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治君只是饭搭子的关系》 1、第 1 章 穿着白大褂的樫野静夏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时,看见自己的侄女樫野花眠端正地坐在椅子上。 少女有着一头金棕的头发,瞳孔也是相近的颜色。她的头发柔顺地披下来,显出漂亮的光泽。她原本微微垂下的眼睛,此刻抬起来,认真地看向声音来处。 被注视的樫野静夏,心中瞬间闪过几种意象: 凉爽静谧的夏夜里,倒映在天鹅湖中的一轮小小的满月,在微皱的池水中,显得有几分毛茸茸; 温暖灿烂的春日中,盛开满枝的白妙樱,风一吹过,花瓣缓缓洒下,好像一场温柔的带着香气的雪。 ——总而言之,就是非常可爱! 当目光落及樫野花眠略有几分苍白的脸颊,樫野静夏心中又有几分发堵。但她压下了这些心绪,微笑道: “花眠,你的体检结果已经出来了,没有什么大问题。我就说嘛,是哥哥嫂嫂他们太担心了,只是夏天闷热导致的食欲不佳而已,我们小花眠明明很健康。体检报告我已经发给他们了。” 少女点头,抿出一个软和的笑容。 樫野静夏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房间角落中的柜子。那份她为侄女樫野花眠所做的、记录着真实结果的诊断报告,正安静地躺在柜子里。 她对樫野花眠撒谎了。 但她想用这个善意的谎言,稳定对方的情绪,不要产生什么不必要的害怕和恐慌。 樫野静夏挤出一个笑容,“既然花眠来了关西,那我这个做姑姑的,当然要好好尽一下东道主的责任。趁着这个假期,我们可以去好好玩一玩,比如,滑雪?” “你的姑父,除了接骨这些专业的事情之外,好像就没有一件擅长的事情呢。上次我和他去滑雪,他摔了好几跤。所以花眠不用有压力,不管怎么样都有他垫底。” 樫野静夏一顿,看上去非常自然地接着说,“噢,他其实还是有擅长的事情的——他的厨艺不错,尤其是他做的大阪烧和箱寿司,非常好吃喔,完全不会输给外面的餐厅。怎么样,花眠有兴趣吗?” 说完,樫野静夏暗暗打量樫野花眠的表情。 少女露出微笑:“那我有口福了。” 她的声音轻轻的,好像一朵茂盛的毛茸茸的蒲公英,轻轻地在风中划过一样。 樫野静夏带着樫野花眠回到家中。她的丈夫回来得更早,已经准备好了一桌子菜。 “花眠,一定要尝尝这个,这是你姑父的拿手好菜。”樫野静夏用公筷夹了已经用十字切法切好的大阪烧中的四分之一,放到樫野花眠的盘子中。 “很好吃。” 樫野花眠放下筷子,她的力道很轻,筷子放及桌面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开口,透露出一点不易被察觉的拘谨。 “蔬菜的清爽、海虾的风味、绵软的面体和谐地融合在了一起,酱料和柴鱼也增色了不少,确实是一道非常好吃的菜。” 樫野花眠的眼睛就像两颗琥珀,当她用这样的一双眼睛看着别人时,会给人一种在被郑重又温柔地注视着的感觉。 樫野静夏觉得樫野花眠的点评有些奇怪,但又不知为何。她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开心道:“太好了,花眠喜欢吃的话,就多吃一点吧!” 樫野花眠抿出一个很乖的微笑,用筷子一点一点地掐切盘中的大阪烧,送入口中细嚼慢咽。 樫野花眠:“我吃饱了。” 樫野静夏视线一扫,估算了一下樫野花眠吃的东西,虽然偏少,但勉强达标。 “好,花眠要不要再吃点水果?” 樫野花眠点头,拿起几颗殷红的圣女果,将一颗塞入口中,咀嚼完了,再咽下去。 好可爱! 跟着小兔子似的。 樫野静夏被萌到的同时,心下彻底地放松。 - 晚上,樫野静夏和丈夫樫野松躺在主卧的床上,又聊起了侄女花眠。 “……青春期少女出现营养不良的症状,通常的诱发因素之一是青春期厌食症。而患上厌食症的诱因之一是社会审美压力,有相当一批患者是为了追求身材上的纤细而过度催吐,最终导致了出现抗拒食物的不健康心理。” “但是,催吐者的典型外貌特征——比如手上有疤、咬肌肥大、牙齿损伤,花眠都没有。这么来看,她应该没有催吐行为,所以是厌食症患者的可能性并不算高。” 樫野松打了个哈欠,强打起精神应和妻子,“你应该有给花眠做量表测验吧,那结果怎么说?” 樫野静夏叹了一口气,“花眠做的那些心理量表结果显示,她一切正常。但我还是有点不放心。” 樫野松:“你是觉得,花眠在做那些你给她的心理量表时,故意伪装正常,隐瞒了自己的真实心理状态?” 出于各种因素的限制,心理测验的常用方法是患者填写量表测验问卷,但这会导致一个问题,患者在测验中做出的选择并非是他的真实情况,有可能是他的感知出现了偏差,也有可能是他故意隐瞒。 有人会故意夸大自身的身体或心理问题,比如在碰到“你时常觉得精神恍惚,似乎有人要害你”这一问题时,他明明没有这种状况,却选择了“我经常如此”这一程度最严重的选项。这种行为便被称为“诈病”; 而樫野花眠的行为则是诈病的反向形式,她选择了“我从未如此”这类选项——她在伪装正常。 “诈病”“伪装正常”在心理测验中并不难实现,只要事前对所做的心理测验题目有一定的了解,就能操控测验结果,让它呈现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樫野静夏:“我不确定。花眠这么乖,我不太觉得她会骗我。关于她的营养不良,除了厌食症,还有另一种可能。” 樫野静夏停顿了一下,“兄嫂家里的那些食物……让她没有食欲。” 樫野松懂了樫野静夏的意思。 樫野家世代与医药打交道,在很多方面都有严格的规矩,象征之一就是在饮食上格外重视健康,高糖、高盐、高脂肪的食物,加工食品,包括生鱼片等无法保证无菌的生食,都是不可能出现在樫野家餐桌上的食物。 樫野松想到自己与妻子静夏成婚前,他第一次上门拜访后者的父母,原本他的心里多是要见身为有钱人的未来岳父岳母的紧张,而在餐桌上听到他们聊起樫野家的饮食习惯,他的心里瞬间被震撼占据。 别的不说,光是不吃生食这一点就让他大为惊讶。在霓虹这样一个将生食融入日常饮食的国家,居然有霓虹家庭除了无菌蛋之外,什么生食都不碰? 这简直就和一个意大利人不许家里人吃意大利面,或者喜欢吃加菠萝的披萨一样离谱。 #绝对是超级异端!# 而这对夫妻的长子,同时也是樫野静夏的哥哥、樫野花眠的父亲,则完美继承了父母对健康饮食的苛刻追求,家里的餐桌上只会出现绝对健康的食物。 “所以这就是你趁着这个假期把花眠接来我们这里的原因,”樫野松恍然大悟,“你想让她多接触一些美味的‘垃圾食品’?” 樫野静夏点头,“差不多吧。” 虽然她能理解哥哥嫂嫂管控孩子饮食的出发点,但是过犹不及,尤其是现在花眠都有迹象可能因此患上厌食症了,那么是不是垃圾食品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哄花眠多吃点东西。 樫野静夏回忆起晚饭时餐桌上的场景,觉得自己的这个方法目前看起来还是很有效的。 她搓了搓手掌,心中暗下决心,一定要把她的宝贝侄女养回健康状态,同时伸手拍打了一下丈夫,叮嘱他这段时间要多做一些好菜。 樫野松揉着惺忪的眼,“好,老婆,我保证一定会完成任务。” 樫野静夏:“嗯。我们早点睡吧,你明天诊所里是不是很忙?” “还好,”樫野松又打了个哈欠,抬手关了灯,“都不是什么复杂的工作,最麻烦的也就是给一个男生复查。” 那个男生长得好看,又正好和樫野花眠同龄,也是国三在读,所以樫野松对他多留了点印象。 很快,夫妻二人便陷入了梦乡。 - 到处都是一片漆黑的房屋中,洗手间的门缝里透出些微的光亮。 一阵轻微的呕吐声响起。 樫野花眠直起腰,看向洗手间的镜子。 镜子里的女生面目苍白,金棕色的瞳孔里,如同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雾。 她的整个人,看上去都是灰扑扑的。 樫野花眠轻轻叹了一口气。 吃饭的时候她就有想过,那些勉强被自己所吃下去的食物,有很大概率会在一会儿后,被自己近乎本能一般的生理反应刺激得吐出来。 事实证明,她想得没有错。 「……初步诊断结论为,患者长期营养不良,可能原因之一是具有青春期厌食症的心理状态且程度较为严重。」 这是被姑姑藏起来的那份真正的体检报告上,所写的对她的诊断结果。 在姑姑回到办公室之前,她偷偷将报告翻了出来,看到结果后,又将一切复归原位,没有让姑姑发现一点端倪。 樫野花眠轻轻地摸上了胃所在的地方。这个时候,自己应该觉得饿的,可是她的胃似乎已经完全丧失掉了这种感觉。 所以,果然是厌食症啊。 刚才在饭桌上,她吃下那块名为“大阪烧”的物体时,并没有表面上那么正常,她只是在伪装。实际上,当那些东西在她嘴里被咀嚼时,她的脑中亮起了疯狂的红灯警报。 但在姑姑姑父的面前,她只能自然地将它们吞咽下去,然后给出干巴巴的好评。 樫野花眠熟练地将洗手间的痕迹收拾干净,然后拖着昏沉又如纸一般轻薄的身体,躺上了床。 - “猪治!那是我的饭团!” 当一颗比流心蛋黄还要更漂亮的太阳再度升起之时,宫家屋宅中,宫侑正在大发雷霆,因为他的双胞胎手足多吃了一个本该属于他的饭团。 坐在宫侑对面,与他近乎长得一模一样的帅气男生,低着头耷着眼,微微伸出一点舌尖,将大拇指沾上的一粒米吃了下去。 他看着宫侑,淡淡道:“很好吃。” 平静的神色和话语,却蕴含着一种别样锋利的进攻性。 宫侑一听这个完全是挑衅的话语,更加火大了:“能不好吃吗,这是牛肉饭团!牛肉!” 宫治:“是,我知道。” 就是知道因为这是很好吃的牛肉饭团,所以他才会吃掉。 宫侑随即暴跳如雷,好像一只恨不得把家都掀翻了的炸毛狐狸。一般这种时候,他绝对二话不说冲上去就和宫治干一架,但偏偏今天不可以。 他总不至于去欺负一个病号。 宫父从楼梯上走下来,“阿治,你的手怎么样了?” 宫治抬起放在桌下的、打着石膏的左臂,“没什么问题。” 宫父:“今天明明是你要去复查的日子,但是我和妈妈都正好有事情,实在没办法和你一起去诊所,抱歉。” 宫治:“我自己一个人去就可以。只是一点小伤,石膏已经快要拆掉了。” 说着话的同时,宫治用完好的右手打掉了想要悄悄端走他的味增汤的宫侑的手。 被打了的宫侑:“?” 不是,这人明明在和老爸说话,居然还会注意到他的小动作? 旋即,宫侑想明白了,这就是猪治啊,只要是关于吃的事情,他一向敏锐得不得了。 对宫治来说,吃东西大概就像心脏被一颗排球重重砸了一下吧。 ——还是好痛! 宫侑拼命甩着被宫治打了一下的那只手,觉得宫治的心脏有没有被重重砸一下不知道,他的手确实是惨遭重击。 痛死了。主攻手就是下手没轻没重的。 2、第 2 章 宫父还有些不放心:“不然让阿侑陪你一起去?” 宫治干脆:“不要。” 宫侑不爽,“啧”了一声,“正好,我也很忙的,本来也没有很想陪你去。” 宫治站起身,被眼皮遮住了一小半的灰色眼瞳,静静地看着还坐着的宫侑,看得宫侑都有些绷不住。片刻后,他才拿起包裹,独自出门了。 宫父:“你们又吵架了?” “才没——”宫侑心虚一顿,“也就只是……我昨天‘借’了一下他的外套而已。” 宫父捏了捏鼻梁,“所以阿治才会吃你的牛肉饭团,这是他的‘报复’。” 宫父心里清楚,虽然两个儿子都不省心,但如果硬要分出个高低,那肯定是宫治稍微乖一点。 用喜欢拆家的比格犬来类比的话,宫治最多是一只普通比格犬,而宫侑则是一只赛级比格犬。 宫侑鼓起嘴。 他现在倒是已经不为那个牛肉饭团生气了,而是在心里恨恨地骂了一下宫治小心眼,吃了他一个牛肉饭团居然还没消气,居然一点都不带犹豫,那么直接地拒绝了让他陪他一起去诊所的提议。 真是的。 当他很想陪他,很关心他吗! 才不会。 不用陪这只猪,他简直要开心死了。 宫侑咬着后槽牙,心道,没错,他很开心,一点也没生气。 - 虽然现在是樫野花眠的暑假,但她是国三学生,很快就要面临高中升学考,所以一点也不能松懈。 做完了数学作业,樫野花眠放下笔,才迟来地感觉到了身体隐隐传来的虚弱与不适。 她从一旁放着的书包夹层里,翻出了两颗糖果,送入嘴中。 在出现进食后呕吐的症状后,她私下做过一些食物试验。 她最终发现自己对少部分食物的接受度还可以,至少不会在进食后把它们全吐出来。她就是靠着吃这些食物,勉强保持住了供日常生活消耗的体力。 刚刚吃下的这款品牌的薄荷糖,就是她找到的目前最适合自己的食物,不仅可以快速地为她补充能量,且不会引发她的呕吐欲,还能起到一些额外的安抚作用。 糖果在嘴巴里缓缓融化,樫野花眠鼓起嘴巴,继续写起假期作业。 过了一会儿,家里的座机响了,樫野花眠接起,是姑姑打来的。 樫野静夏:“……花眠,你现在方便吗?你帮我去检查一下冰箱,看看里面是不是放着一个蓝色饭盒?” 樫野花眠打开冰箱门,“有的。” 不仅有个蓝色饭盒,旁边还放着一个黄色的饭盒。 “果然忘了,”樫野静夏在电话那头叹了口过长的气,有些生硬,“那是你姑父今天的午餐,旁边那个黄色饭盒里装的是我给你做好的午餐。花眠,如果你有空,能不能帮我跑个腿?最好能顺便再帮我监督一下你姑父吃饭,他一忙起工作来,就什么都忘记了。” 樫野花眠伸手缠绕着卷卷的电话线,她是有些想拒绝姑姑的。 她很愿意给姑姑帮小忙,可偏偏这件事是监督姑父吃饭,这也意味着,她要和姑父一起进餐。 吃饭很折磨,和不太熟的姑父一起吃饭也很折磨——她对这种半生不熟的尴尬氛围很是敏感。 “花眠?” “……姑姑,我有时间的。” 她还是不想拒绝对自己这么好的姑姑。 电话另一头,听到樫野花眠答应下来,樫野静夏长松了一口气。等她将电话挂断,正好相熟的护士有事来找她。 护士听到了一些通话内容,随口道:“怎么回事,你丈夫居然是那种忙起来都顾不上吃饭的类型吗?好工作狂啊。” 樫野静夏含糊应了一声。 其实她是骗花眠的,她只是找个借口让花眠出门,多晒晒太阳,再让丈夫看着花眠把午餐吃下去,暗中留意一下对方的进食状况。 所以被监督吃饭的不是樫野松,而是樫野花眠。 樫野静夏放松地想,因为哥哥嫂嫂把花眠养得性格单纯,正方便了她耍些“小心机”,也算是一件好事了。 - 樫野松和樫野静夏一样,也是一位医生,只不过专业领域是骨科,并且不在医院上班,而是自己开了一家骨科私人诊所。 樫野花眠打了个车,来到诊所。她本来只想对前台的工作人员点一下头,然后走入诊所,没想到却被对方叫住。 “你好,请等一下。” 樫野花眠脚步一停,才转过身来。对方微笑道:“你就是樫野医生的外甥女吧?” “是。您好。”樫野花眠面对生人,有些紧张。她尽量让自己发出的声音更大一些,垂下的手微微捏攥住裤子的裤缝。 “好,樫野医生已经跟我说过了,跟我来。” 前台的工作人员走在前方,将樫野花眠领到了一间房间的门口,“这就是樫野医生的个人办公室,他现在还在看诊,你先在这里坐一下。” 樫野花眠点了一下头,“谢谢。” 等到对方走后,樫野花眠才在心里轻轻松了一口气,如弓弦一般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一点。她坐到椅子上,克制而礼貌地扫了一圈房间中的环境。 姑父大概是个喜静的性格,办公室房间在诊所的最深处,很是安静。但这份安静并不阴冷,而是显得暖融融的,房间中摆着绿植,一旁的落地窗还透着洒落进来的阳光。 樫野花眠将两个饭盒在桌上放好,没有将其打开。她不知道饭盒里装了什么东西,她不关心,反正绝大多数食物对她来说并没有差别。 她低着头,看着饭盒的盖子,心里想起父母前不久与她说起过的,关于升学的话题。 她应该选择哪所高中呢? 按最新一年的偏差值排行榜,选东京都的那所女校,大概是她最好的选择。父亲母亲应该也会感到满意的。 ——哒哒。 是脚步声。听觉敏锐的樫野花眠下意识地将头顺着声源转去,这个脚步声并不是来自门口,而是来自窗外。 落地窗的外面是一片半露天式的平台,是属于诊所的一片公共空间。 樫野花眠不算是一个很有好奇心的人,她原本只是随意一看,穿过百叶窗半抬起的叶片,她看到了一只手。 她不由得专注起来。 那只手随意地垂在腿边,呈现出放松的状态,不白,但也不黑,而是一种很健康的小麦色。 分明又流畅的关节,微微凸起的青筋。 最吸引她注意力的,是这只手每一个手指的指甲,形状以及顶端的弧线近乎完美,留出的指甲,修得十分干净。 这是一只,好看得有些过分的手。 樫野花眠不自觉地歪下头,透过叶片与叶片之间的缝隙,进一步追踪这只手。 她看到手的主人背对着自己,走向了一架自动售货机。 “啪”,应该是什么罐装饮料掉了下来。同时,樫野花眠也看到了对方另一只手,上面包裹着石膏。 原来是姑父的病人。 那人从售货机里拿出他买的东西,大概是可乐,然后就在售货机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 明明一只手打着石膏,只有一只手能自如活动,但他却丝毫不显窘迫,而是非常井井有条,先是握住可乐,手指扣入拉环,单手开罐,送到嘴边微抿了一口汽水。 然后手将可乐放到一边,从身上背着的挎包里拿出一个饭盒,用竹签插了一根小香肠,送入嘴中。 他咀嚼的速度很快,但并不显得粗俗,他很快吃完了小香肠,又拿起竹签,但这次他不仅插起了一根香肠,又多插入了芦笋、小块厚蛋烧,一起送入嘴中。 这次吃的东西更多,但他依然快速解决,喝下一口碳酸饮料,再以香肠、芦笋、厚蛋烧的混合串串形式,继续进食。 他……把饭吃得好香啊。 樫野花眠脚上微微一动,离窗户更近了一点。 手的主人终于换了一种食物,他这次从饭盒里拿出了一块捏成三角形的饭团,大大一口咬了下去。 跟随着手的动作,樫野花眠不可避免地关注到了这个人的脸。 因为叶片的遮挡,她只能看到对方的下半张脸。 扎实的米饭填满了口腔,让他的脸微鼓起一个弧度。随着咀嚼的动作,那个弧度一鼓一鼓的,又慢慢地转到了另一边。 樫野花眠忽然联想到了泡泡——将洗手液挤在手心里,再沾上一点水,然后于手心中搓出的那种泡泡。 绵软的,还带着一点清爽的香气。 这些泡泡,似乎也慢慢地蔓延到了她的心里。 他的嘴角并没有提起,可这个明明不是在笑的表情,就是让她觉得,对方很高兴,没有其他理由,他只是在单纯为进食这件事而感到高兴。 他因为食物而感到幸福。 大约有他大半个掌心那么大的饭团,就这样被他吃完了。他接着又吃了两个,随即拿起一旁的饮料,仰头灌入口中。 手指将铝制罐身微微捏出凹陷的几何线条。 咔咔。 樫野花眠的耳边随之隐隐响起饮料罐被捏到的声音。 那么远的距离,明明不该听得见声音。 所以,这大概是她的心为之自动配上的音效。 窗外的人低下了头,大概是将饮料喝完了,他轻轻喟叹了一声,很是满足的样子。再潇洒地用手一抛,饮料罐准确无误地落入垃圾桶中,像是一个完美得不得了的空心球。 他背上挎包,起身,一步步走过来。 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身影,樫野花眠一愣,才钝钝地以点在地上的脚向后一撑,身体随着所坐的轮椅移动,拉开了与百叶窗的距离。同时,她涨红的脸也偏转一侧,身体像只刺猬似的微微缩起来。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她默念着这句也许没有用的咒语。 哒、哒、哒。 脚步声越来越近。 樫野花眠掩耳盗铃地闭上了眼睛。 在脚步近到大概再走五六步就要贴上落地窗的外侧时,那脚步一停,然后向另一个方向转去——他走上了另一边的过道。 他并不是朝自己而来。 等到对方彻底消失在被白色叶片切成无数条的视界里,慢了几拍的樫野花眠,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看那个人过于入迷,下意识带着椅子靠近,离玻璃窗近得几乎只剩下十厘米不到。 但就算是这样近,有百叶窗的遮挡,再加上光在玻璃窗上的反射,那个人肯定是看不到自己的。 樫野花眠这么想着,大脑下意识地回放着自己方才看到的每一个细节。 那些被她认为是“刑具”的食物,在那个人的手里,却给他带来了快乐,而且……显得非常的,诱人。 香肠的红色、芦笋的绿色、厚蛋烧的黄色,还有饭团的白和黑——这几乎是人生中第一次,她这么认真地注视着这些颜色,并发现,这些颜色,其实是有点漂亮的。 樫野花眠看向放在桌上的饭盒,她忽而有了一份从未有过的好奇:这里面,会有哪些颜色呢? 她打开了饭盒的盖子,饭盒中的空间被分为了三部分: 饭团占据了一半的空间,和那个人手中捧着的三角饭团不同,她的饭盒里装着的是圆形饭团,白色米饭上盖着不同的搭配食材,一个是圆圆的肉饼,一个是被煎成圆形的煎蛋,海苔被剪成一个长带子的形状,如礼物的包装带一般,将米饭和食材连在一起; 另一半块空间,则是用漂亮的隔菜纸分别装着炸鸡、蔬菜沙拉。 白色、黑色、橙色、淡黄色、绿色…… 非常鲜活的色彩。 樫野花眠拿起筷子,慢慢地夹起了煎蛋饭团,送到嘴边一咬。 她吃得很慢,但却不同于过去因为讨厌所以才刻意放慢速度,现在的她则是出于另一个目的。 她想要知道,这些颜色在嘴巴里,会是什么样的味道。 米饭、海苔、煎蛋,还有混在米饭里的肉松末和虾米。 它们混在自己的嘴巴里,但她没有任何反胃、厌恶的感觉。 她反而感受到……自己的心里,泛起了一圈绵软的泡泡。就像看到那个人咀嚼饭团一样。 不需要刮肠搜肚地思考点评之词,她脑子里直接蹦出了一个最简单的词语: 好吃。 3、第 3 章 “……花眠?” 樫野松走入办公室,女生抬起头,看着他。 她两手拿住一个小小的圆饭团,比饭团更圆的眼睛,露出一点下目线。 虽然樫野松和妻子的兄长与兄嫂处不来,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二人真是把女儿花眠教得特别乖。而且就像妻子所说的,花眠确实很像一只怕生的可爱小动物,尤其是此刻。 就,让他有种切切实实被萌到了的感觉。 “咳——花眠,你已经在吃了?” 樫野花眠起身,鞠躬道:“抱歉,我应该等姑父来了再一起吃的。” 樫野松:“没关系,我们一起吃饭吧。” 他只是有点惊讶,根据妻子的诊断结果和推测,花眠很有可能在进食方面有些抵触情绪,没想到她却主动地吃起了饭团。 难道真的如妻子所想,是兄长兄嫂在饮食方面管得太严,才会让花眠失去进食的兴趣?而现在换成不那么健康的食物,花眠就有兴趣了? 如果要真是那么简单,他们倒是也能松一口气。 樫野松这么想,同时按照妻子的嘱托,暗暗观察着樫野花眠进食的情况。 她吃了两个饭团,又挑了一些沙拉中的蔬菜,其余的食物,就再没有碰过。 与此同时,她在吃东西的时候,偶尔会露出一些思索的神色,似乎是在回忆、幻想什么画面。 - “……真的?” 接到“通风报信”电话的樫野静夏非常惊喜,花眠这个进食量已经能算是正常范畴了,比起昨晚,情况又好了一些。 樫野松:“真的,不过就是炸鸡,她碰也没碰,蔬菜沙拉也是大半都没有吃掉。” 樫野静夏:“没关系,反正那些食物也不会被浪费掉,而且现在是探索期,最重要的是搞清楚花眠喜欢吃什么,我们才好顺着这个方向继续调整食谱。” 樫野静夏又问,蔬菜沙拉这一道菜,樫野花眠具体是吃了哪种蔬菜。 樫野松:“是有点绿绿的一种蔬菜,你切成了很小块,我没看出来。” 饭盒里的食物,唯有蔬菜沙拉这一道是樫野静夏准备的。她一听樫野松的描述,就反应过来,“那就是芦笋。” 芦笋是霓虹料理中常用到的一种蔬菜,樫野花眠会喜欢吃,并不值得惊讶。 - “花眠,吃晚餐啦。” 樫野花眠眨眨眼,扫过自己面前的食物——冰镇芦笋、培根卷芦笋、凉拌芦笋、鸡肉炒芦笋。 尽管还有其他的食物,但是芦笋出场率太高,让人无法不注意。 樫野静夏有些慌乱道:“噢,这个,那个,是芦笋有点多了啊,为什么会这么多呢,这个那个——啊,对,高桥太太!是住在隔壁的高桥太太,她的亲戚给她寄了一大包自己种的芦笋,她愁吃不掉呢,所以送了我们一些,让我们分担一下。我看这些芦笋很新鲜,就想要多做一些菜。” 樫野松默默咬住了牙,他觉得妻子这个谎撒得很蹩脚。 现在早就不是芦笋的时令了,怎么会有人能在这种时间种出多到可以分给这么多人的芦笋呢?而且妻子的演技着实不算好,语气听上去很生硬。 大概是因为她知道花眠中午吃了很多所以过于兴奋,一下子用力过猛,现在冷静下来,才发现这么多道芦笋菜不太好解释,现编了一个理由。 中午吃了芦笋,晚上就出现了这么多芦笋菜,实在有点太明显了。 肯定会被发现的吧…… 被认为绝对会发现这个谎言的樫野花眠,点了点头,说道:“原来是这样。” 她用筷子夹起了一颗用芝麻、味淋拌过的芦笋,放进嘴里。 大概是芦笋很脆,她一嚼一嚼,发出咔嚓的轻响。 樫野松:“……?” 就这样过关了? 樫野静夏给樫野松使了个眼色:就跟你说了,花眠就是很单纯啦。 好吧。 樫野花眠尝试了餐桌上各种做法的芦笋,唯独绕过了培根卷芦笋。 因为她不想吃培根。那个人在中午时也没吃这个。而她想要吃芦笋,也是因为那个人吃了许多。他吃芦笋的样子格外好看,让她对芦笋多了许多兴趣。 也是这个原因,鸡肉炒芦笋这道菜,她只吃了芦笋,几乎没碰过其中的鸡肉。 同一种绿色蔬菜,因为不同做法,在舌尖留下了不同感觉,有的是清爽,有的是脆嫩又带着浓厚的香气,有的则是淡淡的咸,以及一点鲜香的回味。 ……这些都是食物的味道。 樫野花眠吃了许多芦笋,中间再偶尔吃下一点饭。她在不记得吃到第几根芦笋时,感受到了胃里传来轻微的充实感,这大概就是七分饱的状态。 樫野花眠眨眨眼,觉得有些奇妙。 她已经很久没有切实感觉到胃传递给她的感觉了。以往在餐桌上,她都是用大脑估算着食物的量,计算自己摄入到什么程度时就可以结束这场“上刑”。 “谢谢姑姑,今天的菜——好吃,我很喜欢。”樫野花眠说。 她稍微站了一会儿,便起身上楼,继续学习。 她现在要做的不是假日功课,而是一些额外的自主学习任务。她很清楚,如果要考上偏差值名列前茅的优秀高中,就必须要付出比常人更多的努力。 - “治,你的复查结果怎么样?” 另一处的宫家,晚餐还没有结束,四个人正围坐着一张餐桌吃饭。不同于大多霓虹家庭采用分餐制,宫家是半分餐制,一部分食物是端上餐桌前就按人头分好,大家只会吃自己的那一份,比如味增汤、米饭、蒲烧鳗鱼,还有一部分则是装在一个盘子里,大家用公用餐具自己盛取。 在餐桌上,宫母开口。 宫治微微垂眼,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但这个反应也就是一瞬间,他随即自然地回答:“没什么问题,过几天就可以去拆石膏。” 宫母:“嗯,那就好,治今天一个人去看病辛苦了,多吃点,来。” ——“哼。” 宫母用公筷夹肉的动作微顿,撇眼看向自己另一个儿子。 宫侑手里端着碗,头偏向一边,嘴噘得能挂个酱油瓶。完全是一副气性很大的样子。 宫治脸上则是截然相反的冷淡表情,就像他瞳孔的灰色一般。 宫母脸色如常,将菜夹到宫治的碗里。 她看出来两个儿子之间肯定发生了什么,但她不想点破,只当做没看见。 这两人活力旺盛得像狐狸,上一秒还恨不得咬秃对方脖子上的毛、下一秒就亲密无间狼狈为奸一起上房揭瓦——这种事情,她可见得太多了。 儿子们之间的关系就像六月的天气,说变就变。 所以,这对她来说根本不是什么大事。 宫治和宫侑吃饭的速度都很快,尤其是宫治,幸好两人只是吃饭快,不至于吃相不雅,所以宫母宫父并没有对此纠正。 见两人吃得差不多了,宫母开口:“说起来,你们的假期作业——” “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点事情没做。”宫侑腾地一下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拉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宫治从容地起身,“诊所给我开的新药,我还没吃。” 宫母了然,一看就知道这两个人碰都没碰作业。 那些作业本子估计新得可以伪装成新书再摆上书架出售。 得到了料想之中的答案,宫母还想说什么,就见两个儿子如飞跑的狐狸一般跑走了,连个狐狸尾巴尖尖都没留下。 宫母:“。” 吵架归吵架,行动还是那么有默契,简直和复制粘贴一样,要不说他们俩是双胞胎兄弟呢。 - 樫野花眠停下了笔。 习题试卷已经做完了,接下来需要对答案。她又拿出红笔,对着参考答案批改。对的答案不动,有错误则画上一条斜杠。 最终,她在整张卷子上只画下了一条斜杠,这代表她只错了这里——于是,最终的得分大概是在97分左右。 这算是一个不错的分数,尤其是这张试卷的难度还很高。 樫野花眠微微呼出一口气,她的这次自测是她最近以来取得的最好成绩,而且她今晚的做题状态也特别好。 她全程都处于一种精力高度集中的“心流”状态中,除了做题,她什么也没想。 往常,她总是时不时会有一些思维的涣散,或是被身体的不舒服吸引注意力。 ——是因为,“食物”吗? 樫野花眠眼睛一闪,她发现自己没有任何想要吐的感觉。以往这种时候,她就算不吐,身体也会非常难受,就像胃里装的都是异物,需要把它们排出去。 可今天,身体却是非常丝滑地接纳了那些吃入腹中的食物。 但她知道,自己的“病”并没有好,在今晚的餐桌上,她看到那些培根、鸡肉,并没有任何想要吃的欲望,甚至她稍稍在心里动了要将它们吃下去的想法,她的身体就如应激一般产生了抵触、厌恶的感觉。 一如她之前强迫自己在姑姑二人面前吃下大阪烧的状态。 但对芦笋就不一样。她并不抗拒要吃它,反而有着几分好奇:它们会是什么味道呢? 让那个人吃得那么开心的食物,会在她嘴里迸发出什么样的味道呢? ……所以,关键就在于那个她今天在诊所里见过的少年。 樫野花眠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串字:“找到他,看他吃饭-缓解厌食症症状-将学习状态调整到最优-顺利通过升学考试”。 也就是说,“看那个人吃饭”=“提高自己考入优秀高中的可能”。 樫野花眠将两只手抬起,完全盖上自己的脸,好像一只逃避现实,而将头埋入沙子中的鸵鸟。 该怎么看到那个人吃饭呢? 总不能直接跑到那个人面前,说:拜托了,请你在我面前进食吧。 太奇怪了。 光是想想那个场景,她就像全身起了过敏红疹——不,比这更严重,是要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完全不算外向的樫野花眠,实在没有勇气做出这种事情来。 ……所以,还是想办法偷偷地看吧? 樫野花眠慢慢把手下移,露出两只眼睛,眨巴眨巴,自以为眼里满是邪恶的狡黠。 就这么决定了。 她会做得很隐蔽,肯定不会被那个人发现的。 4、第 4 章 “花眠真的好乖噢。” 躺在床上的樫野静夏,不知道第几次这么感叹。她其实一直都不懂,为什么那么雷厉风行的兄嫂,能养成花眠这种软萌内秀,甚至有一点内向的女儿。 如果要用动物来形容的话,哥哥嫂嫂大概是豹子、老虎、老鹰这种动物,花眠——嗯,肯定就是兔子了。 不过父母的性格也不会全部遗传给儿女,她自己和哥哥们的性格差异就是最好的例子,她是樫野家性格最跳脱的一个人,几乎不像任何人。 樫野静夏不知道,被她认为如小白兔一样乖巧听话的侄女,此时正在思考该如何不着痕迹地偷窥别人——尽管樫野花眠本人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是偷窥。 第二天,樫野花眠在早餐桌上,装作好奇地向樫野松提问,有哪些锻炼有益于骨骼健康? 这是她昨天花了一点时间思考出来的完美话术。 先以这个话题作为钩子,然后再巧妙问出昨天那个患者的相关信息。而关于这个开场话术,樫野花眠还特地否决了“哪些食物对骨骼健康有益”这个话题,万一让姑姑误会她是对这些东西感兴趣,那她就又要强逼自己吃不喜欢的东西了。 如樫野花眠想的一般,话题被自然而然引向了樫野松的骨科专业。 “……关注骨骼是件好事,毕竟骨骼在我们的身体中承担了非常重要的作用。”樫野松一聊起专业相关的事情,就有些侃侃而谈起来。 连妻子给他使了几个让他别说话,专心好好吃饭的眼色,他都没有注意到。 樫野花眠点头,好不容易在高密度的话中找到了一个空隙,“我们学校有个人,之前上体育课时搞伤了手,好像休息了好久,这个年纪如果骨折了,应该还挺影响学习的吧。” 樫野松点头,说自己的诊所确实遇到过一些家长,向他表达过这种担心,他对此能做的也很有限,毕竟伤筋动骨这种大病,就是需要长时间的修养,他只能尽可能减轻他们的痛苦,在不影响康复效果的基础上缩短他们的康复时间。 “有个病人,还挺特别的,”樫野松忽然说,“很多人来治伤,都会有一些因为疼痛而发生的反应,有些人甚至还会哭,包括成人。但他却全程都没有什么很大的反应,我也是做完了才发现他的额头上都冒出了汗,根本就是一直忍着痛呢。年纪不大,还挺有帅哥包袱的。” 樫野花眠莫名觉得自己送入口中的煎蛋,有了一种别样的味道。煎蛋的焦褐色脆边,在她的舌尖上轻轻一刮。 她装作随口一问,“他几岁了?” “很巧,他和你读一样的年级,是你的同龄人,”樫野松说,“除了很会忍痛,他还有一点很特别,他对我提出了一个请求:痛一点没关系,只要让他的手伤早一点好,至少要在开学之前痊愈。” 樫野花眠有些惊讶——这个人这么热爱学习的吗?哪怕忍着剧痛,也要以健康的身体重返校园,真是生怕落下一点功课啊。如果是她,她大概率做不到对方这样。 于是,樫野花眠心里升起了对这个人的佩服之意。 “那他现在伤好了吗?” “快了,昨天他刚来过我的诊所复查,情况挺好的,再有几天就能来拆石膏了。” ——咔嚓。 是牙齿咬住煎蛋脆边的声音。 樫野花眠感觉自己嘴中的煎蛋,在此刻爆发出了更加浓郁的味道。焦脆的香,酱油的鲜,以及煎蛋本身的外脆里嫩,巧妙地融合在了一起。 这个鸡蛋的味道,让她想到了厚蛋烧。那是漂亮的嫩黄色,又被切成了小小的块粒状,然后由牙签插入,一起送入嘴中。 她几乎有九成的把握:姑父所说的这个病患,就是自己昨日见过的那个人。 樫野花眠:“拆石膏?什么时候?我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个,姑父会像雕塑家一样,一手拿着钉子一样的工具,另一手再拿着锤子,这样敲下去吗?” 樫野松摆摆手,“没有那么‘艺术’。”他简单介绍了一番他们这些医生具体是如何拆下石膏的,又说,“那个男生大概是一个多星期后,11号还是13号来诊所拆石膏吧。花眠有兴趣的话,可以之后来就我的诊所,我正好那天要给一个病人拆石膏。” 樫野花眠:“不用了,我不想给姑父添麻烦。” 那也不是她的真实目的,她对拆石膏并不感到好奇——不过,如果是那个人的话,大概就不一样了。 因为,他有一双特别好看的手。 当石膏一层层被拆去,那只漂亮的手得以一点点露出,这样的场景,让她很感兴趣。 樫野静夏:“好了,饭桌上少聊工作上的事情了。来,花眠,吃饭。” 樫野花眠点头,开始吃饭。 虽然问到了想要的信息,但并不够准确,可樫野花眠也不好再问下去,那太过明显。 但她算是一个有耐心的人,于是隔了一天,她等到了机会:姑姑让她再去诊所为忘了带饭盒的姑父送饭。 虽然她不懂为什么姑父会这么“丢三落四”,短短四天,就有两次忘带了饭盒,不过这倒确实是方便了自己。 樫野花眠和前台的工作人员打了声招呼。 尽这是她和对方第二次见面,尽管她的抬手动作还有一点僵硬,但她已经没有上次那么紧张。 其实她也知道,别人或许并没有她所以为的那么关注她,但她就是忍不住有一些心跳加速、脸红、出汗的生理反应。 她不喜欢和陌生人打交道,这让她觉得不安。而当与对方熟悉起来,这份不安会渐渐消失。 在樫野松的个人办公室中,趁着对方并不在,樫野花眠挪动鼠标,电脑屏幕被唤醒,显示着诊所公共系统的界面,上面正好是医生的个人排班表。 门诊、手术、康复等不同项目用不同的颜色标注。但这张表上并没有附有患者的相关信息。 樫野花眠稍一摆弄,发现自己需要点击对应板块,然后输入密码登录医生账号,才能看到相关病患的详细信息。 她没有试图登入密码,只是根据樫野松曾说过的话,以及面前这个排班表,确定了那个人会来的时间。 11号的上午十点,正好是靠近午饭的时间。 她将一切复原。等到樫野松处理完工作、回到办公室,他果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在吃饭时,樫野花眠咬下了一口饭团,她敏感地察觉到,此刻口中的“味道”,比起前几日她在这个空间里所品尝到的,出现了一点细微的不同。 饭团的原材料并没有发生变化,只是她的主观感觉变了。 她的舌头原本是麻木的,那天却像是在表面升起了无数根突触,包裹、感触、刺入,所有的感受都敏锐地从舌尖一路流传到她的心尖。 但现在,这些突触缓缓消退,就像一把尖锐的刀在一点点变钝。 樫野花眠默默地抿了一下嘴。 她必须再见到那个人。 - 这天晚上,樫野静夏提议要去散步,三人路过一间神社,她又来了兴致,想要求签。 “中吉,”樫野静夏将签文上的字念出来,有些开心,“还不错啊,看来我要交好运了。” 樫野松却抽到了一张凶签,他捏捏鼻梁,说自己又要把凶签系上去了。 樫野静夏揽住他的手,调笑道:“你就是手气不好,十次求签有九次都是要把签系上树枝的凶签。不过没关系,手气不好,但你拿手术刀的手艺好啊。凶签系上去就不会灵了。花眠,你的签呢?” 在樫野静夏好奇的目光下,樫野花眠将签文缓缓展开。 「大吉」 “哇,花眠抽到了大吉,是一定会交好运的意思啊。” 对于签文这种东西,大概是所有人都抱着“坏的不灵,好的一定灵”的想法。 樫野花眠视线下移,看到了签文上的文字: 「云开月现,时至运来。」 意思她明白,但就是这个“运”,她不理解具体是什么。 是什么运呢?学习上面的运势吗? 樫野花眠有些不解,但还是将签文仔细地折好,放入口袋中。 - 另一边,被妈妈使唤倒完了垃圾的宫双子,不想直接回家,两人之间的气还没彻底消除,但依然保留着一股该死的默契: 于是一个人双手插袋,头看着道路另一侧,与身体都快偏成90度的夹角,脸上满是幼稚的傲倨; 一人淡漠又懒散地看着前方,单手解开糖纸,往嘴里送入一颗赤藓糖醇做的糖果。 宫双子两人根本不看彼此,但偏偏就是向着同一个方向走去。 走着走着,他们走到了家附近的一个寺庙旁。虽然寺庙已经关了门,但是边上自助出售签文的小亭子还开着。 宫侑多看了那个亭子几眼,宫治直接走上前,投入两个百元硬币,拿出了两个折起来的纸条。 他伸出手,将两个纸条在宫侑面前摊开。当宫侑看向他时,他微微挑起一边的眉毛。 挑衅的火药味蔓延开来。 不用说话,宫侑当然知道宫治的意思:看看谁抽中的签更好。 一起长大的双胞胎就是这样,凡事都要比一比,连抽签这种纯看手气的事也是。 宫侑哼了一声,立马抽过一张纸条,“怕你啊?” 他们打开纸条,顺着纸条上对应的数字去拿对应的签文。 宫治微微掀起垂下的眼皮,看着身旁宛若被施展石化魔法一般表情僵硬的宫侑,“你,是凶签?” 他随之看去。 嗯,果然是凶签,而且是最严重的大凶。真是让他想输都没什么机会。 而结果是确实没有机会,因为宫治的数字对应的签是大吉。 两人在旁边的长凳上坐下,宫侑整个上半身都垂了下去,像只在失去灵魂的狐狸,并不存在狐狸尾巴完全耷拉下来。宫治则上半身向后仰靠着,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送到宫侑的面前。 宫侑依然有些气,但还是接过糖,送入了口中,嘟嘟囔囔:“真是猪,这么贵的糖你也买。” 因为这个糖果的包装纸很有特色,所以他认了出来,还记得这个糖的售价并不低。 宫治:“哦,因为是我从你的存钱罐里拿了钱。” 宫侑的表情一下子定住,在他怒发冲冠之前,宫治才慢悠悠道:“这个糖是我用自己的零花钱买的。” 宫侑松了一口气。 还没等他这一口气彻底松掉,宫治补上了最后一句话:“但我确实拿了你的钱,买签文的两个硬币就是从你的存钱罐里拿的。” 宫侑:“……!” 宫治的手忽然向上一抛,立志于做全国第一二传手的宫侑都来不及生气,身体下意识地反应,他稳稳接住了宫治抛出的东西,又是那种糖,还是两颗。 宫治:“这颗糖差不多是40日元。抵消了。” 宫侑瞪着宫治,“这算什么抵消,我都没同意过让你拿我的钱。” “哦,”宫治面无表情,“上次,我也没同意让你动我的外套;上上次,我也没同意让你拿我的手表;上上上次——” 宫侑:“咳!抵消,抵消!!” 宫侑咬牙,又有些气不过地上手锤了宫治的肩膀一把,“你怎么总之记得这种事情,忘了它们不好吗?” 宫治:“那我应该记得什么?” 宫侑立刻骄傲地抬起头,鼻子几乎要长长得挨到天边,“当然是记得我在排球场上那些完美的英姿了。” 宫治点头,然后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而后以半耷的眼,表达出非常真诚的困惑,“你有那种东西吗?” 宫侑又生气了,再次向宫治发出一记暴击。 在两人打打闹闹的过程中,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好几天的别扭,慢慢消散。 宫侑看向宫治还裹着石膏的手,眼神一怔,支支吾吾地张口,说话的过程中先是看天,后是看地,“我提前说好,我不是关心你,绝对不是啊。我只是觉得,你一个手还没好的病号一个人去拆石膏很可怜。我呢,又正好特别善良,所以,下次去拆石膏的时候,我……可以勉为其难地和你一起。” 宫治:“不用。那天你还有日常训练要做,不是么?” 宫侑听到宫治的拒绝,本来还有生气和一些不愿意承认的难过,听到后半句话,立刻雨过天晴,甚至因为后知后觉明白这也是对方上次拒绝自己的原因,一度差点出现眼泪汪汪的蛋花眼。 宫治一般不会理会宫侑的“多愁善感”,因为理了也没用,还有一定可能引得对方恼羞成怒,然后收获一枚重击。 他看着夜空,想起了什么,微微眯起眼睛,自言自语到:“而且,如果……我也想亲自处理掉。” 宫侑:“什么?” “没什么,”宫治起身,“回家吧。” 临睡前,宫侑才想起来,吵着让宫治把他的签文拿出来,说想要看看大吉的签上都写着什么。 宫治从口袋里找出那团被他随意揉成一团的纸团,把它皱皱巴巴地展开,两人头贴着头,看着上面写的字。 宫侑:“嗳噢,‘云开月现,时至运来’?什么意思?” 宫侑看向宫治。 宫治看向宫侑。 两个学渣就这样你看我我看你,同时对彼此眨了下眼睛,眼睛里都冒出了一种从未被知识“污染”过的清澈。 5、第 5 章 【你说的应该是樫野松医生吧,你想错了哦,他早就结婚啦,樫野这个姓就是和他夫人姓的。】 将工作任务处理完的牧野智子,在line上和好友聊着闲天。 好友:【完全看不出来啊,感觉他很年轻诶,没想到这么年轻就结婚了,而且还是随妻子姓,那他的妻子是出身大户人家吗?】 牧野智子:【这个嘛,我就不知道啦。】 牧野智子才来这个诊所上班没多久,还没有见过樫野松医生的妻子,不过她见过对方的侄女。从侄女的颜值和谈吐来看,樫野夫人确实很有可能是漂亮的千金小姐。 “早上好,牧野小姐。” 牧野智子抬头,对上了一双金棕色的瞳孔,正是她刚刚在想的樫野花眠。 这对圆圆的瞳孔,反射出一点晶晶亮亮的光,让倒映其中的自己,也带上了许多星星点点。 ……这也太可爱了吧。 “早上好,”牧野智子笑起来,“花眠,又是来找樫野医生的吗?” 女生点头:“是的,顺便再借用一下诊所的空房间自习。” 牧野智子起身点头,“好呀,我来帮你开门。” 最近两天,樫野花眠都会来诊所自习功课。诊所里确实有几间空着的房间,并且樫野松夫妇对这个私人诊所又持有部分出资额,他们家的人来这里自修一下,于情于理,都挑不出什么问题。 牧野智子用钥匙将一间房间打开,这两天,樫野花眠都是用这个房间自修的。 “这个百叶窗还是拉上去吧。”牧野智子说着,向落地窗的方向走去,刷地一下就把百叶窗都收起,一片亮堂的光瞬间洒满房间。 牧野智子很喜欢这样的天气,阳光温暖,却不刺眼。她最近在重温一部经典爱情剧,正好看到男女主角初遇的那一集,那个场景就是这样的天气。 阳光就像玻璃罐里的甜蜜糖水,把每一个都照得暖洋洋又甜蜜蜜的。 樫野花眠:“等等,还是别开窗户吧,外面的光有些太晃眼了。” 牧野智子看向落地窗外,那是一个很大的半露天平台,阳光会被遮挡掉许多,其实并不会直接照射进来,而且今天的太阳也确实不算大。不过樫野花眠这么说了,她便立刻再把窗户关了起来。 牧野智子:“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直接来前台找我就好。” 樫野花眠,“牧野小姐,我们可以加个line吗?” 牧野智子:“好啊,那如果有事情,你在line上给我发消息也行。” 等牧野智子离开后,樫野花眠才微微松下一口气。 虽然牧野小姐很温柔,但她还是更喜欢一个人的空间。 樫野花眠看向百叶窗,这扇百叶窗不能被拉起,不然……她大概就不会有勇气去看那个人吃饭了。 今天是那个人来拆石膏的日子,为了让自己今天有合理的理由来诊所,她在前两天以“复习状态不好,想要换个场所”为由,提出想要来诊所自习,姑姑姑父果然如她所料想的一般,没有拒绝。 而现下诊所的这个房间,也是她专门选定的。能看到平台的诊所房间有三四个,但有着百叶窗这一“利器”的,只有这件房间和姑父樫野松的办公室。 虽然这间房的视野较后者差了一点,但却更方便,让她不用担心姑父会随时会推门进来。 樫野花眠算了一下时间,离那个男生来诊所还有近两个小时的时间,她还可以用这点时间再刷些题目。 - “……宫同学恢复得很不错,到开学的时候,你的手就能活动自如了。” 樫野松快准狠地用工具在石膏上切出一条预设好的缝隙,再用工具顺着缝隙将石膏进一步撬开,在做到这一步时,为了不让患者过度紧张,他通常会说几句话来转移患者的注意力。 男生淡淡地看着自己的手,“那我可以进行高强度的体育训练吗?” 樫野松斟酌了一下,回答:“只要在假期这段时间严格按照医嘱,我会给你把关训练量,进行逐步提高,这样到开学时进行高强度训练,就没什么问题了。这个训练是什么社团活动吗?” 男生:“排球。” 真是惜字如金。 樫野松看出这个男生大概是不想和他多有交流,便也不再说话。 石膏被一层层地拆去,被包裹许久的手臂显露出来。 樫野松:“……这些就是注意事项,记得下次来准时复查。噢,还有我们最近有个抽奖活动,你等下可以去前台抽奖,祝你抽到喜欢的奖品。” 宫治点头,拿起包,离开诊室。但他没有直接离开诊所,而是在楼道里一拐,推开一扇门,来到了一处空旷平台。 上一次,他就是在这里吃的午餐。 其实现在赶回家吃饭,也还能赶上饭点。但宫治对于食物,总是缺乏耐心,讨厌等待;并且换一个环境进食,对他而言也是种很有趣的体验。 以及,还有一个小小的原因。 宫治隐晦地瞥向一墙上的落地窗。 作为一个优秀的主攻,要在球场上及时察觉各方意图,再领导或是配合队员们打出最好的攻球,一举拿下对手——敏锐的反应,这种品质不可或缺。 尽管已经有些时间不打排球了,但他对他人注视自己的视线依然敏感。 上一次在这里吃饭时,他就感觉到,有人在看他。 宫治打开自己买的青柠苏打水,仰头喝下一口。如果那个人今天再出现,他一定会抓住他。 手中的饭盒被打开,露出了里面摆放整齐的食物,一瞬间吸引住他视线的,自然是那几个裹着不同馅料的加大版三角饭团。 宫治拿起一个饭团,面无表情但嗷呜一口吃了下去。 那个奇怪的人暂时被他抛在脑后,在这一刻,什么东西都没他手中的饭团重要。 - 诶,又在吃饭团啊。 当那个人出现在平台之时,樫野花眠就像是拥有某种直觉,立刻放下了笔,身体转向百叶窗,视线精准无误地捕捉到了对方的身影。 他左手上的石膏已经被拆除,原先被石膏遮住的那一节皮肤比起另一只正常的手,要白上许多。 他的手本就漂亮,线条流畅,关节分明,如今有了偏白的皮肤,显出一种特别的好看。这只手随意地从顶端抓握住一个青色的汽水罐头,一种独属于夏天的清爽便扑面而来。 这个汽水大概是青柠口味的,上次也是,樫野花眠后来去售货机认真比对过,男生喝的是一款季节限定款的青柠味可乐。 看来他真的很喜欢青柠? 男生喝了一口饮料,然后就开始双手捧起一个饭团开吃。 樫野花眠上一次就注意到了,男生吃的饭团,比她见过的常规饭团要大上一圈。这个饭团是三角形状的,他捏着下端的两角,一口咬上上面的一个角。 饭团的内陷微微露出一点,是一种亮晶晶的橙红色。 樫野花眠快速拿起放在一边的包,从里面拿出一个饭盒。动作的同时,她的视线几乎一刻没有离开过窗外那人的身上,就像一块煮了很久所以分外烂黏的年糕,紧紧粘在了对方身上。 樫野花眠从中拿出一个饭团,正好那人又要咬下一口,她随之张开嘴,和他几乎是同时地咬住了手中的饭团。 最先传来的感觉,是嘴唇从米饭上感觉到的触感:米粒贴在一起的颗粒感,以及淡淡的凉。 然后,用牙齿咬下来的那部分,在口中咀嚼,感觉到了更多的风味:好多颗细小的圆珠在嘴里被咬破,混着米饭、海苔以及一点醋酸菜的菜丝,汇聚成一种很奇妙的风味。 樫野花眠垂下眼,看着饭团里露出的馅料,是和那人手里饭团一样的颜色。他们吃的饭团是一样的馅,都是鱼子饭团。 樫野花眠又轻轻咬下一口,这次她更加用心去体会鱼子的味道。它们小小的,在齿间是q.q弹弹的触感,咬开的瞬间,会有一点鲜美的液体爆开来。 樫野花眠眨眨眼睛,眼睛里冒出几点亮晶晶的光。 也许被那个人感染到了,她觉得这个鱼子饭团……很好吃。 而窗外的那人吃饭速度比她快太多,明明手里的饭团都快有她饭团的两倍大,但现下已经快要吃完了。 他咬下的一口大概是有些多,他的两边脸颊都微微鼓起来。比起他手中的那一快小角米团子,他的脸倒是更像一个饭团。 ……可爱。 樫野花眠一直在家里被教导饭要小口小口的吃,小时候一口吃多了,还要被父亲母亲严厉地专门纠正,这才养成了几乎是肌肉记忆一般的小口吃饭习惯。 面前这个人的吃饭状态,和她完全是两个极端。 可是,他看上去好满足啊。 樫野花眠犹豫了一下,也将嘴张大几分,一口咬下去。口腔塞得满满,舌头都有些难动,她尝试了一会儿,才找到一点点把它咽下去的方法。 全部吃下去后,她还喝了点水,才把喉咙间那股又堵又干的感觉咽了下去。 虽然是个有些狼狈的尝试,但做了这种从来没做过的事情,她觉得有趣。 樫野花眠继续看着窗外的人吃饭,一边看,她也一边在嘴里放入一样或者是相似的食物。那些原本让她无感,甚至厌恶的东西,只要看着对方进食,就会让她对它们产生从未有过的幸福,并且在牙齿的一起一落间感觉到开心、愉悦、满足。 好神奇。 时隔多日,樫野花眠再一次在食物中找到了快乐。 视线中的男生,忽然将放在双腿上的饭盒置于一边。 嗯,这是吃完了吗? 樫野花眠有些疑惑,可是根据他上次吃饭的食量来看,他应该还没有吃饱吧。 他将饭盒的盖子盖上,又饮了一口汽水,随即站起身来,将饮料丢入垃圾桶,向楼道的门口走去。 所以,他这是要去洗手间? 樫野花眠眨眨眼睛。 - 又出现了。 宫治在吃饭团的时候,他又感觉到了有人在看自己,虽然这次对方换了个地方,但他知道,这就是那个人,因为那一股视线让他觉得熟悉。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有点像是一口咬下酸梅子饭团,结果发现有一颗酸梅的果核没有去掉。 他不想为任何事打扰到吃饭,但既然这个奇怪的视线又出现了,那么他就要把对方给揪出来。 宫治走入过道,穿着黑色运动鞋的脚轻轻踏到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他无声地走到了一间房间的门外,上手拧动门把手。 游戏该结束了。 让他看看,这个总是在看他的家伙,究竟是—— 被推开门的房间里,空无一人。 宫治微微挑起一边眉毛,用淡漠的灰瞳扫过房内的一切。 “你好?”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6、第 6 章 宫治回头,见是前台的工作人员。 “你是樫野医生的病人吧,是有什么事情吗?”牧野智子说,“洗手间的话,顺着这个方向直走,走到底再右拐,就到了。” 宫治:“谢谢。请问这个房间,是谁的?” 牧野智子:“这个是我们医生内部使用的研讨室。” 看来更具体的信息,自己大概是问不到了。 宫治没有说话,退后一步,离开房间。 牧野智子走入房中,打开放在一旁的书包,从中拿出了一片卫生巾,然后向她方才与那个男生所说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诊所里有两个卫生间,男生女生是分开的。 牧野智子走入女洗手间,敲了敲隔间的门,“花眠?”她将手中的卫生巾从下方伸进去。 不一会儿,樫野花眠从中走了出来,“谢谢你,牧野姐姐。” 牧野智子看见樫野花眠的脸有些红,以为她是不好意思了,笑道:“女生都是会来月经的呀,不用不好意思啦。” 樫野花眠点头,没有解释。 其实她的脸红,是要赶在牧野智子回来之前,把所有东西都处理好——尤其是那个前台的抽奖箱,再匆匆跑回来而引发的正常生理反应。 牧野智子:“噢,对了,刚刚有个樫野医生的病人打开了你的那个房间的门,你们认识吗?” “……也许是他找错地方了,”樫野花眠垂眼,下意识地揉搓着衬衫袖子上的荷叶边花纹,“嗯,他走了吗?” 牧野智子:“走了。” 樫野花眠点头,她刚刚那一瞬间闪过的直觉,原来是对的。 刚刚在那个人忽然站起离开的时候,樫野花眠忽然有一种豆大的雨砸落到脑袋上的直觉:躲起来。 她一向很信任她这种直觉。 比如,在姑姑樫野静夏为她做体检时,她就是听从这种直觉,才找到了柜子里那份被姑姑藏起来的报告,并在姑姑回来之前,将一切快速复归原位,没有让姑姑发现。 她没有犹豫,立刻躲入洗手间,然后又通过line联系牧野姐姐,以突然来例假了需要卫生巾为由,让对方帮自己去拿卫生巾,顺便为她检查情况 而那个人,应了她的直觉,居然真的找到了她的房间。 是巧合,还是,他发现了她的注视? ……如果是后者,这个人未免也太敏锐了吧。 - 居然还有点难搞。 宫治一手插入口袋,一手贴着嘴,打了个哈欠。 要抓住那个人,比他想得还要再难一点。 原来以为只是一只奇怪的小老鼠,没想到还是只抹了油、滑不溜秋的老鼠。 啧。 宫治没有再动将剩下的食物,将它们装入包,就要离开。他有些不爽,觉得自己大概不会再在这里吃饭了。 走到前台时,宫治被那个工作人员叫住,说他可以进行一次抽奖。 宫治想起来,那个医生也和他说过的,诊所办了个抽奖活动。他扫了一眼,微微起了一些兴趣:这个抽奖活动的奖品,可以到指定品牌的任意便利店进行兑换。 但愿能抽中一些好吃的东西。 他将手伸入抽奖箱,箱中却只有一个小小的信封。 宫治微微一顿,并没有声张,而是将它拿了出来,紧握在手心里。 走出诊所后,宫治才打开信封,发现里面装着的是一张店铺代金券。 这张代金券所指向的店铺并非便利店,而是一家在关西非常有名气的寿司店。而它的代金面额是,8000日元。 就算是傻子宫侑,都不可能会相信这是会出现在诊所抽奖箱中的东西。 宫治轻轻地哼了一声。 他转身走回诊所,前台工作人员看了过来。他淡淡道:“好像抽到了不错的东西,我明天中午会去兑奖的。谢谢。” 躲在不远处一个拐角口的樫野花眠,听到这句话,眼睛微微一闪。 吃寿司的他,有点想看呢。 可是。 她的两只手盘结地错交,没有章法地扣弄彼此,像只陷入选择纠结症、把自己揉成一团乱的笨章鱼。 如果去了,她可能会被发现的。 情感与理智,就像两只你啄我我啄你的小鸡,在樫野花眠的脑袋里打起架来。并不存在绒绒的鸡毛漫天飞舞,塞满了樫野花眠的整个脑袋,但她依然还没有做出决断。 - “哇,感觉从出生之后就没见你的手这么白过了。” 宫治回家后,临近傍晚,训练到一身汗的宫侑也回来了,稀奇地围着他转来转去。 宫治觉得自己像是块骨头,宫侑则是一条傻狗。 宫侑啧啧称奇,说宫治这个肤色,要是遍布全身,那和电视台里的那些男偶像也没什么区别了。 “毕竟你也就比我长得差了一点,也算是个大大帅哥呢。”自我定位为“大大大帅哥”的宫侑,如是说。 这种蠢话,宫治一向是懒得理的。 宫侑:“那你的手算完全好了吗,可以训练了吗,明天和我一起打排球吗?” 宫治掀起眼,“噢,你的球打得太差劲,只能找我给你兜底了,是吗?” 宫侑:“嘁,明明是我怕你太久不训练,本来就打得不如我,现在更是要被我甩开一大截了,是我这个未来霓虹第一二传手心好,要帮你练练技术。毕竟想接我的球的排球手,能绕大阪城三圈。” 于是,宫双子每天必备小节目——《斗嘴》,限时上线中。 两只狐狸最后互咬了一嘴毛,颇为心满意足。 “……那你至少还有过几天才能练排球咯,”宫侑说,“所以你这几天还要继续待在家里?” 宫治的手指点了点桌面,轻轻抬起一点嘴角:“不,我明天有事要做。” 宫侑:“什么?” 宫治:“嗯,抓老鼠。” 宫侑:“……?” 什么东西? 还有,为什么宫治这个语气这么——阴险?让他有种狂起鸡皮疙瘩的感觉。 宫侑不免想到了一件往事,上上学期,宫治抓住了一个偷伙食费的男生。对方被发现后,反复恳求宫治,只要宫治不把这件事告诉老师,他可以做任何事。 “哦,”宫治说,冷淡又懒怠的灰眸不带感情地注视着勉强的人,“任何事?那好啊。” 那个男生明显松了一口气。 当时站在宫治身后的宫侑,却幸灾乐祸地想,啊,这人就这么点脑子,居然还要干坏事,真是高兴得太早了。 然后,宫治就往男生的肚子上揍了一拳,对方微微弓起身体,如一只缩起的虾米。趁着男生低头的时候,宫治又利落地提膝盖,撞击他的屁股。 男生瞬间栽倒在地上,如同一条扭曲的虫子。 宫治的影子笼罩住对方,居高临下道:“收起你的小心思。我会盯着你,不止是偷钱,只要你再做任何一件坏事,我不会放过你。” 男生害怕得哆嗦起来,“不、不会了。” 宫治:“最好是这样。” 走出那个小角落,宫侑吹了声口哨,兴奋地感叹道:“哇,果然,做起动漫里的那种校霸,就要用这种混混口哨作为结尾,这样才是够感觉啊。” 宫治:“……要做你做。” 宫侑一把勾住宫治的肩膀,“说着玩玩的啦,打人哪有打排球有意思。” 那个男生打起来真是一点意思都没有。宫侑看得清楚,宫治是收着力道打的,按理说,不该有那个男生表现得那么痛,尤其是直接倒地这种行为,实在是太夸张了。要么是他承受能力太差,要么就是他坏事做多了,所以心虚。 不过宫治也够坏的。 从他们日常训练的经验来说,在遭受同等重击的条件下,腹部感受到的痛感几乎是最明显的,所以宫治第一下选择了打对方的腹部;而屁股脂肪多,但又没什么重要器官,不容易出事,于是这便成为了宫治第二个下手的地方,并且力道明显增强了很多。 ——宫治当时对那个男生说“那好啊”“我不会放过你”这两句话时的表情,宫侑一直印象深刻,就和现在宫治给他的感觉非常相似。 当宫治露出这样的表情时,就是代表有人肯定要倒大霉了。 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宫侑在心里默默为大概要被猪治痛打一番的对方,非常随意地祈了一下福。 第二天,宫治特意穿上了一件帅气的工装夹克,选这件外套不为别的,因为它的口袋大,并且深。除了家门钥匙,还能再额外放入不少东西。 比如分别装满了辣椒水、胡椒粉的喷雾。 哼。 宫治一边整理“弹药”,一边想,他会让那只狡猾的老鼠永远记住这一天,并且深刻得到教训:不是什么人都能让他随便偷窥的。 - ……果然,还是想要去啊。 经过漫长的思想斗争,樫野花眠还是决定偷偷溜去那个寿司店一趟。 昨天在诊所里的事情,可能只是巧合,她其实并没有被对方锁定。而且那家寿司店很大,里面有很多座位,她偷偷看几眼对方,肯定不会被发现——吧。 樫野花眠稍早了一点赶到寿司店。在店员热情迎上来的时候,她又紧张起来,连忙摆摆手,“不用,我,想自己找个座位。” 店员:“好的,如果有任何需要,可以随时找我们,或者按一下桌上的传呼铃。” 樫野花眠点头,“谢、谢。” 虽然她不擅长和陌生人交流,但每一次当别人对她说话时,她都会强忍住心里的羞窘,回应对方。 樫野花眠有些紧张地扫视了一圈环境后,选定了一个好位置:这个座位在比较里面的地方,并且所在的地台抬高了一小节,不容易被发现,又有不错的视野。 就决定是这里了。 樫野花眠坐入座位。今天她特意穿了一件和店铺暖黄装修相近色系的衣服,又戴了一顶米黄色的宽檐渔夫帽——希望这能让自己完全隐入人海之中吧。 樫野花眠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或许就是哈利波特的隐身衣了。 她拿起桌上的平板,手指扫过页面,先点了一个鱼子军舰寿司以及一个玉子烧,其他的寿司,看上去都让她没有什么兴趣。 不过,如果这些寿司等下被他吃了的话,那大概她也就会有尝一尝的兴趣了。 鱼子军舰寿司很快就上了,樫野花眠将它从传动带上拿下来,小口小口地品尝。 它和昨日所吃的鱼子饭团虽然是一样的原料,但口感却有几分不同。 军舰寿司的这一口里,米饭要少许多,于是海苔和鱼子更凸显出来,舌头上的味蕾可以更加充分地感受到它们的滋味。 无数颗鱼子嘴巴里爆开。 唔。 就是这个奇妙的口感。 樫野花眠微微眯起眼睛,将最后一小口军舰寿司送入嘴里。 忽而,她一顿,视野中,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了。 樫野花眠微微伏低身体,拿过一旁的平板,装作忙着点菜的样子,实际偷偷探头,就像是一只悄悄从地洞里伸出头的土拨鼠,暗暗地打量走到店门口的那个人。 他和店员似乎在交流什么,说了几句话后,他抬步就要走。 ……啊。他走了。 樫野花眠钝钝地想,看来,她今天看不到对方吃寿司的样子了。 她慢慢直起身体,眼睛里浮现起她自己还没意识到的失落。 一阵脚步声突然响起,几乎是“咻”的一下,一道人影就闪现了她的面前。她下意识抬起头,几乎是瞬间,一道大力紧接着袭来,摘下她头上的帽子。 没有宽大帽檐的遮挡,也不再隔着长长的距离,她毫无阻拦地、直直探入这双她远望过很多次的眼睛里。 - 就是那个角落,他动了!绝对是那只讨厌的老鼠! 宫治如离弦之箭飞跑过去,一手掀掉对方的帽子,另一手探入口袋里,就要拿出辣椒水喷雾。 觉悟吧!该死的臭老—— 落入他眼中的,是一个女生。 她仰起有些红的脸,以一双像是被雨水淋透的新鲜梅子的眼睛,看着他。 “……” 刚摸上口袋里喷雾瓶的手指一顿,触电般地缩了起来。 7、第 7 章 雪村北泽是一名高中生,为了赚取生活费,他在omo,关西一家很有名的寿司店里打工。 他原本以为今天是假期里平平无奇的一个打工日。 10:18,他比要求的时间提早了两分钟到达店外,却发现有个女生几乎是和他前后脚来到了店里。 为了在omo吃寿司,这么早就来店里了吗? 雪村北泽刚要说话,女生就连忙摆手,说她想自己找座位,然后挑中了一个很是角落的位置。 雪村北泽继续认真工作,过了十多分钟,一个男生走到店门口,站在附近的雪村北泽露出标准的礼貌微笑,“您好,欢迎来到omo寿司店,请问几位?” 男生:“这张代金券,现在可以在你们店里使用吗?” 雪村北泽接过,确认一番后道:“可以的。” 他认得这种代金券。 omo现在的名气已经很大,已经不用再靠发放优惠券来招揽客流,这也与它的品牌定位不符。而这种可以店里使用的代金券,都是客人以原价购买,通常会被作为一种便携式的礼物而送出。 男生“哦”了一声,并没有直接走进店里,而是站在店门口,扫过店里一圈。 他的眼皮微垂,盖住了一点瞳孔,所以显得有些散漫,但这扫视的眼神中,却带着一种威严感。 就像肉食动物在草原上挑选自己的猎物。 雪村北泽暗暗打量男生,对方穿着一身黑色夹克,里面是一件简单的t恤,下面是一条橄榄青的中裤。 这是一身很休闲的穿搭,但因为男生的颜值和身材够好,所以衬出了一种特别的格调,显得有点凶。 所以…… 雪村北泽惊恐地想:这人不会是什么不良少年吧?!∑(°△° 男生:“你们店里,有没有什么看上去很坏,或者说,奇怪、特别的客人?” 雪村北泽腹诽:坏客人,你自己不就是吗? 毕竟,论面相,没有人比这一位疑似是不良少年的男生更符合了。 至于奇怪、特别的客人啊,雪村北泽的脑中瞬间浮现起那个女生的身影。 不止是因为对方来得早,又有点内向,更多是因为——她,长得好可爱诶。 在霓虹的传统审美中,带点可爱的清纯型美少女是最受欢迎的类型之一,甚至没有之一。不过雪村北泽的取向狙击却不是这一款,但哪怕不是受众,站在几乎完全客观的立场,他也不得不说,这个女生长得特别漂亮,是就算跳舞不协调如松叶蟹,都能只靠脸就akb48里拿下总选前三的程度。 下意识地,他向女生的方向看去。 就是如此隐晦的一眼,被对面男生抓到。男生看向那个角落,然后——露出了一个有点邪恶的笑容。 雪村北泽心里打了个哆嗦,糟糕,这家伙是不良少年的可能性完全是在飞涨啊。 随后的事情发生得太快,雪村北泽都来不及反应,“不良少年”就飞跑到了“总选前三”的面前,一把摘掉了后者的帽子。 然后,“不良少年”呆住了。 同时,“总选第三”也呆住了。 雪村白泽更是呆住了——他在心里尖嚎道,啊啊啊,这是不是被他撞上什么不良少年勒索美少女的万恶现场了! 他他他、要不要去救一下这个“总选第三”的女生啊。 但比雪村北泽更先一步到的,是那两人桌边传送带上的一个小盘子。盘子上放着三块切好的金黄色的玉子烧。 “叮~” 桌上平板闪耀着漂亮的动画,一只穿着红色披风的小熊蹦蹦跳跳地说:“你的食物来啦!快点把它拿下来吧,在这里吃饭是最重要的事情。” 卡通的声音,打破了这莫名的僵局。 女生把玉子烧从传送带上拿下来,男生则缓缓地,在对面落座。 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男生忽然从筷子筒里抽出两根干净筷子,利落地将一块玉子烧一分为二,然后嗖地一下把一块半的玉子烧都吃了下去。 ……诶。 雪村北泽纳罕。感觉,这个男生吃饭的时候,身上的恶霸(?)之气完全消失了呢。 所以,对方应该并不是什么不良少年。 毕竟不会有哪个不良少年在和别人一起吃三块玉子烧的情况下,严谨地只为自己分下一块半送入嘴里吧? 要是不良的话,肯定会把三块玉子烧都一起送进嘴里嘛。 雪村北泽彻底放下心来。 - 帽子被摘去的瞬间,樫野花眠明白了,人在某些时刻,确实是会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平板上的声音响起,她才回神,快速把玉子烧从传送带上拿下来。这种用传送带送菜的餐厅,必须要及时把自己的菜拿下来,不然会影响到其他桌的上餐。 做完这个动作后,樫野花眠看着桌面,闷闷道:“那个,你……要不要坐下来?” 一直站着,也很累吧。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在她对面坐下,然后依然是一言不发。 淡淡尴尬的氛围继续蔓延着。 樫野花眠放在桌下的手,无章法地扣弄着。 她不喜欢这种气氛,可现在自己又不能逃跑,于是她道:“嗯……网上很多人都说,这家的玉子烧很好吃。你,要不要尝尝?” 听到了一点声响,樫野花眠才缓缓将眼睛抬起。她看见那半块玉子烧和另一个整块玉子烧被筷子垒在一起,再一齐送入一张嘴巴。 视线再上移,是有些鼓起的脸颊。他的嘴随着咀嚼微微动着,让樫野花眠想起儿时在浴缸里泡澡,总会陪伴在她身边的一只黄色橡皮鸭子。随着水流的翻动,它也一上一下地动起来。 近距离看,果然更加—— “可爱。” 樫野花眠立刻捂住了嘴巴,但已经迟了,尽管她的声音很轻,可对方的表情一看就是听到了这句话。 他抬起眉毛,眉间皱起,伸出的手以手背盖住嘴巴,脸偏向一侧。 看着有点凶,像是生气了。 “抱歉,我——”说错话了。 “你——”对方出声更快,打断樫野花眠,“为什么总是在诊所里偷看我?” 男生放下手,直直地看过来。樫野花眠觉得自己完全是在被对方“瞪”。 在今天来寿司店之前,她尚且还能在心里安慰自己,对方怎么可能发现自己。可当刚刚那些事情发生,她便知道,他知道了。 上一次他找到她所在的房间,不是巧合。甚至,根据他方才说的话,她分明就是一开始就被对方觉察到了。 他今天来寿司店,大概就是为了要彻底抓住她。 而她则是自己送上了门。 太呆了。 “抱歉,我好像给你造成困扰了。我的家人在那家诊所上班,上上周你来诊所看病,我注意到了你,我——”樫野花眠闭上眼,心一横道:“我一下子就被你吸引住了!” “咳——咳咳咳!” 宫治和女生说完话后,觉得嘴巴莫名其妙干得厉害,于是给自己泡开了一杯抹茶,没想到刚喝下第一口,就被女生石破天惊一般的发言给惊到了。 他呛了几下,女生连忙抽出纸巾,塞入他的手心中。 对方的指甲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掌心,他便感觉那块地方就像被滚烫的火锅烫到了一般,动作僵硬地用纸擦了擦嘴。 “我知道你昨天会来拆石膏,所以去了诊所……除了看你,还有另一个目的,”樫野花眠低着头说,“就是把那张代金券送给你。” “……啊,果然是你,”宫治努力装出凶狠的样子,但语气却是干巴巴的,“我就知道。” ——所以,那张代金券,就是她因为想要再见到他,才放入抽奖箱里的。 亏他还以为那是「罪恶老鼠」的戏弄,为了表示“再给你一个机会,你也永远抓不到我”的挑衅。 而为了回应这份挑衅,他才这么干劲满满。 结果,真相和他想的完全差了好几条新干线,不,简直是恰恰相反,处于地球的两个极点。 原来,她是喜……喜欢自己。 「喜欢」 一想到这个词语,宫治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被火烧到尾巴的狐狸,不痛,就是有种古怪的类似于烦躁的情绪,在心中激荡。 而这个奇怪的女生,就是烧到了他尾巴的那团火焰。 樫野花眠:“原来,这个你也早就知道了……总之,对不起,虽然有些不礼貌,但我还是想问,我能不能以后和你——” “不要。”男生说。 樫野花眠一顿,瞄到男生又是一副“瞪”着她的模样,而且看上去还更凶了。 果然,她被讨厌了。 不过这全部都怪她,是她的错。 “真的很抱歉,”樫野花眠低下头,诚恳道歉,“我当时不该有侥幸心理,觉得我只是简单地看你吃饭而已,肯定不会造成你的困扰,后来又想用直接一张代金券表示我的谢意。一开始,我就应该征得你的同意,对不起。” 樫野花眠抬头,认真地说:“但是,你吃饭的样子真的很迷人,我已经完全离不开你了。所以,我恳请你再考虑一下,我真的很想再看到你吃饭的样子。” 宫治感觉那团烧到尾巴的火,嘭地一下变成数倍大,笼罩住了他的全身。 什么叫「我已经完全离不开你了」? 他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这个人究竟是在搞、搞什—— 等一下。 宫治眨了一下眼,忽而冷静下来,“……什么叫,你想再看到我吃饭的样子?” 对面的女生一直低头,扣弄着手指,“就是字面的意思呀。之前在诊所里看到你吃饭,我就被你完全吸引住了,我想要再看到更多的那样的场景。” 宫治:“……” 宫治:“…………” 啧。 樫野花眠一怔,她听到这人哼笑了一声,然后突然伏低上半身,半边黑影投射到自己身上。 “想要继续看着我吃饭?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你?” “我觉得。”樫野花眠一顿——这种时候,应该是要说些好话恭维对方吧? 樫野花眠看着桌面上的影子,语气认真:“因为我觉得,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宫治抬了一下眉毛,很好的人? 他并没有笑,冷淡道: “那,你错得很离谱了。” 8、第 8 章 「你错得很离谱了。」 听到这样明显是拒绝的话,宫治一边想,一边有几分好奇地看着女生垂下的眼睛。 她会哭吗? 这一双眼睛,哭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但出乎他的意料,女生并没有什么特别反应,似乎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既然这样,”女生将桌边的平板推过来,“今天这顿寿司,我能请你吃吗?那张代金券你可以下次再使用。” 宫治:“你确定?” 女生点头,“嗯。不仅是谢意,还有歉意,请你给我一个请你吃这顿饭的机会。” 宫治挑了一下眉毛,想起宫侑曾经说过的一句玩笑话:「谁要是想破产,就直接对猪治说:今天的饭,我来请客。」 他在心里嘁了一声,漫不经心地托着脸,一只手在平板上随意划动,时不时点戳几下。 “好了。” 平板放回到樫野花眠的眼前。 那只漂亮的手收了回去。 樫野花眠还想再看,但却不好意思再盯着,于是专注地翻看着平板上的点单页面。 原来他想吃这些寿司。 一想到这些寿司会被男生吃下,樫野花眠心中就冒出了一片柔软的泡沫。她的手轻轻一点,在每个寿司下方的数量上点了加号,多加一份。 ……嗯? 页面好像已经翻到头了。 樫野花眠又将点单页划动一下,确认对方确实只点了这么一点。 应该是怕她为难,所以才故意只点了这么几个吧。 还说自己是坏人。坏人才不会这样吧。 “这样,你会饿的。” 樫野花眠轻轻道,她又跳回到点下单页。也是她考虑不周了,对方没有办法彻底放开手脚点自己喜欢的食物,那就让她来吧。 樫野花眠划动着页面,根据食物图片,将那些看着还不错的寿司,纷纷下单。 从宫治的角度看过去,就是女生的手指刷刷刷地在屏幕上按着,她的脸有点尖,没什么肉,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 有点像,一只在啄米的小鸡? “好了。” 啄米小鸡突然抬起头,让来不及收回注视的宫治微微一怔。 两人的视线在这一刻交汇。 这是宫治摘去女生的帽子后,两人第二次眼神对视。 脆生生的,就像是两颗新鲜摘下的剥了壳的荔枝,撞到一起。透明的果肉微微被榨出汁水。 宫治在心里一惊,面上还是保持着淡然的样子。而对方的反应则要大得多,明显像是吓了一跳,迅速地把头低下。 于是留给宫治的,只剩下一个几乎要埋进去的头。他看着对方头上的发旋,只觉得对方从一只小鸡,变成了一朵蘑菇。 这人的胆子有点小啊。 这么一想,更像潮湿角落里会冒出来的小蘑菇了。她的性格这么软,蘑菇吃起来也是软的。 宫治微微张开嘴,舌在牙尖上轻轻刮过。 “我会饿?说的好像很了解我的样子。” “……因为,我看过你吃饭,”女生闷闷地说,微微将头抬起一点,“所以我知道,你每次都吃得很多,吃下的饭团看着比普通饭团大一些,大概是特意为你做成那么大的。——啊,我不是说这不好的意思,绝对没有。我是觉得……特别好,嗯,你这样特别好。我很羡慕。” “这也是我第一眼就被你吸引到的原因。” 宫治:“……” 这个人,为什么总是那么喜欢说让人误会的话。 烦死了。 樫野花眠抬起眼眸,余光看到对方的嘴角下耷一点,心脏又快跳了一下,是她又说错什么话惹对方生气了吗? 幸好这家店的寿司很快上了,平板发出欢快的提示音,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奇怪气氛。 樫野花眠忙伸手,要将一旁传送带上的寿司拿下来。 男生:“别动。” 樫野花眠动作一停,就见男生上手,把寿司都放在了桌面上。 ……嗳? 樫野花眠偷偷打量对方,只见对方微微压低眉毛,她又立刻胆小地收住了视线。 怎么又生气了。 虽然这个人有点凶,但完全不像他说的他是个坏人。所以。 樫野花眠用筷子夹起那半块玉子烧,放进嘴里一点一点咀嚼。所以,他确实就是个很好的人吧! 男生将一盘鹅肝寿司拖到自己面前,樫野花眠也立刻将自己加点的另一盘轻轻端放到自己的面前。 男生张嘴,嗷呜一口,一整个寿司就送入了嘴巴里。 樫野花眠悄悄偷看了一眼对方鼓起的脸颊,然后小口一咬,只吃下了寿司的三分之一。 鹅肝和米饭在嘴巴里混合,樫野花眠品尝着这个滋味,表情渐渐变化。 “……!” 宫治动作一顿,他并不是故意要看这个女生的——当然不是,她有什么好看的,他只不过是漫不经心地用眼睛一扫,绝对没有特意看她的意思,完全没有。 但是这个人的表情,确实让人很难忽略。 就像……宫治想了半天,才想到一个合适的比喻:冬天,551horai的包子,在热气腾腾的蒸笼里,一点一点膨发起来。包子的香气随着热气一起飘散出来,化作冷冷的空气里的一片白烟。 他又腹诽,居然有人能像动漫里一样,眼睛里都快冒出星星。 表情太好懂了,就差在眼睛里的星星上分别写下“好吃”这两个大字。 “很好吃?” 樫野花眠咽下口中的食物,听到这个问题,回忆起口腔里鹅肝的油脂与米饭的软糯那恰到好处的配合,快速地小幅度点头。 “特别好吃。” 樫野花眠又把剩下的那大半块寿司送入嘴里,咀嚼了好几下,才心满意足地把它咽了下去。 男生又拿起了一盘牛肉寿司,这个正好樫野花眠也加了一份,她也小口吃起来。 接下来,便是男生吃什么寿司,樫野花眠就拿起一样的寿司送入嘴中。 每个寿司的口感都很奇妙,都很好吃。 当樫野花眠把为自己点的寿司都吃下去时,她感觉自己已经快饱了,想了一下,还是决定把最后的“肚容量”留给她最爱的鹅肝寿司。于是她拿过平板,在上面操作。 “……以前没吃过鹅肝寿司?” 樫野花眠回神,见男生拿起了手边的抹茶,正垂眸仔细地看着,像是在研究一般。 但刚刚那句话,也确实只能是他问出的。 “吃过一点,”樫野花眠回忆,“但那个时候,没什么感觉。我还是第一次知道,鹅肝寿司这么好吃。谢谢你。” 男生缓缓将手中的茶杯放下,“不用。你说了请客,桌上的这些东西,都是你花钱买来的。” 樫野花眠摇头,“这和是不是我请客没有关系。如果没有你,我是不会吃这些寿司的,我也就不会知道它们有这么好滋味。我因为食物而得到的开心,都是因为你。” 她说话声音并不大,语速也慢慢的,但却足够坚定。 “你很特别,就像有魔力一样,什么东西被你吃过了,我就会觉得它特别好吃,然后一尝,发现它确实好吃。只要你在吃东西,我……”微微咽下了一口口水,“我就没有办法把我的视线从你身上移开了。” 樫野花眠感觉到自己的脸上升起许多热意,她继续说:“所以,我才会想,以后还能再见到你继续吃饭的样子。我希望你能认真考虑一下。作为回报,我可以请你吃美食,只要是你想吃的食物,都告诉我吧,我会买来给你的。” “我,是非常认真地在提出这个提议,我希望你可以再好好考虑一下。” 男生沉默了一会儿,用筷子夹起一个甜虾寿司放入嘴里。他吃得很快,当他用手指把那拔下来的小半块尾巴处的虾壳放到桌上时,他已经把这个寿司吃完了。 男生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微微张嘴,开始说话。 - 「下次去诊所复查,我会给你答案。」 樫野花眠写完数学功课,微微出神,想到了男生在寿司餐厅里对自己说的话。 他会同意吗? 樫野花眠垂眉,回味了一下寿司的美味,又乱七八糟地叹了口气,然后拿出英语词典开始背单词。 - 又是一个晴朗的早晨。 宫治喝下一口清汤,面无表情地转过头。 宫侑:(个_个) 宫治:(??_??) 两兄弟就这样面面相觑。 宫治:“?” 宫侑立刻打开话匣子,“从实招来,你昨天出门究竟干什么了?你穿了那件黑外套,还说要去抓老鼠,听着完全就是要去把人狠狠揍一顿的,每次你有那种气场,我就知道肯定有人要倒大霉了。但是呢,你回来后的反应又不对。” 宫侑伸出手指,在宫治脸上点来点去,“你的表情特别奇怪,有点生气,又有点开心,一会儿像是一只偷吃到了肉块的狡猾狐,一会儿又像是一回家发现私藏的大骨头不见了的悲伤狐。” 宫治:“……你知道吗?” 宫侑:“什么啊。” 宫治:“越说这种话,越显得你的国文成绩很心酸。” 宫侑:“!” 宫侑立刻嘲讽了回去,宫治的国文分数也只比他高了5分而已,40分和45分都是不及格,有什么差别啊。 两人吵吵闹闹,在厨房里洗碗的宫父完全充耳不闻。 和宫母一样,他对这种事情早就免疫了。 从宫父的视角来看,两个儿子就是莫名其妙地开吵,吵了一会儿后,他们又莫名其妙地和好了,准备一起去排球馆。当然,宫治的手还没有完全好,并不一定能上场,但至少可以跟着一起做些热身运动。 宫父:“给,妈妈给你们准备的便当。” 宫治看到面前的饭盒,眼睛里晃过一点不自然的情绪,但一闪而过,除了他,没有人注意到。 “治,快点。” 宫侑已经在催了。 宫治向宫侑走过去。他心想,宫侑在排球之外的所有事情统统都头脑简单,也是一件好事。 就像现在,宫侑被他方才那么一打岔,就已经完全忘掉要问的问题了。 - 嗷呜。 樫野花眠小口小口地吃着早饭饭团,脑中回忆起男生昨日吃寿司的场景。 ……咦。 她忽然发现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昨天在寿司店里,男生先吃的那些寿司,都是她点了有双份的寿司,而那些她没有为自己多加一份的、只有男生点了的寿司,都被他放在了后面进食。 而且,她是看着男生吃什么寿司,就吃一个相同的。她昨天看得入迷,吃得沉醉,忘记了一点——如果她能每一个寿司都跟上男生的节奏,说明他们的吃饭速度差不多。 可是,男生后面吃那些单份寿司时,明明速度非常快。照理来说,她不应该跟上的。 但她偏偏跟上了,真奇怪。 所以…… 樫野花眠轻轻眨眼,是他刚开始吃寿司时没进入状态? 9、第 9 章 “……看来治恢复得很好啊。” 几天后宫家的晚饭桌上,一家四口其乐融融地聊着天。 宫母又说:“对了,明天就是治复查的日子吧?” 宫治咀嚼的动作一停,眨了下眼,“嗯。” 宫母:“明天爸爸没时间,但我正好有空,我和治一起去诊所吧。” 宫治快速道:“不用。”他又补充道:“只是复查而已,我一个人去就可以。” 宫母:“你这孩子,这么客气做什么。” 宫治:“真的没关系,我一个人就可以。” 宫母:“嗯,那好吧。” 吃下了一大块炸鸡的宫侑,语音含糊地插嘴:“那让我去吧。” 宫治果断拒绝:“不要。我不想照顾你” 宫侑:“嘁,别小看人了。不去就不去,反正你现在也好了。” ——幸好。 宫治回神,他为什么要幸好? 应该是因为那个女生太奇怪了吧。 所以他才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她的存在,尤其是宫侑,这个家伙最会唯恐天下不乱,所以为了给自己省点事,自己必须一个人去诊所。 「下次去诊所复查,我会给你答案。」 这是他那天对那个女生说的话。 其实,他本来是想拒绝的。毕竟吃饭给别人看这种事情,很古怪,尤其是在那个女生面前吃饭,他觉得全身不对劲。感觉好像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一直在他怕痒的地方反复地蹭来蹭去。 因为这种陌生的感觉,他吃饭时甚至都偶尔有几分走神——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他不喜欢这种事物超出控制的感觉。他爱排球,爱食物,一个关键原因在于它们都能被他紧紧地握在手中,能让他真实地感觉到自己在掌控它们。 宫治本能地想要推开这种无法形容的陌生感觉,就在他决定再说出拒绝的话的时候,那个女生却说出了那样的话: 「我是非常认真地在提出这个提议,我希望你可以再好好考虑一下。」 他就忽然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随手抓了一块寿司,等到那一小片虾壳有些嵌入牙缝时,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吃的是甜虾寿司,是要把虾尾那一小片虾壳给剥下来的。 食不知味地咀嚼。 然后,就有些迷迷糊糊地说出了那样一番话——宫治后来甚至怀疑被他吃下去的那只甜虾也许是河豚的亲戚,也带了些迷惑神经的毒素,不然他为什么那么不清醒? 宫治有些头痛,他明明不是一个会为拒绝别人而内耗的性格,但一想到要对她说出拒绝的话,他就很心烦。 算了。再头痛再心烦,也还是要拒绝她。 宫治认为自己的决心非常坚定。 - 樫野花眠如平日一般醒来。 按照男生上次和自己说的话,今天就是他复查的日子。 她稍作修整,便向诊所赶去。她依然是打的车,不过在快要到达诊所时,出现了一点小问题,司机说道路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型交通事故,暂时开不过去,需要等一会儿。 樫野花眠望向窗外,估算了一下走到诊所大概也就七八分钟的样子,便提前下车了。 “汪呜呜……” 樫野花眠脚步一停,顺着这股轻微的呜咽声走去。她绕过一个便利店,店后的一个暗巷中,声音越来越大。 樫野花眠挡住自己的身形,冒出一点头,小心地打量。 两个大概是高中生年级的男生,他们的发型张牙舞爪,一个是飞机头,一个是刺猬头,如煮熟的软烂丝瓜条一样歪七扭八地站着,大约是喝醉了酒。在他们的脚边,有几个空酒瓶,以及一团黑糊糊的东西,随着飞机头一记脚踹,它呜呜地叫了一声。 是一只小狗。 刺猬头嘴边冒着一点亮,是他叼了根烟,他大着舌头道:“给这畜生,也烫个疤。” ??尖锐短促??且??高低音快速交替??的声音响起。是警车的声音,警车来了? 那两人一惊,身体比意识更快一步,朝着巷尾跑去,又飞快折入转角处,消失不见。 巷子另一端,一个人才慢慢走出来。 是樫野花眠。她刚刚急中生智地在手机上找了一段警车的警报声。 见那两个人已经跑了,她快步上前观察小狗的状况。见她的手要碰过来,小狗瑟缩了一下,明显是害怕了。她收住手,目测了一番小狗的伤势:那两个不良少年大概就是一直在踢狗,其他的虐待手段暂时还没有做出,所以小狗身上并没有什么明显外伤。 但具体的情况,还是要做了检查才知道。 先去姑父的诊所看看吧。 樫野花眠将书包放下,决定先将小狗放入包里。 细微的脚步声响起。 樫野花眠瞬间起身,一个身影出现在巷尾,是刚刚的那个飞机头,他竟然去而又返。此刻,他站在黑漆漆的阴影里,大半边身体都隐入其中,只有狰狞表情在一点光线中若隐若现,像是撒豆节里要被驱除的厉鬼。 “我就说,这里哪来的警车,原来是你这个死丫头在骗人,”飞机头不怀好意地笑了一声,“你家大人没告诉你,不要多管闲事吗?没关系,我来教教你。” 樫野花眠抿唇,右脚向后一步,脚尖外展,身体微微侧转。 飞机头男生狠扑过来,在他的眼中,女生几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被吓到了一般,不由得心中满满得意,觉得自己胜券在握。 在飞机头伸出的两只手快要碰到樫野花眠时,樫野花眠的手臂被人猛地向另一侧一拉,随即一阵凌厉的风带起。 飞机头被踹倒在地。 樫野花眠抬眼,先看见的是对方的半张侧脸,下颌骨形成一条凌厉的线,就像他现在半转过来的眼一般,带着几分凶野。 樫野花眠:“你怎么会——” “呀,还来了帮手?”巷子的另一头,飞机头的同伙刺猬头出现。刺猬头应该是拐了条小路,特意绕到暗巷的这一边。 “呸,”被踹倒的飞机头已经站了起来,“给我上!” 宫治迅速在脑中想好了要如何应对,先是长腿一踹,将那摇摇晃晃的飞机头放倒,再准备对付剩下的那个刺猬头。过程中,他还注意着管着手上紧抓住的人,让她没有脱离开自己的保护范围。 没想到,那个刺猬头却耍了个阴招,他手里竟拿着一个瓶身半碎的玻璃酒瓶,就要朝宫治踢来的脚上砸去。 宫治反应很快,迅速收回了脚。而另一人却比他反应更快。 “嘭。” 刺猬头捂住裆下,双膝跪地,痛苦地向前倒下。 宫治一直半耷的眼,罕见地有些瞪大,并且流露出几分茫然的情绪。 (??_???) 而被他抓住手的女生,眨了眨眼,像是才反应过来,用手拍拍胸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她小声感叹:“吓死我了。” 宫治:“……” 要不是他刚刚亲眼看到她那么干脆地往刺猬头的□□踢出一脚,他可能确实会相信她是真的被吓到了。 或者她的心确实是被吓到了,但她的腿没有,那一脚踢的,扎扎实实,没有一点水分,带起的风都极为凌厉。 “呜呜。”倒在一旁的小狗痛苦地哼哼咳了一声。 樫野花眠要跑过去,一动,她被宫治抓住的手腕被扯动。 宫治如梦方醒,似被火烫到一般,松开了手。 他不自然地慢慢把手蜷紧,看见女生在那只狗面前蹲下,却又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他从鼻中长哼出一口气,笨。他果断蹲下,一手支撑小狗的胸腹,一手托举臀部,将那狗捧起来,“放哪?” “啊,噢,放我的书包里就好。” 宫治瞥了一眼女生的书包,淡粉色,上面还挂了毛球球的挂坠,里面则整齐地放了几本习题册,以及一些文具。一看这个书包,就知道主人是个乖乖女。 他轻轻地把狗放进去,戳了戳它的脑袋。 小狗歪头。 宫治在心里道,嗯,这狗也挺笨的。 两人现在都是半蹲在地上。宫治是单膝跪下,樫野花眠则是将百褶裙拢在臀后,双腿并拢地蹲着。 樫野花眠伸手摸了摸小狗。 小狗大约是知道了面前这两个两脚兽都是好人,所以也不再挣扎,乖乖地呆着书包里,不再乱动。 宫治:“接下来,你准备带它去哪?” 樫野花眠这才抬起头,然后轻轻一惊,他们两个人,这也靠得太近了,间隔不过一臂的距离,近得连一小颗青春痘都能清晰无比地看清。不过眼前这人的皮肤很好,并没有什么痘痘。 宫治先站了起来。 樫野花眠:“我想先带去诊所,看看能不能给它做个检查。” 宫治:“你难道想让人类的骨科医生,给一条狗做检查?” 樫野花眠:“原来这是不行的吗?对不起,我对这里实在不太熟悉,那我现在应该去找谁?” 女生说话软绵绵的,宫治沉默了一会儿,才有点干巴巴地说:“往前走,走到底,看到有一家零食店往左转——算了,你跟我来。” 樫野花眠一愣,面前的男生已经走出去了几步,他回头看她。他好像又在“瞪”她。 樫野花眠:“来了。” 樫野花眠跟上去,脚步经过倒地的两个不良少年时,两人还都哆嗦了一下。刺猬头是因为□□的剧痛还没有消失,飞机头则是单纯被吓到了,担心女生也这样给自己来一脚——她也太狠了!! 宫治一边掏出手机打了个报警电话,让附近的警察过来抓人,一边领着樫野花眠向前走,带她走到一间宠物医院面前。 樫野花眠:“原来这里有宠物医院,谢谢你。接下来,我会陪着小狗去做检查的,你先去做复查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书包里的小狗正好探出头来。于是,宫治就收获了两对水灵灵的眼睛的注视。 宫治:“……嗯。” 到诊所检查手臂时,宫治钝钝地想,他刚刚还是少想了一点,他们并没有说好等下是谁去找谁,所以存在错过的可能。 他应该让她留个联系方式的。 “……” 宫治忽然反应过来,不对。 他不是准备好拒绝对方了吗?怎么反而还想要加联系方式了。 方才也是,他在便利店买东西时,透过玻璃看到了一个疑似是她的身影,完全忘记了要和对方撇开关系的想法,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追了过去。 ……他真的可以拒绝那个女生的奇怪提议吗? 宫治开始怀疑自己。 一旁检查宫治手臂的樫野松,看到前者的眉头时而微皱,又时而放松下来,心里有几分纳罕:这是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不过青春期少年就是这样的。他们的想法,就和猫猫身上的毛一样多,和夏天突降的雨一样怪。 10、第 10 章 樫野花眠看着小狗的体检单,松了一口气,没有骨折,也没有脏器受损,只有一些皮外伤,养养就好了。 樫野花眠的耳朵很灵,捕捉到了一阵渐近的脚步声,她向楼道口看去,一个身影出现在视野中。 挺拔却不过于壮硕,就像是仙台七夕祭,家家户户都会在门口摆放的青竹,有一种昂扬的青翠。 他慢慢走过来,樫野花眠默不作声地抓住了铺摆在腿上的裙摆。 对方走到她的正前方,微微俯下/身,“怎么样了?” 樫野花眠:“情况还好,这是检验报告。” 宫治接过看了起来。“嗯,狗呢?” 樫野花眠:“这边。” 樫野花眠带宫治向休息室走去。 休息室像是一个微缩型的胶囊旅馆,方方正正的恢复笼排列在一起,好多笼子里都住着一只半睡不醒的小动物。 宫治本来还在找狗,就见女生走到一个角落,指了指其中一个恢复笼,他走过去,第一反应是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们在那条小巷子里救下的小狗明明是黑不溜秋的一团,但眼前这只小狗却是黄白的毛发。 樫野花眠:“医生给它洗了个澡,它就变成这个样子了。我看到的时候,也有点惊讶。” 宫治:“是该惊讶。” 一下子从煤炭块变成了肉松小贝,谁看了都会惊讶,完全是判若两狗。 小狗这时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睛,麻药的劲还没过,它的舌头吐在外面,有点傻,又有点可怜。 宫治上手。他的手指很长,穿过护栏的空隙,在小狗脑袋上点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在它头上揉搓出一个小毛坑。 樫野花眠犹豫了一下,还是在宫治收走手后,用手指轻柔地拨着小狗脑袋上的毛,把那个坑给填平了。 做完后,她眼一抬,才发现男生在盯着自己看。 樫野花眠:“我……” “可以啊,”宫治语气平淡地感慨一声,“我还以为,你很怕我。” 樫野花眠感到脸上升起一片热意,小声解释:“我不是怕你,我就是,不太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 宫治挑眉:“噢,但是很擅长看陌生人吃饭。” 樫野花眠猛地抬起头,认真地解释:“这不一样。你是特别的,我只对你这样。只有你,我第一眼就被你吸引住了。” 宫治:“……” 宫治忽然觉得自己提起了一个不该提起的话题。 “真的。”女生似乎还是觉得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试图继续解释,向他又靠近了一步。 宫治喉间一干。 那种毛茸茸的东西蹭上痒处的感觉,又出现了。 女生有着一双像是小狗眼的眼睛,颜色是棕里带着几分金,就像奶茶里的茶冻,软,又带着一点q弹。 “我从来没关注过别人吃饭的样子,只有你。我也只想看你吃饭。” ……要命。 宫治只感觉全身都冒起了鸡皮疙瘩,呼吸都有几分困难,就像过敏了一样。 这人明明是个社恐内向的性格,怎么说起这种话一点都不害羞的。 这种应该出现的害羞不只从她身上消失,还——出现在了自己的身上。 “嘭。” 两人同时为这发出的声响一惊,原来是宫治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踢到了一个脚边的恢复笼。 放在下方的恢复笼都比较大,里面躺了一只大体型的黑白长毛犬。笼子被撞了,大狗微微翻动了一下身体。 宫治蹲下/身,“对不起。” 长毛大狗大概也是身上的麻药劲还没有过去,只是轻抖了一下耳朵,身体微微一动,一整张狗狗脸露了出来。 白色占据大半部分,只有脸最上方中间,有一块黑色花纹,似方似椭圆,就像一块四角都被搓圆了的橡皮。 这样的黑白花纹,配上狗的尖尖脸,倒是有点像—— “饭团?” “它有点像一个饭团。” 两个声音一起响起,两人看向彼此。 宫治笑了一声。樫野花眠也微微低下头,嘴角勾起一点弧度。 这一点单纯因看到了有趣事物而生的快乐,冲散了两人之间的尴尬。 饭团狗看了一眼宫治,又看了一眼樫野花眠,懒洋洋地把头偏到一边。聪明的狗狗已经发现了自己在这两个两脚兽面前很是多余。 宫治:“走吧,也到午饭时间了。” 樫野花眠看了一眼手机,12:54。 “原来已经是这个时间了。”她心里记挂着小狗的事情,根本没有在意这个。她眼睛一眨,“你,你也还没吃午饭吗?” 宫治耸了一下肩,算是给了一个肯定的回答。 樫野花眠:“那,我们……可以一起吃饭吗?” 男生背过身去。 就在樫野花眠以为自己要被拒绝时,便听到对方说:“不然?还是说,你说喜欢看我吃饭,是只喜欢隔着窗户偷偷看?” 樫野花眠有几分惊喜,不等她说话,男生就大步流星往外走去。他走得很快,如果不是樫野花眠知道自己又不是哥斯拉这种怪物,她肯定会以为男生是在被什么可怕的东西追赶而落荒而逃。 既然不是逃,那就应该是他单纯腿长吧。 两人走到宠物医院中的一座小花园,其中正好有一条小长椅,他们在长椅两端坐下,中间刻意保留出一段距离。 樫野花眠好奇地偷偷打量宫治手里的饭盒,离得这么近才发现,这个饭盒比自己的大好多,都快是自己的两倍了。 樫野花眠打开饭盒,今天饭盒里装的是混着小米的米饭,配菜是焯过再冰镇的卷心菜、胡萝卜,以及玉米粒,主菜则是名古屋炸鸡。 宫治的饭盒里,樫野花眠第一眼看到的是几个大饭团。 又是饭团。看来他还真的很爱吃饭团。 更吸引她注意的,则是那几个尾部切了几道,如花瓣一般翘起的红色小香肠。 “看上我的章鱼肠了?” 樫野花眠一怔,抬眸对上宫治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睛。 “就是觉得很新奇,”她乖乖地老实回答,“原来它叫章鱼肠吗?我觉得它更像花。” 宫治惊讶:“你之前都没有见过章鱼肠?” 章鱼肠啊,这么经典的霓虹便当配菜,居然有人不知道吗? 女生摇头。 宫治都有几分震撼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章鱼肠,忽然一顿,动作僵硬地把它送入自己嘴里,然后拿起一根还没用过的小竹签,刷刷扎了另外两根还没动过的章鱼肠,放入了女生的饭盒里。 这番动作快得几乎要出现残影,樫野花眠完全没反应过来,她呆呆地看着饭盒中两根被称为章鱼肠的物体。她才发现,这两只“章鱼”的脸上还用海苔剪出两只眼睛。 她和两只章鱼大眼瞪小眼。 宫治:“谁叫你一直这么眼巴巴地看着我,送你了。” 饭盒里原有四根章鱼肠,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根,这根章鱼肠脸上的两点海苔眼睛放得间隔有些远。 宫治瞥了一眼身旁的人。 「有点呆。」 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在说章鱼肠,还是在说人。 樫野花眠将那小竹签抽了出来,插了两块鸡块,再送回到男生的饭盒里。 “这是回礼。” 男生垂眼,“嗯。” 樫野花眠这才动了筷子,夹起章鱼肠,放入嘴里。 这应该不是纯粹的肉肠,而是混入了一定比例的淀粉,不过吃起来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原来,这就是父亲所深恶痛绝的「劣质食物」的味道。 樫野花眠吃下第二个,感慨一声:好吃。 男生张口,问她之后打算怎么处理那只小狗。 樫野花眠回答,她方才已经问过了,这个医生有和关爱流浪猫狗组织合作,会帮忙为这种流浪狗找到合适的主人。 “因为我现在只是暂时借住在姑姑家,不是很方便和他们提议养小狗。我的家里就更不行了。所以,希望它能找到一个爱护它的新家。” 宫治点头,“你是关东那边的吧。” 樫野花眠惊讶:“是的。” 好厉害,这是怎么知道的? 宫治:“……因为口音。你的口音一听就不是关西人,是关东那边的。” 这家伙的表情未免也太好懂了。只不过是靠口音猜中了她来自哪里,就满脸星星眼地看着他,仿佛他好像说出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在球场上打出了什么很厉害的球一样。 他压下不知为何想要提起来的嘴角,“你——上午救狗的那一踢,是不是有专门练过?” 樫野花眠:“小时候上补习班,我练过一点空手道。” 父母对她的教育培养非常重视,除了需要在学业上保持名列前茅之外,他们认为她在其他方面也不能有明显短板,最好是“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 而练习空手道,除了强身健体,还能让人在遇到危险时至少有一点自保之力,所以樫野花眠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学习。 不过她在这方面实在没有什么天赋,勉强学了点基本功,再加上其他补习课占用她精力太多,便停掉了这门课。 “我的空手道老师和我说,真的遇到危险了就跑,跑不过再打,”樫野花眠说,“但她说我的技术,如果遇到很厉害的对手,还是不要对过肩摔这种技能痴心妄想,就……嗯,出其不意地,往最薄弱处踢去一脚就好。” 宫治想到那个刺猬头“鸡飞蛋打’的惨状,不自然地咳了一声。 也是那个人活该。 宫治又想起在他赶来之前,女生摆出的架势,应该就是空手道中的迎战姿势吧。他说:“看不出来,你还学过空手道。上午的时候……谢了。” 樫野花眠:“应该是我谢你。” 宫治大口吃了一口菜,“不用。没有我,你也可以处理好一切的。” 这个人去救狗,并不是单纯善心发作而逞一时之勇,不仅是准备了一点小计谋,最重要的还是确认了自己有自保之力,才冲上去的。她其实在关键的地方一点也不笨,挺机灵的。 樫野花眠摇摇头:“话不是这么说的。你在那时候出现,我很开心。” 宫治咀嚼的动作一停。 女生看着他,能看出她有几分紧张,但她还是一错不错地看着他。大约是想用这个动作来表示自己的真诚。 ……真是的。 这种时候,怎么不害羞了。 宫治只觉得自己变成了一颗泡在奶茶里的珍珠,好多块茶冻四面八方地、duangduangduang地朝他挤压过来。 必须得说点什么转移注意力。 宫治:“我当然会救你。不是你说的,想要和我一起吃饭?” 看着女生亮起来的眼睛,宫治的心跳快了一拍。 女生:“所以,你答应了?” 宫治:“……” 宫治:“…………” 「再头痛再心烦,也还是要拒绝她。」 宫治想到自己曾有过的这个念头,又看着女生一直没有移开的眼睛。它们纠缠在一起,乱七八糟地在他脑子里横冲直撞。最终,他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嗯,我答应你了。” 11、第 11 章 樫野花眠眼一眨,开心得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真的?” “假的。” 樫野花眠一怔,眼睛垂下来,一看就很失落。 宫治立刻收起混不吝的语气,“真的,是真的。” 女生眨了一下眼,眼中又流露出高兴的神色。 怎么会有表情这么好懂的人,宫治在心里腹诽。 就像有双看不见的兔子耳朵似的,开心了就竖起兔耳朵,不高兴了就把耳朵垂下去。正巧,兔子也是一种看上去柔弱但其实有点暴躁,喜欢踹人的动物。 宫治:“能看到我吃饭,就这么高兴?” 樫野花眠点头,坦诚道:“对呀,我特别高兴,你吃饭的样子很好看,让我就像吃下了好几块鹅肝寿司一样高兴。” 宫治一顿,将脸转开一点。 他忽而感叹自己幸好不像宫侑,总喜欢嘴上带一些自夸的话。如果他刚刚顺口说了什么“果然我魅力很大”之类的话,这个人大概率也会一口应下。 偏偏她说这种话时,表情特别真诚,反而让他有种痒痒的感觉。 宫治拿起一个饭团,将它对半分开,一半塞入樫野花眠的手里,“吃吧。” 这个饭团很特别,白色的米中混着橙色的小鱼子,里面则是蛋黄酱,以及好多颗虾仁。 樫野花眠:“那,你也从我这里拿点什么吧。” 宫治:“先吃。” 樫野花眠乖乖应了一声“噢”,一小口咬了下去。 她甚至还来不及感受各种食材,却已经被一种单纯的想法冲击到:好吃! 散发着浓郁奶香、绵密乳脂的蛋黄酱,和鲜甜q弹的虾仁,以及带着一点鲜味白米饭——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配的食材组合。 樫野花眠刚将第一口咽下,又快速地咬下了第二口。 看来很喜欢? 宫治瞄了一眼,也吃起手中的饭团。他本来想直接大咬一口,却在要吃到饭团时,又改成了一小口。 樫野花眠是双手捧着饭团,宫治则是一手随意地拿捏。他们就这样坐在长椅的两端,安静地小口小口地品食着同一种味道。 樫野花眠享受饭团的同时,也没忘记用余光瞄坐在另一侧的人。 对方这次吃饭团的速度又很慢,大概又是没进入吃饭状态? 不过,就算如此,他吃饭的样子还是会让她觉得更有食欲。 这些天在等对方答案的时候,樫野花眠也尝试在网上搜索,为什么她独独只会对这一个人有这么奇妙的感觉。 「如果我很喜欢看一个人吃饭,看到就有好心情、很有食欲,那会是因为什么呢?」 她得到的结论是,这是一种很正常的心理现象,通常源于社会促进效应、大脑的奖励系统等作用机制。 「当看到他人愉悦地进食时,会一定程度上刺激人类的食欲和愉悦感。这是人类进化中形成的“观察同伴进食=安全可食”的本能反应,并且大脑会根据他人进食的样子,模拟出吃下这种食物的感觉,并进一步联想到它所带来的满足与愉悦。」 原来是这样吗? 樫野花眠觉得这番答案说得很有道理,但隐隐又觉得它不足以完全解释她的心情。而那额外的一部分究竟是否存在,又该如何定义,她却得不出答案。 饭团吃完后,樫野花眠又把自己的饭盒,小幅度地向男生的方向推了推。 对方用竹签插了一点蔬菜,又挑走了一块小小的炸鸡,然后一口气豪迈地塞入嘴里。 又是这个串串吃法。 樫野花眠多看了几眼,对方看了过来,轻轻抬起眉毛。 樫野花眠:“……那个,谢谢你。像这样和别人互换便当里的食物的体验,我之前从来都没有过。” 宫治咳了一声,“之前没有过?” 樫野花眠摇头。 那股奇怪的感觉,又在宫治心头升起。 吃饭时和别人分享交换便当,他大概也是没有这样的经历,因为从小到大他几乎都会和宫侑那个笨蛋一起吃饭,两人的便当都是一样的菜色,没有交换的意义。(但让人有争抢的冲动,他们两个经常会觉得对方饭盒里的菜更好吃,吵架的时候尤其如此。) 不过,一个女孩没有这样的经历,确实有些奇怪了。 平心而论,面前这个人一看就是很受欢迎的类型,除了性格有点内向之外,宫治完全想不到任何她交不到朋友一起能分享便当的原因。 但是他什么也没问。 吃完饭后,宫治说:“三天后,我会再去诊所。” 樫野花眠眼睛一亮:“这么快?” 宫治:“嗯,因为在康复阶段,多去找医生复查,及时调整康复计划,有助于更快恢复。” 樫野花眠并不懂这个,只能以呆呆的点头表示回应。 她看向男生的左臂,似乎已经没有刚拆了石膏时那么白了。不过偏小麦色的肤色,其实更适合他。 真的是好漂亮的一只手啊。 他也很重视自己的手吧? 幸好在巷子里的时候,她那一脚踢得够果断。如果他的手臂再次受伤,她一定会很难过的。 而他肯定更会难过。他那么想在开学前养好伤,就是为了要好好学习。幸好她没有影响他的梦想。 “那三天后,我可以去找你,”樫野花眠有些难为情地停顿了一下,“再像今天一样一起吃便当吗?” 宫治:“随你。” 樫野花眠:“我会准备很好吃的便当。” 宫治哼了一声,有些玩味道:“那我期待一下?” 樫野花眠轻轻“嗯”了一声,又轻声感叹:“我感觉自己好像在做梦……我好开心,简直是我今年以来最开心的一天了,谢谢你答应我。” 「最开心的一天」 宫治:“……” 他在心里张皇地骂了一声太阳,怎么这么晒,让他全身有种烧起来的感觉。 - 宫治回家后,宫父宫母问起他的手臂情况。 “……这就好,”宫父点点头,“只是,康复复诊居然要这么频繁吗?隔几天就要去一次。” 宫治回想起自己治疗时的情景,他的主治医生樫野医生其实关于这个事项,有征询过他的意见,他说来得勤快一点当然是最好的,但如果患者觉得有些麻烦,也可以降低频率。 “你的手臂恢复得还可以,要是你不想来这么多次,也可以——” “不用,”当时的他果断回答,快得几乎没有经过思考,“就这样。” ——嗯,应该只是为了让自己的手快点好起来吧。 宫治捏了捏鼻梁。 在下一次要去复查的前一晚,宫治非常不经意地开口:“妈,下次去诊所,我还要带便当,里面多放点吃的……我还想吃章鱼肠。” 他绕走到沙发正面,见母亲泪眼婆娑的,吓了一跳。 宫母淡定地拿出遥控器将电视上播放的电视剧暂停。正抱着吐血女人嚎啕大哭的男人,便以一个狰狞扭曲的表情被定格在电视机屏幕上,悲伤凄美的氛围瞬间被打破,平添一分搞笑色彩。 宫母也从悲伤模式中秒速切换回正常状态,“还要再多放?现在的便当不够吃吗?” 宫治僵硬地点了一下头。 宫母没多想,只以为是宫治在长身体,现在又是康复期,所以饭量也更大了一点。 宫治给宫母抽了一张纸巾。 宫母擤了一把鼻涕,“这个电视剧太好看了,就是太虐了。如果不是男主之前没发现他早就爱上女主了,他们后面也不用经历这么多事情——” 宫治又给母亲抽了一张纸,对方太激动,一边继续播放电视剧,一边接过纸的同时在他手上拍了一把。 “真是笨蛋,连喜欢人家都不知道。” 宫治知道母亲这是又看进去了。 - 今天天气真好。 樫野花眠又是差不多的时间醒来,她趴上床边的窗台,费劲地睁着一双惺忪蒙眬的眼,好一会儿才缓缓看清外面的一切。 昨夜下了一场阵雨,减去不少暑意,一切都透出一股刚被清洗过的晶莹剔透感。 在夏天,她最喜欢这样的时节。 今天果然会是非常好的一天吧! 樫野花眠整理一番,在时间差不多时出发到了诊所里。到了后,她照例是根据计划开始逐步完成要做的学习任务。 原本她是为了找个借口好顺理成章地来诊所,所以才说在这里的学习效果好。 没想到,她在这里的学习效率确实不错,许多科目的自测成绩也比之前有了一点小进步。 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她开始好好吃饭了吧。 ……都是因为她遇到了那个男生。 樫野花眠晃神,她好像到现在都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 “咚。” 很微弱的声响,但樫野花眠的耳力敏锐,她走过去,调动了百叶窗扇叶的角度。 她最先看见的,是一只手。手上的食指中指并起又弯折,做出了一个叩门的动作。关节感分明,随着手抬起,又看到了延伸下去的、微微凸起的青筋。 真是好漂亮的一只手。 “咚咚。” 樫野花眠回神,看到了这只手后面的脸。隔着玻璃,他的一双灰瞳看上去更有几分淡漠疏离的味道。 但是,她却偏偏从其中感受到一股春风拂过心头的感觉。 樫野花眠指了指自己,再指了指旁边,表示自己现在出来找他。她绕了一圈,就要推开半露天平台的门,但在上手之前,门就从外被拉开了。 男生站在光里,半片浅淡的黑影投下来。 一切都好像是晃入薄荷气泡水里,如一片玻璃糖纸散出潋滟的光。 ——“嗯?” 樫野花眠回神:“吃饭吧。” 宫治退开一步,留出行走的空间,“嗯。” 两人又如上次一般在长椅两端坐下,中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樫野花眠缓缓打开了饭盒,有些纠结地抿了下唇,然后悄悄向旁边看去一眼。 对方正好也在看她。 她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怎么搞的,又害怕他了? 宫治的心微微跳快了一步,只是还来不及反应,就见女生飞速低头,跟只鸵鸟一样。 宫治本不太喜欢胆小的性格,但女生的胆小却让他觉得有些好玩,于是他反而挪坐过去一点,离女生更近,同时看向她的饭盒。 很丰富的配菜,稍微有些特别的是里面已经被一分为四的汉堡肉,看上去似乎有些过焦了。 宫治忽然有了种直觉,“这是你做的?” 樫野花眠:“啊,嗯……本来是想和你一起分享的。” 宫治拿出还没用过的筷子,夹走了一块,放入嘴里。 有点老了,盐也放得过少,口味太淡。 如果被做成汉堡肉的猪泉下有知,虽然不至于到死不瞑目的地步,但起码会让它掉下几滴眼泪。 毫无疑问,这并不是一道成功的菜。 宫治咀嚼的动作微微一停。一阵风轻轻吹过,女生的发丝吹拂而起,那片通红的、如成熟红莓果的耳垂几乎无处躲藏。 宫治:“……” 樫野花眠没有抬头,只能手乱动起来,显得自己很忙。她上手拨了拨被风有些吹乱的头发,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传入耳中。 “很好吃。” 12、第 12 章 樫野花眠露出一个难以形容的表情,用筷子夹了一点汉堡肉,送入口中,脸上那点表情更加复杂。 宫治正奇怪呢,便听到女生小心翼翼道:“那个……你今天是不是舌头比较迟钝?” 宫治反应了一会儿,难得地有了点差点气笑的情绪,平静地反问:“我夸了你,你反而说我舌头有问题?” 樫野花眠眨眨眼,“所以,你是怕我伤心,才特意夸我的?”她停了一下,郑重地说:“你真的是一个大好人。” 宫治:“……” 宫治觉得自己也是奇怪,女生怀疑他舌头有问题,他不高兴;女生说他是个大好人,他还是不高兴。 好的不行,坏的也不行。 连他自己都觉得这样的自己很难搞。 宫治看过去,女生正对着饭盒里的汉堡肉露出了一点纠结的神色。太好懂了,一看就是在思考该怎么处理这几块汉堡肉。 宫治动起筷子,把另外两块还没有动过的汉堡肉都夹到了自己的饭盒里。 女生:“诶?” 宫治咬了一口汉堡肉,说:“反正你都说我的舌头有问题,就让我来吃。而且……我觉得,它真的还可以。” 宫治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特别的事情,他对食物一向是这样的认真态度。 他记得有一次,他和宫侑吃了一种巧克力,送入嘴的时候,他们才发现那个巧克力实在是太苦了。宫侑讲究面子,觉得直接把巧克力吐出来很丢人,只能硬生生把它咽了下去,然后脸色沉重得和那块黑棕色的巧克力没什么区别,并哇啦哇啦地大叫,说自己再也不会吃那个巧克力了。 而他比宫侑聪明很多(这是一条显而易见的真理),他则是选择了再喝一口牛奶,牛奶不仅巧妙地中和掉了巧克力的苦,还和巧克力创造出了一种很不错的口感。于是剩下的那些巧克力,后来都被他加热融化,配上牛奶,调制成了热巧克力。 那些热巧克力很受宫侑的喜欢,如果不是因为要打排球而控制饮食,宫侑一个人一天就能喝三四杯。 他问,不是说再也不吃这些巧克力了吗? 宫侑耍赖地回答:对啊,所以我没有吃,是在「喝」嘛。彼时宫侑正端着杯子,满足地喝了一大口热巧克力,说:猪治,你在食物方面确实很厉害。 宫治想,宫侑也是难得地说了句人话。 那时的巧克力,就像现在他饭盒里的汉堡肉。他只是做出了以往的他一定会做的行为,对,他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 宫治在心里告诉自己,汉堡肉只是汉堡肉,和谁做的,一点关系都没有。 宫治用筷子把汉堡肉从中间横分,变成薄薄的两片,然后将饭盒里的一些混着酱料的生蔬菜丝,放到两片汉堡肉之间,这就变成了一个巧妙的“小汉堡”。他一口就咬去了大半块。 又淡又老的汉堡肉,和清爽的蔬菜发生了奇妙的组合反应。蔬菜丰富了口感,而汉堡肉本身的淡味和蔬菜恰好平衡,两种味道都没有盖过另一方,和谐地融汇在一起。 宫治快要咀嚼完的时候,忽然对上女生的眼睛。 他感受到一条脆生生的生菜丝,在他齿间发出了一点清脆的声响。 宫治微微敛眸,把食物咽了下去。 女生好奇:“好吃吗?” 宫治:“……嗯。”他看向女生的饭盒里,那里也放着差不多的蔬菜,“你可以自己试试。” 女生照做,然后眼睛亮亮的。 ——还是这么一如既往地好懂。 “真的好好吃,”女生说,“你好厉害啊。” 明明是差不多的评论,宫治却觉得女生说的这句话比起宫侑,更让他觉得开心。 嗯,果然是因为宫侑太讨嫌了吧。 饭吃得差不多后,女生起身去附近的自动售卖机上买饮料,她把一瓶饮料递到宫治的面前,宫治发现正是他喜欢的口味的汽水,青柠味可乐。 他要去接,女生正好要把它塞入他的手掌中,于是两人的手指不小心碰到。 宫治一顿,才像是很自然地把饮料接过来,一边打开拉环,一边问:“这个饮料,是你第一次偷看我的时候,看到的吧。”这是问女生的话,但他却目视前方。 女生好像有些不好意思,慢吞吞地应了一下。 宫治喝了一口饮料,又要喝下第二口,这时他才装作不经意地,瞥向了身旁的女生。 女生双手捧住一个易拉罐,送到嘴边,她微微仰起下巴,小口地抿着。 ……她拿的,是和他一模一样的口味。 嘴巴里的汽水,忽然就像活过来了一般,好像他含了一只兔子。那只兔子精力旺盛,在他嘴里快速地蹦跳,那一颗哒哒炸开的气泡,就是兔子的一次撞击。这些感觉太强烈,他甚至觉得自己完全可以数清那些次数。 樫野花眠转过头,“嗯?” 男生怎么看上去呆呆的?就好像喝下了定型药水。 “……没事,”男生说,“你原来买了两瓶。” “啊,是。因为你之前喝饮料的样子让我印象深刻,我一直都想试试看,这是什么味道。现在喝过了,觉得,”樫野花眠笑了一下,“特别好喝。果然是你喜欢的饮料,真的好好喝。” “其实也不止是饮料。几乎,所有的你关于食物的样子,我都记住了。” 樫野花眠又笑起来。她其实也不太知道为什么自己要笑,只是想到男生吃饭的样子,她就莫名觉得心里填满了很多咕嘟咕嘟的泡泡,就像一瓶剧烈摇晃过的汽水。 宫治只觉得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好一会儿他才僵硬地反应过来,他出神太久,手中一直紧紧握着的冰汽水已经快把他的手冻出了痛意。 ……哈。 这个人果然很奇怪,总是说那么多奇怪的话。 思绪混乱,宫治也记不清自己后来是怎样与女生告的别。等坐上车,他才想起来,刚才离开得太匆忙,似乎没有和女生定好下一次一起吃饭的时间。 啧。没定好也无所谓,他也没多想和她一起吃饭,最好——最好就此就不要和她一起吃饭了。 宫治微微咬住口腔内壁的软肉,在这么想的时候,他感受到了一点点的钝痛。 ……但是,不可能不会再见的。 那个人不是说了么,她的亲戚在诊所上班,她肯定知道他要来诊所的时间。下一次,他们一定又会见到的。 宫治松开了牙齿,那点不舒服的疼就这样消失。他看着窗外,放空了思绪,忽然一个念头票入了脑海中: 下次,他们会一起吃点什么呢? 还真是有点期待。 ——当然,他期待的只是食物。 宫治回到家,拿出了饭盒,准备把它清洗干净。 宫母从他身后走过,要去冰箱里拿东西,忽然“咦”了一声,“那点黑黑的东西,是什么?是我把什么东西烧焦了吗?” 宫治一顿,是汉堡肉上的酱汁,它在他的饭盒里蹭上了一点痕迹。那是,本不该出现在他饭盒里的东西。 宫治动作超快地用洗碗布将其一抹,消灭掉“罪证”后,他含糊道:“什么?” 宫母:“……我看错了吧。” 有点奇怪。 奇怪的不只是饭盒,似乎还有宫治。但宫母想了想,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 樫野家的晚餐,一如既往地丰盛。 吃完晚餐的樫野花眠回忆了一番自己的进食状况,得出结论:自己的情况有在好转。最明显的变化就是,她现在听到姑姑说“吃饭啦”,第一反应不再是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要走上刑场的犯人了。 患上厌食症后,她曾经查阅过很多相关资料。在很多资料中,胃被形容成一种“情绪器官”,大脑的情绪中枢和胃直接联通,容易受到情绪影响;而且肠道里有很多神经元,情绪感知非常敏锐,胃作为消化道起始位,情绪敏感度很高。 有一个医生说,曾有一个患有胃病的病人和她这么形容自己的胃病: 「我一紧张,胃就痛,好像一块要被用烂的抹布又被使劲地拧转,我甚至可以听到布料的纤维崩断而发出的裂声。」 樫野花眠轻轻摸上胃的地方,她能感受到这里非常平和。它正在发挥一个胃该发挥的作用,平稳地消化食物。 这种感觉,让她很安心。她的那块抹布,大概就是被洗得干干净净,然后挂在晾衣绳上,浑身都沾满了太阳的味道。 下一次,和他吃什么东西好呢? 在书桌边坐着的樫野花眠,想到这里,又不自觉地笑起来。她伸手拍了拍脸颊,告诉自己现在可是要做正事的时候。 樫野花眠翻开习题册,手机却在这时响了起来。 她拿起手机,打开翻盖,看到上面的来电显示。 瞬间,她只感觉嘴里一下被塞入了一颗锐利的冰块。 “……父亲。” 电话那一头的中年男人“嗯”了一声,随即问起她这几天都做了些什么。 樫野花眠抿唇,乖巧地复述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她讲得很有条理,仿佛对面的不是父亲,而是在等她汇报工作的老板。她重点说了学习相关的事情,其他的基本没有提。因为她不想说,而且她也知道父亲不想听。 男人又“嗯”了一声,说:“花眠,你应该回家了。” 咔。 ——布料纤维崩裂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樫野花眠感觉到自己的胃或许在痉挛。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好的,父亲。” 13、第 13 章 樫野花眠准时起床,醒来的瞬间,她还有些愣,然后才反应过来,噢,现在她不在关西的姑姑家,而是又回到父亲母亲身边了。 樫野花眠穿好拖鞋,明明踩在地板上,却还是有种虚浮的感觉,就好像是一片飘浮的幽灵。 樫野花眠慢吞吞地飘到窗户边,将窗帘拉开,今天的天气应该是很好的,晴天,太阳很大。樫野花眠却有些不喜欢这个阳光,明明是金灿灿的颜色,她觉得惨白得刺眼。 樫野花眠罕见地发了会儿呆,然后才开始离开窗边。洗漱后,她来到一楼,见桌子边空无一人,轻松了一口气。 “花眠小姐,早上好。”一人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樫野花眠:“早上好,佐藤阿姨。” 佐藤阿姨是在樫野家做了很多年的家政,主要负责保洁、餐食这两块工作,她是在樫野花眠六岁时来的,在她之前,樫野家里也有家政,只不过对方因为私人原因离职了。 在霓虹,很少人会有请长期家政的需求,较少家庭会请临时性质的保姆,绝大部分情况下是由家庭自行承担,而需求决定市场,所以这方面的可雇人才并不多。樫野花眠的父亲樫野秋吉更是对家政要求极高,无疑又是进一步压缩了可选择的空间。 但是,无论是佐藤阿姨,还是佐藤阿姨之前那位樫野花眠只留下一点印象的家政,都非常专业,近乎完美地达到了樫野秋吉的严格标准。 「因为我为他们支付了足够的薪水。」 父亲樫野秋吉的话语和面容一齐在脑中浮现。 「社会是一台运转的机器,底层逻辑就是处于不同位置的人的无限交换,而金钱则是确保交换可以畅通进行的载体。别人售出劳动,我给出对等的金钱,我就能得到对方的这份劳动。高级的优质劳动力较为稀缺,但如果能拿出足够的金钱,一样可以完成交换。」 「就像佐藤女士,我确实对她的工作提出了很多要求,但我支付的可观薪水足以匹配,所以在她的心里,我是一个好主顾,她可以稳定地产出我们需要的高质量家政服务。我们的这个交换得以完美运行。」 「这就是金钱,它是社会机器里的万/能/.钥/匙,它可以让你得到一切想要的东西;反之,没有金钱,你什么都得不到,只能落到机器里的最底层,祈求用最廉价的劳动去交换活下去的机会。」 「樫野家的人,生来就站在机器的高层,尽情得到任何想要的东西。」 「——花眠,你注定要成为这样的人。不要跌下来,我不想对你失望。」 樫野花眠呼出一口气,摸上胃的地方,试图抚平那一点淡淡的不安。 佐藤阿姨已经把早餐端了出来,今天樫野花眠被安排好的早餐是三明治,全麦面包中间夹着鸡蛋、淡水虾、番茄、生菜、牛油果的馅料,还有一个单独的盛放着蓝莓和核桃的小碗,以及一杯温热的鲜牛奶。 全谷物主食、优质蛋白、新鲜果蔬、少量健康脂肪,人体所需的能量和营养一应俱全。 樫野花眠努力挤出了个笑容,“谢谢佐藤阿姨。” 尽管父亲支付了薪水,但樫野花眠还是觉得,佐藤阿姨准备这些食物也是很辛苦的。 所以每一次她把食物吐出来时,她都有淡淡的愧疚感。 ……也许,现在的自己已经没有那么大的反应了呢? 樫野花眠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称不上有多喜欢,毕竟这种食物做法过于健康,没有多少好吃的可能,而且她从小到大不知吃过这种三明治多少次,舌头或许都已经对此钝化了。不过,暂时没有很恶心的感觉。 是个好消息,这意味着她可能不会吐,大概是因为和那个男生一起吃饭产生的好影响。 樫野花眠咀嚼的动作微微一停。 那个男生…… 他应该快要去诊所复查了吧?自己恐怕是赶不上了。不幸中的万幸是他们之前没有对此有过约定,她也不算失信于他。 对方大概也不会太在意这件事,毕竟他们之间是她有求于他,他就算只有一个人吃饭,也不会觉得怎么样吧。 这样就最好了,她也没有负罪感。 “花眠。” 樫野花眠骤然全身一僵,就像巨大的冰块砸上来。她站起来,一个人从她身后走过,在她对面的座位上坐下,她微微低头,礼貌地说:“父亲,早上好。” “嗯,坐下吧。” 樫野秋吉全身散发着冷峻的气场,脸上几乎每一条细纹都透露出不怒自威的气势。 樫野花眠不自觉地绷紧身体,让本就符合规矩的就餐动作更加完美,精确到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 父女二人开始无声地享用早餐。 樫野花眠麻木地吃着手上的食物,感觉自己如果现在吃下了一块蜡烛或者橡皮,也不会有任何察觉。胃里难受的感觉愈发明显,就好像被人为地拧转了好几圈。 樫野花眠也不敢加快进食的速度,在父亲的眼中,吃得太慢、吃得太快,都不对。好不容易把早餐吃完了,樫野花眠道:“我吃完了,父亲。” “等一下,”樫野秋吉出声,“今天是你的返校日,对吧。” 部分学校会在长假期间设置返校日,让学生返校并检验阶段性学习成果。樫野花眠就读的世田谷学园就有返校日,会在返校日这天收齐学生们已完成的作业,再发放下一时段的作业,并带有一定的补课性质。 樫野花眠:“是。” 几天前,父亲樫野秋吉就是以这件事把她叫了回来。她自然一直记得要返校的事情,只是想着拖一拖,最好压到“死线”(deadline)再回东京——或者,干脆不回来,但这个念头她最多也只是想想,并不敢真的实行。 樫野秋吉:“嗯,等下我送你。” 樫野花眠有些惊讶,想要拒绝,却听樫野秋吉淡淡道:“有问题么?”她只能把拒绝的话咽了下去,“没有。” 樫野秋吉的车技不错,车速不慢,车开得又稳。但坐在后座的樫野花眠还是隐隐有了一点想吐的感觉,她知道这不是车的问题,而是她安静了一段时间的厌食症,又要发作了。 到学校后,樫野花眠和父亲道别,并没有直接走向教学楼,而是拐入教务处,走入一楼女卫生间的一个隔间里,把吃下去的早饭都吐了出来。 尽管非常难受,但樫野花眠还是注意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不能被发现。 这么失礼的事情,不该是「樫野家的人」会做出来的事情。 樫野花眠熟练地处理完一切,过程中还有些闲心,觉得自己这样有点像是炸鸡里被挤瘪的酸涩青柠。 她也是和那个男生在omo寿司店里吃饭后,才知道原来很多家餐厅的炸鸡都会配半个切开的小青柠,顾客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选择要不要将青柠里的汁水挤出来,酸酸的青柠汁正好可以中和炸鸡的油腻。 “好厉害。”她当时这么说。 对方则是有些一言难尽地问她:“这有什么厉害?” 她回答:“因为觉得这个设计很有意思,第一个想到这个吃法的人一定很喜欢食物。他不是单纯地把食物当作获取日常能量的手段,而是享受食物,甚至——嗯,把食物当做是一种艺术?所以,不管是这道菜本身,还是想出这个菜的人,都很厉害啊。” 对方露出了一种奇怪的表情,好像是对她这番话有了什么感触。 她又补充:“当然,你也很厉害!吃饭的样子让人完全无法将视线从你身上移开。”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才瞪她一眼,“不许说。” 她回答:“噢。” 樫野花眠抬起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虽然面色还有些不好看,但嘴角却明晃晃地挂起一点笑,看上去很开心。 樫野花眠眨了眨眼,掏出藏在包里的唇釉,为嘴唇添上一点鲜艳的颜色,让自己不至于看上去太虚弱。又拿出一小支香水,在自己颈间喷了一点,以防被别人闻出什么异样。 她患上厌食症不久后,便想到要用香水遮盖气味,但她此前又几乎没有用过香水,所以才买了一个小样合集,想要挨个试过去。 这支香水是那个小样合集中的其中一支,前调是一种很清爽的甜,后调则是有些像草本香,很清新——这个味道,有点像那个人喜欢的青柠味可乐汽水。 咦。是这个原因,所以她今天才特意选了这支香水吗? 樫野花眠不明白,但又似乎隐隐知道答案。收拾好自己后,她走入教学楼,找到了教室。 班里已经到了一些人,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 樫野花眠进门后,见教室中的有些人动作一顿,朝她投来隐晦的一眼,随即又转头和别人说起话来。 樫野花眠没有把这些事放在心上,她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把一会儿要上交的作业理好放在桌子上。她知道不会有人来找自己聊天,于是拿出了英语词典,开始专心致志地背单词。 - ……人呢? 宫治做完复查后,便来到诊所的平台,却一个人都没有,他心觉有些奇怪,又在那扇窗户玻璃上敲了敲,预想中的人依然没有出现。 不好的感觉越来越浓烈,宫治皱眉,走到那个房间之外,先是敲了门,没人应答,后是尝试转动门把手,打不开,看来这扇门锁上了,这个房间里大概率没有人。 宫治将眉毛皱得更紧,不太爽地承认了一个事实:那个人,今天没来。 搞什么,他被抛弃了? 宫治随即在心里纠正自己,什么“抛弃”,这个词真难听,最多他们就是各归各位了。 对,就是这样。他一开始就是想要拒绝她的,只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才让他莫名其妙地答应了下来。现在这样,正好如了他的意。 ……他应该很开心。 宫治并没有回到那个平台上,他现在觉得那里有种说不出的碍眼。好不容易找到一处长椅准备吃饭,宫治打开饭盒,眉毛又蹙起来。 他专门在饭盒里放了汉堡肉,本来打的是让那个人“见见世面”的主意。 算了,都是她没口福。 宫治有些粗暴地将一块汉堡肉放入口中,大口咀嚼。 吃饭这种事情,何必需要两个人,他一个人也可以吃得很开心,而且还清净。 「你吃饭的样子真的很迷人,我已经完全离不开你了。」 莫名地,突然就想到这句话。 宫治咀嚼的嘴巴一停,然后把肉咽了下去,没什么情绪地低语了一声: “骗子。” 14、第 14 章 世田谷学园的返校日,不止要上交作业、拿取新作业,还有额外的补课环节。 上午有两节课,第一节课是国文,是第二节课是数学。 数学老师扶了一下红框眼镜,在放映屏上刷刷投放了几道数学题,难度都不算很低。 数学老师说大家有三分钟自行思考第一题,完成答案后向她举手示意。时间一到,她会先请同学来分享思路,然后再由她讲题。 樫野花眠听到还需要发言,心跳快了一点,随即开始认真做题。 第一题她做得有些卡壳,这正好是她不太擅长的代数,稍微多花了一点时间,大概是在两分半左右完成了题目。她先看了一圈,班里已经有十多人举起了手,于是放心地举起手来。 时间一到,数学老师叫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走到讲台边,让他写下解题思路,再和同学们分享思路。 ……居然还是要走到讲台上,看着台下所有的同学说话。 樫野花眠开始紧张起来,仿佛眼前已经浮现起几十双眼睛看着自己的画面,尽管站上去的并不是她。 男生似乎也不习惯在众人面前发言,说话稍有点磕绊,大部分时候还背对着同学们,仿佛黑板上被他雕琢出了一朵漂亮的花,他想要仔细观察。 接下来的几题,数学老师还是采用了这个方法,每次她都会叫最快举手的那位同学。 “……最后,是这次题目中难度最大的一道,我会给大家五分钟的时间。”数学老师说着,屏幕上出现一道题目。 确实很难,甚至一下子都不到解题的入手点。 樫野花眠并不着急,多看了几遍题目,忽然有了一点想法,她根据题目的描述,将几何图形画下来。 数学老师:“好了,五分钟到了,有人做出答案了吗?”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举了一下手,试探性地报了个答案,数学老师摇头:“不对。看来我们班也没人做出来。” 坐在前面的一个男生眼睛一转,道:“老师,三班也没人做出来吗?” 数学老师负责教授两个班级,一个是现在这个二班,另一个则是男生所提的三班。 数学老师:“是,所以我说这道题的难度很高。” “哇,”樫野花眠后座听到有个人小声地感叹,“三班的小岛同学也没有做出来吗?小岛同学那么厉害,一直都是年级第一,之前还拿了全国数学竞赛的大奖呢,这道题居然有这么难吗?” 另一个声音道:“不是哦,我刚才课间去三班找朋友借书,她和我说小岛同学今天没来学校呢。” “咦?为什么呀?” “谁知道呢,可能是病还没有好吧?不是说上次期末考,小岛同学就是肚子痛,题都还没做完,就直接被接走了吗?” “小岛同学根本就没有病吧,那次期末考肚子痛,不是有人说是因为被……” 声音弱了下去,樫野花眠与此同时感受到两道视线投向她的后背,就像黑色的粘液沾染到了她的背上。 她垂下眼,看着面前解到一半卡住的答题过程,忽然灵光一现。 数学老师:“既然没有人有思路,那么接下来还是由我——”她一顿,因为看到台下有一只手举了起来。 有些学生举手的样子很活泼,以至于激动,整只手臂都举起,恨不得离开位子,全身都表达着“叫我叫我”;但也有学生只会安静地举手,端正地坐着,然后举起前臂,尽管是淡然的样子,但却给人一种成竹在胸的感觉。 樫野花眠就是后者。 数学老师:“樫野同学,你会做这道题?” 樫野花眠:“我有一些思路。” 尽管还没有把思路落实到纸上,但樫野花眠在脑中过了一圈,觉得自己的方法是可行的。 她向来喜欢谋定而后动,几乎不会做出现下这种有些冒险的事情,但当老师让她走上来解题时,她并不慌乱,而是感受到一种难言的安定。 她握住粉笔,流畅地把解题过程一行一行地写下来——她愈发笃定,自己的思路果然是对的。 樫野花眠转过身,看着讲台下的所有同学,忽然想到了那句很经典的话: 「当众演讲时不要紧张,把台下的人当成黄瓜白菜土豆就好。」 这句话之前对她并没有什么效果,因为她对这些代表着健康饮食的蔬菜怀有抵触的情绪,将大家想象成讨厌的蔬菜,不仅不起作用,反而让她更有几分负面情绪。 但现在……也许她可以把大家想象成芦笋了。 樫野花眠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男生吃饭,对方把芦笋都吃得那么津津有味,她才意识到:原来芦笋并没有她记忆中的那么讨厌,明明是一种很好吃的蔬菜。 樫野花眠轻轻吐气,将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 然后,她发现这件事远没有她一开始想象的那么难,一切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被她做成了。她的声音没有发抖,并且全程都一直看着台下的芦笋们。 数学老师鼓掌,“讲得真不错,没错,这道题就是这个解法。” 芦笋——同学们,也跟着一起拍手。 樫野花眠回到座位上,数学老师继续道:“樫野同学讲得非常好,都不需要我再讲一遍了,大家可以把这些黑板上的内容抄下来做笔记。+对了,樫野同学很厉害,上次期末考还考了年级第一吧?哎,年级第一总是出自老师的班里,老师也很开心呢。樫野同学要继续保持住噢。” 樫野花眠感觉到很多道视线都看了过来,有单纯的好奇,还有……带着恶意的戏谑、不屑、嘲讽。 各种情绪,都被她敏感地捕捉到。 她没有反应,而是对着数学老师轻点了一下头。 - 宫治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爽,从诊所走出。 他觉得肯定是因为今天太热了,让他有些暴躁,现在的他看到地上被随手乱扔的易拉罐都想要踢一脚。 将易拉罐丢入垃圾桶后,宫治双手插袋,不想那么早回家,却又不知道该去哪里。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看到了宠物医院的招牌。 ……偏偏是这里。 是他答应那家伙的地方。 当时说的那么好听,结果现在却一声招呼都不打地就消失了。 宫治在心里啧了一声,慢慢悠悠地往医院走过去,在门口的布告栏上,他看到了一张关于流浪动物救助的海报,海报下方还贴着目前院内可领养的小动物,他们当时一起救回来的小狗赫然就在其中。 宫治想了想,走入医院,问起了关于那只小狗的事情。正好有一个路过的护士还记得他的脸,便将他带到了专门收留流浪动物的房间。 房间里整齐地陈列着很多个笼子,其中之一便是那只小狗的住所。 这样的条件算不上好,不过对这只一直流浪、又险些被虐待的小狗来说,已经算是个好地方了。 宫治蹲下/身,看着笼子里呼呼大睡的小狗,心想,怎么比之前看着更笨了。 不过,这样也好。 总比看着笨,结果说的全是谎话的骗子好。 宫治舔了一下自己的虎牙,上手又在小狗脑袋上揉了一个毛毛坑。 这次,没有人再伸出手,把这个毛毛坑抚平。 ——烦死了,自己想这个做什么。 宫治愈发有种说不出的烦闷,手却轻柔地把毛坑抚平,让小狗脑袋上的毛毛又是一片顺滑。 “……对了,我记得之前你是和一个女生一起来的吧?”领宫治来到这间房的护士出声。 宫治淡淡地“嗯”了一声,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护士:“既然这样,你能不能帮我们联系一下她?这只小狗今天状态不太好,刚刚检查结果出来,小狗的身体没有问题,那就只有可能是情绪方面的原因了。我记得那天那个女生带小狗来做检查时,小狗全程都表现得很依赖她,如果她过来,也许能让小狗恢复状态。” 宫治手肘支在腿上,用手托脸,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如果护士的猜测是正确的,那这只狗比他想的还要笨。 非要等那个人回来,不是笨是什么。 宫治垂下眼,正准备回答自己和那个女生一点都不熟,就听到护士说:“当然了,如果你这边不太方便的话,我们也可以根据你朋友留下的电话号码去联系她。” 原来她当时留下了电话号码。 宫治微微抿唇。 十五分钟后,宫治走出宠物医院。 他一手捏着一张写有一串数字的纸片,一手拿着手机。 他看着纸片上的数字,脸上的微表情变了又变,他并不想联系她,一点都不。 不过—— 「谁叫那只笨狗看上去那么可怜呢?」 宫治这么想着,最终是单手按动手机上的按键,按下一串数字后,手指悬停了两秒,然后按下了确认拨号的键。 15、第 15 章 给自己做好充足的心理建设,宫治按下了拨号键。 当手机那端传来代表正在拨号的“嘟”声时,宫治竟还有些紧张。 宫治并不是一个常常会觉得紧张的人,少数的几次,几乎都出现在排球场上。在打排球的时候,他的全身肌肉和注意力都紧绷着,那像是一种“被动状态”,在宫治的定义里,这并不能算是“紧张”。 只有当局势到达某种程度时,他才会紧张。比如在排球场上,他们和势均力敌的难缠对手将比分打到了24:25,下一球将决定他们是还有一线生机,还是止步于此。胜利与失败,就在一念之间。 这种时候,宫治会觉得全身上下的每一块肌肉都兴奋着,注意力高度集中。而要等这一球结束,结果尘埃落定后,他才会反应过来,刚刚自己的心跳得很快,是紧张了。 他对于紧张的捕捉,向来是迟钝且延后的。 他从来没有过此刻这样的体验: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每一声心跳,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正在紧张。 怦怦、怦怦、怦怦。 嘟、嘟、嘟。 电话提示音几乎与他的心跳节拍卡在了一起,然后,那个声音忽然变了,这是要接通了吗? 一种难言的感觉瞬间从背部蔓延上来,宫治的喉结动了一下,张开口。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宫治:“……” 握住手机的手不自觉地加重力道,用力握紧了手机。而与手在同一水平线的嘴,则抿得直直的。 “对不起——” 在讨人厌的提示音要响起第二遍时,宫治利落地挂断电话。 很好。 他面无表情地想,正好省了他的事。 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给这个人打电话了。 - 数学课上完了,下午还有两节课,现在是午休时间。 樫野花眠先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然后才慢吞吞地向食堂走去。其实这是她在故意拖延时间。 世田谷学园的学生通常有两种方式解决午餐,一种是自己带便当,另一种则是去食堂就餐。但无论是哪种方式,几乎所有人都会和朋友们在一起吃饭。 独自吃饭的人,是其中的异类。 也许……别人看到这样的人,会想,啊,真可怜,又或者是想:这个人真糟糕,都没有人愿意和他一起吃饭,一定是个非常差劲的家伙。 樫野花眠心中淡淡地自语,不巧,她现在就是这样的境地。 而没有吃饭伙伴的人,自然在前往就餐的路上也没有同行者。所有人都是成双结对,只有她是形单影只——好像一堆白色大米里混入了一颗黑色的梅子,再扎眼不过。 她不想走在人群里,又没有办法抢在所有人之前赶到食堂,所以只能拖到最后再走了。 这样的话,路上就算有人注意到单独的自己,也有可能会觉得,她只是慢了一步,现在正要和朋友会合呢。 这样,自己就没有这么可怜了。 樫野花眠控制不住地在脑中想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然后走到了食堂。她顿了一下,还是走向了那个自己从来没有光顾过的窗口,点了一份猪扒饭。 米饭上面盖着黄灿灿的猪排,漂亮的脆片表皮上还泛着一点晶晶亮的油光,配合着淋上的棕色烤肉酱汁以及边上的一团菜丝,不由地让人食指大动。 食堂的猪扒饭很好吃,樫野花眠早有耳闻,但她一直没有尝试过,大概是因为父亲对健康饮食的严格要求早已在她的心里根深蒂固,这道菜的油脂、碳水严重超标,绝对不是她能被允许吃的东西。 再加上后来她爆发了厌食症,更是对几乎所有的食物失去了兴趣。 可是,这次去了一趟关西,却让她有了不一样的想法:也许,她并不一定要按父亲母亲的要求去做,至少偶尔地,她可以悄悄做一些打破规矩的事情。 尤其是在认识了那个男生之后,她才发觉吃饭并不是一件普通、甚至痛苦的事情,它原来是可以给人们带来幸福感的,还有人近乎虔诚地对待它。 所以,哪怕是没有太多胃口,她还是最终听从本心,选择了从未吃过的猪扒饭。 「我要开动了。」 学着电视剧里的样子,在心里默念了这句话,樫野花眠拿起筷子,先吃了一点蔬菜,按照她的经验,吃饭时多吃点蔬菜能降低她呕吐的概率。等到觉得差不多时,她用筷子夹了一块小小的猪扒,陪着一小团饭,送入了口中。 慢慢地咀嚼。 ……嗯。樫野花眠微微扬眉,确实还可以,至少没有让她觉得很讨厌。 她又吃了好几口,明白了这道猪扒饭为什么能在校园中人气颇高:能吃出来,这些食材都很新鲜,尤其是猪扒,肉在特别嫩的同时又保留了一定的咬劲,一口咬下去还能尝到很鲜的肉汁,非常多汁,再加上脆脆的外壳,绝对是完美的口感。 如果被做成食物的猪能上天堂的话,被做成猪扒的小猪大概能在猪猪圈里“傲视群猪”了。 「哼哼,我可是被做成了这么完美的猪扒呢。(`????)」 小猪骄傲.jpg ——唉,那么被她做成汉堡肉的那只小猪,大概只能蔫巴巴地躲到一个小角落里。就和她一样。 对不起了,小猪。 下次有机会,会把你的同类做成更好吃的汉堡肉的……还有,她也好想用好吃的食物,来与那个男生交换,以此表达自己的谢意。 也许是猪扒饭味道不错,也许是早已习惯,又也许是其他原因——总之,樫野花眠觉得自己慢慢开心了起来。一个人吃饭,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食堂一角发出一点声音。 樫野花眠看过去,好像是一个戴着眼镜的女生不小心撞到了别人,她整个人都被撞得坐倒在地上,餐盘的食物洒了她一身,很是狼狈;一个男生站着,并没有穿着世田谷的校服,一副很生气的样子。 在食堂的学生们都注意到了这场小风波,纷纷看了过来。 “……这是我新买的球鞋,”男生低头看着自己被溅上几滴汤汁的球鞋,很是不高兴,“还是限量款,现在被你搞得完全报废了。你走路都不看路的吗?现在的后辈竟然会这么这么失礼,真是丢了我们世田谷的脸。” 倒在地上的眼镜女生努力地想要站起来。就在这时,一只手抓住了她,将她扶了起来。 眼镜女生一呆,顺着扶起自己的手向上看去,是一个女生。她看到了对方的小半边的侧脸,下颌骨的线条流畅而锋利——这个女生,在咬牙。 下颌的线条忽而柔和下来,同时这个女生笑着开口道:“学长好,请问是今天重返母校的毕业生吗?” 男生:“是。今天来了,我才知道现在的国三生这么没有礼貌,直愣愣地就撞上来,还不道歉。校训里说的优雅、礼节,全都忘得干干净净了吧。” 眼镜女生皱眉,正想要解释,握住她的那只手却微微一用力,她便闭上了嘴。 “学长真是幽默,这最多只是一个小意外而已,世田谷的学生们怎么会做出这么失礼的行为呢?除了学长刚刚说的优雅、礼节,世田谷的校训同样还有包容、理性,我相信这是每一个世田谷学生都应该做到的事情。” 女生顿了一下,像是单纯建议道:“实在不行的话,食堂一直有监控,我可以出面,去找理事会申请调取监控。当然了,我相信我们也用不着做到这一步,毕竟学长只是开了个小玩笑而已。” 这是在威胁自己?! 男生有些生气,但又无法否认自己确实被拿捏到了,如果真的闹到了理事会那里,讨不到好的只会是他。除非这个女生是在骗他,她怎么能惊动理事会—— 男生的眼睛眯起,又骤然瞪大,瞳孔却紧缩。 “你是樫野……”男生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干巴巴道,“算了,不用,学妹说的对,我只不过是个玩笑而已。” 女生露出堪称完美的礼貌笑容:“那学长的鞋子,学长打算怎么办?” 男生:“只是一点小问题,我自己擦干净就行了,哈哈。”他干笑了两声,转身走了,离开的速度太快,甚至有点像落荒而逃。 ——结束了。 樫野花眠紧绷的身体一松,怦怦乱跳的心,终于安静了些许。她回头看向眼镜女生,松开了握住对方的手。 “去二楼的后勤保障室处理一下吧,那里的值班老师有去污笔,也可以直接买一套新校服应急。” 樫野花眠看到眼镜女生手上、腿上都溅上了一些汤汁,又将自己口袋里的手帕掏出来,放到对方的手里。 做完这一切,她平静地对眼镜女生点了一下头,并不在意汇集于她身上的众人的眼神,拿起放在一旁的自己的餐盘离开了。 走出食堂,直到拐入一条僻静的花坛小路,樫野花眠才卸下了所有防备,用手掩面,所遮盖住的脸皱巴成一团。 啊啊啊! ——这就是所有内向敏感的人,几乎都会做的一件事:在脑中重复播放自己导致的“尴尬一刻”,就像牛咀嚼已经吃过一遍的草,进行“思维反刍”。 自己刚刚的样子是不是很奇怪?会不会很莫名其妙? 自己刚刚是不是对那个女生太严肃了,显得很高高在上? 樫野花眠用手揉了一下自己的脸颊。这种时候再后悔也来不及了,事情都已经结束了。 反正以她现在在学校里的情况,也很难会变得更糟糕了。 樫野花眠放下手,长叹一口气。 等到放学回家,樫野花眠已经努力地让自己摆脱掉了那些负面情绪的内耗。她走入房间,为床头柜上的手机充电。 手机是她刻意不带去学校的。自从那天用手机接了父亲的电话后,她就对手机起了一种抵触情绪,反正她平时也不怎么用它,干脆就一直没再碰过它。现在,手机都已经进入了没电关机的状态。 不过,手机要是长时间不用,电池灵活度可能会下降,久而久之它就会变成一块无用的板砖——虽然不知道这种说法的真实性,但樫野花眠决定信一下,不然这要是真的,她会对手机很有负罪感。 手机只被喂了一点电,屏幕就亮了起来。 樫野花眠随意地翻阅了一下,原以为不会有什么有用的信息,结果她的手却停在了按键上。 有一个陌生号码给她发来了一条短信。 【你捡的那只会变色的狗很想你。你还想来见它么?】 16、第 16 章 「会变色的狗」 樫野花眠一下便想到自己在便利店后的巷子里所救下的那只小狗,同时锁定了给自己发来这条消息的人。 她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还是选定了号码,按下拨号键。 拨号的“嘟嘟”声有些漫长,樫野花眠毫无章法地抠着自己裤子上的面料,她很容易对打电话这种事感到紧张,这次尤其如此,心脏好像都要从嘴里蹦出来。 樫野花眠不明白缘由,不过又想自己本来就是个很容易紧张的人,而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给同龄人打电话,会格外紧张好像也蛮正常的。 电话那边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的提示音。 是现在没空接电话吧? 樫野花眠想了想,又拨号了一次,同时点开短信栏,开始给这个号码发去短信。 她刚打完第一句话,电话忽然接通了,她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喂?”她试探道。 “滴——” 回答她的是冷酷无情的忙音,电话那一头竟然挂了。 樫野花眠眨巴眨巴眼睛,诶? 是她拨错号码了吗? 可她是直接点击发来短信的号码拨过去的呀,肯定不会拨错号码的吧。还是说,她认错了人,或者这个号码其实不是那个男生在使用? 她鼓起一边的嘴,有些疑惑,暂时没有再尝试拨号,而是编辑短信。 【你好,我很想念小狗,我会尽快回来看它的。因为学校最近有返校日,所以我暂时离开了近畿,但我一定会回来的,请相信我。另外,如果你是和我一起捡到小狗的男生,我也很想念你,】 “很想和你再一起吃饭”这几个字还没有打上去,樫野花眠不小心错按了一个键,这条被打错了的消息便被提前发了出去。 唔,不过问题也不大吧,意思也差不多。 正好这时,佐藤阿姨来敲门,告知樫野花眠已经到用晚餐的时间了,樫野花眠便放下手机,跟随对方一起下了楼。 樫野花眠发现今天自己的状态似乎还可以,一共吐了两次,分别发生在早上刚到学校,以及放学后在离开学校前,第一次反应剧烈,第二次尚可。在吃完晚餐后,她又有些不适,不过被自己忍耐了下来。 晚上洗漱完毕后,樫野花眠才再次拿起了手机,同时往嘴里塞了薄荷糖,用以补充能量。晚上在床上吃糖是她在患上厌食症后慢慢养成的一个“坏习惯”,所以她也顺势把刷牙挪到了临睡前。 手机显示,一个小时前,那个号码给她发来了回复,内容非常简短:【知道了。】 ……他究竟是不是那个男生啊? 樫野花眠一翻手机,又发现了一个小细节,原来今天中午这个号码也给自己打来了电话,只不过那时候她在学校,所以没有接到。 樫野花眠心里的疑惑更多了,她又点下了拨号键。 “嘟——” 等到真的开始拨号,她才后知后觉地有几分紧张。在安静的夜晚中,手机里的提示音,以及硬糖在口腔、牙齿间来回碰撞的声音,尤其明显。 电话接通了,于是又多了一种声音,电话那头传来的呼吸声。 樫野花眠等了一会儿,发现对方既不说话,又没有把电话挂断,才小心出声:“你好,我是之前救助了一只小狗的樫野花眠。请问你……是和我一起救助了那只小狗的男生吗?” 那端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很轻地“嗯”了一声。 真的是他! 樫野花眠眼睛一亮,空出的左手下意识地抓住盖在腿上的空调被,“太好了,果然是你。你怎么会有我的电话号码呀?” 男生:“今天去了宠物医院,护士说那只狗的状态不太好,也许是……想你了。”男生顿了一下,“你那时候留下了电话号码,所以我就顺手给你发了一条消息。” 樫野花眠:“太谢谢你了,我刚才才看到你中午还给我打了一个电话,抱歉,那时候我在学校,根本没有接到。” “……噢,”男生一直低沉的声音轻盈了几分,“电话,你不说我都忘了,那也是顺手打的。” 樫野花眠觉得男生似乎在两次说到“顺手”时格外大声一些,但又觉得自己可能是多想了,或者——他确实是在刻意强调。 因为,他是一个不想自己有过多负担的超级大好人! 樫野花眠由衷赞叹:“你真好。” 男生突然剧烈地咳了好几声。 樫野花眠:“怎么了,你是感冒了吗?” 男生:“小事情,不小心被水呛到了——你是不是在吃糖?” 樫野花眠有些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嘴里吃糖的时候说话,总会从口音里听出几分端倪,只是没想到她已经极力掩藏了,还是被男生听出来了。 樫野花眠问小狗的状况如何了。 根据男生给出的回答,樫野花眠立刻脑补出这样一幅画面: 黄白毛发的小狗,委屈吧唧地缩成一团,好像一团毛毛几乎全被风吹走、本体快要枯萎而死的蒲公英。 樫野花眠皱眉:“我明白了,我会尽快回去的。” 男生:“尽快是什么时候?——我的意思是,我下次去医院,如果那些医护人员问起来,我也能给他们一个确切的回答。” 樫野花眠想起方才晚餐时与父亲的对话。父亲有提到,过两天有一个国际医疗交流论坛。如果父亲要去参加这个论坛的话,他大概明天下午就要动身了。不过他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去。 樫野花眠回答:“最早明天,最迟大后天。” 男生回答:“好。” 与男生挂断电话后,樫野花眠在line上给姑姑樫野静夏发消息,委婉地表达了自己很想她,还提到父亲最近可能要去参加一个论坛,到时候家里会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樫野静夏秒回:【我也想你了,花眠!】 樫野静夏:【我这就去和你的爸爸说,让他不用担心,放心让我们来照顾你就好啦。】 樫野花眠也不知道姑姑究竟说了什么,只是第二天早上,父亲樫野秋吉多看了她好几眼,锐利的眼神让她非常紧张,然后他缓缓开口,说他要去参加医疗论坛。 “这段时间,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去找你的姑姑。” 樫野花眠很开心,就像是一口气吃下了五只章鱼肠。不过在父亲面前,她始终还记得自己要维持一个温柔淑女的做派,强掩兴奋,平静地点了一下头。 - 「我是之前救助了一只小狗的樫野花眠。」 樫野花眠,原来这是她的名字,还挺—— 宫治吓了一跳,因为他的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张巨大的宫侑的脸。他往后退了一步,没好气道:“干什么凑这么近。” 宫侑走在宫治的前面,倒退着往前走,一错不错地盯着宫治看。 “治,你很奇怪。” 宫治:“有病?” 宫侑却罕见地没有被挑衅到,而是努力转动着在排球之外的地方一向不大灵光的脑瓜,说:“昨天你就有点奇怪,今天也是。不过这两种奇怪不是一种奇怪,就像这样打来的球,和那样打来的球,需要用不同的手法把球接起来。” 宫侑一边说,一边用自己像魔术师一样灵活的手,在宫治面前比划。 宫治将头偏向另一侧,摆出一副不想搭理的样子。 宫侑叽里呱啦地继续说着,最后给出推断:“……所以我觉得,肯定是你昨天去诊所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啧。 明明是笨蛋,偏偏在这种时候直觉很敏锐啊。 宫治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已经是一副平静的样子。他转过头看向宫侑,轻叹了一口气:“被你发现了。妈妈昨天做了鳗鱼饭。” 宫侑刚要惊喜,又困惑起来:“可我昨天训练回来没看见鳗鱼啊?” 宫治:“嗯,因为都被我吃光了。” 宫侑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的时候,宫治已经跑出去了好几米,他生气地大叫“猪治”,快步追了上去。 宫双子的追赶模式,一直延续到了晚餐之后,对于谁先洗澡这个“重大”事件,宫家爆发了不知道第几次的“小型战役”,最终是宫治略胜一筹。 因为宫侑时不时就在浴室门口叫魂,宫治没顾得上把头发吹干,穿了一身短t短裤,肩膀上挂着一条毛巾,一手用毛巾擦头发,另一手打开推门,宫侑便如旋风一般挤进了浴室里,“嘭”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宫治回到房间坐下,刻意不去看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机。几秒后,他还是把手机抓了过来,一打开屏幕,看到了【你有一条未读消息】的提示。 宫治:“……” 冷静,万一只是垃圾短信呢? 但他的手指却快速地把短信点开,发信人没有备注名,但号码的这串数字,宫治却再熟悉不过。 【我回来了。我查了一下,那家宠物医院的关门时间到晚上九点,我大概晚点就会过去一趟。如果能顺利见到小狗的话,我会给你发消息的。】 宫治擦头发的手一顿。 这条消息是在半个小时之前发送的,也许,她现在已经在去往宠物医院的路上了。 敲门声在身后响起,差点把宫治吓了一跳,是宫母。 “阿治洗好澡了啊?正好,你来帮我盯一下锅子,上面煮着汤,离不开人。我要去外面买点东西,你们爸爸明天要出差,才发现有好几样东西需要买。” 宫治的嘴巴比脑子更快一步,“我去。” 宫母:“嗯?” 宫治沉默了一会儿,认真地说:“把购物清单给我吧,我去买。” 十五分钟后,宫治从便利店走出来,他已经把宫母给他的购物清单上的所有东西都买好了。 这家便利店不是离他家最近的,为了不让宫母起疑,他将自行车骑得极快,将时间压缩到极致。现在任务完成,他还有一点时间剩余。 ……也不是特意要去。就是,反正来都来了。 宫治深吸了一口气,骑着自行车向宠物医院驶去。 医院里的工作人员大多下班了,只留下几个值班的医护人员。宫治走入那个房间,看到小狗在恢复笼里睡得正香,而房间里除了他再无其他人。 那些无法说明的情绪,如在风中飘摇的羽毛,缓缓沉降了下来。 宫治蹲下,一手握拳撑着脸,看着狗的身体随着呼吸起伏,嘴角勾起了一点弧度。 也许笨一点也好,没心没肺的,才能更容易开心。 哒哒。 一点脚步声在门口响起。 宫治抬眸,女生正好站在灯下,温暖的黄光就像秋天的银杏叶,洒落了她满身。 ——终于回来了。 宫治的喉结一动,心里随即又想:其实……和这只笨狗一样,他也有点想她。 当然,就只有一点点而已。 17、第 17 章 ——毕竟一个人突然向他靠近,说着各种奇怪的话,和他吃了两顿饭后又不告而别,他产生「想念」这种情绪,也不是什么很难理解的事情。 嗯,多正常。 宫治这么告诉自己。 樫野花眠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男生,她有些惊讶,随即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惊喜。 樫野花眠:“你也在这里啊,是专程来看小狗的吗?” 男生:“……嗯。” 樫野花眠走过来,在男生身边也蹲了下来,“果然,你是一个很好的人,善良,又很负责任。” 真够要命的。 宫治这么想。他又想起在omo寿司店和樫野花眠正式认识的那一天,他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类似于晕晕乎乎的感觉,那时候他还以为是寿司上的某种甜虾有河豚毒素,现在他决定为那条甜虾洗清冤屈。 樫野花眠才是那个和河豚有亲戚关系的家伙。 她每一次说话,每一次看人,都是在释放「毒素」。 明明应该是内向的性格,夸人的话却能毫不犹豫地说出口。而且,他一定也不会觉得这只是客套的恭维,她实在太认真了,让人一点都无法怀疑她的诚意和真心。 宫治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事情,然后听见樫野花眠轻轻地“咦”了一声。 他们的说话声音并不大,但也许是小狗听觉异常敏锐,也许是某种奇妙的心灵感应,小狗在这时睁开了眼睛。它眨巴眨巴眼睛,像是要努力看清樫野花眠,尾巴比眼睛反应更快,瞬间支棱起来,欢快地摇来摇去。 然后想要离樫野花眠更近一点。 樫野花眠只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变得软软的。她很少有这样的情绪,尤其是小狗彻底认出她之后,将整个头都靠过来,虽然被笼门的栏杆挡住,但它的小半个嘴筒子还是伸出来,湿润的黑鼻子像是一颗亮晶晶的纽扣,她更觉得心都要化了。 樫野花眠:“好可爱。” 宫治撑着侧过来的头,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也感叹了一声:……嗯,有点可爱。 樫野花眠就是在这时突然转过头,看着宫治。 她疑惑地问:“不过,你不是说,它变得很瘦了吗?” 宫治与樫野花眠对上视线,本是一惊,但他掩藏得很好。现下听到樫野花眠的疑惑,他看向笼子里的小狗,与皮毛油光水滑的小狗大眼瞪小眼。 宫治:“……” 可能是在描述情况时,他在心里自带了一层苦难滤镜,把这狗想象成了一个脏兮兮的干瘪小土豆,但现在仔细一看,眼前的明明是个干干净净的圆溜溜土豆,差得简直不是一点半点。 宫治腹诽,这狗也太不懂事了。 不是说它都快要思念成疾了吗,怎么也没有瘦一点,合着是一边干饭一边想念樫野花眠,最后化悲伤为食欲了。 宫治:“……嗯,它确实很瘦,你觉得不瘦,可能是因为,它毛茸茸的。” 小狗歪头,“汪”了一声。 樫野花眠:“诶,这样啊。” 这时,樫野花眠感觉到指尖一湿,原来是她凑过去的手指,被小狗热情地舔了一下。小狗就是小狗,比人诚实得多,不会掩藏情绪,喜欢什么东西就直接上嘴舔。 樫野花眠拿出手帕,将手指擦干净,心里的紧张和担忧已经散去了大半,小狗的状态比她想的好很多,完全是一只健康小狗。 宫治盯着樫野花眠的指尖,看了好一会儿,他才移开视线,说:“你……这次打算留多久?” 樫野花眠想了一会儿,回答:“我希望一直待到下一次返校日,差不多是九天后。” 宫治在脑子里算了一下,挑眉道:“你们的学校有点坏啊,不仅有返校日,还设了两天,放假也不让你们安生。” 樫野花眠回忆,确实有很多同学对世田谷的这一设置颇有不满: 「被小看了吧,我们又不是活在上个世纪的小学生。」 「衷心地希望返校日这种东西可以和假期分手。太过分了。」 樫野花眠:“我们学校只会对国三年级有这个传统,说是返校日,其实就是特殊的补习活动。大概是因为国三是很关键的一年,老师们不希望大家在假期里过于懈怠吧。” 宫治随口接了一句话:“这种担心,只是对普通人的。” 他就完全不需要假期返校日这种东西。 对排球,他和宫侑都可以多年如一日地坚持训练; 对学习,他和宫侑也都是多年如一日地坚持荒废。 不管是正常上学日还是假期,他们的态度始终如一。 樫野花眠却自动这句话理解成了其他的意思:男生非常自律,哪怕在假期里,都能保持着高强度的学习计划,根本不需要返校日这种外力加以推动。 樫野花眠被激励到了,当即表示:“我要向你学习。” 宫治:“?” 他有些困惑,看到樫野花眠因为认真而亮晶晶的眼,又一下忘记了自己想说的话。他站起身来,觉得时间差不多,他该走了。 樫野花眠下意识地也站起来,因为蹲得有些久了,脑袋一下子有些晕眩。 樫野花眠刚想往前迈一步保持平衡,一只手更快一步地圈握住了她的手臂。她眨眨眼,身体已经恢复过来。上移视线,她看到了男生的眼睛。 烟灰色的瞳仁,有一种疏离又惑人的神秘感,好像是地下矿洞里生出的一簇灰色晶石。 很神奇。 最开始,她只能隔着百叶窗的缝隙去捕捉他的身影;后来,在寿司店里,她大部分时候都不敢抬头正视对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以及桌面上的漂亮花纹。 现在,她居然可以直接地、没有任何躲闪地注视着他的眼睛。 原来,他们已经这么熟悉了。 宫治飞速松开了手,他将脸偏到一边,“你……想喝汽水吗?” 樫野花眠:“诶?” 宫治喉结一动,“嗯,上次你请我喝汽水,”把“我不想欠你”吞了下去,他换了个说辞,“我也想请你一次。” 樫野花眠面露纠结。 宫治挑眉,故意道:“噢,看来你并不想和我一起喝汽水。” “没有,”樫野花眠立刻道,“我只是觉得晚上喝汽水,好像不太好。可以下次吗?” 好像一口带着青柠味的汽水灌入嘴中,甜甜的气泡在嘴巴里纷纷炸开,扰得舌头和口腔都有些痒痒的。 宫治第一次觉得「下次」这个词这么好听。 宫治点了头,陪着樫野花眠走到医院门口。她是打了车来的,那辆车一直停在医院门口等她。 宫治:“再见。” 樫野花眠举起手,轻轻地摇晃,“嗯,下次见。” 宫治蹬上自行车的脚踏板,骑到街道口要转弯的时候,他特意偏过头,望见那辆出租车已经驶入了一片夜色里,只留下两道几乎要交融为一体的黄色车光。 - 当天晚上,宫治觉得自己或许是做了一个梦。 他在夜中骑行。一切都很安静,他感到自己的心很轻盈,像是被一片柔软的羽毛包裹着,要雀跃起来。 视线中出现下坡,他开口:要下坡了,抓紧我。 一双手环抱住了他的腰肢。 他的自行车从高处滑下去。他听到风声簌簌从耳边吹过,也能感受到那双手将他环搂得紧了几分。 在不断加速中,他觉得自己好像就要飞起来了。 自行车行驶到平稳地带,渐渐慢下来。他长腿一支,将车停下,先低头看了一眼腰间。 十根手指规矩地交错在一起,每一根,都好像是白兔的兔耳。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车后座的人。 暖黄的光在他眼前温柔地氤氲开来…… 时间、空间,浸润在一片温暖的水汽里。 不知多久之后。 ——为什么感觉好亮、好热?宫治皱眉,往旁边一翻,下意识躲避光源,但那光似乎无处躲藏,于是他张开了眼睛。 破案了,是宫侑这个白痴大早上刷地一下就把窗帘拉开了。 听到两个儿子的卧房中传来打架声,宫母淡定地做着早饭,心中对自己说:就当是听晨间广播了。 - 宫治的手已经恢复了大半,可以参加一些对抗训练。 今天的日常比赛中,宫侑在传球时出了点小意外,手指有一些轻微的软组织挫伤。这种小伤算是练排球过程中的家常便饭,也不需要求助专业的医护人员,自己就能处理了。 宫侑托着脸,回想自己刚刚的表现,思索自己还有哪些地方需要改进。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给他手指喷药的宫治,好像一直都没有说话。 宫侑看过去,发现宫治举着他的手,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宫侑:“治?” 宫治抬头。 宫侑:“你为什么看着我的手发呆啊,不会是,我的手有什么问题吧?” 众所周知,去医院看病,医生说什么话都比不上医生的沉默更吓人。 当然也有可能,是宫治看着他受伤的手,有些心疼了——但这个可能性过于渺茫,且非常恶心,宫侑光是想想都快起鸡皮疙瘩了。 宫治慢慢地说:“就是忽然想好好看看你的手。” 他刚刚给宫侑喷药喷到一半,联想到了昨晚他莫名很在意的樫野花眠的手指,还有他做的那个自己已经不记得细节的梦,似乎也是与手指有关。 想着想着,他的脸上就有了一股燥意。 或许是自己最近就是对手指感兴趣? 于是他开始仔细打量着宫侑的手,宫侑的手算得上好看(毕竟和他用了同一套建模),修长而暗藏爆发力,手指各个地方都有薄茧,还有一两道细碎的伤口。这一双充满了对排球的敬畏的手。 可这不是一双让他忍不住一看再看、一想再想的手。 宫侑这时候说:“你才是有病吧,突然要看我的手。——哼,所以,你觉得我的手怎么样?”后半句话的语气,明显臭屁起来。 准备好接受夸奖于是翘起狐狸尾巴.jpg 宫治坦诚回答:“没我想象中的好看。” 宫侑:“?!” 宫侑惊讶。宫侑愤怒。 宫侑拖着1.8只健康之手,开始与宫治的不知第几次大战。 宫治还没有对自己的“关注手指莫名其妙综合征”查出具体病因,晚上,樫野花眠的短信又到了。 【我觉得应该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你:我征询了我的姑姑的意见,她正好很想养小狗,我们决定把那只变色小狗接回家啦。】 宫治嘴角不受控地挑起一抹笑意,噼里啪啦地单手打字。 【恭喜。后天我要去复查,有空么?】 樫野花眠大概是手机正在手边,回复得很快:【有空的。一起吃饭吗?】 宫治:【不是。是我告诉你我的吃饭坐标,邀请你到时候来偷看我。】 大概隔了一分钟,樫野花眠才回复:【你在和我开玩笑,其实这就是要一起吃饭的意思。】 宫治这下轻笑出了声。 她不会是反复思考、斟酌了一会儿,确定这确实是他的玩笑话,才回了消息吧? 好呆。 不过至少比起之前在omo寿司店第一次吃饭时,她聪明了一点。 宫治打字:【嗯,别忘了,我还要请你喝饮料。】 樫野花眠回复:【忘掉也没关系,不喝饮料只是一起吃饭也ok的。后天见。】 宫治:【这种事情,不会忘的。】 ——也许是在说喝饮料,又也许是在说后天见面这件事。 宫治本人都不太懂自己的真实想法。 宫治的视线在“后天见”这句话上多定格许久。 后天见。 听上去,和“明天是个好天气”一样。就,让人有种特别期待的感觉。 宫治微微垂下眼,感受着心脏如一遍遍拍打礁石的翻涌浪潮。 他对于樫野花眠……究竟抱着什么样的态度或者说……情感? 下一次吃饭,他会得到答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