,“说正事。长平仓情况如何?” 秦恪忻拿手指蘸水,在桌上写下一个歪扭的大字。 【空。】 妙非异了然。 正常情况下,她前来借粮,有天子诏令,便可以直接面见杭州刺史和司仓参军。 只是在面见之前,她必选先对杭州情况调查,以备不时之需。 秦恪忻问道:“为何要来杭州?苏州岂非更加富庶?总不至于仓内空空如也。” “抛砖引玉罢了。” 一州之内,通常设有正仓、义仓、长平仓、私仓。 前三种都是官仓,由州县管理,私仓则是一些士族和富庶人家的粮仓。 长平仓丰年籴入,荒年粜出,平抑粮价,只是已经荒废多年,多地早已不再设立。 只是没想到杭州这种富庶之地竟也已废弃。 如今只能从正仓和义仓下手。 “你准备借多少?”秦恪忻不知从哪摸出来个包子,边吃边问。 “三万石。” “多少?!!” 妙非异面色平平,“很多吗?又不是不还。” “你是真敢想啊。近几年收成不好,整个杭州正仓义仓加起来的存粮不过十万石,你借这么多,和割人大腿有什么区别?” “要加上苏州。整个江南道,一共三万。” 秦恪忻摆了摆手,“你真是当世子当久了,不闻天下事。在杭州,你最多借到三千石,再多没了。” 妙非异不再说话。 三万石是她和摄政王商议过,定下来的最少的赈灾粮数量。 今年河南道、山南道、河北道几乎都未下雪。 蝗虫过境,颗粒无收。 单靠存粮可挨过数月,要到秋季才接上下一茬,中间即使各州都开仓赈灾,也顶多再熬月余。 所以这三万石便是最少数量的赈灾粮。 三万石大概够十万人吃一个月。 秋收下来之后,各地勒紧腰带,还是可以还得上的。 她细细擦着自己的头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秦恪忻见状,走到她身后,拿了暖炉放在一旁,帮她细细烘干。 “要加什么香吗?” “在我包裹里,有一盒碧色香膏,用那个。” “稍后你要同我一起去赴宴。”妙非异舒适地闭上了眼睛。 “我吗?” “你。我如今没有随侍,你正好可以协助,再者说,宴上定有很多你想要的消息。” “好罢。你们这些人,宴上都聊些什么?我和手下吃饭,几乎次次都在讨论下次的聚餐地点,以及一些艳色情报。” 妙非异没有钻她的套,“女人嘛,能聊什么?无非是钱,权,升官发财美少男。” “真是庸俗。” “不然呢?难道宴会上说什么时兴的衣服花样,指甲长度,头发装扮吗?” “你不要瞧不起这些,男人很会为这些花钱呢。”秦恪忻把她的头发一一捋顺。 “他们花钱的地方我们确实会讨论一二。” “那确实。” 待帮助她穿戴整齐,束好发冠,随后门口便响起窸窣的脚步声。 妙非异道:“来了,走罢。” 来者正是杭州刺史,虞竞。 此人身后跟着几个官员,她身量很低,却未语三分笑,对妙非异连连行礼。 “世子大驾,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刺史哪里话,我此番前来尽管是天子诏令,却也想要一赏沿途风光,不知到达日期,便没有提前告知。” “世子年少风流,我等心怀仰慕。” “不知这几位是?” “是杭州长史何辛番,司仓参军魏霖。” “见过世子。” “见过世子。” 二人瞧着比刺史年岁小些,皆是神采奕奕,那何辛番还有孕在身。 妙非异不自觉把背挺直了些。 “我瞧何长史有孕,不知几个月了?” “回世子,如今已有五个月。” “真是母神福佑,荣禄同归,在此预祝长史阶庭进荣。” “多谢世子,在下感激不尽。” 一行人说说笑笑前去刺 史府邸。 初入内,便见画堂夜启,绛烛高燃。 几人步入席间时,正逢笙歌萦梁,满座簪缨。 兽烟袅袅穿珠帘,灯影煌煌映雕栏。 案上珍馐罗列,玉盘冰盏流光错落。 盏中琼浆潋滟,琥珀佳酿漾动星辉。 衣香混着酒气,笑语和着弦歌,满眼皆是繁华。 如此铺张,妙非异不动声色扫视一圈,心里暗记一笔。 觥筹交错间,开始步入正题,由刺史虞竞开头。 “世子殿下奉旨巡行,一路舟车劳顿。臣等备下薄宴,聊尽地主之谊。只是殿下身负皇命,臣不敢以私宴耽搁公事,斗胆敢问殿下此番驾临杭州,可有朝命需臣等协办?臣等定全力以赴,效犬马之劳。” 妙非异笑道:“刺史既问,我便直言。”她示意随侍将明黄诏卷奉至案上。 “今年北方暖冬,恐有开春后蝗灾。陛下特命我携诏前来,着杭州仓借粮两万石,漕运北方各州,诏令已送达州衙,想来刺史与诸位都已过目。” 虞竞取过诏卷,假意匆匆览过,脸上随即浮起为难之色,转头看向下首的司仓参军魏霖,语气沉肃:“魏参军,州仓储粮底数你最是清楚。当着世子殿下的面,不必遮掩,据实禀来。” 魏霖连忙起身离席,躬身垂首,“回世子殿下,回刺史。州仓账面存粮共计五万石,可其中两万石是营备边军粮,有兵部朱批明文锁库。 再有一万两千石是春播籽种粮,各县早已造册登记,只等开冻便发往乡里。余下一万八千石是义仓保底存粮,去岁杭州秋粮减收两成,冬日又开仓赈济了山乡饥民,如今刚触到七成,再动便是违了大仓之制。” 她抬眼偷觑了一眼妙非异神色,又连忙低下头:“殿下体恤下情,并非臣等有意推诿,实在是仓中底数摆在明处。 杭州看似烟柳繁华,实则山多田少,一州生民的嚼用全系在这几座官仓上。真要是尽数挪去,春上青黄不接再闹饥荒,臣等万死难辞其咎,更愧对阖州百姓。” 话音未落,何辛番也跟着起身拱手,她面前是些好克化的食物,连酒也换成了牛乳。 和声补道:“殿下明鉴。魏参军所言句句属实。去岁冬雪连降半月,深山乡民冻馁者甚众,州里刚从义仓挪了数千石救急。各州皆有守土之责,来年蝗灾固然可怖,杭州也并非粮米满仓,高枕无忧。真要是倾尽仓廪借粮,百姓不满,生出事端,臣等既没法向朝廷交代,也担不起这失察之罪。” 妙非异放下杯盏,依旧是通事理的模样:“诸位的难处,我临行前早有预判,家母,也就是摄政王,一早告知我诸位辛劳,不可僭越失礼。只是……” 她顿了下,“只是此番借粮,来年不仅如数归还,更会加上两成损耗,断不会让杭州府吃亏。” 虞竞面色不变,魏霖却再次抬眼去看妙非异。 虞竞躬道:“殿下高瞻远瞩。只是粮秣干系一州安危,仓促之间实在难以定夺。这样,明日一早臣便召集户曹仓曹全体属吏,彻查各仓存粮明细,再核减各县春播用量,挤出多少,臣等必当竭尽全力筹措。” 妙非异心中自有明镜。 一席夜宴定是敲定不下,这几位究竟是否同属尚书令的人,尚未可知。 她探过了虚实,笑意更深:“刺史深明大义,便是杭州百姓之福。此事关系深重,还望使君加紧些。陛下在京中候着回信,我也只能在杭州逗留三日。” 虞竞连连应诺,连忙高举玉盏,“世子殿下一路辛苦,臣敬殿下一杯。公事自有章程,今夜难得雅聚,殿下且放宽心享用酒馔,其余诸事,咱们明日州衙再细议不迟。” “刺史,请。”妙非异一饮而尽。 一宵绮宴,满园笙歌,到头来不过杯盏藏锋,笑里藏刀。 5. 第 5 章 喝了酒之后总是要头痛些,妙非异半夜昏昏沉沉醒来,只觉口干舌燥。 “厝云……水……”她轻轻喊着,半天却没人回应。 “厝云?” 良久的寂静之后,她方才想起,厝云不在。 光着脚下了床,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下肚后方觉清醒一二。 此时晨色熹微,她孤零零坐在木凳上,久久未动。 良久之后起身洗漱,让自己舍去了那些不清晰的思虑。 她唤了驿馆之人,命其将正式验仓文书送往州衙,言明奉旨核查仓粮底数,以备调拨。 文书送出后,换了身素色常服,带着十一出了门。 十一非常不解,“世子,我们去哪里?” “当然是,偶遇。” 她租下驿馆两匹劲马,直奔杭州城北而去。 清晨风烈,吹得她格外清醒。 而在此时,文书送达虞竞桌台,她面色晦暗不明,带着些宿醉的困倦,叫来身边人吩咐下去,“去,配合这位世子殿下,好好查,认真查!少一粒米,都记在你头上。” 属下连称喏,快步离去。 另一方人马也在粮市穿梭,一一问价,皆称自己是陇西来的富商,开口都是千石。 其中一人和行色匆匆的富商家仆正面撞上,哎哟着摔了个仰倒,却见对方手里举着一幅画像,那画像之人她并不认识,只是那衣着打扮,似乎在哪见过,她心下惊异,暗中几下,回了春秋堂。 江风裹着水汽割面,晨日鲜红,码头上漕船往来如梭,吆喝声混着船工号子此起彼伏。 妙非异勒马停下,立在茶肆避风的檐下。 目光却不动声色扫过每一艘进出的粮船。 一个时辰后,众船离港,她也得到了想要的信息。 官字号漕船寥寥无几,私商粮船往来频繁,吃水深浅不一,船身皆无官仓标识,行色匆匆。 记下几艘形迹可疑粮船的标记与航向,心中已有了几分眉目,看完便转身折返。 回到驿馆内室,早已有人候着。见她入内,来人躬身低声回禀: “回殿下,城内米行三日内已连涨两次价,每斗米涨了五文,坊间已开始议论春荒。 昨夜后半夜,有三艘平底船从常平仓侧门水闸驶出,未插官旗未点灯号,往城东方向去了。 另有城东裕丰粮行,近日忽然多出一批陈米,对外称是苏州新收的货,可码头上近日并无苏州来的大宗粮船靠岸,来源十分可疑。” 妙非异已是将昨日宴席上对方百般推诿的缘由,与这些线索一一对应。 “继续盯着,切勿打草惊蛇。” 回报之人并未离去,又补充道:“堂主言明,另有一拨行迹不明之人在打探您的行踪,可并无恶意,预计明日可知对方所属。” 妙非异顿了下,道:“既无恶意便不用再探,我不日便会离开杭州。” 寒湖水,雪中信,人尽离,杳无踪。 随手相救,不便再多纠缠。 午后她得了信,又换了素净衣袍,带着十一往钱塘母神殿前去。 十一麻木地跟在身后,双目空空。 “不要这样嘛,十一,听说钱塘殿很灵的,升官发财无一不灵验,你要不要试试?” “不了,多谢世子,我不信母神。” “百无禁忌嘛。” 殿中疏梅残瓣犹存,信客稀少,转过回廊时,妙非异不经意撞到一位年长的女性。 她衣着无不精致,周身萦绕着淡香,不怒而威。 “对不住!”妙非异连连后退。 这人将手里暖炉递给身后随侍,“无防。敢问可是摄政王世子殿下?” 妙非异状似惊讶,“正是。敢问您是?” 此人开口,“在下,向镀娥。” 妙非异面露惊喜,“竟是向总商,早闻向使君大名,百闻不如一见。我自洛阳而来,听闻钱塘殿内母神灵验,特来拜会。” 向镀娥,年四十五,本朝唯一一位皇商,官职八品总商,无实权。 可她手里有朝廷下发的盐引,覆盖东南数州。盐向来是硬通货,她手里有盐,富可敌国。 除此之外,承包了大量漕粮船队往来南北,更重要的是,她因此掌握了全国粮运路线和各州存粮虚实,是行走的粮册。 因在杭州起家,也做些丝绸瓷器的买卖。杭州丝绸瓷器皆是闻名天下,上等丝绸和瓷器不愁销路,既能卖给京都权贵,也能通过海商运往海外,换回香料、珍珠、宝石。 这部分利润高,而且能让她结交各地官员豪族,甚至宫廷内侍。 妙非异很早就了解这位向总商,士农工商,作为千年来的第一个皇商,此人能力自不必说。 向镀娥在二十岁时获得先帝赐字,“娥”,意为为女典范。 她育有一女一男,长女向仪姣更是人中龙凤,在五岁时便已获得先帝赐字。 民间常有流传:向仪姣初入皇宫时五岁,抱着玉质算盘跟在母亲身后,满脸肃穆稳重,先帝见到不由开怀,问道:人还没有珠算高,为何要抱着算盘? 当时她名为皎,皎道:“向氏一族,漕运为天下先,皎自不敢怠慢。”先帝拊掌大笑,连称此女有蛟龙之姿,特赐字“姣”,是民间广为流传的佳话。 虎无犬子,两人如今掌握着漕运、盐引、丝绸,母女同心,为国库提供丰厚国本。 先帝封其为皇商,除却税务外,所得利润需上交国库三分之二。 只是如今少帝在位,并不精通财政,其中是否有错漏,不得而知。 此时这位向总商并未对妙非异行礼,似是对这位摄政王世子多有不屑。 妙非异浑不在意,此行目的两人皆知,只是面上的功夫依旧要做过去,但时间不等人,她率先结束了寒暄。 “一早便知向总商身居杭州,昨日刺史虞竞大人邀我赴宴,宴中共同商议诏令,杭州诸君深明大义,已应下借粮之事,不日便可起运。来年百姓有救,多亏地方同心。” 向镀娥面露诧异,“世子年少有为,竟把那些老狐狸糊弄过去了?还是说,是愚弄臣下?” 妙非异笑道:“岂敢愚弄向总商,后日粮运,还要仰仗总商照拂一二。” “天子诏令中可没有要我出力。” 两人站在硕大的母神像前,似是谈论着微末琐事。 妙非异跪坐在蒲团上,道:“天子诏令要各方协助,各方是谁,当下便是我说了算。” “你母亲可没有如此莽撞。”向镀娥声音冷下来,看着这个有些胡搅蛮缠的世子。 “母亲说,若我闯下祸事,她自会兜底。只是不知,若是向总商违逆诏令,又有谁来兜底呢?” “没有粮,从何而运?” “总商言重。有粮无粮,皆是您说了算。” “世子,我从不做粮食生意,天下尽知,何苦为难在下?”向镀娥已经没了耐心,提步离去。 “今日与世子相遇,受益良多,在下身负公务,先行一步,告辞。” 妙非异依旧是跪坐在蒲团上的,她凝视着母神像。 母神像是三相六臂。 正面是慈悲丰荣的母亲,宽额高眉,双目半垂,俯瞰着来来往往的子民。执襁褓与稻穗。 左面是怒目而视的战士,头戴战盔,眉梢吊起,自是威严万分。执长剑与权杖。 右侧则是垂垂老矣的闭目太姥,皱纹如树根蔓延,神情平静,象征智慧与死亡,执经卷与钥匙。 她回忆起木匣里的情报,沉着开口。 “总商,不知少君私库里的十万石粮,是作何打算?” 向镀娥停了下来。她看着背对自己的少年人,一时不知作何回答。 妙非异起身。 “总商是不做粮食生意,那向仪姣呢?蛟龙之势不可挽回,若是冲破了天,该当如何?” “是由母神降下责罚,还是您这个母亲力挽狂澜?” 她面色平静,看着这个眼神锋利的富商,递出一本账册。 “若是总商不知其里,可看过再议。你可以不信我,总 要信尚书令和摄政王。” “稀奇,已经多少年没同时听过这两人了。”向镀娥接过账册,“怎么,她们二人如今不在朝堂掐架,化干戈为玉帛了?真是母神慈悲。” 看过账册后,她神色冷硬几分,“你是有一个好母亲。只是所有母亲在是母亲之前,先是她自己。” “向总商,我没有孩子,你的挑拨没有用。” 向镀娥怒极反笑,双眼如鹰盯着妙非异数息,“若世子日后有要事,可来这钱塘殿多拜几拜,确实灵验万分。” 而后拂袖而去。 妙非异朝向母神,敛起了笑容。 方才她威胁向镀娥时,面不改色,甚至心里有一丝快感。 她想起母亲教她"为政者当以正服人",而她今天用的是上不了台面的要挟。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点陌生。 而在这陌生之后,是战栗。 权柄便是这样的巨兽,令人毛骨悚然,令人—— 一股飞快的思绪掠过,快到抓不住。 “十一,我们回去罢。” ** 暮色四合时,驿馆侧门来了个穿灰布短打的人,鬼鬼祟祟求见世子。 驿馆之人将其引至偏厅,原来是州衙仓曹的低阶小吏,平日分管义仓杂账。 见了妙非异,她“扑通”跪下,压着声音抖着嗓子道: “殿下,小人有实情回禀……义仓账面上记着两万石,可实际存粮连一半都不到,多是陈粮充数,还有不少仓廒是空的。今日一整天,魏参军与何长史都在使君衙内对账。其实……其实仓里挤一挤,拿出一万石绰绰有余,只是……只是查账查出亏空。” 妙非异端坐案后,听完神色平静,只命人取了银子赏她,叮嘱其好生回去,切勿露了行迹。 向镀娥出动了自己的势力,向她透露了义仓账册问题。 这位向总商,表面只做生意,实际接触的达官贵人无数,她的人脉关系并不比京都要员差,更何况杭州是她的老家,说是地头蛇也不为过。 待小吏走后,她立刻写下一张短笺,命人再次送往刺史府。 笺上寥寥数语: 【明日辰时,若不见一万石粮单入驿馆,本殿便请巡察使和向总商会同盘验诸仓,以正国法。】 刺史府中,虞竞见了短笺,良久未动。 她深知这位世子不是虚言恫吓,真引来巡察使清仓,义仓那笔烂账必定兜不住。 当夜,州衙正堂灯火彻夜通明。 虞竞、何辛番、魏霖三人枯坐一夜,反复核账权衡利弊,从深夜议到东方发白,终是咬了牙,决意让步。 次日辰时刚过,长史何辛番便亲自带着粮单登门驿馆,躬身请罪,恭请妙非异移驾州衙。 妙非异到州衙时,虞竞亲自迎出,一脸愧色:“殿下恕罪。臣等昨夜连夜核查诸仓,总算从义仓与官仓中挤出一万两千石粮米。臣等才疏力薄,实在拿不出更多了。这一万两千石,三日内便可点验装船,尽数发往河南道。” 她顿了顿,语气近乎恳求:“只是杭州仓粮本就吃紧,还望殿下体恤。赈济大事,苏州、常州皆是富庶大州,必能上体天心,共担此事。至于仓中细目……多是历年陈耗,盘查起来徒费时日,恐误赈期,还望殿下高抬贵手。” 妙非异接过粮单扫了一眼,很是随和:“刺史能以大局为重,实在是深明大义。其余各州我自会去催,若刺史有什么同窗同僚,定要帮我在中间美言几句。仓粮细目既是历年陈耗,又不碍借调,哪里能过多纠缠呢?” 虞竞等人不敢再多言,只连连道谢,当即命人下仓打点起运。 走出州衙时,日头正悬中天,照得阶前熠熠生辉。 妙非异将粮单递给十一,神色微微轻松。 一万两千石赈粮到手是真,义仓亏空的把柄握在手里也是真。 这一趟杭州之行在向镀娥的帮助下,不仅拿到了赈灾的粮,更捏住了杭州的账务软肋。 妙非异摩拳擦掌,接下来便要动身前往苏州。 6. 第 6 章 杭州距离苏州府衙不过几百里,买了烈马,直接骑马前去。 路上经过驿站换马事遇到两拨埋伏,尽数被十一挡下。 十一策马跟随,天气寒冷,她的声音也被冷风割成了碎屑。 “世子,为何不坐马车?” 妙非异笑道:“十一,你是不是还把我当做孩童?” “……” “你猜我们接下来还会遇到几波刺客?” “三拨?” “不,一拨都无。” 原定在杭州待满三日,没想到如此顺利,便提前出发。 提前出发的好处便是,可以打苏州一个措手不及。 已经在杭州完成借调的消息估计还没有传到苏州,其中的时辰差距,便是她可以行动的最佳时机。 根据秦恪忻和摄政王的情报来看,此次前往苏州有两处薄弱点。 其一,张氏一族。张氏是苏州第二大的粮商,近两年却接连被打压,粮行如今大不如之前。可从此处下手,借私粮。 其二,摄政王门生贺文冰,为从四品苏州别驾,别驾向来是刺史副手,若有其从中周旋,借调并非难事。 由于在杭州一行的顺利,妙非异对此行颇为自信。 快马加鞭不眠不休,她们终于在正月二十五傍晚到达苏州界碑。 她预留了去找贺文冰的时间,先在城外驿馆整顿衣装,泡了个热气腾腾的澡,洗去了一身疲惫。 在重新梳理后,没让十一跟随,只身策马来到了贺府。 “咚咚咚——”三声响后,沉重的木门后毫无动静,她又去扯那门环,此时方觉,门环上竟是锈迹斑斑,铁锈渣子糊了一手。 还未待反应,身后忽然亮起重重火把。 火光跃动,妙非异下意识抬手遮掩。 看清楚来人后,却是一阵心悸。 那人身着正三品官袍,从辉煌的马车中探出头来,盈动的笑意被火光映照,似是斑驳人面,无端生出些诡谲。 “恭迎世子殿下。只是不知世子为何来这荒府?” 正是苏州刺史,齐迩璜。 妙非异心中瞬间闪过几个疑问。 为何贺府荒没? 贺文冰人在何处? 自己并没有带随侍,此人怎知晓她行踪? 是谁走漏风声? 千般思绪只在一刹,面上不显,随即拂了大衣,略带愠怒道:“齐刺史真是好大的官威!” 这边齐迩璜跃下马车,躬身道:“殿下何处此言?” “你一早便知我要来苏州行诏令,为何不派人迎接?我乃奉天子之诏,难道你并不把天子放在眼里吗?!” 饶是齐迩璜浸淫官场多年,也没想到这摄政王世子是这种路数。 她立刻赔罪:“殿下恕罪!殿下恕罪!臣安排了人接待,只是世子马快,那些不中用的,竟是远远落在后方,臣这一得了信,便立刻前来接您,殿下明察。” “哼!” 妙非异甩了衣袍,进入了马车。 “多说不宜,走罢。” “是,是,臣已设下宴席,只待殿下。” 马车内自是寂静无二,齐迩璜一声不吭,妙非异似是仍在气头上,撇过脸并不看她。 良久之后,齐迩璜忐忑开口:“世子……是去寻那贺文冰?” 妙非异冷哼出声,以做答复。 “殿下不知,贺文冰年前行贿万金,早已伏诛,全家尽灭。”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妙非异问,“行贿?对谁行贿?” “江南道巡查使。” “为何京中并无消息传来?” “这……许是殿下并不上朝,加上当时年关,此事不宜声张,便没传到摄政王府。” 妙非异并不信任此番说辞。 母亲给她的信息不会出错,只是这事被压了下来。 处置从四品官员,唯有天子有此权利。 是少帝。 为什么?难道贺文冰真的行贿? 天子诏令和敕书都要经过中书省,这其中是否有什么异动…… 妙非异再次感觉四肢发冷,若是自己借粮有异,是否也会落得这个下场? 不,不会。 她还有母亲。 “世子,世子?”齐迩璜唤她。 妙非异强压心绪,用尽量和缓的声调道:“贺文冰是我母亲的门生,你定是知晓的。只是世事无常,我原本还带了祝愿给她,真是糊涂,糊涂啊。” 齐迩璜也面露遗憾,“正是如此。她素来勤俭,且做事认真,我与她一贯交好,被巡查使查出时,还为其尽言,只是,只是……” “不知贺氏一族,族人如何安置?” “在下前去送了一程,她们已经回到嘉兴。” 两人说话间便已经来到了刺史府。 灯火通明,已然准备好筵席。 规制并不奢靡,却处处精致,和苏式的山水交相应趣,显然是用了十足心思。 妙非异此行要把直肠子人设贯彻到底,浅尝几口甜得发齁的红烧肉后,放下玉箸,开门见山。 “想必刺史早已收到诏令。诏命江南道各州筹粮共济,杭州已先拨一万二千石。苏州素来富庶,不知刺史这边,能筹出多少?” 齐迩璜闻言立刻躬身,语气恳切:“殿下明鉴,臣昨日便召了粮商乡绅议事,恨不能立刻凑齐粮米解来年之困。只是诏令上写劝谕富室、自筹共济,并非强征官仓。臣自当尽力劝谕,可苏州士族林立,各族有各族的族规,粮行也有行里的章程,臣一介地方守臣,只能好言相商,实在强逼不得。” 妙非异知道诏令有漏洞,只是没想到这人竟敢直接把漏洞甩她脸上。 究竟是心机叵测,还是直来直往? 一番争辩后,这位刺史反倒成了夹在中间的为难人。 不等妙非异开口,她又道:“臣虽为苏州刺史,可之前向来是贺别驾和士族粮商们交涉,如今境况,在下实在是人微言轻,各士族也是互相推诿……臣磨破了嘴皮,也只凑出千余石,实在是……惭愧。” 妙非异抬眸看他,冷哼出声:“千石?齐刺史莫不是喝酒上头,失了分寸!” “世子恕罪。” “既是劝谕富室,本世子便也陪此时一同劝上一劝。明日起,我会逐一拜访苏州士族与粮商,看看她们是真无粮,还是不愿出粮。” 齐迩璜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一瞬,随即又笑起来:“殿下愿意出面,自然最好。只是这些乡绅素来散慢,只怕未必肯给情面,叫殿下白跑一趟。” “无防。”妙非异一饮而尽杯中清酒,“能不能成,试过才知道。” 宴席散后回到驿馆,苏式园林甲天下,驿馆内也是翠竹矮松错落,很是别致。 她在庭中来回踱步,口中念念有词。 片刻后秦恪忻像猫一样出现在庭内,面露严肃。 “这是怎么了?气鼓鼓的。” “涨价了。” “涨了多少?” “一斗十二钱。” “嚯,比杭州涨得还快。”妙非异若有所思,“谁买的? ” “数十家粮行,大小不一。” “能否查到往来账目?” 秦恪忻有些无奈,“我已经金盆洗手很多年了啊。” “……又不是让你去偷,再说了,诏令的事,能叫偷吗,我们是借。” “出了事谁捞我?” “当然是我……母亲。” “啃老。”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秦恪忻无言,作势要走,妙非异再次叫住了她,不经意问道“对了,你知道贺文冰吗?” “谁?” “前苏州别驾。” “不知道。怎么了?” “苏州刺史说她贪污万金,年前处斩,这么大的事情,我竟闻所未闻。” “要查吗?” “事情已定,暂且留意着。” 秦恪忻走后,十一才在暗处现身。 “世子,陛下来信。” 妙非异接过后拆开,打开便是金尊玉贵的金箔信笺,洋洋洒洒写了五页之多。 她忽略了那些酸溜溜的话,注意到少帝提到了摄政王和尚书令的争执。 此次争执内容是【户部是否应该出钱囤粮】。 摄政王认为不可,会扰乱民心。尚书令则认为应当未雨绸缪。 两人争执不下,连带着门生都在朝堂吵作一团。 这是朝堂最常出现的境况。 两人不睦多年,大到民生仁政,小到少帝起居,总要争执一番。 妙非异猜测户部没有多少钱,所以迟迟未决。 看到最后一页,少帝罕见地做了诗。 【簌簌飞花,寸寸尘迹。抛来瓮溢贝珠泻,抛来恒聚无商参,何须绮罗盈箱,何须美酒千钟,问君何时归?】 妙非异:…… 她默默把信收起来。 十一继续禀报:“官仓查过了。常平仓和义仓账面有六万石,可实际仓里几乎是空的。” 妙非异抬眼:“也是亏空?” “不是。”十一摇头,“属下找到了调粮文书,” 她递给妙非异一则誊抄文书,【淮甸备边,协济军粮,将苏州四万五千石粮米悉数调往楚州军营。】 “印鉴完备,是正规调令。”十一继续道:“剩下的万余石是春播籽种粮,封了库。” 庭中一时静了下来。 妙非异又问,“士族那边情况如何?” 十一回道:“皆有府兵巡逻,据暗线回传,四大士族五日前曾在虎丘宴集,据说已有盟约。” “什么内容?” “具体内容不得而知,但观近日城内风声,和借粮有关。” 妙非异心中突然明晰,三条线汇聚到一块,拧成了一股绳,而这股绳,便是绊倒她这匹借粮马车的工具。 士族、粮商、刺史,三方共同做出应对之策,官仓无粮,士族盟约,粮商囤货。 以此抵御借粮诏令。 细竹扑簌的影子在月光下晃动,仿佛不经意间便会从中窜出一条毒蛇来。 妙非异沉默良久,问了句不相干的话,“如今蛇类尚在冬眠吗?” 十一一怔,回道:“尚未春至,应都在潜伏。” “或许有些醒了,为了避免捕捉,也都窝在蛇窟一动不敢动。” 第二日一早,秦恪忻披着寒露来报,这么多家收购粮食的粮商,全部指向一人。 向仪姣。 妙非异看着这个意料之中的名字,不由得笑出来,“蛟龙,不可与蛇相提并论。今日便去拜会一番罢。” 7. 第 7 章 向仪姣在苏州的府邸名为潜龙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护镖队。 谁知名帖还未送出去,向仪姣的人反倒先到了驿馆。 来人四十上下年纪,行事干练周全,见了妙非异躬身行礼,双手递上烫金拜帖:“我家东家听闻世子殿下驾临苏州,本欲登门拜谒,又恐扰了殿下公务,特命在下前来,请殿下移步敝府,一叙闲话。” 妙非异指尖拂过拜帖边角,她颔首应下:“既如此,本殿便叨扰少君一回。” 巳时正,妙非异只带了秦恪忻与两名暗卫,轻车简从往潜龙渊而去。 潜龙渊在城西平江巷,是典型的苏州世家居所,门楼不显张扬,入内却别有洞天。 进了垂花门,迎面一堵太湖石假山,瘦皱漏透,遮尽院内景致,转过山石方见一汪清池,寒水如镜,映着岸边残雪与三两株老梅。 曲廊沿水而建,廊下悬着素纱灯笼,檐角微翘,衔着细碎铜铃,风过便有轻响叮当。 沿路粉墙开着花窗漏影,窗外竹影疏斜,窗内砖雕精巧,移步换景,步步皆有章法。 正是半院寒雪半院春。 穿过曲廊,又过两处天井,才到正厅。 妙非异想起自己家来,一眼就能望到头,不足这边一个前门大。 向仪姣早已立在阶下相迎,背对着,穿的是上好的绸缎。 只是那衣服花纹似乎在哪里见过…… 没待妙非异多想,向仪姣已经转过身来。 她双眉锋利,似是刻意修成了剑形,双目铮然,自是一股气盛在其中。 一望便知是久经商海杀伐决断的人物。 她上下打量着妙非异,两息之后,才道:“见过世子。” 妙非异:“前日刚在杭州见过向总商,今日见到少君,真是不输总商风采。” 向仪姣道:“你也是这样夸她的?” 两人并肩入厅。 厅内陈设雅致,不见俗艳珍宝,只墙上悬一幅《江村雪霁图》,案上摆汝窑笔洗,墙角立着青瓷大瓶,插数枝腊梅,冷香幽幽漫开来。 仆人奉茶上来,是上好的雨前碧螺春,茶汤清冽,香气雅致。 妙非异夸了两句好茶,便直入正题:“今日登门,想必向少君也知道我的来意。朝廷诏令江南借粮共济。听闻少君握有苏州大宗粮源,我想向少君买一批粮,按市价结算,绝不亏了少君。” 向仪姣捧着茶盏,淡淡出声:“你拿什么买?借条?” 妙非异微顿:“少君说笑。自是朝廷出钱。” “得了吧,朝廷有多少钱我还能不知道?”她放下茶盏,“况且,你来太晚了。” “少君这是何意?” “意思就是,我已经和别人签了契。白纸黑字,三万石。” 妙非异单眉微挑,抬眸看她:“哦?不知是哪家主顾,面子竟这样大?” 向仪姣不接这话:“商贾之事,往来皆有规矩。主顾的名姓不便透露,你莫要为难我。至于天子诏令,我并不知道世子会来苏州,价格合适,卖就卖了。” 妙非异不再追问:“若是寻常买卖,我自然不坏少君的规矩。可这是赈济灾民的救命粮,少君便不能通融一二?或是分一批出来,余下的我去与你的主顾说。” “不能。”向仪姣拒绝得毫不留情。 妙非异小啜一口清香好茶,随即将它重重放在桌上。 “且不知少君今日邀我来此,便是告诉本世子,你已经卖出了粮。是来炫耀,还是嘲讽?” 向仪姣不急不躁地喝着茶。 “世子这不是会说直接话吗?为何要绕来绕去?我不是炫耀,也不是嘲讽,只是想看看传闻中的摄政王世子是何模样。” “如今看来,不过如此。” 妙非异心中努力平复几息,咬着牙道,“少君……还真是快言快语啊。” 她知道再谈下去也无益,反倒落了下风。 于是当即起身:“既如此,也不勉强少君。还望少君日后若有余粮,多念几分生民之苦。” 说罢便就此离去。 一路出了向府,车驾行在青石板路上,车轮碾过残雪,发出细碎声响。 秦恪忻忿忿不平:“此人好生无礼!” “她自然是故意的。” 被寒风一吹,妙非异刚才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对方对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偏生她有求于人,不得发作。 此人不仅狂傲,目中无人,还非常聪明。 此行之后,苏州的各个士族都该放下心来,借粮再也轮不到她们了。 “去查。查她这一个月的往来账目和会客记录,尤其是京中来的人。” 秦恪忻欲言又止,终究只道一声“是。” 待她走后,暗卫出动,顺着蛛丝马迹去查兵部调粮事宜。 由于心中怄气,总觉胸口堵塞,于是下了车,一人去到河边走。 岸侧朱灯未撤,三五连缀,映着白墙黑瓦,红影入河波,绮色做旧颜。 伫立桥上,望长街寂寂,河水悠悠。 繁华过处终归静,白日山塘,一河沉静,两岸萧疏。 她出神望着,思绪不由得飘远。 尚书令的手到底伸了多长?为什么向仪姣的粮会提前售出存粮? 贺文冰的死究竟是不是少帝所为? 为什么母亲从未提起? 她心中愁绪如云,触景生情,在寂寥的景色里不由得更加颓败。 最是正月尾,岑寂半含春—— 妙非异想着做首诗,到时一齐寄了书信给友人,期望从那人处得到些抚慰,还未待构思措辞,便听到身后一声欣喜的声音。 “少君?” 此声并不熟悉,妙非异回身去看,只见一个公子在桥下站立。 此一转身,便被摄住了心魄,华美不似凡人的公子撞入眼帘。 乌黑长发如瀑委地,身着层叠华袍,外罩鹅黄广袖大氅,肩背覆蓬松雪白狐裘,鎏金嵌宝饰件错落缀于毛间,华光内敛。 衣袂层次繁而不乱,华贵中透着不羁,身后白绒轻曳,更添几分闲雅贵气。 他眉目本是张狂,眼尾斜挑,此时带了些讶异,圆圆睁着,似是妙非异幼时养过的一只黄鹂。 此时黄鹂站在桥的另一侧,而妙非异站至桥中,二人遥遥相望。 妙非异方才想起,这是西湖落水的那位公子。 雪中信至,隔桥遥看,两端相视,自成良缘。 那日因着礼数,她一直垂目,并不曾细细看过他的脸,如今一看,方觉俊美无俦,霞姿月韵,如春日之柳。 这几日一直奔波,又匆匆离了杭州,竟忘记打听这人究竟是谁家公子。 这边梅野亭心绪波动远超妙非异。 自落水后至今日已经过去四五日,那日回家后他便和家中商议,要求取消相亲。 第一日母亲严厉斥责了他。 没想到的是,第二日母亲外出后回家,竟直接答应了,他没来得及细问缘由,便被送到了苏州阿姊这里。 “你便对外称病,相信那家人必会信的,由此一来,这次结亲便能如你所愿作罢。” 母亲这样告诉他。 虽有不愿,但是一想到不用相亲,来日方长可以慢慢打听那位救命恩人的消息,便坐了船一路行至苏州。 如今是刚下船,只是遥遥一见,便觉桥上人影熟悉,待她偏过头,他心中狂跳,竟是日思夜想之人。 问了侍 从好几遍,自己是否穿戴皆宜,方才忐忑开口。 开口后看到了对方眼里的茫然,不自觉心中微窒,她不记得自己了。 这样贸然开口,她会不会觉得自己冒失? 会不会认为自己是很随意的男子? 今日的衣服太显眼了些…… “原是公子。公子身体可好些了?此处湿滑,定要当心。” 她言笑晏晏,声音和缓,梅野亭那颗焦躁的心,终于缓缓落地。 他迈步上桥,犹豫再三,还是在她面前几步停了下来。 “少君,那日匆匆一别,原以为无缘再见,没想到竟在此处再遇,当真是,真是——” “真是初闻雪中意,原是故人来。”妙非异接过话,笑看着他,“是吗?” 便见梅野亭的耳朵从耳尖红至耳根,双眸微颤,竟舍了礼数,直直盯着自己的救命恩人。 “嗯、嗯。” 她怎么还在看他? 梅野亭感觉自己的皮肤发烫,再无半点从容,说话更颠簸起来。 “少君、少君喜欢这香吗?若是喜欢,我差人送些给你,不,可以送十箱。对了,在下是做香料和丝绸生意的,少君如有需要,便遣了人来梅庄取便是。” “梅庄?”妙非异讶然。 “是我的铺子。” 说是铺子着实是谦逊。 梅庄在江南一带很是有名,店面超过五十家,其中香料丝绸皆是上品,有时京都会有梅庄的货物送来,皆是被哄抢一空。 妙非异曾被少帝赏赐过一盒梅庄熏香,对此印象深刻。 先前只当救了个贵公子,但也未想到会如此富有。 两人下了桥,沿着山塘河小步走着。 “那日境况太过狼狈,仓促之间,连少君名讳都未曾问得。不知少君如何称呼?”梅野亭几乎要同手同脚,磕磕绊绊问出来。 “举手之劳,公子不必记挂。” “那怎么能行?我,我想要答谢少君,少君万不要推辞。” 话音落下,妙非异便见他开始捯饬自己身上的佩饰。 什么玉环玉玦玉串珠,金铃金锁金帔坠,摘下来一堆捧在手里,眼神亮晶晶地捧给她。 妙非异心中惊异。 她站在原地良久,久到对面人的眼神渐渐暗淡,方才取出一枚小小的玉扳指,浅笑着回应,“既如此,这个就当是在下的酬劳了。” 河风裹挟水汽吹过,远处画舫丝竹声声漫。 明明是摘下来让她选,结果她选了之后,他又无端生出些忌意。 忌那扳指好命,忌其它佩饰福薄。 忌自己未能早识君,忌山塘河短。 妙非异的手躲在宽大的袖袍下,将那温润的白玉扣在手中。 “公子可唤我简之。” 妙姓是先皇赐姓,举国之内只有她和母亲两人,因此妙非异在外行走,便用自己的别名。 “简少君。” 梅野亭一边放慢步履,一边斜斜去觑她神色,只期盼能再和她多说两句话。 此时用尽浑身解数,更觉恩人饱读诗书才华斐然,心中更加向往。 待行至拐角,妙非异提出告辞。 梅野亭无不遗憾,他想说自己还没有告知她名姓,想问她们是否还会见面,想知道她的住处。 可话到了嘴边,变成了一句,“少君可喜欢吃蟹粉酥?” 妙非异原本已踏上马车,闻言后回头,他便在车下仰首望着她,其中的灼热期待,让人说不出拒绝。 “喜欢的。” 随后春风乍起,吹落晚梅。 好景春水隐入帘,多情春色生于眉间。 马车遥遥远去,徒留缱绻痴人。 8. 第 8 章 接下来两日,秦恪忻带着暗卫昼夜不停查探。 苏州城看着平静,暗地里却早已布下密密麻麻的眼线。 向仪姣行事极为谨慎,府中上下嘴严,寻常账目也做得滴水不漏。 直到第三日入夜,秦恪忻才带着消息匆匆赶回驿馆,神色凝重。 “殿下,查到了。” 妙非异此时刚从士族那里碰了一鼻子灰回来,返程路上遇到梅野亭,对方给她塞了两箱珠宝。 见到秦恪忻严肃神情,问道,“是谁?” “截下了一只信鸽。是尚书令。” 妙非异略一思忖,“从何处截获?” “城关外两百里。”说罢,她呈上了信的内容。 妙非异展开后,并不惊异,里边是向仪姣向尚书令汇报的苏州城内情况,无非是她妙非异没有借到一粒米。 “这信是谁发出的?” “向仪姣。” “是谁在和尚书令暗中合作?” “向仪姣。” 第三个问题妙非异没有问出来,是谁,让她如此认为? 向仪姣。 向仪姣狂罔自大,便是有意让她看到这则密信,告知她,她的主顾是尚书令。 如此一来一切便都合理起来。 从敕书变成诏令,棋局便开始了。 先是杭州几位官员之间的推诿试探,以此测试她的态度和手段,她在自以为精密的测算下,去“偶遇”了向镀娥。 即使在向总商的协助下成功获得了一万石,可她却因此暴露了自己知晓向仪姣私下囤粮的消息。 而且还是亲口告诉人家母亲。 太蠢了。 她忍不住皱起眉来。 向镀娥出现在钱塘殿,表面是她前去偶遇,可实际上,她也在等她。 自己的行为都被老谋深算的尚书令看透。 不止于此,尚书令知道了她在杭州的行动后也没有做出任何策略变化,苏州并非是在她从京都出发时开始行动,而是更早。 早于诏令下发前,早于年关,甚至早于贺文冰死前。 她懊恼之后,惊出一身冷汗。 尚书令的目的很直接,让她无粮可借。 天子诏令,办事不力,从此便会无缘于朝堂,于尚书令来讲百利无害。 她早该想到的。 兵部调粮走正规文书,合法合规抽空官仓。 士族虎丘会盟,立下共进退的盟约,抵制劝谕。 向仪姣垄断私粮,早早签好契书,名正言顺拒售。 这怎么会是苏州刺史齐迩璜的手段? 齐迩璜不过是个地方官,没本事动兵部和户部的调令,也没本事召集全部苏州士族,更遑论找向仪姣配合演戏。 而这些,只需尚书令轻轻拨动棋子,便可以织成这张密不透风的网,等着她一头撞进来。 “世子?”秦恪忻见她沉默,低声唤了一句。 妙非异苦笑出声:“入局方不知,仍沾沾自喜。” 秦恪忻很少见她如此颓势。 往日在京都都是十拿九稳,读书读得好,办事也周全,相比之下,此时尽显失意。 而她恰好是那种看到别人失意,就忍不住刺两句的,即使现在自己累成狗,还是嘴贱。 “真稀奇,拿出你倨傲的眼神来,不要怕!吓退她们!” 妙非异没理她,在桌前写写画画。 “知道谁在背后,却无法撼动对方分毫,便只能在细微处寻找破绽。” “既然是局,定会有破绽。” 她提笔蘸墨,在纸上落下三个名字:向仪姣,齐迩璜,苏州士族。 “三方势力最为稳固,可三方凑在一起,就不可能没有嫌隙。” 她笔尖指到向仪姣。 “先去查向仪姣与齐迩璜之间的瓜葛。兵部调走的是官仓粮,可齐迩璜若想从中捞好处,少不得要找粮商脱手。向仪姣是苏州最大的粮商,这里面有没有她的份?若是有,齐迩璜有没有黑吃黑,或是向仪姣有没有被当工具使?生意人最恨被人算计,真有利益冲突,便是裂缝。” 笔尖下移,落在齐迩璜三字上:“还要查兵部调粮的首尾。调令是兵部出的,可尚书令在里面做了手脚,真要是将来追查起来,齐迩璜是地方主官,第一个担责的就是她。尚书令会不会为了自保,弃车保帅?齐迩璜心里,未必不忌惮。” 最后笔尖扫过士族二字:“最后查士族盟约。所谓共进退,说到底是怕出头吃亏,怕被旁人记恨。可真要是有足够的好处,或是有足够的把柄,未必没人动心。去查各家士族的底细,田庄收成、族中子弟仕途、有无亏空欠账。” 妙非异等了半天,没等到回话,转过身去看,秦恪忻已经躺在她的床上睡着了。 春秋堂由秦恪忻一手管理,虽说出钱的是妙非异,可终究过于辛劳。 回京后一定要再多赚些钱补贴给她才是。 接下来两日,苏州城表面上风平浪静。 刺史府照旧派人送来公文,说仍在劝谕士族,只是乡绅顽固,收效甚微。 粮市和士族各家也都闭门谢客。 暗卫们和春秋堂的人四处查探,传回的消息却零零碎碎,凑不成完整的链条。 向仪姣与齐迩璜表面上并无过多私交,官仓调粮的手续更是天衣无缝,从批文到收条一应俱全。 士族各家更是守得极严,族中事务一概不与外通,连个能递话的旁支旁系都寻不到合适的切口。 局势一时彻底僵住。 可日子终究是一天天过。 正月已经过去,很快就来到了二月二。 苏州也有过二月二的习俗,多是一家人外出踏青。 妙非异实在是被苏州这个铁桶搞得头疼,处理各种信息之余,梅野亭递了拜帖来。 邀请她一起出门踏青。 【梅某拜简君次: 新雨初霁,庭前草芽破土,遥想太湖之畔,野菜青嫩当已盈寸。 明日若得卿闲暇,愿携春酤一壶,素手同撷新荑,于石湖溪边踏泥而行。 恐城中车马尘嚣,特寻得东山脚野径一条,溪水初涨,荠菜正盛。 倘蒙俯允,当以轻舟相候,泛波三万六千顷,只为感谢。】 妙非异看到此处忍俊不禁,几乎能想到他找人代笔的样子。 梅野亭不擅书,却很会打理生意,在男子中极为少见。 【若卿不便,亦盼遣青鸟相告,某便独往,替君多看一程春色也罢。 临书惶惶,不知所言。唯见纸灰起处,尽是心底波澜。】 此行为极为出格,十一见妙非异眼中笑意,欲言又止。 “十一,要说便说,不要噎住。” “世子,接受男子拜帖,于理不合。摄政王已为您安排相看,如今尚未定下,还是不要出行。” 妙非异并不在乎世俗礼法,只当她过于谨慎。 且梅野亭只是感念她的恩义,岂能如此不近人情? 十一只能继续道,“这、这也太大胆了,若是家中管教严厉,怎能放任他如 此?即使贵为梅庄东家,也不可僭越。” “梅公子只是念着救命之恩,且他为人爽朗,并非你想的那样。母亲的安排还早,如今还没回到京都,那南方的富商——” 她脑中有一根线快速略过,南方的富商? 向镀娥? 向仪姣? 愣了两息后摇摇脑袋,真是被向仪姣搞得魔怔了,想到个富商就会浮现她不屑的脸。 只是她没答应对方的泛舟请求,只道可以在城内踏青。 紧接着处理半天公务,在下午时换了身利索的衣服,前去赴约。 出驿馆后便看到一个清爽少男携柳枝于门前踱步。 和那日山塘见面相比当真是耳目一新。 乌黑束成高挺马尾,碎发轻拂颊侧,青纹额带横束额间,眉眼清俊明朗,竟有些侠客的爽朗意气。 身着青竹色系层叠衣装,颈部纱质秀衣若隐若现,外罩透绿纱摆垂曳如波,竹纹随衣袂浮动隐现。 清逸飒爽,如临风青竹,一身清朗气韵扑面而来。 妙非异笑问:“怎么来了也不唤我?” 他手中的柳枝刚露嫩芽,显然是刚刚折下的。 “想你肯定在忙,没让他们回话。” 两人坐上马车,前往太湖湖畔。 马车中换了熏香,闻着似是花果香气,不自觉便放松下来。 太湖畔烟柳含翠,水色澄明。 时近黄昏,残阳坠向远山,金辉泼洒在万顷波上,碎成鳞鳞光点。 岸边长堤芳草萋萋,杂花生树,飞絮濛濛,阵香绰绰。 梅野亭走在外侧,刻意将风大的那侧挡在自己身后,嘴里叽里咕噜不停:“前头那片桃林开得正好,少君喜欢桃花吗?” 他说着伸手虚引,指尖不经意擦过妙非异的衣袖,像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 妙非异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落英缤纷,绯云十里,花瓣随着晚风卷着湖水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回眸看他,见他正紧张地盯着自己,像是在等一句评价,郑重其事的模样,令她忍俊不禁。 “喜欢。”妙非异说。 他低声咳了一声,“喜欢……就好。也算,也算报恩的一项。” “公子日日记挂着报恩,实属有情有义。来年可要再次一同踏春?” 梅野亭闻言一怔,像是没料到她会这般直接,脸颊腾地红了。 她,她说来年,定是要让我当正卿! “若、若少君不慊弃,自然是可以的……不,我是说,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多请几次也是应当的!” 他说得急切,眼神却亮晶晶的,直直望着妙非异,里头盛着比落日更滚烫的心意。 妙非异轻笑出声。 恰在此时,最后一缕残阳沉入湖面,天际晕开紫粉交融的晚霞,水天相接处波光潋滟,归鸟双双掠过暮空。 晚风卷起她的衣袂,也拂动男子的长发,丝丝缕缕相交后又分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仿佛也随着这暮色悄悄近了。 梅野亭只觉得心跳如鼓,心里反复念叨着“报恩报恩报恩正卿报恩报恩报恩正卿。” 妙非异远眺桃花林,忽有所感,回眸后只见远天赤焰腾空,浓烟卷暮,将半幅湖面都映得通红。 火舌翻涌,光色灼目,隔着十里烟波仍觉刺目。 ……!! 梅野亭:“啊,起火了。” “那是什么方向?” “唔……”梅野亭辨认着,“似是城南陆氏,常做些粮米生意。” 9. 第 9 章 踏青戛然而止。 妙非异立刻骑马离开,梅野亭只当她和陆氏有些生意往来,并未多疑。 在原地感叹了一番对方的英姿后开心回家了,关于踏青种种,又足够回味三天。 不过已是后话。 两刻钟后,妙非异便来到了火光之处,远远望着。 十一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到了她身后,“已经烧了快半个时辰了。若是世子不去赴约——” “从何处烧起来的?”妙非异打断她的话。 “仓库。” 眼前火势极猛,夜里风大,来来往往的陆氏家丁皆是面露惶恐。 远处还有官府的水龙,火舌却依旧在暴涨。 妙非异怔怔望着火光,被人撞到也浑然不觉。 是谁放的火? 陆氏是那些盟约士族的一员,上次还在她家吃了瘪。 仓库本就守备森严,怎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起火? 此时地上积了一层混着炭灰的黑水,她远远望见一个中年女人,那人衣衫上落满灰烬,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是陆氏主君。 妙非异回去后不过睡了两个时辰,便被一阵阵钟声吵醒。 “十一,何处如此吵闹?” 十一回话,“是母神教众。听闻太湖殿殿主登坛讲法,民众皆一早前去。” 妙非异依旧有些困倦,用凉水拂面后方才清醒几分。 晃荡着出了驿馆,去旁听那殿主讲法。 待出门后,苏州城内已是另一番景象。 殿主手持稻穗,身着繁复衣袍,声音洪亮,似是用了一些工具来使声音放大。 三相母神的金像在她身后熠熠生辉,身后跟着教众。 “北地暖冬无雪,蝗灾将至,此乃天谴。 天下向来是女人的天下,没有女人,何来人? 母神多次震怒,降下天罚,然少帝无心悔过,并无退位之意。 此番大火,一是母神警示,二是惩处囤粮之辈! 士族将粮米囤积于仓中,不肯救济苍生,母神震怒,以净火焚之! 信众当知,唯有虔心供奉,方可消灾解难!” 此言一出,坛下信众皆是高声怒斥陆氏,也不乏有怒骂少帝的。 妙非异觉得此情此景非常熟悉,之前在京都也偶有发生,只是很快便被镇压下来。 难怪要起早讲法,缘是府衙还未上值。 与法坛的热闹相对的,是粮市的恐慌。 米行尚未开门,门前已排起长队。 百姓听闻有粮仓被烧,又闻蝗灾将至,纷纷涌来购粮。 米行掌柜见势不妙,当即将粮价上调,队伍却不见缩短,反而越排越长。 到了午后,城东两处米行发生争抢,有人为了最后一袋糙米大打出手,差役赶到时已是一地狼藉。 官府不得不增派巡街人手,四处弹压,却按下葫芦浮起瓢,骚乱此起彼伏。 刺史齐迩璜坐在府衙内,案上堆满了各处报来的急件,眉头拧成一团。 齐迩璜将急件推到一旁,闭目长叹。 城南失火的消息,在士族之间引发的恐慌远甚于民间。 顾氏、张氏、朱氏、吴氏……各家连夜召集族人议事,首要的便是清点自家粮仓,加固守卫。 随后便是转移粮食。 谁也不知道下一把火会烧到谁家门口。 将粮分散到各处别院和乡间庄田,总比堆在一处被人一把火烧干净要强。 然而转移粮食需要船。 而苏州的漕运尽在向仪姣手中。 各家连夜派人去求船,得到的回复如出一辙。 得加钱。 各家面面相觑,却也无可奈何。 火灾之后,谁不想尽快把粮转移走?多等一日,便多一分被烧的风险。 向仪姣的对策妙非异不得而知,她于今日收到了京都的密信。 摄政王被弹劾了。 尚书令于前日在朝堂发难,称摄政王世子南下扰民,表面借粮,实则私自囤粮,皆是受到摄政王指示,有不臣之心。 尚书令一党人多势众,附议者不在少数,朝堂之上争论激烈。 然被少帝驳斥。 妙非异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卷曲发黑,化为灰烬落入铜盆。 她在窗前站了许久,不自觉担忧起摄政王的处境。 这把火现在是谁放的已经不重要,待火讯传回京,母亲的压力只会更大。 若是再拖下去,只会前功尽弃。 在她沉思之际,十一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面色凝重:“世子,有人从窗外扔进来的。” 妙非异接过信封,封口未粘,里面只有一张薄纸。 她展开一看,良久之后,微微叹气,收入袖内。 “信的事不要声张,现在先随我前去陆府罢。” 陆氏府邸一片愁云惨淡,众人皆是怒目而对。 妙非异一身素色常服,在满室目光中落座。 “陆主君,昨夜火灾,本世子深表遗憾。今日前来,便开门见山,灾后之事,主君可有章程?” 陆家主一怔,随即苦笑:"章程?仓廒尽毁,近万石粮化为乌有,族中人心惶惶,我能有什么章程?" “母亲,你和她废什么话?此番火灾定是她的手笔,见借粮不成便一把火烧了,真是心思恶毒!” 躺下一个少君怒目圆睁,衣衫都有被烧毁的痕迹。 “不得对世子无礼。”陆家主轻描淡写呵斥了一句。 妙非异心中无奈,看来她们料定这火是她放的。 她道:“火灾虽是灾祸,却也未必不是转机。” “转机?” “主君试想,”妙非异身体微微前倾,“陆氏因火灾损失惨重,此事朝野皆知。若此时陆氏主动借粮助赈,朝廷会如何看待?” 陆家主猛地起身,双目微颤,“世子真是……好计谋!那日你来陆氏,是陆氏招待不周,没想到竟被世子这番记恨,如今烧了万石粮不说,竟还要我举全族之力借粮?!” “世子请回罢!近日世子在苏州所作所为,在下都会一一呈报朝廷,相信天子定有决断!” 妙非异还在劝,“主君何故认定那放火之人是我?” “我已经来苏数日,并不是作恶犯科之人,这把火不是我放的。” “不是你还能有谁?!”那少君暴跳如雷,重重摔了一个茶杯。 饶是泥人也有三分血性 ,妙非异反复呼气吸气,最后还是怒起,也扔了一个茶杯。 茶盏碎片四溅。 “少君自不必朝我吼叫。本世子只是前来借粮,怎会主动和士族为敌?请各位多多思虑,这番大火之后,谁最受益。” “我借不到便走了,去其它州借,不会在此地逗留,苏州会恢复原来的模样,谁最希望看到陆氏不再如先前显赫?” 她已经提点到这个地步,饶是头猪也知道在说谁了。 “你是说,向仪姣?!”陆氏少君依旧是大吵着,此时闹着要去找向仪姣算账了。 妙非异没再理会,对陆家主道:“朝廷会记住陆氏在危难之际的义举。借粮利息,来年赋税,这些都可以谈。” 她覆过去,“更重要的是,我会记住,摄政王会记住,陛下会记住。” 陆家主的脸色变了几变。“世子……请随在下到书房再议。” 到书房后,陆家主拿出一封密信,信是顾氏家主写给各家士族的。 【陆氏火灾,乃天祸也。若今有人趁乱游说,欲破我等共进退之盟,请勿行动。盟约既定,不可背弃。若有暗通款曲、私相授受者,各家共讨之,绝其商路,断其往来,以儆效尤。】 妙非异几乎要气笑。 顾氏料到了大火,料到了她会来找陆氏,料到陆氏会被说动,提前威胁陆氏,若是借粮,将被共讨。 好一个共讨。 盟约之人真是深谋远虑。 妙非异道:“我道是什么,原是顾氏的把戏。陆家主认为,向氏的支持,和士族之间的盟约,哪个份量更重?” 陆家主眼神微动,“世子,世子当真能得到向氏的支持?向氏乃皇商,若是有她们在,在下也不必忧虑了。” “有七成把握。” “若是不借,本世子去找其她人也是一样的,万一有什么吴氏梁氏愿意借,届时便是借粮的家族反过来制衡不借的人。我是看在陆家主被居心叵测之人烧过粮仓,心怀不忍,才第一个来找你,若是不愿……” 妙非异顿了下,“本世子已有了更好的人选。” “借!”陆家主高声道,“陆氏愿借五千石!” 妙非异站起身,快速从袖中拿出粮单:"陆家主深明大义。" 陆家主似是没想到她准备如此周全,愣了一下。 妙非异补充道:“还有一件事,借粮之事,暂时不要对外宣布。本世子也会守口如瓶。” 陆家主一愣:“为何?” “陆氏经不起第二场大火。” 妙非异收起粮单,起身离去。 待她回到驿馆时,天色将晚。 此时秦恪忻来汇报各个士族之间的涌动,妙非异将那封匿名密令取出来,交给了她。 “明日,交给向仪姣。” “我可以看吗?”秦恪忻问。 “不想掉脑袋的话,可以。” 秦恪忻悻悻收回了手。 “向仪姣应该在忙着抬价租船,各家都在在她那里进进出出。你找个合适的时机,让这份密令恰好被她的人截获。”妙非异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秦恪忻挑眉:“这有何难?” “不要太刻意。” “我做事,你放心。” 10. 第 10 章 向氏商行,内堂。 向仪姣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一册账册,手里的算盘拨得噼啪作响。 一个管事匆匆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面色古怪:“东家,方才在门口捡到的。有人从马车上掉下来的,看着像是要紧东西,就捡回来了。” 向仪姣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拨算盘的手停住。 她将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有意思。” 管事小心翼翼地问:“东家,这……” “去查。”向仪姣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点燃,“查户部和盐铁司最近有没有收到什么公文。不必查太细,不要留下痕迹。” 管事应声退下。 向仪姣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横梁,若有所思。 良久之后,她站起身:“来人。”她开口,“备马车,去驿馆。就说向仪姣求见摄政王世子。” 向仪姣的车停在驿馆门口时,妙非异已经在堂中等候。 她还是那副做派,风风火火,却又不失清贵。 未待妙非异开口,她便大剌剌坐在下座直言:“世子应当知道我为何而来。” 妙非异让人给她斟茶:“哦?是吗?我当真不知。” 向仪姣似乎是翻了个白眼,“那封信我收到了,先谢过你的好意。” 妙非异继续沉默。 “你知道我的主顾并非尚书令。”向仪姣顿了下,见对方依旧优哉游哉,恨不得去敲她脑袋。 “是,我是借用了她的名义,可买粮之人也是京都中人,尚书令门下,称为尚书令有何不可?” “东家这些可以同主顾去讲,不必告知于我。”妙非异没听到想听的。 “帮我。” “不帮。” “为何?” “没有为何。” “别急啊世子,不会让你吃亏的。你来苏州不就是借粮吗?粮我有的是,要多少?三万石?五万石?向氏漕运在,连运输费用都免了。” 妙非异抬眼看她,让侍从全都下去了,“盐是国之根本,若情况属实,我保不了你。” “不属实,怎能属实呢?母亲最是严厉,断不会犯这种错误。” 妙非异乜她一眼,这一眼过去,两人尽是心知肚明。 她端起手中茶杯,“向少君可知酽茶?本是陈旧的老茶,却因处理得当,便得到很多人的追捧喜爱,若是处理不当,便当不起这个名号,只能当陈茶,低价卖给一些酒楼茶肆当消遣。不过,我倒是很喜欢。” “可见茶有茶道,人亦有道,不知向少君是喜欢旧茶还是新茶?” 向仪姣脸色冷了下来。 “世子多有不知,若是新茶久焖久煮,也能泡出酽茶风味。” “是吗?新茶作酽,只怕是会苦上几分。” “有人喜欢用苦来提神,且新茶作酽常有刺激,是陈茶酽不出来的。” 妙非异笑起来,“那便要看新茶的成色和泡茶之人的茶艺,究竟几何了。” “定不会让世子失望。” 话音敲定,妙非异道:“机会只有一次,全看少君的诚意。” 向仪姣走后,妙非异头疼地开始按揉眉心。 母神在上,她明明才十八岁,终于理解了母亲为什么总是在下属商议时闭口不言了。 开口总要说上一车的轱辘话才算完。 有些话不能说得太满太直,祸从口出。 可不说又担心对方不理解,只能拐着弯和对方解释。 真累啊。 妙非异又开始怀念学宫生活了,不自觉喝了口茶,随后被苦得吐了出来。 真的会有人喜欢这么苦的浓茶吗? 她交给向仪姣的密信,正是十一拿进驿馆的那封,目前尚未可知是何人所为。 这封信上写: 【尚书令致户部及盐铁司密令:向氏近年盐引核销多有虚冒,税赋亦有拖欠,着即核查。若属实,暂停其盐引,追缴欠税,并着漕运、市舶二司协同查办。】 尚书令正在暗中查探向氏生意,若是盐引和赋税被查出来,向家必会自断一臂以求自保,这一臂往小了说可能是关几家铺子,往大了说可能会丢掉皇商身份。 端看尚书令是否要追查下去。 故而向仪姣才如此焦急前来求助。 如今能够从中协助的,也只有摄政王。 若是向氏中饱私囊被查实,摄政王便要和尚书令统一立场,共同弹劾向氏。 这种情况不能发生,因此她务必从中阻拦。 不管来信者是谁,都给了妙非异一个完美的突破口,能够同时使向氏和士族共同低头的契机。 只是如今尚未可知送信之人的意图,也不知是哪一方。 能够确定的是,目前来看,这人是愿意促成她借粮的。 她细细盘算着,从尚书令到少帝,再到向镀娥和母神教,终是没有想出头绪来。 也容不得她多想。 顾氏,也就是士族盟约的牵头人,开始讨伐她“逼借”。 紧随其后的,是陆氏家主递来的口信,要她宽限几日。 她不由得冷笑出声,已经说定的事情,宽限来宽限去,终会化为乌有。 她问十一:“张氏家主今日在府中吗?” 十一点头:“在。张氏和顾氏素有旧怨,去年顾氏抢了张氏两笔生意,张家一直记恨在心。” “备车。”妙非异站起身,“去张府。” 张氏家主是个四十出头的人,精明干练,在苏州士族中以善谋著称。 她见妙非异登门,并不意外,将人引入花厅,奉茶看座。 妙非异没有绕弯子:“张主君,陆氏已经答应借粮的事想必你已经知晓。陆氏在自家粮仓被烧毁的情况下仍愿为朝廷筹借五千石,这是何等的大义啊。” 张家主端茶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她,“世子这是何意?” “主君身负盟约不便退出,可以理解。如今那顾氏竟要讨伐陆氏和本世子,我实在气不过,真是为主君抱不平。” 张家主笑道:“多谢世子关怀,只是在下不知,张氏有何处不平?” 妙非异做惊异状,“家主竟是没有听说吗?此行借粮结束后,将由顾氏牵头,和众士族一起,延续盟约呢。届时顾氏便是苏州士族之首,只怕连 向总商,都要对其以礼相待……” “盟约之事是各族为苏州作保,谈何延续?”张家主并不相信。 “主君眼光放长远些,既然是临时盟约,为何偏偏是顾氏牵头?” 她沉默了。 妙非异:“我知道张氏和顾氏有旧怨。” "顾氏和各家守盟约,表面是为了各个家族的兴荣,为了苏州的百姓,可往实际想,守的是谁的利益?她顾氏粮多仓多,耗得起,张氏呢?去年被她抢了两笔生意,今年若再被她绑在盟约上,北地蝗灾一来,粮价飞涨,你手里的粮能卖出去?顾氏会分你一杯羹吗?" “另外我已得到消息。”她向张家主方向倾身,“陆氏那把火,是多年前在顾氏做工的一个杂役所为。” 张家主再也坐不住,问道:“怎会如此?!” 妙非异见状,暗道一声稳了。 “怎不会?主君请想,这次失火有我背锅,谁得到了好处?顾氏带头讨伐陆氏,可不正是坐稳了士族之首?” 妙非异趁热打铁:“不过,若是张氏愿意借粮,便不可同日而语了。” “不知世子要多少?” “六千石。” 张家主不由得笑出声。 “世子真是,替我考虑周到。” 六千石,多于陆氏的五千,又没有多出很多,卡在一个既有声名又不为难的咽喉处。 “家主是聪明人,本世子向来喜欢聪明人。” 妙非异从善如流拿出了粮单,等她签字。 现在陆氏、张氏都已经借粮,已经够一万石,只消等着另外几家观望的士族从牙缝里抖出来一些,此行借调算是正式完成。 她放了消息出去,一时间整个苏州大族都陷入一场精密的盘算中。 如今盟约还在,但已经没有人敢像从前那样笃定了。 既然陆氏和张氏能借,那我为什么不能借? 既然借了有补偿有保护有运输,日后还能和向氏交好,那守着盟约图什么? 顾家主得知张氏也借了,在书房内大发雷霆,碎瓷溅了一地。 “叛徒!叛徒!一群叛徒!” “好,好得很。”她咬牙切齿,“一个两个,都以为抱上了摄政王的大腿,就可以不把我顾氏放在眼里了。苏州天高皇帝远,皇帝都没有办法,更何况摄政王?” 她在堂中来回踱步,面色阴沉如水。 良久之后一个身着黑衣的人从暗道而来,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她的脸。 “不要着急。能借得到不算本事,能够运出去才算。” 顾家主道:“是啊,是啊。我差人去办。此行定让她有来无回!” 妙非异对即将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她收到了摄政王的密信。 这次的信只有一句话。 【十日内返程。】 字越少,事越大。 妙非异深色凝重,开始猜疑,是否尚书令又有新的动作? 要想办法先把那批粮运出去—— “出事了。”秦恪忻便从外面冲了进来,面色不佳。 “何事?” “驻军都尉封了张氏和陆氏的粮仓。” 11. 第 11 章 驻军大营在苏州城北,营门森严,刀枪林立。 夕阳西下,妙非异只身前往,未带随从,手中只持一卷诏令抄本。 守门校尉见她一身常服,自称摄政王世子,先是一愣,随即入内通报。 不多时,都尉亲自迎了出来。 驻军都尉名赵翀,年约五旬,面容坚毅,身披甲胄,眉宇间带着几分武将的桀骜。 她将妙非异引入中军大帐,行至营中一处闲坪之侧,忽闻坪上欢声四起,伴着击节清唱,朗朗然漫过营垒,不似寻常议事气象。 “嘉果盈盘,福履未央。月信以顺,岁寿绵长——” 妙非异问:“军中可有喜事?” 赵翀朗声大笑,“正是,正是。” 她抬手指向坪中,“军中斥候队里一个军士的孩子,今日初来月信,大家聚在一起为她庆祝。” 循声望去,昏黄夕阳斜铺在坪上,数名偏将校尉与军士散坐成圈,中间燃烧着熊熊篝火。 地上铺着粗麻布,摆了些瓜果点心。 一个脖子上围着长长红绸的女孩正在围着篝火起舞,而散坐的军士们正击着佩剑剑鞘打节拍,为她唱着月信歌。 调子朴拙嘹亮,比寻常人家请的奏乐粗犷许多。 “军中不比外边,大家凑了点少年爱吃的,为她作贺。” 妙非异笑道:“既如此,我便也来沾沾喜气。” 满圈人见都尉前来,却也没有起身,有人问,“这位大人是谁?” 赵翀踢了踢此人,“快快起来,这位是世子殿下。” “哪里的世子?亲王不早就都——” “摄政王世子!”赵翀低低喊道,“快站起来!” 看到赵翀尴尬的神色,众人这才一骨碌爬了起来,敛衽行礼。 中间的女孩也慌忙站定,拢了拢衣摆,学着大人的样子行礼。 妙非异抬手,“原是我不请自来,诸位不必多礼。听闻少君正行月信礼,特来沾一分喜气。” 众人见她随和,齐齐放松下来。 那女孩喜不自胜,一张小脸都红扑扑的,“我、我现在是少君了?” 妙非异:“是呀。” 她自佩囊里取出一枚鎏金长命锁。 锁面錾着云纹骑射,坠着三枚小银铃,轻轻一晃,便有清润脆响。 她给女孩戴上,语声温朗:“恰逢其会。这锁陪我少时习武,今日送与少君,愿你往后弓马娴熟,岁岁安康。” 女孩仰起脸,见眼前人一身素衣,眉目清贵,笑意温然,忙双手接过锁,脆生生道了谢。 坪上众人轰然叫好,有人拍着剑鞘起哄,气氛热热闹闹,喜气盎然。 而后两人离开,前往隔壁中军大帐。 热络的氛围骤然褪去。 妙非异笑意未褪:“赵都尉真是治军有方,营内一片祥和。只是为何要封锁张氏和陆氏粮仓?” 赵翀不语,从案旁抽出一份文书,放到桌上。 “世子请看,这是兵部的调防令。近日苏州境内匪患频仍,末将奉令调兵巡防,保护地方粮仓。这是军务,与赈灾何干?” “保护粮仓,为何封锁?”妙非异一把撕掉了调令,厉声道:“都尉封的是粮仓大门,还是粮仓外围?进不去也出不来,我看是借保护之名,行不义之事!” 赵翀面色一沉:"世子是说末将假公济私?" “我没有这么说。”妙非异坐了回去。 “顾氏许你的好处,本世子未尝拿不出。只是,如今见都尉态度坚定,便不想谈了。” “你赵翀强行扣押士族私粮的罪名,下午便会由张陆两位家主共同呈报给摄政王和陛下。赵都尉,好自为之。” 说罢,她便要离开。 “世子且慢!” 妙非异停下,“都尉还有话要说?” “一切都可以商谈,若是从封仓变作巡逻?” 这下疑惑的变成了妙非异。 不对劲。 她立刻察觉到不对。 这人若是受到了顾氏的收买,为何自己仅仅是激了两句,便开口退让? 顾氏的条件是什么? 赵翀站起身,走到大帐中央,面对着她。 “末将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顾氏找在下办事,关系到整个驻军,不能说不办就不办。但世子既然来了,且并非无礼蛮横之人,话说到这个份上,末将也不是不识抬举的人。" 她目光落在妙非异脸上。 “端看在世子那份月信礼的份上,末将也会给世子行方便。” “都尉有何条件?” 妙非异想看看她究竟葫芦里卖什么药。 赵翀有些局促的疲态,此时帐外庆祝月信礼的歌声时不时传来,衬得她面容更加苍老。 “末将军中多是苦出身……若是末将有朝一日不再驻军,能否请世子在摄政王前美言几句,将她们都好好安置。末将愿意改为巡仓,并帮忙协助装粮。” 她顿了顿,又道:“如此这番,末将对兵部、对顾氏、对上面都有交代。世子的粮,也能顺利运出去,在下可以担保不会再出差错。各取所需,如何?” 妙非异心中一跳。 赵翀究竟被顾氏拿住了什么把柄?竟直接来求她这个第一次见面的世子。 “你为何认定,本世子会帮你?” “世子仁德之心少有,末将愿意一赌。” “好。”妙非异看着这位老将,“我答应你。若是赵都尉行为磊落并无差错,本世子定会进言。” 赵翀脸上露出笑容,重新坐回案后,端起那盏冷茶,一饮而尽。 “末将替全营军士谢过殿下。”她将茶盏放下,“末将这就传令,粮仓外围改为巡逻。” 妙非异微微颔首,起身告辞。 隔壁的声乐依旧吹奏着,混合着笑声,飘至整个大营。 她翻身上马,立刻吩咐十一:“传令下去,让运粮的人加快速度。” 十一愣了一下,随即会意。 回到驿馆时,却见齐迩璜已经在堂中等候了。 苏州刺史一身便服,面色带着几分疲惫,见妙非异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世子回来了。下官听闻世子去了大营,特来等候。” 妙非异落座,示意她也坐:“大营的事已经谈妥,赵都尉不封通道,运粮之事,齐刺史无须担心。” 齐迩璜面露喜色:“世子好手段。如此一来,粮运便无碍了。”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册,放在案上。 “下官今日来,还有一事。顾氏昨夜召集各家士族串联,试图在盟约散掉之前重新加固。这是参会的名单,以及各家目前的态度。” 妙非异取过名册,扫了一眼。 “多谢刺史。” 齐迩璜苦笑:“下官在苏州为官多年,各家的动向,多少知道一些。如今顾氏倒行逆施,阻挠赈灾,下官身为刺史,岂能坐视不理?” 她又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推到妙非异面前。 “还有一事。官仓还有些往年陈粮,约三千石,本是备荒所用。下官回去便让人清查出来,一并充作借调粮。” 妙非异看着那份文书,笑道:“刺史真是解了本世子的燃眉之急。” 暗道一声老狐狸,见士族有倒戈倾向,便来这里做顺水人情。 雪中送炭不易,顺水推舟却人人做得。 齐迩璜连称不敢,又寒暄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妙非异独自坐在堂中,看着案上的名册,又看了看一旁尚未写完的家信,提笔蘸墨,在信中添了一行字。 接下来的几日,驿馆门前车马不绝。 几方大族见她借到了两家的粮,还打通了驻军都尉 ,甚至刺史都送来了三千石,便纷纷主动上门,愿意借粮给她。 到二月初十,距离上次摄政王来信所说的十日归期已经过去七日,士族部分合计两万二千石。 向仪姣按约定出粮八千石。 齐迩璜清查出的三千石陈粮。 共计三万三千石,加上杭州的一万二,远超预期。 这些时日里,妙非异几乎没有合过眼。 每日天不亮便出门,奔走于各家之间,谈判施压安抚,唇焦舌敝。 回到驿馆时已是深夜,还要核对粮单,安排装运。 十一带着暗卫分赴各仓,协调清点装运押运,日夜不休。 秦恪忻回了春秋堂苏州分舵,调派人手准备运输护航,同时盯着顾氏和母神教的动向。 忙到最后,驿馆里只剩下妙非异和两个普通随从。 齐迩璜来交接最后一批粮单时,趁左右无人,低声说了一句:“世子,顾氏这几日闭门谢客,族中往来频繁,怕是不甘心。她可能会做最后一搏,世子小心。” 妙非异点了点头,却没有放在心上,反正自己要离开了。 她推断顾氏的最后一搏会在运输环节。 买通船工、航道设障、煽动码头罢工,只要顾氏想,便是有各式各样的手段。 哪有日日防贼的道理? 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于是这些粮食开始断断续续往码头装运。 这日入夜,妙非异在驿馆整理完最后一批文书,吹灯就寝,想到明日就要返回,还未曾来得及和梅野亭告别。 这些时日她一直无暇见他,他便总是差人送了上好的饭菜来,这才不至于处理公务时饿晕过去。 想到此处,她叹了口气,又起身研墨,准备差人送信给他。 就在这时—— “哗啦!” 窗棂骤然碎裂,木屑纷飞。 五六个黑影破窗而入,身法迅捷如鬼魅,落地无声,手中利刃在微弱月色下泛着森寒冷光。 妙非异双目圆整,几乎是本能地翻身滚下床榻,堪堪避开当头劈下的一刀。 刀锋擦着她的肩头划过,衣料裂开,血珠瞬间沁出,灼痛入骨。 “什么人!”她低喝,声音因惊悸而微颤。 刺客不答,攻势如潮。 妙非异的擅长近身搏斗,可在受到系统训练的刺客面前依旧不堪一击。 勉强闪避了两三招,左臂便又中一剑,鲜血淋漓,染红了中衣。 她踉跄后退,背脊撞上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为首的刺客眼中闪过一丝狠戾,长刀横起,直取她的咽喉—— 刀锋近在咫尺,她甚至能闻到刃上的铁锈腥气。 生死一线之际,一道白影如惊鸿掠至! “铛——!” 金铁交鸣,刺耳欲聋。 那人以肉身挡在她身前,背对着她,长剑格开致命一刀。 而后便是一声利器没入血肉的“噗嗤”声。 鲜血四溅,溅满了妙非异的脸。 妙非异尚未反应过来,她怔在原地,“厝云?!” “世子……我来晚了……” 他以身为盾,替她挡了一剑,说完这句话便瘫倒在她怀里。 “厝云……厝云!你看着我!不要睡!” 她的手抖得厉害,血从指缝里涌出来,第一次如此惊慌失措。 动静太大,整个驿馆都被惊动,各式各样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 几个刺客见状,皆是眼中寒光闪过,竟是定要取下妙非异性命! 十一踏风而来,几枚暗器无声而出,几个刺客齐齐倒地,明明没有刺中要害,却都没了声息。 服毒身亡。 妙非异呆呆看着这混乱的一切,手里全是怀中人的血迹,心跳如擂鼓,久久不能平息。 12. 第 12 章 次日。 妙非异醒来时,帐内光线昏沉,药气弥漫。 眼皮沉重如铅,费了好大力气才掀开一条缝,便看见榻边坐着一个人。 是十一。 十一看起来一夜未睡,双眼都是血丝,满脸都是自责的疲态。 “世子,属下办事不力,望世子严惩!” 她单膝跪地,佩剑叮叮咣咣砸到地上。 妙非异让她起来,“这是做什么?都是意外。快快起来!” 她坐了起来,扶起十一,“我要去看厝云,他怎么样了?嘶——” 肩膀处的剧痛袭来,顷刻间出了满头冷汗。 十一:“他那一剑距离心脏极近,医师救了整夜,先前醒过一次,如今又昏沉着睡去了。” 妙非异闻言,立刻便要前去。 十一扶着她,缓慢地朝隔壁房间前去。 短短几步路途,她走得艰难,肩膀处的伤口深可见骨,在走动间又渗出了血。 她恍惚地想,这么多时日他杳无音讯,重遇便为自己挡了刀,吃尽苦头来寻她,却凭遭伤害。 这样思虑,便多了些愧怍。 推门而入,便见寝被毫无起伏,乌黑的秀发散落,映得那张脸苍白如纸,似是没了生息。 她心中慌乱,坐到了床头。 如今一靠近,便知他瘦了许多,嶙峋腕骨凸,双唇浅淡,似是下一瞬便要飘走。 妙非异握住他的手,入手冰凉,青色的血管蜿蜒在手背,轻轻一按又再次弹起,把她悬吊的心缓缓弹落。 而后便被反握住了,她抬头去看,只见厝云扬起睫毛,懵懵看向她:“世子……” 宝石流辉,日出重霾,晨曦明亮竞相奔涌。 “嗯。我在。”妙非异去理他的头发,“不要乱动,伤口要崩开了。” 厝云眼中朦胧,盯着世子,讷讷不能言。 “云是在做梦吗?” 平日里作为侍从,他不能直视世子。 如今躺在床上,连此刻的对视也似乎是偷来的,厝云便多了些肆无忌惮。 这边妙非异缓和了半天,半是斥责半是嗔怒道: “怎么就敢替我挡了那剑?肉体凡胎,只有命一条,你若死了,我便要一辈子记着了。” 厝云:“真的吗?” “什么?” “若是死去,可以让世子记一辈子,也未尝不可。” “竟说些胡话,活着也是一辈子。” “不一样,不一样的。”厝云非常执拗,他略带尖锐的固执令妙非异惊心。 厝云是在三年前进入王府。 那时的他瘦弱不堪,但是人伶俐,做事很利落,清洗之后容貌出众,便被母亲指到了她的房内。 最初的厝云话很少,只是安安静静做事,照顾她的衣食起居,不能称得上尽心,只能说是中规中矩。 直到……直到什么时候? 妙非异记不清了。 厝云的转变并非突然,而像是一点点成长。 无论是泡茶、饭菜、每日衣物,都有他的细心照拂,全部按照她的习惯来。 一年前厝云提出要睡在她的脚踏旁,理由是可以照顾她起夜。 她在这些小事上从来不会置喙,便随他去,也是从此后开始,厝云的脾性才渐渐显现。 她这才真正开始了解他,知道他有些小性,素日里最喜欢和她在书房待着,多个侍从进来奉茶,他都会训斥对方大半天。 房中的仆人被他管得服服帖帖,对外的礼品置办也十分体面妥帖。 秦恪忻总是调笑,说他一副侍卿做派,恨不得挂在世子身上。 但妙非异并不赞同,她认为他只是忠心。 若不是自己而是其她人,厝云也定会忠心不二。 譬如现在,厝云尽管受了重伤,也在关心她的身体。 他握住她的手,“世子怎的瘦了这么多?云不在身边,也要——” “少君!少君!” 一道身影风风火火闯了进来,拨开了两人。 妙非异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再抬头便见一个容色出众的男子。 “怎么就受伤了?谁做的?” “咳……咳咳……你怎么来了……”妙非异抽出来自己的手。 梅野亭蹲到地上,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我不来,还不知你竟受了这么重的伤。现在还痛吗?” “不痛了。莫要担心。” 她安抚道,没想到他竟红了眼尾。 待要再说些什么,突然觉得后背冷飕飕的,她不自然地动了下肩膀。 “只会骗我。” 妙非异抬头去看,便见他大颗大颗的眼泪如珍珠般划过俊俏的脸颊,一滴滴落入她的衣摆消失不见。 她微微侧身挡住了厝云的视线,好不让他看到梅野亭的失态。 同时又有些无措,拿了帕子慢慢给他拭去眼泪。 这一动作后,突然觉得背后更冷。 厝云问:“殿下,这位是?” 妙非异:“是在杭州结识的公子,对我多有照拂。” 梅野亭似是终于注意到床上的病人,问道:“你就是替少君挡了剑的侍从罢?真是忠心不二!这些你拿着。” 他从自己荷包里拿出来两锭黄金,足足有二十两,放到了厝云的床头。 妙非异眉尖微蹙,只觉他出手太过潇洒,不过是探病,何须这般厚礼? 正要推拒,就被他拽着胳膊拉了起来。 “少君,你也负了伤,为何要下床?快回去罢。” 他催促着妙非异,妙非异便在愣怔中被他拽起。 回头一望厝云,只觉他脸色更加苍白。 不由得猜测自己打扰了他的静养,任由梅野亭把自己拉走了。 梅野亭细心地把她放到床上,把自己带来的大盒小盒全都打开,一看方知,都是些上好的补品。 “一些小伤,怎能如此劳烦你?” 梅野亭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妙非异心中叹气,梅公子如此养尊处优,却重情重义,丝毫不输于女子。 不过是一次援手,竟记到现在。 只是这般直白的热忱反倒让她有些不自在。 见他红着眼睛着实有些可怜,思虑再三,还是安慰他:“梅公子莫哭了,一哭我就痛了。” 梅野亭:“要是我的眼泪有这种效果,倒是可以去那些刺客的主人那里哭上三天三夜,让她们痛不欲生。” 妙非异笑:“不说这气话。” 他依旧很担心她,“听闻你这几日便要离开了,如今受了伤,还是修养几日罢?嗯?” “我这不是好好的么。”运粮不能耽搁,“几道伤口罢了,养养便好。” “你回去后可以给我写信吗?”梅野亭问。 妙非异:“可以呀。” “算了,你一直很忙,写信也耗费精力呢。不如我把铺子开去京都罢?”他眼神一亮,似是想到了上好的计策,随即又否定了。 “不对,我不能离开江南道。不然你来开如何?就当是帮我的忙?” 妙非异笑:“哪有东家远在三千里外的道理,这样一来,我便成你的掌柜了。” “当我的掌柜不好吗,简掌柜。我开的月钱很高呢。” 妙非异被逗笑,“好呀,东家,我能不能要求上每月休息二十日?” “可以、可以。” 梅野亭似是愣怔,面上浮起红云。 妙非异见他呆愣,便岔开了话题:“公子这些补品还是过于贵重——” 未待说完,梅野亭便道:“这点小钱都拿不出,如何配得……” “配得什么?”妙非异问。 “没、没什么。”他给她手里塞了一个瓷瓶,“里边是金疮药,治疗伤口有奇效,万万不可强忍。家中有事,先行告退,简君定要好好休息!” 似是落荒而逃。 妙非异怪异地看着他的身影,不明所以。 而后想起什么,唤来了十一。 “世子。”十一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我们何日回京?” 妙非异:“厝云现在不宜颠簸,再过两日罢。” 十一直言,“世子,多留一日,便多生变故,摄政王还在京中等候。” 妙非异蹙眉,道:“我心意已决。” 厝云重伤在身,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做那薄情寡义之人。 可 运粮事宜耽搁不得,两相比较,她又要从中做出取舍。 “……十日还未到,再等两日,两日后……定要出发。传秦恪忻来。” 在这空档里,她开始复盘昨日的刺杀。 她反应过来那日齐迩璜的提醒。 是自己过于大意,没想到顾氏会鱼死网破。 若不是厝云出现,自己只怕已经没命了。 她若死去,那些粮……只会归于官府。 齐迩璜的投诚是真,在顾氏和她之间游走也是真。 由此可以推断,当时说动赵翀封仓的把柄,便是齐迩璜泄露给顾氏的。 快准稳,不愧是富庶大州的刺史。 既然打定主意要休憩一日,那便要利用这一日,查出赵翀的把柄,清剿顾氏。 顾氏给她送了礼,她也要还回去才是。 万没有她身负重伤,对方却毫发无伤的道理。 秦恪忻听完她的计划后评价:“真是狠心。一把火下去,就什么都没了。” 妙非异道:“我可是病患,你到底哪边的?” 秦恪忻还是老老实实去安排了。 处理了半天公务,傍晚她再次去看望了厝云。 还未进到厝云房间,便听到他在房内说着什么,“狐狸精……狐狸精……” 听不太真切,且偷听非君子所为,她推门而入。 却未料到厝云竟只着单衣,秀衣消失不见,细长的脖颈白皙又脆弱,双手正往枕下塞着什么东西。 妙非异猛地背过身去,“对不住,你快穿上衣服。” 良久之后,才听到他细细窣窣的声响,“殿、殿下,好了。” 妙非异这才放心转过身来。 他的脸色仍是苍白的,却不好好躺着,反而只是倚靠在床头,垂着眸看不清神色。 “怎么这么不听话?快些躺下。”妙非异去扶他。 厝云骤然道:“世子,我们快些回去罢。” 妙非异闻言只是诧异,“不可以,起码要修养三日。” 而后厝云便缓缓流出一行清泪来。 天可怜见,他本就容色出众,如今更似芙蓉泣露,当真是我见犹怜。 这眼泪又和梅野亭情急之下的关心之泪不同。 厝云是脆弱的可怜的,又带着些委屈,似是遇到了天大的冤屈,而始作俑者便是妙非异。 年轻的世子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厝云低低道:“那日在扬州醒来,看到殿下留下的书信。殿下说先去杭州,再来苏州。我……我的钱被偷了,只能一边做工一边赶路,多方打听才知道殿下住在这里……” “若是晚来一步——” 妙非异没想到他会如此寥落,不由得更加愧疚,细细为他拭去眼泪。 “世子,世子哪怕是为了我,我们也早些出发,好吗?仆别无请求。” “就当可怜可怜我罢。” 他几乎恳切的扑倒在她的膝上,乌发雪肤强烈对比下竟有种孱弱的美感,带着氤氲水色的眼睛望着她,似是全然将身家性命都寄托到她身上。 妙非异感觉脑中有一根弦开始波动,似是一曲终了,只余琴弦微颤。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觉得他变成了香艳话本里的男鬼。 固执和美丽使他变成了艳鬼,喊着要生吞她的血肉和心脏。 “那、那你也要听话……” 她竟然也带上了些磕绊,连自己说什么都控制不住了。 厝云用脸蹭着她的膝盖,“云都听世子的。” 妙非异又觉膝盖之处酥麻,不自然地动了下,“那便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回房之后她昏沉入睡,梦里一会是男鬼喊她负心人,一会是少帝在发怒。 梦里燃起熊熊大火,把那些人影全都烧没了,只留她一人站在空荡的楼宇间,感受着灼热不堪—— “火!起火了!起火了!” “世子!起火了!快随我出去!” 妙非异迷迷瞪瞪地被十一背起,脑子里还是“火。” “火真是一个好东西。”她看着被火舌吞并的驿馆,喃喃道。 “世子在说什么?”十一问她。 “我说,烧得真旺啊。” 13. 第 13 章 继刺杀之后,驿馆又起了火。 天还未亮,驿馆的余烬仍在冒着青烟。 十一已经抓到了纵火之人。 “齐刺史到了。”十一低声禀报。 齐迩璜匆匆赶来,看到驿馆的废墟,面色大变,随即快步走到妙非异面前,躬身行礼:“世子受惊。臣治理无方,竟有贼人纵火,万死难辞。” 妙非异没有看她,目光空落在废墟上,语气毫无波动:“齐刺史来得正好。顾氏行刺朝廷命官焚烧驿馆,证据确凿。我给你两个时辰,查封顾氏在苏州城内的所有产业,带顾氏家主来见我。” 齐迩璜心头一凛。 她不敢怠慢,知道兹事体大,立刻转身吩咐下去。 两个时辰后,顾氏在苏州城内的二十七处铺面被查封,护院家丁悉数拿下。 顾家主被绑来时,还是不忿的。 妙非异疲倦非常,定定看着这位家主半晌。 她并不像想象中的一样沉稳老辣,相反,她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 也是,若不是一根筋直肠子,怎会做出刺杀行径? 只能说投了个好胎,母亲和祖母给她留下了丰厚的家本,才得以如此潇洒。 妙非异过去捏住了她的下巴,冷厉道:“顾家主,别来无恙啊。” “我呸!” “你母亲给你留下了家产,你的妹妹尽心尽力辅佐,你的孩子个个优秀,顾家主,你当真以为顾氏只能由你当家?” 顾家主目眦欲裂。 “十一,拖出去杀了。” 妙非异轻描淡写吩咐道,“另外请顾家主的妹妹来一趟,把这人尸首带回去,算是给她当上顾氏族长的贺礼。” 顾家主在十一手中挣扎着,嘴里含着破布,发出唔唔声。 “怎么,顾家主还有话说?”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挣开了十一的桎梏,扑到了妙非异脚下。 妙非异大发慈悲,拿掉了破布。 “不是我!不是我!火真的不是我放的!”她摇着头,声泪俱下,“我错了,不该刺杀世子,请世子饶过在下一命,在下愿用万两白银来赎!” “放火的人已经招了,正是你顾氏家仆,无需狡辩。” “真不是我指使的!” 妙非异看着她头发眼泪糊了满脸,慢条斯理地站起来。 “没有证据视同诡辩。那日赵翀可是认下了,还有那几个服毒身亡的刺客,都是你的手笔。” 顾家主得到了关键词,立刻道:“在下有赵督军的把柄!” “哦?”妙非异眼皮都没抬。 “只要……只要世子放过我,我保证离开苏州!” “十一,杀。” “我说!我说!赵翀虚报人数吃空饷,殿下可以去查,在下所言非虚。”顾家主语速极快,生怕慢了会人头落地。 “很好。还有呢?陈氏那把火,是不是你放的?” “不是!在下怎会做背弃盟约之事?!” 妙非异此时也不知是应该说她忠贞,还是说她蠢笨。 如此看来,顾氏也是她人手中的工具。 “万两白银保你一命,自此以后,离开苏州。我想想,不如和我回京?” 顾家主瘫坐在地。 妙非异却觉此番安排甚是不错,“被你刺杀的人正好缺人照顾,就你了。从此以后要改姓埋名。” “两万两……求您。”顾家主再次道。 妙非异似笑非笑:“不行。有人花了五万两买你离开苏州,这可如何是好?” “是谁?是谁?!” 妙非异:“我也不会做毁弃盟约之人。自然是对谁有利便是谁。” 十一带走了顾家主。 现在应该称她为宣明。 此后苏州顾氏家主悄无声息换做她人,一切如常。 不多时向仪姣来了,带了大批人,说是来给她送行。 两人坐在马车上,前去附近的码头,有一搭没一搭聊天。 “你以后还是莫要再来苏州了,真是一个搅屎棍。” “那你是什么。” “我是蛟龙啊。” “两根搅屎棍?” 两人对视,竟笑了起来。 “我帮你拿掉顾氏,帮你拖住尚书令,你除了借我点粮,好像也没做什么。真是亏了。” 向仪姣不拿睁眼看她:“你知道为什么你总是偏瘦吗?” “为何?” “吃进去的东西都变成了一肚子坏水。” 原本针锋相对的人如今竟也可以开玩笑了。 妙非异懒懒地笑,问她,“陆氏的火到底是谁放的?” “明知故问。” “她们是图什么呢?” “民心,财,权,无非这些。” “不过话说回来,听说你是少帝伴读,为何不去做他的正卿?哎好像不对,男子可做女子的卿,女子应是主君,可他又是少帝……” 向仪姣一时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少帝的人。 “是侍君。只是之前侍君都是男人,少帝若赘侍君,便可以称为女侍君。我可是独子,母亲定不会同意的。” 妙非异说起来还有隐隐的骄傲。 向仪姣:“我也是独子啊。有弟弟不算,他又不能绵延后代。” 妙非异:“说的也是。不过你还有弟弟吗?” “是啊。” 向仪姣和她并肩坐着,叹了口气,“真是绕啊。男人做皇帝还真是名不正言不顺,已有的称呼要改,又要凭空捏出来一些称呼来维护他全新的统治。这样的话,如何保证孩子是他的?他又不会生。” 向仪姣的疑问并非空穴来风,民间一直以来反对的声音多是因为生育问题。 男人在生育中的作用只是做配。 寻常男子会在成年后开始服用药物,若是和女子相恋,且对方有生育意愿,便停了药,春宵几度后离去。 也有些痴情的男子会赘入别家,只是少有,大部分人都不想离开自己生活了多年的家,去到别人家里。 听起来就很苦。 况且男人们要给姊妹带孩子,他们走了,谁来看顾后代? 去别人家带孩子,怎么比得上姊妹的孩子? 姊妹的孩子和自己身上流着同样的血啊。 若有一个姪儿出人头地,当舅舅的功不可没。 舅舅是仅次于母亲祖母姊妹的存在。 到了别家可就不一定了。 但由于一些士族之间不可明说的利益联系,家族扩大需要人口,于是便有男儿入赘,这种关系便被称为“结亲。” 结亲向来是喜事,不再只是个人问题,上升到整个家族,因此两方家主常常商议良久,拟定各种契书,来确保两家的利益。 直到近几年,赘正卿的契书已经多达三十份,其中礼仪繁制,财产划分,女方和男方结亲后的约定,条例皆是清楚。 向仪姣突然道:“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妙非异呆愣一下,随即道:“知书达理,温柔贤惠,善良坚毅。” “这谁能不喜欢。” “那你问我作甚?” “要更细节一点。” 妙非异反问,“你喜欢什么样的?” 向仪姣想了想,“好看的,身材好些的,不能干巴巴。” “庸俗。” “对。”向仪姣哈哈大笑,“人嘛,无非是血肉白骨,皮囊之下是什么心肠都不知道,只能找那好看的,单是看着也赏心悦目。” “你有钱,要什么没有?” “可惜啊,好看的又能说得上话的简直少之又少,有钱也是烦恼啊,全冲着我的钱来了。” “唉,这世上还有好男孩吗?” 妙非异沉思着,认真想了起来,“我学宫的同窗里很多有弟弟的,可以为你打听打听,只是家规森严,定不能乱来。” “什么叫乱来?” 妙非异斜斜看她。 向仪姣再次哈哈大笑,“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你还小呢。我比你大七岁,什么没见过,以后你也要唤我一声长姊才是。” “向总商可不会答应。” “那可不一定。” 两人说话间便来到了码头,一艘巨大的客船直直矗立,金碧辉煌,奢华无比。 “怎么样,这下不亏了罢?”向仪姣问她,“送你了。” 此时妙非异真心实意想唤她一声长姊。 “回去路上难免有人行动,你那几个暗卫不够,我调了一些人来,” 客船太大,单是阶梯便有三十多层,妙非异缓步上船,向仪姣遥遥注视,带着一股参不透的莫名渗人的笑意。 妙非异云里雾里,不知道她为何如此,待要上最后一个台阶,忽闻远处马蹄声响,尘烟四起,一辆马车急速而来,从车帘内探出一个青绿色的身影。 定睛一看,却是梅野亭。 妙非异心中纳罕,明明给他去了书信,无需来送,怎么还是来了—— 马蹄声混合着他的喊声飘来,听不真切,似是在叫:“阿姊!阿姊!” 妙非异疑虑更甚,紧接着她便看到岸边的向仪姣冲着她扬起一个大笑,那少男下马车后便冲着阶梯而来。 随后,随后他便被向仪姣捏住了衣领。 妙非异在船上看着这两人,心中闪过向仪姣的话,“我喜欢好看的。” 难道她要强抢民男?! 不可! 妙非异作势要下船,岂料阶梯被她收走,船启了。 紧接着向仪姣不知从哪抽出个可以扩声的物什来,冲着她大喊: “妙非异!” “摄政王世子!诱骗我家弟弟!” “无耻!” 什么弟弟?什么诱骗?他不是姓梅吗? 妙非异心头巨震,这时再去细想,惊觉两人相像。 船渐渐远了,妙非异进入船舱,案上砚台压着一纸书信。 【喜欢我弟弟吗?可惜,他为了你,吵闹着拒了相亲。 那北方的相亲对象是谁,好难猜啊。】 信尾画着一只神气的蛟龙,几乎可以想象出她大笑的狂罔模样。 14. 第 14 章 妙非异已经在船上端坐了一个时辰。 船上除了暗卫,便只有她、十一、厝云、宣明。 秦恪忻已经走陆路回去。 梅野亭竟是向仪姣的弟弟。 她抚着额,暗叹自己的大意。 原是在杭州便要探查他的消息,但由于杭州一行顺利,且很快离开了,便抛之脑后。 到苏州后更是忙得脚不沾地,身边人手不足,又见他赤诚告知门户,便没有深查。 难怪向仪姣第一次叫自己过去是那样阴阳怪气。 难怪她问自己喜好什么样的男子。 难怪她露出那样怪异的笑。 自己的一举一动全部在她的视线内。 她又想起和梅野亭的再遇,当时他说自己来苏州找阿姊,原就是找向仪姣。 此行归程,不仅把自己知道的向家的把柄抖了个彻底,还把相亲彻底搞黄了。 突然不太想回去了。 双目无神,看着平静的湖面,一时心头复杂。 驿馆的火是顾氏的人放的没错,只是不是顾家主,而是顾家主的妹妹。 多日在各个士族中奔波,便接到了她递来的柳枝。 顾氏富庶,顾宣明却并无才能,无法驾驭这头巨兽。 顾氏易主,由妙非异亲手扶持上位,无论怎么分析,新任家主都是站在她这边的。 新任家主拿出几万两白银和诚意,换了家主之位和她长姊的性命。 妙非异一开始便没有打算杀掉顾宣明。 只有人活着,才能产生价值。 齐迩璜扶持顾宣明建立士族盟约,并将赵翀的把柄告知于她,皆是出于不想借粮。 甚至可以猜测,那几个刺客里,也有齐迩璜的人。 只是死无对证。 而一切的突破口,陆氏的那把火,则是母神教所放。 苏州母神教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一把火便可以激起民愤,瓦解士族盟约,引导她和官员相对。 受益一方只有母神教。 能够神不知鬼不觉放了火,还能全身而退,也只能是拥有众多信徒的母神教。 母神教在盛世时是金碧辉煌牌匾上的一朵装饰,在乱世便是一把柔软的剑。 原在杭州可以称得上顺利,到了苏州真是感受到官场的险恶,即使她步步谨慎,也差点陷入万劫不复。 返程时有向仪姣的暗卫保护,称得上风平浪静。 厝云整日昏睡着,每日醒来不过一两个时辰,醒了便要找她。 妙非异没有办法,便把案几挪到了他的舱内,一边处理公务一边陪伴他。 行程过半时,厝云已是可以下床了。 这日突然暴雨,两人一边下棋一边聊天。 “往后便不会出门了罢?”厝云问道。 “应是不会了。回去后你定要好好修养,府里活计交由其她人来做便是。” 厝云道:“我见殿下很爱吃蟹粉酥,回去后学着做,常常备着。殿下公务繁忙,饿了总是要有点心在手边的。” 说到蟹粉酥,妙非异便想起来梅野亭。 他究竟叫什么名字呢? 这蟹粉酥也是他每日送来,船上还有两箱珠宝三箱香料,都是他送的。 想起来后便会出神,厝云疑惑道:“殿下?” “无事。不用麻烦,北地的蟹比不得苏州,做出来风味也不一致。” 妙非异回过神,匆匆下完棋,继续去处理一些公务了。 二月二十五日清晨,行船终于进入洛阳地界,距离洛水码头不过几里。 妙非异站在船头,已经能看到京都城墙的轮廓。 她心里微微松了口气,终于是顺利回来了。 待下船后,还未待上马车,前方的官道上出现了一队人马。 大约有十几人,皆身着金卫服饰,手持长戟,列队拦在了路中央。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绯色官袍的官员,手里捧着一卷文书。 那官员走上前,目光扫过一行人,最后落在了妙非异身上,朗声道:“来者可是摄政王世子妙非异?” 妙非异心里一沉,但面上不动声色,朗声道:“正是。敢问大人是?” “在下御史台中丞周冕。”那官员展开文书,“摄政王世子妙非异,奉旨借粮期间,妄议天命、私调官粮、结党蓄势、祸乱地方,罪证确凿。奉尚书令之名,着即拿下,打入天牢,听候审讯。” 妙非异冷笑出声,“我竟不知,尚书令也能支使御史台了!” “在下只是奉命行事,请世子不要为难在下。” “我看谁敢!”妙非异拔剑出鞘。 “我手中有天子诏令,奉命借调,何来私调官粮之说?至于其它罪名,更是无稽之谈!” 周冕道,“看来世子舟车劳顿,连京都内发生的事情都不知晓。” “杭州刺史虞竞,自请上书,称官仓账册有误。虽世子称可为其遮掩,然虞大人感念圣恩,自查出来账目问题后立刻禀报陛下,并主动请辞。陛下震怒,称世子瞒而不奏,有不臣之心。在下身后这些禁军,便是陛下所拨。” 妙非异一瞬间手脚冰冷。 杭州之行难怪如此顺利,原是在这里等着。 他怀疑她? 为什么? 他不是最了解她吗? “杭州刺史所言非虚,只是何来包庇?我在苏州遭遇刺杀,所有书信被尽数拦截,还望陛下明察!” “世子。可不止杭州刺史,向总商也递了折子,说你以诏令胁迫她,让她给你免了漕运的费用,是也不是?” 妙非异僵立在原地。 怎么会?向仪姣明明答应了自己—— 她骤然反应过来。 向仪姣并不是向镀娥。 盐引和赋税问题可以由摄政王出面拖延,可同时还有更佳人选。 尚书令。 查或不查,只在尚书令一句话。 “漕运费人费力费时,四万石粮食,至少花费三千两银,殿下以强权压之,意欲何为?” 周冕骑着马围着妙非异绕了几圈,“世子,莫要反抗了。” 妙非异问道:“我还有什么罪名,劳烦大人一并说清楚,也免得届时母亲勃然大怒,治你们一个错拿之罪!” “更有人启奏,说世子结党营私,受取巨利。在苏州擅闯军营,干预军务。另有收受江南商贾厚礼,以此种种,皆有证据。” 妙非异不再说话。 心底的不安彻底被坐实。 难怪母亲要自己早些回来,原是每多一日,便会多一个罪名。 周冕一声令下,“拿下!即刻押入天牢,随行之人全部带走审问。” 十一站在车旁,面色铁青,手按在刀柄上,却被妙非异一个眼神制止。 不能动手。 一旦动手,就是谋逆之罪,到时候谁也救不了她。 天牢在皇城西北角,深埋地下,不见天日。 妙非异被押进来时,只觉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霉味和铁锈味。 甬道两侧是一排排囚室,铁门紧闭,只有门上一个小窗透出油灯昏黄的光。 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和铁链拖地的声响,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 她被推进了最里间的一间囚室,铁门在身后轰然关上。 囚室不大,约莫丈许见方。 地上铺着一张破旧的草席,墙角放着一只陶碗,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头顶有一个半尺见方的天窗,透进一缕微弱的天光,照在地面上,形成一块惨白的光斑。 妙非异在草席上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了眼睛。 半个时辰过去,她被提审了。 审讯处在天牢外侧的一间值房,比囚室亮堂些,案上点着两盏油灯。 三个御史台的官员坐在案后,中间那个年纪稍长,左右两个皆年岁尚轻。 三人面色冷峻,面前摊着一卷厚厚的卷宗。 “摄政王世子妙非异。”那官员开口,“本官御史台侍御史陈恪,审理你妄议天命、私调官粮、结党蓄势、祸乱地方一案。你可知罪?” 妙非异脊背挺直:“我奉旨借粮,所行之事皆有诏令为凭,不知何罪之有?” 陈恪没有接话,而是翻开了面前的卷宗。 她左侧的官员继续问:“下官沈既明,以下卷宗皆有人证。正月二十三,你在杭州钱塘母神殿,与皇商向镀娥密谈半个时辰。谈话中,你提及向仪姣私囤十万石粮食,并以一本账册相要挟,迫使向镀娥配合借粮。可有此事?” 妙非异心中一凛。 钱塘殿密谈,当时只有她和向镀娥两人在场,连十一都在殿外等候。 这种对话,御史台怎么会知道? “二月初四,你亲赴苏州驻军大营,与都尉赵翀密谈。强行闯入军营,扰乱军务。” 沈既明一页一页翻着卷宗,几乎每条都精确到日期、地点、人物、甚至原话。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三人,忽然笑了一下:“御史台的卷宗,记得比本世子还清楚。我在苏州的一言一行,莫非都在御史台的眼皮底下?” 陈恪面无表情:“世子只需要回答,有,还是没有。” 她右侧的官员快速记录着。 “有。”妙非异坦然承认,“可本世子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完成陛下交代的借粮旨意。与向镀娥交涉,是为了借粮,与赵翀交涉,也是为了借粮。我倒是不知,奉旨办事,何罪之有?” “奉旨办事?”陈恪冷笑一声,“陛下并没有让世子谋取私利,没想到摄政王如此光明磊落,竟有世子这违逆之子。” 妙非异没再说话,只是咬死不认。 回到囚室后,她靠在墙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审讯的内容。 那卷宗过于详细,有人一直在监视她。 尚书令竟手眼通天至此? 还是说有陛下的手笔? 除了十一之外,并没有其她人跟随自己。 以十一的武功,无论如何都会察觉,难道有比十一更厉害的人?! 妙非异惊起一身冷汗。 若有,那么那日的刺杀,那人为何不出手? 第二日摄政王带了话来,让她安心,并给她带了很多伤药。 “摄政王让世子稍安勿躁,她自有分寸,只是要委屈世子,多在牢中待上几日。” “我自是明白母亲的难处。母亲可有什么安排?” “隔墙有耳,世子,在下不能多说。” “十一和厝云可是安然无恙?” “无虞,世子不必担心。” 妙非异心里乱糟糟的,待那传话之人离去后依旧不明白自己怎么就下牢了。 不多时又狱卒又押了新的犯人来,叮叮咣咣的镣铐声响动着。 “妙非异?!”那人惊奇出声。 她抬眼看去,竟是旧相识。 15. 第 15 章 金阙文,妙非异的学宫同窗,户部侍郎之女。 妙非异对她的印象是勤奋,非常勤奋,头悬梁锥刺股那般的勤奋。 这人被押入了她的隔壁。 “又和你做邻居了,嘿嘿。” 之前两人在学宫有过一次当同桌,那天少帝没来。 “你不是出仕了吗,怎么会到牢里来?”妙非异恹恹地问。 此人绝对不是作恶之人,且学富五车,妙非异实在想不到她会犯什么事。 “说多了都是辛酸泪。我母亲让我去囤些粮食,存在私库,届时蝗灾来临,便从我的私库调出,户部压力会小许多。” 金阙文脸贴到牢门上,似是有些风寒,声音嗡嗡的,可挡不住愤懑:“结果不知哪个贼人告发我,说我私自囤粮扰乱行情哄抬粮价惑乱民心,这一顶顶帽子压下来,就进来了。” 妙非异:“你囤了多少?以何价购入?” 金阙文:“不多,也就五千石。二十钱一斗啊,市场价。” 妙非异沉吟片刻,“这价格太低了。” “啊?” 妙非异:“粮行都在盯着,你市场价买入便是低价。” 金阙文的母亲是侍郎,上边是户部尚书,是尚书令一党,其中是否得到了尚书令授意? 不,不对。 户部尚书做事不会那么明显,若是事先有做打算,定会像她一样要了敕书来,不会如此莽撞行事。 况且五千石对赈灾来说不多,可对粮行来说却是大单子。 “你那些粮放在何处?” “就我家的一处别院。” “都有谁知道?” “很多人。” 妙非异:…… 金阙文咕哝着:“粮要转运要入库,经手的人本就杂,怎么可能藏得严丝合缝,那些人总会找得到由头咬上来——” “那边的!不许交头接耳!”狱卒走了过来,鞭子抽得啪啪作响。 妙非异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可是一时又想不出来,只得昏昏沉沉在牢里进行各种推演。 金阙文是从何处购入? 为什么偌大的户部竟要官员自掏腰包? 谁家没有粮食,为何偏偏是她被大做文章? 是谁想要她入狱? 她头痛欲裂,只觉眼前昏沉,微晃两步后竟昏倒在草席上。 只是牢狱中的狱卒见怪不怪,没有管她,到了第二日,见她迟迟没有吃饭,才发现她昏了过去。 狱卒去大力摇晃她,妙非异只觉浑身像是散架,什么都看不真切。 “来人!快来人!……世子发烧昏倒了!” ** 再次醒来依旧是在牢狱中,只是身边多了个人,金阙文。 妙非异一开口,嗓子像是被刀片划过,“你……怎么过来的?” “医师说我感染了风寒,传染给了你,狱卒便让我过来喂你喝药。” 妙非异:…… “又不是小孩子,哪里那么容易传给我。” “谁说不是呢。不过你的伤口很深,兴许和这个有关。” 肩膀的那道伤隐隐有化脓的迹象。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妙非异病恹恹的,就这样过了三天。 中间两人时不时会带出去审讯。 中间摄政王又带了话来,妙非异让人帮忙问问金家到底什么情况,最后也没个准信。 妙非异日渐焦虑,关在这小小的牢笼里,几乎要失去对外部的一切感知。 她担心摄政王,担心厝云,担心自己辛苦借调的粮食出差错。 每次摄政王只让她等,其它的便一句也不多说了。 牢狱中全是老鼠,有时会过来吃两人的牢饭,加上她还在病中,一来二去,竟渐渐瘦得和纸片一样。 这几日饭菜一日不如一日,有时还掺了沙子,稀汤寡水,她根本吃不下。 金阙文便坐在那里淘沙,调笑道:“户部真是没钱了。连犯人的饭都要缺斤少两,仗着人吃沙子不会死便这样折腾。” “户部没钱吗?”妙非异问。 “唔……我猜的,应该没有多少罢。” “不过你母亲怎么还不来救你?”金阙文问。 “不知道呢,兴许是被什么事绊住了。你母亲有给你带话吗?”妙非异有些苦涩,却主动为摄政王开解。 金阙文愣了一下,道:“身居高位的人嘛,做什么都有她的道理。说不定是想让你在牢中历练一番。”随后又道,“总比我母亲好,让我在牢里别忘记学习。” “说正经的。” 妙非异去拍她,不想金阙文却接连咳嗽起来。 她咳了好半天方才回答,“说是在打点关系了。” 妙非异:“你有眉目吗?是谁?” 金阙文懒洋洋的,“还能是谁?你母亲的死对头呗。” 妙非异感叹,“你说话真是,不怕隔墙有耳吗?这也是能说的?” “不过命一条,若是说一句实话便喊打喊杀,这样的世道活着也没意思,不如早点去投胎。” 妙非异无言。 两人在强装轻松的插科打诨中又过去五日,这日金阙文被审讯后送回来,神色恍惚,似是丢了魂。 两人原来每日在一处,并未发觉变化,这猛一离开又回来,方才觉察金阙文脸色如此苍白。 在牢中本就吃不好,再加上高强度的审讯和风寒,妙非异有些担心她的身体状况。 她进门时按了按袖口,像是受了伤。 见妙非异望过来,便放下手,白着脸靠墙缓缓坐下。 方才审讯室的寒气似乎还沾在她身上,连声音都更哑些:“以前总觉得自己算无遗策,现在才知道,在真正的权柄面前,我们那点心思,连棋子都算不上。” 妙非异以为她是受了刑心气受挫,正要开口安慰,她却已经扯出一个笑,把话题岔开了。 “这样想想也很不错,其她人都是单人间,只有咱俩是双人间,还能有个伴。” “你可真是乐观。” “不乐观不行呀,母亲没有你母亲官大,进学宫没你读书好,出来后借粮没你借得多,处处低你一头。要不乐观,早撞墙了。” 妙非异惊奇道:“你还暗中和我比较呢?” “京都的女子谁不和你比?你除了瘦一些,简直完美啊。” “别相处久了,对我产生别样的情愫。” “去你的。”金阙文笑着去锤她。 “哎,不过我还真有问题,小时候你不是总和陛下在一块吗?当时我们都猜,你会点功夫,一定是把少帝打服的,很多人崇拜你呢。你到底有没有打过少帝?” 妙非异有些无 语,“母神在上,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呀,他可是皇帝。” “说得也是。那你和他走那么近。” “没办法,有可能是觉得我功课不错,是可造之材。” “说到功课不错,”金阙文支起上半身,用手腕托着脑袋,眼睛里亮晶晶的。 “我记得是十五岁那年吧,我看你不顺眼,每次何老师夸你,听得我耳朵起茧子,心里也不舒服,凭什么只夸你呀?于是我每天秉烛夜读,势必要超过你,母亲大为欣慰,给我喝了很多鹿血,然后我的鼻血像是趵突泉似的,直接晕死过去。突然有一天,你没来学宫,我到处打听才知道你病了。可我不信你病了,猜测你肯定装病,在家偷偷学习呢。” 妙非异捡了根草拿在手里玩,好笑地望着她:“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就去你家爬墙了,不是我说,你家的墙真矮啊哈哈哈!”金阙文笑了好一会,才继续道: “之后便看到你在学习。果然不出我所料!你才不是何老师口中的天才呢,这不是生病了照样读书?” 妙非异:“哪有天才啊。你都不知道我多努力,我母亲很严格的。” “我母亲也是,可严了。” “唉。真想在学宫再待一阵子,要是少帝笨一点,说不定学宫就不会解散了。” “那也不能在学宫待到八十岁呀,总要出仕的。”妙非异安慰她。 “以前我总想,人一辈子能做一件事就够了,比如一直读书。”金阙文怅惘着。 “现在呢?” “现在也觉得,能做好一件事就够了。”金阙文正襟危坐,“我还有一个疑问,你当真不会赘给少帝?你母亲拥护少帝,你若是赘给他,岂不是更能表示忠心?” 妙非异知道她没憋好屁,“什么忠心要我的人生来表现?不然你赘罢!反正他是皇帝,把我们两个都赘了,也不用在这牢里受苦了。” “哎哎哎别打我!”金阙文嚎叫着躺下了。 两人头对着头,脏兮兮的头发散在一块,一时分不清是谁的。 她们望着头顶那点天窗,一时思绪纷杂。 “我说真的,妙非异,你肯定会是个好官。”金阙文声音突然低沉下来。 “说人话了。” “真的。你可能不如你母亲适合当官,但是肯定会为百姓着想,对不对?” “那是自然。不然出仕有何意义?” “对啊,对啊。要是不是为了百姓,做官又有什么意义呢?”她喃喃着,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你这番去江南,可遇到什么好玩的?” “江南很美,我买了很多特色折扇,等出去后送你一把,特别漂亮的西湖景色,都在扇中。” “好啊!” 金阙文脸上浮起一种灰暗的雀跃,可妙非异没有看到。 “五十钱。”妙非异开始要价。 “真是的,五百钱!给我十把不一样的!” “大气。” “不必多礼,下次我一定会去西湖的!”金阙文说着便激动起来,“若是我出狱了你还没出,可要保护好我们的草席,不要被老鼠咬了。” “勿要大声喧哗!”狱卒又过来警示了。 两人闻言,皆是笑了出来。 第二日金阙文被带出去审讯,而后再也没回来。 她自戕于审讯室。 16. 第 16 章 妙非异陷入了漫长的梦境。 梦里是漫无边际的混沌,上下四方皆无着落,脚下是黏腻翻涌的血泥。 她深知这是梦,却仍旧恍惚。 忽听穹顶深处传来裂帛般的钝响,举目望去,只见厚重天幕生生撕开无数裂隙,一只只手从裂隙里垂落下来。 是成百上千,成千上万只手。 青白泛着死灰的皮肤,指甲缝嵌着黑血与泥垢,腕间还缠着囚布衣带,遮天蔽日,从九重高空直直探到她眼前。 那些手指微微屈伸,指节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像无数活物在暗里蠕动。 她下意识后退,脚下却像生了根般陷在血泥里动弹不得。转瞬间,那些手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无数只手禁锢住她。 有如尖刺般的指甲顺着颧骨往上抚摸,指腹蹭过眼睑,猛地便往眼窝里抠去。 自己的眼珠在那长指甲下剜动,甚至感觉到眼球和血肉逐渐脱离,血管断裂的声音接连响起。 她开始不自觉尖叫,唇齿刚启,便有几只湿滑的手攥着活物,狠狠往她嘴里塞来。 毛茸茸的带着腐烂的气息,有长长的尖爪在舌面上乱抓,吱吱尖叫顺着牙齿传来。 是老鼠。 那东西在她口腔里乱撞,老鼠的爪子和嘴不停地动,几乎把她的口齿撕裂。 她几欲作呕,却被死死钳着下颌,晃动间竟可以感觉到长长的鼠尾在不停鞭打自己的脸。 强烈的恶心让她痛不欲生,心想着不如就这样死去。 意识昏沉之际,忽闻头顶传来一道熟悉又森冷的声音。 “你睁大眼睛,看清楚。” 她强忍着眼眶的灼痛,奋力抬眼往上望去。 天穹裂隙的最深处悬着一张脸。 是金阙文。 金阙文浑身浴血,素色囚衣染成深褐,颈间那道自刎的伤口还在汩汩淌血,一滴一滴砸落下方无数只手背。 她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却红得妖异,一双眼直直望下来,又流出血泪。 “我是为你死的。”她在高空俯视着她,“世子如今得脱囹圄,可要看清楚,我是怎么替你死的。” 缠在她身上的那些手,忽然齐齐起了异变。 每一只手的掌心,都缓缓裂开一道血缝,缝隙里生出细密尖利的牙齿,随后那些带牙的掌心便狠狠按在了她的皮肉上,齿尖刺破衣料,咬进皮肤,无数张小口同时撕扯啃噬。 便在此时,天穹之上忽然下起了雨。 是滚烫的血雨。 赤红的血珠从天而落,落在那些手上,缓缓晕开,凝成了字迹。 成千上万只手,成千上万幅血书。 “看清楚了么?”天上的人还在说,声音忽远忽近,“这些,都是你欠我的!” 血雨越下越急,血字越积越密,带牙的掌心啃噬得越来越狠。 她终于支撑不住,在漫天血色与剜骨剧痛中猛地睁开了眼。 “阙文!” “世子,世子。”她的手被柔和地抓住,惊魂未定之下去看,是厝云。 “世子又做噩梦了。”厝云给她端来安神汤药,喂给她喝。 妙非异浑浑噩噩,自不能言,不愿喝那苦药,撇过头去,流出泪来。 自那日金阙文死后,次日她便被母亲接了出来。 而后她把金阙文的遗物交给了摄政王。 从此之后一病不起,已有十日。 她的身形在女子中本就偏瘦,如今说是形销骨立也不为过。 她由厝云抱着,眼泪也被轻柔拭去。 只是眼泪流不尽,愧怍无处说。 金阙文常睡的草席下有她留下的血书。 阅后方知,每一日她都在考察她,每一日她都在深夜咬破手指写个不停,每次审讯时她都会借口要来新布。 洋洋洒洒,数片布料拼凑起来,足足有一面墙。 血书一出,朝廷皆震。 【学宫旧生金阙文,绝笔于天牢。 吾非畏罪而死,乃以身中血,证金氏之冤,揭江南粮务之弊。 金氏举族私储粮五千石,本待开春平价放粜,以济流民,从未有哄抬市价囤积谋私之举。 户部仓部郎中于千里,掌十三官仓粮务,监守自盗,私售官粮三十五万石于黑市,所得银钱皆入私囊。 京都余粮不足三成,且霉坏过半,不堪食用。 其恐臣囤粮阻其贵卖之谋,故罗织罪名,陷臣满门于死罪,更散播流言,构陷南下调粮,意在阻挠防灾之策,掩其贪腐之实。 臣死不足惜,唯愿陛下彻查京都官仓,整肃粮务,以备蝗灾,救兆民于水火。 以血为证,所言皆实。】 这些血书里,她留下了一部分,为她而死的那部分。 【世子,今入狱半月,刑讯日重,方知大谬,殿下与我,皆为局中棋子耳。高位权衡,人命如芥,文今日方知。 曾于学宫阶前立誓,安民济世,文未敢忘。只望殿下身居局中,日后执掌权柄,勿以苍生为筹码,勿以初心换权衡。 另,请把折扇烧给我罢。黄泉三千里,聊以藉慰。 这次,我终于领先你一步。】 出狱后她伤口恶化,接连几日高烧,这高烧把她的疑虑都烧尽了。 她先是想起金阙文囤粮的踪迹露得太轻易,户部侍郎之子,若真想藏粮,何至于闹得人尽皆知,平白给人递把柄? 紧接着又想起金阙文说户部没钱,血书上三十五万石的数目确凿,若不是早就在查早把证据攥在了手里,仓促赴死之人,怎能写得这般分毫毕现? 起初她不愿深想,宁愿金阙文只是无辜蒙冤的倒霉人。 那样她的愧疚还纯粹些,只恨佞臣,只叹公道迟来。 可容不得她不多想。 怎么就那么巧,她入狱第二日金阙文便被抓,还传了风寒给她,刚好能从隔壁挪到一处囚室? 再去细想,那些东拉西扯的旧话里,总藏着几句没头没尾的试探。 她说自己和她都是棋子,谁的棋子? 如今于千里伏诛,尽数认下罪责,原户部尚书有偏袒之名,尚书令只能自断一臂。 户部侍郎因着女儿纯善忠勇,擢升为户部尚书。 在那封血书面前,妙非异被构陷的罪名根本不算什么。 为何摄政王一拖再拖没来救她? 因为只要拖着,自有金阙文舍身取义。 若是打点关系救了她出去,金阙文便没了死的理由,尚书令一党毫发无伤。 此时妙非异方知,【十日内返程】是什么意思。 金阙文主动入局,本想借势掀翻粮务的烂账,却唯独算漏了摄政王的权衡。 为了养敌造势,为了朝堂大局,连世子都是棋子,更何况她一个户部侍郎的女儿。 想通这一层时是一个夜晚,她在一身冷汗里惊醒,胸口剧烈起伏,却连咳都咳不出声。 厝云慌忙来探,指尖触到她额头,烫得比前日更骇人。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有眼泪顺着鬓角 往枕里渗。 原是她害了她。 若是谨慎行事,不让那些人抓到把柄; 若是不走水路,山路延迟几日; 若是……若是一开始便没有去江南。 没有那么多若是。 权衡的秤盘上一层叠着一层,人人都在算,人人都觉得自己握了棋局,到最后,谁又不是被弃的那颗子? 她忽然低笑,笑着笑着就呛出了泪。 笑金阙文聪明一世,终究栽在了更高处的权术里。 更笑自己浑浑噩噩,竟只是母亲棋盘上的一枚残棋,要别人以命相护,却还自以为一帆风顺。 这之后病势又沉了几分,昏多醒少。 摄政王前来看她,不发一言,依旧沉默地坐着。 妙非异也不开口。 良久之后,摄政王开口,“你在怪我。” 此言一出,妙非异泪如雨下。 “阙文死了。” “您早就知道她会死。让我在牢中再等几日,等的就是她的血书。” 摄政王没有否认。 “贺文冰呢?她也是您放弃的,对吗?她知道您太多事,您不能让她落在尚书令手里。所以我才毫不知情。” 摄政王:“我是你的母亲,在此之前,我是摄政王。你今天能站在这里,是因为我选择了保你。金阙文的死,是她自己选的。” 妙非异恍然想起那日向镀娥说的话,“所有母亲在是母亲之前,先是她自己。” 原来那不是挑拨。 她撑着一股劲,依旧要问,“那如果有一天,我和朝局只能保一个,您会选谁?” 摄政王没有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妙非异重重倒了下去,扭过头去,不再去看母亲。 现在她已经知道,金阙文领先了自己什么。 棋盘。 在她还不知道什么是棋局时,金阙文已经跳了出去。 即便舍身,也要取义。 和摄政王说开之后,妙非异并没因此生出什么改天换地的壮志。 病中人力气微薄,哪里来的满腔热血。 只是那些翻来覆去的念头,在无数个半梦半醒间慢慢沉底,沉成了心口一块沉甸甸的磐石。 不能就这么算了。 不能让她机关算尽,只换一个忠良死节的虚名。 不能让粮务的烂账,在党争拉扯里又糊成一笔糊涂账。 更不能让自己这辈子,都做别人手里的棋子,连自己的命悬在哪里都不知晓。 这日清晨她醒得格外早,天光透过窗纱漫进来,落在枕边。 她声音还哑着,轻轻喊了厝云。 “今日……她要出殡了罢?取十把西湖折扇来,再备些纸钱。” 厝云很是欣喜,连忙唤了人来准备衣物。 他服侍她穿衣洗漱,一边道:“天暖起来了,去年的衣服又短了些。过些时日我找人来府里为殿下量体裁衣。” 妙非异淡淡“嗯”了一声。 彼时摄政王也来了,她站在门外,看着两人。 厝云见状行礼后退下,妙非异看着母亲,两人无话。 摄政王面色平静,“我会和你同去。” “母亲没有公务吗?”往日里妙非异对摄政王永远是恭敬的,很少会这样反问。 “前去吊唁,便是公务。” 妙非异闻言只觉心下更冷,母亲当真没有一丝情感吗? 随后又听摄政王道:“新安起蝗灾了。” 17. 第 17 章 妙非异怔怔的,原本便在预料之中,如今真的发生了,却还是难过的。 “走罢。” 摄政王转身离去。 暮云凝晦,朔风卷霜。 京都西隅金氏宅第,素幛连云,纸钱铺径。 灵堂之内,白烛高燃,香烟萦梁,黑漆棺木静卧正中,牌位字迹端严,两侧素挽垂落。 写不尽平生风骨,偏载满身后哀荣。 少帝念其忠贞,厚赐丧葬仪制,赏田宅绢帛,一门沐受天恩。 市井皆传金阙文以死谏言,名垂青史,是亘古忠烈的佳话,故而吊唁者车水马龙,朝官乡绅络绎不绝。 风穿棂隙,烛影摇摇,素幡猎猎作响。 纸钱灰打着旋儿飘上檐角,又簌簌落满阶前,混着前几日的雨水,沾湿往来人靴底。 内堂啜泣隐约,夹在哀乐里轻飘飘的,如寒潭落雪,激不起多少涟漪,反倒衬得满院更显空寂。 妙非异立在灵前,三炷清香插入铜炉。 袅袅烟气漫过眼帘,恍惚又见狱中诀别。 如今朝堂波澜四起,弊案接连浮出,涉案官员纷纷落网,那人却再也看不见了。 身前泼天污水,身后浩荡恩荣,真伪难辨。 满院吊客往来,敬的是忠烈虚名,算的是自身得失,几人真为英魂垂泪? 素幛遮不住人心叵测,哀乐盖不住暗潮汹涌。 妙非异眼中含泪,朝着那年迈的老人行礼。 新任户部尚书,金戊霁。 她年岁很大了。 之前便听人说起过,她是老来得女,年逾四十才生下金阙文。 如今见她尽是华发,双目尾部沟壑纵生,泪水流进那些纹路里,像是雨滴浸入山峦。 “劳摄政王挂心。”她颤巍着站起,摄政王扶过她的手臂。 “阙文忠勇无二,那于千里包藏祸心,若非阙文,尚不知有多少百姓深陷其害,本王重重谢过。还望金尚书节哀。” 金戊霁道:“吾儿在时,常常提起世子,如今摄政王和世子皆来于此,她定会宽慰。” 妙非异拿出自己的折扇,“我……在狱中,阙文曾提起向往江南景色,此世不见江南,便以山湖折扇送她一程,请大人收下。” 金戊霁见此,泣不成声。 妙非异心有不忍,偏过头去。 提出想看一看她生前居所,待获得金大人同意后,却不料迎面撞上一个意料之外之人。 向仪姣。 向仪姣正和随侍点评金家的装潢,见到妙非异也有些惊异。 “怎么才一月不见,你竟如此消瘦?” 妙非异如今对谁都是防备的,她问:“你为何会来此地?” 向仪姣道:“金阙文曾向我购粮,算是我的主顾,为何不能来?你眼睛怎么那么红?她是你朋友?” “嗯。是同窗。” 两人立于堂下,看着漫天飞舞的柳絮和纸钱,一言一语聊了起来。 向仪姣观她脸色苍白,问道:“你们认识很多年了吗?” “嗯。” “真是可惜。她很爽朗,我很喜欢她,给钱也很痛快。” “嗯。” “听说你回京都后便入狱了,是在狱中生了病?” “嗯。” “怎么回事啊,生病生傻了?这可不像你啊。早知道我带弟弟来了。” “带他作甚?” “带他就能听你多说几句。” “还不知道你……弟弟名姓。” 妙非异微微起了点精神,她想起来家里收到的厚厚的信,南方的,北地的,不知名地点的,足足有几十封。 “若想知他名字,你自己问就是了。” 向仪姣此刻是有点生气的,只是稍微打听便能得知,妙非异却不知道,摆明了完全没把他放在心里。 可看到对方如纸人一般,又说不出重话了。 她有意和妙非异寒暄,却瞥到一抹纯白色的人影,不由得眼睛看直,推推妙非异的胳膊,“哎……哎……你可认识那人?” 妙非异疑惑,朝着她的视线看去,而后转了回来。 “是我们的老师。” “真是……天人之姿。老师可结亲了?” “不要想了,他也是天子的老师。” 向仪姣遗憾地回了神。 “你们京都真是够厉害的,三步一个小官,五步一个大官,遇到个美男还是帝师。不过为什么他可以当老师?他没有姊妹吗?” “当然是为了避慊。” “又忘了……天子是男人。” “不过老师确实才识过人。”妙非异很尊敬自己的老师。 “你们学宫有多少人?” “十几人。” “那他压力肯定很大,也不知道如何排解寂——” “慎言!”妙非异很是生气。 “此是她人葬礼,怎能如此无礼!” 妙非异无心再留,拂袖离去。 向仪姣自知理亏,耸了耸肩,也快步离去。 这边妙非异已经和何无月遇上。 何无月不到三十岁,他面庞温润匀净,眉峰平缓不厉,眼如秋水横波,藏着经年诗书沉淀的平和,抬眼落目间,自有授业长者的温煦恳切。 此时他一身白衣,眼眶通红,自是伤心难忍,见到妙非异后更加难过,“阿妙……” 何无月这样唤她,妙非异仿佛一瞬间又回到了学宫,去年这时还在一起听老师讲学,如今竟已天人永隔,物是人非。 “老师,多日未见,身体可还安好?” 何无月点点头,“我身体无恙,素日在家教授族中孩子。只是没想到阙文她……” 师生二人又是一番难过。 妙非异没有舅舅。 摄政王一个女人,加上公务太多,不太懂得怎么看孩子,从小她便是和隔壁玩伴一起疯。 而后进了学宫,在学宫内和何无月的关系很好,何无月总是照拂她,在妙非异心里,如果有舅舅,便是何无月。 和煦,温柔,才识过人,善解人意。 何无月由她靠在肩上,眼泪把他的白衣渐渐浸湿。 “阿妙,总是如此多愁善感,入了朝堂可如何是好?” “老师……若是总是无法释怀,应当如何?” “昔日为你们讲学,曾讲到苟利社稷,死生以之,可还记得我是怎么说的吗?” “您说知不可为而为之,英勇也。” “阙文便是这样的人。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为苟得也,她愿意为此付出生命,定是想了几万遍,我们私自对逝者怜惜,也是一种傲慢啊。” “可我总是问心有愧,若我再谨慎些……倘若避开港口……倘若——” “世子殿下。”何无月打断了她的话,“没有若是,你知道的。” “若是愧怍难以消解,便当做完成阙文遗愿的支撑罢,而不是如此这般惶惶不可终日。她定不愿看到。” “……是。学生心性不够坚韧,让老师见笑了。” “你只是还不知道自己的长处。我宁愿见你——”他止住了话,轻叹一声,“暂且在此处好好 休憩片刻罢。” 这场葬礼,是告慰亡魂的祭台,亦是各方角力的棋局。 有人借忠烈之名铺路,有人借此案清剿异己,有人揣度圣意,有人探查余波,熙熙攘攘,各有所图。 妙非异待在何无月身边得到了片刻的安宁,不多时便提出告辞,她要回府去处理事务。 回望门首旌表,朔风卷来数张纸钱,扑落衣袖之上,轻如鸿毛。 满院素白,无边无际。 她心中道了别,转身离开。 ** 妙非异回了府内,端坐在书房里,秦恪忻在这接近一个月里送来众多文书,牢牢观视着所有动向,她简单处理后,方才开始处理起那些信来。 有三封来于苏州,看日期,竟是在她离开那日就寄出了。 妙非异细细地读了,浸出一点笑意。 这封信不再是他找的代笔,而是他自己所写,情真意切,把所有来龙去脉都写清楚,甚至交代了自己私库有多少。 二十万七千六百两。 原来他叫向仪澜。 妙非异读了另外两封,越发感觉到他的热忱,同时再生出些不可说的压力。 她们的相亲已经不会进行了。 原是阴差阳错,只道有缘无分。 她没有回信。 而后又拆了几十封西境寄来的,那人总是这样,攒一个月的信件,一股脑全给她寄过来。 信的内容总是又多又长,从养的马踢他,到一天喝了多少羊奶都写上。 妙非异早已习惯,并不细看。 这次她离开两个月,堆积起来更多了。 她随意回了信,不过薄薄一页纸,把自己的经历短短说完,找仆人寄出去。 最后几封上的落款是“鹤君”。 妙非异和鹤君相识于一年前,彼时元宵灯会,和学宫的同窗一齐在都城里闲逛。 有个灯谜老板天马行空,支起一个怪异的摊子,那摊子一分为二,中间只有老板和花灯,两边则是用麻布围起,只留一个出口和纸张口。 猜灯谜者需进入围起的区域。 每边至少三人,至多五人,不可说话,不可露面,只能把写了答案的纸条从小口处递给老板。 妙非异一行人到时,右侧那边已经打败五拨人,摊子被围得水泄不通,却无人再肯上前。 妙非异气盛,和同窗组了队进入。 猜灯谜不仅是猜,还要熟知各种字的变换,了解典故和诗文。 两边你来我往,足足猜了一个时辰仍分不出胜负,直到那老板喊道,说右侧一队要归家了,堪堪结束。 妙非异心中不悦,她不喜欢没头没尾的事情,便顷刻要去追那队人,谁知竟看到一女一男和两小孩。 她们皆是带着面具,女男两人把熟睡的孩子抱在怀里,匆匆离去了。 妙非异猜测是那女子带正卿和孩子出来玩,认定猜谜之人是那女子。 这时老板递来一纸,上边正写着最后一个灯谜的谜底。 妙非异看那字迹清隽,自成风骨,心里仰慕,翻过来后便见一个地址和名字。 【君之才学令某叹服,若君有意,可寄信于金悦楼旁茶摊。鹤君敬留。】 此后两人便成了笔友。 这番鹤君寄来两封信,其中一封是和她探讨诗词,另一封说自己新写了话本。 话本名为《天外飞仙》。 说是天上掉下来个仙男和凡人相恋的故事,仙男愿意舍去一身仙骨,只求为凡人诞下一子—— 竟是男人生子,真是……神奇。 18.第 18 章 妙非异久日郁郁,如今看到这本故事大概,不由得展颜。 她提笔准备给知己回信,准备说些自己的难过之处。 恰在此时,厝云急匆匆入了书房,手里拿着一纸邸报。 “来蝗灾了,世子。”他微微喘气。 妙非异放下笔,有些惊异,今日她刚得知蝗灾消息,邸报便发出了? 怎么会那么快? 邸报展开,头版用浓墨写着河清、新安两县蝗蝻破土,麦穗遭噬,灾情初显。 版面末尾附了一笔风闻奏事,重提她南下调粮时“私结财阀干预地方”的旧论,语焉不详。 “田庄下午来人报,南边地里的麦子被啃去大半,农户们慌张不已,说再闹下去,今夏的收成就没了。”厝云低声补了一句。 妙非异匆忙拿着邸报去摄政王的书房,却并未见到她。 她心中担忧,这几日粮价怕是会涨,连忙出城探查。 出了城,便是另一番天地。 麦田本该是将熟未熟的青黄,如今却被蝗虫啃过,东一块西一块地秃着。 走近了便看见,麦秆上爬满灰绿色的蝗蝻,不过微末大小,附在麦穗上不停蠕动。 田间的农户来来往往,皆是在举着火把去烧田埂上的虫卵,烟飘起来,混着泥土和焦糊的气味。 妙非异沿着田埂走了一段,秦恪忻跟在身后正要开口,前方忽然传来一阵争执声。 “说了这几亩先收!虫子再过来就全没了!” 声音是个少年,清亮里带着焦急。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灰衣人蹲在地里,正手忙脚乱地帮人割麦子,动作笨拙,割了半天也割不倒几株,身边两个家仆模样的人急得直跺脚,想替她又被她一把推开。 那少年抬起头抹了把汗,脸上一道灰一道白。 四目相对,她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长姊!” 妙非异盯着她看了片刻,才从那张灰扑扑的脸上认出江立万来。 “立万大侠,好久不见。你怎会在此地?”妙非异语气惊喜,她完全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她。 江立万拍了拍手上的土,从地里站起来,衣摆全是泥点,也是欣喜:“自扬州一别,我身上着实没钱了,家中又有人来寻,便回来了。如今听到蝗灾消息,我便想着帮助农户也是行侠仗义,便来了。” 她说着指了指身后的村子:“这一片我都走过了,南边三个村子受灾最重,地里的麦子啃去了大半。百姓抢收了也不够交租的,都在发愁呢。可惜了麦穗,还未长成……” 妙非异看了她一眼。 “你身边这是?” 江立万朝那两个家仆看去,“她们是我的随侍,母亲不放心我,让她们偷偷跟着。被我发现了,干脆叫来帮忙。” 两个家仆苦着脸行礼,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妙非异沉默了一瞬,道:“这里危险,还是早些回去,自有府衙的人来协助驱蝗。” “那可不一定呢。我在此地待了两天,一个人影都没见到,也不知道接下来会不会有人来。” “今日邸报才发,你怎么那么早便知道了?” “我……我……”江立万支支吾吾。 妙非异见状更确认她心思单纯,不再坚持,“我猜是立万大侠体恤民生,早有预料。” “对呀,对呀!那时在船上,是长姊你说的,来年恐有蝗灾,我记挂着,便一直派人盯着。还是长姊料事如神。” “这种神还是不要的好。”妙非异苦笑。 两人席地而坐。 “真是奇怪得很,现在蝗灾初现,原以为农户不会过于慌张,可是我在田里这两天,所有农户皆是难过忧愁呢。”江立万道,“再不济,家里也该有存粮罢?” 妙非异心神一动,朝着远处看去,果真所有农户皆是面色不虞,还带着些愤恨。 她问:“你可有到农户家里去看过?” 江立万摇头,“不曾。过于失礼了。”随后她眼神一亮,“长姊要邀请我去家中吗?” 妙非异哭笑不得,只是她心中有些猜测,不便多说,只道:“过几日定会有官员来巡视,你还是回家罢,” “我不回去。”江立万摇头,理直气壮,“长姊你不也在这里?” 妙非异没有接话。 她看了一眼江立万亮得过分的眼睛。 良久之后,她最终只说了一句:“我只是……路过,家中有事,我先走一步,告辞。” 说完便起身继续往前走。 江立万在身后喊:“长姊!你要办什么事,记得叫上我!” 妙非异没有回头,只抬了抬手,算是应了。 走出很远之后,回头再也看不见她的灰色身影,一旁的秦恪忻才跟上来,压低声音:“世子,她是尚书令的女儿……” “她是她。” 妙非异打断她,目光落在远处,“尚书令是尚书令。多安排一些人帮助农户抢收,有蚜虫的区域以火烧,最大限度隔断蔓延。” 接下来三日,邸报一日一刊。 妙非异这几日奔走于田庄,待再回来时,方觉中书省的目的。 她的功绩被全部抹去。 跟随邸报一起的,是飞絮般的闲言碎语。 在江南的罪状再次被提起。 妙非异坐在书案后,听着秦恪忻一桩桩报上来,无非是说她将要借粮牟利、结党营私、不堪其用。 她心里清楚,这般齐整的舆论声势,绝非自发而成。 她也清楚,母亲不会出手。 摄政王执掌军政大权,要的是朝局安稳,不会给文官留下攻讦的口实。 这点名声上的折损,比起朝堂大局,算不得什么。 若真的为了几句闲话兴师动众,反倒坐实了结党的罪名。 既然邸报有如此作用,她为何不能创立? 已有官报,民众关心的无非是一些奇闻故事,比如茶馆日日更新的《大笑江湖》。 她骤然想到了鹤君的信。 鹤君很爱写话本,每次都会发给她鉴赏,加上她文采斐然,读起来令人如痴如醉。 只是——她会想要刊登吗? 妙非异留了心,立刻提笔回信,询问了她的看法。 【鹤君启:近日多有忙碌,原是和友人正在筹办小报事宜,名为《奇闻小报》,专载奇闻异事市井趣闻,也刊登话本。鹤君的《天外飞仙》构思精巧,若蒙不弃,可在小报上连载,稿酬从优。不知意下如何?】 信件由秦恪忻顺道带走,她决定不再这般坐以待毙,无论如何,也要先去试探下各方的态度。 ** 次日五更天,晨露尚重,妙非异换了朝服,随摄政王的车架入宫。 紫宸殿内,沉香袅袅,金砖上映着廊下透进来的天光,冷硬而肃穆。 百官按品阶列班,朝服的朱紫与青碧层层叠叠,静得只能听见衣料摩擦的轻响。 少帝坐在御座之上,摄政王则在他身后的座位。 先议了蝗灾情势,再问户部赈务调度,殿内应答声此起彼伏,一派井然有序。 待议事声稍歇,妙非异踏前一步,出列站在殿中。 “臣妙非异,有本奏。” 她的声音清亮,落在空旷的大殿里,掷地有声。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落过来,有讶异,有冷眼,也有看好戏的玩味。 少帝原本困倦,加上她一直在后边,根本没注意到她。 如今见到,方才直起身,双目微睁。 “京郊蝗灾初起,州县吏治不明,赈务调度多有滞塞。臣愿前往受灾州县,巡查吏治,督办赈务,安定地方。” 话音刚落,御座之上的少帝几乎没有迟疑,似是已经演练很多遍,当即开口: “准奏。授妙非异五品殿中侍御史衔,充京畿赈灾巡查使,即日起赴州县巡查。” 旨意下得太快,快得殿中众人都没反应过来。 “臣接旨。”妙非异跪得也很快。 短暂的沉寂之后,朝堂顿时炸开。 尚书令姜逢时踏出朝班,面如寒霜,强硬地反驳: “陛下,臣以为不可。” “世子并无科举出身,未入流品,径直授御史台职衔,与吏部铨选规制相悖,开此先例,日后官制必乱。” “世子执掌监察之权,恐开权臣安插私人,干预台谏的先例,文武百官离心,于朝局百害而无一利。且今日流言纷飞,世子并未洗去浊名,突兀任命,恐不合民心。” 话音落下,中书省门下省数十名官员相继出列,齐声附议。 朱紫朝服站了一片,声势浩大。 妙非异立在殿中,脊背挺得笔直,抬眼望向御座之后。 摄政王面容看不真切,侧过头去和少帝说话,似在商议。 良久之后,少帝淡淡开口: “尚书令竟如此关照世子,既然如此,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当日午后,门下省的封驳文书便送到了王府。 明黄色的封套上,盖着门下省的朱印:授官无据,规程不合,予以封还。 这是朝廷的规制,也是文官最锋利的武器。 圣旨过不了门下省,便算不得正式诏令,连出京的文书都开不出来。 没有官职便不能名正言顺行权,没有权,如何止灾? 入夜后她召了秦恪忻前来,案头摊着京郊州县的舆图,她的手指在两县之间慢慢划过,心里犹豫着。 此时颇为无力,难道一定要等蝗灾蔓延,颗粒无收之后,才能显示出她的功绩吗?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你帮我去查,看有什么古方可以杀虫,不可再由其蔓延下去。” 她吩咐秦恪忻,可半天未听到秦恪忻的回答,抬头去看,却见明黄一角。 妙非异连忙跪地行礼,少帝此时并不痛快,用一只手把她扯了起来。 “都出去。”他沉声道。 房内只剩两人,他坐了下来。 妙非异去看他脸色,心知他又生气了。 只是有什么大事,要他亲自出宫? 难 道说蝗灾更加严重了? 还是借来的粮食有问题? 她脑中杂乱,不敢一言。 “妙非异!你可知罪?”少帝问到。 她尚未反应过来,膝盖便跪了下去,“臣不知。” 少帝更是生气,“站起来回话。喝的这是什么茶,怎么这么苦?朕之前给你的雨前龙井呢?” “好好放着,逢年过节才喝。” “不过是茶叶,也用得着你那么宝贝。” “陛下所赐,不敢怠慢。” 少帝坐在她的椅子上,手托着脸,“你不敢怠慢也怠慢多次了。为什么不进宫找朕?若非今日你出现在朝堂之上,还不知何时能见到。” 妙非异眼观鼻鼻观心:“臣从苏州归来后就下了狱,而后重病,无言面君。” “你是怪朕没救你?” “臣不敢。” “过来。到朕身边来。” 妙非异磨蹭着过去了,低着头,并不看他。 “抬起头来。” 妙非异抬起来,眼睛却还是往下看。 少帝勃然大怒,摔了茶杯。 茶杯四裂,清脆的声响后门外人影微动。 “殿下?”厝云在门外轻声喊着。 “无事,你回房罢。”妙非异道。 那人影犹犹豫豫着离开了。 少帝见状更是怒不可遏:“怎么,要他回房,你也要回去吗?!” 妙非异:“臣并无此意。” “你当真以为朕不敢拿你如何吗?!” “陛下息怒,圣体为上。” “朕最恨你这面无表情地说恭敬话的样子。” 他站了起来,在书房内踱步,似是气得不轻。 妙非异偷偷去观他神色,不知道自己哪句话又惹了他不快。 心道自己辛苦几个月,又是受伤又是下狱还没生气呢,他一个皇帝生什么气? “为什么。”少帝问她。 “什么?” “为什么你从江南买的折扇可以送给所有人,独独没有朕。” “我——” “为什么你为了别人如此消瘦?你们感情很深厚吗?” “臣——” “为什么你不来见朕,今年春天我们完全没有见面。” “现在还是春天啊,陛下。” “朕不想听。妙非异,我恨你。” “……” 妙非异此时是真的难以理解了。 她知道他反复无常,男人嘛,无论什么地位,总是无常的,可是怎么就到恨她的地步了? 她问:“陛下难道不知道臣为什么没来见您吗?” “天子诏令,全天下都知道臣要去借粮,自是百般阻挠。” “御史台奉了您的命令捉拿臣入狱,臣原以为是您厌弃了臣,臣惶恐之下大病一场,每日不得安睡。” “你不得安睡?难道朕便睡得吗?”少帝连连冷笑,气得上气不接下气。 “今日下朝后,尚书令专门跑到厚铭殿,说朕冲动,说朕罔顾社稷。朕是为了谁?罔顾社稷,真是好笑啊,朕连自己想保护的人都保护不了,还顾得上什么社稷?” 他抬头看妙非异,眼睛似有红意,不知为何,妙非异竟觉得这张艳丽的面容有些可怜。 “朕连你什么时候出狱都做不了主,朕算什么皇帝?都说朕是天子,可朕并不自由,你明知朕最想和你——” 他止住了,停顿两息之后,又开始控诉起来。 “你觉得我欠你吗?你觉得朕无情?还是说只对你无情?难道不是你欠朕一个回复吗?那日明明说了,你回来后要来见我的……” 哪日? 妙非异完全想不起来。 她有说过吗? 就算说过,在入牢后也做不得数啊。 少帝总是会说些指责的话,说她不在意他,说她心里没有他。 可她是臣子,怎么会不在意君主? 她有时还会为他找借口,应是他当皇帝太过疲惫,尚书令总是爱说教。 此时也同样用了这个借口,便一如既往顺着他。 “陛下,天很晚了,您该回去了。” “我不回去!” “臣驾马车送您回去。” “我都说了我不回去!” 妙非异已经开始收拾桌上的公文,随后吹灭了蜡烛,去扯他的衣袖往外走。 “陛下,我们不是十二三岁的小孩子了,哪里可以这么任性?快些回去,不然礼官要——” 下一瞬她便被少帝抓住了。 “妙非异,你根本就不懂朕。当男皇难道没有为心上人洗手做羹汤的自由吗?!” 妙非异脑中似有一道亮光闪起,什么? 心上人? 洗手做羹汤? 她飞快地过了一遍京都的少君,借着一点月光看他,无不讶异。 “陛下有心上人了?!是谁?” 少帝怒目圆睁,双手剧颤指着她,“你、你——” 话未说出,直直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