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引导型恋人之后》 1、第 1 章(修) 医院产科走廊人来人往,盛末独自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望着相拥在一起往外走的夫妇二人发呆。直到那边丈夫满含警告的目光飞来,盛末这才回过神,急忙垂头收回视线。 一低头便对上了手中的检查单,上面的数据他看不大懂,视线慢慢落在了那团黑乎乎的超声报告上。 他看不出什么,可刚刚医生告诉他,确实有个小东西在他腹腔中扎根,十周多了。也许见他惊讶之余脸上没有什么喜色,医生边整理白大褂边淡淡道:“不想要就给你尽早安排手术。” 盛末抿着嘴不说话,医生瞄一眼电脑上的排号名单,没有个人情感,公事公办:“回去好好考虑,留下就负起责任,不留也别有心理负担,找伴侣商量商量。” 盛末站起一半的的身体僵住,点点头逃一般离开了诊室。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与周锦川分手已经一个月了。 一个月前周锦川生日那晚,他抱着蛋糕坐在餐桌旁,等待着寿星体贴地将饭菜端上桌,两人面对面,他打量着周锦川平和的神色,小心翼翼将心中掩藏多年的话和盘托出。 他很早就想结婚。 可又怕周锦川不想。 于是他等啊等,终于在两人稳定相处的第五年末提出结婚的打算。 周锦川沉默着放下筷子,视线从盛末脸上滑过,定格在他身后光洁的白色瓷砖上。 良久,他缓缓开口:“对不起……” 盛末瞳孔轻颤,默默垂下了头,又故作镇定地抬了起来,装作不经意扫过周锦川。 周锦川长着一张骨相优越的脸,却配了双澄明温润的眼,那双眼睛似乎能够看穿人心,稍微弯弯便能让盛末如沐春风,心生欢喜。 而现在这双眼睛一如往常,可里面好像少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盛末怔愣一瞬,没来由心虚道: “没关系没关系我开玩笑的,你别往心里去……”他语调越来越弱,心跳却愈发强烈。 周锦川向来温和常年带笑,只是今天不大一样。 若是从前,周锦川会含笑盯着他看,直到把他逗得满脸泛红才抬手揉揉他的头发,再滑下来摸摸他的脸,凑上前去亲吻他的额头,嘴角,最后两人莫名其妙滚到床上。 可是此刻周锦川面色中没有一丝笑意,他转开视线轻垂眼睫:“我想……我们该分开了……” 盛末如坠冰窟,嘴角蠕动半晌,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周锦川曾经和他说的很明白。 他当时也是愿意的…… 当年两人大学本科毕业之际,双双考上了研究生,周锦川看着身后跟着自己一路走来的盛末,终是接受也承认了他多年来的默默陪伴。 盛末如愿以偿站在周锦川身边,成为了他此生第一个的男朋友。 不过是有条件的。 那时周锦川看着慌乱又满怀期待的盛末,狠了狠心用最直白的语言对他说:“如果说我心中有他人,你能接受吗?” 盛末双手手指搅在一起,将衣服下摆捏出褶皱,愣了愣神后点了头。 周锦川轻轻勾唇,笑得苦涩。他抬起胳膊,揽过盛末单薄的肩膀,将他圈在自己身前。 “我陪在他身边很多年,如今他过得好,我想我也该放下了。” “我会慢慢放下他,往后心中只会是你,我会负起作为男朋友的责任。你还愿意吗?”周锦川低头看向与自己贴得极近的人,目光柔和,泛着粼粼月色。 盛末抿着嘴抬起头,见此刻自己的身影霸占了周锦川的瞳孔。他移不开眼,头点得果断。 周锦川笑了,后退一步:“真的想好了吗?要不要给你几天时间考虑考虑?” 盛末周身温热的气息瞬间消散,凉意钻进衣领,他急忙伸手扯住周锦川的衣角,用此生最坚定的语气:“想好了,我不会后悔的。” 当时他想,好歹全了多年来小心翼翼的暗恋,怎么着也算是他自作自受,不会后悔的。 周锦川偏了偏头,摸了摸盛末头发覆盖住的后颈,笑得温和又坦诚:“说远一点,如果我们之间产生不可调和的矛盾,我不会耽误你的,或者在任何时候,只要你觉得介意,都可以向我提出分手。” “无论以后发生什么,我都希望你能开心。”周锦川的样子认真极了,他看着盛末懵懂地摇头,反应过来什么后又呆呆点头,笑着拉起盛末的手: “那么作为男朋友,你生气难过的时候,是可以发脾气耍小性子的,也可以要求我抽出时间来陪你,这些正常合理的要求,我都不会生气。” 周锦川一语中的。 盛末深知自己性格上的缺陷,他自卑敏感又内耗,此生最勇敢的事情就是追在周锦川身后,却每每在察觉他注视到自己时缩到一边,装作自己是团影子。 盛末再也抑制不住发酸的眼眶,仰头望向站在月光下的周锦川,什么都想说,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只余吸着鼻子的微弱抽噎声。 “但是不可以乱发脾气哦……” 盛末如今已经不记得自己当年是拧了多少圈的麻花。 如果时间是冲淡悲苦的缓释剂,那么周锦川就是救赎盛末的良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不再畏惧,敢于表达,会撒娇,会发脾气,会与他人争风吃醋,会缠着叫人哄…… 都是周锦川给他的底气,他觉得自己离不开周锦川了。 可如今这样的局面又算什么呢? 盛末直觉与那人有关,却又觉得不可能,他敢提出结婚便是因为此人早婚多年并且婚姻幸福美满。 盛末呼吸愈发沉重,吸吸鼻子,装作不受任何影响,尽力使自己语气平稳:“是不是工作太累了,要不要早点休息?” 周锦川摇摇头,站起身收拾碗筷:“我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的。”他把盘子放进洗碗机,听见身后盛末略带哭腔的嗓音自说自话: “那是不是医院里……是不是有病人没救回来?”周锦川是急诊科医生,平日里生老病死见得太多,有点小情绪也属正常。 盛末这样安慰自己。 周锦川抓起抹布的手顿住,眉间微皱,眼睫低垂,在他眼下投出一团阴影。他长舒口气,回过身认真望向盛末,面容看上去还算柔和,只是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对不起,可这样是最好的结果。” 盛末眼眶泛红,仰头睁大双眼,忍了很久很久,小声嘀咕:“才不是最好的结果……” 他不管周锦川有没有听到,唇角蠕动:“是因为他吗?” 周锦川切好水果装盘递到他面前,见人缩在椅子里泪水打转,心中五年来两人生活的画面纷纷外涌,砸在心头乒乓作响。 他似乎承受不起这番重量,正如同此刻不敢望向盛末一般,匆匆离开厨房。 盛末独自坐在厨房,机械地将水果一扫而空。作为对周锦川乱说话的惩罚,一口也不给他留。 洗漱过后,盛末还是挤上了周锦川的大床。 他自觉掀开了被子,贴着周锦川身边躺下,周锦川没有拒绝他上床,但冷冰冰地抓住他偷偷摸向自己腰窝的手,礼貌地放回了原处。 “末末,”周锦川清润的声音在卧室中飘散: “我们聊聊吧,你很想结婚对不对?” 盛末侧脸看他,淡淡“嗯”了声。 “可是我现在没办法毫无心理负担地结婚,对不起,我不能拖着你。” 盛末眼皮轻颤,竟然从这句话中品出以后有结婚可能的意味。他正仰在枕头上,决定关于结婚的事不能松口。 “好。”盛末其实不知道自己哪来的信心,认定事情进展会像从前一样,最后被周锦川抱着哄回来。 两人规规矩矩,平静地躺在两米大床的两侧,盛末睁眼望向天花板发呆。 床另一侧迟迟没有动静,盛末侧过头去,见周锦川翻身看他。周锦川不知在想什么,声线中充满疲惫: “……如果接受不了就慢慢来……”他担心盛末有戒断反应。 周锦川亲手将曾经的盛末养成了如今的样子,他担心自己突然抽离对盛末造成伤害,可现在看来,盛末没有情绪失控大吵大闹,他欣慰之余莫名心酸,也许盛末离开他后能够开启崭新的生活,总好过拖着盛末糟践光阴。 他伸手给盛末扯了扯被角,心中的大石块轻飘飘落地,下意识像往常一样,轻轻道了句晚安。 盛末猛地转过头,侧身背对周锦川一声不吭。 一夜未能好眠。 凌晨医院一通急促来电催走了周锦川,盛末醒来时身边被褥早已冰凉,此后三天内周锦川忙得脚不沾地,盛末只与他简单电话通讯,总是听见电话那头声音嘈杂,没能见到他人。 没有周锦川的日子似乎与从前没什么不同,只是他脑海中的新旧记忆混战,乱糟糟如同浆糊一般。 盛末等待周锦川道歉的心气渐渐消失,才意识到对方好像是认真的,可他倔强地不肯承认,赌着气收拾自己的行李。 他把套着保护套的钥匙拆下,走神间不小心将自己的手指划出道口子。盛末安静地看着指尖渗出血珠,竟然没觉得痛。 就体面一点吧,因为婚事谈不拢分手也是件很正常的事。 盛末收拾得干干净净,带着他一切生活痕迹离开了周锦川的家。 周锦川几日后带着满身疲惫回来,推开门时一眼瞥见门口鞋柜上躺着的钥匙,他站在门口盯着钥匙看了很久,才想起来这是五年前他亲自交到盛末手上的那把。 此后的一个月里盛末过得浑浑噩噩,终于承认自己盲目自信于他与周锦川一朝一夕的感情,偶尔做梦梦到周锦川回来寻他时痛哭流涕,他想哭,可生生忍住了,他大度地拍拍周锦川背膀,哄着人表示自己心胸宽广。 盛末做梦都想复合,可转醒时却又犹豫了。 他不确定自己的态度在周锦川哪里是否明显,也不确定两人是否就此一刀两断。 可是只要没有把话说透,也许就有回旋的可能。 盛末烦躁极了,只能将全部的精力放在学校工作上,下课后便趴在办公桌上昏昏欲睡,他慢慢地察觉到身体似乎出了问题。 在同事再三催促下,盛末终于出现在市里距离周锦川所在一院最远的二院,得到令他措手不及的超声报告单。 2、第 2 章 盛末不喜欢小孩子,一点也不喜欢。 可是眼下该怎么办? 他低头盯着越攥越紧的手指,并不在意报告单被抓出了皱痕。 来来去去的人很多,盛末尴尬的坐在医院长椅上掏出手机,指尖滑动解锁,迟迟不曾点进通讯录。他漫无目的的翻遍各大软件的各个角落,视线不知落在哪里,手机屏幕幽暗的光在光线充盈的走廊上显得微不足道。 恍然间手指点开了周锦川的侧脸小猫咪头像,他目光在聊天界面最后几句话上停顿许久: 7月2日下午15:31 “今天要晚点回,你先吃饭,别等我了” “当然要等啊,我特意买了大学城边等蛋糕【开心】” 周锦川没再回复,也许他太忙了。 盛末等到开门声已经是晚上十点多,周锦川见他抱着蛋糕也是预料之中,两人用最快的速度做饭吃饭,也用最快的速度分了手…… 一个月前的记忆清晰可见。盛末眼眶发酸,指尖不受控制慢慢上滑,一个人在医院里坐了很久很久。 他可以直白的一个电话打过去,对周锦川大吼并质问:你要当爸爸了,你打算怎么办? 又不是他自己犯下的错误,凭什么要他在这里纠结。 他几乎能预料到电话对面的反应,周锦川会呆楞几秒,之后很快回过神,也许理智询问他报告单上的数据,也许找个地方约他见面…… 然后呢?然后也许就会出现两种最经典的抉择:和他结婚,或者把孩子打掉。 不知为何,盛末脑海中周锦川说出‘打掉’两字时的面容模糊片刻,随后越来越清晰,清晰到他嘴角弯曲的弧度一如即往般温和,盛末呆愣愣的移不开眼,只觉身体发麻。 确实是发麻,源头来自于振动状态的手机。 来电显示为学校备课组长,盛末松了口气。 “盛末啊你是不是住在学校公寓啊,辛苦你回来整理下材料,这说检查就检查……” “好,马上就来。”盛末回应得极快,像是在逃避,因此对于平日里厌弃的杂活格外殷勤,匆匆逃离医院。 夜里盛末在他宿舍单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脑子乱糟糟,为自己在这纠结内耗感到唾弃,却又为通知周锦川的过程和结果感到焦虑。 说来奇怪,他不喜欢小孩,也很难全身心投入去照顾一个小孩,但对比于此,他似乎更接受不了周锦川疏离的劝慰,仿佛生病的他做个小手术后痊愈一样。 他甚至赌气的想,他宁可自己硬气一些独自去医院打掉,然后再告诉周锦川说:你的孩子没了,谁让你和我分手…… 可是周锦川真的不要这个孩子吗? 也许不会的。 他了解周锦川,如果他坚定的想要留下这个孩子,周锦川碍于责任,大概率会和他好好过下去。 盛末觉得自己是个卑鄙小人,竟然在拿孩子当作筹码,他隔着被子摸摸平坦的小腹: ‘其实自己也是个受害者’,盛末如是想。 最终翻来覆去一整夜,盛末想出个好计策。 他选在周末,大早上爬起来,特意套上新买的格子衬衫,出门前将自己的头发打理蓬松,早早来到周锦川工作的一院,重新挂号排队检查,拿到了份数据与之前一模一样的报告单。 他坐在诊室内听着老大夫反复强调,心思早已飞下了楼。 他就等着待会儿在楼下与周锦川来个意料之外的偶遇。 老大夫见人走神,伸手在他面前敲了敲,满脸疑惑看着他,得出了与前一个医生同样的结论:“不要就早点流掉。” “要的。”盛末被老大夫看的浑身不自在,弱弱开口。 “那好,注意休息,看你那眼圈黑的……一会儿下去取药,铁剂一定要吃啊,现在的年轻人别不拿自己身体不当回事儿……” 想到昨晚翻箱倒柜找衣服到半夜,他抿嘴低着头应下。 出了诊室,盛末闲逛着下楼,在急诊科门外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期待着周锦川路过。 他是幸运的,没过多久他等到了身披白大褂,笑起来温和的周锦川。 他又是不幸的,周锦川扶着个穿着常服的身影。 盛末心中慌乱极了,视线直勾勾跟着两人,眼中蹦出的光熄灭了。 他清楚周锦川与许祈间青梅竹马的情谊。 许祈是一院的护士,但不是急诊科的护士,盛末不敢去想两人为什么会接触亲密的出现在这里。 他捏紧手中翻看的报告单,想站起身冲上去,可是以什么身份去兴师问罪呢,他心底原本充盈的歪理消散得一干二净。 两人慢慢从大厅穿过,直奔电梯。 盛末的视线随之转动,定格在许祈身上再三打量,意识到发生什么时,整个人如遭雷劈。 许祈看上去状态极差,面色苍白,双眼红肿,他的手始终盖在肚子上,在转弯时盛末才看得清,他搭在小腹上的衣服撑起个小小的弧度。 盛末心底一团火烧得他难受,他觉得自己坐不住了,急需知道实情给自己降温,无论是什么样的事实。 他把报告单折几折塞进口袋里,贴着墙边跟了过去,等下一趟电梯时注意到电梯在五楼和八楼停留,他试探着上了八楼,住院部人多,他还是一眼找出了往前走的两道身影。 盛末根本不知道自己跟上去要说什么做什么,尤其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周锦川,是该生气发脾气还是装成可怜兮兮被抛弃的家养猫。 曾经周锦川在时他甚至不敢多看许祈一眼,原因无他,许祈是他见过最光明美好的人,他有着精致的面庞,举手投足皆赏心悦目,整个人像个玲珑剔透的水晶葡萄,据说初中起收到的情书两个书包也装不完。 如果说非要在盛末与许祈中选一个,就算是盛末本人,也会坚定的选择许祈。 可是现在不一样。 晃神间盛末见周锦川听着电话,急匆匆转身往回走,他一眼瞄见了后退的盛末,顿了顿,继续听着手机中同事汇报情况,没空说话,进了电梯间。 走廊尽头只剩下许祈一个人,他静静站在那里,保持原来的姿势,不知在想什么。 盛末回头望向电梯间,电梯门关闭下行。 他深吸口气,向着许祈走去。 走廊尽头开了窗,金黄光线洒在许祈身上,泛起层层柔光,盛末脚步越来越慢,没来由的心虚。 许祈似是听见动静,慢慢转过身,只一眼便看透盛末强装镇定的无措,他大致知道有盛末这么个人,只是对于盛末的来意不知道也不感兴趣,这几天的打击将他压入谷底,以至于现在连个礼貌的微笑也扯不出来。 “许祈……”盛末见人面无表情,心一横开了口。 许祈点点头回应。 “很冒昧打扰你,我……我想问问周医生的事,你看……”盛末闭着眼开门见山。 提到周锦川,许祈对盛末的印象瞬间清晰,是周锦川这几年处的那个小对象。 许祈没接触过盛末,甚至没怎么见过他,对此人的理解仅来自于周锦川的只言片语。 他草草打量盛末两眼,没有吃瓜的心思。 “锦川在忙,手术估计要几个小时,你去三楼办公室等等他吧,他的事情我不好说什么的。”许祈嗓音干哑,毫无生机。 “那……那我可不可以和你聊聊……” 许祈见盛末垂着头一副小心翼翼又失魂落魄的样子,心头一软,带着他拐进了楼梯间。 “它多大了?”盛末的视线不自觉向许祈身上瞟,没有双手遮挡,衣料被顶起的弧度更明显了。 像是错觉,许祈的眼睛比刚刚更红了,盛末原以为他不会回答,半晌后耳边传来的声音含糊:“五个月了。” “那……那恭喜,这孩子……” 许祈现在听不得盛末空洞的寒暄,吸了口气主动打断了他: “周锦川欺负你了?” 盛末愣住了,确实没想到许祈如此直白,摇摇头,双手在身前搅在一起:“他想分手……” 许祈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周锦川的私事他向来不过问,也不太在意。 “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问你和周……” 许祈本就苍白的面色冷了下来:“我想你是误会了什么,我和我先生感情很好,我们的孩子也会很健康。”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小时候周锦川家是我家邻居,我们几乎出生就认识了,这些年来一直是很好的朋友,但也只是朋友而已。”许祈声调渐渐软下来: “而且我结婚五年多了,你知道吗?”他从上衣最贴近心口的口袋里掏出两枚金戒指,戒指瘫在掌心,紧紧靠在一起。 金戒指反射的光线直勾勾刺进盛末的双眼,他一愣,低着脑袋点了点头。 他知道。 许祈重新把戒指收好,抬手拍拍盛末肩膀:“同周锦川闹别扭是件划不来的事,与其在后面偷偷追他,不如约他当面谈谈,有什么矛盾他会处理妥当的。” 盛末双手拧在一起,紧紧揪住上衣下摆,惊叹于许祈敏锐的洞察力。 许祈从没见过鸵鸟一般的人,他看着盛末头顶上看起来软软的头发,面上终于露出笑意,偏偏头继续对他说: “周锦川是我遇到的所有人中最靠谱的一个,他有耐心,又重感情,陪在他身边的人是谁他心里门清。” 许祈见盛末不说话,笑容更加柔和:“没有什么矛盾是过不去的,他很好,他日后会对你更好。” 轻飘飘的话在盛末心头重重一击,这确实是他心之所向,“可是……”他犹豫开口: “他那么好,那你……对不起……”盛末察觉到自己过于冒昧,连忙道歉。 许祈面色不变,依旧挂着淡淡笑意:“没关系,很多人这样问过。” 他这几天总是头晕,此刻手却安稳的搭在肚子上轻轻安抚:“因为在我心里,宝宝爸爸才是最好的人,世间最好,没有人比得上。” “行了,去锦川办公室等他吧,有什么矛盾要及时沟通哦,现在我要去楼下工作了。”许祈收回摸上盛末脑袋的手,转身走下楼梯。 盛末呆愣愣站在原地回想,指尖慢慢滑上口袋,隔着布料轻轻抚摸,他突然想问问许祈,如果用孩子迫使周锦川负责是不是件糟糕透顶的事。 他快步上前:“还有件事……” 面前的许祈一只脚即将塌在第五级台阶,耳边本就嗡鸣声不止,他意识到身后有人接近,猛然回过头,双手下意识松开扶手护住肚腹,左脚跟骤然悬空,整个人往后栽去。 事态发展迅速,盛末甚至没能意识到自己哪处行为不妥,便见许祈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楼梯间外的护士听见动静,急忙跑出去大喊求助。 来来往往的医护把盛末挤去最边缘的角落,他看着许祈身下点点猩红,再看看自己并未伸出去的双手,沉甸甸的,仿佛正握着把杀人的刀。 3、第 3 章 盛末像根木头一样杵在抢救室门外,小护士扯着不让他走。 “是他!就是他!快报警把他抓起来!”年轻的实习小护士扯着尖锐的嗓子大喊他是杀人凶手。 “不是!没有,我没有碰到他……”盛末胸口起伏剧烈,声音比本人更强硬。他不是很明白,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疯狂的小护士很快被人拉走,盛末松了口气,辩解的声音降了下来。 但是没有人再理会盛末,除去叫他往边站别挡路外,好像所有人都看不见他了。 盛末喉咙里堵了团棉花,说也不对不说也不对,他干脆找了张长椅坐下,只坐了椅子边。 他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一时手足无措,似乎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的,他本能地想逃离这里,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熏得他头晕目眩。 就这样走吗?盛末失去了站起身的力气,大脑一片空白。 事已至此他更加迫切的想要见到周锦川,无论他是怎样的反应,只要见到他就安心。 盛末抬眼望向手术室沉重的门,在浆糊一样的脑子里搜刮了一圈,后知后觉回忆起刚刚许祈的话,才觉得自己应该先祈祷许祈能够平安。 念头一起便收不住,他不由在想如果许祈出事会发生什么。几秒钟后回过神时,盛末一愣,随即拧紧眉头拍拍脸,为自己无意识的态度感到懊悔,强迫自己只能往好的方向上去想。 无人理会的冷场太难受了,盛末自暴自弃的脑子里渐渐只剩下两个念头: 保佑许祈和他的孩子平安无事。 见上周锦川一面。 可是盛末一没听到许祈的消息,二没等到周锦川下手术台。 他等来了警察。 医院里不知是谁报了警,指控他故意杀人。 盛末有些慌了,觉得是自己解释得不够大声,他忐忑地抓过身边来往匆匆的医生试图辩解,‘我没有碰他’五个字几乎喷涌而出,路过的医生抽回胳膊,冷冷瞥了眼,没说一句话。 盛末将满腔委屈生生憋回去,目光试图穿透抢救室的门,无果,他开始四处张望,目之所及没有周锦川的影子。 自始至终没有人认真听他辩解,当他站在许祈身边时,大家默认这就是凶手,似乎注定了这个结果只能由他背负。 盛末眼眶通红意识恍惚,不清楚自己怎样来到派出所,只记得离开医院时所有人望向他的眼神,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仿佛只要他得到了应有的审判,许祈就能重新恢复生机,一切如常。 他坐在警局中,抱着手沉默,满脸怒气的年轻警员在他面前一遍遍播放楼梯间的录像带,一院的监控设备检修不久,两人肢体动作清晰可见,但很不幸,摄像头安装在盛末身后,许祈跌落时的身影被他挡住,具体发生了什么监控画面也说不清。 “你为什么推他?”警员手中的笔敲了敲桌面,语气很冲。 盛末抬抬脑袋,摇了摇头。 他一言不发的沉闷样子激怒了年轻警员。 警员抄过一旁的文件夹重重拍上桌面,异响骤然惊起,盛末肩头瑟缩,抬起身靠向椅背,耳边传来愤怒的嘶吼与医院护士如出一辙。 “为什么!!!你知不知道许祈是……” 门边咚一声巨响,警员转过头去,见队长拎着玻璃杯紧皱眉头,恨铁不成钢向里面剜了眼,淡淡蹦出三个字:“滚出去!” 警员梗着脖子,抄起文件夹再次砸在桌面上,气呼呼出了门,屁股成功与队长的脚完美接触。 队长长相并不斯文,他手中玻璃杯不轻不重搁在桌上,鹰隼般老练的双眸直勾勾盯紧盛末。 盛末在他面前无处躲避,视线瞬间挪开,落在玻璃杯上不动了。 队长不说话,把蓝色文件夹中的资料翻得哗哗作响,时不时带着威严的目光瞥向他,终于开口:“情感纠葛?” 盛末缓了半晌,视线向上抬了抬:“没有纠葛,是意外,我没有碰到他。” “嗯。”队长意料之外的平静,再次盯紧他,语气略显沉重:“现在要许祈醒来,他的证词才决定是否立案。” 话落,队长拎起玻璃杯起身,轻飘飘留下句:“关照烈士家属的红头文件昨天刚刚下发,这事的性质远比你预想的严重。” 屋子里又剩下盛末一个人,他静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后腰传来微弱的刺痛,他这才抬手揉揉,指尖划过口袋时,不经意弄出哗啦的声响,他猛地缩回手,趴在桌子上,任由温热的液体打湿了衣袖。 周锦川下了手术,换好衣服用凉水冲了把脸,走出急诊科时得到的消息无异于晴天霹雳。 他马不停蹄赶到抢救室门口,只见许妈妈坐在长椅上哭到近乎昏厥,他按下给盛末拨去电话的冲动,上前安抚病人家属的情绪。 许妈妈孤零零一个人,见到周锦川似乎抓住了救命稻草,抓着他嚎啕大哭,半生的优雅矜持在这一刻被抛之脑后,她无法接受辛苦养大的儿子躺在冰冷的抢救室里,更无法接受失去儿子这种可能性,她急需有人来分摊她的恐惧。 许妈妈抽噎着向天地祈祷,拜遍她认知中的全部神佛,最后似乎下定了决心,念叨着许祈爱人的名字,求他保佑许祈父子,崩溃着求他不要带他们走…… 周锦川默默陪在她身边,一同望向头顶抢救中三个猩红大字。听到许祈爱人的名字时,他眼睫颤了颤,随后重重闭合,心脏仿佛遭遇铁锤重击,久久不能平静。 就事论事,他不相信盛末是推许祈下楼梯的凶手,听到小护士们七嘴八舌与他表述时,他脸阴沉得可怕,训斥小护士们不要听风就是雨,有违行规。 时间仿佛凝固一般,不知过去多久,三个猩红大字终于熄灭。 手术成功,不知是谁在天上磕烂了头,许祈连同那个五个月大的小生命有惊无险,性命无虞。 许妈妈喜极而泣,一口气差点儿喘不回来,直挺挺向后栽去,又是一场兵荒马乱。 周锦川接下来几天连轴转,把自己忙成个陀螺,每日交班后直奔住院部,在许祈与许妈妈的病房间来回串,空余时间便打开手机,一遍遍播放楼梯间的监控视频。 他认定盛末不会主观上推倒许祈,他脑子里总是不自觉预设来自于陌生人的各种问题,然后想遍所有理由来为盛末辩解。 只是有一件事,他联系不上盛末了。 拨出的通讯和信息留言全部石沉大海,见不到一点回音。 许祈尚未清醒,关于是否立案悬而未决,医院里的风言风语传遍了各个科室,还是将盛末塑造成一个躲在阴暗处痛下死手的阴暗小人。 周锦川偶然听上一两句,气得向来好脾气的周医生当天吓哭了个新入职的小护士。 “阿姨,休息下吧,我在这里守着小祈。”周锦川收好水果刀,把削皮的苹果递给许妈妈。 许妈妈握着许祈垂在床侧的手不肯松,望向床边的眼角又生出几道细纹:“没事儿,你去睡一觉,熬几个大夜了吧。” 周锦川在苹果下垫张纸巾放在床头,熬红的双眼里没有生机,他站起身:“对不起阿姨,这件事责任在我,是我没……” 许妈妈扯着他的衣袖坐下,沉默半晌,长长叹息:“你们小孩子家的事阿姨没心思掺合,”她目光遥遥投来,面色郑重: “阿姨只要小祈平平安安,其他的事怎么处理由小祈自己决定,阿姨做不了他的主。” “你说那孩子下不了手,阿姨相信你,”她顿了顿:“那孩子是个老师?” 周锦川暗自松口气:“嗯,四中的老师。” 许妈妈收回目光转向病床上虚弱的许祈:“等小祈好起来吧,如果是意外,让他道个歉,四中挺难考的,别闹大了再把他工作弄没了。” 周锦川心里的石头落地,稍稍松快了些。 他带了私心,希望尽可能不影响盛末的工作,盛末没有家庭托举,他能留在这座城市有份稳定的工作,其中的艰辛他清楚,但这不应是大众视角里他对外宣扬,替盛末开脱的借口。 周锦川连连道谢,末了下楼预付许祈全部的医疗费用。 盛末离开警局后,回了学校附近的小公寓,他打不起精神,缩在床角背靠墙壁,睡不着又醒不来,半梦半醒中,他终于意识到世界寂静得不对劲。 将手机充上电重新开机,满屏未接来电与消息铺天盖地,他指尖划过屏幕,最终选择周锦川的电话拨了回去。 那头几乎秒接,他听见周锦川松气的声音:“你在哪里?” 他拖着浓重的鼻音回道:“学校公寓。” 这声音过于虚弱,周锦川顿了两秒:“等我,现在来找你。” 盛末握着手机的手一紧,低头瞅瞅自己几天没换,布满褶皱的格子衬衫,伸出手去抚,见效甚微。 “不用了,”他转开话题:“许祈怎么样?” 周锦川往外走的脚步停住,“还没醒,但没有生命危险了,别担心。” 盛末嗯了声,两人同时沉默。 周锦川站在办公室门口,沉闷的空气使人胸腔气滞,他踱步到窗边,深深吸气:“你不是故意的对不对。” 那头的盛末抽泣声难以掩饰:“我没有碰到他,我不知道他怎么,怎么就摔下去了,不是,我没有……” “我当然相信你,别怕,小祈醒过来去道个歉好不好,我陪你一起。”周锦川带着他惯有的温和语调。 盛末的泪水打湿身前的衬衫,洇开大片水渍,“对不起,对不起……” 电话那头想说什么,却听见人身后传来小护士跑过来: “周医生!小祈哥醒啦!” 周锦川夹着手机跟在小护士身后步履匆匆,“我去看看,没事了,别担心,按时吃饭好好休息,嗯,再见。” 许祈坐在病床上,依旧脸色苍白,他呆呆看着胳膊上的条纹病号服,突然发疯般掀开被子。 许妈妈吓得一激灵,立即将被子按回去惊呼:“这是怎么了?” 许祈顺势抓住许妈妈的衣袖,双眼含泪,努力几次终于发出沙哑的嗓音:“衣服,我的衣服呢……” “这呢这呢好好收着呢。” 许祈接过外套,颤抖着手摸向贴近心口的内袋。 他捏住了两个冰凉的圆环,松下肩膀脱力般靠坐回床头,红着眼眶扯出一抹微笑: “妈,我见到他了,他不带我走,可是我好想他……” 周锦川推开病房门的手僵住,退出去回手关上了门。 他站在走廊边撑着扶手,额头无力抵上冰凉的瓷砖,他仍能清晰地回忆起那天。 那天李泽阳被救护车送来时已经失去了生的希望,瞳孔散了大半,周锦川从没觉得抢救室里氧气如此稀薄,他受不了了急忙往后退,察觉到有人用尽全部力气扯住他的衣角。 李泽阳嘴角蠕动,周锦川凑过去,听他气若游丝的呢喃: “……帮我……照顾好小祈……我信得过你……” “我……很爱他们……” 周锦川憋着眼泪止不住点头。 等了半晌,最终只等来了心电图归于平静,带着电流声的嗡鸣在他耳中回荡了很久很久。 后来在场的护士对周锦川说: “你来之前他舒张压已经测不出来了……” 李泽阳强撑着睁大双眼,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医护无动于衷,只抓住了周锦川。 那时候他应该什么都看不清楚。 那时候他应该看得最清楚。 4、第 4 章 盛末心中的石头落了地。 他佯装无事发生,拖着疲惫的身子下床吃饭,洗澡,简单备课后又打扫了乱糟糟的房间,最后等待夜幕降临钻进被窝。 他认为自己终于能睡个好觉,于是调好闹钟,明天以全新的面貌重新投入教书育人的工作。 只是一闭眼,世界天旋地转,半梦半醒,自己也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眼前浮现的依旧是对他辱骂殴打的普罗大众,他拼命往前跑,重重跌倒在地,却被个高大的身影笼罩。 周锦川身后的光芒环绕着他,盛末睁大双眼,愣愣看着活生生的周锦川渐渐与光辉融为一体。他慌了,飞奔上前去抓,化成星星的荧光从他指尖流走,他抓握半天,手心中什么也没有。 梦醒时分,只余打湿的枕头与满身疲惫。 天快亮了,盛末闭着眼静静等着闹钟响起,爬起床拉开窗帘,晨光照在身上,房间里一下子亮堂起来。 又是全新的一天。 过去的事就过去吧,盛末拍拍脸强行打气精神,规规矩矩在打卡时间前到达了办公室。 一路上总觉得有人偷偷往自己身上瞟,他就近找了块反光的告示牌,将自己从头到脚检查一遍,确认没什么不妥之处。 直到办公桌对面的杨老师第三次盯着他看,盛末偏偏头问回去:“怎么了?” 杨老师抿抿嘴,探出脑袋左右望望,低声问道:“刘主任刚来找你,拉着脸都快拖到地上去了,出什么事啦?” 盛末心头一慌,大脑飞速运转,把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工作任务盘了又盘,实在是想不到自己犯了什么事。 “啊?没什么事吧……” 刘主任顶着时兴的地中海发型在教学楼前后转了圈,再次折返时,将正偷跑去食堂买包子的盛末堵在办公室。 “小盛啊,你来一下。” 盛末垂下的手捏紧衣角,心里忐忑,跟着刘主任进了副校长办公室。 “哎呀小盛老师,来坐,老刘你也坐。”副校长将泡好茶叶的玻璃杯推向两人。 盛末看着在水中打转的干瘪茶叶莫名反胃,强忍着恶心道谢。 “盛老师不是本地人吧,来这工作几年,怎么样,还适应吧,吃的住的都好吧?” 不妙的感觉愈发强烈,盛末一五一十回应,等着寒暄结束。 副校长面露笑意,向刘主任处抬抬下巴:“年级组培养出的人才是挺优秀,看看,这长得好,成绩也好,去年高三毕业班本科率很高啊。” 刘主任满脸堆笑:“是,年级上也就给了他们出头的机会,还得是人优秀啊。” 盛末真的快吐出来了,他紧咬下唇,一点儿也听不进去。 “是这样哈,市里下了文件,要求规范实验室管控,市级中学要求年级至少一名老师专职管理实验室,就把这个机会留给你吧,好好干啊,这么优秀的大小伙子肯定行!” 盛末忍到极限,嘴里含糊蹦出抱歉两字,仓促冲出门,直奔卫生间趴在洗手池边边咳边吐。 他没吃早饭,什么也吐不出来,双眼憋的泛红,吓得身后匆匆赶来的刘主任拍打后背帮他顺气。 “怎么了这是?是不是早餐吃坏了?” 盛末撑在台边仰头喘息,微微点头。 刘主任拍拍他胳膊,从兜里掏出把钥匙:“今天开始你就当专职实验室管理员,钥匙收好,一会儿就去实验室收拾收拾,规章制度台账登记入册什么的一会儿发给你。” 盛末被动接过钥匙,叫住转身的刘主任:“主任,我想问一下绩效考核与之前又什么区别?” “这个放心,和之前一样,就是没有成绩考核了,校办造表的时候会区分开。” “那课时绩效呢?”盛末脱口而出的话重新过了遍脑,顿时心头冰凉。连课都不上了,哪有什么课时绩效呢。 刘主任笑容僵硬,一瞬间恢复正常:“朝九晚五多好,那么多一线老师不想上早晚自习,都羡慕你呢。” 盛末眉头拧起:“谁不愿意上换我去。”每个月的工资中课时绩效占大头,单靠每月那点基础工资将将能在这座城市中立足而已。 “哎呀……这班级又不是你教,学生和家长也不能同意啊!”刘主任压低声音:“当心别被举报了。” 盛末大脑飞速旋转,想不到他到底得罪了谁。 他抓住转身的刘主任,深吸口气,尽量使自己声线平稳:“为什么是我呢?” “因为你优秀啊,这是上面特意给你留的位置。” 刘主任抬手看看表,语重心长拍拍盛末肩膀:“年轻人好好干,以后升职的机会也还有的。” 盛末需要时间来消化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他一脸沉闷,心中郁结,回到办公室收拾东西时恍恍惚惚,他沉默着将抽屉里学生送的棒棒糖塞进嘴里,趴在办公桌上整个脑袋埋在臂弯里,不想动弹。 他一动不动,杨老师伸出手指戳戳他,没有得到回应。 盛末就这样磨蹭一上午,带着脸颊衣袖压出的红印子,慢吞吞把他自己的东西往袋子里收。 他还是想不通。 学科组里马上退休的小老头晃着保温杯满地乱窜,边舒展筋骨边转到盛末身边,见人没反应,拉了张椅子坐到他对面。 盛末抬起手背蹭蹭温热的脸颊,坐直身板,等待老师父训话。 小老头手重,保温杯咣当一声拍向桌面,可他的声音却并不严肃,主动起了个头:“老刘叫你什么事啊?” 盛末垂眸,委屈的三言两语复述复述一遍。 小老头抱着膀看他,对面的年轻人面色灰白。 “我不懂……为什么是我呢?” 说来也许并不是什么令人生一落千丈的大事,可却轻巧的触动盛末敏感的内心,工资打折暂且不论,他恐惧于这种若有若无、被夸赞包裹着的略带恶意的孤立。这种久远的感觉依旧熟悉,仿佛施加者勾勾手指,便能刺痛他全身的神经。 或许并不是这样的,他们只是单纯认为盛末适合这项工作。 盛末安慰自己。 小老头摇摇杯中的茶叶,砸吧砸吧嘴:“你看新闻了没?就那个本市公众号。” 盛末摇头,现在年轻人谁关注这些。 “我给你找啊,等会儿……”小老头把手机往桌上一摊,大大的屏幕上映着更大的字,一行几个,一段文字被拉伸老长,只见他单手指尖刷刷往下扒拉,半天没能翻到位置。 盛末不知道他要看什么,坐在对面双手背在身后,视线疑惑跟着翻滚的屏幕下滑。 五分钟过去,老头不信邪,从下往上又翻一遍。 “找不见了,那图片昨天还在。”老头把手中亮度惊人的手机往前一扔,放弃了找证据。 【爆泪致敬!他将生命藏进警徽,把余生留给人间!】 公众号标题大字异常醒目,盛末颤抖着指尖往下滑,文字如利刃刺向他的双眼,他猛地后缩,后肩撞上椅背。 【28岁民警生命定格在执勤一线,以年轻的身躯保卫公交车上数十乘客……他是人民的英雄,却是家人的遗憾……曾经的海誓山盟瞬间化为泡影,早晨出门时依依不舍的最后一眼,竟成他与妻子的永别,他的孩子尚未出世,却永远失去了父亲……本以为妻子生下孩子安稳度过余生,可命运无常,他的妻儿如今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向烈士家属致敬!】 盛末瞳孔轻颤,睁大双眼抬头望向老头,面上毫无血色。他下意识察觉对面的脸色,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一丝对自己的信任。 很明显,老头想说什么,在视线对接盛末水润又看起来无辜的大眼睛时硬憋了回去。 老头叹了口气,声音放缓了许多:“昨天这里有张手术室门口的照片,边角那个背影一看就是你。” 盛末脑袋很低很低,双手纠缠在一起,声音沉闷:“我没有碰到他,真的没有……” 报道内容讲的是民警李泽阳的生平,连带着大肆宣扬其家属许祈在后方的默默付出,或许是为博人同情,其中先是添油加醋渲染二人青梅竹马的感情,后又参杂许祈如今卧床不起,呼吁加强社会对烈士家属优待,从而对天下的军警家属致敬。 全篇文字除去李泽阳外,并未出现人物的真实姓名和照片,全部用化名代替,只有手术室门口那张模糊的照片中露出盛末半个背影,现在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也被删掉了。 老头一家子都是体制内干部,他虽不知道内情,但听说前几天有辆警车开进了学校暗访调查,大致猜出个七七八八,他压低声音。 “咱副校今年才升上来的。” 盛末抬起头,额遍碎发挡住了眼睛。 “不管那事跟你有没有关系,人家是弱势群体,就咱这破调性,前年那个谁,骂两句学生都能挨举报,上个校长护犊子没处理,结果来年咱学校就没评上市先进单位,这上哪说理去……” 盛末心底幽暗的小火苗终于被连绵不断的微风吹灭了。 无论他充当什么样的角色,当校方因他为警方提供资料时,他就已经跌落谷底摔伤了腿。 此刻他头昏脑胀,眼前一片漆黑。 他平静的处理工作交接,平静的向曾经的学生告别,平静的搬走了自己全部家当,最后平静的接受这一切。 他内心毫无波澜,只是觉得累,他什么都不去想,仿佛只要想不到问题就不复存在一样。 许祈养好精神已经是一个星期之后了,他待在病房里哪也不去,最喜欢坐在窗边晒太阳。 隔三差五来看他的人很多,李泽阳的同事,战友,甚至往上数三级的大小领导,许祈白天强撑着笑容一茬一茬接待,晚上躲在被窝里抹眼泪。 他早便解释清楚自己摔下楼的原因,此事到此为止,那天盛末与他之间的话他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同周锦川间仅仅止步于友情,这点两人心知肚明,他其实没有资格将自己的观点施加于周锦川。 没有人追责盛末,也不需要他名义上的道歉,一切就这样过去了,仿佛他从未存在。 几天后深夜,手机屏幕幽暗荧光在盛末脸上投下阴影,信息页面上短短几个字他修改了无数遍。 【许祈好些了吗】 【恢复很快,他解释清楚了前因后果,大家很抱歉误会了你】 【没事的】 【记得照顾好自己】 【嗯】 周锦川的回复看起来客套,盛末摸不清他的态度,输入对话框的文字改了又改,最终全部删掉。 盛末仰躺在床角,他一时想不起上一次见周锦川是什么时候,好像是昨天,又好像是上辈子。 5、第 5 章 盛末的办公场所从人来人往的教学楼转移到冷冷清清的实验楼。 目光所见只有置物架上的器材,和这阴面的仪器室一样冷冰冰的。 他坐在藤编椅子上望向窗外,外面的天阴沉沉,已经连续几天没有晒过太阳了。 跟着他一起搬来的绿植没有日光滋养,渐渐泛黄蔫巴,眼看着生机一日不如一日。 盛末放下手机,随便接点水浇灌,百无聊赖地翻翻手边空白的表格,起身在几个置物柜之间狭窄的过道穿梭,从头转到尾,再从尾转到头。 高考课业时间紧任务重,大家迫于上面的压力硬挤出时间带学生做实验,所以一个学期下来实验课少得可怜。 虽然钱少,可实在轻松,轻松到看起来无所事事,只能在三层实验楼里乱转。 没有工作往来,也没有坐在身边同事间闲聊,盛末已经想不起自己多久没说过话了。 他的时间仿佛按下暂停键,骤然多出的时间将他脑海存档的想法无限细化,每天如同电影一样在他意识里放映,躲无可躲。 刘主任的话依旧在他耳边回荡,夹杂着老头的声音,他后知后觉得羞愧,可是又为自己感到委屈,于是他开始找委屈这种情绪的源头。 是因为领导误会他了吗?好像不是,毕竟他们并不关注事情本身的真相。 是因为警方取证导致的吗?好像也不是,他们公事公办。警员态度确实恶劣,但后来对他道了歉。 小警员的愤怒很好理解,盛末后来才知道他是李泽阳的一手培养的高徒,人家尸骨未寒,这边嫂子就出了这样的事。 盛末理解,他哄自己是个大度的人,他不在意的。 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他不认为自己有错,他又找不到身上沉重的来由。 可是他好难受,于是他固执的想要找出一个罪大恶极的人,让此人承担全部罪责,总觉得这样会让自己松快一些。 盛末坐在桌边呆呆看着手机,在屏幕即将熄灭时伸出手指点亮,指尖在悬空良久,机械又熟练的点进那个公众号。 其中的内容短短几日里他从头到尾看过无数次,每行每段讲述了什么,一字一句表达了什么他几乎倒背如流。 委屈在愧疚面前不值一提。 他也不知为什么会这么难过,替许祈,替自己。 思绪诡异的又回到了原点,他在黑暗中来回打转,一脚踩空,深深陷落泥潭,泥泞灌进口鼻,他喘不上气。 窒息感异常强烈,盛末猛然按灭屏幕,推开窗透气,视线定格在窗外楼下打羽毛球的学生身上,似乎被那股蓬勃的朝气吸引。 他盯着他们发呆,见预备铃响起,两方学生仍旧不为所动,直到正式铃打响的两秒钟后才向教学楼狂奔,边跑边把球拍往背后汗湿的衣服里塞。 盛末突然回过神,自己竟然在为难自己。 他觉得自己瞬间想开了,半开玩笑对自己说,下一个看见的人就是始作俑者。将压力投射在陌生人身上,虽然这样很坏,可是自己也许能轻松一点。 盛末立即起身打算去找个倒霉鬼。 抓起手机时,漆黑屏幕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脸。 盛末愣住了,站直的躯干慢慢弯曲,直到撑在桌面上的双臂乏力,才贴着椅凳缓缓坐了回去。 一瞬间他看透了自己的人生,他似乎生来就是这样,上天见不得他好,却又怜悯他过得不好,总是在即将搞砸一切时峰回路转,又在放平心态时激起波澜。 算了就这样吧。 他真的好累啊。 时间在空荡荡的实验室打转,在盛末杂乱的思绪中消磨殆尽。 他静静趴在桌子上,终于听到了某处传来咕咕叫的轻微声响。 头顶时钟指针指向十点,很早,距离早餐仅过去两个小时,尽管始终在逃避,可身体上的变化犹如悬在头顶的利剑,使他不得不尽快做出决定。 盛末惧怕做出决定,这个孩子无论是要还是不要,于他而言都是种痛苦。 不过一个短暂,一个长远而已。 午夜梦回他总是会想周锦川,周锦川搀扶许祈穿梭在医院大厅的画面被钉子钉在他的潜意识中,总也挥之不去。 由此联想到许祈,心头一噎,酸涩难言。 他的心态慢慢转变,又开始一层层追根溯源。 许祈意外摔倒是因为他拉着许祈交谈,可是许祈没有错…… 他意外与许祈交谈是因为需要来找周锦川,可是周锦川为了重伤患者匆忙离开也没有错…… 拐着弯找周锦川是因为这个意外出现的小孩…… 盛末沉默了。 孩子本身没有错,每次安全措施也做到了位。 但凡周锦川是个始乱终弃的人,他也许会果断打掉孩子,从此再不相见,也不会装作偶遇可怜巴巴蹲在医院等他。 可周锦川不是这样的人,或许再往前追溯,盛末不会喜欢这样的周锦川。 少年阶段的周锦川吸引他的点很多,真正令他心动是什么他其实分不清。 那些年他们仅是同学关系,甚至算不上朋友,两人第一句交流从周锦川给他买了瓶水开始。 盛末第一次从除奶奶外的其他人身上感受到善意,他想要,却又别别扭扭拒绝,周锦川看着他笑笑,最后把水塞进他怀里。 打过球下场的周锦川掌心滚烫,递水时擦过他的手背,盛末愣愣盯着那瓶水,觉得自己融化掉了。 他开始观察周锦川。 周锦川对谁都这样温柔有度,这似乎并不是优点,甚至是女孩子们聚在一起说小话时诟病的锚点。 在霸总小说盛行的年代里,大家都为满心满眼只有一人的霸道总裁痴迷,盛末从边上经过时完全不理解,他受不了这种抬到明面上的偏宠,于他而言这和孤立没什么区别,与众不同不会给他带来优越感,他只想融入人群,不好不坏,这种无人关注的透明状态才是最安全的。 所以他喜欢周锦川,喜欢周锦川温和的说话方式,处事态度,待人接物。 盛末站在他身边时能明显感觉到自己是被尊重的,看着他心头暖洋洋的。 成为周锦川男朋友之后更是飘上云端,周锦川给了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安全感,也许就是这种极致的责任感使他慢慢体验到被偏爱的微妙感觉。 人总是能对爱产生依赖,甚至生出无尽幻想。 很久很久前他也想过幻想破灭的结果,不过是一拍两散而已,不过是恢复从前一个人形单影只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至少享受到了这种感觉,也不算亏。 在他的设想中,两个人会体面的分别,最后回归独自一人的状态。 现在的局面很意外。 盛末在这个孩子的去留上耗尽心神,他想过通知周锦川让他拿主意,转念一想周锦川在照顾许祈和他的孩子,不免难过。 想到许祈他更难过。 思绪又转回起点,只不过这次他似乎理清了什么。 如果他没有叫住许祈,许祈就会平稳走下楼梯,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盛末抬起头扫过空荡荡的实验室,这算是他自己的报应吧。 那许祈呢? 他不敢想许祈如果真的失去了他的孩子,此刻会是什么样子。 他百分百肯定周锦川可以将许祈照顾得很妥帖,无论他们两人间的情感发展是什么样子的,他都不想再去打搅周锦川了。 他对许祈的愧疚日益增长,这种感受比怨恨更加痛苦,他被许祈躺在楼梯间浑身是血的样子刺激到了,他不敢再靠近许祈一步,甚至不敢再见许祈一面。 他暗道自己没出息。 没出息的人有自己一套行为准则。 就把周锦川留给许祈吧。 虽然周锦川从不属于他。 虽然许祈未必接受。 可是这样能让自己更好受一些,他总算是为许祈做了些什么。 时钟的指针指向十一点整。 盛末按掉提示下班打卡的闹钟,该去吃饭了,即使饥饿的感觉愈发强烈,可他还是没有胃口,随手从抽屉里抓出散装小面包,咬几口垫垫肚子。 此后的日子恍恍惚惚。 盛末经常整个人缩在椅子里,目光涣散,脑海中海量片段编成麻绳,死死缠绕在他脖颈,他拼劲全身力气方能挣来微弱的喘息。 慢慢地他开始对任何事物都提不起兴趣。 盛末竟然有一丝感激领导及时将自己调岗,以他的状态也许胜任不了任何脑力活动了。 他每天机械重复着可忽略不计的工作量,没有人交谈,冷清的实验楼里听不到任何声音。 他的世界只有他自己。 仿佛再次被世界抛弃一般。 就像小时候父母奶奶那样,一个接一个离开,意想不到,也没有道别。 无数个深夜里,盛末抱着手机点开周锦川的聊天界面发呆,最后犹豫着退出,随后再点开。 他不清楚自己在慌什么。 他就是觉得周锦川留在许祈身边自己心理上会好过些。 可是很多时候他的思绪仍在反复横跳,尤其夜深人静时,他也会坏脾气的指责自己,凭什么要把自己搞得可怜兮兮?为什么不一个电话打过去,质问周锦川,要求他对自己负责。 他真的这么做了。 却在电话接通的一瞬间后悔,他听见周锦川睡意朦胧的含糊嗓音:“还不睡,怎么了?” 盛末不争气的红了眼眶,他任由大颗泪水从鼻梁滑落:“对不起这么晚打扰你,没事……就是想……” “嗯,慢慢说。”那头周锦川困得睁不开眼,强撑着意识等待盛末继续。 盛末喉咙被堵住了,他支支吾吾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电话那头没有挂断,他能清晰听到话筒中传出周锦川的呼吸声,好像人依旧躺在他身旁。 “就是想说,谢谢周医生照顾我这么久,以后不会麻烦你啦……再见。” 那就好好道个别吧。 听筒中传来微不可闻的啜泣,周锦川被胶水粘住的眼皮唰一下掀开,轻颤两下后半垂:“再见啦小盛老师,”他模糊的声音逐渐清晰: “早上记得吃饭,胃不好别点特辣小火锅,你最喜欢的牛奶吐司店开在一院后门的小巷子里……” “照顾好自己,注意安全,早点休息不要熬夜……”周锦川听着对面没了动静,困倦消散得所剩无几,他盯着屏幕等了几秒,嗓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柔和: “晚安。” 盛末整个脑袋埋进枕头,拉过被子将自己裹住,缩在独属于自己潮湿的一方天地里: “晚安。” 这样很好。 到此为止吧。 他明天也该去处理掉那个意料之外的小东西了。 6、第 6 章 也许是打定了主意,或者是泪水与焦虑留在了昨夜,盛末第二天醒来竟意外的神清气爽。 却没想到刷个牙的功夫把昨晚勉强咽下去的干巴饼干吐了个干净。 盛末撑着洗手台缓了缓,靠在门框上,右手下意识摸上了的小腹。 那里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摸上去的手感很奇妙,温温的,软软的。 盛末手心烫得厉害,赶忙挪开手,抬眼看着镜子里的人,竟然觉得有点陌生。 他很久没有仔细观察自己了,镜中人的唇色泛白,眼下青得发黑,头发也很久没剪了,发梢直往眼睛里戳。 他手上沾水把发丝胡乱往后搂起,用小皮筋在头顶扎起个迷你小啾啾。 盛末对着镜子盯着自己看,红肿的双眼弯了弯,苍白的脸颊上漏出苦涩的笑意。他嫌弃自己笑得不好看,抿了抿嘴,湿润的指尖在镜子上抹出一道水迹笑脸。 这样顺眼多了,他后退一步远距离欣赏。 可是镜面上的水珠受重力作用向下聚集,汇聚在眼角形成一大滴水珠,啪唧一下迅速滑落。 盛末看着笑脸转眼间流下眼泪,连忙上前抹了两下,很快他回过神,将镜子上的水迹全部擦除干净。 暗笑自己怎么如此幼稚。 像个小朋友。 他身体里确实有个小朋友。 盛末撑着洗手台思绪飞远,如果他能生下这个小孩,他会带着孩子洗澡时玩泡泡玩水,会给孩子穿上各式各样的漂亮小衣服。 万一是个小女孩呢。 他会给女儿买最华丽的小裙子,把她打扮成城堡里最漂亮的小公主。 盛末又想了想,还是当女王更好。 他竟然真的在认真思考当公主还是当女王哪个更幸福,却没注意女王公主本体正隔着他的肚皮磕在洗手池的陶瓷板上。 盛末腰间冰凉,这才回过神,向后退了几步。眼前的场景慢慢消散,自己的身影在满是水痕的镜子里模糊不清。 他摇摇头,一把撸下头顶的皮筋,将不切实际的想法统统赶出脑海。 他原以为自己不喜欢小孩子,但当意识到自己面对孩子的去留摇摆不定拿不出主意时,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也许是喜欢孩子的。 他想要给孩子最好的衣食住行,想给孩子全部的爱与陪伴,将自己年幼时不曾得到的全部都给他,让它成为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孩儿。 可是盛末没有坚实的经济基础,甚至让孩子生在双亲健全的幸福家庭都做不到。 满足这些条件仅需要一个周锦川。 盛末垂下头,无力的扯扯腰腹间被自己揉皱的衣料。 他向学校请了假,磨磨蹭蹭穿衣服出门,还是尽早解决这个小东西吧。 这样对大家都好。 思虑再三,盛末选择了距离一院最远的二院。 盛末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他再次从实践中认证了自己命中注定柳暗花明撞南山的事实,又一次捏着报告单百思不得其解。 他已经错过药物流产的时间,只能接受人流手术。 医生对着单子看了好几眼,嘱咐盛末带着家属来签字办理手续。 盛末有点懵:“我自己可以吗?” “我们需要保证患者完全知情,应对麻醉风险以及术后照顾,要求有人陪同,你……”医生打量盛末几眼: “亲友也行,能来个照顾你做决断的就行。” 盛末彻底沉默了,沉重的无力感打心底升腾。 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沉思许久,脑海里想不到一个此刻能放下一切处现在他身边的朋友。 盛末从来没有长久的朋友,随着升学,工作,身边能说得上话的朋友一茬一茬换,随后就在他的人生中消失了。他也没什么社交,工作后接触到的只有同事,谁又能放下工作到这里陪他呢。 盛末委屈得想哭,不仅因为狗血的检查结果,更是因为无常的命运。 老天似乎最会折磨他,下手狠辣精准,猝不及防。 他从小就是这样,想要的得不到,得到的留不住。 兜兜转转身边空无一人,孤零零的活在世上。 什么都没有。 他烦躁的攥紧手指,将报告单捏得哗哗响,心头一跳。 还有个孩子。 他松了口气,或许这将是自己此生中唯一的陪伴了。 命运雷暴洗劫枯败的树木,却也在劈折间浇灌了埋藏的种子,因果相伴,人生无常。 恍惚间有亮晶晶的东西在盛末面前一闪而过,他本能的想去抓住那道光。 他伸出手紧紧握住,不敢张开手观察,他害怕手心里空无一物,也害怕真的抓住了光。 盛末又缩回了他的龟壳小窝。 留下孩子意味着他从此将为两个人负责,他需要考虑的太多,比如金钱,时间,以及未来生活中的一切挑战…… 抛开心理负担外,接受手术确实减轻经济压力,但他竟然有一丝不甘心,他似乎一直在面临分别与失去,他得到的太少了,因此格外珍视曾经短暂在他生命中停留的人与物,直到后来一点点变得麻木。 但孩子不一样。 盛末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一样,他舍不得将这个小生命归类,即使最后它依旧会离开。 可它现在是乖巧待在盛末身体里的。 盛末又一次坐在诊室门外的长椅上发呆,与上次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姿势,甚至因为同样的原因。 他摇摇头,把所有扰乱思绪的情绪统统叉出去,尽力使心态慢慢平和。 珍惜当下吧。 他有点想吃牛奶吐司了。 盛末撑着扶手站起身,下楼缴费,取药。 最终看着医保余额里数字冷漠的骤减,拎着满满登登一大袋补剂离开了医院。 坐在地铁上,盛末无聊的翻动塑料袋里的瓶瓶罐罐,挨个查看哪种补剂什么时候吃吃多少。 全部翻遍,他再次抬起头,发现脑袋空空,什么也没记住。 回去还得全部记下来贴在冰箱上。 盛末站在地铁中转站停留许久,放弃绕路去买牛奶吐司,转身回了小公寓。 晚上盛末盘腿坐在床上裹着被子,翻看自己各大银行账户的余额。 零零总总加起来不多,他自己靠这微薄的存款加上每月更微薄的工资倒是能活,但是很难支撑他养孩子。 现在住的小单间三十平左右,是学校分配的单身宿舍,墙壁薄得纸糊一样,基本不隔音。 所以孩子生下来是一定要搬出去住的。 那么单是房租就是一大笔开销…… 盛末脑袋发麻,开始质疑自己的决定。 他闭着眼,将手机熄屏。 尽量让自己保持客观,条理清晰的判断哪种情况属于万不得已,值得动用自己最后的存款。 他从前会雷打不动将每月工资半数存进一张银行卡里,只进不出,当作没有这笔钱。 那张卡是他奶奶的,当年给他打生活费用的。 上学时生活拮据,盛末需要精打细算,结合打零工来保证自己能过活下去。 所以他太害怕这张卡的余额逼近零。 那时候奶奶疾病缠身,记性越来越差,经常忘记给他生活费,他不好意思催,只能自己默默兼职,想着能活下去就好。 后来大三课程满满挤进课表全部的空位,他不再有时间精力去校外兼职,眼看着余额由两位数变成一位数。 直到真正挂零那天,父亲的电话比奶奶的转账更先一步到来。 父亲那头言简意赅,奶奶去世了,给他转路费叫他回来奔丧。 盛末在电话那头静静听着挂断的忙音,颤抖着肩膀,莫名其妙将余额数字和奶奶的生命值挂了钩。 奶奶所有的遗物中只有这张卡属于他,此后他只要收到钱,便将一半转进去。 久而久之也是一笔可观的数目。 可是盛末私心不想动用里面的一分钱。 他在两者间舍弃谁而感到迷茫,索性栽倒在床上,试图用睡意切断这团乱麻。 觉睡不踏实,却也撑到了天亮。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雨,淅淅沥沥吵个不停,盛末爬起来关窗。 冷风骤起,直往他领口钻,迫使他翻出件长袖外套披上,坐在单人沙发上望向窗外发呆。 假已经请了,他不想销假回去上班。 盛末给自己冲了杯豆奶,按照冰箱上磁铁吸住的纸条,倒出一堆胶囊药片,一个个吃掉。 悬而未决的事总是会在他脑海中蹦哒,他支着脑袋,昏昏沉沉。 盛末努力让自己不去想周锦川。 他依赖周锦川并不是因为他能替他做出选择,而是周锦川出现往往会带来全新的选项。 周锦川就像是盛末的答案,只要站在那里,烦恼都会迎刃而解。 失去周锦川的盛末就像是开卷考试没带资料的悲催学生,只能在答题框中一遍遍焦虑的抄题干,没有任何作用,平白消耗时间。 盛末机械啃面包,双手将塑料袋捏得哗啦啦响。 他低头不经意间望向外套包裹严实的肚子,眼底流淌暖意。 做决定的过程磨人,但下定决心似乎就在一瞬间。 周锦川该负这个责任,但这不是绑架他的理由。并且涉及到许祈,盛末不愿打破现有的平衡。 就这样挺好的。 如果日后真的需要,他会去联系周锦川的。 盛末这样哄自己。 他擦擦嘴角的面包屑,双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摸了摸,将腰间的外套裹得更紧了些。 抬眼看看窗外,天阴沉沉的,雨势渐重。 盛末还是穿好外套,销了假继续上班。 绩效还是能不扣就不扣吧。 除去那张卡,现有的存款还能撑些时日,即使每月工资减少,毕竟足够稳定,糊口还是够用的。 盛末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转变的思想。 他给不了孩子富裕的经济条件,但他能给孩子足够的陪伴和全部的爱。 就当是因祸得福吧,管理实验室的工作没有成绩上的压力,他有足够多的时间,现在照顾自己,将来照顾孩子。 也挺好的。 相比于读书时期置身地狱般的窘迫,盛末觉得自己不过是从天堂落回了人间,哭闹没用,他能坦然接受。 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实验楼里凉飕飕的,盛末倒杯热水,坐等打卡下班。 他双手捧着杯壁汲取温暖,播放着视频的手机震动两下,接着来电铃声响起。 一串陌生数字,没有任何备注。 盛末看过去,没有理会,静等着铃声自动挂断。 两分钟后,这串号码再次打来。 杯壁将盛末的指尖烫得通红,他犹豫片刻,还是在挂断前按下接听键。 “盛末吗?我是妈妈……” “……” 盛末仔细辨认这个陌生的声音,沉默着没有回应。 7、第 7 章 “喂听得到吗……” 盛末迟迟不肯开口,静静听着手机那头逐渐急躁的尖锐声音。 他拒绝叫出“妈”这个字,无论是他完全没印象的亲生母亲,还是现在这个记不得长什么样子的继母。 “盛末?” “嗯。”盛末举着手机,敷衍回应。 那头似乎听出他语气中的冷漠,尴尬清清嗓:“那个,那个小末啊,这些年在外面过得怎么样,累不累啊,工作还顺心吗……” “有什么事吗?”盛末面对这种寒暄恶心至极,骤然开口打断,语调低沉。 “哎……”那头的声音转了个弯,“是这样,你爸爸想你了,什么时候回来看看他吧。” 盛末愣住,拿远手机,才想起来屏幕上那串号码就是属于他十几年不联系的父亲。 他盯着屏幕直至黑屏,才垂下眼睫,重新将手机贴近耳边,淡淡道: “他不会想我的,有事直说,不然挂了。” “这孩子胡说些什么呢……你爸爸生病了,挺严重的……”手机那头传来几声微弱的咳嗽。 “我没时间。”几个字烫嘴,盛末语速极快,也不管对面听清楚没有,立即按断了通讯。 盛末无力的垂下手臂,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父母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小到他甚至脑海中完全没有这两人的样貌。 那个时候他还没到记事的年纪,却实实在在记得雪夜刺骨的寒风。他站在门外哇哇大哭,脸颊上的泪痕渐渐冻住了,也没能换来父母任何一方回头把自己接回去。 后面就不记得了,据说那晚父母暂时将他丢给邻居照看,联系亲戚后便在他的生活中彻底消失。 于是小小的盛末被丢给堂叔、姨奶、甚至是沾亲带故的邻居,像个物件一样在冷着脸的亲戚家辗转打转。 直到奶奶出院,他才算是真正有了个家。 奶奶家藏在巷子最深处,又小又旧,可是对于小盛末来说,这里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他将自己珍藏着舍不得用的米奇牙杯挤进了水龙头边狭窄的缝隙里,给它找了个遮风挡雨的家。 即使生活贫困,他仍然觉得那是一段幸福安稳的日子。 熟悉的环境中只有他和奶奶,再没有任何人。 父亲常年在外务工,对他不闻不问,再后来,从奶奶口中听到了他再婚生子的消息。 小盛末开心了一段时间,他认为弟弟很快就会在亲戚家辗转一圈,然后来奶奶这里和他一起玩。 他放学后天天蹲在门口等,后来实在受不住,问奶奶弟弟什么时候来。 奶奶真的端起座机给父亲打去了电话,接通三十秒后又失落的放下了。 弟弟不会来,因为弟弟的妈妈坚持把孩子带在自己身边。 盛末想问自己的妈妈,但是他不太敢,每次提及母亲时奶奶的面色都阴沉的可怕。 年幼的盛末不知道这是种什么感觉,只是很难过,总是偷偷的掉眼泪。 渐渐他长大了,对于家庭的感情愈发丰富得千奇百怪,委屈失落疑惑厌恶痛恨什么都有,再后来变平静了,他能做到听见关于父亲的任何消息都无动于衷,那一家子于他而言都只是陌生人而已。 桌面上的手机再次震动,震得盛末脑袋嗡嗡响。 他抓起手机,皱紧眉头盯着那串熟悉的号码。 犹豫着按下接听键。 “小末啊,那我直说,你爸爸查出了胰腺癌,晚期,可能……”那头女人的声音喑哑,带着哭腔,听起来比上一次可怜许多。 盛末沉默不语。 电话那头的声音抽噎两声,叹了口气:“没事的,工作要紧……只是……你知道的吧,住院化疗费用很贵,我们……我们能力有限,你弟弟还在上学,他马上高三了,课外辅导又是一大笔费用……” 盛末心头冰凉,铺天盖地的冰雪将他淹没。 他冷漠的声线没有一丝波动:“我没有钱。” 对面显然愣住了,“怎么会没有呢……你看你有这么好的工作,怎么会……” 盛末无情打断:“奶奶去世后房子都给了你们。” “那老房子值什么钱,而且那是……” 盛末不愿再听她掰扯,直接挂断。 世界瞬间安静了。 可他耳畔嗡鸣,什么也听不清。 窗户开了条缝,风夹杂着雨丝吹动窗帘,轻轻拍在盛末肩头。 他理理窗帘,就着缝隙吹进来的潮湿冷风深深呼吸,抬手将窗子关严实。 若是从前他不确定自己最后是否会管这档子事,但是现在他确定自己一定不会。 他没有那么多精力与金钱,他只想照顾好肚子里的小家伙。 盛末的手不自觉搭在腰间摸了摸。 这个才是自己唯一的亲人。 谁也不能动他为孩子存下的最后的保障。 之后的几天里,盛末的手机意料之中响个不停。 他一遍遍挂断,最后索性拉黑了这串号码。 生活重归平静。 盛末不去想,只当那个名义上的父亲是个陌生人,就像小时候他对自己那样。 他还是时不时想到周锦川和许祈。 他害怕自己胡思乱想,尽可能将全部心思用在孩子身上,小家伙似乎知道自己得到了重视,后知后觉开始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盛末过上了吃了吐吐了吃的日子。 他每天早上将胃里隔夜的食物吐干净后,会撑着洗手台站在镜子前掀开衣服瞧一眼。 那里正面看不出太大区别,只是腰间变得松软,他总会忍不住摸上半天,再抬起头来认真观察镜中的自己。 脸颊凹陷,面色泛白,眼底依旧乌青。 说不上哪里不一样,盛末弯起眼笑笑,觉得自己是个活人。 慢慢的肚脐下方鼓起小小一团,掌心贴紧就能盖住,衣摆拉下来立即消失不见。 他整个人日渐单薄,只有腰间一小块在逐渐膨隆,这是个秘密,只有他自己知道。 盛末感受到孩子一天天长大,焦虑控制自己的日常花销。 夜里失眠时刷购物软件下单一堆婴儿用品,又在睡醒后盯着天花板反思,再翻找订单一一退掉。 他又觉得对不起孩子,最后犹犹豫豫挑一件最喜欢的留下。 转眼过去了一个月。 九月份的天气渐渐转凉,一早一晚需要披上外套。四个多月的孩子在内搭里冒出个尖尖,被盛末的外套挡得严严实实。 昨夜盛末难得睡了个好觉,他趁着精神十足,在闲暇的周末踏出房门出去转转,去买一院附近的牛奶吐司。 他晕乎乎飘下地铁,结果站在面包店门口看着里面人山人海时犹豫了,他转身想走,却又顿住脚步。 来都来了。 盛末认命站进队尾。 他在人群中闷出一身汗,终于拎着心心念念的吐司走出店门。 一抬眼,望见一院对面的大型商场,盛末脚步未停,直奔商场吹空调。 他不记得上次逛街是什么时候到事情了。 盛末在商场里转来转去,临近十二点时一头扎进负一层,抱着鸡蛋灌饼边走边啃。 他漫无目的,一打眼在指示牌上瞥见三楼婴幼儿专区,愣住两秒钟后,踏进了上行的扶梯。 盛末倚着扶手发呆,视线渐渐与三楼地面平齐,踏出扶梯没几步,斜前方视线中突然撞进个熟悉的身影。 他立马停住脚步,本能想躲,可周围空无一物,连人也没有。 许祈低头在手中购物袋里翻找什么,察觉到身前有人,抬起头望去。 与盛末略带躲闪的视线遥遥相撞。 盛末眼见着许祈朝他走来,抱着鸡蛋灌饼的手指紧了紧,连连望向人身后,一马平川,没有楼梯。 他尴尬的站在原地,视线直往许祈肚子上瞟。 许祈的肚子很大了,没有外套遮挡,看得盛末没来由心慌。 “好久不见。”许祈率先打破沉寂,对着他笑笑:“不好意思那次吓到你了。” 盛末愣住,连连摇头:“不……是我该道歉的……” 他偷瞄许祈的神色,见他面色红润,看来过得很好。 “你自己一个人吗?”盛末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随意搭话。 许祈面容和善,“中午下班出来吃个饭,顺便上来看看孩子的衣服。”他敏锐察觉到盛末的神情不大自然,“周医生在楼下帮同事带饭,要不要去见见他?” 盛末咬着下唇内侧,眸光轻颤,停顿几秒:“不了,我……” 这边他支支吾吾,那头许祈的手机屏幕瞬间弹出几条消息。 是熟悉的猫咪头像。 盛末呆呆看向许祈,觉得有点尴尬,于是在他低头点开消息时飞速将手里的牛奶吐司塞进他怀里:“你尝尝这个,很好吃的,我,我先走了……” 许祈盯着盛末逃离的背影,又低头收好怀里的面包,若有所思。 见人走远,许祈看了眼下行的扶梯,折返回去找下楼的电梯。 周锦川站在电梯门口等许祈,伸出手去接他手中的购物袋,却在看见吐司面包时顿住了片刻。 许祈提着购物袋的手向身后移,反复打量他的神色,“刚刚遇上了盛末。” 周锦川抬眼,收回手等待接下来的话。 许祈不再继续,两人并肩前行,直到身边缓缓传来: “他还好吗?” 许祈轻哼两声笑了:“你应该自己去问。” 周锦川跟着扯扯唇角,叹了口气:“我和他分手有段时间了,那时候担心他不适应,我是想着慢慢来,可是他自己搬走了。” “我不知道他是在闹脾气还是真的想分开,但是他没有联系我,他比我想象中的更成熟一点,他可能放下了吧。” 许祈的目光穿透力极强,他转头瞥向周锦川:“那你放下了吗?” 周锦川面色平和,仿佛没听到。 许祈没有得到回复,认真偏过头看他:“为什么会分手?” 周锦川放慢脚步,大大方方让人看:“不合适。” 许祈撑着腰,收回视线看路:“哪有什么合不合适的……” 他还想说什么,周锦川打断他:“就这样挺好的。” 许祈敏锐察觉周锦川若有若无的叹息。 两人脚步不停,不再开口。 周锦川胸口憋闷,他忘不掉李泽阳去世时满室血腥的味道,也忘不掉心率仪滴滴的声响。 即使对许祈的照料无关情爱,却也大肆占用他的时间精力。 这种行为对盛末不公平。 不管盛末能否接受,周锦川自己接受不了。 就这样挺好的。 8、第 8 章 盛末手中的鸡蛋灌饼冷透了。 他站在原地盯着里面露出来的半截土豆丝,想了想又咬了几口,最后踱步回到扶梯边的垃圾桶,连带着自己的坏情绪一并丢了进去。 盛末掏出纸巾擦擦嘴,余光无意间望向门店玻璃展柜后面的小衣服,嫩黄色的婴儿连体衣,上面还印着浅黄色的鸡蛋花图案。 他想起许祈手中的购物袋,鬼使神差走进了门店。 里面都是一对对搀扶着的准父母,在为他们的孩子精挑细选,反复比较。 只有他自己像个闲人,看起来只是吃饱了来遛弯一样。 店员各自忙碌,盛末也乐得自在。 可爱的小衣服实在是太多太多了,每一件都小巧精致,各有特色。 盛末在心中估算价格,小心翼翼翻开标牌,又默默盖了回去。 他做好了婴幼儿用品很贵的心里准备,可显然准备的还不够。 里里外外转了一圈,空着手离开了门店,恋恋不舍又回头看了几眼。 那件黄色的小衣服真的很好看。 也真的很贵。 他出门只是来买牛奶吐司的。 但是吐司被他送给了许祈。 既然如此,用吃不到面包作为代价,奖励自己一件可爱小衣服也是一件非常合理的事情。 盛末踩上下行扶梯的一瞬间做出了决定,他转个弯又站在上行扶梯回来,将鸡蛋花连体衣收归囊中。 最后心疼钱包又心满意足的离开商场。 盛末在地铁上困得迷迷糊糊,回到小公寓时眼睛几乎睁不开,他倒在床上,脑袋沾上枕头立即陷入昏睡。 再次睁开双眼时,屋内一片漆黑。 他睡不踏实,此刻头昏脑胀,太阳穴突突直蹦。 盛末摸索着抓起手机,眯着眼点亮屏幕,已经晚上九点多了,他眯着眼放空大脑,将屏幕上积攒的广告信息一条条删除。 机械的指尖重复在同一个位置滑动,在清除一条短信后突然顿住,意识到哪里不太对劲。 他连忙点开短信查找未读信息,下一刻却突然瞪大双眼。 【xx银行】尊敬的客户您好:您的尾号为xxxx账户于x月x日x时完成转出交易,金额为250000.00元,余额为1132.68元。 时间在两个小时之前,他睡着的时候。 盛末呼吸几乎停滞,顿时困意全无。 他从床上弹射坐起,没空开灯,屏幕蓝光打在他脸上,映出一片灰暗。 盛末慌乱极了,手抖得厉害。 他想脑子里只有盗窃诈骗这种可能性。 他手指飞快滑动,一遍遍确认这张卡没有绑定任何购物软件,自己没有点过任何未知链接,甚至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这张卡的存在。 银行早已下班,他靠自己无法立即得到钱款的流向。 盛末颤抖的指尖按下110,犹豫的没有立刻拨通。 因为有前车之鉴。 学校工作群的名字叫做反诈群,每日在里面发送当日被诈骗信息,以示警戒。 听说前几年第三小学有名教师因为刷单被骗,紧接着全市中小学立即安排上反诈讲座大礼包。 盛末倒是不在乎,他更在乎他多年来的积蓄能否找回,这里面的每一笔钱都寄托了他对奶奶的思念,兜兜转转,最后成为他和孩子的生活保障。 他愿意相信这是奶奶对他的另一种形式的挂念。 如果奶奶知道,她也会着急的。 盛末垂下眼眸,将脸埋进臂弯,只觉得衣袖温热。 他咽下苦涩,不想再拖延下去。 盛末按按眼眶,仰起头的瞬间,惊恐的可能性磨成尖锐的利刃,猝不及防扎穿他心头。 他一瞬间想到什么,指尖匆匆点开通讯录黑名单。 那串熟悉的号码赫然出现在里面。 最后的拨出时间正是一小时前。 盛末握住手机的手指泛白,屏幕上的指尖恨不得将手机戳穿。 他控制不住颤抖的手,点了几次,终于拨了回去。 那头铃声响了很久,没人接。 盛末深深吐息,再次回拨。 铃声又响了许久,终于在挂断前几秒接通了。 “小末啊……”那头依旧是继母赵时春的声音,她换气声极重,像是刚刚结束一场奔波。 “是你们把钱转走了吗?”盛末声音冷漠低沉。 “对啊,幸亏有那笔钱,住院费已经补交上了,化疗费也有着落了,这不你爸……”赵时春的声音抑制不住雀跃,逐渐激动。 眼眶里蓄满的泪水收不住,泄洪一般滑落。 生气委屈绝望多重情绪混杂,崩溃仅在一瞬间,他抓紧被褥的手湿润,想冲着听筒大吼,可每个音调仿佛化身利刃,插在他喉咙中进退不得。 “给我转回来。” 盛末声音哑得厉害,对面没听懂。 “我说把钱给我转回来!”他声调骤然拔高,随后陷入一片死寂。 “钱已经打给医院了,”对面停顿几秒,没有想到盛末的态度如此恶劣,语气愈发不善:“那是你爸的救命钱,你要眼睁睁看着你爸没命吗!” “跟我有什么关系?”盛末嘴巴张合,吐出最冷漠的话。 对面的呼吸声急促,明显气得不轻:“那可是你亲爸!我都不求你像别人家孩子一样回来陪床,让你出点钱你看看你那态度,这些年真是养了个白眼狼!” 对面自认为占理,吐字铿锵有力,盛末听着想笑。 到底是谁养大了他。 电话那头听不到动静,开始乘胜追击:“再说用的是老太太的钱,跟你有什么关系?” 盛末心头一梗,顿时眼前漆黑。 “要不是前段时间实在没办法,去查了查老太太的账户,都想不到她这辈子攒了那么多钱!”对面语速极快,愤愤不平,喋喋不休。 盛末再难保持理智,大吼:“那是我的钱,我一点一点存进去的!是用……” “哦,有钱不应该给你爸治病吗?”对方极快从老太太偏心的情绪里跳出来,留有一丝庆幸的余味。 盛末胸口激烈起伏,脸色憋得通红:“还给我!不然报警。” 赵时春尖锐的嗓音变得刻薄,彻底撕破了脸:“你去,看人家管不管,钱已经交给医院了,你尽管去丢这个人,报警没用你就起诉,反正没钱还。” 那头又传来模糊的咳嗽声,电话立即被挂断。 盛末姿势不动,茫然听着听筒中嘟嘟嘟的忙音。 直到胳膊酸疼麻木,他终于垂下手臂,盯着屏幕发出的光亮,眼睛刺得干涩生疼。 他把眼泪擦干,仰头深深吸气,指尖点了很久,拨通了110。 盛末不知道自己是怎样飘到派出所的,又遇到了上次那个暴躁的小林警官。 他见到盛末尴尬的咬咬嘴唇,视线四处乱瞄,又被不知懂从哪冒出来的队长补上一脚。 两人公事公办,盛末太累了,靠坐在凳子上几乎陷了进去,对面做记录的小林警官盯着他,一会儿摸脸一会儿转笔,欲言又止。 盛末被抽干了精气,平静的讲述事实,麻木的样子像个木偶,红着眼丧失了任何情绪。 这事确实不好办。 “所以你……妈?是怎么知道银行卡密码的?”小林警官同情看向盛末。 盛末不想沉默,可是他的脑子转不动了。 他闭上眼静静坐着,毫无声息。 小林警官抓耳挠腮想不出安慰的话,只能抓着笔继续转。 半晌盛末缓缓睁开眼,淡淡道:“我奶奶所有账户的密码都是一样的。” “是我的生日,很好猜。” “那你为什么不改密码呢?”林警官的话出口立即后悔,他眼见着盛末本就空洞的双眸彻底暗淡,眼眶红得吓人,恨不得扇自己几巴掌。 当年盛末思来想去,故意没有更改密码,只因为这样带着奶奶的记挂,就像她依旧陪在他身边一样。 谁能想到日后会遭此一劫呢。 “我……”盛末解释的话脱不出口,卡在喉间被泪水噎了回去,支支吾吾只能发出破碎的气声。 小林警官弹跳起步,扯过桌子上的纸巾,扣出一摞递给盛末,感觉自己安慰些什么都显得多余。 他干脆闭嘴,坐在一边看着盛末周身氤氲水汽,无奈翻翻记录报告,把动作放得极轻。 这属于家庭纠纷,他们能做的只有掺在其中当搅屎棍,老人去世的时间段银行卡里的钱有进有出,就算后续告到法院,这事也很难掰扯。 小林警官是个气血方刚的年轻人,做不到像个老油条一样对盛末说什么‘家和万事兴,毕竟是你爸,做人得孝顺’之类只会引起厌烦的废话,他甚至连‘大家都不容易’也说不出口。 只能坐在盛末对面,两人沉默无言。 盛末似乎失去了意识,他完全记不起来自己是怎样回到了公寓,怎样在闹钟响后爬起床,又怎样雷打不动出现在工作地点。 他仿佛是个设定了程序的机器人,只要有电量供应,就能按照程序有序进行。 自我意识在消退,头脑昏昏沉沉,他好像忘记了许多事,也没有力气再去思考任何事情。 整个人身上散发浓重的死气,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他连自己都察觉不到身上的活人气息了。 此后的日子里,盛末下了班几乎陷入沉睡,他感觉不到饥饿,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力气。 算了。 就这样吧。 这话他不记得对自己说过多少次了。 他知道自己是被全世界抛弃的小孩,很早很早就知道了,只是他从前不甘心,他也有想要去追寻的光。 可是在他得到光时又失去了。 在他以为被接纳后又被抛弃了。 盛末不敢再对命运抱有任何幻想,他实在是太害怕了。 他开始觉得人生失去了意义,世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自己不重要,肚子里的孩子也不重要。 说来也是,谁会在意一个没有爸爸的野孩子呢? 即使社会足够包容,可是他自己真的能养好这个孩子吗? 他只知道他不会像自己的父亲那样,将年幼的孩子丢给亲戚照看。 他只有自己一个人。 那么还要把孩子生下来后跟着他吃苦吗? 盛末不知道,也没有力气去想。 他好累啊。 9、第 9 章 盛末只觉得累。 全身乏力,头昏脑胀,仅是呼吸都消耗了他全部的能量。 他昏昏沉沉如同行尸走肉,躺在床上几度想着若是睡去再也醒不过来也挺好。 可不受控的身体每每在黎明之际猛然惊醒,他躺在床上不动,淡淡看着窗外朝阳渐渐升起,静静等着闹钟把昏沉的他叫醒。 盛末全身酸痛,勉强爬起床,没有胃口吃任何东西,慢吞吞将自己收拾利索,再慢吞吞踏出房门。 他想让自己尽量看起来像个人。 即使他觉得自己已经死去了。 日子这么浑浑噩噩过着,飞快流逝又无比漫长。 盛末就此消沉下去。 谁知道明天又会发生什么呢? 他不敢再去奢望未来,似乎只要他什么都不去想,命运就会放过他。 他知道自己应该打起精神坚强起来,可每次念头闪过时他总会觉得异常疲惫。 盛末看清了自己,他从不是一个坚强的人,他遇到困难就会退缩,从小到大蜷缩在自己坚固的龟壳里,似乎只要躲藏够久,就总能逃避过去。 只是龟壳毫无征兆碎掉了。 盛末被龟壳尖锐的碎片扎得体无完肤,其中一片扎进他的喉管,他发不出半点求救的哀嚎。 于是盛末每天暴露在无尽混乱中消耗,没有一丝生机。 渐渐地他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小家伙大概也是看不起他的吧。 自从半个月前不再吐得昏天黑地之后,这个小东西便再也没有了任何动静。 仿佛在他身体里消失了一样。 盛末感受不到它的存在,也不再刻意观察自己身形的变化。 他的大脑似乎在自救,他慢慢遗忘了很多,大概也包括这个孩子。 盛末饿得胃开始抗议才想得起来吃口东西,整个人日渐消瘦,可他自己没有任何感觉,甚至抗拒去思考,自暴自弃般听天由命。 他日常头晕,渐渐偶尔忽然眼前发黑,他闭着眼睛抵抗,再次醒来时只当自己睡了一觉。他察觉到异常,觉得自己应该很难过,可是内心却异常平静,半点情绪也没有了。 时间在盛末大肆泼洒中飞逝,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泪水似乎凝结成冰,再难融化。 这样挺好的,整体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直到有一天,他依旧陷在椅子里半睡半醒,一手抓着手机随意搭在身上。 忽然他察觉到一阵微微扰动。 盛末以为是接收到消息的手机在震动,他倒扣手机,颓废的将它拿远了些。 那动静消失了,于是他换了个姿势没有理会。 很快这种奇怪的感觉出现了第二次。 盛末不想寻找缘由,他窝在椅子里,随手把手搭在腰间,却在一瞬间弹开,直直撞上桌角。 伴随着咣当声响的还有刺痛后酥麻的手臂,盛末并不觉得痛,他愣住了,无法形容这种从未体会过的全新感觉,不知何处飘来的潮湿水气融化漫天冰雪,他隐约听见了幼苗抽芽的声音。 融化的冰雪化成泪水奔涌而出,盛末只觉得脸颊滚烫,他怔怔摸了摸,捂着脸把头埋进了蜷起的膝头。 再抬眼时天已经黑了,屋子里没开灯,盛末睫毛上沾满水珠,他睁大眼睛往窗外看,黑漆漆一片,不远处几个年久失修的路灯一闪一闪,却在他朦胧的视线中连成一片。 盛末几乎不外出,每天公寓与学校两点一线,却再一次睁开眼时,看到陌生的天花板。 随后模糊的视野中出现个白色的身影。 他瞳孔轻颤,急忙闭上了眼。 紧接着再次睁开,看清了面前的小护士。他这才知道原来自己晕倒在路边,被送往医院。 他听不清耳边小护士在说什么,只是默默看着搭在身上被子,一片纯白,印着第二医院几个红字。 盛末合上眼却睡不着,等到输液瓶中的液体滴完,自行下楼缴费回家。 走出医院大门时已经很晚了,天凉,风从领口下摆处呼呼吹进去,冻得他缩缩肩膀。 冷风叫人清醒,盛末觉得自己好多了,长长舒出心中浊气,轻轻拍拍又长大一点点的小家伙,笑不出来,只能在心底安慰。 好好吃饭吧。 都把孩子吓坏了。 盛末第二天清晨被急促的手机铃声吵醒,接听后对方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霹雳吧啦一阵输出。 实验室开始忙碌起来了。 上面下来巡查检验各个实验仪器,每学期就这么一次,领导组几天一个,盛末只能在补实验记录的同时,随叫随到,跟在后面当透明小跟班。 活不累但是琐碎,盛末不得不强制自己停顿已久的脑子活跃起来,短时间内还是丢三落四,只能牺牲休息时间回去补报告。 这个写一点那个写一点,一上午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盛末错过了食堂饭点,想着出门随便找点吃的。他顺着马路往前走,十月份正午的太阳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躲在树荫下闭了会儿眼睛,再睁开时面前一黑,失去意识。 10、第 10 章 盛末好久没像现在这样睡个安稳觉了。 只是有个怪兽突然间撕开美梦钻进来,张开血盆大口,刹那间死死咬住他的手臂。盛末没反应过来,紧闭眼睛,却没有半点痛觉。 咬在他手臂上的怪兽的牙齿轻微颤动,通过骨头传来了熟悉的规律,听得他头皮发麻。 黑暗中盛末本能伸出手去,摸了半天一无所获。 当他听之任之时,震动声却越来越近,直到贴近他的耳朵。盛末下意识抓住手机,熟练的闭眼按下按键接听。 他侧躺着身子,手机贴在耳边止不住下滑,盛末偏偏脑袋微微翻身,想仰面躺在枕头上,却在动弹的瞬间僵住身体。 后腰不知哪处的肌肉僵硬,连带着一片钝痛,迫使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举着手机的手晃了晃,放弃了去按揉的想法。 “嗯……好……没事……” 是校务主任打来的电话,礼貌客套几句问有没有吃过午饭,便直奔主题,布置任务以及各个方面的整改政策。 他强撑着不再次睡过去,一通长达半小时的电话终于挂断,他松口气,却什么也没记住。 盛末闭着眼,起初在为电量告急的自己省电,他张开嘴深深喘气,撒开手将手机随意丢向一边。 屋子里异常安静,盛末闭着眼缓了缓神,还是将眼睛睁开条缝,抓起手机去看时间。 映入眼帘的是纯白的被单。 又出现在病房里了,他觉得熟悉,这段日子经常这样。 有道身影在他不远处晃,不同于之往日,这次不是白大褂,是件黑色长风衣。 还怪熟悉的。 盛末抓起手机瞄了眼,已经快下午三点了。 他不记得上午眼前一黑是什么时候,但是生物钟告诉他,再不去上班就要迟到了。 盛末不想去,却还是缓缓睁开眼。 他心里异常平静,即使自己再一次昏倒被送进了医院,即使这次撞进眼中的是周锦川。 周锦川交了班,换回常服,此刻正抱着手臂站在床边。 盛末淡淡抬眼,不知为何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紧张,他头脑昏沉看不清周锦川的神色,只慢慢翻个身,抽出只手伸进被子里揉腰。 病房里安静极了。 盛末顺着扎着点滴的输液管往上看,输血袋里殷红一团,看着就瘆人。 周锦川跟着他的视线落在输血袋上,听着外面走廊医护人员步履匆匆摩擦光滑地面的声音,一动不动,静静看着盛末,表情比之前严肃得多。 直到枕边的手机发出微弱的丁丁打卡提示音,盛末干涩的双眼半阖,放弃抵抗般深吸口气,撑着床沿直起身子。 周锦川两步上前,扶着他坐直身子,发觉怀里的人身体僵硬,脑袋偏向一边。 盛末弱弱道谢,掀开被子想要下床,骤然使力使得他眼前又一黑。 周锦川扶着他没松手,把他上身向后靠上床头,长腿勾住一旁的塑料凳,拉过来靠近床头坐下,目光直勾勾盯在盛末露出的肚子看,面无表情。 那里隆起个小小的弧度,盛末顺着周锦川滚烫的目光低头看去,自己也没注意到,什么时候这个小家伙长这么大了。 他手臂轻颤,扯过被子往身前盖了盖。 盛末能明显感受到周锦川的目光从他肚子上转移到脸上,他能想象到自己此刻的样子,面无血色,头发凌乱,肯定是不好看的。 他垂着头不说话,周锦川坐在一边也不说话,手里拿着几页报告单翻看,很快翻过一遍后又转回视线,盯着盛末不肯和他对视的脸。 盛末面色透出的苍白搭配检查报告,在周锦川眼里一览无遗,他甚至可以推测出这些时日盛末的饮食起居,心底不知哪里涌上来团火气。 周锦川暗自长舒口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冷静亲切一些,他收回视线盯着报告上的一行数据,开口打破了长久的寂静: “你没有什么要和我说吗?” 盛末静坐着一动不动,他抬头看向剩下一半的输血袋,平静的问道:“输完这瓶可以走吗?” 周锦川即将脱口的话噎住,似乎没想到盛末问这些有的没的,淡漠回应嗯了声。 “那我现在可以走吗?”盛末转过头瞄向他。 周锦川眉间拧起,抬起眼,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他顿了顿,专业回复:“不建议,重度贫血很危险,而且你血糖阈值太低……” 他猜盛末接下来会问自己什么时候能走,于是强硬的打断:“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锦川一改往日的轻松,板着脸,语调沉稳有力,见盛末没有反应,又认真盯紧他的眼睛,再次喊他:“盛末?” 盛末知道他是不大高兴的。 他神游天外,觉得生气的应该是自己,可他又生不起气来,只能卡在那里,默不作声。 周锦川还是没有得到回应,脸色愈发阴沉,凌厉的语气在盛末虚弱憔悴的面色上收敛了些: “孩子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盛末再次沉默,他无法将发生过的那么多事情精准凝结成一句最能表达他态度的话。 见周锦川生气了,他想了又想,最后只合成一句:“也没什么好说的……” 他眼见着周锦川的脸色更沉一个度,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急忙补救: “我不想打扰你了,孩子我可以自己养,你要是不想管就不用在意,我……” 周锦川血压飙升,生怕他再说下去还能听到什么更可怕的话:“什么叫不……” “不用你负责,真的不用了……” ‘负责’两个字直戳周锦川肺管,他克制住大吼的冲动,背过身去深呼吸,两秒钟后又转回来: “盛末,你有为孩子想过吗?” 盛末愣住了,他确实是有考虑过孩子的,那时候他想,孩子会比他更幸福,毕竟孩子有个疼爱他的亲生父亲,单凭这一点就甩自己几条街。他努力为自己辩解: “我可以照顾好它,不用麻烦你……” “你真的照顾好它了吗?”周锦川黑着脸把手中捂热的报告单递出去,盯着盛末的目光阴沉,声调骤然升高。 盛末抬头看他一眼又匆匆低下头,向后缩了缩,没有伸手去接,也不再吭声。 他的每一个小动作尽数被周锦川看在眼里,相比于愤怒更多的是心头四面八方升腾的歉意与愧疚。 周锦川心中的火气飞快消散,他叹了口气,把语调放柔和:“对不起……” 盛末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偷偷抬起头打量他,声音弱得几乎听不见: “你生气了?” 他后知后觉,周锦川温和沉静,有世间难得的耐心和好脾气,他好像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失态。 盛末心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仰起脸用泛着水光的眼睛看向周锦川,抬手搭在盖着肚子的被褥上问:“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周锦川瞬间失去全部力气,他直直看向盛末,心情复杂。 盛末半晌没等到回复,觉得上不来气,他转过身,用最平静的语气说道:“如果在刚查出来那会儿告诉你,你又会怎么办?” 他克制自己的肩膀不再颤抖,声音越来越微弱:“会把孩子打掉吗?” “不会。” 轻飘飘一句话震得周锦川心房狠狠一颤,他的脑子也是一片混乱,可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却是异常坚定。 盛末回头淡淡望向他,忽然笑了:“那你会和我结婚吗?” 周锦川的表情僵住,缓缓垂下眼睫。 这幅神色盛末在分手那几日见得太多了,他吸吸鼻子,暗自嘲笑自己,将自己缩在床头。 病房中恢复沉寂。 早已经过了三点钟,盛末抓起手机拍几张自己输液的手,发给领导请假,那头迟迟没有回复,盛末视线绕过周锦川,抬眼看了看半袋血液,用另一只手去拔针头。 周锦川按住他的手,扶着他再次坐好。 “输完才能走。” 盛末被触碰的手腕滚烫,他曾经无比怀念这种肢体接触的感觉,可是现在却平静得毫无波澜。 “要回去上班了,”他看着周锦川的眼睛:“我得赚钱养孩子的。” 周锦川不舒服,心脏某处被用钝器一点点穿了孔,又酸又痛,从局部飞速蔓延全身,完全没有喘息的机会。 他起身按住掀开被子的盛末,双手摸上他的肩头,硬邦邦的肩胛骨硌手,周锦川不经想到分手前的盛末全身还是软软的,抱着的手感极好。 周锦川按下将人揽入怀中的冲动,在他后背轻拍两下,示意他坐好。 这是两人间常用的肢体交流,盛末一时恍惚。 周锦川没有松开手,依旧扶在他肩头,拉近与盛末间的距离,语气认真温和:“你一个人住吗?” 盛末点点头。 周锦川不知道自己是否该松口气,他看着盛末一脸迷茫,实在放不下心,极快地逼迫自己做出选择: “从医生的角度来说,你现在的身体情况不适合独居,需要有人照顾。” 盛末呆呆抬起头,能感受到周锦川鼻息的温热,愣愣看着他,听他继续道: “对不起,没能及时发现也没有照顾好你,这是我们两个的责任,不能让你一个人承担全部。” 周锦川停顿片刻,关注盛末的脸色:“如果称作责任你不爱听,那我换个表达方式。” “盛末,既然现在我知道了这个孩子的存在,那么就会和你一起好好照顾它,别担心,也别多想,让我陪着你好不好。” 盛末眼眶发酸,他不知该说些什么,这种情况在他的预设之内,却从来不敢多想,他好想留在周锦川身边,又害怕留在他身边。 “抛开责任的话……你真的喜欢这个孩子吗……”盛末声音闷闷的,思绪飞得极远。 于周锦川而言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确实打乱了他的生活,并且与之相比更应该关注的应该是盛末本人,但是他就是觉得自己应该喜欢这个孩子。 周锦川盯着盛末看,他看起来做什么都认真的脸渐渐绽放笑意,自然收紧手臂将人揽进怀里,贴在盛末耳边的声音低沉充满磁性: “当然喜欢。” “可是你明明就不高兴……”盛末不知道这话有多少可信度,但他贪恋这份久违的温暖,慢慢将脸靠在周锦川肩头。 周锦川收敛笑意,“是很生气,气你把自己的身体弄得这么差劲。” 脱口而出的话道明了周锦川的心意,他自己也愣神片刻,极快地接受了付出这份担忧与偏爱。 那天许祈问出的话得到了回应,他确实放不下盛末,只是繁忙的工作让他没有时间去思考该怎样安排自己的人生。 盛末被送进医院后是许祈接手,当周锦川下手术换回常服准备下班时收到许祈的消息,他起初没多想,却还是放不下盛末,只想着看一眼而已,可仅一眼便吸走了他全部灵魂。 盛末脸色苍白,躺在病床上输血,他看到了人后并没有走,坐在盛末床边,想等他醒来,又纠结于同他说些什么。 他确实是生气的,盛末离开他才多久,就消瘦憔悴成了这个样子,他担心自己曾经将他养得太好,以至于盛末突然失去这份照顾而颓废。 直到许祈拿着报告单交给他,他的世界彻底崩塌,他心痛又自责,他似乎不知不觉间错过了太多。 11、第 11 章 盛末最终还是没有回去上班,他把病例报告拍照上传,连带着国庆,算是放了个长假。 他独自躺在病床上,睡不着,顺着针管的方向往上看,最后定格在天花板上静静发呆。 天花板雪白的墙面上有一个黑色的圆点,盛末呆呆盯着看,圆点的位置开始慢慢移动,左右摇晃,他收回视线再次看向那里,发现圆点就是静止不动的。 屋子里太安静了,只有他一个人。 周锦川不久前出了门后再也没回来,盛末不知道他去做什么,也不是很想要他立刻出现在自己身边。 有太多东西想不明白,比如要怎样处理与周锦川的关系,他似乎淡忘了为什么要将周锦川推远,但他永远记得跌下楼梯倒在血泊中的许祈。 他记得许祈昏迷那段日子的恐惧与愧疚,他不再固执的将责任归结于谁,只要想到许祈他便会恐慌,他甚至想如果将许祈的磨难施加在自己身上,会不会减轻自己的罪孽,可是每到这时候他又会惊醒,认为自己并没有罪孽。 盛末放弃去想自己到底有没有罪,一圈下来又陷入了死循环。 输血袋里的液体渐渐流尽,盛末自己扯掉针头,穿好衣服,抓着手机推开病房门。 周锦川出门前提出要留在他身边照看的想法,盛末那时沉浸于身前温暖的怀抱,随口应下了。 只是随口,含糊着嗯了声,他觉得自己的回复模棱两可,周锦川应该是不在意的。他实在害怕自己陷入无尽内耗,想着还是溜走算了。 直到踏出走廊时他才察觉不对劲。 这里是一院,是许祈摔下楼梯的地方,也是被小护士大喊着称作杀人凶手的地方。 比如此刻,盛末经过护士站时,与那个并不熟悉的小护士四目相对,他瞬间躲闪目光,移开视线,径直走过。 走出一段距离后才站住脚,他不敢回头看,只觉得周边无数双眼睛盯在自己身上,伴随着小声窃窃私语,他闷着头往前走,脚步逐渐加快,差点儿一头撞在拐角墙面上。 是一双温柔又熟悉的手拦住他,顺势带着他的身体往自己身边靠了靠,铺面而来一阵熟悉的柠檬沐浴露混合一点点消毒水的味道。 周锦川想不到,自己临时开个短会后顺便交个费的功夫,盛末自己拔掉针头跑出来了。 “想去哪儿啊?” 盛末后退一步,拉开与周锦川之间的距离,他闷红的脸颊热热的,鬓角长长的碎发自然垂落,伴随着摇头的动作一起晃了晃。 周锦川的手依旧搭在盛末的胳膊上,轻轻拍了拍:“等我一下,一会儿一起回去。” 回哪儿去? 盛末的话没能问出口,他瞥见了周锦川身后不远处的许祈。 许祈照比拧巴的盛末要大方得多,他像在商场那次一样,自然地上前打招呼。 盛末本能再次后退一步,没有说话。 周锦川见状神色黯淡一瞬,回头朝许祈摇摇头,带着歉意笑了笑。 许祈撑着腰,歪着脑袋看了两人几眼,略带嫌弃地回应周锦川淡淡的微笑,拖着沉重的身子离开了。 盛末站在原地不动,周锦川伸展手臂揽过他,脸颊自然地抵在他毛茸茸的脑袋上。 那股沐浴露的味道猛地灌进盛末的鼻腔,他伸伸脖子把自己的脑袋转出来,看着许祈渐行渐远的背影,还是莫名觉得对不起他。 “你没有做错什么,别多想,别害怕。”周锦川同样看着许祈的身影消失在角落,低头见盛末神色落寞,面朝那处发呆。 盛末低着头,睫毛一颤一颤,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周锦川柔软的心头再次惨遭痛击,他叹口气,拉过盛末的手:“那件事情过去很久了,现在有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可以相信我吗?” 盛末眨眨眼,再次感觉自己飞身天堂,这种感觉与现实严重剥离,他一时间不敢做出回应,鼻腔间发出含糊的闷响。 盛末出院时天已经黑透了,临近十月的北方城市晚风带着阵阵凉意,他将身上周锦川的黑色长风衣裹得紧了些,并不觉得冷。 输过血后身体找回了平衡,他不再晕晕乎乎,感觉好多了。盛末站在医院门口,淡淡看向身边的周锦川,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于是他脚步一转,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周锦川上前一步拉住他,牵着他的手,拖着他慢慢走向地下车库,将人安稳送进副驾驶位,再贴心地系上安全带,随后自己上了车。 他没有立即点火,转头看向盛末,他有太多话想问出口,可盛末有意避开他的目光,视线四处躲闪,看起来拒绝沟通,显然这并不是个交谈的好时候。 周锦川没说话,半晌后启动发动机。 “在路边放我下来就好,麻烦你了。”盛末眼看着车子距离公寓越来越近,周锦川即将闯进他现在的生活。 “没关系,送你上楼。”周锦川没有减速,直直朝着路边的几栋公寓楼而去。 盛末不再说话,见车子在公寓楼缝隙中穿行,他想在路口转弯处指路,却发现车子正向着目的地精准前行。 他一时恍惚,通过后视镜偷偷瞄周锦川几眼,原来他还记得自己住在哪里。 就像五年前他没有搬去和他同住之前,周锦川总是这样,闲暇之余带他吃饭闲逛后再将他送回小公寓。 那好像是很久远的记忆了,久得仿佛上辈子一般。 车子安稳停在公寓楼下,盛末解开安全带,向周锦川道谢后拉开车门。 周锦川拦住了他:“我们聊一聊吧,末末。” 许久不曾有人这样称呼自己,盛末瞳孔微颤,沉默着允许周锦川跟在他身后上了楼。 三十平的公寓很小很小,只放得下盛末自己的瓶瓶罐罐各种家当,周锦川站在玄关处,高大的身影与这一切格格不入。 但这里周锦川是熟悉的,他跟在盛末身后自觉关好房门,拉开鞋柜,找到了五年前留在这里的拖鞋。 一切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盛末浑身乏力,走到沙发前想要坐下,他顿了顿,看了眼面前的单人沙发,又向后看了眼周锦川,随后走进卧室,坐在了单人床的一端。 周锦川环顾狭小的公寓,与五年前没什么变化,跟着盛末走进了卧室,坐在了床的另一端。 他静静看着盛末脱下黑色风衣,叠好,目光搜索一圈,最后把床头购物袋里的婴儿连体衣倒出来,再把风衣塞进袋子里,前倾身子往他手边送。 “袋子有点小,将就一下吧,谢谢你。” 周锦川没有伸手去接,他的目光被嫩黄色鸡蛋花图案的小衣服吸引,扎眼的颜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光辉。 一瞬间周锦川的心被融化了,他竟暗自想象能穿得上如此可爱小衣服的小孩子将会是什么样子的。 多年的工作中他经手的孩子太多,他了解熟悉小孩儿的身体构造,却从来没有哪件衣服给他带来的冲击如此强烈。 或许从本质上就是不同的,因为这个是他的孩子。 周锦川承认,面对盛末时确实是因为他隐瞒孩子并且糟蹋自己的身体而感到生气,对于这个意外的孩子他最开始是感受不到爱的,那时大脑充斥的是最理性的分析与思考,他要保证所有人都得到一个满意的结果。 他似乎不曾察觉到自己就要成为一个父亲了。 可爱的小衣服猝不及防点燃他满腔的爱意,他也会期待小生命的降临,也会和盛末一起,陪伴他们的孩子一点点长大,把世界上最好的双手捧给它。 周锦川的目光转向盛末,心底骤然一沉。 盛末的面色苍白,即使输过血也没能使他的嘴唇染上几分血色,他太虚弱了,周锦川不可能放任他不管不顾。 周锦川接过装着衣服的购物袋,“末末。” “嗯?”盛末下意识抬起头,又急忙移开视线。 这样的盛末他有太久没见过了,他曾经自豪于将敏感逃避的盛末从一片狼藉的废墟中挖出来,用全部爱意浇灌,终是让背光而生的盛末一点一点结出向阳的花骨朵。 如今一夜回到解放前。 周锦川的心揪着喘不上气。 不过他有耐心也有信心,他会陪伴在他身边,他再也舍不得看见盛末憔悴的样子了。 一步步来,先从一个留在盛末身边的理由开始。 “我们聊聊吧,”周锦川掏出盛末的检查报告,凑过去指着各项异常指标跟他解释,随后放缓声线,嗓音柔和: “上次检查是什么时候?给你开的铁剂有按时吃吗?” 盛末缩在床头一动不动,默不作声。 他似乎很久没有去产检了,每天昏昏沉沉,偶尔忙起来饭也吃不上,何况记得那堆药片呢。 周锦川眉头一皱,气血上涌,他暗自缓口气:“以后按时吃药,也按时去检查……” 盛末看向周锦川的神色淡漠,极其平常,没有任何波动,平淡的回复就像是在遵循医嘱: “好。” 周锦川点点头,摸摸盛末头发覆盖的后脖颈:“那我去做饭,想吃什么?” 盛末摇摇头。 周锦川安抚着拍拍他,起身去厨房翻翻冰箱。 冰箱门上贴着的纸条字迹娟秀,右下角用红笔画了个爱心,他看见字条时愣住了,站在原地看了会儿,默默打开冰箱,勉强找到几根小青菜,搭配鸡蛋煮了面。 周锦川坐在狭小的桌边,看着盛末机械的将面条塞进嘴里,起身给他倒了杯温水。 “好吃吗?” “嗯。”周锦川做饭总是有股令他念念不忘的味道。 “以后我来给你做饭好不好。” “好。”做个饭而已,应该不会太影响到他。 “我留下来照顾你好不好。” “……不好……” 周锦川脸上的浅笑一如往常,不让他留下来,那就是打算跟他回去的意思了。 12、第 12 章 周锦川在耳边嘟嘟囔囔说了很多,可一个字也没往盛末脑子里进,他本能地想逃避,但是自己这个样子确实做不到对孩子负责,半推半就真的跟着他走了。 他对周锦川柔和的声线和温暖的怀抱毫无抵抗却也无动于衷,干脆妥协,随他折腾去了。 今天天色不早了,周锦川原想要不在这里睡一夜,明天再收拾行李搬走。 但是盛末公寓的单人床很小,周锦川思量再三,最终还是将盛末和他微薄的家当打包带回家。 小屋子空荡荡,没什么好收拾的。 很快,盛末又恍恍惚惚坐上了周锦川的副驾驶位。 他其实不想这样,几个月前他还在想离周锦川远一点,他知道自己矫情,他也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折磨自己,他也不想的。 可是每每午夜梦回,他总能想起报道上许祈与他先生的点点滴滴,两个人生动形象,在他脑子里动起来,他们在讨论孩子的性别,讨论将来送孩子去上哪所学校,甚至因为意见相左而引发争论。 两个人盛末在中学阶段是了解过的,因为周锦川与许祈关系亲近,盛末总是下意识对许祈上心,包括许祈的男朋友,也就是他后来的结婚对象李泽阳。 盛末从心底里羡慕他们,也认定他们的生活幸福美满,可是谁能想到呢,盛末也许会为他们的结局感到遗憾,如果没有在楼梯间约见许祈的话。 不管他见没见到许祈,他们的结局不会有任何改变,只会避免许祈摔下楼,许祈会有个健康的身体来消化李泽阳离世的事实,会慢慢接受,带着孩子好好活下去。 是他给许祈本就撕心裂肺的时刻附上一层阴霾,平白给他施加他不该承受的痛苦。 盛末潜藏在心底对自己的辩解在这一刻全都显得苍白无力,仿佛他真的是个罪人。 随便吧,盛末自己都嫌弃自己。 他系好安全带,看着后视镜里周锦川往后备箱搬行李箱的身影,默默收回视线,又低头看看腰间,那里微不可见的隆起在安全带的衬托下格外明显。 孩子太小了,即使被安全带压着也并不难受,可盛末喘不上气,他将安全带拉开些距离,覆手盖了上去。 周锦川猛然拉开驾驶室的车门,将这一幕刻在眼底,他放慢动作,压不下心底的悸动。 盛末仰起头看他,周锦川敏锐察觉到他眼中闪过的苦闷。 “勒着不舒服吗?” 盛末摇摇头:“没有。” 已经很晚了,周锦川没再说话,驱车回家。 路上红灯多,周锦川频频停下来观察盛末,看着他靠着车窗昏昏欲睡,没有打扰,总是觉得他蔫得不成样子。 到家已经十点半了,盛末站在周锦川身后,等待着他掏钥匙的声音,却意外听到了电子锁滴滴两声解锁的声音。 他掠过周锦川瞄了眼,发现曾经开发商的配备的机械门锁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指纹密码锁。 周锦川先一步把行李箱推进玄关的地垫上,随后在锁上鼓捣几下,拉过盛末的食指贴了上去,将他的指纹录入成功。 周锦川的掌心温热,暖意顺着盛末的指尖上涌,只是天凉,很快便消散了。 “很晚了,先去洗洗早点睡吧。” 盛末踩上自己曾经的蓝色兔头拖鞋,一回头见周锦川正忙着用湿巾擦拭行李箱下的四个轮子,嗯了声,脱下外套朝卫生间走去。 盛末洗漱完毕,站在客厅犹豫了会儿,在周锦川洗澡的空档将自己的东西搬进了客卧。 客卧几乎没人住过,但看上去还算干净,满足基本睡觉功能绰绰有余,他拉上窗帘,疲惫的钻进被窝。 周锦川擦着头发从卫生间出来没找到人,转了一圈才看到客卧蜷缩着的身影,一动不动,似乎睡着了。 他轻轻关上房门,略显失落地回到主卧的大床。 今天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周锦川抬手打开床边的小夜灯,整天高强度的思考令他有些力不从心,却没有丝毫困意。 床边昏暗又温馨的淡黄色灯光打在床边盛末的检查单上,周锦川靠着床头坐起,盯着一排排异常数据发呆。 自从医疗系统接入内网后,跨医院查询病例报告就方便多了。他在盛末尚未清醒时顺手查了查,结果触目惊心。 盛末一个月内两次因为贫血低血糖被送进医院,产检次数并不多,稀稀拉拉没有规律。 周锦川说不生气是假的,他气盛末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可气愤之余更多的是心痛与愧疚,他一时找不到自己的立场,他意识到自己重新见到盛末时的心态其实一点都不平静,只是那时一团乱,他各方面的顾虑在打群架,弄得他焦头烂额。 可是盛末比他想象中的平静太多,也冷淡太多,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骤然离开导致的,他凌乱的大脑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想要将盛末留在身边,想看着他一天天恢复。 他做好身心俱疲的准备,他一时认为这是世界上最值得的事了。 第二日早,盛末顶着乌黑的眼圈推开房门,迎面撞上端着盘子的周锦川。 周锦川把早餐放上餐桌,回过身牵着他在桌边坐下,“怎么醒了,昨晚没睡好吗?” 盛末双手撑在桌面上揉揉眼睛,顶着凌乱的头发摇摇头,偏过头去看着周锦川倒豆浆的背影。 一时恍惚。 如果没有工作,曾经的盛末不到日上三竿是不会起床的,他会等着周锦川做好饭后折返回来,用最温柔的语气拍醒他,然后把他那时养得白嫩的脸当作肌无力版捏捏,轻轻揉搓一会儿。 如果心情好,揉高兴了还会附加一个早安吻…… 盛末收回视线,紧紧盯着面前装着煎鸡蛋的白瓷盘,盘中的颜色渐渐变得模糊。 周锦川倒豆浆的手一顿,他抓过抹布将撒出来的液体擦干净,端过清粥小菜,坐回盛末对面。 “加了红枣,放凉点多喝一些,对你身体好。” “谢谢。” 盛末接过杯子,有点烫,他双手捂着杯壁,为自己冰凉的指尖汲取热源。 周锦川注意到了,坐过来,自然地拉过盛末的手握住,冰凉的寒意顺着掌心蔓延,他暗自叹气。 盛末脑子发懵,这似乎超出了照顾的界限,但他没什么情绪,淡淡抬起眼。 两人一时无话。 盛末明显感受到浓烈的暖意,直到两人手掌的温度渐渐均衡,他才恋恋不舍缩了回去: “谢谢,你不用这样的。” 周锦川掌心骤然一空,耳边传来的话语干脆又疏离,他心头一沉,目光从盛末单薄的肩头往上看去,顺着他细长苍白的脖颈延伸,在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上盯得死紧,最后在人嘴唇微微张开时抱了上去,将他全圈在怀里。 盛末没有挣扎,让他安静地抱了会儿,脸颊贴在他的肩头,鼻尖刚好抵在他的脖子上,依旧是那股熟悉的柠檬沐浴露的味道。 盛末有些上不来气,轻轻推了推,与他拉开了距离。 “你该去上班了……” 周锦川把红枣豆浆推给盛末,“今天休假,专门陪你。”他看着盛末小口抿豆浆,朝他柔和笑笑:“想去哪里走走吗?” 盛末放下杯子,认真想了想,哪里也不想去。 “不出去也好,好好休息吧,想吃什么呢?”见人不回话,周锦川转移话题。 盛末看着双手捧着的杯子,许是红枣豆浆中加了糖,甜甜的,他喜欢这个味道:“这个就很好。” 周锦川的手扣在他的后颈上,他的头发长长了不少,软软的,睡醒炸毛的样子像只小羊羔。周锦川掌心忍不住捏了捏,却在盛末惊恐的目光中卸了力,轻轻揉了揉便松开手。 盛末没有胃口,草草咬几口鸡蛋后停了下来,喝光了红枣豆浆。 周锦川没逼他吃完,收走餐盘后又给他端来个小盘子,里面分门别类放好他记不住的各种补剂,盯着他一粒粒就水咽下去。 饭后盛末没事做,仰在沙发上刷手机,很快眼睛开始酸疼,于是他放开手机躺在那里装尸体。 周锦川全程在他不远处擦擦扫扫,在他第三次翻身时出口提醒:“回床上睡吧,沙发不太舒服。” 盛末撑着坐起来,按了按后腰:“睡不着。” 周锦川放下手里的拖把,走过来习惯性的触摸他的额头。 还好不烫。 “为什么睡不着呢?”周锦川的手向下滑,拇指在他下眼眶的乌青上蹭了蹭,担忧地看着他。 眼前的人离他实在太近了,盛末向后陷进沙发靠背,胡乱推开打在自己脸上的手:“没事。” 随后立即起身,动作迅速,眼前又是黑漆漆一片。 这次有双温热的手扶住了他,盛末本能地抓住送到自己面前的胳膊,闭眼缓了几秒,随之而来的天旋地转缓解了不少。 周锦川扶着他慢慢坐回沙发,等这阵眩晕彻底过去,抱他回床上躺下。 “盛末,失眠症状持续了多久?” 盛末察觉到有人正给他盖被子,他闭着眼睛想了想,他也不记得失眠多久了。 周锦川不等他的回应,放低语调: “今天晚上跟我一起睡吧,末末。” 盛末慢慢睁开双眼,周锦川坐在他身边,抬手将他额头的碎发拨开,看着他的眼睛带着复杂的情绪。 盛末脑海中凌乱,没有任何想法,他想说什么,却又一个字也脱不了口,最后平淡回道: “好。” 两人一天哪儿也没去,周锦川真的时刻出现在盛末五米之内,单纯陪着他荒废了一整天。 晚上盛末重新睡回了主卧的大床,闭眼许久毫哈欠连天,却难以入睡。 这张床上有太多回忆,他不想把回忆当成手串一样翻来覆去的盘,可是控制不住,他觉得自己自私又矫情,他不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他这样麻花一样的人。 道理他都懂,可他做不到,他不止一次在谴责自己没出息。 盛末悄悄偏过头,看看相隔一米宽的周锦川,其实他也不明白周锦川与自己在一起得到了什么。 盛末轻轻翻个身,将胸口积压的浊气呼出,手下意识搭在肚子上,这里应该是他全身最柔软的地方了。 盛末隔着被子揉了揉,身后传来的声音在夜色中荡开。 “我能摸摸他吗?” 13、第 13 章 周锦川没睡,他平躺着竖起耳朵听旁边的动静,睁开眼歪头见盛末摸着肚子打哈欠,显然也没睡。 他下意识想要覆手过去摸,手臂在床单上擦过微小的距离后才意识到,盛末此刻正缩在另一侧床边,距离自己一米远。 “不舒服吗?”周锦川翻身转过去看着盛末的背影,嗓音听起来带着些许嘶哑。 寂静的环境中骤然出现声响,盛末按在肚子上的手僵住,缩回了被子里。 “没有,抱歉吵醒你了。”他无意识的再向床沿挪了挪。 黑暗中周锦川眉头微蹙:“过来点儿,快要掉下去了。” “没事的……” 盛末话音未落,只觉另一侧床垫深陷,随后周锦川捞过他的后背和膝弯,把他拎回大床中央。 周锦川盖好被子,挨着他躺了回去,两人紧贴在一起。 盛末浑身僵硬,紧闭双眼装木头,再次听见耳边传来低沉的嗓音: “我可以摸摸它吗?” “嗯?”盛末疑惑睁开双眼,周锦川清润的面容近在眼前,他一时被这久违的温馨吸引,没反应过来周锦川的‘它’指的是谁。 周锦川同样盯着面前苍白的脸看,见他双眸水润,眨眼时长长的睫毛扑闪进了他的心底,一片柔软。 他眼见着周锦川唇角弯弯,伴随着低沉又柔和的浅笑,温热的手就这样在被子里贴上了他的肚子。 盛末愣住,僵着身子不敢动,却又在那阵热源即将消失时,伸出手去握住,向下移动一点,将鼓起来的那点点全部送进周锦川的手掌心。 这是周锦川从未接触过的感觉,不仅仅是柔软的触感,还有心底猫挠般的轻颤,归属落地的满足,骨血相连的交互,揉杂在一起,汇聚成他此后的心之所向。 两人这样的姿势维持了许久,盛末眼皮打架,鼻尖充斥周锦川身上特有的味道,竟然沉沉睡了过去。 一觉睡到天亮,难得安稳。 他是被周锦川轻轻叫醒的,像从前一样。 盛末感觉到有人拨开他额头的碎发,轻抚他的脸颊,他恍惚睁开眼,只觉额头一热,耳边传来带着宠溺浅笑的一句:“末末早安。” 他睁大眼睛不知所措,觉得自己踩在云层,轻飘飘的像个玩偶任人摆布,晃神间坐到了餐桌前,捧着红枣豆浆发愣。 周锦川在他对面坐下,将面前的餐盘推给他:“要好好吃饭哦,把自己身体养好,宝宝才能健康长大。” 盛末点了两下脑袋,意识到什么:“是不是孩子太小了?”他又上手去摸了摸,凸起的那部分在宽大的睡衣里完全隐形。 周锦川扫过他的神色微微思考:“是比同周数的孩子偏小,不过还好,养一养会长回来的。” 盛末垂下头,他清楚周锦川说出口的话已经是狠狠掩饰过的。 “我……” “没关系,我会陪你一起,别担心。”周锦川的语气坚定,看向盛末的表情充满怜惜,认真的语气好像自己永远不会离开。 盛末咬一大口鸡蛋培根三明治,鼓着腮帮子愣神两秒,还是点了头。 他不可能不担心的,没准哪天这个人说走就走了呢。 可他又是相信周锦川的,相信他即使走掉,也会打点好自己,他做事永远那么体面。 只是盛末自己接受得了吗? 他自认为自己不算是个体面的人。 周锦川一天的假期结束,必须回去上班,盛末拒绝他请任何人在照顾自己,独自留在家中。 揣着口袋里周锦川塞满的各种糖果,坐在沙发上继续装尸体,等待周锦川中午回来吃饭,再等待他晚上回来吃饭。 日复一日,国庆长假就这样过去了。 不过盛末觉得没区别,他上班的工作量和放假也差不多,不过是打着上班赚钱的名义换个地方躲清闲罢了。 但是赚到钱了吗? 盛末沉默。 盛末焦虑。 盛末难过。 他不敢全部指望周锦川,他要在现实层面与心理层面找到平衡,否则两个都会在到达临界点后陷入崩溃。 他也说不清他与周锦川到底是什么关系。 很奇怪,让人抗拒深究,却又忍不住去深究。 包括这个孩子。盛末的大脑停止了思考,他只能遵循直觉,认定自己还是期待孩子出生的。 他愧对于前段时间对自己对孩子的疏忽,同时又感激周锦川作为一个全新的答案在他生命中重新出现。 盛末故作坚强,他知道自己应该为了孩子走出阴霾,可是每次想到这里都会感到疲惫,他眼皮沉重,渐渐睡了过去。 急诊科室向来忙碌,不过近期有主任坐阵,周锦川分出点点心思定格在墙上转动的机械时钟上。 许祈在诊室门口站定,周锦川望见他后起身,接过他手里的塑料袋,迎他进来坐在沙发上。 “明天我就要休产假了,这些水果是科室里的小护士送的,太多了,拿来给你们分分。”许祈按按肩颈,看着周锦川将几个塑料袋分门别类归置的背影: “我想回家,明天就走。” 周锦川忙着的身体停顿,回头看他:“回老家吗?” “嗯。”许祈双手交握:“和我妈一起,老家房子产权有些问题需要处理,顺便待段时间。” 周锦川停下手里的动作,认真望向他:“只有阿姨一个人照顾你会……” 许祈笑笑,预判了他接下来的话,拖着长音:“这段时间恢复的很好,我心里有数,没什么大事的,放我出门散散心吧医生——” 周锦川无话可说,对着他无奈浅笑:“行行行,注意安全,有事给我打电话,还有……” 许祈搭在肩膀上按揉的手上移搓搓耳朵:“行了行了,那么远,告诉你你能飞过来还是怎么样啊?” 周锦川抱着手臂转过身后腿倚靠办公桌,“没办法,医生就这样,但凡你听医嘱还用得着我在这跟你操心?” 许祈抿抿嘴,放弃抗议,端正坐在一边装个乖宝宝:“好啦好啦,别担心我,”他摸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我不会再让孩子出事了。” 话音刚落,他慢悠悠抬起头,面向周锦川:“别担心我了,担心担心盛末吧。” 周锦川手里刚刚拿起的保温杯放了回去,拉开桌边的转椅,面对许祈坐了下去。 “是啊,很担心他,他和以前不太一样……有点抗拒我。” 许祈想起在商场时盛末躲闪的神情,慵懒的抬起眼皮,添油加醋:“嗯,他甚至不想看见你。” 他双腿叉开,给肚子留出空间,上身缓缓前倾,一脸吃瓜的表情:“所以你到底干了什么,人家这么不待见你?” 周锦川沉默着移开视线。 许祈自觉无趣,翻个白眼,右腿抬起,发现自己现在无法跷二郎腿后又落了回去,掰着手指数: “酗酒,出轨,pc,家暴……”他眯起眼盯着周锦川愈发阴沉的脸:“你能干哪个?” 周锦川依旧抱着手臂,冷漠直视他,当听不见。 “可能……是我提出了分手吧……” “很冒昧问这个问题,但是能告诉我,你为什么分手吗?”许祈身体再次前移,许是与李泽阳待的时间太久,他瞳孔中折射出的光辉与之如出一辙的敏锐凌厉。 这道光芒刺痛了周锦川,他拧眉偏开视线。 许祈收回目光,脊背沉重靠向沙发,他似乎反应过来什么:“是因为我?” 他声线发闷:“李泽阳和你说了什么?” 周锦川一动不动,拒绝回答,只听耳畔传来的声音带着轻笑,他转回头,看着许祈唇角染上的笑意,默默听许祈说: “李泽阳能和你说什么?让你照顾我?还是让你收拾收拾准备当我孩子后爹?” 周锦川沉默地承认,直到听见后半句,“那倒没有。” 许祈没再说话,诊室一时安静。 直到许祈坐着腰疼,扭扭身子换了个姿势才开口:“你也别往心里去,这又不是他第一次把我丢给你了……” 周锦川想要开口安慰,又被打断。 “他总是这样,以前他每次出任务都怕自己回不来,叫我跟你过,我每次都骂回去了。” 许祈静静看向周锦川,笑容苦涩:“后来和他大吵一架,我说他如果敢受伤,我就在他活着的时候跟他离婚,今天离婚,明天随便找个人领证,后天就生个孩子出来,他要是不幸死了,我就天天抱着孩子去他坟头上野餐……之后他再也不提这事了……” 许祈坐直身子,面容认真,对着周锦川一字一句道:“很抱歉困扰你这么久,你也看到了,我身体精神都很好,不需要人格外关照。” 在周锦川开口前继续道:“我说了算,你别听他的,家里我老大,他要是在也得听我的。” 他看着周锦川的面色松动,言语间略带威胁:“周医生是在质疑我的家庭地位吗?” 周锦川很久不曾如此放松过,随着许祈一并笑出来:“那怎么敢呢。” 许祈很满意:“相信我吧,我不会有事的,也不需要细致入微的关照,但如果来自发小朋友充满善意的照顾那是可以的,对不对?”他低头,在把衣服高高顶起的肚皮上拍了拍: “快谢谢叔叔……”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眯起眼朝向周锦川:“当爸爸的感觉怎么样?” 气氛轻松许多,周锦川上扬的唇角却下滑半寸:“还好。” 面对新生命的感觉是很奇妙的,只不过怀着孩子的人不太好。 许祈看过盛末的检查报告,轻叹道:“好好照顾他吧。” 周锦川一只胳膊搭在桌子上:“会的,一定会照顾好他们。” 许祈摸着肚子点点头,望向门外的目光悠远:“你还有机会看着自己的孩子出生,他爸爸就没有机会了……” 他消沉的目光瞬间焕发生机,不想活跃起来的氛围被打破,及时转移话题: “盛末多好啊,你知道吧我从小就喜欢他那一类长相,小可怜一样多可爱……欸他高中也长这样吗,我怎么没印象……” 他开始胡言乱语: “你要是哄不好,我可就要下手了啊,你回去问问他,他喜欢什么样的,是在不行我这还有别的资源,都是不介意当后爹的……” 周锦川保持礼貌微笑看着他不说话。 他知道许祈是为他们好的,毕竟人家现在这个样子,总不可能是出门前喝假酒了吧。 14、第 14 章 周锦川的工作性质决定了他不可能24小时时刻陪在盛末身边。 盛末早上醒来时,家里只剩下他一人,他坐在床边发呆,一转头,看见了床头柜上的便签条: 早餐温在锅里,牛奶热过可以直接喝,叶酸在蓝色盒子里,瓶子装的是维生素,铁剂记得饭后吃。 不可以不吃早餐哦。 盛末没什么力气,慢慢掀开被子,拿着便签踩着拖鞋进入厨房,把为自己准备好的早餐悉数端出来,视线却被冰箱上张贴的大大一张排班表吸引。 是周锦川的排班表,上面细心的用红笔标注好他的夜班时间和休息时间。 盛末伸出手去摸了摸,纸张透出背后金属冰箱门冰冷的质感,却格外真实。 他眼眶发酸,匆匆几眼后收回视线,坐回餐桌旁,努力把食物塞进嘴里。 他从来都知道周锦川是个细心负责的人,他一直都是这样,在他身边总会感到安心。 可是这样可靠的安全感是会突然消失的,盛末不想体会第二次的。 他转念又想,这怎么能叫突然消失呢? 周锦川明明从一开始就将话挑明,是他自己上赶着接受,甚至为之窃窃自喜。 他从一开始就高估了自己,他以为年幼时的经历使他不再惧怕任何别离,可事实结果却狠狠甩他个响亮的大耳光。 他才意识到自己似乎错的太离谱了,他一点都不坚强,他太害怕世间别离,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 嘴里的食物咀嚼了许久,盛末喉咙发紧,咽不下去。 周锦川中午十二点准时到家,推开门见盛末仰在沙发上翻书,温声道:“我回来了。” 然后他把手中大包小包的食材洗干净,分门别类规整的塞进冰箱,转过头便见盛末盯着他的背影看。 “今天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盛末手里的书随手丢在一边,摇摇头,连带着头顶翘起的一撮软毛轻微晃了晃。 周锦川心头柔软,擦干净手,走过来坐在他身边,把他身上的毯子向下拽了拽,盖住露出的脚,再顺手把他丢在一边的书合好板板正正的放在茶几上。 从他进门来一套丝滑的动作行云流水,盛末睁着眼睛看着,只觉得自己给他增加了巨大的工作量,因为周锦川午休时间紧,从前是不回来的。 盛末爬起身坐直,犹犹豫豫问他:“你会不会很累?” “其实不用这样的……” 周锦川弯眼笑笑:“不会,你在家里,我就要回来。” 他听见灶台上水蒸气顶起锅盖的声音,轻轻拍拍盛末:“再坐一会儿,等下洗手吃饭。” 盛末努力扯出个笑脸回应。 他享受周锦川无微不至的关照,却又不敢敞开心扉接受,他过不去自己心里的关隘,他曾经为自己找补为自己辩解,他能为了自己心里舒服一些而无所不用其极。 盛末知道这样不对,可是压抑的情感说不出口,哭不出来,他经常会淡忘这段时间的波折,会反问自己到底在矫情些什么…… 就比如现在,他抗拒去探究周锦川对他好的内在原因,他越来越觉自己生活在阴暗中也挺好。 周锦川应该配热烈张扬的人,而不是他这种拧巴怪。 盛末浑身疲惫,他即将躺回去时,肚子里咕噜噜冒泡泡的感觉将他钉在原地,他怔怔抬手摸了摸,这次摸上去格外清晰。 小家伙并不爱动,现在是第二次。可能是孩子长得太小,或者是像自己一样懒洋洋的。 盛末唯一坚定的是孩子是健康的,只因为周锦川在身边,他自己的孩子他会用心照料的。 当然他是个医生,对任意一个病人都应该这样的。 盛末重新躺回沙发上不动弹。 周锦川的好一部分出于职业,另一部分就是因为孩子吧。 当然他认为也许有一部分是因为自己,周锦川对他是有感情的,抛开实际情况不谈,只是他不敢深究这个念头,生怕被上天听到就会收走一样。 所以盛末淡淡地想,只要坚持一下,等孩子出生之后,是不是一切都好了。 他原本担忧养孩子出生后的费用,现在不用担心了,孩子跟着周锦川生活不会差的,总比跟着自己强上不知多少倍。 他不去想舍不舍得的问题,以后再慢慢考虑吧。 周锦川午休时间果然很紧,他匆匆陪着盛末吃过饭,收拾妥帖后又匆匆出了门。 晚上他尽量早回来,进门屋子里黑漆漆一片,他点开了最昏暗的暖光灯,便见盛末依旧躺在沙发的同一个位置上。 他轻轻走过去,见盛末睁开的眼睛眨了眨。 “没睡怎么不开灯呢?” 盛末双目无神,怔愣片刻才慢慢聚起光,他想了想:“忘了……” 周锦川凑上前去,指尖蹭了蹭他脸上压出的红印子,没再说什么,将人从头到脚扫视一遍,自觉去厨房做饭。 盛末不太对劲,仔细想想从将他带回家的第一天起就不对劲。 周锦川原没多想,单纯认为盛末对于分手心存芥蒂,后又因许祈摔倒受到惊吓。 他了解盛末,有些话他不能提起,他只能用实际行动日复一日加以证明。 白天许祈的话重重砸在他心头,他其实一直都清楚对于自己来说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他的想法非常冒昧,他感激盛末还在,感激他带来个意外的小生命,让他有机会看着自己的孩子一天天长大。 这就够了。 周医生目视前方各式各样的锅碗瓢盆,为自己打气。 十月中旬气温骤降,盛末格外怕冷,在周锦川督促之前早已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蜷成一团缩在沙发上,搭配营养不足微微泛黄的自来卷发梢,看起来像个大号泰迪熊。 泰迪熊现在正捧着自己的肚子左看右看,周锦川端着温水和铁剂走过来,轻轻放在他面前。 “怎么了?不舒服吗?” 盛末垂着头摇了摇,几根手指从毛衣袖口半露出来,在下腹处摸了摸:“它怎么长这么快。” 前几天还看不出来什么的肚子似乎是一夜之间鼓了起来。 周锦川眉眼间温柔得快要滴出水来,他在边上轻轻坐下,顺势揽过身边单薄的肩膀: “五个多月了,差不多是这样的。” 他看着盛末双手捧着杯子,抬手摸了上去: “他会动吗?” 盛末似乎没听见,没有回应。 “末末?” “嗯?”盛末一愣,回过神来:“你说什么?” 周锦川没有重复,抬眼盯紧盛末的脸颊。 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盛末急忙躲闪。 周锦川心中叹息,提口气将盛末揽进怀里,按着他的脑袋贴在自己胸口,动作轻柔,没再出声。 盛末如同玩偶一般任人摆弄,他安静的保持姿势不动,睁开的双眼目光发散,瞳孔无光。 “走吧,我送你。”周锦川给盛末身上的厚外套拉上拉链,牵着他的手出门,先送他去上班。 车子停在学校门口,周锦川问他要国庆后复工的课表,用来对应两人的休息时间。 只是不知哪句话戳痛了盛末的神经,盛末心情瞬间低落,周锦川喉咙一紧,紧张的收回接下来的话。 他本以为盛末不会再回答,尝试着换个问法,却在片刻后得到了回应。 “现在不上课了,在实验室做管理员,平时没什么事,上下班打卡时间都是固定的。” 盛末顿了顿,止住话头,把工资很低这句话咽了回去。 周锦川的视线全程定格在他身上,短短几句话听不出抱怨,只觉得盛末似乎很难过。 他想了想,摸摸盛末的后颈以示安抚,“没关系啊,这样轻松很多,也有更多时间休息……” 他转过盛末的脸:“你要先把自己的身体养好,其他的不用担心,我一直会在。” “但是我们说好,无论遇到什么事情,一定要和我说好吗?” 盛末反应了会儿,愣愣点头,又放空思绪,声音疲惫:“我也觉得这样的工作安排很好……” “无论是很开心的事和难过的事,都告诉我好吗?”周锦川见他的情绪略显低落,摸摸他的脸轻声问。 盛末轻轻点头,又听耳边周锦川的轻笑声传来。 “那先和我说说最近有什么开心的事吧。” 盛末愣住了,想了又想:“早上的三明治很好吃……”他觉得周锦川打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愈发炽热,匆匆拉开车门逃了出去: “你上班别迟到了,我先走了。” 周锦川目送他的身影直到消失不见,才驱车离开。 后来盛末再也没有提过工作上的事,周锦川也没有主动提起。 盛末后知后觉发现,周锦川夜班的时间似乎越来越少了,两人的作息渐渐同步。 盛末猜得到是周锦川主动换掉夜班,他很难不去焦虑这对他的工作事业有什么影响。他看着周锦川每天像个陀螺一样转来转去,自己的存在确实给他带来了巨大的麻烦。 周锦川每天工作之余还要盯着盛末的衣食住行,确实很累,但他也得到了满意的结果。 盛末干瘪下去的脸颊脸侧逐渐柔软,清晰可见的肩胛骨也慢慢消失,一切看起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只是周锦川注意到盛末的精神情绪似乎在渐渐消沉。 他太不对劲了。 近期盛末的视线时不时定格在某处不动,叫他好多声才回过神; 他偶尔同周锦川说话,没讲几句突然停下,再追问便是忘记想说什么了; 他经常独自缩在沙发里,不说话,也不开灯…… 即使周锦川空闲时间跟在他身边寸步不离,一段时间下来盛末也没有明显好转。 周锦川医学雷达疯狂警报,他怀疑盛末有抑郁倾向。 在医院里他找机会咨询过同事,得到相同的结论。 周锦川拐着弯试探盛末,发现提及跟他去医院时的情绪明显更激动。 周锦川只能按兵不动,一边安抚盛末的情绪,一边找机会把人拐去医院。 他坐在床边给熟睡的盛末掖好被角,瞥了眼床头上的日历。 明天是盛末产检的日子了。 15、第 15 章 盛末坐进副驾驶时,后知后觉发现了异样。 系安全带时他本能用手拉住,却发现双腿之间多了个卡扣。 不知道周锦川什么时候把安全带换成了孕夫专用款。 盛末看着周锦川给他系好安全带,随手带上车门,绕着车子坐到驾驶位上,启动车子奔向医院。 即使车子开得平稳,盛末依旧昏昏沉沉,他脖子抵在在安全带上,斜靠着车窗玻璃,望向窗外后退的绿化带发呆。 周锦川一路上时不时分出目光打量他,等红绿灯时抽出手来握住他冰凉的手,指尖紧了紧。 盛末是有些抗拒去一院的,周锦川询问缘由,他沉默着不肯说话。 周锦川多次耐心安慰,将他问得烦躁,随口说了句:“之前的检查档案都在二院。” 此话脱口,他见周锦川笑容中多了几分胸有成竹,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 周锦川坚持并不只是因为他在那里工作,他充分考虑到两个医院的医疗环境以及距离。 整体上一院是更合适的。 盛末只能妥协。 今天排队的人少了很多,盛末夹着外套坐在长椅上,一手按住胳膊上抽血留下的针孔,慢慢将撸起的袖子放下来。 周锦川取报告回来,刚好诊室门口的电子牌上滚动播报盛末的名字。他拎起盛末的外套,扶着他走进了超声室。 超声赵医生是个超有气质的知心大姐姐,说话温温柔柔,听得人心里软乎乎的。 她是周锦川的学姐,两人熟络打了声招呼,视线均落在盛末身上。 盛末站在原地,下意识想躲,却被周锦川轻柔的按住,扶着他走向诊床躺下。 他双手紧紧扣住床沿,视线盯住头顶的乳白色瓷砖,迟迟不敢乱动。 独属于女性亲和力拉满的声音柔和得快要滴出水来:“来,把衣服拉开到胸口,裤子往下褪一点。” 室内空调开得足,盛末还是指尖发凉,他的手微微发颤,缓慢地听话照做。 “偶合剂有点凉,有点心里准备哦。” 盛末闭上双眼,下一刻肚子上被涂抹滑润的液体,温温的,并不凉。 他慢慢睁开双眼,乳白瓷砖下只有周锦川。 周锦川坐在他身边,两只手将他抠在床沿的手拽回来又揉又捏,用自己的体温将手捂热。见盛末睁开眼,又抽出一只手把他额头挡眼睛的碎发拨去一边。 耳边传来阵阵心跳声。 盛末双目涣散一瞬,下意识歪头看向一旁的显示屏。 “看到了吗,小宝宝在这里哦。”赵医生放大黑乎乎的一团,“这里是小脸……这里是小脚……” 屏幕上的小东西长着大大的脑袋,身体蜷缩在一起,像个外星人,看起来并不协调。 但是很可爱。 盛末的视觉和听觉受到双重冲击,他想抬起手,发觉手掌被周锦川握在手里,早已变得温热。 他回头,直直看见正盯着显示屏看的周锦川的侧脸,心头微颤,又转回去看看孩子大脑袋上勉强可见的五官,竟然有几分相似。 念头一起他瞬间愣住了,他恍然间心生慰藉,孩子像周锦川多好,别像自己就好。 周锦川察觉到盛末的小动作,低下头看他,觉得他心不在焉,摩挲着捏捏他的手指。 “再看看小宝宝正脸,来看看……”赵医生上目光在两人脸上打转,又回到屏幕上: “这孩子长大绝对好看。” 是吗?盛末其实看不出来,他现在只觉得这个小家伙像外星人。 他歪过头去,阳光从周锦川身后的窗子斜射进来,笼罩在他身上,最终融进他洋溢的笑容里。 思绪穿越光阴,瞬间与初见周锦川时重合,那时的阳光与此刻如出一辙。 盛末静静望向周锦川发呆,听不清周遭在说些什么,耳畔只有孩子跳动的胎心,目之所及只有孩子的父亲。 “最近睡眠怎么样?”赵医生手上动作不停,问出口的话十分随意。 没有回应。 赵医生停了下来,转过头再次询问盛末。 盛末眨眨眼,眼中的光消散,泛着金光的瞳孔慢慢转黑,回过头想了想: “还好。” 赵医生与周锦川对视一眼,继续问:“怀孕期间身体负担逐渐加重,你会不会觉得很累啊?” 盛末会觉得累,他仔细想了想,可是比自己独居时的累要轻松不少,这算很累吗? “还行。” 赵医生微微思考,又问:“近期生活怎么样,有什么烦心事吗?情绪上会不会有大幅度波动?” 她停顿片刻,补充了句:“肚子里的小宝宝最能感知母体的情绪,你开心他才会开心对不对?” 盛末没能听出这句话的内在深意,他在纠结前一句。 他有烦心事吗? 好像有,但是他无法精准的表述出来,他总觉得自己似乎淡忘了很多细节,事件本身不值得他烦心,可是事件过后的一蹶不振的情绪如同雨后春笋,纷纷冒芽,生生不息,找不到源头。 不过最近情绪有大幅度波动吗? 盛末肯定自己没有。 和周锦川生活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平淡,他提不起兴趣,也不会失望生气,两人没有矛盾,同周锦川也吵不起架来。 这次盛末思考了很久,回答道:“没有。” 他没有隐瞒,在他心里确实是这样的。 不仅赵医生,连同周锦川看着盛末逐渐恢复血色的脸陷入沉思。 赵医生收起探头,扯过厚厚一沓纸巾递给周锦川,简单交代两句,起身出了门。 周锦川摊开纸巾,轻柔的在盛末圆圆的肚子上擦拭,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诊床,圆润肚子下方凸出的胯骨时时刻刻刺向他时双眼。 盛末有点尴尬,自顾自坐起,迅速把衣服穿好。 “冷吗?”周锦川上前扶住他,发现握住的手不住颤抖。 盛末下意识摇摇头,顿了顿,声音微弱:“有点儿冷。” 周锦川看着他笑了笑,拿过一旁的外套给他披上。 “孩子还好吗?”周身被温暖覆盖,盛末弱弱问道。 周锦川揽着他的肩膀,回忆刚才屏幕上的大头娃娃: “目前看起来没什么大问题,面部四肢发育的还不错。”只是整体偏小,其他还要等化验结果出来才能评判。 周锦川挑好听的说,他不想给盛末太多压力。 盛末淡淡点头,“可以走了吗?” 周锦川扶着他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等一下,等赵医生回来,交代一下其他注意事项就可以走了。” “哦。”盛末没再说话,等人的间隙总是瞥向周锦川,若有所思。 周锦川干脆捧着盛末的脸,轻轻把他脑袋转过来直视自己:“末末想说什么?” 盛末眼神立即四处躲闪,垂下头问:“你……你会喜欢这个孩子的对不对……” 周锦川心里好笑,拇指蹭蹭他的脸,面露笑意:“不是很早就问过这个问题了吗?” 盛末侧脸躲开:“不一样,那时候你……” “没什么不一样。”周锦川把盛末毛茸茸的脑袋按进怀里,深吸一口盛末头顶洗发水的气息: “我喜欢这个孩子,不仅是因为他是我的孩子,更因为它是你的孩子。” 周锦川语气坚定,搂住盛末的手在他后背拍了拍: “要弄清因果关系,是因为你,我才会喜欢它,明白吗?” “换句话说,我喜欢的是你。” 盛末身体僵住,他的头贴在周锦川肩头,听着顺着骨头传导来的声音格外低沉,却又格外安定。 这一刻他什么都不去想,只想静静享受这份温暖与安心。 他想哭,眼眶发酸,但却流不出眼泪,奔腾的爱意蒸发了水汽,只瞬间他的心头一片干涸。 “我们一起,陪着孩子长大,好不好?” “好。” 盛末的手慢慢收紧,回抱上周锦川的后背,期望时间永远定格在这一刻。 赵医生步履匆匆走路带风,回来时手里拿着份文件夹。 她回身关好门,将文件夹打开,抽出张纸轻轻送到盛末面前: “今天楼下心理科搞宣传普查,来填一下吧,支持一下医生工作好不好,医生家属?” 盛末的脸微微发烫,慢吞吞接过纸笔,扫了眼,是张自评量表。 周锦川看着盛末情绪稳定的一道道填下去,抽出视线无奈看向赵医生。 赵医生坐在仪器旁,挑挑眉后不再理会。 屋内安静极了,只有盛末纸笔摩擦的微弱沙沙声。 赵医生收过量表,把产检超声单以及刚取出来的化验表交给周锦川。 两人交谈的时间极短,盛末跟着周锦川离开了诊室,来到休息室稍作休息。 盛末坐下没多久,周锦川被疾驰而来的小护士匆匆叫走。 盛末在独自离开与四处闲逛之间选择了在休息室里等人。 他坐下后完全动弹不得,陷进沙发里,放下手机,揪着外套兜帽上的抽绳发呆。 原本安静的走廊突然传出几句令他汗毛倒竖的声音,盛末条件反射站起身子,撑着沙发扶手踉跄一下。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喊他杀人凶手的实习小护士迎面撞进盛末的视线。 他急忙后退,谨慎盯着实习护士看。 实习护士同样尴尬,她没想过还能再见到盛末,清清嗓子极快极轻的含糊句:“对不起。” 盛末没听清,依旧盯着她看。 实习护士不耐烦翻个白眼:“行了行了,歉也道了你还想怎样?” 她见盛末没有及时回应,气上心头。 她一心为许祈好,她为许祈出了气,到头来却被醒后的许祈狠批一顿,自然是不服气。 许祈明明是她的带教老师,竟然向着外人说话。 小护士年纪不大孩子心性,脾气上来得快,说话语气也冲。她一打眼见盛末双手交叠护在身前,态度愈发不善: “我就说你怎么还敢来?真当自己傍上人家周医生了?” 盛末对比愤怒,此刻疑惑的成分更多。 他确认自己什么也没做,她怎么就生气了? 不过这话确实叫人听着难过。 门外匆匆进来个和她同批的小护士,及时把她拽了出去,边走边道歉:“不好意思啊先生,她昨天失恋了情绪不稳定,求您理解一下哈……” 走廊上两人争执一路,盛末听得清楚。 “闭嘴吧你这个月已经收到多少投诉了?” “凭什么只有患者能投诉?我不能投诉他们吗?3床那个老头连句人话都听不懂,叫他空腹空腹空腹,他自己又吃又喝手术做不了来怪我,什么叫我没看住他,我是他家奴才吗……” “行了小点声吧,你一个月工资都不够扣的……” “这破地方一个好人都没有,亏我先前对许祈那么好,他凭什么转过头就骂我?” “就你这态度说你多少次了你也不改啊。” “老娘不干了!” 盛末听着外面的动静渐渐远去,僵硬的身子慢慢挪回沙发上,蜷缩起来。 他其实不生气,他竟然羡慕她能不管不顾,能自由发脾气,能因为自己个人原因平等痛骂所有人。 她好自由啊。 自己为什么不能这样? 盛末找不到枷锁,他觉得自己就是枷锁。 16、第 16 章 周锦川按在方向盘上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轻敲。 他分出一抹余光看向靠在车窗玻璃上昏昏欲睡的盛末,没有打扰他。 检查结果不太好形容。 盛末中度贫血,甲状腺功能减退,都会造成疲劳乏力情绪低落的现象。 这一下子无法精准分析他到底是心理状态出了问题,还是单纯的机能衰退导致的结果。 或许两者都存在。 周锦川心头猛缩。 不久后医院将自评量表的分析结果发在他手机上,筛查结果写得明确,盛末存在轻度抑郁状态,临界轻度焦虑。 还好,评价结果比他所表现出来的症状轻微许多,周锦川的心放下一半。 临走前医生也做出了解释:盛末属于孕期常见的亚健康情绪问题,其实很多人都有,怀孕后激素变化明显,精神紧绷,思虑太重,长期休息不好,也会导致注意力不集中,提不起精神。 目前不需要吃药,先观察一段时间,他心态积压,内耗太多,平时多放松,少胡思乱想,家人多陪伴多疏导,基本都能自行缓解的。 周锦川深吸口气,等待红灯的间隙转过头,伸出手去在盛末白皙的脸上摸了摸,对着他笑了笑。 晚上吃过饭后时间还早。 盛末睡了一下午,现在看起来精神充足,从周锦川规整的半个书架里翻出本外国名著,盘腿坐在沙发上看。 他起初翻书翻得极慢,指尖摩挲纸张许久迟迟没有翻页,没多久又将书翻得飞快,纸张摩擦声哗哗作响。 周锦川坐在他对面,翻出他目前以来所有的检查报告,在茶几上摆一排,一项一项对比数据,最后还算满意,码得整整齐齐收了起来。 对比分析数据,盛末的各项激素水平,血常规数据一次比一次接近正常范畴。 他的身体在逐步转好,没有什么比这更令周锦川欣慰了。 只是盛末每每小心翼翼看向他时的躲闪目光都会刺痛周锦川的心脏。 他后悔没有及时注意到这个意外出现的孩子,也没有立场去追责盛末如何将自己搞成这幅糟糕的样子。 如今的操心事太多,可人在自己眼皮底下,却也格外踏实。 盛末在他眼中脆弱得像个裂缝的瓷娃娃,他不敢随意搬动,只能把他放在原地,想尽办法搜罗最安全的胶水,一点点把裂缝填满,又要控制涂胶水的力道,生怕急躁一点,他整个碎掉了。 周锦川看着瓷娃娃的缝隙一点一点粘合,想起了从前。 多年的相处中,他渐渐找到了与盛末相处最舒服的方式,那个时候他发现盛末似乎极容易满足。 周锦川其实没做什么,不过是照料三餐,耐心倾听,有问必回,出行报备,再逢年过节发奖金给人买点小礼物…… 他认为这是一个合格男朋友的基本素养,自己并没有超额完成什么。 而盛末起初对于这种无条件的关爱踌躇犹豫,他看起来喜出望外,却又退缩拒绝。 那时周锦川没想那么多,既然答应了做人家男朋友,他得做好他该做的。 盛末也很好哄,他总是在一些日常琐碎的事情上流露出惊喜的目光。 周锦川不太理解,某次事后,他躺在床上把盛末圈在怀里问,得到的却是僵硬的身躯和沉默的氛围。 他大概猜到了,盛末的家庭情况不太好。 盛末总是抗拒谈论家人,他没说什么也不再追问,就算知道了盛末的秘密他也无法做出评论,于是他轻轻把这页翻过,此后几乎不再提及。 后来他惊喜的发现盛末的性格渐渐转变,喜怒哀乐外化,人变得越来越鲜活。 仿佛自己重塑了他的灵魂。 周锦川的使命感得到极大的满足。 周锦川从检查单中收回思绪,看向翻书节奏凌乱的盛末,他瘦了太多,精神头消散得一干二净,整个人被一层阴影笼罩,像只被弃养的流浪猫,听到一点风吹草动,便窜进草丛中消失不见。 周锦川心脏缩紧,微微抽痛,他知道盛末根本看不进去,看着他跟他说话。 “末末。” 盛末脑袋抬了抬,听着耳畔传来的声音柔和舒适。 “今天下午急诊来了个小朋友,三岁半,在公园里被猫抓了几下,没破皮,非说自己得了狂犬病,明天就要死了,坐在大厅里哭了三个小时,没有人哄得住,最后用儿科借来的扭扭车把他牵走了。” 盛末听得莫名其妙,抬眼扫过周锦川的脸,偏移视线落在沙发边昏黄的落地灯上。 没有得到回应在周锦川意料之中,他弯弯唇角浅笑。 他不求回应,只要让盛末意识到他身边有人在。 有他在。 盛末把脚往毯子里塞了塞。 他放下书,重新看向周锦川:“被猫抓伤真的会得狂犬病死掉吗?” 盛末懒懒的样子配上圆滚滚的身形,瞬间击中周锦川的心,他笑着凑上前去,拉起毯子把盛末的肚子一并盖进去,扒拉着人脑袋上的碎发,用最轻柔的语调给他解释。 盛末呆呆坐在那不动,总觉得周锦川像是在给孩子念绘本。 “不过话说回来,三岁的孩子有打疫苗的意识很好啊……” 盛末睁大眼睛点点头。 周锦川整个人背对落地灯,整个人身上附上一层柔光,他手臂缩紧,把盛末圈进怀里,脸颊贴上他柔软的发丝: “等孩子出生,我们也教他各式各样的生活常识好不好?” “好。”盛末点头,发丝在周锦川脖颈间蹭了蹭。 “我一直都在,有什么难受的事情要和我说,好不好……” 盛末保持姿势没动,周锦川看不见他的神色,轻轻掰开他的脑袋,在光洁的额头上重重落下一吻。 “你要好好的,我才会放心……” 盛末似乎听进去了。 夜里他躺在周锦川身边,双眼紧闭却没有睡意。 他原以为已经淡忘了上午的小插曲。 可夜深人静时,那种头皮发麻的感觉再次袭来。 盛末犹豫了许久,试探性戳了戳周锦川贴着他的手臂。 可戳一下他便有些后悔,现在很晚了,明天人家还要上班。 盛末收回手,轻轻翻了个身。 周锦川从身后抱住他,带着困意的嗓音依旧温和: “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有。”盛末的手搭在横在自己身前的胳膊上: “对不起吵醒你了。” “没关系,没睡呢。” 盛末停顿几秒,弱弱问道:“今天……是不是有个护士辞职了……” 周锦川困得睁不开眼,脑子被迫运转。 “急诊科没有,其他科室就不清楚了,怎么了?” “没什么……晚安……” 周锦川彻底清醒,他难得抓住一个盛末愿意同他说话的机会: “和我说说,发生什么事了?” “应该……应该是和……他……关系好的实习护士。”盛末有些抗拒叫出许祈的名字。 周锦川云里雾里,他结合语境结合经历连蒙带猜:“许祈带的实习生?” 盛末鼻腔发出的声音低沉:“嗯,应该是的。” 周锦川耐心看着他,静静等待后面的话。 “我今天又看见她了,她竟然和我道歉……”虽然态度恶劣。 周锦川等了许久,没见盛末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那你会原谅她吗?” 盛末沉默了会儿,似乎在认真思考:“我应该原谅她吗?” 周锦川搂住他的手臂紧了紧:“如果她对你心理造成了很大的影响,那就不原谅。” 盛末抓着周锦川手臂的指尖颤了颤:“我能理解她当时担心……许祈。” “我……应该没有这么小心眼……” 周锦川的手顺势向下,在盛末隆起的肚子上顺了顺:“末末当然是个大度的人。” “但是这是两回事,如果你觉得生气,觉得自己受到了伤害,那么反击就是最好的处理方式,最起码把气撒出去,心理会好受很多。” 盛末拉住他抚在自己肚子上的温热手掌,声音闷闷道:“我好像……”他想了想: “我好像不生气。” 盛末的思绪混乱了太久,从前那些事纷纷杂杂,拧成一根超级大麻花,让他无从下口,也无从回味。 不过现在来看,他对此确实是提不起任何情绪。 周锦川压在枕头上的笑意沉闷:“既然不生气,那就不是件值得花心思去琢磨的事情。” 他闭着眼亲吻盛末头顶:“把心里的位置腾出来点,装我和孩子好不好?” 周锦川感受到盛末抵着自己的头发上下蹭了蹭,笑着松开手臂,让盛末躺得更舒服点: “晚安,宝贝。” 盛末闭上的双眼扑扇着睁开,黑暗中的瞳孔发颤,渐渐沁入暖意。 一夜无梦。 盛末贪恋周锦川的温暖,可他每每想要向周锦川伸出手,却又在即将拉住他时瞬间缩回。 他很多时候不敢回应周锦川的爱意,他其实分不清这到底是不是爱,他相信是的,可他害怕付出未知的代价。 他害怕周锦川再次从他的世界消失。 他又总觉得周锦川最后一定会消失。 盛末早就想好了,无论因为什么,他都不会心生怨言。 他在得到之前,先为失去做好了准备。 盛末不想这样,一点也不想。 可是周锦川身上的温暖渐渐融化他天寒地冻世界里的冰雪。 他要在彻底沦陷之前,找到说服自己的借口。 盛末的状态看起来好了许多,下次检查时,各项指标基本合格,周锦川悬起的心脏落了地。 这段日子里盛末对他不再抗拒,时不时的回应总是能带给他天大的惊喜。 盛末的话不多,可是格外乖巧。 他肚子里的小宝宝也很乖,四维排畸检查一次就过,偶尔动动小脚也是温温柔柔的。 种种证据证明孩子更像周锦川,盛末心底微微松下口气。 17、第 17 章 步入十一月中旬,天气越来越冷,城市一夜之间上下翻白。 屋子里已经供暖,早上盛末穿着家居服站在客厅阳台的落地窗前,擦拭窗子上的白色雾气,向窗外远眺。 窗户缝隙渗凉风,盛末觉得肚子凉凉的,低头一看,膨隆圆润的肚子不小心贴在冰凉的玻璃上,他连忙扯扯衣摆向下拽了拽,离开窗边,坐在沙发上看着周锦川在厨房忙活的身影。 今天是周末,正巧赶上周锦川休假,两人原计划出门转转,甚至打算去公园走走。 可是一睁眼的飞雪改变了这个计划。 饭后周锦川看着盛末平静的面容,还是决定带他出门,单纯去散散心。 下雪的天气不冷,但是地滑。 出门周锦川前盯着盛末毛衣套棉服,穿得圆滚滚像只大肚子小熊,才满意地抓起车钥匙出了门。 两人绕着市区转了几圈,没什么特别向往的地方,最后一头扎进商场。 可能是工作原因,周锦川明明漫无目的,最后还是转到了一院附近。 他在地下停车场找好位置,熄火,解开安全带,发现盛末还呆呆地坐在原地,没有动弹。 “末末?”周锦川伸手拉住他身前的安全带:“不想去吗?” 盛末摇摇头,把手放在车门把手上,还是迟迟不动。 周锦川按着安全带的手停住,没有立即为他解开安全带,陪着他一同看向车窗外。 地下停车场灯光昏暗,伴随着油漆和汽车尾气的味道,盛末回过神来,按开自己身上的安全带,掰开车门把手,却没有推开门。 周锦川探过身来抓住他的手,掌心中一如既往的冰凉:“那我们坐一会儿再出去。” 他捧过盛末的脸让他看着自己,用哄孩子的语气:“想想一会儿吃什么?” 车内隔绝外面的气息,外面的灯光照得盛末脸上看不出什么血色,他睁着眼睛静静发呆,他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周锦川安静地陪在他身边,轻轻捏捏掌心逐渐温热的手。 这段日子里盛末对待他的态度反反复复,他担心过,可盛末的身体情况和精神状态的复诊结果都越来越好,他才能稍稍放下心来。 没关系,他有足够的耐心去陪伴,他相信会等到盛末完全康复的那一天。 车中的空气平和,安静的环绕在两人身边转圈圈。 下一刻盛末的手骤然抽回,伴随着倒吸凉气的微弱声音,带着周锦川体温的掌心落回鼓起的肚子侧边。 周锦川心头一惊,“怎么了?”随即跟着伸手覆盖在上面。 盛末将棉服拉链拉开,抓着周锦川的手重新找了个位置放了上去。 掌心下的毛衣柔软,再下面是更柔软的肚皮。 周锦川不敢用力按,手放在上面不动,感受半晌,却什么动静也没有。 他难免有些失落,却还是微笑着问:“孩子动起来你会不会痛?” 盛末低头盯着周锦川搭在自己肚子上的手看,懊悔刚才拉开拉链的速度还是太慢,闻言抬起脑袋,看着周锦川摇摇头。 “不痛。” 周锦川盯着盛末的双眼,在他脸上仔细打量一番,见无异样,喉咙间染尽柔软:“那就好。” 他僵住的手顺势揉了揉,视线下移,定格在凸起的肚子上,顺便哄哄孩子:“你也要乖乖的……” 盛末抽走自己的手,留出足够的空间给人摸,几秒后似乎意识到什么。 孩子不算老实,但是周锦川好像从没摸到过胎动。 “他是不是不喜欢你啊?”一句话出口,盛末自己也愣住了。 确实周锦川贴在自己身上时孩子都格外安静,但是这话直说出来是不是有点…… “啊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周锦川神色没变,面上的笑意愈发强烈,语调间尽带欣喜:“没关系,它喜欢你就好,让你别太累。” 他收回手,见盛末捧着肚子坐着,配上白色毛衣,活像个煮熟的汤圆: “这多好,它喜欢你,我也喜欢你。” 盛末怔怔抬起头看他,仅一眼便偏开视线,伸手拉开车门,一脚跨了出去: “走吧。” 周末的商场人多。 电梯里一窝蜂挤进来不少人,逼得盛末直往角落里缩。 周锦川护在他前面,给他搭出个尚且宽敞的空间。 “先吃饭还是逛逛再吃饭?” 走出电梯,盛末大口呼吸新鲜的空气,耳边传来周锦川的声音。 “逛逛吧。”孩子越来越大了,盛末胃里总是涨涨的。 周锦川瞄准他的手抓住,又快又稳:“好啊。” 盛末慢悠悠在三楼闲逛,没什么想买的。 他的衣服一向宽松舒适为主,即使六个多月的肚子也塞得进去,裤子倒是穿不了,他此前随意买了几件,撑到孩子出生就够了。 转来转去,转到了盛末熟悉的扶梯口。 扶梯正对着婴幼儿专卖店。 盛末在周锦川脚步踏进店面前及时拉住他的手臂,含糊着指指间隔不远的另一家店面:“去那家吧。” 周锦川不明所以,随盛末走了进去。 都是母婴店,周锦川看不出有什么区别。 周末哪里人都多,店内随处可见在货架前驻足的爸爸妈妈,有的推着婴儿车,有的抱着孩子。 店里整体风格极其一致,搭配暖黄色的灯光,处处透露出温馨的底色。 只有盛末觉得自己与别人格格不入,他身上似乎没有即将解锁新身份的光辉,只有前路茫然小心翼翼的淡漠。 只是还没冷漠几秒,他的目光很快被萌萌的小衣服吸引。 各种各样奶蓝色粉色黄色的小袜子,口水巾,上面印着奶呼呼图案,摸起来质地柔软,光是看着便能将人心融化。 他下意识回头看去。 周锦川在他身后走到哪跟到哪,盛末每一次回头都能和他视线相撞,他的目光好像没有在婴儿用品上多做停留,让盛末产生一种只聚焦在自己身上的错觉。 盛末抬眼,见周锦川看着他浅笑。 周锦川的视线确实时刻跟在盛末身上,准确说,是盛末和他反复摸过又恋恋不舍放回去的小衣服上。 周锦川的心早就化作一滩柔水,他对这种极致可爱的事物没有任何抵抗力。 可是他要保证盛末在他心里唯一的位置,他时刻清楚,到底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从盛末一次次问他喜不喜欢孩子的语气中他品出了什么,他怕缺乏安全感的盛末多想,为此做足了准备。 周锦川短暂地用余光扫过一堆奶呼呼的小衣服,视线重新落回盛末身上。 他见盛末伸开掌心,单手托起一双缝着花边的淡紫色小袜子,愣愣盯着它看。 周锦川上前一步,娴熟地伸出手臂揽在人腰间。 “怎么这么小。”盛末抬头看他一眼,声音极软,轻触周锦川的心头。 “刚出生的孩子就是这么小啊。” 盛末捏捏小袜子,柔软的触感令人爱不释手,思绪飘远: “它会不会长不大……” 周锦川暗自叹息,揽住人腰间的手臂收紧: “不会。” 盛末淡淡哦了声,回过头又问: “那你会抱着它吗?” 周锦川越贴越近,声音绵软有力: “当然会啊,为什么这么问呢?” 盛末能够感受到周锦川的鼻息,热热的烧进他心里: “我,我怕抱坏它……” 周锦川轻笑,喉结滚动,语气异常坚定: “不会的,孩子生下来试试就知道了。” 盛末点点头,反思自己都在问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奇怪问题。 头顶的暖光灯投射下来,在周锦川立体的眉眼间打出阴影,盛末微微仰了仰头,想了想: “那孩子生下来,你会一直陪着它吗?” 周锦川的瞳孔被盛末占满了。 盛末的眼睛在这个角度看起来格外水润,他再也忍不住,低头吻上他的额头。 唇上只有发梢弯曲的干涩触感,周锦川用拇指扒开,再次吻了上去,接触到他额头光滑的肌肤,不由感慨: “会啊,你也会,我们一起陪它长大……” 盛末额头的温热渐渐消散,他本能垂下头去,指尖最后蹭了蹭紫色小袜子,把它放了回去。 周锦川重新拿了起来,疑惑问他:“不喜欢吗?” 盛末停顿三秒:“喜欢,但是不买了。” “为什么?”周锦川边问边翻过侧面的价格标签,及时闭上了嘴。 盛末眼见他拎起一旁的迷你购物篮,轻轻把袜子放了进去,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以周锦川的工资水平完全可以支撑,但是自己不行。 一瞬间杂乱的念头疯涌,他呼吸停滞片刻,深呼吸强行压了回去。 是啊,孩子只要跟着周锦川,就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周锦川清楚盛末工作上的调动,也清楚他的经济情况,他其实并不在乎。 他自小家庭优渥,工作收入也高,他花销自律从不是因为钱,同样与谁结交也不是因为钱。 现在是,从前也是。 从前的盛末极度抗拒送出的贵重礼物,他知道原因,从来不戳破,却也不改,依旧会送。 在周锦川看来一段感情中的仪式感很有必要,他总觉得这样能更好的体现出男朋友和普通朋友的区别。 但是盛末不愿意接受也是事实。 这并没有成为两人之间的矛盾点,他渐渐将其转化为用心意补偿。 比如他想吃盛末亲自做的饭,结果在炸过三次厨房后对此闭口不提。 比如他想要盛末亲自为他手工拼搭的乐高模型,结果霸占了他大半个书架,还要定期擦灰。 比如他想要盛末在床上…… 盛末站在货架前,看着周锦川将他摸在手上舍不得放下的小衣服全部收入篮中,反应过来此人的意图后急忙伸手往外掏。 周锦川拦住了他:“因为孩子不舒服的始终是你,” 他抽出手蹭蹭盛末在温暖环境中发光的脸颊,温柔的声音听在盛末耳中仿佛自带回音。 “我想让你开心一点,但是能做的有限,给我个机会好不好……” 18、第 18 章 店里玩具区聚集了一堆小朋友,盛末避开路都走不利索的小孩儿,目光被一旁的各种摇铃吸引。 他伸出手抓住仔细看了看,巴掌大的小摇铃五颜六色,上面依稀可见布偶熊的图案。 “喜欢这个吗?” 周锦川跟在他身后,见他看得出神,拎起摇铃悬在他眼前。 精致的摇铃后面出现了张刻在梦里的脸,盛末呼吸轻颤,一时呆住。 周锦川笑笑,晃晃摇铃,轻轻收进了手中的购物篮。 盛末回过神来,匆匆摇头。 这种行为在周锦川眼中毫无可信度,他握住盛末伸进篮子里的手,拉着他继续往前逛。 盛末没工夫东想西想,目光在面前扫来扫去。 前方摆放着一整墙玩偶,按照色系尺寸排序摆放,看过去整整齐齐,对眼睛极其友好。 盛末一眼看见了坐在货架最下面的白色巨型大玩偶。 玩偶目测半人高,大大的脑袋胖胖的身子,看上去就像是两个一样大的球形抱枕拼接在一起,勉强能在头顶看出两个疑似耳朵的三角形状。 玩偶的脑袋粉色绿色黑色混杂,但是身子却是纯白色的。 实在看不出设计灵感到底来源于什么,总之丑得乱七八糟。 盛末慢慢走过去,俯身捏了捏三角形耳朵,毛绒布料的触感宣软,他的指尖停留在上面蹭了又蹭,下意识弯腰想要抱起来。 周锦川在他后背塌陷的瞬间蹲下身,抱起玩偶递进他怀里。 盛末张开胳膊搂住,半人高的胖玩偶将他笼罩在阴影里,他静静在玩偶背上搓了搓,手感极好,又小心翼翼的捏了捏。 周锦川站在他身边静静陪着,眼前的盛末看起来比毛绒玩偶瘦弱得多。 他心头柔软又酸涩。 盛末只是抱了会儿,便将玩偶放了回去,拉拉周锦川衣袖,拽着他离开这里。 并且极有先见之明拉住他不松手,防止此人再把玩偶收入篮中。 两人走出了段距离,盛末放开手,周锦川衣袖上的牵扯力瞬间消失,连带着心里空下去一块。 “你很喜欢那个……玩偶吗?”周锦川一时想不到有什么更准确的名字来形容那个丑东西。 盛末没有摇头,看起来答非所问,回头平静看着他:“已经买很多东西了。” 他扯出微笑:“谢谢你。” 头顶的暖光射灯映射在米白瓷砖地板上,倒影出一排排圆圆的光点。盛末站在光线中央,看向周锦川的眼睛熠熠发亮。 周锦川呼吸漏掉一拍。 两人相处多年,他见过盛末无数种样子,却从没有任何时刻像现在这样,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却一举一动牵动着自己的心房。 也许是此刻的环境使然,周锦川竟从他身上品出些许母性的光辉,柔柔的淡淡的,令他沉迷其中,心向往之。 周围人太多,周锦川强行忍住抱着人亲吻的冲动。 只是将他搂在臂弯中,唇角不经意蹭过他的鼻尖额头,意犹未尽,又蹭一蹭。 时间在两人愈发靠近的身影中流逝,盛末拎着装满衣服玩具的购物袋不肯放手,坐在餐厅等餐时翻出来挨件欣赏。 周锦川坐在对面撑着下巴,看着他把衣服叠放整齐,塞进袋子里。两分钟后又觉得不够整齐,掏出来又叠一遍。 一遍一遍,乐此不疲。 盛末后知后觉抬起头,才注意到周锦川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手中的动作停顿,心虚地望向他。 周锦川直直与他对视,满面柔光,目光炽热。 盛末岔开视线,看着手中的粉色连体衣,声音微弱却又夹杂着欢喜: “好看吗?” “当然好看。”周锦川回应极快,他自然地抓住盛末从毛衣里露出半截的手指。 他终于等到盛末意识到自己这个活人,想到刚刚蓝色粉色的小物件都买了不少,话头一转,声线温润: “想不想知道宝宝的性别?” 盛末果然立即放下手中的衣服,抬头看他。 他其实从没在意过这一点,甚至产检时没想到还能问问周锦川这回事。 但他不知道周锦川是否在意。 “啊……这些颜色的衣服……不合适吗?” 盛末手中的粉色连体衣上渐渐捏出褶皱。 “合适,只要是你看上的都合适。”周锦川没说谎。 购物袋中的衣服袜子各色各样,粉的蓝的紫的黄的都有,男女通用。 “想知道我就先告诉你,不想知道的话,我们就等它出生,迎接更大的惊喜。” 盛末竟然一时对周锦川口中的“惊喜”产生了向往,他想了想,看着对面轻轻摇摇头。 周锦川余光瞥见服务员端着盘子向这边走来,把摊在桌上的衣服叠放整齐装进购物袋,将袋子提到自己这边放好。 “想知道随时问我哦,先好好吃饭吧宝贝。” 盛末反应片刻,收回撑在桌子上的手,在隆起的肚子上摸了摸。 爸爸叫你好好吃饭哦。 “怎么了?” 周锦川注意到他偷偷摸摸的小动作。 “没事。”盛末摸摸缩回手:“在叫它乖乖吃饭。” 周锦川把餐盘推到他面前,随口一问: “它平时不乖吗?” 盛末心头一紧,双手扶住盘子,喃喃道: “没有,很乖很听话的。” 周锦川意识到了什么,面露笑容语气随意:“我不在的时候,它闹腾得厉害吗?” 盛末犹豫片刻,思考这该怎么回答。 整体来看周锦川在的时候动弹更多一些,不过不厉害,偶尔动动小脚,在盛末抓住它前便没动静了。 “不怎么闹腾……” 周锦川乘胜追击,不放过追问的好时机: “那它什么时候更爱动呢?” 盛末垂着头盯着面前的烤鸡,没有思考,直接回答: “吃饭的时候,还有……你说话的时候。” 只不过周锦川一贴过来,就瞬间没动静了。 “那可真是个害羞的宝宝。”周锦川笑笑,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盛末,思绪纷飞,觉得孩子这点像极了盛末。 学生时期的盛末就是这样。 他不肯说,可是周锦川一直都清楚。 盛末跟在自己身后追逐了许久,却总是在自己注意到他时闪身而退,慌不择路的躲进角落里,谨慎又抗拒的逼退所有人。 周锦川心中叹息。 这份爱确实是从怜悯开始的,即使现在他自己也不愿意承认。 盛末神经绷紧,他张开嘴想说什么。 周锦川夹起半只烤鸡腿送进盛末的碗里: “我很喜欢它,”他盯着盛末的眼睛,坦坦荡荡: “无论孩子是什么样子,我都喜欢。你也是,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我也喜欢。” “当然,大宝宝和小宝宝还是有顺序的,大宝宝永远在第一位。” 每个字在盛末耳中炸开一朵朵小烟花,他听得清清楚楚,却又不敢回应。 最后在周锦川炮弹轰炸中点点头,举手投降。 或许……尝试接受他的爱意? 盛末脑子完全不转了。 可是为什么不接受呢? 盛末不记得了。 他只是不想让自己难受,无论身体还是心理。 但是现在好像一点也不难过。 盛末惊讶中沁入惊喜,发自内心笑了笑。 不远处一阵哭嚎打破了宁静。 餐厅过道里,一个五六岁的男孩拽着他妈妈的衣角嚎叫。 原因很简单,他要吃冰淇淋。 “听话,吃完饭给你买。” 小男孩嘴巴撅起老高,就要现在吃。 成功将人前优雅的妈妈逼疯,把他推去一边,叫人滚出去哭够了再回来。 小男孩真就乖乖听话,自己连滚带爬,挪到门外去,嚎啕大哭。 餐厅服务员不知道该不该插手,只派一人站在门口看着小孩哭,担心他跑丢。 忽略嘈杂尖锐的声音,一切似乎异常和谐。 盛末嘴里的烤鸡嚼了一半,视线跟着小男孩一并飞了出去。 “在想什么?” 盛末回过神来,腮帮子鼓鼓的,说话含糊:“它以后会不会也这样……” 周锦川转头往门外扫了眼,不敢打包票: “也许……会的。” 盛末咀嚼咽下口中的事物,夹菜的手停住: “那怎么办……” 盛末自己都没办法说服自己去喜欢一个在公共场合哭闹的熊孩子,他背过幼儿教育要在秩序期顺应式引导,但一想到真要自己实践,还是有点手足无措。 周锦川收回视线,轻笑出声逗他: “没有严重影响的情况下就让孩子闹,累了自然就不折腾了。” 曾经在儿科轮岗时的经历给他带来了强烈的震撼。 道理是这样的,对于孩子来说,随他折腾确实是消耗精力的最节省人工的方式。 只要家长不投诉的话…… 盛末愣愣看他:“……也不能这么惯着吧……” 周锦川温和与他对视,语调间轻柔,“嗯”一声后笑了笑:“那怎么办呢?我可舍不得打骂……” 盛末歪歪头,视线穿透玻璃门,落在小男孩身上: “有的父母会把孩子撵出去,对他说,再哭就不要你了,别跟我回家,爱去哪去哪……” 他动动筷子,见周锦川面色渐渐沉重,连忙慌乱解释道: “我随便说说的,我不太清楚。” 周锦川没说话,用空碗盛汤递给他,温声道: “别担心,我们的孩子不会被赶出去的。” 盛末朦胧的双眼渐渐澄明,只有周锦川的身影。 盛末吃饱了犯困,两人没再继续闲逛,匆匆回了家,倒头就睡。 他睁开眼时天已经黑了,房子里寂静无声,只有他自己。 周锦川下午又被一通电话叫走,他走前给盛末留言,简单解释,并预计回家时间。 盛末摸起手机看了眼,又放回枕边,抱着被子缩成一团,迷迷糊糊闭上了眼。 比视觉更早清醒的是触觉。 盛末迷迷糊糊探手去摸手机,却摸上了个毛茸茸的柔软胖团子。 手感熟悉,味道也熟悉。 盛末唰一下睁开眼,卧室没开灯,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射在床上,映衬着白色的巨型玩偶反光发亮。 盛末彻底清醒,挣扎着坐起身,一手拍开床头的夜灯,抱着白团长揉了揉,闻到了门缝渗进来的热油的香气。 他搂着玩偶悄悄推开卧室门,周锦川刚好拧紧燃气阀门,端着晚餐送上餐桌,听见身后的动静: “抱歉今天晚饭晚了点儿……”他一回头,只见一只超大的胖脑袋。 第19章【VIP】 第19章 盛末抱着玩偶的手默默下移, 露出自己白皙的半张脸: “怎么把这个买回来了?” 周锦川端着盘子送到餐桌上,回过头把锅放进洗碗机,拉着盛末坐在椅子上。 “看你很喜欢, 下班的时候顺便带了回来。” 他低头看看坐好的盛末, 见他抱着大白团子捏了捏, 有点占位置, 又把它放在身边的椅子上。 周锦川从斜上方向下看去,两个凸起来的肚子格外明显,他没忍住摸了上去。 盛末想说什么, 见周锦川伸过手来,安静地坐在原地不敢动,任他摸了摸。 盛末仰头望向他,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泛着光,瞳仁又黑又圆, 周锦川心里说不出得发痒, 他喉结滚动两下,又把白团子抱去对面的椅子上, 自己和盛末排排坐。 “先吃饭吧, 已经很晚了。” 盛末呆呆点头,他不怎么饿, 没吃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周锦川也不强迫他, 放他去洗澡,自己草草收拾好锅碗瓢盆。 盛末点开床边的夜灯安静躺在床上,枕着白团子,睁着眼睛发呆。 他不觉得头脑凌乱, 只是什么都想不通而已,于是他闭上眼, 强迫自己陷入睡眠逃避一切。 可是听着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他卸下控制眼皮的力气,眼皮慢慢张开。 白天的画面在他脑中天旋地转。 心里有点乱。 可是是开心的。 他好像很久没出现过这样鲜活的情绪了,他没有强迫自己应该开心,而是发自内心,不可控制的感受到开心。 仿佛过往就像沙滩上用树枝勾勒的恐怖画卷,潮水涌进的瞬间,随着水浪一起消失。 边角残余还在,只是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了。 他说不清楚那种窒息压抑的情绪是什么时候变淡了。 也许是时间吧。 也许是周锦川在身边吧。 盛末朝着水声的方向转了转脑袋,什么也看不见。 骤然间水声停止,他思绪卡壳,心脏砰砰乱跳,随手揪住玩偶的三角形耳朵,指尖不断摩挲。 周锦川洗完澡吹干头发将浴室的水拖干净已经将近十一点了。 他放轻脚步,蹑手蹑脚靠近床边,却见大白脑袋后面的盛末睁大双眼盯着他看。 他强迫自己的视线从盛末袒露的锁骨处移开,抬手将被子向上提提,把人和玩偶整个裹住,喉结滚动,轻咳一声: “怎么还不睡呢?” 盛末松开团子玩偶没说活,只是静静追着他看,视线一路绕过床,停留在自己身边。 周锦川掀开另一侧的被子躺了进去,规规矩矩给两人盖好被子,反复打量不太美丽的玩偶好几眼。 “晚安末末。”话落他关上了灯。 卧室亮起了莹莹暖光,盛末那边的夜灯没有关。 周锦川偏过头,见盛末睁开眼,毫无睡意。 “怎么了睡不着吗?”他侧过身,摸了摸盛末乱乱的发丝。 盛末眨眨眼:“嗯,下午睡太久了。” 他的睫毛浓密,没有表情时自然下垂,此刻却抬眼认真望向身旁的人。 周锦川知道他有话想说。 等了很久,也没等到声音。他侧过身面向盛末,忍了又忍,嘴唇轻轻抵上他额头: “别想太多,我一直都在,别害怕,想说什么做什么都可以……” 盛末纤长的睫毛扑闪,想了想,决心跨出拧巴怪的第一步: “那个……谢谢你……” 周锦川鼻尖轻触他的脸颊,传来的气息温热,嗓音轻柔:“其实我不懂,” 他的胳膊从他脖颈下穿过去:“感谢我什么呢?都是我应该做的。” 盛末的头低了低,发丝蹭了周锦川一脸,声音微弱:“没有什么是应该的。” “你实在是太好了,我怕我……” 周锦川收紧手臂,把他揽进怀里:“别怕,也不要有心里负担。” “你的学生喜欢你,我也喜欢你,选择跟你在一起,就证明你是个很好的人。” 周锦川温柔地看着他笑了笑:“所以不要觉得过意不去,我做什么是因为我想做,主体在我,我被你吸引,所以觉得你值得。” 盛末听得头脑发懵,低声呢喃:“其实我不值得,我……” 周锦川心头一绞,语气坚定:“你值得啊!” 他见盛末下意识掐住被窝里的白团子,放柔语气: “你觉得我好,可是我也觉得你很好。” 刚刚毕业工作时周锦川的内心远没有看上去那么温柔强大,常常感到无力挫败。 盛末始终陪在他身边。 他永远记得盛末小心翼翼搂住他,笨拙地把手伸进他衣服里,不知所措不敢乱动,茫然的鼻尖轻轻刮蹭他后颈,最后被他扑倒在沙发上满脸潮红的样子。 盛末愣愣听着半晌没有反应,有点心虚地嗯了声。 周锦川轻笑,视线中盛末脑袋后面始终有个白花花的背景板,着实不美观,他闲聊着转移话题: “从前怎么不见你喜欢毛绒玩偶?” 盛末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去,意识到确实周锦川比较养眼,戳了戳又转了回来: “这个不一样。” 周锦川笑着逗他:“哪里不一样呢?” 盛末支支吾吾,周锦川没忍住凑上去猛亲几口,逼得盛末胡言乱语: “这个长得像你……” 周锦川瞬间沉默,他不想冷场,但却无话可说,甚至觉得受到了侮辱。 他盯紧那头像个发面馒头一样的大脸盘子,停顿几秒:“像……吗?” 怀里的盛末突然笑了:“不像。” 周锦川无奈,却也惊喜。 他佯装愤怒,伸手戳上盛末腋下和腰侧,看着他笑作一团直往自己身上拱。 周锦川慢慢停下动作,撑着手臂摸摸他的嘴角,静静看着他:“这样多好……” “嗯?”盛末没听清,他脸颊闷得泛红,带着自己的坏心思悄悄抠抠周锦川的腰窝。 这是他全身最敏感的地方,盛末可太清楚了。 “嘶……”周锦川倒吸口凉气,他几乎本能地揉捏盛末的耳垂,凑过去轻轻咬住,温热的鼻息喷在他耳后发痒的地方: “可是你先动手的宝贝。” 周锦川最近叫宝贝的频率有点高,盛末楞在原位,眨巴双眼,才反应过来不太对劲。 他的手藏在被子里缓缓向下,不知不觉摸到了什么,急忙抽回手,伸出被子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乖宝宝。 周锦川放开盛末的耳垂,仔细打量他的脸色。 盛末也静静盯着他看,眼睛亮亮的,泛着夜灯昏黄的光。 可周锦川怎么看都有种混杂心虚的狡黠。 他移不开眼,停下动作,眼前的盛末面色潮红,一如第一次的时候,胆怯中充满向往。 盛末的心脏几乎要蹦出来了,砰砰声盖过了外界任何声音,他睁大眼睛看着周锦川停在那里不动,整个人离自己这样近,听得到他的呼吸,也看得清他瞳孔中发型凌乱的自己。 盛末像是站在漫天繁星下赏夜的没见识小孩儿,他缓缓伸出手去,想要抓住天上的星星。 周锦川抬手握住,送到自己唇边亲吻,动作丝滑,一气呵成。 触碰柔软唇部的指尖瞬间僵硬,猫抓般的触感顺着骨骼直达心间,盛末肩头微微颤抖,抽回手顺势揽住了周锦川的后颈。 周锦川握着的手骤然消失,他回过神,双臂撑在盛末身侧,慢慢俯下身去。 “我……我睡不着……” 缓缓放大的面容实在太清晰,盛末急忙收回手,自然垂落在床上。 “我知道。”周锦川离他越来越近,盛末的耳畔脖间均是来自他的气息。 周锦川满意极了,贴在他耳边轻叹,带着气声: “我也睡不着……” 盛末闭上的双眼眯起一条缝,看到周锦川的瞬间闭合,他控制不好力道,眼皮轻轻抖动。 耳旁传来低沉的笑声,爽朗又愉悦。 “好了早点儿睡吧,晚安末末。” 温热气息渐渐转凉,撑在身边的手臂轻轻撤走,盛末唰一下睁开眼,看着周锦川掀开被子准备起身。 他瞬间抬起双臂圈住周锦川的脖子,垂下目光不敢跟他对视: “我今天很开心……” 周锦川抬起的身子又俯了下去,贴心地用手护住盛末的腰: “我也是,”他瞳孔颤了颤:“看着你开心,我也很开心。” 盛末左侧额头的一撮头发遮住了半截眼皮,周锦川实在看不过眼,拇指轻轻拨开,顺着脸颊滑到他的耳垂,微微捻了下,从耳后擦过,轻柔地滑过脖颈,锁骨,最后落到盛末第一颗扣子上。 周锦川没再冒然继续,只是停在那,也不说话。 盛末肩头僵住,见他不动,偷偷掀开眼看他,自己解开了第一颗扣子。 第二颗。 第三颗。 周锦川深深吸口气,贴着盛末的胸膛起伏,他抓住盛末的手,按着他手中的扣子。 盛末垂下眼,视线模糊,顺着周锦川的手看,见自己迎着夜灯的身体泛着暖光,肚子隆起得异常明显。 周锦川的动作并不急躁,每解开一颗扣子便停留一会儿,用指腹蹭蹭露出的肌肤。 他动作极轻,像在确认,也像回忆。 盛末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直到睡衣全部敞开,他才反应回来什么,突然撑起上半身,抬手想要去关夜灯。 周锦川按住他,“怎么了?” 盛末的声音拖着长长尾调:“……关灯……” “以前不是从来不关灯的吗?” 盛末偏开头转向一边,双手拉着衣服裹上肚子,支支吾吾:“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周锦川的话停顿,看见盛末笨拙的侧过身去,轻轻按着他的肩头把他翻了回来。 “和以前不一样……”盛末咬着嘴唇,抓着衣服不肯松手。 周锦川笑了,食指拨动他的下颌:“在嫌弃宝宝?” “不……不是……我不……” 周锦川的手停住,俯下身贴在他的唇上,轻轻碰了碰: “我知道。”他退开一点点,认真盯着盛末的反应,嗓音低沉悦耳: “相信我……” 盛末睁大眼睛眨了眨,紧接着周锦川再次贴了上去,停留时间长了一点,缓缓退开。 嘴唇柔软的触感格外真实,却又恍若虚幻。 盛末呆呆欣赏着眼前的面孔,单是看着便令他心生无限遐想。 周锦川第三次贴上来时霸道了许多,他按着盛末的脑袋,狠狠啃了上去。 盛末呼吸一滞,双手环住他的颈背,两人越来越近。 盛末喘不上气,喉间发出哼哼唧唧的嘤咛,他恍惚间推了推周锦川。 对方的喘息声萦绕耳边: “别担心,中期比较安全……” “孩子没事的……” …… 第二天周锦川精准地在闹钟响起前三秒醒来,果断关掉闹铃,又轻轻放回枕边。 他的胳膊垫在盛末脖颈下压了一夜,幸好枕头边缘的间隙给足了容纳空间,以至于手臂现在只是酥酥麻麻的,尚且能动。 他慢慢收紧手掌握了握,偏过头看着盛末对着他的后脖颈,没忍住凑上去亲了亲。 昨天下了一整天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下来,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直射在浅灰色真丝被罩上,驱散了空气中飘荡的若有若无的旖旎味道。 盛末累坏了,没有醒,背对着周锦川压着白团子睡得正香。 周锦川侧过身去从身后揽住他,抱在怀里静静享受这份久违的美好。 只是跟白色丑东西挤在一个被窝里的感觉实在不太美妙。 他闭上眼,暂时放任它留在盛末怀里。 周锦川贪恋怀中人柔软的触感,一时舍不得松开手,舍不得让自己的体温在被窝里渐渐消散。 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掏出手机点早餐外卖。 盛末的睡眠质量已经很久很久不曾这样好过了。 没有梦魇,没有下意识的惊醒,也没有突如其来的窒息。 这种踏踏实实的感觉,他曾经做梦也求不来。 周锦川静静躺在他身边,顺手搭在他肚子上,一下一下轻柔安抚,还是没摸到一点点动静。 也许小家伙真的不喜欢他。 周锦川倒是觉得无所谓,他喜欢这个小家伙就好。 只要是盛末生下来的,他都喜欢。 盛末没有醒,睡颜恬静,胸口随着呼吸规律起伏,连带着圆润的肚子跟着一鼓一鼓。 周锦川躺在床上天人交战,再不起床,他真的要迟到了。 最终理智的职业原则浅胜,他认命般悄悄起身,绕到盛末床边,轻轻掀开被子,试图把丑东西拎出来。 掀开被子的一瞬间他顿了顿,垂下眼又把被子盖了回去,贴心的给一人一抱枕掖掖被角。 玩偶的填充棉比较特殊,手感绵软有回弹,此刻正垫在盛末隆起的肚子下面,完美托住,减缓不少腰部的压力。 周锦川沉默,放任丑东西继续留在床上。 时间真的来不及了,他匆匆把早餐取进门,放在锅里保温,给盛末留下信息字条,放心去上班。 盛末醒来时已经十一点了,他恍恍惚惚睁开眼点亮手机屏幕,看见时间时瞬间睁大双眼,一手推开被子坐了起来。 也许受重力作用,脑子里什么东西骤然归位,他才意识到今天是星期日。 盛末松口气,又懒懒躺了回去。 腰不舒服,不想起床。 盛末为自己找好了借口,心安理得翻了个身,抱起手机百无聊赖刷视频。 可是文字画面飘在眼前,一点也不往脑子里进。 盛末索性放下手机,抱着白团子在肚子下面垫了垫,揪着三角耳朵又揉又搓。 昨晚发生的一切记忆犹新。 盛末没来由的心虚,总觉得不应该这样做,心里空落落的,完全不知道该用什么来填满。 可确实是开心的。 他成长中值得记住的快乐不多,转瞬即逝,抓也抓不住,像流星一样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溜走,到头来只留下了一场美好的梦。 周锦川是最持久的一场梦。 准确来说不能算作一场,中途他被噩梦惊醒了。 他躺在床上摸着肚子发呆,渐渐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现如今的生活能持续多久? 盛末不知道,但他总觉得不会太久的。 肚子里的小家伙总是能感知到他的情绪,并且在他之前作出反应。 像是提醒,也像是惩罚。 小东西猝不及防一脚蹬在他的肋骨上,力道前所未有得大,盛末毫无准备倒吸一口凉气。 就一下,随后便归于平静,时不时弄出些微不可查的动静。 盛末坐起身,靠着床头仔仔细细揉了半天,想着是不是饿到它了。 他撑着腰下床,双腿站直的瞬间,腰侧的撕扯感直冲天灵盖,他扶着衣柜撑了一下,才站直了身子。 是太久没有做过了? 是年纪大了? 还是前几个月把自己的身体糟践狠了? 盛末长叹口气,把心中的压抑难过委屈尽力呼出去。 他踩着拖鞋,站在卫生间镜子前把挤好牙膏的牙刷塞进嘴里,一手撑腰,一手刷牙,目光涣散,看着镜子里红光满面的人发呆。 一时没注意,泡沫滴在了衣服上,盛末伸手去擦,才注意到衣服顶起的弧度更大了些。 他迅速漱口洗干净脸,双手掀开衣服下摆,对着镜子左看右看。 孩子确实长大了不少,像半个西瓜扣在自己身上,沉沉的,经常使他提不起力来。 盛末从前自暴自弃,逃避着不去想孩子的周数。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中周锦川记下的日子,孩子现在已经七个多月大了。 他垂着头双手摸了摸,额头泛黄的发丝垂落,看不清表情。 盛末淡淡走向餐桌,根据字条把早餐一样样解除封印,端在面前摆好,却没有食欲。 他不知道情绪低落的原因,或许是昨天把近期的精神头都用光了吧。 一口豆浆咽下,肚子里的小家伙又开始闹腾。 盛末撑着腰,仰头深呼吸,又搓搓自己的脸,扯出微笑,在肚皮上拍拍: “你多好,有一个好爸爸。” “等你出生之后他会很爱你的……” 小家伙似乎闹得更欢了,他匆匆往嘴里塞进早餐,让它消停一会儿。 盛末太阳穴的青筋砰砰直跳,他在思绪再次脱缰前及时刹住。 “孩子出生后”几个字像是用锤子狠狠凿在他心头。 他强撑着不去想孩子出生后会发生什么。 也许一如既往,也许天翻地覆。 盛末觉得他应该相信周锦川,可是他不敢。 他不敢完全敞开心扉,像从前一样,他太害怕被抛弃了。 他连自己都不相信,可他却想相信周锦川。 周锦川会照顾好孩子的,毕竟也是他自己的孩子…… 盛末脆弱的神经跳了跳。 父母真的会坚定的爱自己的孩子吗? 好像并不是。 他的父母就不会…… 他摇摇头,将奇奇怪怪的想法甩出去。 他还是相信周锦川。 盛末咀嚼最后一口食物咽下去时,玄关传来智能锁开门的声音。 周锦川拎着两兜子新鲜蔬菜,胳膊下夹着个长条形状的粉色u形枕。 盛末站起身走过去迎接,抱着粉色软枕上下打量。 “抱歉之前考虑不周全,”他指指u形枕:“睡觉枕着腰会舒服一些。” 盛末低头捏了捏,很软,但他还是觉得白团子手感更好一点。 周锦川把新鲜食材放进冰箱里的牛皮纸袋里,转过身看着餐桌上空掉的碗,里面的汤汁还没有凝固。 “才吃完早饭?” 盛末坐在沙发上嗯了声。 周锦川收拾干净餐盘,擦擦手走过来贴着他坐下,指尖摸摸他的额头: “有没有不舒服?” 盛末摇摇头。 “哪里难受一定要告诉我,听见了吗?” 周锦川拇指在盛末脸上蹭了蹭,盯着他的面色仔细打量,最后在他的后腰上按了按。 盛末没说话,拉着他的手往撕扯的侧腰处挪了挪,享受地仰起了脑袋。 周锦川笑了笑,干脆把他搂进怀里,在腰间按揉的手法娴熟。 盛末的耳朵紧贴着他温暖的胸膛,静下心来细数他心脏规律的跳动,头顶周锦川的声音温和,随着笑声一并传来: “宝宝中午还吃饭吗?” 盛末慵懒的眯起眼睛,把头转个方向,抱着肚子往里挪了挪,紧紧贴在周锦川的腿上。 “吃不下了……” 周锦川手中的力道渐渐轻了些:“可是我都回来啦,赏脸再吃点儿?” 盛末双臂揽住他结实的脊背,把头埋进他的胸膛,声音闷在衣服里: “那只好这样啦。” 周锦川的笑声愈发明朗,脸颊在怀里的毛茸脑袋上蹭蹭,起身去做饭。 盛末瘫倒在沙发上不动,回味刚刚静谧祥和的氛围。客厅窗帘大开,正午大片阳光倾洒,落地窗边的乳白色瓷砖闪闪发亮。 盛末盯着粼粼地砖发呆,茶几上的手机消息滴滴两声,屏幕弹出两条消息。 盛末转过头去看,适应强光的眼睛骤然转换环境,一片昏暗。 他闭上眼缓了缓,撑着腰前倾身子,指尖压着手机在茶几玻璃上蹭过来,抓在手里。 手机膜贴得整整齐齐,屏幕一尘不染,点亮后浅绿背景中两只线条小狗赫然出现。 是周锦川的手机。 盛末站起身走向厨房,把手机递了出去。 周锦川手上沾了油,他嫌弃地看了两眼果断收回手,用面容解锁: “帮我看看。” 解锁后的信息只展露一半,盛末心头咯噔一声,颤抖着手点了进去,半天没说话。 是来自许阿姨的信息: 许祈刚刚规律宫缩,已经送去医院了,叫他别担心。 “怎么了?” 周锦川没听见动静,回头了看了眼。 盛末站在身后偷偷瞄向他,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出来: “这个许阿姨……是许祈妈妈吗?” 周锦川侧着耳朵仔细听,眼看着盛末脸色发白,他放下手里的活儿,洗干净手,拉着人坐回沙发上。 “对,是许祈妈妈。” 盛末沉默着不说话,把手机塞给周锦川,起身前又被他拉住了。 周锦川迅速扫了眼许妈妈发来的信息,简单回复后熄灭屏幕,把手机放在一边。 盛末被他拉着站不起来,干脆规矩坐好,笑着支支吾吾道: “你……你去看看他吧……” 周锦川面上难掩担忧的神色,他拉住盛末的手顿了顿,还是松开了。 “你快去吧,午饭不用做了……” 周锦川用最快的速度做好午饭,却陪盛末吃上几口,愣是拖到上班点才出门,临行前折返回来,紧紧抱着盛末五秒,仔细打量他的神色,见没什么异常,又在他额头上猛亲两口,才抓起车钥匙出了门。 盛末站在门口久久没动,直到身上的温度慢慢消失,他打了个寒颤,撑着墙坐回餐桌边,呆呆地看着盘中的食物等汤汁渐渐凝固。 盛末静静看着桌子上的饭菜转凉,实在没有胃口,起身全部塞进冰箱。 可站在冰箱前顿住,随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象征性嚼了口。 午后静谧,窗边光线斜照,满屋充斥着阳光淡淡焦灼的味道,房间里亮堂得盛末睁不开眼。 他躺在床上辗转,还是起身拉上厚重的遮光窗帘。 卧室里瞬间暗下来,但并不黑,亮堂的白光穿透暗紫色遮光帘,映射进室内变成了沉闷的暗紫色。 盛末还是觉得睁不开眼,掀开被子钻了进去,抓着被子蒙过头,彻底隐身。 在被子里依稀闻到昨夜的味道。 他喘不上气,在身侧轻轻把被子抬起条缝隙,成为了与外界交流的唯一渠道。 盛末安静侧着身躺着,明明很平静,却又觉得眼眶又酸又涨。 他有点想哭,又想不通为什么要哭。 脑袋昏沉,盛末迷迷糊糊间睡了过去。 断断续续的梦境波澜起伏,他在拼命逃跑,躲避怪兽,躲避洪水,躲避骤然天降的陨石…… 盛末对此已经见怪不怪,索性不再奔波,站在原地闭着眼睛摆烂。 一切都是假的。 只有刺痛是真的。 盛末搭在腰间的手在肚子上摸了摸,小家伙又踹一脚,他呼吸不稳,张开嘴大口呼吸,慢慢睁开眼。 盖过脑袋的被子被翻折在脖子以下,整整齐齐。 周锦川回来过了。 盛末歪了歪脖子看向关好的卧室门,意外见门缝下透过客厅明亮的暖光。 他躺平身子缓了缓,在肚子里的小家伙不乐意之前匆匆起身,撑着腰推开房门。 天已经黑了,周锦川坐在沙发上,用膝头的电脑看文献。页面卡在某处很久很久,他显然心思不在上面。 听见动静,周锦川回头,盛末扶着门框静静盯着他看,没有说话。 周锦川维持多时的神情稍显僵硬,他提起精神,起身笑着向他走过去。 “下午又睡这么久,晚上还睡吗?” 两人间的距离越来越近,盛末悄悄后退一步,垂下头: “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他明明想理直气壮地说:你为什么不叫醒我呢? 可话到嘴边,生生转了个一百八十度大弯。 周锦川脚步一顿,压低眉眼,肉眼可见情绪低沉,一把将人抓进怀里,随手在他腰间按揉: “为什么要道歉?” 盛末僵着身子不敢动,垂头保持沉默。 周锦川在他脖颈间深深换气,没打算放过他,轻柔地捧着他的脸强迫他看向自己: “说话,告诉我为什么好吗?” 盛末的视线与他碰撞的瞬间便泄下气来,匆匆转向一边: “……不知道,就是,就是觉得应该……唔……” 周锦川强硬堵上他的嘴,鼻尖划过他脸上压出的红印子,亲昵地蹭了蹭。 盛末双眼轻颤,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唇间被蹂躏轻咬,慢慢闭上眼,任人亲吻。 直到窒息感再也无法忍受,盛末搭在周锦川肩头的手用力推了推,拉开两人的距离,抱着肚子后退两步,大口喘息。 周锦川上前,轻柔地搀着他的肩膀,慢慢在他背上给他顺气,扶着人一步步走向沙发上坐好。 “盛末。”他认真地看向耷拉脑袋的人,抬手把他头顶翘起的两撮头发抚平: “谢谢你……” 盛末疑惑地抬起头,怀疑自己听错了还是听漏了什么。 周锦川望着他浅笑:“仔细想想,我真的很幸运。” “很感谢你还陪在我身边。” 他的视线停留在盛末脸上不肯动,伸手在明显隆起的糯米团子一样的肚子上摸了又摸: “我喜欢你,很喜欢……”周锦川停顿片刻,喉咙酸涩: “从前觉得我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接受你……”他的声音又沉又缓: “可是事实是没有,我几乎表白夜里就把你放在心上,那时候我其实不想承认,我认为我不是个见谁都喜欢的人……” 盛末呆呆看着他,嘴巴张张合合,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周锦川盯着他看了会儿,突然笑了,捧着他的脸猛亲一口,语气轻松了很多: “或许我早就注意到你了,你和其他同学不一样。” 盛末仰起的脑袋又耷拉下去,被周锦川再次捧起来,耳边传来的附有磁性的温润嗓音: “你成绩好啊,认真又努力,你专注的样子特别好看……” 盛末一时语塞,他们是尖子班,全班成绩都好,而且他再努力也没有拿过第一名…… “可是我……” 周锦川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我想表达的是:” 他勾着盛末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盯着他的双眼,不放过他任何一个微表情: “喜欢可能不足以表达这种感情,我很爱你。” “我爱你,也会爱我们的孩子,所以我不会离开你们,可以相信我吗?” 盛末心弦抖动得厉害,他努力睁大双眼,试图找出周锦川说谎的痕迹。 “末末?” 周锦川见他呆呆看着他沉默,脸上闪过一丝无措,伸手揉了揉他贴在自己腰间的肚子: “好不好?宝贝……” 盛末顺着他的手看去,突然心头一颤。 肚子里的孩子轻轻动了动身子,一脚踢在周锦川的掌心。 盛末下意识拉住周锦川的手,挪去旁边动静更明显的位置:“它……” 周锦川显然比他更激动:“它答应了对不对!” 盛末没回过神,愣愣点点头。 “那你也答应了对不对?” 盛末心头流出的暖意将全身融化,他拖着鼻音,“嗯”了声。 周锦川脸上的笑容扩散,心中最重的石块缓缓落落地。 盛末安静地靠着他,汲取他怀中的温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周锦川不太对劲。 他温和内敛,行事风格井井有条,极少出现情绪外露以及前言不搭后语的情况。 “你今天怎么了?”盛末的指尖轻轻戳戳他的胳膊: “……受刺激了?” 周锦川沉浸在盛末的回应以及摸到孩子动静的喜悦里,手上不停,在他肚子上上下下摸了个遍。 “是许祈出了什么……事吗?” 盛末后两个字极轻,几乎不可察觉。 周锦川的手微顿,垂下眼睫: “没事。” 盛末察觉到这两个字中心酸混杂着心痛的复杂情绪,小心翼翼地问: “他的孩子生下来了吗?” 周锦川看他一眼,逃避一般转移视线,跟着手掌一起落在他伴随呼吸鼓起的肚子上。 “还没有,刚打上无痛没多久。” “那他……” 周锦川手下的动静弱下去,渐渐平静,他叹口气,脸颊蹭开盛末额头的碎发,亲了上去: “没事,别担心。” “哦……”盛末还是有点担心: “打无痛就不会痛了吗?” 周锦川心头一紧,语气中夹杂着微不可查的鼻音: “体质不同,因人而异吧。” 他抬眼认真打量盛末,恢复往日和善的面容: “我和你聊许祈,你会不会不高兴?” 盛末起初觉得莫名其妙,却又瞬间惊觉,他确实高兴不起来。 可是这样不对。 “不会的。”盛末猛地抬头,强迫自己语气坚定: “他那么好的人……” 周锦川笑出声,拇指在他脸颊上揉了揉,柔声道: “那真巧,他也认为你很好。” 盛末愣愣反应了会儿,不太理解: “会吗?他应该讨厌我吧……” 周锦川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什么,沉下声来,认真问他: “他为什么讨厌你呢?” 盛末偏开头,盯着地面瓷砖上倒映出顶灯光源散发的金黄光圈,声线发颤: “我……我害得他摔下楼梯……” 周锦川搂着他的双臂轻轻安抚,温柔得快要滴出水来: “是意外,没有人怪你。” 嘴上都这么说,可是盛末却实实在在承担了后果。他一时恍惚,想起了翻阅无数遍的公众号报道,不太敢相信身边人口中的评判。 “我……能不能告诉我……许祈和李泽阳的事……” 明明掩埋在心底的事已经渐渐淡忘,可一旦动了念想,总勾得盛末的心痒痒的,他总想听听许祈的故事。 周锦川晚上回来的状态太不对劲,所以到底是什么让他深受打击。 他总觉得跟自己有关系,却又不敢妄想自己在周锦川心中能占据那么高的地位。 所以是许祈吗? 他害怕得到肯定的答案,又希望的得到肯定的答案。 许祈那么好,他值得最好的周锦川。 周锦川心底无声叹息,他把盛末的脑袋按进怀里,脸颊贴着他的发顶,视线飘远。 盛末动弹不得,声音从他心口蔓延而上,敲击在周锦川心间: “不可以吗……” “可以,只是,”他低下头,视线撞进盛末发黄的瞳孔中: “先吃饭,很晚了。” 盛末吃过饭,洗过澡,等到周锦川收拾好一切回到卧室时,又快十一点了。 他下午睡得不踏实,现在眼皮直打架,却强撑着不肯睡。 “可以告诉我了吗?” 他见周锦川关上房门,按灭天花板上的护眼灯,向床边走来。 床头留有昏暗的夜灯,映得盛末发丝焦黄。 周锦川看着床上缩成一团,只露出张白皙小脸的盛末,歪着头看他,笑了笑。 “好啊,乖乖躺好听故事啦。” 盛末抿抿唇,翻了个身,面向周锦川这边,睁大双眼静静看着他。 周锦川目光瞥向盛末枕头边的白色丑东西两眼,没忍心岔开话题。 他躺在床上抱着盛末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低沉的嗓音划过寂静的房间,混杂在空气中流动,言简意赅: “李泽阳为了整个公交车上的人牺牲了,没有任何征兆,他早上明明生龙活虎的出门上班,却再也没有回来……” 第20章【VIP】 第20章 盛末躺在周锦川怀里, 脑袋压着他的胸口,保持姿势不动,周锦川顺着胸腔传来的嗓音听起来闷闷的。 他的眼皮粘了胶水, 上下眼皮间的缝隙渐渐消失, 却毫无睡意。 周锦川仰躺在床上, 手臂护在盛末的后脖颈下, 揽住他让他紧紧贴在自己身边,手掌有一搭没一搭在他背后轻拍。 像是在哄他睡觉。 周锦川的声音愈发轻缓,思绪忽远忽近, 曾经三个人的回忆并线交织,一晃一晃,苦涩难言。 他尽力使自己的呼吸放平缓,睁眼静静看着头顶近乎灰暗的天花板,手掌搭在盛末背后, 随着他沉重的呼吸一起一伏。 卧室不知不觉归于寂静, 周锦川不再开口,两人的呼吸声交织, 混杂在一起分不出来。 周锦川闷得慌, 深深换气,注意到手心下呼吸的声音均匀。 他轻轻紧了紧手臂, 把盛末从自己胸膛上放下来, 给他调整个更舒服的姿势。 重新盖好被子,再回头时看见了盛末虚虚睁开的眼睛。 周锦川无奈笑笑,掌心盖上盛末的双眼: “睡吧宝贝,晚安。” 盛末合上眼, 声线颤动: “高中的时候,我知道一点。” 细密纤长的睫毛唰一下划过, 淡淡的痒意顺着掌心传近周锦川心底,他一时分神: “什么?” “其实我在高中的时候,偷偷了解过许祈和他男朋友。” 盛末的声音不掺一点儿困意,轻透的嗓音在空中飘荡: “放学时我在路上碰见过几次,他们的感情看起来……很好,我……” 盛末说得极其委婉。 其实并不是。 他装作顺路跟在两人身后,五次里有三次是在吵架。 那时候盛末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在路上因为芝麻大的小事吵得急头白脸,却又能在路口分离的前一秒拥抱告别。 “我很羡慕……” 盛末抬眼,见周锦川不知什么时候转过身来,若有所思看着他。 “末末,”周锦川顿了顿,面色柔和: “你家住在哪里?” 盛末心头一缩,半张脸闷进枕头里: “对不起,我不应该跟着他……”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也没有对不起我。”周锦川神色泛酸:“我只是在想,你家不在附近还跟着他走那么远的路,很累吧。” 周锦川叹息着揉揉他露出来的半边脸颊,轻轻把他整个脑袋翻出来,盯着他看: “其实只要你和我说,也许我会直接告诉你。” 盛末愣愣望向他,脱口而出的话完全没过脑: “不会的,那时候你跟我还不熟。” “嗯?”周锦川眼皮一跳,极其丝滑地接受了这个理由,咧开嘴笑了笑: “和我不熟的时候就已经喜欢我了?” 盛末再次把脑袋埋进枕头。 笑声很快消失,房间瞬间安静极了,盛末听见窗外货车车轮磨擦路面的动静,偷偷从枕头缝里探出一只眼睛。 周锦川没有动,依旧是原来的姿势,搭在他背上的手慢慢滑向他的腰腹,目光郑重地看向他: “能够在你心里占据这么重要的位置,”周锦川安静地等待盛末从枕头里翻出来: “我很荣幸。” 盛末听清楚了,又好像没有,只觉得心脏的血液瞬间回流,涌向脸颊。 他抬手在脸上搓了搓。 果然是烫的。 抬眼便见周锦川看着他笑容温和。 他更移不开眼了。 周锦川明明拥有略显凌厉的骨骼线条,本该配上冷脸细眼单眼皮,成为自带忧郁氛围的清冷男神。 可是他偏偏生了双极其亲人的含笑眼睛,为他常年带笑的面容增添万分柔和的色彩,生生将他的形象两极反转。 周锦川的笑容带有魔力。 至少对于盛末来说是这样的,冥冥中驱使他靠近,总是有种亲和的力量勾引他,在进一步和退两步之间反复横跳。 他自认为表现得极为隐晦,他太害怕被拒绝,至少这样还能为自己挣下几分岌岌可危的尊严。 周锦川答应做他男朋友时,他的震惊多过于喜悦,他糊里糊涂的同意,心里纠结成一团刀也斩不断的钢铁乱麻。 后来的日子里周锦川对他好,但更像家人般的好,像个康复师一样,一点点带着他在背离阴翳的路上越走越远。 其中的爱太过于繁杂琐碎,盛末不清楚到底有多少,也渐渐分不清什么才能称□□。他们的人生没有影视剧般的大起大落,与之对应也缺少轰轰烈烈。 “爱你宝贝。” 周锦川很少说出极端肉麻的话,他的关心藏在日常生活里,极少对盛末造成如此大的冲击。 所以盛末不知道此刻该是什么心情,又该做出怎样的回应。 他默默将头转向一边,心脏突突直跳,嘴巴微张,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肚子里的小家伙似乎看不下去了,及时翻了个身。 盛末两秒后回过神,立即抓过周锦川的手,一并按在上面。 “还羡慕许祈吗?”周锦川悠悠开口。 盛末沉默,像是真的在思考。 “相信我……”也许会让许祈羡慕你。 周锦川歪着头看他,这个角度只能看见盛末的头顶,嘴巴张了张,却把下一句话咽回嗓子里。 盛末的脑袋在他手臂旁拱了拱,声音飘渺: “你……是不是应该陪着许祈?” “你觉得我应该去陪伴他吗?” 盛末不知该怎样回答,装作没听见。 “作为朋友应该去看看他。”周锦川的侧脸贴近盛末发丝: “可我的身份不止是许祈的朋友。” 周锦川能想象得到,许祈会以怎样的状态骂骂咧咧把他赶回来。 他不想听许祈赶人的话,或者说,他主观上只想陪在盛末身边,忽略后续的一切发展。 他笑了笑,语调柔和,对盛末说,也在对自己说: “朋友和爱人之间的取舍显而易见。” 他的语气轻柔却兼具力量感: “你需要我。” 可是盛末没来由的心慌,且不提复杂的情感关系,就人文关怀层面来讲,许祈是更值得被关注的。 他的丈夫过世了,在生孩子这么重要的时刻,留他自己在医院孤零零面对。 不是在可怜许祈,只是觉得他不应该遭此一劫,仿佛此刻像是周锦川为了自己丢弃许祈,盛末闭上眼便是无穷的压力。 “我没事的,他才需要你。” 周锦川眨了眨眼,定格的视线仿佛穿透天花板,平缓的呼吸夹杂沉重的情绪: “他需要的是帮忙打下手的人,医院里医护多得是,况且许阿姨一直陪着他,他很安全。” “而你需要的是我,对不对?” 盛末呼吸一滞,他的反应慢一拍,见周锦川坚定的留在了自己身边,他才开始回味刚刚的话: “我……” 他小心翼翼地问: “我算是你的……爱人吗?” 这两个字烫嘴,盛末心跳飞快,耳边嗡鸣不断,指尖发麻。 周锦川胸腔颤动,低沉的笑声悦耳,他侧侧身子换了个最舒服的姿势,话头一转: “想不想从爱人变成合法爱人?” 盛末呆呆地望着他,脑子彻底卡顿转不动了。 “和我结婚好不好,末末?” 周锦川见他没反应,捏捏他重新养回来的手感极好的脸颊,故作失落: “不愿意和我结婚吗?” “不,不是。”盛末的回复出于本能,脱口而出后方觉不对。 “那就是愿意结婚。”周锦川就事论事陈述,笃定的语气中听不出丝毫询问。 盛末垂下眼眸不出声,周锦川连喊两次也没有回应。 周锦川以为他不会再理会自己,温柔地搂搂他,在他额头轻轻吻下去: “宝贝晚安。” 他起身去关夜灯,移开的身体被盛末抓住。 盛末扯了扯他的衣摆,眯着眼仰了仰头: “能不能,能不能明天白天再问我一遍……现在太晚了……” 像做梦一样。 “当然可以!”周锦川关掉夜灯,躺回他身边,疲惫的神经松弛下来,他长舒口气,满心欢喜。 两分钟后,周锦川的手机屏幕亮起,弹出两条消息。 他没睡,点进去看了看。 盛末也没睡,睁开了眼睛。 周锦川匆匆放下手机,扯扯嘴角,心底的石头落了地。 身边的盛末翻了个身,他从人背后环住,轻声道: “许祈的孩子生下来了,女孩儿,父女平安。” “嗯。” 盛末握着他搭在自己肚子上的手指上捏了捏,安心地闭上了眼。 第二天闹钟响时,盛末睁开疲惫的双眼,带着眼下乌青,探了探身边凉透的被窝。 周锦川的上班时间比他早一个小时,自从肚子明显大起来后,夜里总也睡不踏实。 周锦川思虑再三,让他打车去上班,能多睡一个小时。 盛末躺在床上费力的呼吸,脑子乱糟糟嗡嗡响。 昨晚果然是场梦。 他慢慢撑着床起身,孩子沉甸甸压在腰间。盛末伸手摸摸,总觉得它又长大了点儿。 推开卧室门,迎面撞上周锦川。 “你怎么还没走?” 周锦川垂眸摸摸盛末眼底的青黑,凑过去带着心疼亲吻。 “在等你。” 盛末不太明白:“等我?怎么没叫醒我呢?” 周锦川盯着他疲惫的面色:“想让你多睡会儿。” “现在是上午七点三十二分,我再问一遍,”他扶着盛末坐到餐桌边: “愿意和我结婚吗?” 盛末恍恍惚惚,一时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周锦川倒着牛奶浅笑:“我真的快要迟到了宝贝。” 他手上的动作一顿,“你慢慢想,不着急。” 但周锦川确实着急,他看了看表,匆匆摸摸盛末的脸: “我先走了,你慢慢吃,出门路上小心一点,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哦。” 盛末目送他离开,端起桌上温度刚刚好的牛奶。 他当然乐意结婚。 曾经两人家人般和谐的生活促使他忘记最初的约定,生出想要结婚的心思,他明里暗里表示过,周锦川却不为所动。 他不敢追问,只当是周锦川不愿意。 当时他觉得没什么威胁,许祈早就结婚了,他也相信周锦川的人品不至于贸然分手,去和别人结婚。 不结就不结吧,能维持甜蜜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现在却是周锦川主动和他提结婚。 他很难不去想是为了什么,答案显而易见。 周锦川应该是不想让孩子成为单亲宝宝吧。 近段时间他总是把情爱挂在嘴边,盛末不接受是一回事,不敢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盛末太阳穴突突直跳,摇摇头把奇奇怪怪的想法通通甩出去。 他听到结婚的瞬间是高兴的。 这就够了对吧。 20-30 第21章 盛末把闹钟调早了一个小时, 想了想,又改成了早半个小时。 第二天清晨,他在周锦川诧异的目光中从床上爬了起来, 乖乖坐在餐桌边等待早餐。 盛末不停搓惺忪睡眼, 努力将眼睛睁大, 视线随着周锦川的背影转来转去。 周锦川注意到定格在自己身上混杂着怯意又故作勇敢的目光, 洗净手擦干,站在盛末身边,轻轻抚摸他的头发, 郑重地问他: “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愿意。” 这次盛末不再犹豫,声音依旧发颤,但他自认为坚定极了。 周锦川看着他脸上总是流露出的怔怔的神情。 他上学时就是这样,看起来像在发呆,可实际上在思考, 不过谁也不知道他在思考些什么。 周锦川指尖上随意在他后脖颈处抓了抓, 把他原本平顺的后脑发丝揉乱,再顺着毛抚平整, 笑了笑: “你的话我会当真。”他看着盛末的眼神认真又温和; “真的想清楚了吗?慢慢来, 我可以等你。” “我……”盛末似乎下定了决心,垂下的头猛地抬起: “我两年前就想过结婚了……” 周锦川心底一拧, 目光虚虚穿透盛末, 聚焦在他身后的瓷砖上。 “我知道,”他顿了顿:“对不起。” 盛末毫不意外,犹豫着把心底埋藏多年的话问出口: “那个时候,你不想和我结婚对吗?” 周锦川低垂的眉间暗淡, 心底酸胀,沉默片刻后扯扯唇角, 抬眼望向他: “对不起……” 盛末点头接受,他其实不太理解周锦川道歉的点在哪里,呼吸轻颤: “那……现在又为什么想结婚呢?” 他缓了缓,声音越发轻微: “是因为孩子吗?” 周锦川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他想否认,话到嘴边却停住了,他强迫自己正视这个问题: “不是。”他自嘲般笑笑: “它确实是个契机,只是……” 周锦川的视线定格在什么身上,却又穿透的时光: “我想了很久很久,发现你才是最重要的那个。” 他顿了顿,声音中夹杂着叹息: “分手之后我总是会想起你,你搬走时表现得很坚强,我就在想,你离开我也许会过上更好的生活。” “那时候许祈情绪不稳定,住院期间经常爬上天台,需要人二十四小时看护,你又很想结婚,如果我拖着你,这样对你太不公平,所以我……”他的声音愈发急促,却又戛然而止。 周锦川闭上眼,再见盛末时惨白的面色在脑海中回荡,狠狠揪住心脏: “我不知道……”他缓缓呼出胸口酸涩的浊气: “如果我知道你不按时吃饭吃药,身体差成那个样子,我……” 周锦川尾音发颤,张开的嘴大口呼吸:“我想我还是会忍不住回来照顾你。” 每个字不轻不重在盛末心头敲击,肚子里的小家伙又开始闹腾,他摸上去的手抖动不停: “我以为,”他吸吸鼻子: “我以为你会留在许祈身边,你们两个站在一起才更匹配……” 盛末自己都觉得周锦川像是借来的,随时可能归还。 “而且两年前许祈婚姻美满的时候你都不考虑结婚,现在他……你更应该……” 周锦川弯腰站了半天,只能看见盛末毛茸茸的头顶,他干脆蹲下,仰起头与坐在椅子上的盛末对视。 “你觉得他在我心中很重要对吗?” 盛末点点头。 “我和他在没有记忆的年纪就一起玩了,我们的人生轨迹几乎都有对方的存在,可我看着他从恋爱到结婚内心却毫无波澜,我认真思考过,这不是爱情。” 周锦川拉着他的手按在胸口上,笑容收敛了许多,看上去格外真诚: “你不一样,分开的那段时间我每天都想你,我才认识到在我这里你比他更重要。” “对不起,我发现得太晚了……” 盛末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眼睛里氤氲着水汽。 周锦川温润的脸上笑意愈发明显,他一手按在他的后腰,一手在隆起的肚子上摸了摸,语气轻柔: “好啦,宝宝快哄哄爸爸,别让他掉小珍珠哦。” 盛末仰起脑袋深深吸气,再次低下头来看他,声音颤抖: “不会的,我……” 两人交叠的掌心下阵阵鼓包,手感明显,力道比之前不知大了多少倍。 周锦川沿着孩子动弹的方向顺了顺,问道: “它这样动,你会不会很痛?” 盛末认真想了想:“不踹到骨头就不会。” 周锦川的手在他肚皮上轻轻拍了拍,又轻笑着问他: “我不在的时候,他会闹得更厉害吗?” 盛末指尖在刚刚鼓起来的位置点了点: “不会,没什么区别。” 周锦川仰头看着他,眸中亮晶晶闪着光: “孩子现在是不是开始喜欢我了。” 盛末向后靠了靠,就事论事: “好像是的……” 周锦川缓缓站起身,弯腰抱着盛末的肩头,脸颊贴在他的额头: “我就当作是他爸爸教得好。” 他抬眼看看时间,转回视线在盛末血色渐渐充盈的唇上,低头吻了上去。 盛末不舍地目送周锦川出门,回到桌边吃早餐,再之后像往常一样去工作。 不过今天整个人烫烫的,他双手拍拍脸,唇上柔软的触感和脸颊上周锦川温热的鼻息久久不散,无形中为他筑起的安全城堡越垒越高。 中午周锦川来接他,带着他在外面吃过饭后,直奔医院病房。 “我……真的可以去吗?”距离产科病房越来越近,盛末即是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依旧心底越发打颤,他看着周锦川手里提着的果篮又问: “只有水果会不会太少了,要不再去买点别的吧。” “不用,有水果就可以了,你很紧张吗?”周锦川陪着他慢悠悠在电梯口一点点往前挪,在人背后轻轻拍了拍。 盛末皱着脸点头。 “别怕,我一直都在。” 盛末显然没听进去: “许祈会不会不想看见我?” “不会,他闷着无聊,你陪他说说话,不然他要长蘑菇了。”周锦川揽着他的腰,亲密的举动引得一路上时不时有熟人往这边看。 “那……那你不许走……”盛末扯扯身边的衣角。 “好,不走,陪着你。”周锦川看着他笑笑,拖着长音。 护士站前不远处有面透明的玻璃窗户,盛末路过时往里看了眼,里面是新生儿洗澡的地方。 几个光溜溜的人类幼崽躺在操作台上,在护士手中随意扭动,浑身红通通的趴在那里,偶尔动弹动弹,像小玩具一样。 盛末的视线被尽数吸引,脚步渐渐停了下来。 周锦川陪着他一起驻足,看护士给宝宝洗澡。 “好小啊……” 周锦川把人往自己怀里圈了圈,“刚生下来都是这样的。” 盛末的手搭在腹底轻揉,盯着面前还没有手臂长的人类幼崽: “我知道新生儿小,但是这也太小了……” 周锦川覆手过去抓住他的手按在掌心,声线轻柔: “它生下来也会是这样,孩子会慢慢长大,养段时间就变得好看了。” “嗯。” 盛末静静站着,视线却聚焦在玻璃中两人贴在一起的倒影上,想到四维彩超拍到的孩子侧脸像极了周锦川,忽然笑了出来。 “笑什么呢?”周锦川低头看他,跟着一起笑笑。 “孩子会长得好看对吧。” 周锦川扶在人腰间的手揉了揉,俯身贴着他的耳朵轻语: “赵医生说过的,这孩子肯定好看。” 盛末歪歪脑袋,仰起头: “万一不好看呢……” 周锦川笑得眉眼弯弯,在他脸颊上蹭了蹭,把总是糊在眼角的碎发拨开: “我陪你去找赵医生要说法去……” 两人晃到病房门口推开门时,盛末脸上红通通的。 单人病房里光线明亮,空间宽敞。 许祈独自坐在病床上,身上的病号服皱皱巴巴的。 听见开门的动静,他抬眼瞟过来,朝两人招招手。 周锦川拉着站在门口打退堂鼓打盛末走进来,把手里拎着的果篮摆在床头最明显的地方。 许祈淡淡扫一眼:“用不着这么客气,自己找地方坐。” 他指指床边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塑料凳,五个凳子整整齐齐排成一排,床尾处堆着各式各样的高级补品。 李泽阳的领导刚来过。 周锦川打量许祈的面色,见他眉间透出些许疲惫,站在原地没动: “好好休息吧,我们改天再来。” “别!”许祈双臂撑着床,坐直了身子,双手在捂着脸拍了拍,深吸口气: “别走,陪我说说话吧,”他的视线穿过周锦川,直直望向往人背后藏的盛末: “一个人呆着太难受了,拯救一下我吧……” 周锦川拉着盛末在床边坐下:“孩子呢?” “我妈抱出去做检查了。”许祈盯着盛末坐下来异常明显的肚子,直往这边凑: “圆了好多啊,多大了?” 离许祈太近了,盛末惶恐不安,下意识往后仰去:“七个多月了……” 周锦川的胳膊在盛末身后拦着,防止他不小心倒过去,把他往怀里带了带。 许祈张扬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打转,见盛末脸上泛着红光,皱着眉转向周锦川: “你欺负他了?” 周锦川没说话,满脸莫名其妙。 倒是盛末乖乖回答:“没有没有。” 只见许祈哈哈大笑。 盛末神色僵住,不太自在。 周锦川在他背上拍了拍,无奈看向许祈: “你别欺负他。” 许祈笑容瞬间消失,他抱着手臂往后靠靠,有点不服气: “我哪有?”他直勾勾的坦荡目光看得盛末心慌,连忙解释道: “没有……” 许祈耸耸肩,一脸‘你看吧’的得意神情。 坐下不久,门口传来婴孩儿咿咿呀呀的声音,许妈妈抱着孩子回来了。 盛末听到声音回头望过去,与许妈妈警惕的复杂面色撞在一起。 他腾一下站起身,动身太快,膝头发软,踉跄一下后在周锦川的搀扶下站稳身子。 许妈妈的脚步顿住,仅一瞬,脸上恢复和善的笑容。 她稳稳抱着孩子递给许祈,随后才面露微笑对站在一旁的两人点点头, “快坐下吧。”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上夹,更新时间23:20哦 第22章 盛末愣愣杵在一旁, 直勾勾注释着许妈妈逐渐靠近的脚步。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盛末的心弦跟着颤了颤,下意识往周锦川身后钻。 盛末是见过许妈妈的, 在许祈的手术室门口。 那时他像个透明人一样暗中观察着手术室厚重大门外的每一个人, 却连余光也不敢投向匆匆赶来的许妈妈。 他贴在门边对着墙靠边站, 大脑一片混沌, 眼前画面朦朦胧胧,耳畔只有许妈妈全力压制的呜咽。 盛末不敢面对许妈妈。 即使这个优雅的女人从没有对他说过一句话。 周锦川伸出手臂拦在盛末身前,把他往身边带了带。 许祈没注意这边, 他的视线一路跟在孩子身上,直到软软的小团子抱在手里,他才意识到氛围中的异样。 “妈。”他没头没尾出了声,又转过头来看向站在原地的两人: “坐啊,站着干什么?”许祈话头一转, “我妈能吃了你们吗?” 周锦川笑了笑, 揽在盛末背上的手轻轻顺了顺,低头看向他。 许妈妈也跟着笑笑, 夹起眼角的层层沟壑, 耳边垂下的染黑的发丝在阳光映射下闪闪发亮。 盛末抬起眼偷瞄,视线掠过许妈妈后打了个转, 又绕了回来。 他贫瘠的印象里中年女性大多是刻薄的, 可是许妈妈的感觉却不太一样。 盛末从未体会过母爱,这会儿也不知道母亲会对伤害自己孩子的坏人做出什么。 周锦川拉着盛末的手丝毫未松,扶着他僵硬的身体坐下,拇指在他冰凉的手背上摩挲。 许妈妈弯着腰理了理孩子脑袋上歪歪扭扭的小帽子, 直起身走向床头,倒了两杯水, 递给坐在床边的两人。 周锦川从容接过,偏头看向盛末。 盛末垂着的脑袋抬起了一点,依旧不敢去看许妈妈的脸,他把嘴里‘不了谢谢’生生咽回去,犹豫着伸出手,指尖进三分退一分。 许妈妈面露笑容慈祥又和善,她手中的被子向前递去,塞进盛末手中。 “气色比上次好多了。” 盛末一愣,呆呆仰起头。 周锦川在他背上拍了拍,笑笑望向许妈妈: “养了很久呢阿姨。” 许妈妈点点头,认真打量盛末两眼。他身上披着厚厚的棉袄,站着时身形不明显,但是坐下后身前隆起的弧度便不可忽视。 “孩子多大了?”许妈妈抓了把床头的砂糖橘递了过去。 盛末看着周锦川起身接过橘子,挑了个最好看的握在手里,语调轻松了些: “阿姨七个多月了。” 许妈妈惊讶的目光再次在盛末脸上打转: “哎呦那看着有点小啊……” 小吗? 盛末低头摸了摸,只觉得腰间沉甸甸,被孩子撑得满满登登的。 不过和许祈比是小的…… 仅一瞬他便回过神,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头炸开。 盛末慌忙偏过头去,察觉到温热的手掌盖在自己身上。 他低头看了看,周锦川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作为医生常年操纵手术刀的手此刻稳稳覆在他的手背上,没有用力按揉,也没有松得一甩就掉。 盛末汲取这份温暖,指尖在下面动了动,缓缓扣住了周锦川的手。 “没有关系的阿姨,”周锦川的手紧了紧:“孩子很健康。” 许妈妈将视线转向周锦川: “那也得好好吃饭,回头我把炖土鸡的秘方给你,经常给他煲汤,看看这小脸身板瘦的……” 周锦川另只手搭上盛末的腰,把他揽得紧紧的: “谢谢阿姨。” 窗帘大敞,许祈背对着窗子沐浴阳光,怀里的孩子乖巧闭着眼睛,伸出来的两只小手握拳,抵着他的脖子轻晃。 他静静听着那边的动静,没插话,目光完全聚焦在女儿脸上,里里外外看不够。 周锦川的手机响个不停,他抽出只手回消息,随后干脆站起身,走开几步听电话。 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盛末心底慌乱,视线跟着周锦川的背影移向墙边。 许妈妈拿过她放在一边的毛线团,戴起老花镜,织起毛衣来。 许祈见屋内没了动静,疑惑地抬头往这边瞧,怀里的孩子咿呀两声,突然哼唧起来。 许妈妈立即放下毛衣针,“这是饿了吧。” 她起身去冲泡奶粉。 床边又少了个人,盛末不知所措,匆匆站起身,想飞出去落在周锦川身边。 许祈叫住他:“要不要来看看?” 盛末的脚步顿住,犹犹豫豫回过头,脚步不自觉靠近床边。 许祈蜷起腿,给他腾出地方坐下。 盛末贴着床边坐下,与许祈之间隔着一米远。 许祈抱着孩子轻轻晃,抬眼瞥了眼,默默收回视线: “那么远你看得见吗?过来坐呗。” 盛末眼神飘忽,愣愣点头。 许祈没说话,心底叹息,周锦川说得真对。 有些话他没办法拿到明面上敞开谈,现在只是疙瘩,可谈过后疙瘩消失还是打成死结都有可能。 许祈比周锦川更早看清他的心之所属。 他从周锦川从盛末身上都找过原因,结果源头却是在自己这里。 还好说通周锦川算是容易,不然他连自己都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算了。 别人的事还是让当事人自行处理吧。 其实许祈觉得与自己的言辞比起来,他更擅长肢体冲突。 许妈妈很快带着奶瓶回来,后面跟着周锦川。 盛末站起身让位置,却被许妈妈按住了。 他僵着身子坐在床沿上,看着许祈接过奶瓶试了试温度,轻轻塞进孩子嘴里。 小孩急忙含住奶嘴,皱着脸咕嘟咕嘟地往下咽,紧紧闭着眼,一副狼吞虎咽的样子,小小的身子都在颤。 奶瓶里的乳白色液体渐渐见底,孩子小脸舒展,扭了扭身子,伸起小拳头乱晃,变成一团白里透红的大团子。 “吃饱啦宝宝……”许祈把奶瓶交给许妈妈,面上藏不住的欣喜。 他把孩子往盛末面前推推:“来看看,我闺女。” 盛末不敢接,又不好意思推拒,求助的眼神直往周锦川身上贴。 周锦川笑着接过孩子,安安稳稳抱在怀里,挤在床边给两人看。 小孩子似乎吃饱喝足躺得舒服,慢慢缩成一团不动了,缓缓睁开眼眨了眨,静静观察身边的一切。 周锦川抱着孩子往盛末身边凑,见人盯着孩子的小脸久久不肯移开眼,轻笑着低头看去,撞见了孩子睁开条缝的眼睛。 他顿时僵住了,睫毛轻颤,下意识向一边撤,抬头看向许祈的眼神染上一末极力隐藏的痛色。 许祈显然看见了。 他的视线没有离开过他的孩子。 这是他女儿出生以来第一次睁开眼。 她睁开了和他牺牲的父亲几乎一模一样的狭长眼眸。 许祈心尖像是被用指甲盖狠狠掐住,泪水伴随着抽痛一并涌出,他控制不住,紧闭双眼,把脸埋进膝头,肩膀颤抖。 盛末不知所措,急忙伸出手去想要拍许祈后背安抚,却在触碰到他身上的病号服前收了回来,转头望向周锦川。 周锦川稳稳抱着孩子,面色痛惜。 说不心酸是假的,他不敢回忆李泽阳牺牲那天的点点滴滴,更何况是许祈。 许妈妈把奶瓶洗刷干净,放进消毒柜中,听见动静快步走了过来。 盛末唰一下起身腾出地方,往周锦川身后钻。 周锦川伸出手臂想把孩子递给许妈妈,许妈妈没有接。 她匆匆瞧了眼孩子尚且发红的小脸,连忙爬上病床,紧紧把埋头在被子上的许祈抱在怀里。 像小时候那样,牢牢抱住他,柔声安慰,陪着他度过二十多年春夏秋冬。 没有人出言劝他别哭对身体不好,也没有人让他为了孩子坚强一些。 哭一会儿吧。 哭出来就好了。 许祈很久没有哭过了。 李泽阳去世时,他只是红着眼眶沉默,没有在人前掉眼泪。 生孩子的时候很痛,他额头渗出的层层汗珠中也没有眼泪。 周锦川不忍心看下去,默默移开眼。身边的盛末垂着头,两只手藏在袖子里纠缠在一起,只露出两段指尖,余光时不时往床上偷瞄。 他不止心疼许祈。 周锦川抽不出手,只能抬起手臂在盛末肩膀上蹭了蹭,深吸口气,对他弯弯嘴角。 盛末不知在想些什么,没有抬起头,也对此毫无反应。 周锦川心中叹息,轻手轻脚走向婴儿床,慢慢把孩子放进床里。 许祈这时突然抬起头,收拾好崩溃的情绪,红着眼叫住周锦川,把孩子重新抱在怀里。 “我没事……就是……”他故作坚强清清嗓子: “就是和他长得太像了……” 他的声音极轻,与他平日里张扬的语调大相径庭,他的泪水滑落,滴在孩子稚嫩的脸上: “挺好的……” 孩子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握拳的小手攥着许祈领口的衣服,扯都扯不开。 许祈放弃了把孩子丢回婴儿床上的念头,维持着僵硬的姿势,就这样抱着她,靠在床头轻晃。 他很快调整好情绪,抬起袖子胡乱把脸上的泪痕抹干净,当作刚刚什么也没发生。 “怎么又站起来了?”他悠悠看向杵在一边的两人:“不累吗?” 盛末抓着衣角的手收紧,像是走神被老师点到名字的学生,声音发颤: “不累……” 许祈抿抿唇,声线收敛许多:“抱歉,是不是吓到你了?” “没有,没事的……” 话是这样说,盛末还是下意识撑了撑后腰,被周锦川按着肩头坐了下去。 “东西都准备好了吗?”许祈没话找话,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差不多了,衣服买了不少,其他零零散散的快递还在路上。”周锦川坐在盛末身边,拉过他的手搭在自己腿上。 中午的阳光最好,房间内的光亮得刺眼,晒得人懒懒的也暖暖的。 许祈抻抻脖子,打了个哈欠。 盛末极有眼色眼起身,许祈这次没有阻拦。 他看着盛末撑着床沿站起身,身前隆起的肚子圆滚滚的藏在毛衣里。 “行,好好照顾他。” 许祈没来由蹦出一句。 周锦川回过头笑笑:“会的。” 许祈眯着眼点点头,发出的声音轻柔,只有他自己听得到: “要好好在一起哦……” “生孩子真的挺疼的……” 第23章 晚上周锦川下班回来已经很晚了, 盛末窝在沙发上,腰后垫着白色玩偶,整个人陷进去, 捧着本没翻开的书等他。 听见电子锁开门的声音, 盛末抓着书随便翻开一页, 微微上举, 遮住自己整张脸。 周锦川换好鞋走进来,迎面撞上装乖宝宝的盛末。 “晚上吃饭了吗?”他脚步不停,拐去厨房翻看冰箱。 周锦川最近回来得晚, 于是抽空把饭做好,放进冰箱,在冰箱上贴满写着菜单的小纸条。 可是冰箱里保鲜膜封好的盘子原封不动。 周锦川回头往沙发处望去,盛末缩在沙发一角,落地灯的光线照不到他的脸, 整个人由内向外散发出一种死寂。 他把噎在喉咙里的责问咽下, 走过去看看他,随后将冰箱里的饭菜重新热了热, 端上餐桌。 听着厨房定叮叮当当的动静, 盛末缓缓放下手中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的名著,爬起来坐直身子, 向厨房张望, 摸着肚子安抚。 “怎么了?不舒服吗?”周锦川没动筷子,静静看着坐在对面的盛末把红烧肉塞进嘴里,咀嚼许久没有下咽。 今天从探望许祈回来就是这样,整个人披上一层暗淡的寒霜, 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看起来恹恹的。 “没……”盛末匆匆咽下嘴里的食物, 没什么胃口想放下筷子,却被肚子里的小孩猛然踹了一脚。 他握紧筷子,伸向面前的青菜,狠狠夹住一大筷子,送进自己碗中。 周锦川提起筷子,把红烧肉往他面前推了推,挑了块肥瘦相间色泽光亮的塞进盛末的碗里: “怎么了?怎么不高兴呢?” 周锦川头脑飞速旋转,回忆两人今天的经历,认真考虑是不是因为许祈。 盛末抿抿嘴角,低着头把碗里的青菜按进米饭里:“没有……挺好的……”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突然抬起头,面前的周锦川依旧温和,只是眼睛泛红,半睁的瞳孔中却藏不住浓浓的疲惫。 “你最近很忙吗?”盛末转移话题,却在开口的一瞬间后悔。 周锦川什么时候不忙? 他一直很忙,像个机器人一样在家和医院连轴转,几乎抽出了全部的下班时间陪在盛末身边,即使半夜被一通电话叫走,也会尽量在天亮之际赶回来。 只为了回来看看盛末,顺便做饭。 周锦川手中的筷子颤动两下,随后归于平稳:“对不起,我……” “啊我不是这个意思。”盛末打断了他的道歉。 “你应该好好休息的,”他指指周锦川的眼睛,“对不起如果没有我你也不会这么累。” 周锦川心头一酸,他温和的笑容中渗透苦涩,“说过很多次了,别这样末末。” 他放下筷子,极其认真地盯住盛末:“可我不觉得累,我觉得很幸福,你呢?” 盛末愣神两秒,卡在喉咙中的声音微弱,一阵风便能吹灭: “我也是……” 周锦川听见了,他长舒口气后笑了笑:“那就够了对不对?” 他看着盛末淡淡点头,解释清楚: “这几年的年假攒了不少,但是我还是觉得不够,” 盛末抬起眼,耳畔传来的嗓音直击内心: “我想陪着你把孩子生下来,想天天陪在你身边,就和同事调了班,尽量多调几个整天出来,所以最近是很忙,可能有哪里没顾得上,对不起。” 盛末咬着下唇,静静听着,筷子抵在碗边,过了很久才开口: “没有哪里没顾上,你很好,真的,谢谢你……” 周锦川很满意,夸张的点点头,突然想起了什么,低沉的嗓音中夹杂着几分笑意: “吓死我了,还以为你要悔婚。” “……其实没有……” 盛末眼见着周锦川整个人轻松起来,跟着他一起笑笑,“那个……” 周锦川停下来认真听他说话,看向他的目光极致柔和。 “你爸爸妈妈那边会不会……” “不会。”周锦川站起身,转到盛末身边坐下,将他冰凉的指尖包在掌心,语调坚定有力: “他们会和我一样,会很喜欢你的,别担心。” 周锦川看着盛末的呆坐着不动,在有意逃避视线。他的目光随着盛末一并定格在那盘红烧肉上: “相信我好不好?” 周锦川轻轻掰过盛末的脑袋,强迫他看向自己,得到了满意的答案。 “好,当然相信你。” 他低头看过去,盛末的皮肤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出层层光晕,他勾勾唇角,吧唧一口亲了上去。 一顿饭吃了太长时间,饭后洗洗涮涮又快十一点了。 周锦川洗完澡进卧室门时,盛末早就躺在床上闭上了眼。 一切幸福又美好,除了盛末垫在肚子下面的白色丑东西。 周锦川下意识走向床边想要扯掉,他想不通自己特意买的粉色u形枕到底差在哪里。 盛末呼吸均匀,周锦川站在床边沉默两秒,还是容忍丑东西在自己床上多留一夜,随后轻手轻脚爬上了床。 床头的小夜灯熄灭,房间瞬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寂静。 周锦川小心翼翼地往盛末身边靠过去,盛末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揪着三角耳朵翻了个身。 周锦川扶着他的腰帮他转了过来,面对面贴在身前,动作轻柔,人没有醒。 盛末被枕头蹭的乱糟糟的头发拱在他的脖颈处,皮肤痒痒的,心里也痒痒的。 周锦川微微低头,拨开他的发丝亲了亲,心满意足把人搂进怀里,安心合上双眼。 “有妈妈真好……”许祈的妈妈真好。 周锦川耳畔传来的声音模糊,可是他听清了,他睁开眼,怀里的盛末保持着姿势一动不动,似乎做了个梦。 周锦川心头酸痛。 盛末不愿意提,他也就从没过问,他只是猜测盛末小时候可能过得不好,但是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他也不知道。 他不能上赶着去询问,在盛末痛哭流涕的时候搂上去哄,盛末关于家庭的心结似乎很深,对于是否是施舍行为的界限很难拿捏。 “有妈妈是很好,”他闭上眼,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你会有妈妈的。” “就快了……” 盛末贪恋周锦川身上散发的暖意,睡梦中又向他身边凑了凑,肚子挤在中间,周锦川清晰地感受到有个小家伙上蹿下跳乱动。 他随手扯过被子垫在盛末肚子下面,给盛末调整个舒服的姿势,随后意犹未尽的在他肚子上摸了又摸,闭上了眼沉沉睡了过去。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雪,再睁眼天地银装素裹。盛末搓着眼睛爬起身,拉窗帘时在窗边站了很久,他拍拍脸,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周锦川不在,不知道是不是半夜走掉的,盛末转头盯着床上掀开一半的被子发呆,撑着腰深吸口气,自觉走向厨房吃早餐。 肚子里的小孩跨过了八个月的门槛,体重涨得飞快,沉甸甸的压在腰间,时不时一脚踹上盛末的肋骨,逼得他皱着脸深呼吸。 孩子精力很好,只是盛末的精神头有点跟不上,每天蔫蔫的,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临近期末,学校里的工作又忙碌起来,多数是待补的迎检材料,以及时不时被上面抓去整理档案台账。 校领导看盛末每天睡不醒的样子,倒是没人为难他,抓壮丁干苦力时竟也放过了他,时不时提醒他注意休息,及时检查,别硬撑着。 看起来比他自己更关心他垮掉。 不用想也知道,他的故事多半已经在师生间传开了不知道多少个版本。 盛末不在意,这么大的孩子也瞒不住,所幸他躲在实验室里与外界没什么交集,不至于让些风言风语当面灌进耳朵里。 就快放寒假了。 盛末今天心情极好,下午下了班就算是放假了,连上产假一起,能休息半年。 只是有件事在他心里扎根已久。 周锦川很早提出,今年准备带他回家过年。 他们的老家在邻市,不远,周锦川的父母在国外参加研讨会,刚好能赶上年前回家。 于是趁着年节为数不多的三天假,周锦川决定把盛末带回去,结婚领证等重大事宜还需要得到父母的认可与商议。 盛末心中忐忑,他相信周锦川,所以他害怕又期待这一天的到来。 在年二十九这天,周锦川认真详细将自己的工作做好交接,临走前带着盛末做过所有常规检查,确认一切安全,带着他开车回了家。 走高速只要两个半小时。 盛末坐在副驾上,穿着新买的白色羽绒服,拉链敞开,手随意搭在鼓出来的肚子上,无精打采地看向窗外。 不睡觉,也没怎么说话,偶尔孩子动的厉害,他就动动身子,随手轻轻拍拍。 周锦川以为他睡着了,时不时看他一眼,却见他睁着眼睛,目光涣散。 “困就睡一会儿吧。” 盛末两秒后摇摇头,脑袋歪了歪,靠在车窗玻璃上。 “别紧张,我爸妈你也是见过的。” 盛末没有否认,他确实有点紧张。 就在五年前的这个时候,周锦川把盛末带回家过了年。 那时候两人在一起没多久,周锦川难得大年期间赶上休假,他需要回家看望父母,可是作为男朋友把盛末独自一人丢下显然不太厚道,最后的结果便是他把盛末一起打包带回了家。 盛末内心忐忑,他也不确定这段恋爱能持续多久,于是再三要求以同学朋友的名义,单纯地在周家做了几天客。 可是这次不一样,从里到外,哪里都不一样。 孩子又动弹两下,盛末坐直身子,转过头来,犹豫很久,终于断断续续吐出话来: “那是我第一次和别人一起过年,我小的时候只跟奶奶一起过,再后来就自己过了……” 周锦川分出余光瞧他,见他神情并无异样,笑了笑: “那很荣幸啊,在外第一次过年是在我家。” 他停顿一瞬,补充道:“是我们家。” 盛末静静看着他,跟着笑笑: “是啊,那次是最幸福的一个年了。” 周锦川把车子拐进服务区:“才不是,今年才是。” “腰疼不疼?要不要下来活动一下?” ==========作者有话说:========== 小作者第一本,纯xp文,饺子醋在本文后半段,包饺子主要联系行文节奏,语言流畅度以及情绪表达,人物选择服务于当时的叙事,未必人人适口。 全文将于25号放出,感谢观看到这里,尤其感xp对口的宝宝支持。 第24章 盛末从服务区的卫生间出来后没有直接上车, 被周锦川扶着在外面的空地处转了转。 离家越来越近了,他的脸上却看不出喜悦,淡淡的, 似乎笼罩着一层焦虑的阴霾。 “叔叔阿姨真的同意我们的事吗?” 盛末犹豫再三, 还喉间的话还是倒了出来。 “会的, 他们见过你啊。”周锦川低头看着他笑笑: “他们挺喜欢你的。” 盛末想了想, 不知道信不信,他停顿半晌,抓住周锦川的衣袖: “其实我昨天听到你打电话了……” 昨晚他听到周锦川拿着手机躲进阳台, 一通电话打了半个小时,出来时脸色暗淡,眉宇间染上一丝若有若无的情绪,不难过,但是也不高兴。 盛末从阳台边路过, 只听见了句隐隐约约的称呼:“爸妈”。 服务区处在风口处, 一阵阴风夹杂着树上的雪花猛地吹来,从周锦川敞开的衣领钻了进去, 他扶着盛末的指尖缩紧, 垂下眼拢了拢盛末脖子上的围巾,把他包裹得严严实实, 语调没什么起伏: “嗯, 昨天和他们打了通电话,商量一下三十晚上吃什么。” 盛末的视线在服务区内打转,最终定格在远处青白相间的山上: “他们是不是不高兴。” 语调同样没有起伏,单纯陈述。 周锦川一时没说话。 盛末袖口露出的指尖往回缩了缩: “没关系, 你回去吧,先跟家里好好过年……” 他把身旁贴在一起的周锦川往外推了推: “我就不回去了, 等叔叔阿姨想通再……” “不可以哦!” 周锦川掰过盛末的肩头,抱着他叹口气: “他们不是这个意思,别想太多,他们只是……” 盛末屏住呼吸,转回视线抬眼看向他。 “你也听出来了,但是原因在我。” 周锦川看看时间,扶着盛末回到车上,系好安全带,迟迟没有发动车子。 “在医院重新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和他们打过招呼,我说我犯了个严重的错误。” 他转过头,反复调整车载空调,探过身子拉开盛末的羽绒服拉链: “他们针对你的检查报告提出了许多建议,还给了我很多菜谱。” “错误在我,他们只会生我的气。”周锦川的手背在盛末脸颊上蹭了蹭: “他们不会生你的气,其实是我连累了你,所以末末会原谅我吗?” “我……”盛末眼眶泛红,他不想这样的,他不认为都是周锦川的错。 周锦川眼中折射出淡淡光辉,他解下盛末的围巾,在他隆起的肚子上摸了摸: “那说好了,我们的事,当然要一起面对,你不可以临阵脱逃,好不好宝宝?” 盛末眼眶烫烫的,“好。” 接下来一个小时的车程里,盛末的话明显多了起来: “叔叔阿姨做的菜很好吃。” 周锦川余光直往副驾上扫,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今年做更好吃的。”他话音脱口,才意识到不对: “嗯……可能还是上次更好吃一点。” “啊?” “那次年夜饭是我爸做的,今年说不好……”周锦川指尖在方向盘上轻敲: “因为你对年夜饭的评价极高,妈不服气。” “要是实在难以下咽……那多担待一下吧,半夜给你偷偷开小灶。” 盛末愣愣听着,突然抿着嘴笑了。 周锦川从后视镜里观察他,盛末歪着脖子后仰在座椅上,眉间的阴郁被扑面而来的阳光驱散,他眯着眼睛,脸上泛着金光,他极少在阳光下这样笑过,以至于周锦川从不知道他左边嘴角下还有个浅浅的小梨涡。 周锦川不忍心打扰,目光在后视镜上停留许久,终是恋恋不舍回到高速路上。 “小时候我家过年就没有那么多菜,只有我和奶奶两个,包顿饺子就算是打发了。” 盛末脑袋斜靠着车窗,双手环在肚子上,有一搭没一搭轻拍: “以前奶奶教我擀面皮,但我擀不匀称,可是包饺子我就学得很快,后来就每年都是我包饺子。奶奶总让我包很多很多,我说我们两个吃不完,但她执意要包,说万一他们回来了不够吃怎么办……” 盛末最后一句话声音弱得几乎听不见,过了很久他才意识到自己口中的“他们”指的是谁。 “这就是你不爱吃饺子的原因吗?”周锦川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想起自己做过的各种饭菜中只有饺子不受欢迎。 “嗯?”盛末睁大眼睛,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尴尬笑笑: “被你发现了……” 周锦川家在医学家属院里,六楼顶楼的老房子,没有电梯。 盛末高估了自己,一口气爬到四楼半时,撑着扶手喘得厉害。 周锦川在他身后跟着,顺顺他的背,撑住他的腰。 “叔叔阿姨每天爬上爬下,不累吗?” 盛末还是紧张,拽拽周锦川的衣袖没话找话。 “他们身体挺好,省得去健身房。” 盛末深吸口气,站直身子,回头看看周锦川。 “小时候住这,中间搬去新房子过了几年,后来又搬回来了。”周锦川握住盛末的手捏了捏。 盛末看着周锦川握住自己的手,缓了缓: “叔叔阿姨大概还是舍不得这里吧。”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盛末回头看去,一家三口正插入钥匙扭开把手,进了402的房门。 “那原本是许祈家。”周锦川向楼下望了眼,转回头对盛末说: “他在这里住到高考,后来搬走了。” 盛末点点头,喘匀了气,爬上了六楼。 房门是敞开的。 周妈妈舒媛听见动静,早就站在门口等着,她围着围裙,手上身上沾上了面粉。 看见他们愣了一下,很快回过神,拍拍手招呼着: “快进来,外面凉。” 盛末捏住周锦川的衣角,轻轻开口:“阿姨好。” 舒媛热情地笑笑,点点头往屋里走: “换鞋进来吧。” 门口摆放着两双新拖鞋,周锦川把盛末的鞋子脱掉,打开鞋柜放了进去。 盛末随着他的动作呆呆抬脚落脚,双手藏在袖子里护在身前,指尖掐得死紧。 他的视线顺着周锦川的背影看过去,被贴在一起的三双旧拖鞋吸引。 一家三口的鞋子静静放在鞋柜里,即使周锦川不回家也依旧放在那里。 盛末换好鞋子,跟着进了屋。 周爸爸周文华坐在沙发上,带着金属细框眼镜,听见动静,放下手里的文献往门口看了眼,语调和善: “来了。” “叔叔好。”盛末的手还是没有松开周锦川的衣角。 周文华站起身,他的个子很高,腰板并没有随着年龄而塌陷。他的视线在盛末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一遍,露出标准职业微笑,伸出手:“你好。” 盛末颤抖着伸出了手,和他握了两下,很快松开。 “坐,喝点什么?” 周锦川拉着盛末坐在沙发上,替他回答: “白开水就行。” 周文华微笑点头,转身去厨房倒水。 盛末坐在沙发上,视线紧紧跟着周锦川,有点不知所措。 周锦川低头看看他,半垂的眼睛弯了弯,随手在他头顶摸了摸,接过他脱下的羽绒服挂在了门口衣架最显眼的位置。 “没事的,我爸其实比你还害羞。” 周文华进厨房接了半天水,回来后放在盛末面前的茶几上,又坐回自己原来的位置,看着盛末没说话。 盛末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尴尬得垂着头搓着指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去,帮你妈洗菜去。” 周锦川诧异地看向自己亲爹,只得到冷冰冰的指令。 一句话钻进盛末耳中,如同寒冬腊月里被泼了盆冷水,由里到外透心凉。 在这种事情上他一点也不迟钝,他能敏锐地察觉气氛中微妙的变化。 周锦川坐着没动,可是盛末察觉到他的呼吸慢慢变得沉重。 “我,要不我还是走吧……”他撑着沙发想要站起身,却被身边的周锦川按住,动弹不得。 “爸。”周锦川板着脸,望向他端坐沙发另一端的父亲。 “没事,你去洗菜去。”周文华摘下眼镜,把镜腿折进去,轻轻放在眼镜盒里。 “那你跟我一起去。” “咱俩去一个就行。”周爸爸拒绝,周爸爸再次下达指令: “你去。” 周锦川拒绝接收指令: “要不你去,要不咱俩一起去。” 周文华卷起手边的文献资料,指了指挡在盛末前面亲儿子: “走,一起去。” 周锦川转过头来摸摸盛末的后背,余光瞥见周文华站起身,当着父亲的面,抱着盛末的脑袋吧唧一口亲了上去。 周文华啧啧两声,无声翻个白眼。 “别怕,等我。”周锦川随后跟着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温水递给盛末,安抚着拍拍他。 盛末呆呆望向两人的背影,双手捧着细长的玻璃杯,里边的水面止不住起伏。 厨房门被轻轻关上,舒媛回头见两人直挺挺杵在门口,只觉得莫名其妙。 “爸你干什么吓唬他?”周锦川先发制人。 “没有啊。”周文华上前打开水龙头,把盆里干净的生菜用水浸泡。 “不是说好了吗,怎么又……” 周锦川压低嗓音,站在妈妈身边把她配好的调料搅拌均匀。 舒媛转去一边切菜,刀法利落,菜板咚咚响。 “锦川。”咚咚声戛然而止,舒媛放下菜刀轻声道: “我和你爸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把人带回来了就去陪着人家。” 她抬起胳膊怼怼身边的周文华: “行了行了都出去,这点儿地方放不下你俩。” 周锦川率先按住门把手,周文华从身后拉住他: “我跟他聊聊。” “不行,”周锦川清楚父亲没有恶意,但他不能将脆弱的伴侣丢给一个仅见过一次的陌生人,即使这个人是自己的父亲。 “他会害怕。” 周文华叹口气,“这样都不行,你想没想过以后怎么办,你要寸步不离守他一辈子吗?” “我可以!”周锦川坚定地看向父亲。 第25章 “那他呢?” 周文华淡淡看着周锦川, 眼角的皱纹在冷光顶灯下格外明显,摘掉眼镜的双眼退下了知识分子的温润气质,此刻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你现在这样处处维护他, 能保证他也会坚定的选择你吗?” “不重要, 那都是我应该承受的……” 周文华神色不变, 脸上被光照射的阴影随着肌肉上下起伏: “你了解他的家庭吗?了解他的生长环境吗?你确保他未来不会拖你后腿吗?” 舒媛及时打开抽油烟机, 厨房里嗡嗡声瞬间盖过低沉的言语。 周锦川噎住了胸口剧烈起伏,却还是坚定地重复道: “不重要。” 周文华把手搭在他肩头,用力压了压: “如果我是你, 我也会觉得不重要,我觉得我现在有能力保护好他,有信心把日子过好。” 周文华眯起眼仔细打量周锦川,补充道: “我还会认为我必须要好好对他,这是我的责任, 于情于理, 都要这么做。也许我是因为多年的情谊,也许责任占比更多一些, 可就算是个最普通的朋友, 我也见不得他一个人带着孩子孤苦无依,况且……” “爸!” 周锦川不知什么时候靠在门上, 再听不进一个字, 耳边只剩油烟机的嗡鸣。 周文华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拍,语气依旧没有起伏: “可我是你爸。” “作为长辈我需要和他聊聊,放心吧不会为难他,你别出来。” 厨房门打开, 周锦川的脚步跟着挪动几步。 身后菜板又传来咚咚的规律响声,伴随着油烟机, 在周锦川心底疯狂喧嚣。 他站在原地顿了顿后回过头,身后的母亲把菜刀搁在一旁的瓷盘上,“咣当”一声声音清脆。 “妈……” 周妈妈回头看他,声音压得很低: “你爸昨晚没怎么睡。” 周锦川站在那,苦着脸听母亲继续。 “前几天打听出了盛末家的情况,你爸的态度就有点动摇了。” 舒媛放下手里的活,用清水洗干净手,拉着周锦川在餐桌旁坐下。 “他爸爸把他从外面抱回来扔给他奶奶之后,也外出务工去了,后来再婚又生了个孩子,他奶奶身体也不好,七八年前去世了。” 舒媛叹口气:“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周锦川垂下眼:“所以是在嫌弃他的家庭吗?” 舒媛摇头:“其实你爸和我一样,不嫌弃,甚至觉得那孩子怪可怜的。” “我们愿意帮助他也愿意接受他,可是关于你的事我们必须慎重考虑,冷漠一点讲,他不是我们的孩子,你才是。”周妈妈盯着炖汤的砂锅: “我们可以为你的人生铺路,可以作为你坚实的后盾,我们支持并鼓励你的选择,可同时也要替你把关。” “可能连你自己都意识不到,你从小就是这样。” 舒媛看着自己的孩子温柔笑笑: “你的关注点始终都在别人身上,你觉得自己无所谓,你总是能坦然接受他人给你带来的麻烦,小时候我和你爸觉得这样情绪稳定多好,可是后来慢慢反应过来,这样其实不好。” “这么多年的唠叨也不知道你听进去了多少,不过你长大后安安生生的,我们很满意了。” “可结婚不是小事,我们无法确认你想和他结婚的本质原因,作为父母我们会担心你未来的生活,即使相信你能够处理好,却也还是做不到对你不管不顾,毕竟风险是可以规避的。” 舒媛抬眼看他,压低声音: “你不用担心孩子的事,生下来后我和你爸会退下来帮你带,我们家完全可以多培养一个孩子,所以孩子从来不是你做决定的重要因素。” 周锦川安静坐着,耳边独属于女性的柔和嗓音在脑海里疯狂回荡,他眼眶泛红,胸膛的沉重呼吸渐渐变得平静。 “不可以……我,”他的声音颤了颤: “我真的很喜欢他,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未来我也愿意为我所做的一切付出相应的代价。” “妈,我真的很想陪在他身边,与孩子无关。我和他分开过,那段时间脑子里总是他,那时候我,我坚定认为离开他对他更好,可就是这样,我错过了太多,现在想起来依旧后悔,我不想以后每一天都在悔恨中度过。我想了很久我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情绪,后来回到他身边才慢慢想明白,” 周锦川深呼吸,抬起头直视母亲的眼神,唇边挂着淡淡的坚定的笑意: “我很爱他,我不想他再受到任何伤害。只要他还愿意在我身边,我就很知足了,其他的我不在乎,我能解决的麻烦就不算麻烦,就像我想结婚一样,如果不同意,我也不会打消这个念头。” “所以妈妈现在满意了吗?” 伴随着周锦川发自肺腑的长篇大论,舒媛脸上的笑容愈发明显,她压不住的笑声爽朗,和刚刚别别扭扭的形象天差地别。 “还不错,行了结吧。” 她起身关火:“其实我们从来没有反对,只是在提醒你所面对的风险。” “如果你还能坚定的选择他,我们替你高兴。” 周锦川跟着站起来收拾切菜洗碗,语气无奈:“想听什么就直说,也不怕真把这事搅黄了?” “会吗?要是我们搅得黄,那干脆也别结了,而且我们重话只对你说。” 舒媛掀开砂锅盖,用白瓷勺在里面搅来搅去,舀出一口尝了尝,默默把勺子放了回去。 顶楼窗外有个大露台,前几天下过的雪早已扫干净,除雪工具规规矩矩搭在门边的墙上。 客厅里的灯光暖黄,打在身上懒洋洋的,盛末坐在沙发上,盯着落地窗外的露台发呆。 周文华走过来的声音惊得盛末猛然回过神,忐忑地匆忙站起身。 “坐,别怕。” 周文华自顾自坐在他对面,拿出眼镜盒里的金属框眼镜带上。 “预产期什么时候?” 盛末双手死死掐在一起,心脏几乎跳出胸膛: “三月初。” 周文华嗯了声,点点头:“东西都备齐了吗?” 盛末低头盯着捏在一起的双手: “应该是备齐了。” 周文华没再开口,拿过遥控器换台,调大了音量。 两人对坐许久,盛末听着电视背景音不知所措。 “锦川小时候,有段时间想学画画。” 周文华骤然开口,看着盛末搭在腿上的双手一颤,放缓语调,声线平和: “后来送他去学素描,学了半年,老师都说他进步很快有天赋,他自己也很高兴,那时候总说想要考美院附中。” 他抬眼看盛末,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但是没过多久,他说不想画了,他想学医。” 周文华微微俯身,问他:“你知道为什么吗?” 盛末愣愣听着,轻轻摇头。 “小祈的爸爸去世了。” 盛末一动不动,目光轻颤,听着周文华沧桑的声线钻进耳朵: “病了很久,最后还是没熬住。许祈那孩子哭了一个月,锦川就天天安慰他,慢慢地,想法就变了。” 周文华看着盛末,目光深邃,但异常平静: “他从小就是这样,会因为别人的态度而改变自己的想法,他妈妈和我看在眼里也心疼,可这是他自己的路,我们拦不住的。” 周文华的目光定格在墙上泛黄的全家福相框上,顿了顿: “但是你不一样啊……” 盛末随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掐在膝头的手攥得更紧了。 “他是急诊医生,每天见生见死,他现在认为自己扛得住一切,那只是他自认为而已。”周文华语气略显沉重。 盛末的视线直往厨房瞟,穿不透闭合的房门,又转回来落在抠出红印的手指上。 “叔叔。” 声音极轻,带着微不可闻的沉闷颤音。 他呼吸沉重,慢慢松开双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对不起叔叔,我知道在您心中我这个样子配不上他,您和阿姨担心是正常的。” 盛末鼓起勇气抬眼,却在和周文华对视的一瞬间败下阵来,悠悠转去一边: “但是我会努力改变,会越来越好的。” 他低头盯着自己肚子看,慢慢抬手放了上去: “我原本觉得他和许祈在一起很好,我是不应该存在的那个,可是现在我不这样想了。” 周文华看着盛末缩在沙发上低着头摸肚子,他原想着套出一两句他对儿子的性格的看法,却没想不到这个沉闷的孩子会说出坚定的话。 周文华上扬的嘴角差点儿没收住。 “好,我相信我儿子的选择,你也是的对吗?” 他站起身走向厨房:“汤好了,我去看看。” “哦还有,”他骤然回头,见盛末稍稍松懈的肩膀瞬间僵住,软下来的声线愈发慈祥: “你那个手别总用力攥着,影响血压。” 盛末默默伸开手指,指节泛白,掌心处数不清多少个指甲印记。 周锦川出来时见盛末红着眼发呆。 他急忙跨步过去,揽着他的肩头: “我爸和你说什么了?” 盛末垂头缩进他怀里,身体微微颤抖,声音捂在衣服里,听起来闷闷的: “……真好。” “你的家人对你真好。” 周锦川在他背上顺了顺:“他们会对我们一样好。” 饭菜摆满一桌子。 荤素都有,都是家常菜,单摆盘精致,看起来色香味俱全。 父母坐在两人对面,舒媛担心盛末尴尬,有意控场,气氛不冷不热,只是一家四口极其寻常的年夜饭。 周文华给每个人盛半碗汤,递给盛末的却是整整一大碗。 “多喝点,加了红枣枸杞,补气血的。” 盛末双手接过:“谢谢叔叔。” 舒媛见状,挑了个块头最大的红烧排骨夹进盛末碗里,满眼殷切地望向盛末: “尝尝,味道怎么样?” 盛末把眼眶中的热意压回去,低头大口扒饭。 身边周锦川悄悄扯扯他的衣袖,点到为止,没有说话。 第26章 由于盛末的身体, 年夜饭吃得早了两个小时。 盛末的底气几乎全部用来回应周爸爸,松下气后坐在桌边看起来怪腼腆的,眼底却微微泛光。 一顿饭吃得安稳, 除去身体情绪上的慰问, 再没有人问东问西。 盛末先前想过许久的措辞没用上, 只乖乖低头吃饭, 给夹什么就吃什么。 厨房不大,暖气又足,一家人坐进来后屋子里闷热, 周文华把窗子推开条缝隙。 冷风顺着缝隙溜进来,竟慢慢带走了盛末持续已久的拘谨。 “多吃点,看看这瘦的。” 舒媛把清蒸鱼的刺挑干净,塞进盛末冒尖的碗中,问他: “你们打算怎么办?” 周锦川默默把忘记放葱姜去腥的鱼夹出来, 见盛末频频望向自己, 接过话头: “领证,结婚, 把孩子生下来后抽空出门玩一圈。” 舒媛微笑着看向盛末, 轻声问:“你也这样想吗?” 盛末点点头,抿着嘴“嗯”了声。 “好, 你们自己决定, 需要我们的地方直接开口。”舒媛打量盛末的脸色,没发现异常,对着周锦川叮嘱: “告诉你那些东西都准备好,我们就不唠叨了,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舒媛又笑眯眯看向坐在对面的盛末,夹了块红烧排骨给他: “好吃吗?” 盛末认真咀嚼嘴里的食物, 极其真诚的点点头:“好吃。” 周锦川偏头看看他,张张嘴忍住没说话。 盛末是真的觉得味道不错,仅仅针对收汁收得刚刚好的红烧排骨而言。 饭后时间还早,父母在厨房收拾残局,把两个孩子赶来了客厅。 八九点钟,外面鞭炮声轮番轰炸,早已盖过电视的最大音量。 盛末站在窗边往外面看,身上忽然披上了羽绒服。 “出去走走吗?消消食。” 周锦川给他系上围巾,推开玻璃门,拉着他站在露台上。 顶楼露台的视野极好,盛末双手扒住防护栏,仰着头四处张望。 废除烟花禁令的第一年,城市上空缤纷斑斓,空气中弥漫着火药的硝烟味,耳边破空声混杂孩童的欢呼,专属于寒冬的冷冽在烟花中极致温柔,目之所及万家灯火通明,形形色色汇聚成这熙熙攘攘的人世间。 盛末探出头,目光跟着腾空而起的烟花,看着它在空中炸开,将幽深天际染成了淡紫色。他紧紧地拉着周锦川手,暖流从指尖延伸至心尖。 “你妈妈做的排骨挺好吃的。”盛末仰头看天,在爆竹声的间隙里随口感叹。 周锦川站在他身后,把他仰起的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轻笑两声,磁性的嗓音在夜空中飘散: “你天天吃我做的饭,是怎么说出这种话的?” 盛末顺着周锦川的姿势往后靠了靠,一头扎进他的脖颈边,顿了顿,盯着天边坠落消散的烟花,扯起唇角: “跟我奶奶做的味道有点像。” “奶奶对你一定很好吧。”周锦川伸手环住他。 “好啊,只有她对我最好了……” 周锦川将他揽得更紧了:“那我呢?” 盛末歪着头笑笑,脸紧紧贴着周锦川的外套,上面不再是熟悉的消毒水的气息,取而代之的是洗衣液,沐浴露,阳光暴晒,甚至刚刚沾染的厨房油烟的味道。 是盛末向往的,贪恋的,家的味道。 “冷不冷?” 周锦川陪着他站了五分钟,低头贴了贴盛末冰凉的额头。 “不冷。” 盛末把周锦川按在他腰上的手拉出来,抬抬胳膊露出指尖,认真捋直周锦川的温热的手掌,贴在自己羽绒服包裹的隆起的肚子上,盖住小家伙乱动的小脚。 “能感觉到吗?”盛末扣住他的食指,往下放挪了挪。 “嗯。”其实不能。 衣服太厚,周锦川感受不到什么,可他依旧笑着点头,浑身被种名叫幸福的感觉环绕。 楼下的院子里人际混杂孩童乱跑,楼顶的露台上只有两个人。 一朵朵烟花拖着长长的尾巴,在两人头顶绽放着点亮夜空,接连不断,连绵不绝。 “爸刚刚和你说了什么?” 周锦川担心又有点好奇,他确定父亲心底里不会为难盛末,可不太能保证父亲的处理方式是否足够温和。 盛末怔住两秒,移开视线没说话。 “别怕,有我在没事的,和我说说?” “你爸爸挺凶的。”盛末视线跟随升空的绿色火焰,面无表情,声音隐藏在破空声中。 “他是不是在试探你的态度?” 周锦川凑得很近,覆在他肚子上的手翻转,握住了盛末露出在外的指尖: “对不起,怪我没有……” 盛末站在原地静静被他搂在怀里,目光发散: “没事的我不生气。” “如果是我的孩子,在结婚这件事上我会比他们还要慎重的。” 周锦川俯身贴着盛末的侧脸,笑意闷在叹息里: “别害怕,其实爸是装的,他脾气特别好,科室里的实习生都随便和他开玩笑。” 雾气化作白霜,盛末耳后痒痒的,他缩了缩脖子,偏头侧过脸: “我和他说,我不会拖累你的,就是不知道他信不信……” 周锦川眼中的光亮随着烟花落幕而暗沉,他喉结滚动,伴随着叹息: “信啊,不管你说什么,他都会信的,而且我不认为你是拖累。”他伸出另只手握住盛末的指尖: “我喜欢你,他们也喜欢你。” 周锦川的声音一如即往温和平稳,却又不乏坚定的令人心生向往的力量感。盛末沉浸其中,对此触手可得的寒冬暖阳加以戒备: “说实话你父母的意思是不是不同意……” 他不敢心安理得的接受,只怕日后付出更沉重的代价。 “不是。”周锦川吻了吻他耳后冰凉的皮肤: “他们只是担心,担心你也担心我。可是我长大了,我可以为我自己的行为负责。” 盛末抽出手蹭蹭蚂蚁爬般过的耳后脖颈,垂着头一时间竟不敢直视周锦川的双眼: “其实怎样都没关系,我只是……” 只是很向往这样的家庭。 只是很羡慕这样的父母。 只是害怕得不到认可。 盛末只是觉得眼眶滚烫,他眨眨眼,垂下了头。 “怎么了?”周锦川眼见他情绪低落,匆忙捧着他的脑袋蹭了蹭。 盛末摇摇头,强撑起精神笑了笑: “你父母对你真好。” “你们都很好……” 周锦川紧紧盯着盛末的眼睛,见他瞳孔漆黑一片,隐隐有水光,却泛不起涟漪。 “是因为你本身就好,所以才会选择了我对不对?” 周锦川迎着房檐下的灯笼而立,眼中浮现细碎的金光。盛末抬眼看天,今晚没有星星。 尽在面前温润的双眸中。 盛末挪不开眼,生怕一切瞬间化作虚无。 他想要将这片星空牢牢抓在手中。 他此刻只有这一个念头。 盛末腰上的负担太重,他挺直身子站了许久,后腰肌肉上酥麻的刺痛上下蔓延,他倒吸口凉气,换个姿势靠在栏杆上。 肚子顶在前面,手臂撑在身侧,盛末笨拙的转过身子面对周锦川。 周锦川的手稳稳护在他的腰间,待他站稳,双臂环着他的腰。 盛末一点也不想坐下休息,他抬手抱住周锦川的脖子,迫切地扒开他的衣领“吧唧”一口亲了上去。 周锦川愣住了,仅一瞬。 他一手紧紧搂住盛末的后腰,一手拇指匆匆拨开盛末额头蹭得杂乱的碎发,回应这个意料之外的亲吻。 圆润的肚子夹在中间,孩子的活动空间骤然狭窄,小家伙的动静逐渐变得不可忽视。 周锦川这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他摸了摸以示安抚,弯腰后退一步,后背上盛末环着的双手没有半点松懈。 又是一簇烟花升空绽放。 盛末贴在周锦川耳边轻轻道: “我以前觉得,过年一点也不好,眼睁睁看着别人家团聚,只有我什么都没有。” 周锦川低头堵住他愈发红润的嘴: “那现在呢?” 盛末被堵得喘不上气,他微微偏开头大口呼吸,面带潮红,看着周锦川近在咫尺的脸: “现在觉得,当我拥有了许多东西的时候,过年的感觉还不错。” 他呼吸渐渐平稳,又踮起脚尖亲了上去: “明年还会着这样吗?” “会。” “后年呢?” “也会。” “以后的每一年都会。” “明年我们能抱着孩子出来看烟花。” “后年就能带着孩子出来放烟花了。” 盛末迷迷糊糊仰着脑袋,思索半天,脑海中检测不出半点儿记忆,弱弱开口: “可以吗?” 他眼神中的迷茫狠狠击中周锦川酸涩的心脏,仿佛被双无形的手紧紧掐住: “可以,只要我们永远在一起就可以。” 盛末吸吸鼻子,把头缩进周锦川的敞开的衣领里,鼻腔瞬间充斥着令人安心的味道。 他不再说话,也不肯放开周锦川,就这样静静抱着。 好像抱住了他的全世界。 头顶的烟花绽放了不知多少轮,时间仿佛在两人身边停滞。 直到天上星星点点的雪花飘荡,落在盛末头顶消失不见。 “累不累?冷不冷?” 周锦川拍拍盛末裹着羽绒服鼓鼓囊囊的后背。 盛末摇摇头,顶着红通通的鼻尖:“不累,不冷。” 周锦川笑了笑,“回去吧,下雪了。” 他转过头,身后露台的玻璃窗上挂着两道清晰的身影。 舒媛拉着周文华趴在窗边,不知站了多久。 周锦川在盛末转过头前轻轻按住他,当着父母的面,再次一口亲了上去。 舒媛撇撇嘴,拽着周文华转身潇洒离去。 盛末站在衣架边脱衣服,愣愣地看着周爸爸不知打哪变出来的大红包,犹豫着没有伸出手。 “拿着吧孩子。” “这……”盛末低头看着手里塞进来的红包,摸起来厚厚一叠。 “给你的,收下吧。”周文华笑笑,带着高知分子沾满书香气的亲和力,拍了拍盛末的肩头。 眼看着盛末不知所措,舒媛把他交给儿子,拉着老伴回了房间。 “早点休息,别熬夜。” 盛末回过头看向周锦川。 “专门给你的。”周锦川带着盛末回到自己的房间。 “除夕不要守岁吗?”盛末紧紧握住身边的手,随口一问。 “想守岁也可以啊,如果你熬得住的话。” ==========作者有话说:========== 购买比例30%,防盗时间48小时 xp纯生的宝指路41—44章 第27章 盛末坐在周锦川房间的小沙发上, 对屋子里的任何一个小东西都充满好奇。 周锦川把有意义的小物件统统搬到他面前,排成一排,一个个讲解过去。 盛末眼睛亮亮的, 盘腿坐在沙发上, 伸出指尖轻轻戳了戳, 抬眼看向周锦川流露出的目光总是让人心头酸痛。 周锦川的想法很简单。 盛末从来没有向任何人透露他的家庭底细, 周锦川了解他,他不提就已经很说明问题所在。 不过周锦川不太在意,也不敢去挑战盛末在自己面前极度自卑的根源, 他总觉得还没到达那个契机。 他可以对盛末更好一点,好到盛末有足够的安全感,自己主动敞开心扉。 盛末盘着的腿慢慢垂了下来,周锦川凑过去给他按按,听见他小声嘀咕着什么。 周锦川听不清, 按揉小腿的手一路向上, 经过大腿,腰腹, 胸口, 最后落在盛末细长的脖子上,他试探地捏了捏, 见人没反应, 深深吻了上去。 他数不清一个晚上究竟动情多少次,只觉得盛末的任意一个动作都能猝不及防撩拨他的心房。 周锦川的余光瞥向窗外,青紫粉橙斑斓的夜色硝烟味浓烈,可他却想着这一天过得慢一些。 他想永远像现在这样把盛末牢牢抱在怀里。 想时刻留在他身边。 现实当然不会如此, 比如周锦川的假期仅剩下两天…… 不过周锦川从不贪心,他坦然接受上天的馈赠, 他拥有足够对待平淡又琐碎生活的耐心,他信奉顺其自然,既平静又热烈。 盛末嗓间压抑不住闷哼出声,他的胳膊轻轻推开贴在自己身上的人,偏开头急促喘息。 他脸颊上的潮红蔓延到耳朵根,眸中附上的水膜清澈,比往日的星光更加耀眼。 周锦川拉开两人的距离,愧疚地在他背上帮他顺气。 环绕在鼻腔的气息瞬间消失,盛末将气喘匀,脸上滚烫,热气上涌。 他抬起手伸向周锦川的肩头,却在下一刻骤然把他往后推,按在沙发上,双肘撑在他脑袋两边。 周锦川的愧疚消散得一干二净,他仰着头躺在狭小的沙发上,距离盛末的脸不到一寸,挺拔的鼻尖几乎戳进了他的脸颊。 他心跳加速,维持着表面的温和平静,就这么盯着盛末细细打量。 盛末迟迟不动,他的目光四处乱转,移动中却突然停下了,有个坚硬的东西正抵着他的大腿内侧。 盛末瞬间回过神,低头看着身下挂着笑容的脸。 明明那么近,他却总是觉得不真实,像是叠在一起没有合并的图层,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无情删除。 盛末此刻听不见任何声音,胸膛的跳动盖过了任何异响。 他颤抖着低头吻了下去,轻轻地贴在周锦川温热的唇上,闭上眼蹭了蹭,又抬了起来。 周锦川如同待宰的羔羊,安静躺着,小时候正合适的沙发装不下如今将近一米八五的他,此刻他半个肩膀悬空在外,完全靠着盛末坐在自己身上才没掉下去。 他等啊等,被盛末一个轻飘飘的吻打发了。 盛末胳膊发酸,撑着坐直身子,才看见周锦川几乎要掉下去了。 他抿抿唇,笑着拽拽他的手,勉强让他借力往里挪了挪,成功靠在沙发背上。 “这就完了?” 周锦川从身后环住想要起身离开的盛末,抱着他坐在自己身上,贴着人耳后压低嗓音,不满地控诉。 滚烫的呼吸撩过盛末敏感的后脖颈,他下意识缩了缩,不敢回头看。 后背贴着的胸膛颤动,笑声顺着骨骼传递,震得盛末心头发麻。 盛末紧紧闭着双眼,身后没有任何动静。 他慢慢睁开一只眼睛,下一秒整个人腾空而起,他慌忙攥紧周锦川的领口。 周锦川把缩成一团的人抱到床上轻轻放下,温柔地拍拍他紧紧抵在下腹部的大腿: “别蜷着,不太舒服。” 盛末张着嘴呼吸,顺着他的手卸下力来,静静看着他。 周锦川坐在床边,见状狠狠在他额头上猛亲两分钟,气息颤动,及时抓住盛末慢慢滑进自己裤腰的手。 盛末仰仰头,细长的脖颈陷在淡蓝色的枕头里显得格外白皙,见自己被逮住了,心虚地把脑袋转去一边。 周锦川握着他不老实的手不放,伸长胳膊按灭床头的灯。 屋子里瞬间漆黑一片,盛末闭上眼适应几秒,再睁开眼时,天花板随着窗外的烟花一闪一闪。 他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脱口的语调竟变成了情浓的哼声,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可……可以吗?” 周锦川不知什么时候上了床,他的声音也带着点不自然: “没到孕晚期还算安全……” 他循着本能抓住盛末的手,十指交叠,紧紧握了一整晚。 已经很晚了,外面的鞭炮声渐渐消散,归于夜晚的寂静。 周锦川躺在外侧,大腿被盛末夹着,从背后环抱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恋恋不舍地合上了双眼。 他没想到盛末还有力气。 盛末没像从前那样沉沉睡过去,此刻在玩周锦川搭在他肚子上的手指。 “其实……”他的嗓音沙哑。 周锦川懒懒地睁开眼,将他搂得更紧了。 “晚上你们在厨房的话我听到了。” 周锦川半眯的眼睛唰一下睁开,顿时毫无睡意。 他的手僵住,片刻后反握住盛末不安乱动的指尖。 盛末扭扭脖子,后脑勺的头发在周锦川脸上蹭来蹭去: “叔叔阿姨对我有意见是应该的,”他顿了顿,听着耳畔急促的声音传来: “他们没有。” 黑暗中的盛末笑笑,抓着周锦川的手顺着肚子摸了摸: “但是比我想象中的好了太多,你父母真的很好……” “我,我不会拖累你的,我们会一直这样好好过下去对不对?” “对不对”三个字带钩子,周锦川心软得融化成一滩春水: “会的,我们永远生活在一起,看着孩子长大,安安稳稳的把日子过下去。” 他深吸口气,盛末头顶柠檬洗发水的味道灌进肺腑,久久舍不得呼出去: “年后民政局开门就去领证,我父母就是你父母,哪有什么拖不拖累的。” “我也有爸爸妈妈了吗。”盛末半睁的双眼涣散,滚烫的液体浸湿了枕头。 可能是汗吧。 周锦川带着笑的呼吸喷在盛末耳后,他安稳地闭上眼,恍惚中总觉得少点什么。 盛末下意识摸向床头,床头空荡荡的,没有白色玩偶。 “找什么呢?”周锦川慵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色玩偶……我忘记了这不是在家里。” 周锦川突然清醒了一点,捏捏盛末胳膊根部的软肉柔声问他:“为什么这么喜欢那个白色玩偶呢,垫着肚子比较舒服吗?” 他特意选的粉色u形枕差在哪里? “一方面是的。”盛末抓着周锦川捏他软肉的手搓了搓。 周锦川静静等着,没等到盛末的另一方面。他在人头顶亲了两口,耳边传来闷闷的声音。 “小的时候我没有新玩具,奶奶不舍得抠出生活费买,就用穿不了的旧衣服给我缝了一个,和这个很像……” 很像,但是好看一些的,小小的,手感不太好。小盛末不怎么喜欢,把它摆在墙角再也没动过,直到某一天放学回来发现玩偶不见了,才知道是奶奶见他不喜欢,送给巷子里的孩子了。 周锦川搭在盛末腰间的手紧了紧,张口前自己的手背却被盛末轻轻拍了一下。 “晚安,新年快乐。” 周锦川的呼吸轻颤,他保持着脸上温和的笑意: “新年快乐,晚安宝贝。” 盛末初一睁开眼睛时,已经中午十二点了。 身边早已没有了周锦川的身影,他急忙掀开被子,扶着腰摸索着下床。 卧室门从外面悄悄打开,周锦川探头进来,见盛末正坐在床边找拖鞋。 他匆匆几步走过来,把昨晚踢进床底的鞋拖出来,套在盛末脚上时,发现昔日里皮包骨头的脚背微微发肿的,他轻轻揉揉,起身坐在盛末身边。 盛末搓搓眼睛,一头扎进他怀里,赖在人身上不肯动弹。 周锦川陪他坐了一会儿,手上自觉给他揉腰: “走,吃点东西去。” 家里只有他们两个,父母早起出了门,给他们留好了饭菜。 饭后两人去城市新区看了场电影。 电影不好看,但是周锦川很好看。 散场后两人默契的没有点评电影一个字,出了门直接走向停车场。 人太多,车子堵在出口排成了长龙,盛末往里面瞄了几眼,拽拽周锦川的衣袖。 他往街头指了指:“走一走再回去吧。” 大年初一的人流量大得离谱,周锦川放弃排队的想法,跟着盛末顺着街边散步。 可是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太对。 盛末不像是单纯的散步,他对街头巷口的转弯处很是熟悉,拐来拐去,越走越偏僻。 “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下?” 周锦川指指不远处户外运动跑道边的长椅,牵着他慢慢走了过去。 附近的房子大规模拆迁,这里经过的人不多,长椅上的积雪洁白,倒也显得干净。 周锦川掏出口袋里常年备着的纸巾,将椅子上的积雪清除,皱着眉抬眼看看盛末: “有点凉,坐我腿上吧。” 盛末双手撑着腰抻了抻,走过来大剌剌坐了下去: “衣服够厚,不凉。” 周锦川没说什么,挨着他坐下,按在他的后腰上轻轻按揉。 盛末抬头指了指远处围起来的建筑工地: “我家以前就在那里。” 周锦川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那里很偏,距离他们的学校很远很远。 “现在都拆掉了,以前这里不是这样的,那个位置有个小卖部。” 盛末自己愣了愣,似乎‘小卖部’三个字有点暴露年龄。 周锦川手下动作没停,静静看着他。 “小卖部的大爷超级凶,周围的小孩子都害怕他,没有人敢来这里捣乱,我也不敢,每次买什么都要拉着奶奶才肯来。” 周锦川的呼吸愈发沉重,他低头看着盛末说话时嘴边泛白的雾气,把他的围巾系得更紧了些。 盛末似乎鼓足了勇气,抬头望向他,脸颊在冷空气中微微泛红: “我从小是跟着奶奶长大的,”他眨眨眼,不放过周锦川任何一个微表情: “后来她去世了,我……我就一个人了。” 周锦川受不住盛末颤抖的尾音和故作坚强的神情: “怎么会是一个人呢,还有我。”他在腰侧的手拍了拍: “还有这个小家伙。” 看着盛末僵硬的唇角扯了扯,露出了一抹微笑,周锦川把他的脑袋按在怀里: “我们永远爱你,”他顿了顿,觉得太悬浮: “比奶奶还爱你。” “嗯。”盛末发出的声音闷闷的:“好啊。” 奶奶爱他。 奶奶最爱的人就是他。 两人相依为命的日子里,盛末对此坚信不疑。 第28章 初二下午, 周锦川把大包小包来自于父母沉甸甸的爱塞进后备箱,带着盛末回到了家。 盛末对周妈妈打算一起搬来照顾他的想法极其抗拒,思量再三, 双方决定孩子出生后再做打算。 年初二当晚周锦川还是没能在家里睡个好觉, 半夜被一通电话叫走。他悄悄起身, 冷水冲了把脸, 恋恋不舍地在卧室门口看了眼,才抓起车钥匙拎着外套出了门。 此后周锦川的作息完全乱套,有时候到家天已经亮了, 有时候出门时深更半夜。 他放心不下盛末,但是盛末坚定拒绝他提出请任何人来陪他的想法,也只能作罢。 盛末呆在家里每天无所事事,他清楚周锦川在为陪产假做打算。 周锦川的工作对于他来说很重要,无法完全置之不理, 他也不可能直接住在医院不回家, 双方综合下来,他只能无限压榨自己的时间与精力。 几天下来, 盛末看着周锦川每天神出鬼没, 熬夜熬得眼中满是红血丝,整个人看上去沧桑不少。 “要不住在医院宿舍吧, 来回折腾太累了。” 凌晨两点, 盛末爬起身上厕所,听见轻手轻脚开门的声音,边打哈欠边对着脱外套的周锦川说。 周锦川原本面无表情,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一顿, 温和的笑笑: “那不行,得回来看看你。” 他走过来抱抱盛末, 低头在人脖颈间深吸口气: “支撑我调班的动力都在这了,当然得回家充电。” 周锦川眼皮直打架,匆匆洗漱后爬上床,见盛末闭上了眼,从床头拿过润肤油,又轻轻掀开他的衣服。 “嗯?”盛末眯着眼看他,背对夜灯的周锦川黑乎乎一团,正轻柔地给自己涂油。 还挺舒服的,盛末又闭上眼,安静地享受。 周锦川注意到盛末肚子上被孩子撑开的位置半夜会痒,一个月前就把润肤油买回来了,但是盛末总是记不得涂,睡觉时手又不自觉去抓。 于是周锦川睡前多了个习惯,这会儿迷迷糊糊地搂着人直接昏睡了过去。 盛末却睡不着。 他翻个身面向周锦川,见他睡得熟,完全没有醒来的迹象。 周锦川这几天都是这样,几乎沾枕头秒睡,如同一台断电的机器,每天在插电启动和断电熄火之间来回折腾。 盛末盯着他看了很久,伸出指尖在他眉心心疼地摸了摸,抿着唇角贴了上去。 年前预约的领证时间在正月十三,这次回家周锦川把所有相关证件全部准备齐全,都收好放在了透明的文件袋里,盛末每天先来无事就拿出来看看。 今天初七,没剩几天了。 盛末把证件按大小顺序排列整齐,小心翼翼放了回去,歪着脑袋举起文件袋对着阳光反复看,窗外的光线经透明文件袋边缘折射在盛末脸上,暖暖的,彩虹色的。 盛末把袋子抱在怀里对着窗发呆,口袋里的手机响了,震动声顺着大腿蔓延,他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看了看屏幕上的陌生的号码。 犹豫再三,他还是按下了接通键。 “您好盛先生,关于您侵占财产一案,当事人表示愿意调解。” 盛末愣了愣,松了口气。 是奶奶银行卡里的钱被转走的那件事,警局不予立案,支持他走诉讼程序。 提交上去后生活的琐事便压过了这件事,尤其是回到周锦川身边后,没有经济压力,也就渐渐淡忘了。 愿意调解是什么意思? 名义上的继母愿意返还被她私自转走的钱吗? 盛末潜意识里觉得不太可能,不过他也并不悲观。 调解无外乎就那么几种结果,他不指望把自己的钱如数归还,哪怕是返还一点零头也好过没有。 “您看您有没有时间来一趟。”电话另一头的声音文弱疏离,公事公办。 “嗯好,我可以过来。” 盛末挂断电话,点开与周锦川的聊天页面停留许久,还是退了出去。 约定好时间,他穿好衣服独自出了门。 调解室外楼道里的烟味浓重,盛末用袖口捂住口鼻,爬上了四楼。 他喘得厉害,拍着胸口在调解室门外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赵时春已经坐在里面了。 盛末不记得她的样子,对于她的印象还停留在十多年前他们一家三口回来过年的时候。 她人干瘦,大眼睛双眼皮,眼角的皱纹明显,头发随意扎起来,额头上没有一根碎头发,看起来干练又异常憔悴。 赵时春原本耷拉着眼,跟面前的女调解员哭诉抱怨,听见推门的动静,目光瞬间移过来,一秒内将盛末上上下下打量个遍。 盛末对上她的视线,下意识护着肚子后退一步。 调解员起身上前搀扶,示意他坐下。 盛末感谢调解员的好意,避开赵时春直勾勾的目光,慢慢坐在距她最远的对角线处。 “小末啊……”赵时春明显想说什么,视线从他肚子缓缓抬到他脸上,盯着他两秒,眼尾堆笑,秒变一副慈祥和善的模样: “怎么瘦了这么多啊,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没瘦,胖了。”她每个尖锐的语调精准刺在盛末敏感的神经上,他快要维持不住表面的和平,面无表情打断: “说正事。” 赵时春没生气,脸上依旧一副无可奈何的大度模样,她看向正在记录的调解员,不知对谁说: “你看看这孩子,也怪我和他爸从小没在他身边……” 盛末板着脸不说话,他控制住自己不多想,对眼前的场面直犯恶心,只想着赶紧走人。 调解员没抬头,屋里一时没人搭理她。 赵时春丝毫不觉得尴尬,她依旧紧紧盯在盛末身上,打开话匣子,东拉西扯跟他讲家常。 可是两人之间根本没什么家长里短,于是她滔滔不绝的对象只有她的丈夫她的儿子。 盛末名义上的父亲和弟弟。 盛末打不断。 盛末不理解。 盛末觉得这个世界很魔幻。 他有点想走人,可来都来了,他还是想多少挽回点损失。 两人鸡同鸭讲,盛末干脆低头玩手机。 赵时春似乎抓住了这个发泄的出口,二十多年的新苦水与旧苦水掺在一起往外倒,一把鼻涕一把泪,向空气诉说这些年的不容易。 面前的纸巾用掉了一半,她擦擦眼睛,重新抬起头看着盛末,桌沿把他的肚子挡得严严实实,她只能看见盛末面无表情的脸。 “当妈的都不容易……”她的喟叹发自内心,声音听上去不再是目的感十足的假惺惺,夹杂着气音: “这孩子多大了?” 前面的痛哭流涕盛末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是假的。 总有些桥段猝不及防在他心头晃荡,他只是感觉悬浮。 她们过得好与不好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弄得好像他自己抛弃全家过幸福日子一样。 盛末猛然抬起头: “八个多月了。” “检查都做了吗?身体怎么样?多吃点有营养的,看你太瘦了。” 盛末心头痒痒的,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化成一滩暖流,黏黏的,又轻又软。 他闭上眼垂下头在肚子上摸了摸,暗骂自己太没出息。 盛末刻意板着脸,不再回答。 赵时春双眼泛着浑浊的水光: “什么时候结的婚,怎么连爸爸妈妈都不告诉?” 盛末心头一跳,他扶着腰往椅子上靠了靠,态度瞬间强硬起来: “和你们没关系。” “这孩子,”她叹口气: “你那个对象是什么人?干什么工作的?家里条件怎么样?” 盛末脸色瞬间发白,一字一顿:“跟你没有关系。” 赵时春脸色一时变得难看: “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妈这都是为你……” “再说一遍与你们无关!” 盛末压着嗓子嘶吼,从来没觉得自己可以这么凶。 他看着面前人的脸色扭曲,没有降下气势,藏在桌子下的手拍拍被他吓到的小家伙。 “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赵时春显然愣住了,不可思议看向盛末。 盛末深深吸口气,抬眼拧紧眉头盯着她: “什么时候把钱给我转回来。” 语气强硬,态度恶劣,不容半点质疑。 赵时春被他的态度激怒了: “你急什么!”她双手扒在桌子上,胸口起伏剧烈,斜眼看他,像是在比谁的嗓门更大: “你是老太太的钱,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盛末一口气卡在嗓子里,差点儿没缓过来。 调解员拍拍桌子:“别喊,好好说话。”她手中的笔点点赵时春面前的桌子: “这笔钱的银行流水你看过的,近五年内确实是人家一点一点存进去的。” 赵时春双手环胸,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别糊弄我,我问过我学法的外甥,这些钱早就和老太太的钱混在一起了,谁知道是不是老太太生前给他的钱,又重新往这卡里存的,除非给我……” 她解锁手机,点开和外甥的聊天页面,翻找半天,照着磕磕绊绊念出来: “给我提供……” 盛末心底冰冷,他竟然想笑。 调解员面无表情,她对此事的后续发展早已心知肚明: “那赵女士你是想调解什么?” 赵时春似是受到了天大的委屈,她的声调陡然拔高,指着盛末: “他爸住院了,挺严重,我一个人照顾不来,钱和人他得出一个。” 盛末撑着腰的手紧了紧,一把撑在椅子上。 天花板似乎掉了下来,压在他身上,重得他喘不过气,抬不起脖子。 孩子一脚重重踹在肚皮上。 盛末仅剩的那点精力全部用来安抚孩子,耳边嗡嗡作响。 他觉得这是一件天大的笑话,可是却半点笑容也扯不出来。 “那也没什么好调解的了。” 他再次深呼吸,调整好心绪,站起身往外走去。 他脑海中空荡荡的,不知道该想些什么,他此刻只想离开,只想回家。 “不能走回来!” 赵时春本就坐在门边,见状冲过去边堵住调解室大门,双手叉腰,理直气壮: “今天必须给个说法,你爸病了这么长时间,你不闻不问,人和钱你都不出,像什么样子!” 调解员连忙挡在两人中间,拉开一段安全距离,确保打不起来。 盛末只觉得累,他对调解员说: “我能走了吗?” 调解员张开嘴说什么,身后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赵时春死死倚着门,盯着盛末接起电话。 “什么?怎么又……不是刚出来吗?” “哪个ICU……好,好,马上就来。” 第29章 赵时春干瘦的身体挡在门口, 身上衣服皱皱巴巴,眼中微弱的亮光在手机的阴影中被扑灭。 她倚着门,目光涣散, 呆愣了两秒。 下一刻, 她的目光骤然聚焦, 死死盯在调解员身后的盛末身上。 “你跟我去, 快走。” 盛末后退两步,双手紧紧抓住羽绒服衣领拢在身前,没有回应, 当听不见。 赵时春拉开调解室沉重的大门,往外小跑两步,才发现没有人跟出来。 “快跟我走,去看看你爸,又进ICU了!” 每个字如同机关枪子弹一样往外蹦, 带着射入心脏的尖锐冲击力, 同时她大步上前,推开调解员, 扯着盛末的袖子往外拽。 干练利落的手掐得死紧, 盛末挣扎着想要甩开,却徒劳无功。 他被拖着上前两步, 猛地一脚踹上去, 终于解除桎梏,踉跄几步扶住了桌沿。 就差一点点。 裹在衣服下的肚子距离桌沿仅有一道微小的空隙。 盛末稳稳支撑的手握紧,另只手牢牢隔在孩子和桌沿之间,埋藏心底多年的怨气彻底点燃, 他深吸口气缓了两秒,确定身体没有任何不适, 转过头来盯着躺在地上的赵时春,满眼只剩戒备。 “我不去。” 声音不大,却在寂静又空旷的调解室中回荡。 那一脚显然不轻,令人头脑发懵。 赵时春瘫坐在地上,指向盛末的指尖止不住抖动,张开嘴大口喘气,想说什么又被盛末堵了回去。 “我不去,他跟我有什么关系?” 赵时春脸色铁青,用尽力气推开上前搀扶的调解员,把人家小姑娘掀倒在地,才自己挣扎着爬起来。 “那可是你爸!”她不可置信看向盛末。 “他不是!他不配。”盛末的语调远没有赵时春凌厉刻薄,淡淡的,带着他全部的理智与多年的不甘。 “白眼儿狼……” 赵时春似乎喊不动了,也许她这辈子都是这样,在一茬茬苦难中变得越来越刻薄,她早就明白情面是这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因为没有人能为她的家考虑,只有她自己。 她刚刚喊破了音,声音降下来变得沙哑,带着哭腔: “知道吗你爸快死了,说不定在抢救室里出不来了。” 她擦擦眼睛:“就跟我去看看吧,可能没有下一次了。” 盛末心慌得厉害,他强迫自己面无表情,站直身子,推开赵时春自顾自出了门,却站在走廊上迈不开步子。 走廊朝向不好,尽头的窗户被树梢堵得严严实实,外面的光进不来,室内灰暗,烟味散不出去。 照明完全靠头顶的灯。 冷光灯白得发青,盖住了墙上的瑕疵,也刺得人眼睛生疼。 盛末站在走廊上,总觉得头顶的灯光一闪一闪,长长的走廊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走廊的尽头的倒数第二个房间,是他奶奶的病房。 可是奶奶不在病房里。 听说是在抢救室里,最后也没能出得了那扇厚重的门。 盛末双手捂着眼睛闭了会儿,袖口处热热的,抬眼再看,发现一切都是错觉。 “怎么了?说话啊!”身后的赵时春接起电话。 两人离得近,话筒中传出来的哭腔盛末听得真切。 “到哪了妈……” “快了快了,别怕啊。” 赵时春拉住盛末的手腕,拽着他往前走,没费多大力气就拉动了他。 盛末也不知道自己是以怎样的状态出的警局。 前面有人拉着他,像是怕人跑掉一样死死扯住,时不时回头瞥他一眼。 盛末的肚子太大了,快走一段就要停下来喘两口气,看他走不快,赵时春在一旁看着他也没催,只是神色愈发急躁。 二院很近,步行不到十分钟。 上到住院部四楼,医院的走廊都大差不差,头顶的灯亮得发青,来往医护行色匆匆。 盛末站在原地,隔着远程探视的屏幕勉强看清了他的父亲。 苍老的人浑身插满了管子,身体微微肿胀,露出的皮肤是青灰色的,身边各种仪器滴滴答答响个不停。 盛末头皮发麻,急忙移开了视线。 他印象中的父亲形象很模糊,时而慈祥时而暴躁,虽然更多时候是查无此人,但他从没想过再见父亲会是这副样子,靠着各种昂贵的仪器维持着生命体征。 走廊的长椅上坐着个高挑的男孩。 见自己妈妈回来,急忙迎上去,仔细打量身形臃肿的盛末。 “爸刚从抢救室出来,直接转进ICU了……” 他话没说完,医生出来叫走了赵时春,只剩他和盛末并排坐在长椅上。 “那个,你是我哥吗?” 十七八岁的少年刚哭过,眼尾带着红调,声音绵软无力。 不是。 盛末转过头大大方方让人看,同时也在打量对方,两个字始终脱不出口。 也许是盛末的错觉。 他觉得这个人和自己长得不像,脸型五官哪哪都不一样,可是组合在一起就是感觉似曾相识。 盛末看他半晌,只是摇摇头,转过头来不再理会。他坐在椅子上休息,望向探视屏幕的视线转了又转,想看又不敢看,想走却又挪不开脚步。 两人都不说话,不远处赵时春打电话的声音便清晰可闻,即使她声音压得很低。 “对,又进去了……这可怎么办啊……医生说这次不太好……我也是没有办法了……你能不能帮我借一点儿?你姐那你能不能……喂?” 贴近耳朵的手机慢慢放下来,她转头瞟见儿子担忧懵懂的目光,背过身去,把通讯录往下翻。 盛末沉默,他觉得身体好沉好累。 他好想起身跑掉,但是腿上一点力气也没有。 赵时春在走廊来回晃悠,视线始终盯在盛末身上,不知转了多少圈后,她放下手机,径直走向两个孩子。 她站在自己儿子身前,对盛末说: “住院费实在凑不齐……你能不能帮忙去……”她的声音抑制不住的疲惫。 “没有了,我的钱都被你取走了。” 盛末没抬头看她,视线定格在远处反光的地面上,语调淡淡的。 可是赵时春不死心。 “你不是有对象……” “不行!”盛末瞬间回过神,转过头盯着她的视线极度防备,才后知后觉自己反应过于激烈。 “他也没有钱。” 赵时春站着不动,转过头来推推儿子:“小初,去给哥哥倒点热水去。” 盛初看着他妈妈,不想动。 “快去!”赵时春声音拔高,又推推他的肩膀。 见儿子走远,赵时春依旧站在原地,低头看着盛末,想了许久: “妈妈求你行吗?” 盛末愣住了,垂着头本能的反驳: “你不是我妈……” 接着又补充了句:“求我也没用。” 赵时春胸口起伏愈发激烈,她抹抹脸上的泪痕,干脆破罐子破摔: “你回去问问你对象,你就问问,他……” “我说过了他没有!”盛末捂住胸口顺了顺,安抚自己的情绪。 “你们怎么样跟他没有半点儿关系。” 顶光打在赵时春沧桑憔悴的脸上,沟壑明显,她双眼浑浊,也是几天没怎么合眼了。 “怎么叫没关系,从见到你就重复一直没关系,快死的又不是我,那是你爸!”她丈夫病了太久,她的神经也紧绷了太久,如今最后一根稻草轻飘飘压在上面,瞬间断掉了。 她叉着腰,居高临下看向盛末。 “他什么时候管过我?我从小跟着奶奶住,他回来看过我几次?”盛末睁大的眼睛酸涩滚烫,里面的水汽凝聚在一起,重量压得眼眶再也承受不住,直直滚了出来。 “饭是奶奶做的学费是奶奶交的,我长这么大都是奶奶养的!” 盛末撑着长椅扶手站起来,成年男性的身高顿时压过干瘦的中年妇女。他指指屏幕里了无生机的父亲: “他在做什么?他转头和你结了婚,你们一家在外面过得好又什么时候想着回来看看我?” 走廊里太安静了,盛末压低嗓音,却收不住直往下淌的泪水。 “现在又凭什么理直气壮的回来要求我管他?” 盛末抬袖蹭蹭脸颊,抹开的水痕沁入皮肤,脱口而出的话转瞬即逝,赵时春愣在原地,没有说话。 短短几句话诉说不出多年来沉淀的委屈,但能发泄挤压已久的情绪。可是话说出来了,他又觉得自己没出息,总揪着那么点薛定谔的父爱不放。 时间似乎停滞了,短短几秒仿佛过了几个世纪。 肚子里的小家伙不老实,盛末又慢慢坐下去缓了缓。 他没抬头,只听见头顶的声音颤抖不止。 “真是个白眼儿狼。”她顿了顿,哽咽道: “你当老太太手里的钱是哪来的?她天天吃药看病的钱是哪来的?她给你交学费买东西的钱是哪来的?靠什么?靠她每月五十块钱的低保?还是靠出去捡废品卖出来的那三头五百?” 盛末偏过一边的脑袋僵住,眼皮颤了颤,他眼睛通红,心底的火团急促上涌。 奶奶每日辛苦操劳,他全部看在眼里,他不允许她受到任何诋毁,瞪大眼睛,疾声反驳: “不是,她……” “你以为你们俩的生活保障是谁给的?靠你长大以后打的零工吗?” 赵时春底气十足,曾经丈夫向家里寄钱她就不愿意,即使很少,可她们自己也掰着手指算计着过日子。 后来她的孩子长大了些,两人一起出去工作,日子这才好过了点。 早年间给老太太的每一笔钱她都记在本子上,可是随着自己的孩子慢慢长大,她也就释怀了。难得一次回去过年时她瞧见盛末没有母亲的可怜样子,回头卖废品时把本子一起丢了出去。 可显然释怀的只有她一个人。 “早知道小时候饿死你算了!”赵时春心寒到极点,她后悔当年在心软些什么。 到头来两边都落不得好。 “你跟你那妈一个样!” 盛末站起身想走,却生生停住脚步。 妈妈对于他来说同样过于遥远,他从前并不向往,只不过肚子里的小家伙一天天长大,迫使他对于这个身份有了不同的理解。 他的理智告诉他快走,可是感性却死死抱住他的双腿。 也许是激素所致,他现在做不到对于这两个字像从前那样完全无动于衷。 无论是爱还是恨。 第30章 “你知道你妈当年为什么不要你吗?” “当年你奶奶生病住院, 倾家荡产外头还有那么多债,就把你妈吓跑了!” 盛末背对着赵时春的身体紧紧绷着,哪怕泄一点点气就会垮掉。 那时候他还太小, 所有人都说他那个年纪是不记事的。 可他就是记得。 他一直都记得那个雪夜, 爸爸妈妈在出租屋里伴随着摔东西的争执, 他听不懂, 可是他就是忘不掉。 那一晚父母双双空着手摔门而去,没有人带着行李箱,却也没有人再次推开那扇破旧的铁门。 后来他再也没见过母亲。 只有父亲被迫把他从邻居婶婶家接走, 坐上颠簸的大巴车,开启了那段寄人篱下的日子。 “这个家里大大小小里里外外什么都是我管,你爸你奶连个屁都不放,坏人都是我在当,到头来在你们家捞不着半点好……” 赵时春的声音沙哑, 撑着墙嘶吼, 声泪俱下,多年来积压的痛苦终于在生活的重担下撕破个口子, 喷薄而出: “我嫁过来图什么啊?养出来你这么个白眼狼, 你当我愿意找你?要不是实在没办法了我用得着求你?” 她声线颤抖得厉害: “你说你妈命怎么就这么好?她是不是早己知道有今天……” 赵时春的尖锐的控诉终于引来了医护,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气势汹汹走过来: “吵什么!这里不允许大声喧哗, 有话到外面说去!” 赵时春深吸口气抹了把脸, 安静下来。 盛初站在拐角处到饮水机前许久,直到手里的热水变得温凉,他才站直身子,双手小心翼翼捧着纸杯走过来。 迎面撞上盛末站在走廊中间。 他小跑两步把纸杯递给盛末, 但盛末没有伸手去接。 盛初没说话也没抬头,把纸杯稳稳放在窗台上, 过去扶着情绪激动的母亲坐下。 走廊里瞬间安静了,盛末似乎听见了监护室里滴滴的仪器声。 他松开捏住衣摆的手,骨节泛白,指尖冰凉,掌心的指甲印迅速变红。 医院的空调温度不高,有点冷。 盛末下意识寻找身上温暖的地方,随手搭在了肚子上,暖了暖,才意识到什么,连忙把手挪开,抬到身前搓了搓。 肚子里的小家伙轻柔地动动身子,或许是在安慰他。 没事的,我们回家吧。 他把掌心搓得热热的,在身前隆起的地方又摸了摸。 “我知道你那个对象有钱,就当是借的,行不行?” 身后的声音压低了不少,赵时春又站起身,向前两步。 “他没有……” “你身上的衣服挺贵的,不是你自己买的吧。”赵时春的语气笃定,她从见到盛末第一眼就注意到了这件材质版型做工标牌都异常出众的常规款羽绒服。 她在服装厂踩缝纫机养家糊口,什么样的布料做工价格贵她不会认错的。 盛末心头一紧,敏锐地嗅到了空气中飘散着威胁的气息,瞬间慌了神: “不行,和他没有关系!” 赵时春盯着盛末的背影,面色阴沉: “人家真能看上你吗?”她从盛末颤动的肩头中品出端倪,低笑两声: “人家知道你家什么样吗?知道你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吗?他要是知道了还能要你吗?” 盛末猛然转过身,眉头紧蹙,死死盯着赵时春大张的嘴: “闭嘴!”他唇间颤抖得厉害,到头来只蹦出两个字。 “你等着吧,等人家玩够了,把你扔掉,就跟扔垃圾一样。” 赵时春气喘得急促,面色通红,眼角的皱纹格外明显。她是过来人,她知道什么样的话最能戳人肺管: “现在不管你爸,等他真没了,你连个家都没有,看你到时候上哪哭去!” 明明压着嗓音,每个字却还是像巴掌一样扇在盛末脸上。 他告诉自己不会的,不要生气。可怒火还是从心底窜上来,烧得孩子躁动不安。 “再说一遍你别指望……” “妈!” 一直被忽略的盛初蹭一下站起身,拉住身体前倾的母亲,他看看盛末的背影,又坚定的转回视线: “不念了,我不念了!我出去打工,爸的医药费我也可以想办法……” 啪! 赵时春一巴掌重重扇在盛初脸上。 十七八岁的少年身高猛蹿,抽条一般单薄细长,他没有任何防备的接下了一巴掌。 “你疯了!”赵时春原本稍显平静的面容骤然变得狰狞: “今年就要高考,你现在说不念了?” 赵时春真的快疯了。 盛初的成绩还不错,考个一本大学没什么压力,前些时候赵时春再苦再累也要给他报各种冲刺班,只想让他考个更好的重本大学。 她在社会摸爬滚打多年,她太清楚没有学历的苦。 盛初半大的小伙子,显然不理解这一巴掌的含义。 “大不了就不念,我现在年龄也够了,出去打工也能赚钱!我学习能学好,做其他事情也能做好!” “你……”赵时春气得说不出话,余光瞥见盛末渐行渐远的背影: “你走!走了就再也别回来!你爸死了你也别回来,让你奶奶在天上看着,这些年到底养了个什么东西……” “妈你别说了,哥他……” “有完没完,请你们安静一点,这里是医院,病人要休息,出去吵……” 盛末没有回头,安静地听着身后乱成一锅粥。他肚子太大了,走不快,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 头顶的灯依旧惨白,照得人脸色发青。 是不是每家医院的走廊都一模一样。 盛末似乎又站在了这里,站在奶奶去世的那家医院。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大门的,只觉得双腿绵软,膝头支撑不住,总想往下坠。 盛末在医院院子里的公共长椅上坐了会儿,手一直搭在肚子上。 孩子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闹腾得厉害,像是缠着他在问发生了什么。 可是他张不开口回答。 坐了许久许久,直到身下的凉意渗进衣服,盛末才后知后觉的点开手机,打了辆车。 回到家里一切如常,周锦川没回来过。 他太累了,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看着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去,他才脱下羽绒服,起身把它挂在门口的衣架上,仔仔细细翻看一遍,摸起来材质确实不错,但他确实看不出做工有什么特别之处。 盛末没开灯,简单换过衣服后直接进了被窝。 被子里凉凉的,闻不到一丝周锦川残留的味道。 盛末随手抓过床头的白色丑玩偶,垫在肚子下面侧躺着,里面的小家伙好歹是安静下来了。 他闭上眼睛,但是久久无法入睡,太阳穴附近不知哪根神经砰砰乱跳,逼得他时不时抬手按揉。 玩偶脑袋紧紧贴着他的胸口,盛末在黑暗中摸了上去,抠抠它的三角耳朵: “她骂我……我才不是白眼狼……我不是……”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像是梦话,可他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盛末的意识渐渐变得模糊,分不清现实与梦境,他的手始终放在肚子上,有一搭没一搭轻轻抚摸: “对不起,跟着我是不是……太累了……” 周锦川推开房门时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进门时屋里静悄悄,他放轻了动作,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妥当,推开卧室门时打了足足十秒钟的个哈欠。 周锦川摸黑到了床,还没等坐下去,那头传来了翻身的声音。 他轻手轻脚上了床,拖着盛末的腰帮他翻过来,用自己当作靠枕,垫在人身下,看着盛末像个八爪鱼一样缠上来。 周锦川笑了笑,温柔地把他抱进怀里,吻了吻他的额头。 盛末扭扭身子,缓缓睁开了眼,扒在周锦川背后的手紧了紧。 他的动作把临睡边缘的周锦川拉了回来,周锦川的眼皮粘住了一时睁不开,贴着盛末的额头轻声询问: “吵醒你了?” 盛末张开的双眼眨了眨: “没有。”他在黑暗中看着周锦川疲惫的脸,顿了顿,又往前凑了凑,轻声道: “晚安。” 周锦川勾勾唇角吗,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清醒的意识瞬间坍塌,昏迷一样沉沉睡了过去。 盛末闭了会儿眼睛又睁开,耳边只有周锦川沉闷的呼吸声,里面充满了一天下来积攒的劳累。 他静静看着,搭在周锦川背上的手攥紧,他强硬地控制着,却还是挡不住脑海中的画面从喷泉眼中喷涌。 “等他把你丢掉……” “你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不会的。 盛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睡觉,他知道不会的,周锦川不会把他丢掉。 盛末好不容易睡着了。 可是梦里却比下午的医院还混乱。 他在各种场景中反复横跳,在向着周锦川出现的地方一路狂奔,却怎么也追不上他的脚步,总是被他甩在后面,甚至没有回头看自己一眼。 盛末害怕极了,于是他拼命加快脚步。 终于,在春暖花开的地方周锦川停了下来,回过头向他张开双手。 盛末追上了他,惊慌失措地扑进他怀里,仰起头,却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脸。 “当然不会扔掉末末啦,”他的声音渐渐低沉: “末末也不会拖累我的对不对?” 盛末顿时僵住,脸上的表情慌乱,他深吸口气,强扯出笑来: “当然不会,一定不会的……” 周锦川相信他,抱着他亲了亲,在他耳边低语: “那我去和爸聊聊,我相信你。” 盛末心中警铃大作,他松开手,周锦川瞬间不见了。 空荡荡的世界里什么也没有,他急忙四处寻找,只听到了周锦川和周爸爸的争吵。 盛末从梦魇中清醒过来,身边的温度早已消散了。 30-40 第31章 盛末眯着眼睛看看时间, 早上九点钟。 他身上太重,不想爬起来吃早餐,于是抓着被子盖过头顶, 在温暖中沉沉昏睡过去。 这次的梦境中没有周锦川, 他呆呆地坐在原地不动, 周身世界一片虚无。 什么都没有。 盛末松口气, 再抬眼见到个全身插满管子的蹒跚老人。 老人身边的监护仪滴滴响,盛末心慌,连忙站起身环绕老人转两圈, 找不到仪器插头。 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对视。 寂静的世界里只剩下监护仪急促的尖叫。 太吵了。 吵得盛末睁开了眼。 耳边滴滴滴的声音消退,他侧躺在枕头上,脑子里一阵嗡鸣。 盛末爬起身,以极快的速度与怪叫的枕头拉开距离, 恍恍惚惚看向窗外。 窗帘拉着, 卧室里不见光,什么也看不到。 盛末缓了缓, 把腿搭在床边, 双手拍拍脸,扶着床头站起身, 逃离了卧室。 周锦川似乎没走太久, 厨房锅里闷着的早饭温度刚好。 盛末端出来,握着勺子机械地将粥往嘴里送,他实在吃不下,草草对付几口了事。 饭后盛末慢悠悠把厨房收拾干净, 百无聊赖地坐在沙发上,面前的透明文件袋在阳光照耀下闪着金光。 他愣了愣, 急忙移开视线。 不过半晌又转过了头,把昨天翻来覆去舍不得放下的文件袋小心翼翼放回了茶几下面的抽屉里。 合上抽屉时,文件袋里暗红色的户口本露出一角,不知道是谁的,盛末的手摸上去,打开看了看。 是他自己的。 他的户口落在奶奶家里,现在只剩他一个人了。 盛末有点想笑,赵时春一再强调那是他的亲生父亲,结果自己甚至没能印在他家的户口本上。 算了。 就这样吧。 盛末推上抽屉,又坐回到沙发垫上。 能怎么样呢? 只是他太累了。 接下来的三天里,盛末把自己关在家哪都不去。 他把一切有关于父亲的消息全部屏蔽,电话号码不知拉黑了多少。 他不想知道父亲的任何事情,包括他的生死。 盛末的脑海时不时闪回自己从小到大的经历,他坚定地告诉自己如今的父亲和自己没有关系。 可是越强调越心虚,他不想去探究心虚的来源,却又做不到理直气壮的认同。 于是他在至善冤种大孝子和自私自利大坏蛋之间来回折腾,始终找不到一个理想的身份。 盛末躺在沙发上紧紧闭合双眼,似乎活跃的思绪抽干了身体的养分,他身上又沉又累,如同大型玩偶一般卧倒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可无论他在纠结什么,始终坚定的只有一件事。 他不想让周锦川知道自己乱麻一般的家庭。 即使他从不承认这是他的家。 盛末不敢想周锦川知道的后果。 大概率没有后果,他会帮他解决问题,他会比他处理得更好更快更完美。 可是盛末就是不想让他知道。 他和周锦川之间从来就不对等,好像从这段恋爱谈上开始就是周锦川一直在付出。 他反思过,他当初仅仅是勇敢的表白,就换来了这么多年无微不至的关怀。 周锦川出时间出精力出情绪甚至出金钱,他再回过头看看自己,自己的付出对比起来似乎微不足道。 盛末也不想贬低自己,可他站在周锦川的角度回看这些年时,偶尔会替他感到不值得。 所以当初周锦川想分手也是正常的吧。 毕竟谁会想留个大麻烦在身边呢? 这段时间孩子长得飞快,盛末腰上的负担太重,躺一会儿就得换个姿势。 他托着腰翻了个身,肚子里的小孩睡醒了,又开始闹腾。 不疼,但是存在感十足。 盛末伸出指尖在上面点了点,引得孩子闹腾得更加活跃。 他脸上渐渐绽开笑意,却又夹杂着苦涩,思绪一头扎进死胡同。 盛末被自己骤然冒出的念头吓了一跳,他坐起身摇摇头,捧着脑袋逼自己把这念头倒处去,拍拍脸,恢复平静。 他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着阳台瓷砖被太阳映衬成金黄色,依稀闻到了阳光温暖干燥的味道。 “嘶……”孩子一脚踹在腰侧,盛末倒吸口凉气。 好像小家伙对他方才的念头极其不满。 盛末站起身走向窗边。 充足的阳光照在身上的滚烫与窗边渗进的冷空气交织,一切都那么真实。 他托着腹底,轻轻摸摸小家伙,向远处眺望。 周锦川中午抽空回来了一趟,推开门便见电视开着,盛末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轻轻把手里的食材放进冰箱,洗手脱衣服,悄悄靠近沙发上闭着眼睛的盛末。 盛末听见动静,睁开了眼。 “没睡好吗?”周锦川上前扶着他坐直身子,目光落在他眼下的一团青黑上。 “没有……”盛末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抬起手背在脸上蹭蹭。 周锦川笑了笑,坐在他身边把他拉进怀里,头埋进他脖颈间,深深吸了口气。 盛末像是没回过神,微微偏头,脸颊贴在他的耳朵上,周锦川刚从外面回来,身上凉凉的。 他伸开手臂环在周锦川的背上,却发觉自己被抱得更紧。 “怎么了?” “没事,有点累,让我抱一会儿。”周锦川抬起头,在盛末脸颊上猛亲一口,搂在他腰上的手始终没松。 “去睡一会儿吧,下午什么时候上班?” 周锦川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睡不了了,先吃饭,乖乖等着哦。” 他往厨房走去,掀开锅盖,却见里面炒好的菜还冒着热气。 “你做的?”周锦川回头,看向朝这边走来的盛末。 盛末点点头:“没什么事干,闲着也是闲着。” 他看着周锦川原本清润的双眼缠上红血丝,又补了句: “你最近太累了。” 周锦川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他看着盛末的脸心头一软,伸手摸了摸: “抱歉没能陪着你……” “别这样,”盛末拉着周锦川的手,低着头小声道: “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这么累……” 周锦川眼见气氛不妙,连忙拉着他坐下,轻声安慰: “好了好了,吃饭吧。”他把饭菜端出来,在桌子上摆开。 “还不错哦。”周锦川的目光定格在盛末和他面前的西红柿炒鸡蛋上,献上评价。 放了盐也放了糖,甚至还加了点葱花点缀,比当年炸厨房阶段进步了太多。 盛末抿着嘴笑了笑,端起自己的碗: “那以后要不要我来做饭?” 周锦川沉默两秒:“还是我来吧,你要好好休息,”他看着盛末略显落寞的脸色逗他: “可乐意给老婆孩子做饭了呢。” 饭后周锦川坐在沙发上,他距离出门只剩半个小时。 盛末主动承担了收拾厨房的任务,当他把锅碗瓢盆塞进洗碗机,回到客厅时,周锦川已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盛末站在原地静静看向他,脑子不知道在转什么,几秒钟后抓过沙发另一头的毯子,轻轻抖开,盖在他身上。 盛末保持盖毯子的姿势没有动,细细打量周锦川。 周锦川睡着的时候眉间舒展,呼吸比清醒时重一些,肉眼可见胸膛的起伏。 盛末忽然觉得眼眶一热,他弯下腰,嘴唇轻轻贴在周锦川的额头上,仅一下,随后立即缩回,生怕吵醒他。 “对不起。”与周锦川拉开距离后,盛末嘴里蹦出一句话来,声音极轻。 像是对周锦川说,对孩子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周锦川醒来时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了。 他眯着眼睛瞄见表盘时瞬间清醒,匆匆抓起外套和车钥匙出了门,临行前朝听见动静走过来的盛末笑了笑,摆了摆手: “我走了。” 因为过于匆忙,笑容也显得略有敷衍。 盛末站在原地看着房门轻轻关上,“咚”一声伴随着门外冷气,像是打开了他脑海中的电影放映机。 一切都太真实了。 阳光晒过后干燥焦香的味道是真实的。 窗边门外只往衣服里钻的冷空气是真实的。 周锦川因为缺觉疲惫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也是真实的。 盛末眼前一闪一闪,总有什么东西天旋地转,像是医院里头顶青白的冷光灯。 他好累。 盛末撑着墙站直身体低着头,肚子太重了,抵在墙面上才能使他松下口气。 里面的孩子又开始动弹,一下一下,盛末被闹腾得心烦,随意抬手拍了拍,小家伙消停两秒,蹦跶得更欢了。 家里没有人,想哭也就不用掩饰。 可是盛末睁大眼眶却挤不出一滴泪水,极度悲伤难过的感觉只停留在心底。 说不出来。 也哭不出来。 盛末觉得自己矫情,其实他一直都是这样认为。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有什么槛是过不去的。 能活活活不了就死。 盛末从来都这样安慰自己。 是啊,这算什么呢? 可是他只觉得好累,好难过。 盛末扶着墙慢慢回了卧室,屋子里拉着窗帘,没有光,昏暗一片。 他似乎忍受不了这种看起来阴暗的环境,大步上前猛地拉开窗帘,亮堂的光线照进来,照在了他身上。 盛末掀开被子钻了进去,紧闭双眼,可是环境太亮了,怎么也睡不着。 他抓着被子盖过头顶,蜷缩躲进了被窝里。 肚子里的小家伙慢慢消停,像是又睡着了。 盛末睡了醒醒了又睡,浑浑噩噩,恍恍惚惚。 他翻了个身,顺手摸了摸身前沉重的肚子,竟然一时在想,如果当时周锦川没有在一院遇到他会怎样? 那他此刻将会自己带着孩子生活,他要不回被转走的存款,他需要为了日后的生计发愁。 一旦孩子生病了,那将彻底万劫不复。 或许又不会这样。 盛末安静地想。 他自己都没办法保证,那种情况下他能不能坚持到把孩子生下来。 或许这个小生命来不了这个美好的世界吧。 世界美好吗? 盛末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看跟着谁吧。 跟着周锦川,那就是美好的世界。 要是跟着自己…… 盛末想不下去,他只能保证自己是爱这个孩子的。 可是他的爱有什么用吗,他自己也不知道。 要不把孩子生下来留给周锦川? 如果他不要怎么办? 他不会不要的吧。 第32章 周锦川会喜欢这个孩子的。 盛末躺在床上依旧感到疲惫, 他的脑子永远能够瞬间发散。 周锦川一定会对孩子很好很好。 他对任何人都很好。 可是这种好是他发自内心的吗? 应该是的吧。 被子里氧气稀薄,盛末掀开被子一角。 他竟然一时觉得周锦川似乎没有其他选择。 医院里见到自己时孩子已经五个月大了,强行劝说自己引产似乎不现实也不近人情。 周锦川对朋友尚且能够做到尽职尽责, 更何况是他自己的孩子呢。 也许接下来的一切都是周锦川无可奈何的妥协吧。 盛末喘不过气, 烦躁地扯开被子露出整个颓废的脑袋。 他知道不可能, 这种没良心的想法站不住脚。 他不愿意这样想, 他也清楚这样的想法是不对的。 周锦川陪伴在他身边那么久,他的身体那么真实,他的情感也那么真实。 盛末胸口压着气实在难受, 撑着床沿靠坐在床头,屋内昏暗,没有一丝光源,他不知道几点了,也不想知道。 盛末垂着脑袋晃了晃, 想把这些无厘头的念头甩出这幅身体。 他知道周锦川对他好, 他一定会帮他解决任何问题,可是他实在难以接受。 他不想周锦川再为他烦心, 他的存在已经为周锦川带来了许多麻烦。 即使周锦川是自愿的。 可是自愿就代表盛末可以心安理得地指使他去为自己付出更多吗? 盛末觉得不能。 感情应该是势均力敌的, 而不是他这样单方面拖累。 他突然想哭,他有点儿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或许离开会让周锦川更好过一点, 至少不会眼睁睁看着人家累成这个样子。 盛末目光涣散,脑袋一点一点偏向床头柜最下层的抽屉。 肚子里的小家伙又踹他一脚,盛末骤然回过神,拍拍脸, 捂着肚子深吸口气,动作比思想更快一步, 他掀开被子匆匆下床,离床头柜远远的。 盛末反应过来时已经打开了客厅的灯,暖黄色的,照在人身上泛着层层光晕。 他从床上转移到了沙发上,肚子里的孩子终于不闹腾了,他双手撑着腰仰靠着沙发靠背,视线定格在天花板灯罩边的阴影上。 他盯着阴影许久,总感觉这影子会动。 盛末收回视线,起身在客厅走动,刚刚的念头消散不少,他稍稍松口气。 没注意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站起身已经看不到自己的脚了,低下头只能看见肚子尖尖。 现在孩子已经三十四周了,距离出生也没剩多长时间。 那坚持一下吧。 或许孩子出生后一切都好了。 盛末心里焦虑烦躁地难受,事情悬在头上的感觉异常煎熬,他蛮不讲理地将自己的坏情绪归结于肚子里的孩子。 只期望他生出来能带走所有的烦恼。 盛末停下脚步,静静感受孩子的动静。 小家伙安静极了,仿佛已经无奈地背上了黑锅。 盛末苦大仇深的脸瞬间绽开一丝丝笑意。 他强迫自己的大脑关机,为了这个小家伙。 他又坐回到沙发上,一眼瞄见茶几角落摆放到日历,上面正月十三日期上用红笔画了个大大的圈。 是盛末自己画的,他每天都满意地欣赏一遍。 再过三天,他就是真正有家的人了。 好像现在也是有的。 盛末闭上闭目休息,将奇奇怪怪的想法从脑子里清除。 晚上周锦川抽空发来消息,高架桥连环车祸,可能这两天不回来了。 盛末看着信息沉默半晌,“好”字还没发送出去,那头接到了周锦川的电话。 “我知道了,没关系……” 周锦川听见他平稳的声音放下心来: “末末好好吃饭,哪里不舒服一定要给赵医生打电话,手机号贴在冰箱上,冰箱里的饭菜都做好了……” “好啦知道啦周医生,”盛末语调轻柔: “医生也要好好休息,别太累了,你这段时间太辛苦了。” 那边举着手机的周锦川面容温柔得几乎滴出水来,他还想说什么,身后有人匆忙喊他。 周锦川语速加快: “好,乖乖等我,再见。” 来不及听盛末的回应,匆忙挂断了电话。 盛末稍显柔和的面色随着通讯挂断瞬间冷下来,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亮着,那个“好”字还挂在输入框。 他盯着手机看了半晌,退出了聊天界面。 盛末抬手摸向心口,那里闷闷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竟然对于周锦川不回家有一丝丝高兴,可是面上又露不出半点笑脸。 他惯会哄自己的,时间久了,很多事情的原因他自己也记不得了。 盛末愣愣地坐着,直到孩子又开始动弹,他才意识到该吃饭了。 再坚持一段时间吧。 他安慰自己,安慰孩子,也在安慰对忙得脚不沾地的周锦川。 果不其然,盛末晚上是睡不好的。 夜间他半梦半醒,被子里的手探向身边,凉凉的。 盛末睁不开眼,向着周锦川的位置挪了挪,再探,还是凉的。 清早他迷迷糊糊睁开时,发现自己的位置从床左侧变成了右侧,床单被他弄得歪歪扭扭,睡衣的扣子莫名其妙解开了三颗。 盛末又把眼睛闭了回去,完全提不起精神。 肚子里的孩子像是个定时闹钟,每到饭点都一阵闹腾,生怕爸爸不吃饭要饿死它一样。 盛末扛不住,眯着眼睛爬去厨房,随便垫巴几口,又回来睡着了。 梦境还是那个梦境,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件事,始终在盛末的脑海中回荡。 有时他睁开眼,分不清现实还是虚幻。 屋子里太安静了,安静得总是能听见监护仪滴滴的声音。 盛末打开电视,把声音开到最大,静静坐在沙发上,偏着头往窗外眺望,看楼顶的积雪,看天空的云彩,看太阳逐渐西斜。 他又觉得电视声音太吵,拧着眉头调低了音量,可没过一会儿又听不到声音了。 手中遥控器的音量键加加减减,始终没能找到个令他满意的音量。 盛末抿抿嘴,自暴自弃地将遥控器丢在一边。 恍惚中他好像听见了手机铃声的声音。 盛末把手机从毯子底下翻出来,确实是来电显示。 他看着上面陌生的号码,下意识想要挂断,却意外解锁了手机,上面显示同号码的两个未接来电。 盛末犹豫一下,点开学校通讯文件,搜索号码,果然找到了主人。 是学校的主任。 盛末稍稍松口气,赶在铃声最后一秒接通。 “哎呀盛末啊,可算接通了……”主任叹气的声音顺着听筒飘进来,轻飘飘的直往盛末心头扎: “是这样啊,听说你家里人病了是不是……” “不是。”盛末否认得极度平静: “那不是我的家人。” 那头主任停顿几秒,放缓语调打圆场: “哎呀这个年轻人吧可能觉得无所谓,等到了我们这个岁数,才认清家人才是最重要的,有什么矛盾也不能置气对不对?你爸现在……” “有事吗主任?”盛末克制住把手机甩出去的想法,指尖死死抓住机身,声音低沉得可怕。 “是这样,你妈妈找来学校想要你的住址,原本我们校方是不能乱给的,但是她带来的相关证件确实能证明她是你父亲的现任妻子,所以先来问问你的意见。” 主任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圆滑客气。 “我不认识她。”盛末垂下眼,似乎全世界的压力全部压在他身上,他顿时头顶乌云密布。 盛末不想说话,静静听着听筒中的声音透过空气炸开。 “别这样,一家人有什么矛盾解不开呢?再怎么样也不能拿你爸的命赌气是不是?你看啊……” “就这件事吗?”盛末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没别的事就挂了。” “盛末啊,”主任在次重重叹息: “你妈的情绪激烈,不妥善解决担心她把这事闹大,毕竟这事传出去影响实在不太好,你看你能不能再跟她聊聊,解决……” “不能。”这些话盛末听着就抵触: “那不如解决我?直接开除我更方便。” 话音落下,盛末自己诧异地移开手机,他才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些什么。 不过这些话在主任耳朵里全被归于闹脾气,年轻人气性大,近几年他动不动就得给年轻老师做思想工作,回了家天天感慨时代真是变了啊。 “哎呀这话不能乱说啊,要是实在有什么困难可以跟工会反应,学校可以帮的都会尽量帮忙,要是是治疗费上的问题,那这样吧,近几天发起爱心募捐活动,多少能凑出来点……” 盛末沉默了。 他竟然找不出反驳的理由,他说不清自己是否希望这个名义上的父亲死去。 算了。 “您和赵女士谈吧,真能帮上她的话也许她会送个锦旗感谢学校。” 盛末顺着胸口,想要挂断电话,那头的主任似乎还有什么话,欲言又止。 “那个,还有个事。” 盛末移开的手机又挪了回来。 “关于你爱人的事,你妈也一直在追问,但是这个事我们校方确实是没法回应……” 盛末如遭雷击,他慌了,语气突然激动,声调陡然拔高: “别告诉她……” 电话那头主任没说话,盛末才反应过开,他私人的感情问题学校是不知道的。 “你的个人信息校方有义务保密,捕风捉影的话大家也不会放在心上,就是这……你看你孩子也快出生了,也得为了孩子考虑考虑不是?” 主任等了很久,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他再次叹息: “那学校募捐就先提上日程,你别担心,就这样吧,注意身体,嗯,再见。” 盛末耳边的手慢慢垂下,电视上放映的画面他一点也看不进去。 他就这样安静地坐着,盯着遥控器久久不动。 第33章 赵时春找到了学校, 盛末其实不太在意,他自己在学校里的风评好不好也没什么实质上的影响。 所以不管领导给不给赵时春他的宿舍地址都无所谓,反正他又不住在那。 可是…… 盛末的心下沉, 陷入一汪死水。 他太害怕赵时春找到周锦川。 害怕赵时春使周锦川的工作节外生枝, 害怕她会对周锦川添油加醋说些什么。 他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又不敢去细想会发生什么。 盛末胸口闷得厉害, 他挣扎着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匆匆两口一饮而尽, 又放下杯子双手撑着操作台看着窗外发呆。 睡衣包裹下的肚子抵在台边,大理石的凉意顺着衣服侵满全身。 盛末回过神来,拖着下腹部轻轻抚摸。 “如果我走了……” 他淡淡开口,嗓音在偌大的空间中消散得无影无踪。他不知在对谁说话,抱着肚子目光涣散。 “他会难过的吧。” 盛末腿软得厉害, 浑身颤抖, 像企鹅一样摇摇摆摆回到卧室,倒在床上。 他肩颈陷在柔软的枕头里, 仰面朝上, 额头的碎发散向一边,露出了清晰的眉眼。 盛末胸膛上下剧烈起伏, 这样的姿势让他上不来气, 可是他却连翻身的力气也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蓄足了力气,侧过身,手臂搭在床边。 指尖自然垂下, 摸到了毛绒绒的触感。 他静静躺了两分钟,一鼓作气探出手, 抓起白色玩偶拖上了床,闭着眼睛,顺势将它抱进怀里,把肚子垫在上面。 “你说,我走开会不会更好一点?” 盛末紧闭双眼,声音中掺着无力的叹息: “这样对谁都好,是不是?” 白团子压扁的身体挨上两脚,盛末似乎察觉不到肚子里的小孩若有若无的动静,他整个人陷进床里,仿佛人世间查无此人。 盛末知道自己是个麻烦,从小就是。 如果没有自己,奶奶或许会跟父亲一起生活,过上更好的日子。 周锦川或许真的和许祈在一起,帮助他从丧夫的悲痛中一点点走出来。 就算没有,周锦川也会过得很好。 无论他谈恋爱或是不谈恋爱,他都是从容且自由的,不会像现在一样连轴转,累得甚至没有时间睡觉。 盛末打心底里替他不值,他也清醒地告诉自己不能自我贬低,他有他的价值,他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存在。 可有的念头一旦产生,就会像毒蛇一样紧紧缠绕上来,甩不掉,只能眼睁睁看着尖锐冰冷的毒牙刺穿皮肤,看着自己渐渐沦陷。 他遇到问题的本能就是逃避。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长成这样。 他永远在想怎样才不会被人嫌弃,上学时靠名列前茅,工作后靠爱岗敬业…… 但凡是能通过自己的努力换来的,他也不会如此手足无措。 要不还是逃掉吧。 盛末淡淡地想。 他能站在周锦川的角度上去思考,如果真这样做,周锦川长时间以来的陪伴与付出将瞬间化作泡影。 他也不想周锦川折腾这么久毫无意义。 可是盛末有点累,他好想找个没人打扰的地方休息。 或许他不值得被付出吧。 那他和白眼狼没什么区别。 盛末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白眼狼”三个字在他心里重重敲打,脑海中一阵嗡鸣。 他偏头呆呆盯着天花板,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黑下来了,窗外的月光打在纯白的墙壁上,变成了灰色。 此刻的世界就是灰色的。 盛末有太多东西不想也不敢告诉周锦川,他甚至在害怕周锦川知道一切后的反应。 周锦川会心疼,会帮他解决,会安慰,会对他更好,也许会带一点点生气。 这些盛末太清楚了,就像是一笔笔天价债务,盛末还不起,也不敢面对。 他会愧疚自责,这样的感觉同样难受得令他抓狂。 他再次陷入了个奇怪的圈,走不出去,始终在打转。 来来回回,困住的只有他自己。 盛末太疲惫了。 他又闭上眼,没睡着,但是做了个梦。 梦里周锦川的家沐浴在年节的烟火下,他把周妈妈的红包紧紧攥在手里,嘴里还是周爸爸夹起红烧排骨的味道。 他站在楼顶露台,看见了许祈在下面抱着孩子,身边的人身形高大,完全被黑暗笼罩,转眼不见了。 许祈慌了,急忙寻找,回过头时周锦川站在他身后,接过他怀里大哭的孩子,两人并肩上了楼。 盛末一个人站在原地,通过露台的玻璃门看向客厅,灯光昏黄,岁月静好。 “这样多好……” 盛末闭着眼,鼻尖发酸,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肚子里的小家伙异常活跃,他才抽出只手摸上去,勉强扯出个笑容: “那你怎么办呢?” 盛末又下意识看向床头柜最后一层抽屉。 他不敢去赌周锦川此生为了孩子不再涉足婚姻,他混沌的大脑一分钟后才勉强重启开机。 “问问你爸爸吧……” 周锦川回来的时候,墙上挂钟的指针已经接近十一点了。 屋子里没开灯,客厅落地窗外的月光冷冽,静静打在窗边瓷砖上,微弱的光源向周边发散,看起来一切和谐。 周锦川轻轻把车钥匙放在鞋柜上,脱下外套悄悄挂好,耷拉着头重重松口气,卸下一天的疲惫。 客厅沙发上传出微弱的动静,周锦川眯着眼看过去,见盛末坐在阴影中,整个人瘫在靠背里。 “怎么还没睡呢?” 周锦川换好鞋走过来,在盛末身边坐下,仔细打量他努力睁大的双眼,没去冒然开灯。 盛末眼皮直打架,直到身边塌陷一块,才回过神,撑着身子坐直,歪过头看周锦川两秒,脑袋直直往周锦川怀里拱。 周锦川心头柔软得几乎化开,顺势扶着人的脊背,把他牢牢锁在怀里,指尖在他长毛棉睡衣上摩挲。 手感极好,心情也松懈下不少。 “在等你。” 盛末扭扭身子,找到个最舒服的姿势,紧紧箍住周锦川,两人一同沉浸在黑暗中。 “我回来了,太晚了我们去睡觉好不好?” 周锦川笑了笑,在盛末背后拍了拍,下意识往挂钟方向看去。 盛末闭着眼,似乎没有力气再睁开。他贴着周锦川的胸口,发出的语调闷闷的: “我,我等你很久了,你这些天很累,我……” 他的话语无伦次,毫无逻辑,想起什么说什么。 周锦川稍稍退开一点距离,借着窗外的月光,仔细盯着盛末的脸看,确认他睫毛轻颤,还没有睡着。 “对不起,我回来的太晚了。”他的唇角轻轻贴上盛末的额头: “还剩最后几天,很快就能天天陪在你身边了。” 盛末的双眼眯起条缝,眉头微微蹙在一起,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等着周锦川的话音彻底落下,他才慢悠悠开口: “那样多好啊……” 他的声音尾调很长,淡淡的,又充满憧憬。 周锦川低头看向他在月光下泛白的脸。 他没来由心慌起来。 “听话,去休息吧。”他揽着盛末的手臂收紧,却被盛末挣动两下。 “坐这陪我说说话吧,好不好?” 盛末的声音绵软无力,夹杂着祈求,周锦川无法拒绝,重新坐回去把人抱在怀里。 “好。” “其实我好喜欢你,”盛末拼命撕开粘在一起的眼皮,仰起头,望向周锦川的下颌处,与印象中高中时期的周锦川难以重和,从前他从未如此近距离靠在周锦川身边。 盛末的呼吸极轻,微弱的气息喷在周锦川脖颈边,几乎什么也感受不到。 “从高中的时候就喜欢,但是我从来不敢接近你……”盛末淡淡笑了笑,月光照在他嘴角微微扬起的弧度上,鼻翼边的阴影漆黑一片。 周锦川默默垂下头看他: “我知道。” 盛末撑在他腿上的手止不住颤抖,下意识低下头,却沉浸在月光下周锦川柔和的面庞中移不开眼。 “其实我都知道。”周锦川察觉到怀里身体轻微的晃动,慢慢顺着他的后背: “这么多年,你也很幸苦吧。” 那些年盛末扭曲的情绪和拧巴的行为他看在眼里,他清楚,可是他无法回应。 周锦川知道这样不好,很多次他想找机会说明,但盛末却从不给他这样的机会,见他就缩回去,陌生得仿佛两人根本不认识。 “对不起。”周锦川安静地盯着盛末眼睛看,即使疲惫,却依旧温和。 盛末缓了几秒才回过神,摇摇头,“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其实和你没关系的。” 周锦川胸膛中传出沉闷的笑声:“怎么和我没关系呢?” “我没有经过你的同意……”盛末顿了顿,突然想到了什么: “就像这个孩子,也没和你商量,是我自己打算留下来的……” 盛末的话很轻很轻,却像把刀子狠戾地插进周锦川的心房。 周锦川搭在他腰上的手紧了紧,垂下来看向他的睫毛颤动,嘴唇翕合,一时说不出话。 他想不出任何能表达此刻心情的话语,心痛又无力。 “其实我那时候不敢找你……”盛末浅淡的语调在深沉的夜色中缓缓荡开: “我……我怕你要这个孩子,因为它离开许祈回到我身边,又怕你不要孩子,下一刻拉着我去把它打掉……” 盛末的声音掺进些许哽咽:“我知道打掉它是对的,可是……我害怕,我想了很久很久,然后它就会动了……” 周锦川心脏揪着痛,他贴上盛末的双唇堵住他的嘴,温热的鼻息糊住盛末冰凉的脸颊。 “不会的,怎么会这样想呢,我怎么会……” 盛末挣扎几下,从周锦川怀中挣脱出来,借着月色仔细看着他的脸,僵硬的脸上扯出一抹笑来: “你会是个好父亲,对孩子很好很好的,对不对?” 耳边传来坚定的回应,盛末心中放下了什么,慢慢靠回周锦川温暖的怀里: “你再考虑考虑,没关系的,我可以带孩子走,我们不会打扰你的……或者把它剖出来,应该是能活的吧……你好好带着它……” 盛末困极了,说话颠三倒四。 周锦川什么也听不清,他抱着盛末在他背上一下一下轻哄。 两人完全被月光笼罩,客厅里寂静无声,催人入眠。 盛末轻轻扭动脖颈,窝在周锦川怀里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再也招架不住直打架的眼皮,缓缓闭上了眼。 周锦川没说话,整日的疲惫侵袭他的身体,他明明累得浑身散架,此刻却静静地看着盛末发呆,睡意被渐渐逼退。 他叹出胸口积压的浊气,深呼吸后重新睁开眼,拨平靠在自己肩头的脑袋上翘起的头发,亲了亲那反射月色的光洁额头。 盛末似是睡熟了,没有任何反应。 周锦川的手臂插进盛末膝窝,轻轻将睡熟的盛末抱起来。 卧室窗帘大敞,楼下来往车辆的灯光晃过,室内墙壁上的光斑随之移动。 周锦川没开灯,找准位置把盛末放在床上,拽过被子盖在他身上,仔细掖了掖被角,打算起身出去洗漱。 床头柜上有个铝塑料板对着月光发亮。 周锦川路过时多看了眼。 一板舒乐安定药片全部被抠开了。 第34章 午夜十二点, 苍凉的夜色被冰天雪地的白映衬得发亮,路面上没有行人,只有几辆匆匆行驶的汽车。 周锦川坐在手术室门口, 身上依旧是那身没有换过的毛衣, 没穿外套, 仰头睁眼盯着门上亮着的“抢救中”三个大字, 猩红的灯光穿透眼角膜刺向心脏,他无力地坐在门口,垂下脑袋不再去看。 周锦川的身形笔直, 后背紧紧贴着椅背,像平常一样,做好随时站起身来的准备。 可是这次不一样,没有匆匆赶来的小护士,也没有哭天抹泪的病人家属, 他不知道起身做什么, 但他还是站起来了。 门上猩红的字眼依旧亮着,周锦川移开视线, 又坐了回去。 反反复复不知过去多久。 周锦川空白无助的大脑渐渐缓过神来, 捏着手机翻来覆去,屏幕亮了黑, 黑了又亮, 还是想不明白盛末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觉得自己应该生气,可是此刻完全被自责心痛掩盖,窜不上半点儿火气。他脑子里对盛末柔声责问的语调越来越轻,像是在哄他, 掺杂了阵阵哽咽,很快轻得微不可闻, 自己也听不见了。 周锦川又想起了再见到盛末的时候,也是在医院里,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毫无血色。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坐着,翻看检查报告脸色阴沉,他生气,却又克制自己的坏情绪。可是气愤很快被心痛取代,那时候他没有意识到这种酸涩的来源,他只想把盛末照顾得更好一点。 他觉得盛末离不开自己,结果也确实是这样的,盛末把自己搞得伤痕累累,衬托得周锦川就像个救世主,可是救世主没意识到他自己也在一步步沉沦。 或许更早。 那个时候即将毕业,两人刚确立关系没多久。 周锦川还是跟岗实习生,每天穿梭在医院里,送走了跟床两个月器官重度衰竭的八岁小女孩。 即使有心理准备,即使清楚死亡是世界上再正常不过的事,可看到孩子父母悲痛欲绝时他还是控制不住悲悯。 那段时间他吃不下饭,闭上眼全是女孩稚嫩的面孔,他做不到像个没事人一样置身事外忘记一切,脸上常年的笑意暗淡了许多。 周锦川不忍心回忆那段时光他是怎样走出来的,他只记得有个身影始终在他身边晃,那个影子不太会说漂亮话,用贫瘠的语言小心翼翼陪在他身边,直到因为酒精而彻底失控的夜晚,床上多出了热情激烈的两个人。 第二天周锦川睁开眼已经是中午了,他很少这个时间起床,床上只有他一人。他什么都记得,缓缓抬起胳膊盖住眼睛,从此心里似乎和往常不太一样了。 他也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只是与盛末之间的进展太快,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失控。 生活平常又琐碎,可他总会因为回家就能看见盛末而感到开心。 周锦川的思绪卡顿,断断续续的,像信号不稳的老式收音机,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回荡,听着他头皮发麻。 电台频道不断往后跳,他想起了盛末在公寓里递给自己的奶黄色婴儿服,想起了盛末穿着自己千挑万选的白色羽绒服站在客厅局促地听自己说带他回家的样子,想起了盛末乖乖趴在自己怀里仰头看漫天烟花的惊喜神色,想起了盛末吃饭时总爱摸肚子的细微动作…… 周锦川自认为一切都是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他们即将领证结婚,即将迎来他期待的小生命,即将在平和的日子里一年年生活下去…… 可是盛末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抛下他呢? 周锦川忍了许久的泪珠垂落眼眶,打在裤子上洇开散掉了。 盛末曾经反复询问他对孩子的态度,原来是这个意思。 周锦川闭紧双眼,封住酸疼的眼眶,他抬起掌心盖了上去,手心微凉,额头的温热传过去,半晌终于染上些许暖意,像是盛末常年冰凉的手,终于被他捂暖了。 于是他把手松开,掌心暴露在空气中,又渐渐冷了下去。 手术室猩红的灯骤然熄灭,厚重的金属大门缓缓打开,周锦川蹭一下站起身,眼巴巴看向手术室内,思绪没能追得上动作。 “周医生?你是患者家属?”走出来的是周锦川不太熟悉的医生,带着口罩,藏不住满眼疲惫和眼下青黑。 周锦川点头,用尽量平稳的声线回应了声:“怎么样了?” 医生向他走近几步:“服用量不大,洗胃及时,生命体征稳定,暂时没什么事,别担心。” 周锦川听着他曾经挂在嘴边的几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一时恍惚,反应几秒后,才将提在嗓子眼的心脏落回原处,稍稍松口气,对医生笑笑表示感谢。 走廊中消毒水的味道不知什么时候加重了些,头顶的照明灯烤得人迷迷糊糊,周锦川从未在医院中体验过这样的感觉,他也从未在梆硬的金属座椅上煎熬过几个小时,他找到了此生最厌恶的感觉,他永远不想体验第二次。 “大概吞了十几粒,没多长时间,大部分还没有吸收,但是他目前处在孕晚期,我们请了产科会诊,还需要继续观察,你别担心。” 医生拍拍周锦川的肩头,见他满脸疲惫,“周医生你要不要去休息一会儿?这边有人看护。” 周锦川摇摇头,“没事,我在这里等他。” 医生简单交代几句,转身回了手术室。 周锦川在原地站着,没注意什么时候手术室打开了门。直到护士推着床从里面出来,轮子与地面摩擦的声响使他回过神。 他抬腿跟了上去,视线中只有病床上的人。 盛末脸色灰白,嘴唇干燥,双眼紧紧闭在一起,额头边支棱的碎发随着床板一晃一晃。 周锦川想上去握住他的手,却发现盛末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针管连接的透明输液袋轻轻晃动,他似乎无从下手。 普通病房在住院部五楼。 周锦川配合护士将盛末片安顿妥当后并没有歇下来,他反复调节输液速度,视线在盛末苍白的脸色上一遍遍扫过。 他在床边坐下,轻轻抓起了盛末冰凉的手,拇指一遍遍摩挲,他觉得自己像台即将报废的机器,有心无力。 “盛末。” 周锦川低沉的嗓音融进了夜色,得不到回应。 周遭安静极了,监护仪微弱的滴滴声和暖气管中的水流声混杂在一起,一股脑儿灌进周锦川耳朵里,吵得人心烦意乱。 他有话想说,他有脾气要发,可是在看到盛末的那一刻全部消散了,他只想盛末安安稳稳,健健康康生活下去。 周锦川凑近去,低头看着盛末。 盛末的呼吸很轻,胸口的起伏微弱。他跟着起伏一下下数,记忆中盛末的呼吸似乎一直很轻,只有缩在他怀里压着他手臂时,鼻腔中的热气喷在他的皮肤上,那是盛末最鲜活的时候。 周锦川渐渐走神,记不清数到多少了。 他紧紧盯着盛末没有半点血色的脸,那张脸经常会泛红。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周锦川坐不下去了,他眼眶又酸又疼,心疼害怕疑惑愧疚掺在一起,分不清捋不顺,折磨得人抓狂。 他向窗外扫一眼,天没亮,还是黑漆漆一片。 病房里闷得他喘不上气,周锦川在盛末的脸上端详了会儿,确认没有清醒的迹象,才站起身,轻手轻脚关上房门,快步拐进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楼梯间的门关上的一刻,他终于支撑不住自己的重量,贴着墙边缓缓坐了下去,双臂撑在膝头,失去了全身的力气。 头顶的灯是声控的,安静几分钟后自动熄灭了。 楼梯间没有暖气,冰凉的寒意从地砖透进来,周锦川没穿外套,只重重把脸埋进胳膊里。 昏暗的环境淹没了周锦川,他把自己强制关机,任由滚汤的液体顺着鼻梁往下淌,穿过手臂,砸在地上。 无声无息,声控灯始终亮不起来。 周锦川想不通。 这次他真的想不通。 他们面对幸福生活明明已经触手可及,可是…… 他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 周锦川脖子发酸,他慢慢抬起头,面向灰暗的墙壁,抬起手背擦擦脸颊,停顿几秒,又擦了擦。 他没有想象中那么了解盛末。 他今天才意识到。 周锦川把头重新埋回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起初还可以控制,后来不知过了多久,他肩头一耸一耸,伴随微弱的抽噎。 头顶的声控灯亮了,身后传来脚步声。 周锦川拒绝抬头。 身后的人没说话,站在原地,等声控灯熄灭,见周锦川还是没抬头,直接走上前,一屁股坐在他旁边。 周锦川深吸口气,蹭蹭眼睛,往身边瞄了瞄,震惊地睁开了眼:“你怎么来了?” “快要复工了,先来找找上班的感觉。”许祈撑着下巴,歪头盯着周锦川看。 “你产假还有一个多月吧?”周锦川的声音夹杂着一丝气音,听起来带着委屈。 “我爱岗敬业不行吗?”许祈自己知道这话没什么信服力,他见周锦川表情缓和了些,继续撑着头看他。 周锦川淡淡笑了笑,吸吸鼻子,“谁把你叫回来的?” “没有,就是给我闺女喂完奶,在群里看见几个小护士吃瓜来着。”许祈收回目光,继续道: “看在你是我好朋友的份上,来看看你。” 周锦川叹口气,“没事,别担心……” “你现在可不像没事的样子。”许祈的语调直击人心。 周锦川的视线直直盯在不远处绿色的逃生指示灯上,身子歪靠在墙边,许祈从没见过他这么颓废的样子。 周锦川偏开视线,保持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悠悠开口:“地上凉,快回去吧,抱歉因为这事折腾你来一趟……” 许祈稳稳坐在地上,伸伸腿问他: “周锦川,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第35章 许祈的声音轻飘飘的, 像是回忆,也像是劝慰。 周锦川坐在原地没有回应,耷拉着脑袋, 盯着搭在腿上的手掌发呆。 “咱们出生就认识了吧, 到现在快三十年了, ”许祈把蜷着的腿伸开, 随手在膝盖上拍了拍,对周锦川说: “可是我从没见过你这副样子。” 周锦川歪着头看他一眼,收回视线, 缓缓推开墙壁,坐直身子。 只是下一秒他的肩头又开始起伏。 这样的距离刚好,许祈伸出手臂,自然地在周锦川背后拍了拍,又收了回去, 不再出声, 静静等着他缓和情绪。 楼梯间回荡的啜泣声短暂,却在昏暗的环境里显得异常压抑。 许祈坐在一旁陪着, 看着周锦川发呆。他不太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 但他却能够理解周锦川的感受,他能想象到人躺在病床上无声无息的画面, 那种痛楚他同样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他觉得自己的表情僵硬, 扯扯嘴角,勾出一抹微笑来,却发现眼眶开始酸涩起来。 于是许祈急忙转过头,对已经没有声响的周锦川笑着说: “哭出来啦, 舒服多了吧。” 周锦川双手盖住眼睛没又回应。 “你放心,我当作没看见, 我不会出门就在护士站闲聊,也不会把你拍下来不小心发在工作群里。” 周锦川的手背在脸上一顿乱蹭,倒是笑了出来。 许祈见状凑了过去,“他没事,孩子也没事,都好好的。” 他的声音淡淡的,在狭小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 周锦川仰起头,长叹口气,在脸颊上拍了拍,声线中夹杂着气音,像是自言自语: “我想不通,为什么呢?” 他看向许祈: “他想结婚,我其实一直都知道,但是那时候我……”周锦川抬起的脑袋又垂了下去: “你说的对,我确实忘不了他,那个时候我甚至认为分开对我们两个都好一些……可是后来再次见到他的时候,我才知道他怀着孩子把自己折腾成那个样子……” “我后悔了,但我也生气,有了孩子他应该告诉我,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无论他想不想留下,”周锦川的笑容中满是苦涩: “我甚至闪过他故意用这副样子来惩罚我的念头。” 许祈原本平静的目光顿时僵住,他下意识想翻白眼,却硬生生忍住了。 “可是看见他那副虚弱的样子,我什么都问不出口。他对我的态度淡淡的,我不敢多问他什么,我只想把他带在身边好好照顾,盯着他一日三餐按时吃药,把他的身体养回来,他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重要。” “他在我眼底下好起来,体重逐渐达到标准水平,孩子的各项指标也都正常。”周锦川转过头来看向许祈: “你觉得我足够爱他吗?” 许祈耸耸肩:“那得问你自己啊。” 周锦川收回视线:“我觉得语言表达不出他在我心中的重要程度,过年我带他回了家,商量好了一切结婚事宜,他看起来很高兴,我比他更高兴。” 许祈继续单手撑着脑袋:“那很好啊。” “是啊,很好啊,明天我们就要领证了……”周锦川心头堵得厉害: “可是为什么呢?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周锦川余光瞥见许祈欲言又止的样子,松下僵硬的肩膀: “他是个自卑的人,至少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是,他的家庭状态可能不太好,他从来不跟我提他的家人。起先没注意,后来才发现和他提到我家人时他总会露出一种奇怪又别扭的神情,像是羡慕,却又畏惧。” 周锦川轻轻叹息,声线微颤:“那种感觉像是我在他面前炫耀,我……有点心疼,他自卑的点很多,所以有些事情他不提,我也不提,他不主动说,我一般也不会过问……” 许祈沉默地听着,盯着窗外兑了水的湛蓝天空,咬着嘴唇打断他: “所以你在盛末身边,其实是一个可以随时甩手就走的……”许祈顿了顿,思考措辞:“保姆?” 周锦川愣住了,连带着上半身一并转过来,皱紧眉头望向许祈。 许祈点点头,补充一句:“还是个倒贴的生活型保姆。” “我……” “所以你喜欢他什么呢?”许祈抱着手臂晃晃脑袋: “这个人听起来自卑敏感,你要照顾他的生活又要照顾他的情绪,确实不是个谈恋爱结婚的最佳人选。你想和他结婚是因为那个孩子吗?你口中对他的爱真的不是来自于这几年朝夕相处的错觉吗?” “不是!” 周锦川脑中一团乱麻,其中是非因果理不清,但是他否认得异常坚定。 说起来他仔细想过这个问题,他也想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上盛末的,可是他完全没有方向,像是考试的压轴题,会又不完全会,最后模棱两可的两个答案中选出一个,装作信誓旦旦的样子交上去,告诉自己已经尽力了。 此刻答案的对错已经不重要了,当写出答案的那一刻他就做出了选择,他可以平静地接受这个答案带来的任何后果。 最开始盛末这个答案对又不全面,错又不彻底,周锦川做不到笃定地非他不选,也做不到疏离地敬而远之,他无限接近正确答案,却又总是差了一点。 可盛末是真心的,在周锦川工作中情绪最低落的时候陪在他身边,那时的他像是个沙袋,发泄掉周锦川全部的负面情绪。 盛末开始变得重要起来了,也许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吧。 “不是因为孩子,也没有错觉。”周锦川抬眼,看着窗外浅蓝色的天。 “那你有想过盛末真正需要的是什么吗?”许祈坐得板正,语气平静。 周锦川陷入沉思,楼梯间安静下来。 “让我猜猜,你一直对他表达的是你会陪在他身边,对吗?” 周锦川抬起眼眸,点点头。 “可是我怎么觉得他需要的不是你在,”许祈盯着他的眼睛:“是你永远会在。” “遇到麻烦你确定不会丢下他跑路吗?” “不会。”周锦川垂眸,他觉得自己不会。 许祈懒散地往扶手边一仰,打了个哈欠,脱口而出:“但是你好像抛弃他一次……” 他语调顿住,想到了什么,眯条缝的眼睛瞬间睁开,尴尬地拍拍自己乱说话的嘴,偷偷瞄向周锦川。 周锦川呆呆坐着,重重垂下头,额前的碎发和他本人一样丧气地垂下去,晃荡两下不动了。 天渐渐亮了,许祈从来不知道天竟然亮的这么快,比天黑快得多。 “那个……你别担心,去和他……” “是我的错,算是活该吧……可是他应该惩罚我,他怎么能这样对待自己呢……”周锦川抬眼看看朦胧的天色逐渐清明,笑了笑。 许祈看着他没说话,眯起眼随他一起笑笑,推推他站起身,锤锤发麻的大腿: “行了,去洗把脸,天亮了。” 见周锦川揉着眼睛坐着不动,许祈抬脚踢他小腿:“吃什么?包子还是油条?” 周锦川在脸上拍了拍,站起身来:“不用,你快回去吧,太麻烦你了。” 他的声线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眼睛泛红,有什么东西却更加坚定了。 医院走廊里的灯依旧是明白色,分不出白天和黑夜,只是走廊上忙碌的身影渐渐多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周锦川用凉水草草冲了把脸,直奔病房,步履匆匆,走路带风。 护士站围满了换班的小护士,带着求知若渴的眼神看向后面不紧不慢的许祈,被许祈啧啧两声驱散了。 盛末躺在病床上,姿势和原来一样,手背上依旧扎着留置针,一旁的监护仪依旧发出嘀嘀的微弱声响。 只是天亮了。 视线不再被黑夜阻隔,周锦川坐在床边仔仔细细打量盛末。 他把盛末露在外面的手轻轻送回被子里,可是摸过去被子里也是冷冰冰的,于是他没有松手,紧紧握着,可又觉得不够,把那只手夹在两手掌心里,轻轻揉搓。 周锦川盯着盛末苍白的脸色,却忽然察觉掌心中传来一丝微弱的动静。 盛末的手指动了动。 好像在做梦。 安眠药是很多年前买的,毕业压力加上奶奶去世,他那段时间总是神经衰弱,精神恍惚,难以入睡。 后来慢慢好起来,但药他一直没舍得丢掉,搬进周锦川家后便随手放在抽屉里,之后再也没有拉开过这个相当于摆设抽屉。 盛末鬼使神差地把药一股脑儿掏出来,放在手心,只是看看说明书。 他控制不住的脑中却走马灯般闪现。 要不只吃一粒睡个好觉? 他抠开一片塞进嘴里,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他竟然能接受这个味道,闭着眼睛,可半天也睡不着。 要不再吃一点吧…… 但是还是睡不着,盛末脖颈仿佛千斤重,累得烦躁,干脆全部抠开。 有什么干涩的东西进了嘴里,咽也咽不下去,粘在舌头上,苦得要命。 肚子里的小孩猛踢一脚,强行拉回盛末的思绪。他低头看看隆起的肚子,圆润的弧度里藏着一个小人,有手有脚,会踢会闹,再过一个月,它就要出来了。 盛末时常在想,孩子会长得像谁?会长多高?会像周锦川一样温柔吗?会学习好吗?会像自己一样不喜欢吃饺子吗? 会有一个幸福的家吗? 盛末把手放在肚子上,毛绒睡衣柔软厚实,手摸上去什么也感受不到。他象征性地摸了摸,掌心却没有什么感觉,但是他清楚地知道孩子在动。 他把心中的问题一个一个问了出来,末了笑了笑: “你喜欢哪个爸爸更多一点呢?” 盛末闭上眼睛,脑袋太沉了,颈椎被压得僵硬。 “你会有个家的,会有超级好的爸爸。”盛末在肚皮上拍了拍: “我给你选的,世界上最好的爸爸,他能给你的远比我多得多……” 盛末歪倒在床上,睁大眼睛盯着天花板,抬手在孩子拼命闹腾的地方揉了又揉。 他不知道是不是药效发作了,眼皮沉重,身体像是被推拽沉进了海底。 盛末有点害怕,他才回过神看向一旁抠开的铝塑料板,觉得自己是不是药吃多了。 有什么后果呢? 他自暴自弃地想,先睡个好觉更重要。 盛末慢慢合上双眼,做了个极其短暂的梦。 周锦川说话不算数怎么办? 曾经的承诺越漂越远,即使盛末相信,此刻短路的大脑却依旧惊慌。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快要睡过去了,可是他不想陷进噩梦里。 他慢慢坐起来,头晕晕的,眼前发黑。 盛末一路撑着墙壁摸去了卫生间,还没等手指伸进喉咙,一股热流上涌,胃部剧烈收缩,抱着马桶吐了出来。 他趴在卫生间的瓷砖上缓了缓,撑着地面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客厅,一头瘫倒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月色,静静等周锦川回来。 第36章 盛末好像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中周锦川将他的手紧紧抓着, 暖暖的麻麻的,不愿松开半点。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落在床边的人身上。 周锦川胳膊撑着头, 在察觉到盛末细微动作后立马抬起脑袋, 露出一如既往的温和微笑。 他摸摸盛末的头, 亲昵地在他脸颊上蹭了蹭, “醒了就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寻常一样关怀的态度和语气,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只是盛末知道不一样。 周锦川眼中的红血丝又多了不少, 眼底雾蒙蒙的,压住了太多情绪。 “对不起。” 盛末喉咙如同火烧般刺痛,艰难吐出的三个字已经消耗了他全部力气,他不敢等周锦川做出回应,偷偷垂下眼, 盯着被子上的医院名字沉默。 周锦川看着他不动, 跟着他沉默了会儿,明明已经收住的情绪又开始翻涌, 他收回视线, 转向掌心中握着的手,用力捏了捏, 疲惫极了。 “为什么说对不起呢?”周锦川没打算听到回应, 笑了笑,继续道: “你什么都知道。” 他的笑声在病房中铺开,没有一丝欣悦,弥漫的尽是苦涩与茫然。 盛末闭上了眼, 他觉得自己应该慌乱,但心底却平淡无澜, 他觉得应该为自己辩解,却根本找不到自己值得被原谅的理由。 就这样吧。 他从来就是个窝囊的人,他遇事只知道逃避。 他觉得自己不值得被原谅,就像自己不值得被爱一样。 即使吞药是真的,事后的愧疚也是真的。 他什么都知道,但是他什么都做了。 “对不起……”盛末不断重复着一句话。 “你对不起谁?对不起我,对不起孩子,还是对不起你自己?”周锦川声音压得极低,他的心脏痛到麻木,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该用什么情绪来面对盛末。 提到了孩子。 盛末拼尽全力把垂在身旁的手往身前搭,周锦川叹口气,拉着他的手腕帮他稳稳盖在隆起的肚子上: “没事,它挺好的。”末了补了句: “比你身体好。” 周锦川看着眼眶一热,偏过眼去。 盛末理亏,继续保持沉默,在周锦川以为他睡着时缓缓开口: “它怎么不动了……” 周锦川伸手握住他放在肚子上的手,瞥了眼工作中的监护仪,安抚着捏了捏,放柔语气: “胎心正常,吓到它了吧。” “既然在乎孩子,为什么要这么做?” 盛末嘴唇张合,动作微弱,吐不出一个字。 早晨六点多钟,走廊上家属医护的声音慢慢杂乱起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许祈推开门,探头往里望了望,提着早餐走进来。 “醒了?”许祈越过周锦川,仔细看看垂着眼的盛末,把沉甸甸的早餐袋放在床头: “买了挺多,带了值班护士的份,吃完你送过去啊。” 见盛末脸色太差情绪不明,许祈想了想,还是决定丢下周锦川自己解决。 随后在两人的注视中潇洒离开病房,并贴心地关好门。 病房里重归安静,周锦川低头看着紧闭双眼的盛末,俯下身去把他额头挡住眼睛的碎发拨开,见他还是闭着眼,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周锦川拨头发的手下滑,在他脸颊上摸了摸,虽然苍白病态,但是还好,还是温热的。 他竟然在庆幸至少盛末还活着。 周锦川在盛末额头上吻了下去,柔软的双唇停留了很长时间,他感受到了盛末纤长的睫毛颤了颤。 “睡吧,等你想好了告诉我。”周锦川的脑袋嗡嗡响,自己即将电量耗尽,最后在盛末泛白的唇上贴了贴,挤在床边一起躺了下去。 盛末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阳光从窗外倾洒进来,映得周围乳白色的墙面泛出淡金的光辉。 他迷迷糊糊扭动脖子,睁开眼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发呆。 这场面似曾相识。 盛末偏头看向盖在身上的被子,上面果然印着第一医院四个红字。 房间里依旧安静,他偏头看去,果然发现了趴在床沿的周锦川。 周锦川眉头紧锁,像是脑袋才换方向不久,朝上的半边脸颊上被压出的红印子还没消散。 盛末一动不动,盯着周锦川看了许久。 他神志模糊,印象还停留在家里的沙发上,停留在床头柜上的药盒里。 他眨了眨干涩的眼睛,看着头顶的天花板,整个人好像飘在空中,找不到一点抓手。 不知过了多久,盛末手臂僵得发麻,他才下意识地在隆起的身前轻轻摸了摸。 还好你还在。 对不起吓到你了吧。 以后再也不会了,你会原谅我吗…… 平日里闹腾的孩子安静极了,盛末不免愧疚失落,他蓄力默默翻了个身,与周锦川四目相对。 盛末一时间不知所措,又舍不得移开视线。 周锦川坐直身子,仔细打量盛末的神色,见他的精神头好多了,握住他的手低头缓了缓,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盛末离周锦川太近了,近到周锦川眼中的每一条红血丝都清晰可见。他印象中的周锦川不是这样的,周锦川应该是平和又充满朝气,身上处处透出温润的包容,而不是这样裹挟着疲惫与憔悴。 “对不起……”盛末尚未恢复的语言系统无法生成更能表达歉意愧疚的语言,只有这一句话车轱辘一样滚来滚去。 病房门推开的声音打断了周锦川的回应,产科护士长走了进来,她看看周锦川,转过来对着盛末说: “你需要24小时留陪,不要一个人独处,上厕所必须护士或者家属陪同,还有不能锁门啊。” 护士长雷厉风行,尽量放缓的语气听起来还是透着不容商量的硬气。一串汉字在盛末眼前飘过,他反应了好一会儿,脸色变得更白了。 周锦川把他揪着被单的手抓过来握在手里搓了搓,对护士长轻声说: “我陪着他,没事的。” 护士长简单检查一下输液瓶监护仪,嘱咐几句点点头走了。 周锦川回过头,见盛末把脑袋埋在枕头里,于是将他的头扶正,双手贴在他的脸上让他看着自己。 掌心的触感软软的,周锦川心头也软软的。 “我陪着你好不好?”话音落下,他在盛末懵懵的神色中吻了下去。 下午周锦川等来了精神科的主任方医生。 方医生四十多岁,常年与患者打交道,语速缓慢又有力量。 “现在还有轻生的念头吗?” 盛末靠坐在床头,极其认真的想了想:“没有。” 其实他一直都没有,他只是想好好睡个觉而已。 “能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能。” …… 盛末觉得问题很奇怪,他脑袋转得慢慢的,还是在努力跟上医生的脑回路。 方医生常规评估,又问出了让他猝不及防的问题: “你是想结束痛苦,还是只是想暂停痛苦呢?” 盛末沉默了,沉默了很久很久。 结束和暂停有什么区别? 他想抛开一切一了百了吗? 他其实不太想。 他只是有点累 ,本能把他推向抽屉里的药,只因为这样能让他睡个好觉。 他产生过离开的想法,但又实在放心不下他的孩子。盛末潜意识里认为自己会给孩子带来厄运,孩子还是丢给周锦川更靠谱一些。 那时候他的思绪是混乱的,什么想法都沾一点,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想要做什么,最后都归结于自己是个糟糕的人,这似乎成了他逃避一切的经典理由。 于是听周锦川亲口保证善待孩子成为他最后的执念。 药太苦了,苦得他想吐。 他意识到自己是不想死的。 “暂停痛苦,我……”盛末抬眼看看坐在身边一言不发的周锦川,小声嘟囔着:“我不想死的……当时没想那么多……” 他垂下头,声音淡了下去: “我每天都很累,我想睡个好觉……” 方医生没有接话,看向他的面色满是理解与关切。 又是一阵沉默。 “我就是这样的人,从来都是别人的拖累。”盛末的声音微不可闻,红着眼框,以最诚恳的姿态垂着脑袋。 方医生眼神示意周锦川打开胎心监护仪的声音,咚咚咚的心跳声响起。 盛末下意识抬手在肚子上摸了摸,“我知道我不应该这样。” 方医生在本子上记下几笔,心里大致有了数。她放下本子,目光中多了些许温度: “人生在世没有什么应不应该,你自己才是你人生的主体对不对,所以累了就休息,没有什么事情是过不去的,你已经做得很棒了。” 盛末面上没有表情,顿顿地点了点头。 即使他知道这只是在安抚,可就是听起来像真的一样。 他反应一会儿,勉强笑了笑。 周锦川手里的保温杯晃了很久,终于起身出去接水。 “是什么事情让你忧心疲惫呢?”方医生注意到盛末的视线一路跟着周锦川出了门,继续和他交谈。 盛末像是受到了惊吓,飞远的思绪骤然回神,目光唰一下收回来,重重沉了下去。 方医生神色暗了暗。 “没什么,不是什么大事……” 方医生上前拍拍他的脊背:“别怕,没事的。” 盛末的肩膀轻轻颤抖,抬起头,语调哑了几分:“会好的,都会好起来的对不对……” “会,一定会的。” 周锦川很快回来,推开房门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响起,他后退几步,工作习惯使得他看也不看直接接听。 话筒中传来了女人的声音,她试探地问道: “你好,请问你认识盛末吗……” 周锦川拿远手机看了眼号码,见是一串陌生的数字。 “嗯,你是……” “那你是,是他爱人吗?”那头的声音打断了周锦川,声调愈发急促。 周锦川隔着病房门往里看了一眼,移开脚步,向走廊深处: “是。” 第37章 盛末精神好了很多, 眼前不再时不时闪过雪花点,他静坐在床边不动,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深呼吸缓了缓, 看看时间, 虽然感觉不到饿, 但是他觉得该吃饭了。 床头放着透明塑料袋, 里面的小笼包还没有拆开。 盛末望向方医生离开的背影,伸出手去够小笼包,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提手时, 病房的门打开了。 走廊的声音骤然放大,盛末的指尖一颤,做贼似的收回手,抬头看过去。 周锦川提着保温杯走进来,和等在门边的方医生微笑着打了个照面, 两人简单交谈几句, 见盛末小心翼翼地盯着他,这种小猫犯错的眼神令他心头一痛, 他加快了脚步, 自然熟稔地坐在床边。 盛末匆忙低下头,不说话。 周锦川心中暗叹。 赵时春不知从哪里找来他的联系方式, 一通电话也是哭哭啼啼的直奔主题, 周锦川听得头大,他匆匆应付几句挂断了通话,关于盛末父亲生病的前因后果他需要向盛末核实,在没了解清楚事情进展的情况下, 他不好承诺赵时春什么。 周锦川坐在一边,看着盛末的脑袋越垂越低, 顿时心软,设想过的询问一句也脱不出口。 “饿吗?”周锦川随口问盛末,视线始终定格在他憔悴的面容上。 盛末反应了会儿才做出回应,摇摇头,微微弯曲的碎发垂落,盖在眼睛上。 周锦川把那缕挡视线的头发拨开,又将手中的保温杯递过去: “已经过了六个小时,可以喝点水或者米汤之类的流食,暂时还不能恢复正常饮食。” 盛末的脑子慢慢消化这一大串连在一起的文字,懵懂地点头,双手接过保温杯,捧在手里不打开。 他对情绪极为敏感,周锦川的嗓音和平时不太一样,音调偏沉,有点沙哑。 盛末不敢抬起头,指尖在保温杯上抠来抠去,不太清明的脑子转一瞬卡一瞬,想不到该说些什么。 说‘请你原谅我吧’像道德绑架,说‘我不是故意的’又像在推卸责任,他想了很久,最后蹦出万能三个字:“对不起。” 周锦川又听到了这三个字,他眉间紧了紧,心头突突直跳。 “对不起什么?” “我……我下次不会了……” 周锦川死死盯着他蠕动的唇角,把‘还有下次’几个字咽了回去,摆出最平静包容的姿态,安静地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对不起孩子,也对不起你……”盛末偷偷瞄周锦川一眼。 歉意与愧疚不能抹平已经发生的事,周锦川是个有主体意识的活人,盛末不认为他应该为自己的错误行为买单,于是他把头垂得更低: “我一直在拖累你,你要是……要是受不了可以离开……我不值得你……” 周锦川忽然攥住盛末的手腕,叹了口气: “为什么觉得自己不值得呢?” 盛末愣住了,显然周锦川的反应在他意料之外,印象中极有耐心的周医生会不厌其烦地顺毛捋,温和地一遍遍重复他是个值得的人,甚至会提出论证来证明。 这样的反应竟然使盛末生出一丝真实感。 可是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他无数次审视过自己,他面对周锦川的自卑是方方面面的,他想拼尽全力站在他身边,转头却又觉得自己上不了台面。 家庭因素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盛末不能卑劣地归因其上。 不可以这样想。 盛末深深吸气,仰起头看向周锦川,试探地问他: “你对我这么好,是因为什么呢?” 周锦川认真盯着他,收敛了笑容,郑重严肃,像是在承诺。类似的话他重复了无数次,可这次他却觉得讨论‘值不值得’没有意义。 目标可能是功利的,但感情不是,人生哪有那么多值不值得,每一步都有自己独特的风景。 “因为你是你,因为你喜欢我。” 周锦川眉眼弯了弯: “你总是觉得是我在付出,你完全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吗?” 他看着盛末懵懂的样子:“这些年是你一直陪在我身边,其实我早就离不开你了,我喜欢你,想和你一直在一起,这些话我说过很多次了,那这次换个说法。” “与其在值不值得的问题上劳心伤神,不如享受当下,出现问题及时解决,担惊受怕地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我会心疼,会自责我没能照顾好你。” 周锦川拨开盛末额头的碎发亲了亲,紧紧把他搂紧怀里,贴着他的脑袋,声音哑了几分,声线发颤: “昨晚快吓死我了,你打算怎么赔?” 盛末听出了哭腔,愣愣地仰头看他,想了想: “……不是都以身相许了吗……” 周锦川笑了笑,抽出手在盛末后腰上揉了揉: “这样吧,等你身体好一些,先去领结婚证怎么样?” 盛末舒服得闭起来的眼睛瞬间睁开,重重地点点头,头发蹭了蹭周锦川的脸。 “好,那要不要通知你家里人……” “家里人”三个字在盛末心头直蹦,他身子瞬间僵住,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什么。 他从周锦川怀里挣脱出来,“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嗯?” 周锦川怀里一空,面前盛末满脸惊恐。 赵时春只提到了病和钱,其他没说什么,他没想到盛末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此刻才发现事情可能有点严重。 盛末呼吸沉重,低头在肚子上摸了摸,意识到自己表现的太明显了。 “我……” “没什么,别担心。”周锦川把他重新拉回来抱着。 盛末贴在周锦川胸口,渐渐平静下来,听着他心脏咚咚跳动,似乎给他带来了勇气。他看着握在自己手腕上带着温度的手掌,吸吸鼻子,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试探着开口: “你相信我吗?” 周锦川的心头松了松,这句话令他感到意外,甚至生出几分欣喜。他低头亲了亲: “当然相信。” “那……我会处理好这些事情。”盛末睫毛颤了颤,低声重复一遍:“我可以处理好这些事情……” 他又仰起头盯着周锦川的眼睛: “我会把孩子生下来,然后好好和你生活在一起。” 盛末想了想,补充道: “过很久很久……” 周锦川震惊之余大喜过望,脸颊抵着他的头顶: “好啊,需要我的时候我一直会在。”周锦川低头蹭了蹭: “不会再离开你了。” “但是我们提前说好,不可以勉强,有任何情绪不可以憋在心里。” 他察觉到盛末点了头:“要告诉我,什么事情都要告诉我,我一直都在。” 盛末一动不动,周锦川低头看他有没有睡着,却见他睁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锦川扶着他躺下,盖被子时在他肚子上轻轻拍了拍: “它闹腾的时候告诉我好不好?” “好。”盛末回过神来:“它平时挺乖的,我也没有不舒服。” 周锦川在床边坐下,看着他笑: “小家伙比你更敏感,它舒服了你才能舒服一些。” 下午斜照的光线铺满病房,盛末在充满暖意的氛围里微笑着闭上眼休息。 活着真好。 或许一切没有很糟糕。 他的人生不是一片灰暗,他也见过人间光明的烟火。 盛末恍惚中似乎看见了周爸爸妈妈的身影,想起过年那晚烟花绚烂的斑斓夜色,以及与枕边人交颈而卧的温热鼻息…… 他什么都记起来了,但是他从来没有忘记过。 盛末其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解决问题的话,或许那才是不经大脑潜意识里最正确的想法。 他很早就意识到自己就是案板上的鱼肉丸,任命运随意捶打,他本以为自己早就无所畏惧,死了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从盛末坚持不住困意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竟然后悔了,也许是对死亡的恐惧,也许是对自己不负责任行为的谴责,他好像再一次证实了自己不值得救赎。 但他又睁开了眼睛,看见了窗外洒进的明亮光线,这一刻他后怕的悔意达到顶峰,他对不起孩子对不起周锦川甚至对不起全世界。 他更对不起自己。 他才意识到世界上还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呢? 盛末曾经陷在自己的牛角尖中无法自拔,周锦川的话他听进去的其实并不多,他不太敢相信周锦川口中的爱,却又对此满心欢喜,像是小时候邻居哥哥送给他的玩具,明明握在手里,却每天担忧什么时候会丢掉,甚至担心玩具只是邻居捡到的,它真正的主人随时会出现将它收走。 人真的会在体验过更残酷的经历后释怀从前。 肚子里的小家伙压迫他的腰椎,盛末稍微动了动,身后按上来一只手,精准找到痛感来源揉了上去。 前方还有很远很远的路,同行的伴侣坚定不离,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欣慰的呢。 不过累的感觉是客观存在的,这种感觉和之前不太一样了,他经常用没什么大不了的话来安慰自己,到头来只是徒增压力罢了。 他现在才真正深刻的理解没什么大不了的意思,他一直都有无数种选择,周锦川是个占比最高的选项,既然觉得亏欠,那么尽力弥补就好。 他突然不再惧怕重回深渊了。 站在原地回头看看,好像深渊早已不复存在,困住他的不过是他亲自为自己画下的囚牢。 安静多时的孩子翻了个身,盛末轻轻摸了摸。 孩子不会成为累赘。 他自己也不会。 逃避是人的本能,爱也是。 第38章 周锦川见盛末睡熟了, 心中的大石头落下一半,视线终于舍得离开盛末,瞥向床头柜子上的早餐时一愣。 他抬眼看看时间, 下午六点多。 周锦川轻手轻脚提起塑料袋走了出去, 用微波炉热热给护士站晚饭加餐。 他以最快的速度重新回到病房, 站在门口没进去, 隔着玻璃看了看,确认盛末睡着没醒,这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点开通话记录,盯着那串陌生号码沉思。 指尖在回拨键上悬停许久,周锦川还是拨了回去,要来了盛末父亲的病历记录本。 他垂下手,手机息屏揣进口袋, 轻手轻脚推开门进了病房, 坐在床边一会儿掖掖被角,一会儿摸摸盛末炸毛的头发, 一会儿把床头柜子上杂乱的物品一一摆正。 他静静守在盛末身边, 在他一次又一次醒来后,献上充满爱意的吻。 盛末每天睡睡醒醒, 总是被人亲得迷迷糊糊, 他慢慢向往睡醒睁开眼的时刻,模糊的视线中总是有个人,身上散发着他最熟悉的味道,闻起来令他无比安心。 梦魇渐渐散去了, 他的灵魂从地狱爬回了人间。 思考问题的时候也更理智了些。 盛末拉开窗帘,冬日里午后的阳光明媚, 隔着窗户照在身上,温度刚好。 手中握着的手机亮了,他瞥了眼,回头看看身后收拾东西的周锦川,按灭了屏幕,撑着腰走过去搭把手。 “把衣服换下来,坐着歇会儿。”只有一些基本的生活用品需要收拾,周锦川拒绝了盛末的帮助,提醒他换掉病号服。 盛末点点头,乖乖坐回床上,低头看看手机再次亮起的屏幕,舒展的脸色瞬间紧绷,他闭眼拍拍脸颊,赶紧抬头看看周锦川的背影缓了缓,却见周锦川正蹲在地上看向他: “怎么了?”周锦川放下手里的箱子,起身走过来。 盛末目光紧随他的身影,待周锦川在自己身边坐下后,张开手臂环住他,贴在他耳边轻声说: “没什么。”他也知道这话没有任何可信度,又连忙补充道: “一想到明天去领结婚证,就很开心。” 再次排期预约的领证时间赶上盛末出院,本身就是一件很巧的事情。 周锦川笑了笑,用最舒服的姿势把盛末圈在身前,问他: “出院后想做什么?” 盛末认真思考好长时间,摇了摇头:“好像没什么想做的。” 周锦川把他脑袋上翘起来的头发捋顺:“好好想想,孩子出生后有段时间哪也去不了了。” “那就……”盛末认真思考: “那明天从民政局出来先去夜市街吃火锅串串,然后去看看孩子的玩具奶粉,再去看个电影,晚上就去……” 周锦川看着盛末的眼神温柔得快滴出水来,即使听起来不太靠谱,却还是舍不得打断他,只一味赞同: “好。” 短短几日却恍如隔世,盛末坐上回家上行的电梯,一开门时瞬间被惊到了。 门口原本宽敞的空地堆满了大小快递箱,杂七杂八的随意堆放,勉强空出条路来供人通过。 周锦川扶着盛末站在电梯口陷入沉思,显然这些快递的数量和尺寸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愣住三秒,上前简单清出条路,先解锁密码门锁把盛末送进家门。 “这些是什么?”盛末路过一个半人高的大箱子,看不清面单,只觉得像是婴儿床。 “前段时间说好的要布置婴儿房,刚好这几天有时间,只是没想到快递这么快。”周锦川拍拍盛末后背,示意他先进屋休息,自己站在门口把快递按照尺寸分开归类摆放。 盛末才想起来还有这么回事,换好鞋后直奔常年关着的客房,推开门,见里面原本摆放着的床已经被搬走了。 他攥着门把手,看着面前空旷的屋子发呆,想不起来周锦川是什么时候把客房腾空的,也不知道那些婴儿用品是什么时候买的。 盛末默默收回手,把房门敞开,转过头来打算帮周锦川搬东西,走到门口却见周锦川拆开了大件的包装箱,纸壳在门口散落的到处都是,没有下脚的地方。 盛末看着周锦川忙碌的背影,转身去厨房给他倒了杯水。 “这些都要拆开吗?”盛末把杯子递给周锦川,指指地上的快递问他。 “嗯。”周锦川蹲在地上抬眼看看他,把一边套着防水袋的小件拖过来,眯着眼笑了笑:“都拆开。” 盛末得到了指令,抱过快递撕开防水袋,竟然生出一股拆盲盒的快感。 “这个……是你买的吗?”盛末看着掌心中的浅蓝色小摇铃,一时恍惚。 印象中这个又贵又不实用的漂亮东西躺在自己购物车里很久了,盛末始终狠不下心付款。 “是啊,好看吗?”周锦川回过头,见盛末傻傻站在原地盯着小东西翻来覆去得瞧,满意地收回视线。 盛末点点头,“这个摇铃在我购物车里很久了……一直没下单。”他犹豫半天,还是把‘太贵了’三个字咽了回去。 “是吗,那真巧。”周锦川嘴角的弧度又弯了弯:“你喜欢的我也喜欢。” 盛末脸颊发烫,抿着唇小心翼翼把摇铃放回客厅茶几上,满怀期待拆开下一件快递。 两人忙活一下午,饭后盛末被周锦川强行按在沙发上,只能眼睁睁看着周锦川的身影在门口晃来晃去。 盛末有点过意不去,于是跟在后面端茶倒水喂水果,看着婴儿床和喂养台从碎片变成精致温馨的样子。 “想一想,放在房间哪个位置比较好呢?”周锦川拍拍手上的灰尘,站起身欣赏自己的劳动成果,没听见盛末的回应。 盛末倚靠在门边,手里端着果盘,目光直直盯在婴儿床上,像是没听见。 “末末?” “嗯?”盛末回过神来,眨眨眼,视线对上周锦川的瞬间立即移开: “放在……放在哪里都好。”他不着痕迹的摸摸大腿,口袋里的手机已经震动第三次了。 已经很晚了。 周锦川看看手表催促盛末去洗漱睡觉,自己认命地留下来打扫楼道里满地狼藉。 全部收拾妥当,周锦川轻手轻脚钻进被窝,身上还没捂热,便有一团温暖的触感贴了过来。 “怎么还没睡?”周锦川顺手搂了上去,紧紧把人抱在怀里。 “等你,你不在睡不着。”盛末闭着眼睛,凭着感觉在周锦川脖颈间蹭了蹭。 周锦川轻笑几声,搭在盛末背后的手拍了拍。 盛末闭眼享受一会儿,又抓过他的手放在肚子上: “不用哄我了,哄哄它吧。”疲惫的声线在夜色中荡开,飘进了周锦川心理。 “好啊……”周锦川闭着眼,鼻腔里满是盛末头上柠檬洗发水的味道,掌心下的小家伙拱来拱去,不知道在做什么。 “材料都在文件袋里,全都装好了。”周锦川以为盛末睡着之际,耳边传来低声的气声。 盛末的眼睛缓缓张开,浓密的睫毛划过周锦川脖颈处最细软的皮肤,轻微的小动作弄得周锦川心尖痒痒的。 “好。”周锦川唇角贴贴盛末的额头,垂眼却见盛末睁着眼睛盯着他看,睫毛随着呼吸轻颤。 “怎么了?”周锦川的手盖在盛末脸上,合上他的眼睛。 盛末没说话,随着他的动作合上眼,片刻后又睁开了。 “我……”盛末认真看向周锦川:“我之前很怕拖累你,很怕很怕。” “那现在呢?” 盛末腰间的手臂环得更紧了些,他的声音渐渐沉下去: “也怕……但是好像又没有那么害怕了。”他下意识往前凑了凑: “麻烦的小孩会被丢掉,只有乖巧的小孩才会被喜欢,我一直都是这样认为的……” 周锦川眯起来的眼睛渐渐睁开:“怎么会这样想呢?” 盛末笑笑,把头埋进枕头:“小时候所有大人都这样说,我原来是不信的,可是后来不断证实我就是一个麻烦的小孩,渐渐地也就信了。” “我想成为一个大家都喜欢的乖小孩,可是没有人喜欢我,我就不算是一个乖小孩,不配得到奖励。长大后也意识到了这样不对,可是我总是习惯这样想,我会执着于对我好的人,可我又不敢暴露出我不好的一面,”盛末抓着周锦川搭在自己身上的手,紧紧攥着: “我害怕你会走,可是又觉得你应该走。” 他抢在周锦川前开口:“不过我现在不怕了,麻烦的事常有,解决就好了对不对……” 每个字落在周锦川耳中犹如尖刺,他心脏猛烈抽搐,“对”字哽在酸涩的喉咙间吐不出来。 盛末握着他的手放在孩子最活跃的地方,掌心的温度透过睡衣,将小家伙笼罩: “你很爱它,我也爱它,这样就可以了。” 周锦川低沉的嗓音掺杂几分笑意:“爱它,更爱你。” 被窝儿里过于舒适,盛末眯起眼扭了扭身子,“我知道,所以很感谢你。” 周锦川顺着他的姿势活动了下僵硬的手臂,随即手脚并用缠在盛末身上:“可是你这样说很见外呢,必须接受惩罚。” 盛末懵懵地仰起头,唇间被充满爱意的吻填满。 周锦川意犹未尽地倒回枕头上,把被子往上提了提:“好了,睡觉,已经很晚了。” 盛末愣地的垂下头收回视线,听着咚咚的心跳声闭上了眼。 “我很爱很爱我的孩子,没有父亲不喜欢自己孩子的……” 盛末的声线微弱,像是梦话一般。 “是啊,不会有父亲不爱孩子的……”周锦川同样在梦里回应。 伴随着周锦川柔和的声线和掌心轻柔的动作,盛末眼皮越来越沉,呼吸声渐渐安稳。 第39章 盛末站在民政局门口, 高举红色的证件对着阳光看来看去,总觉得像是在做梦。 “饿不饿,想吃什么?” 周锦川满面春风, 从身后揽过盛末的腰, 牵着他走向停车场。 “想吃烤肉。”盛末捏捏周锦川的手指, 回头眨着眼望向他。 周锦川原本就软作一团的心尖彻底化开, 指尖蹭蹭盛末脸颊边的软肉,笑道:“好啊。” “先去吃饭,然后看电影……嘶……”盛末掏手机的手一僵, 扶着肚子倒吸一口凉气。 周锦川几乎瞬间拉开盛末的手,掌心贴在他扶住的地方,轻轻按了按,只觉得手下硬邦邦的。 他敛起笑意,认真询问:“疼不疼?” 盛末缓了缓, 摇摇头抓住了肚子上的手, 语调轻松了些:“没事了,不疼, 最近总是这样。” “怎么不告诉我呢?”周锦川放下心来:“还有哪里不舒服?” “啊?”盛末愣了愣, 又抓着周锦川的手往腹底贴:“就……偶尔发硬,坠坠的, 感觉它在往下走……在医院里护士说是正常的啊。” 周锦川意识到自己的职业表情有些严肃, 抿抿唇角,拨开盛末额头的发丝吻了上去: “是,都正常,但这些我还是想知道。” 盛末点头:“好, 以后都告诉你,孩子动弹一次叫你一次。” 周锦川拉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掺杂笑意的语调听起来格外悦耳:“你自己说的,不可以在孩子面前说谎哦。” 盛末默默收回盯着周锦川的视线,轻飘飘移向一边搜索停车的位置。 “孩子快足月了……”周锦川似乎想起了什么,话头一转:“陪你去剪剪头发吧。” “生孩子需要剪头发吗?”盛末半晌才回过神,没能找到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那到不是,就是每次亲你时都要拨开头发才亲得到。”周锦川拉开车门,扶着盛末上车后贴心地给他系好安全带。 “哦……”盛末目光跟着周锦川,直到他启动车子:“可是我觉得这样挺好看的。” 挪出去三十厘米的车子又停了下来,周锦川转过头认真盯着盛末看,献上认可:“嗯,好看,以前也好看。” 盛末睫毛轻颤,一时间不知所措,推推周锦川的手臂,又在肚子上拍了拍:“走吧去吃饭,它都饿了。” 计划是好的,如果忽略盛末在电影院里从头睡到尾的话。 晚上回到家后,盛末瘫倒在沙发上半个小时,竟然意外地有精力想要去布置婴儿房。 周锦川端着切好的水果坐在他身边,看着盛末脸上尚未散去的欣喜,还是推开了客房的门。 房间里收拾得七七八八,快递已经全部拆开放好,规整的靠着墙角放置,孩子巴掌大的衣服袜子口水巾也洗过几遍,用适配的粉嫩小衣架挂好,收在了半人高的儿童衣柜里。 盛末回头看向周锦川:“你什么时候把快递搬进来的?” “趁你睡着,简单收拾一下,打算给你个惊喜来着。”周锦川在盛末撑着的后腰上按了按,凑上去环在他身后,贴着他的耳边轻叹: “想到你开心的样子,我就会比你还要开心。” 盛末眨眨眼,觉得脸颊发烫,他想了想,艰难地转过身亲在周锦川脸上,提高了声调:“谢谢你,其实只要你在我就会很开心。” “我也是……” 房间不算大,也没有什么大件需要布置,只是零碎比较多,但也基本被周锦川洗干净塞进该去的地方了。 盛末插着腰站在房间中间,脚下踩着新铺好的泡沫爬垫,心头直冒粉色泡泡。 “今天先到这里,该睡觉了。”周锦川把消毒柜摆放好插上电源,拍拍手用胳膊肘干净的地方推了推盛末。 盛末看看时间,察觉很晚也很累了,才放下手里的工具箱,极速洗漱后光速钻进被窝。 周锦川还在客房拖地,盛末躺在床上犹豫着点开了手机屏幕。 果然几条消息赫然出现在锁屏界面上。 他飞升一天的心又沉回了谷底。 盛末草草扫过两眼,从被窝里爬起来靠坐着,手机在床单上戳了又戳,干脆把套着严实保护壳的手机丢出去二十厘米,两分钟后又深吸口气,前倾身子捡回来。 周锦川打扫妥当回到卧室后便见盛末背对着门口坐在床上,即使自己走近也没有反应。 “末末。”他从口袋里摸出个丝绒盒子,坐在床边把手臂搭在盛末的肩头。 “嗯?”盛末回过神来,随即被熟悉又温馨的气息拉进怀里,他把头靠着周锦川胸口,深吸口气,没说话。 周锦川神色黯淡几分,把盛末揽过来,在他背上轻轻安抚。 盛末抓住在自己背后晃来晃去的手,扯过来握住,把五个指尖捏了个遍,最后低着头悄悄叹口气,调整情绪,有些心虚地仰头重新看向始终盯着自己的周锦川。 “怎么这么久,等你好无聊啊……” 周锦川笑笑,不打算揭穿他,只温和地摊开他的掌心,把藏在身后的黑色丝绒盒子放在上面: “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盛末睫毛颤了颤,翻开盖子的瞬间愣住了。 小小的盒子里躺着两枚样式别致的戒指,在昏暗的床头灯下闪着淡黄色的光。 盛末落回谷底的心脏又蹦上了天,他看看戒指,又看看周锦川,目光在两者之间反复横跳,总有种在做梦的错觉。 周锦川很满意他这幅惊喜的样子,趁机把戒指套在盛末左手无名指上,动作很快,极其熟练,仿佛在夜深人静时练习了无数遍。 “我……这……你……” 盛末看着手指上熟悉的款式,一时说不出话。 周锦川伸手在盛末面前晃了晃,“我还没有呢。” 盛末小心翼翼拿起另一枚,手颤抖得厉害,两次才穿进去,却听周锦川在他耳边轻笑:“这是右手哦宝贝……” 盛末抿着嘴,带着歉意尴尬地匆匆拉过他另一只手,终于是戴进去了。 “这不是……”他盯着指间翻来覆去看,这是他自己曾经在一众婚戒中精挑细选的一款。 周锦川坦然点头,按着盛末钻进被窝,“在你购物车里躺了很久,我知道……” “那个时候你想结婚,我也知道……对不起。” 盛末躺在周锦川身边,对着夜灯转动戒指,动作慢了下来:“没关系,我从来没有责怪你。” 他翻个身,面向周锦川:“其实我一直觉得是我对不起你,我……” “好了好了,”周锦川关掉夜灯:“该睡觉了。” “我们这样就很好,对不对?” 盛末没说话,只点点头,周锦川觉得脖间痒痒的,无声笑了笑。 但当他意识到盛末在偷偷戳他腰窝时,周锦川笑不出来了。 “不行。” “这份礼物太贵重了,我没什么能送给你……” 周锦川无奈地睁开了眼,强忍着亲了亲盛末的额头,压低声线:“现在太危险,等孩子出生好不好……” 盛末避开周锦川的视线,往床边缩了缩,可怜兮兮地回答:“好……” 周锦川心头一颤,“那你……送我其他的礼物吧。” 盛末停下动作,静静听着。 “把那个……白玩偶请出去好不好?”周锦川的素质使他咽下“丑东西”三个字。 盛末没太听懂,直到周锦川起身,把他身后随时准备垫肚子的白色大抱枕抽出来塞进衣柜最里层时,再三确认眼前的是不是周锦川本人。 周锦川把自己精挑细选的粉色u形枕重新搬上床,怕盛末不舒服,又把沙发上的抱枕带回来几个,随后转身进了卫生间呆了很久。 他出来时见盛末抱着手机,蓝光打在他半张脸上,听见动静立即熄掉屏幕。 “还不睡?” 盛末目光跟随周锦川,在他上床后贴了过去,睁着眼睛,也不说话,只默默地把指尖的戒指转来转去。 “我……想问问你,”盛末顿了顿,努力组织语言:“有没有靠谱的律师推荐……” 周锦川看着盛末躲闪的目光,摸了摸他压在自己身上的脸: “赵姐的妹妹好像在律所工作,明天我帮你问问?” 盛末抬抬眼皮,又落了回去,勉强眯起眼,声线低沉:“谢谢……” 周锦川心里不是滋味,顿了顿,问他:“真的不打算告诉我什么吗?” 盛末想转过身去,却发现肩头被周锦川锁住动弹不得: “赵……女士是不是找到你了,她和你说了什么……” 黑暗中周锦川认真盯着盛末的脸色,语调尽可能柔和:“是打来了电话,但是她的话我没听,我想听你说。” 盛末眼眶酸胀,呼吸沉重:“没什么……就是,就是家里的事,我……” 周锦川搂着他的手臂紧了紧,轻声道:“婚都结了,我可不可以成为你的家里人?” “可以……”盛末顺着话头应下来,才意识到不对: “可是那里不是我家,我不想和他们成为家里人……我这样会不会太冷漠了……” 周锦川轻叹口气,握着盛末的手一起放在他隆起的肚子上: “我觉得我没有资格来评价你的决定,所以在我这里不需要有顾虑,我只希望你能开心一点,健健康康的陪在我身边。” “那……”盛末压抑太久的心绪似乎抓住了一道裂缝: “如果我名义上的父亲生了很重很重的病,快要去世了……我应不应该放任不管?” 赵时春在电话中将盛末父亲的病情描述的极其详细,治愈的概率有多大周锦川作为医生心里清楚。 “做你想做的决定,不要考虑太多,让自己轻松一点。” 周锦川在盛末的手臂上拍了拍:“无论怎样,我永远在你身边,别担心太多。” 极致柔和的声线在夜色中荡开涟漪,催人入眠。 第40章 盛末坐在餐桌边, 烦躁地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余光瞥见周锦川端着碗走过来。 “怎么了?” 盛末沉默着双手接过盛满烫的碗,捏着勺子在碗里搅了又搅。 “我咨询了律师, 说这笔钱想要追回有难度, 打官司也要好久。” 周锦川把放在对面的碗筷端过来, 和盛末并排坐在他身边, 认真盯着他恢复血色的脸,想轻声安慰,却欲言又止。 盛末深吸口气, 足月后孩子的位置下移,呼吸顺畅了许多,胃口也好了不少。 只是孩子沉甸甸的坠在腰间,像是闹腾累了,动静也小了。他摸了摸, 小家伙还睡着, 没有一点动静。 “在几个月之前,我觉得人生已经没有指望, 我明明都认了命, 可是又遇见了你。”盛末笑了笑,向椅背上靠了靠。 “说明之前的生活才不是你的命运。”周锦川摘掉围裙, 贴在盛末耳边轻声道: “可是我更觉得这是对我遵纪守法的奖励, 才会实现我的愿望。” 盛末抿抿嘴,转过头抱起碗认真喝汤。 “这笔钱对你来说很重要吗?”周锦川把菜盘拉近了些问道。他从来不知道盛末身上还有这么个大插曲,叹息之余担心又愧疚。 盛末把汤含在嘴里,迟迟没有下咽, 在认真思考什么,想了很久也没有定论: “银行卡是奶奶的, 上学时用来给我发学费和生活费,钱很少,所以我就在想,等我长大工作后,每个月都要往里面存十倍的钱,然后回家给奶奶看。” 盛末一点点咽下汤,竟然喝出一股苦味:“可是她突然去世,我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后来房子也拆迁了,她留给我的念想也就只剩下了这张银行卡。” 鸡汤的鲜味勾得孩子动弹两下,盛末垂下头,随手摸了摸: “发现有了孩子后,我犹豫很久要不要把它生下来,结果拖着拖着,它会动了,我也舍不得了。我想让它过得好一点,想用这笔钱来养孩子,可就在这个时候钱被转走了……” 盛末轻描淡写的每个字都在周锦川心头重重踩上一脚,他原本轻松的呼吸发烫,吸进去的空气在肺腑间盘,旋找不到出口。 “就没想过来找我吗?”周锦川故作轻松地把盛末揽进怀里,手掌在他臂膀轻抚。 “想过啊。”盛末笑了笑,抱着汤碗的指尖轻敲:“如果我实在撑不住了,就把孩子丢给你……可我又保证不了你一定会对孩子好,我不敢……” 周锦川听不下去,索性封住盛末的嘴,贴在他唇边:“胡说些什么,没见过比你更傻的……” 盛末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手:“不傻,我有认真对比过,孩子跟着你比跟着我好太多,只是没有得到你亲口保证前我不敢这样做,我不想孩子想我一样……” 周锦川温和的声线在喉间压缩:“不找我问问,怎么得到我的保证?” “对啊,所以只是心理安慰而已,我不想打扰你和许祈。” 周锦川听到“许祈”两个字心头一紧,胸腔闷闷的,仿佛被鞭尸。 盛末把碗里的汤喝干净,又摸了摸活跃起来的小家伙,“我也说不清这笔钱对我而言还重不重要,不过短时间也追不回来,只能麻烦周医生照顾我们了……” 周锦川胸腔震动的声音沉闷,对着盛末额头稳稳亲了上去,发出“吧唧”的声响。 “不麻烦,很荣幸。” 午后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电影,盛末扭来扭去,终于找到个最舒服的姿势,电影播放二十分钟后枕着周锦川肩头开始呼呼大睡。 周锦川看着他笑笑,手臂穿过他膝间,抱他回床上。 只是在放下他时,盛末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看见周锦川近在咫尺的脸,又安心地闭上了。 没等睡踏实,盛末便察觉口袋里的震动声一阵一阵响个不停,他烦躁地掏出手机,朦胧的思绪瞬间清醒。 赵时春约他第二次调解。 盛末缓缓坐起身,熄灭屏幕把手机丢去一边。 周锦川听见动静推门进来,见盛末睁大眼睛望向窗外发呆,快步上前,坐在他身边: “怎么醒了,不舒服吗?” 盛末转过来看向周锦川的瞳孔不聚焦,他伸开双臂,在周锦川靠近时环住他,脸贴在他的肩头,凑在他耳边低声道:“抱抱我吧……” 周锦川结结实实把人抱在怀里,像哄孩子一样:“没事的,我在……” 盛末紧紧抱了十分钟不动,直到腿麻,才堪堪松开一些。 他点开手机屏幕,指着最新一条消息:“又要约我调解。” 周锦川简单扫两眼,捏着他的手问他:“你想不想去?” 盛末垂下头,淡淡道:“不想去,但是我又觉得应该去。” 他盯着检查自己指尖的周锦川:“我应该去,早点解决问题,孩子生下来就没有那么多糟心事了。” 进展不上不下卡在那里,始终是一件令人膈应的事,盛末更倾向于早些解决,眼不见心不烦。 “好,我陪着你。”周锦川捏捏盛末带着戒指的手指根部: “有点肿起来了,要不要摘掉,孩子生下来再带上?” 盛末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手上的戒指,摇摇头:“不要。” 周锦川叹口气:“之前担心晚期浮肿,想等孩子出生后再给你的,可是拿到戒指的第一天我就忍不住了,看你手上没有迹象,大概率不会肿得很严重,原来是没到时候。” 他握着盛末的手仔细观察:“过几天真得摘掉了。” 盛末深深换口气:“反正明天不摘。” 周锦川笑出来,轻柔的把盛末额头的碎发掖到耳后:“好,明天我陪你。” 盛末才反应过来什么,别扭地抽出手:“也……不用陪我……” 即使两人再坦诚,他还是不想周锦川看见赵时春歇斯底里的样子。 周锦川捏住盛末的下颌,轻轻掰过来对着自己:“那可不行,总得让我放心对不对?” 盛末咬着嘴唇思考,周锦川浅笑着重新把他搂紧怀里:“我很担心你。” “可我怕她威胁你。”盛末拉着周锦川温热的手盖在肚子上,那里又在发硬。 “你都不怕,我怕什么?”周锦川默默计时,等待硬邦邦的触感恢复柔软。 “我还怕她说我坏话。”假性宫缩过去,盛末动动身子,语调轻缓。 “在我这里,关于你没有坏话。”周锦川见盛末直愣愣盯着自己,在他脸颊上随手捏了捏:“那我不听就好了。” “你怎么这么好……” “现在才知道我好吗?” 盛末再次站在调解室门外,局促地攥着衣角,闭眼深呼吸一分钟,把外套拉链仔仔细细拉好,又扯了扯让肚子看起来不那么明显。 “真的不让我陪你进去吗?”周锦川扶在盛末腰间的手往下顺了顺,语调略显担忧。 “没事的,想到你在外面,我就没那么慌了。”盛末抱抱周锦川,转身推开可调解室的门。 意外地是赵时春还没到,屋内只有整理文件的调解员。 “盛先生,先不说银行卡中有多少能被证实属于老太太遗产还有待商榷,就算证实全部都是你的个人财产,介于你父亲的病情恶化,赵女士现在确实是没有能力尽数返还侵占的钱款,所以你看……” 调解员把文件整理夹好,抬头看盛末的反应。 “我知道,她还不了多少。”盛末顿了顿:“可是她现在要求我出我父亲的手术费,我也没有那么多钱,她……” 走廊里传来阵阵交谈的声音,盛末心头一紧,紧接着调解室的门从外面推开,赵时春风尘仆仆闯了进来。 “不好意思,医院里有点事耽搁了。”她向调解员点头示意,匆匆落座,看向盛末眼神放光: “外面那个是你对象吗?” “和你没有关系。”盛末尽可能平静地回应。 赵时春冷哼一声,问调解员:“他父亲病情又恶化了,我能不能强制他出部分手术费,算作以后的赡养费也行。” “这个你可以向法院起诉,但不在我们本次案件调解的范围。”调解员机械的声音不参杂半点情绪。 “我的存款已经被你取走了,没有钱了。”盛末肚子发紧,藏在桌子下的手在腹底按揉。 “那你出去借一点啊!”赵时春的声调陡然拔高,盛末听着火大,也跟着提高了音量: “借了你还吗?” “那就是能借到对吧!”赵时春刷一下站起身,直勾勾盯着盛末,眼眶通红。 盛末闭眼缓了缓,方才脱口而出的言论属实不妥当,他支着桌面撑起身子: “我人缘不好,借不到。” 这倒是事实,盛末嘴里说着不会为了这个把他丢掉一辈子的父亲去借钱,却还是下意识在脑海中过了一遍,除了周锦川之外,再想不到他有什么亲近到能够借钱的朋友了。 “没出息的东西,老太太白养你这么多年,有什么用?” 盛末胸膛起伏剧烈,他明明进门前已经预设到赵时春骂人就这么翻来覆去几个词,可是提到奶奶,他还是难受。 “养我有什么用?那你养你儿子有什么用?你叫他出去打工啊,早打几年工说不准手术费就能凑出一半了。” 盛末心头堵得厉害,他想尽了最恶毒的话,可低吼之后全然没有想象中的爽感。 但针对赵时春是极其有效的。 她不可思议地看向盛末,泪水顿时从爬满沟壑的眼角滑下,原本喷火的双眼中一片死寂。 “他才十八岁,他还有三个月就要高考了……”赵时春茫然看向正在记录的调解员,哽咽到: “我儿子学习成绩不错的,可是家里出了这种事,他,他就不读了,刚在医院里还在跟我闹,就是不上学了,非要出去打工……” 盛末听到了,这段混着哭腔的话在他眼前打转,刚刚脱口而出的只是气话,他作为高中教师,他太能感同身受了。 盛末垂下头,肚子里的孩子明明安静,可他就是很难受。 这和自己没关系,对,这个家都和自己没有关系。 “你满意了?”再抬起头时赵时春已经泪流满面,听不出一丝往日的尖锐。 “我满意什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盛末低喃,腹中的疼痛愈发强烈。 调解员叹口气,笔头不轻不重敲敲桌子,重新把话题引到回侵占财产一事上。 赵时春瘫坐在椅子上,再没打起精神。 屋内安静了很久很久。 “是私了还是立案?” 盛末肚子越来越疼,他撑着桌面站起身:“算了吧。”他不想再和这个家纠缠下去了。 路过赵时春时,听见赵时春叫住他:“去看看你爸吧。” “不去。”盛末反应过来时,话已经脱口了,他在腰上按了按:“我回去想想。” 他不管赵时春有没有听见,逃一般冲出调解室,扑进周锦川怀里。 40-47 第41章 从调解室出来后, 盛末的情绪低落,处处回避周锦川的正面询问和视线交流。 “中午想吃什么?”车子在闪着黄灯的斑马线后稳稳停住,周锦川通过后视镜观察盛末的脸色, 看起来不太好。 “盛末?” “嗯?”盛末抬起头, 视线相对后匆匆移开, “我没事……” 见周锦川依旧盯着他, 盛末草草拍了拍自己僵住很久的脸,支支吾吾: “真没事,肚子不疼了……” 不说还好, 盛末眼见周锦川温和的面色渐渐严肃起来,只觉得自己今天是不是和嘴犯冲。 “肚子疼了?” 盛末双手环在身前,往座椅深处挪了挪,抿着嘴把“没有”两字咽回去,低头拉开外套拉链, 决定坦白交代: “刚刚有点疼, 应该是闷到它了吧,出来之后就好了。” 周锦川伸手探过去, 那圆滚滚一团摸上去和往常一样, 没有发硬的迹象,暂时放下心, 却听耳边传来低低的声音。 “因为出门看见了你, 所以就不难受了。” 周锦川愣愣看着盛末两秒,笑起来的样子阳光明媚。 “以后多说这种话,我爱听。” “那……你不生气了?”盛末在腰上按了按,全神贯注盯着周锦川的侧脸看。 “我没生气啊。”周锦川在绿灯亮起的前一秒收回视线, 车子慢慢启动。 “怎么舍得生你的气,只是担心你。” 周锦川余光始终停在副驾驶上:“真的不考虑向我寻求帮助吗?” 后视镜中周锦川的眼睛看起来格外深邃, 盛末嘴巴张张合合:“我……我再想想……” “别怕,也别顾虑太多,总会好起来的。” 周锦川的声音听在盛末耳中向来带着温润的磁性,不急不缓,又充满生机。 “她……让我去看看……”盛末不清楚自己家的情况周锦川了解多少,他知道自己应该坦诚,却总是无法用语言精准的描述出来。 或许他也不清楚这个家在自己心里到底处在怎样的地位。 “你想去吗?”见盛末始终抱着肚子不撒手,周锦川又抽出手短暂摸了摸。 “不想。”反应与在调解室时相同,语气却没有那么激烈。 他又叹了口气,求助般望向周锦川:“我不知道……” “好了好了,烦心就换件事想,”周锦川语调一转:“比如先想想中午吃什么好不好?” 盛末的视线与周锦川在后视镜上相对,他笑了笑,低下头摸了摸肚子:“爸爸问你想吃什么?” 一分钟后他戳戳周锦川的手臂:“它想吃火锅。” “好,那问问宝宝在外面吃还是回家吃?”周锦川笑起来极其标准的嘴角又往上扬了扬。 “它想回家吃,它想吃爸爸亲自调的锅底,要加辣的。” 盛末见周锦川看着他笑,别扭地调整了下坐姿,故作坚定地点点肚子:“真的是它说的。” “好,是宝宝说的。”周锦川在前方岔路口调转车头,向着超市进发。 “但是事先告诉你,麻辣火锅催产的概率很大,还要吃吗?” 看着盛末低头沉思,周锦川于心不忍:“不过孩子足月了,指标也正常,没到预产期生出来没什么的,就是怕你没做好心理准备。” 盛末拖着又沉又坠的肚子:“现在有心里准备了。”他想了想,补充道: “还想喝气泡水,荔枝苹果葡萄都想喝……” 盛末在超市逛到一半才真实感受到不对劲,下腹部沉得离谱,孩子不断往下钻,伴随着一绞一绞的坠痛。 他扶着货架慢慢喘息,只持续几秒钟,很快就过去了。 周锦川把冰柜里的气泡水每种口味都拿了一瓶,在推车里排列得整整齐齐。 “还有什么想吃的吗?”他看看悄悄揉腰的盛末,察觉他的脸色不太对: “就这些,走吧回家。” 回程的车上盛末看起来累坏了,他闭着眼休息,一手紧紧抓着安全带。 就在他放松不久,以为那种痛感不会再出现时,逐渐熟悉的坠痛再次袭来,比上次更强劲一点点,不太舒服,但是能忍。 身边的呼吸频率不知不觉加快,周锦川很早就察觉到了,他伸手探向盛末的肚子,果然是硬邦邦的。 “有一点疼。”盛末眼巴巴望向周锦川,“和上一次间隔了很长时间,它是不是没那么快出生啊……” 周锦川提高车速,安抚着摸了摸:“嗯,没那么快,放松一点,下次疼起来叫我。” 盛末吸口气,痛感完全消失,点点头:“那我们回家就吃火锅。” 周锦川也跟着长舒口气,笑了笑:“孩子生下来前肯定让你吃上。” 盛末躺在沙发上,睡也睡不着,孩子又没了动静,听着厨房里叮叮当当一阵忙活,干脆扒在厨房门口,盯着周锦川的身影看。 “怎么了?”周锦川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第一时间回过头,放下手里的沥水篮。 “没事,闻到香味了,来看看。”盛末走上前扑在周锦川身上:“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 周锦川甩甩手上的水,擦干后在抵着自己的肚子上摸了摸,俯身一口亲在盛末的脸颊上。 “那帮忙把菜端上桌吧。” 两人在不到半个小时后极速吃上了麻辣火锅。 “它怎么没有动静了?”盛末等待肉卷放凉的间隙,在肚子上拍了拍,里面安安静静,只是又沉又坠,完全没有痛感。 “你很想它快点出来吗?”周锦川在盛末面前堆成小山的酱料碗里添了勺汤,又用纸巾蹭了蹭他沾上麻酱的鼻尖。 “那倒没有,就是有点紧张。”盛末将面前的气泡水一饮而尽,又想到了什么: “孩子的名字还没想好呢。” 关于孩子的名字两人曾讨论过无数个夜晚,至今没有定论。 “要不让你父母取吧。”盛末把自己碗里放凉的肉片夹进周锦川的碗中。 “我私心想让你取,最后问问老人的意见。”周锦川笑起来的神色柔和,盛末想不出反对的理由。 “没关系,慢慢来。” 一顿火锅盛末吃得不多,气泡水倒是没少喝。 “再喝小心晚上胃不舒服。”周锦川及时把最后两瓶收进了冰箱。 不过彻底肚子不疼了,盛末起身绕屋子转悠两圈,没有任何异样感。 “我现在怀疑这家伙就是馋了,”他凑在擦桌子的周锦川身边:“吃饱就好了……” “吃饱了是不是该去睡觉了?”周锦川擦干手上的水,极其顺手揽住靠在身上的盛末,见他眼睛半眯着,扶着他往卧室走。 “那你陪我睡好不好?” “当然好……”周锦川低头亲亲盛末的眼睛:“求之不得……” 明明是轻松的一顿饭,可盛末沾到枕头的瞬间却觉得全身被吸干般疲惫,他环着周锦川不肯撒手,硬是拖着他跟自己一起钻进被窝,盖好被子。 周锦川睡不着,侧身静静看着盛末在自己身边缩成一团,看起来可怜又委屈。 他轻轻把盛末的腿掰直,控制力道在他后腰耻骨连接处按揉,听着他的呼吸渐渐平稳,抱着他深吸口气,才轻手轻脚掀开被子,悄悄离开卧室。 周锦川站在阳台拨通电话: “妈……”他简单描述盛末父亲的病情以及家庭现况,沉默了会儿: “我把钱转过来,您能不能以救助站的名义联系盛末父亲呢?” 周文华和舒媛退休后重新被医院返聘,偶尔与救助机构合作,定期也会整理医院里的资助材料并适当资助。 电话那头的声音细碎,像是父母在低声商议什么。 周锦川心里清楚,盛末父亲的生命体征已经完全依靠机器运转,几乎没有康复的可能了,可是家属不愿意放弃,这种情况下医生也不好说什么。 所以这是不符合救助机构帮扶的,浪费资源的嫌疑很明显。 周锦川叹口气,语调又轻又缓: “我舍不得见他忧心的样子,可是我又不能越过他处理这件事,这是我能想到最合适的方法了……” “行,把具体信息发过来,最近怎么样啊……” 手机那头母亲的语调关切,两人简单闲聊几句。 “你觉得小末是存心对他父亲置之不理吗?”舒媛的声音又飘过来。 “不是,他……”周锦川说不上来,盛末本人也说不上来。 “在我看来,这孩子赌气的成分更多。我们不清楚他具体的成长环境,极端一点说,一个陌生人顶着父亲的名义打搅他的生活,又以生病的名义要求他支付一定的费用,是个人都心有介怀,这本身没有问题,却也大有问题。” “如果他真的完全不在乎他的家庭,根本没有必要这样反复消耗自己,与其说担心继母的的威胁,我倒是觉得那孩子更在意我们的态度,世俗的态度,或者是他自己的态度。当他意识里同时出现该救和不该救,并且都有与之对应的理由,就只能内耗自己。” 周锦川静静听着,缓缓开口:“我也不想看他这样,可是往哪个方向引导都显得刻意……” “哎呀……”周文华的略带嫌弃的声音响起。 周锦川竟然瞬间醍醐灌顶,有了想法。 手机那头传来失真的笑声,舒媛抢过手机:“小末快生了吧?” 周锦川下意识望了眼紧闭的卧室门:“快了,应该就这几天吧,检查指标都挺好的。” “那就好,等我们手头这个课题结项就过来看看,这一两天的事,你先通知到位啊,别再把那孩子吓着……” “好,有空看看孙子的名字……” “这个哪用得着提醒……” 盛末被腹部的绞痛闹醒,看看时间,不过半个小时,他打了个哈欠,重新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踏实。 肚子又坠又涨,痛感一阵一阵,遍布下腹部和后腰,找不到痛源。 他硬熬过一阵,看了眼时间,闭上眼休息,平静地记录间隔周期。 间隔时间还算长,盛末困得眼皮几乎粘在一起,痛得狠了就抓着枕头乱扯,竟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42章 周锦川进来时, 见盛末躺在床上滚来滚去,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能露出一撮凌乱的头发。 封闭的环境中依稀听见急促的呼吸, 盛末闷得难受, 烦躁地扯开被子, 满头大汗, 眯着眼看向快步向自己接近的人影。 周锦川吓坏了,慌忙把他捞进怀里,擦擦他不断冒出的细密汗珠, 掌心在他肚子僵硬处轻轻按揉: “呼吸,别着憋气,听话,别怕……” 疼痛持续十几秒,盛末僵直的脊背骤然松懈下来, 瘫倒在周锦川怀里, 像是闻到了熟悉的气息,他慢慢睁开眼, 扭动着身子直往怀里钻, 抢在对方张嘴前弱弱哼唧两声: “好疼……” 周锦川的情绪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眼疼惜: “怎么又不叫我。” 他重新扶着盛末躺回去, 看了眼时间, 随后在他潮湿的额头上吻了很久。 “你……你别慌……”盛末半眯着眼睛,声音颤抖,断断续续。 周锦川听着好笑,他尽可能使自己镇静柔和, 摸了摸盛末泛红的脸:“我才不慌……” “那我也不慌,我一点也不害怕。”盛末在酸胀的后腰上按了按, 挣扎着坐了起来,见周锦川瞳孔中的自己略显狼狈,抬手捋了捋炸毛的头发: “嗯……好吧还是有点害怕……” 周锦川把他翘起的头发压回去,“别怕,我一直陪着你。” 盛末深吸口气,周锦川炙热的目光灼烧他的脸颊,他抬手摸了摸,扶着周锦川下床往外走: “有点热,出去呆一会吧。” 他起身的瞬间只觉得身体异常笨拙,沉甸甸的肚子挂在腰间,把步子限制在很小的范围。 周锦川见他的状态不算太差,上前揽着他的腰背,分担了他大部分重量,温和的附在他耳边:“趁现在宫缩强度不太大,累了就睡一会儿,别僵着,放松……” “嗯,不累……”盛末顺着周锦川的力道挂在他身上,脸颊贴着他的脖子蹭一蹭,嘴唇蜻蜓点水般划过他的锁骨,盛末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揪住周锦川的领口,仰头去亲他的嘴角,最后成功滑到他下唇上。 周锦川担心盛末站不稳,微微俯身,把自己整张脸送到他面前,享受着他湿润柔软的双唇在自己脸上一点一点挪动,触感软软的,心里也软软的。 盛末的身子不知不觉中又变得僵硬,周锦川瞄了眼时间,与上一次间隔了十多分钟,他加大了按揉的力度,轻笑道:“怎么这么粘人?” 盛末闭着眼忍耐,整张脸糊在身前结实的胸膛上:“不舒服,抱着你好受一点……” 说着他环在周锦川背上的手紧了紧。 如果没有盛末沉重的呼吸,紧锁的眉头以及实打实承受的痛苦,周锦川竟真想定格在此刻,他附在盛末耳边轻轻说: “给你抱,一辈子都给你抱。”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混在盛末的喘息中。盛末却听得清清楚楚:“你说的,不许反……呃……” “不反悔,相信我好不好?”周锦川眉间皱起得愈发明显,待盛末背后的肌肉再次松懈,他又看看时间,“去医院吧,我不太放心。” 盛末脸上潮潮的,他随意抹了一把,“不是说间隔不到五分钟再去吗?” 他顿了顿:“我能不能先去洗个澡?” “好,我帮你洗。” “倒也不用……” 盛末盘腿坐在沙发上,享受贴心伴侣的吹头发服务,他在肚子底部拖了拖,回过头去: “中午的火锅底料还在吗?” 周锦川关掉吹风机,轰鸣的噪音瞬间消散,“倒掉了,怎么了?” “哦……”盛末把头转了回去,拍拍肚皮:“它不太高兴,中午没吃上宽粉。” 周锦川笑着在他头顶胡乱揉揉,没舍得逗他:“去医院点外卖吧,你还有时间思考其他再吃点什么?” 大概肚子里的小家伙是个一催就急眼的性子。 在家时的疼痛又钝又涨,躺在病床时痛感强度像是突然被拉高好几倍,间隔时间也在慢慢变短。 起初盛末还能装得心平气和抱着手机点外卖,痛起来时缠着周锦川搂搂抱抱帮他揉腰,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种疼痛进化成了他难以云淡风轻忍过去的程度。 “……还吃吗?要不要换点清淡的?”周锦川抽出纸巾擦了擦盛末额头的汗,握紧他死命攥住枕头的手。 “吃……”盛末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宫缩暂时过去,他感觉眼皮湿答答的,有气无力:“想吃火锅宽粉,还想吃冰淇淋……” 他翻个身平躺在病床上,看向周锦川的视线被水雾糊住:“要圣代,淋巧克力酱那种……” 周锦川拒绝不了,嘴上温声哄着,三十秒内光速下单。 耳边咚咚作响,盛末迷迷糊糊找到声音的来源,偏过头去望向胎心仪发呆,思绪越飞越远,连周锦川什么时候架好桌板都不知道。 但鼻子是好使的。 不过顺着香辣红油味道一起飘过来的还有一道白色的身影。 护士笑眯眯地边带手套边跟周锦川寒暄,盛末下意识往周锦川身后躲,却被他抱住。 “别动,没事的,放松……”周锦川的声音犹如魔咒,盛末抬头盯着他的下颌,一时失神。 直到异样的触感袭来,盛末瞬间倒吸口凉气,呻吟声死死卡在齿间,在周锦川衣领上抓出皱痕。 “怎么样?” 护士起身摘掉手套,拿起床头的本字记录两笔,摇摇头。 “没怎么开,但是强度挺好的,再熬一熬吧。” 进展远没有看起来那么顺利,周锦川心底叹了口气,扶着盛末靠坐在床头,柔声问他: “先吃哪个?” 盛末指指保温袋里的巧克力圣代:“不能让它化了。” 他的声音绵软无力,周锦川听得难受,却又无能为力。 “你怎么不太高兴呢?”盛末挖一大勺冰淇淋塞进嘴里,满足地仰着脑袋,见周锦川看着他发呆,又挖一勺递到他嘴边。 周锦川宠溺地笑笑,凉丝丝的气息在口腔中散开,甜得腻人。 “我只是在想,”他抬手盖在绑着胎监带的肚子上,“小家伙要是再这样折腾你,出来后我很难保证不打它屁股。” 盛末完全想不出周锦川打小孩的画面,愣愣看了他一会儿,才把手覆在他的手上,“这个不能怪它吧……” 周锦川眼睛弯了弯:“不仅要怪它,你还要怪我……” “那还是怪它吧……嘶……”盛末的脸瞬间扭曲,差点儿咬到舌头。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盛末宫缩间隔越来越短,他顺理成章地挂在周锦川身上当树袋熊,耷拉脑袋咬着嘴唇,终于破碎的呻吟声还是从紧锁的齿缝中漏了出来。 天色在两人拉拉扯扯中暗下去,午后明媚的冷空气变得凌厉冷冽。 盛末扶着墙把窗户推开条缝,一口气还没喘匀,身后周锦川立即关上了窗。 “刚出了汗,别着凉。” 盛末缓缓坐在墙边的椅子上,半晌才抬起头,被自己咬出牙印的双唇哆嗦许久:“屋子里太闷了……” 周锦川俯下身,拇指在他唇间蹭了蹭,紧锁的眉间迟迟得不到舒展。 盛末没什么力气,只抬起手,在眼前人的额头上揉了揉,松开手,却发现那眉头还是皱着的。 周锦川喉咙间的笑意支离破碎,他轻轻拉下盛末的手,捧在手心里,略显颓废地蹲了下去。 盛末很少居高临下地看周锦川,竟才发现这个角度看上去,他眼角双眼皮褶子深得离谱,连接眼尾处微微发红。 应该是错觉,盛末搓搓眼睛,在看向周锦川时,他已经站起身: “屋子里闷,要不要扶你出去走走?” 出去走走,也就是在屋子里乱转变成在走廊里乱转,期间来来往往的人流不少,各种杂音混在一起,听得人头晕脑胀。 不过二十分钟,盛末重新出现在病床上。 “啊——” 宫缩强度逐步逼近峰值,他保持体面的最后一丝意识消耗殆尽,呼吸也渐渐脱离掌控,周锦川加重的按揉毫无作用。 盛末倒在床上抱着枕头,指尖在枕套上挂出沙沙的声响。 医护来过多少次他已经记不清了,终于在眯着眼的护士嘴里听到一句“可以了”的模糊声音。 “差不多可以打无痛了,我去叫麻醉老师过来。” 周锦川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他搂着盛末的手臂微微发颤,一边监督他凌乱的呼吸,一边在他湿漉漉的鼻梁上亲了又亲。 直到麻药被推进脊柱,盛末头脑依旧昏昏沉沉,眼皮似有千斤重,在痛感消失的瞬间睡了过去。 周锦川打了水,把他里里外外汗湿的地方擦了一遍,关了灯,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没有任何睡意。 床头的胎心监护仪咚咚咚响个不停,他疲惫地睁着眼盯着上面红色的数字,每滴一声都像在他心头踩一个坑。 他的视线在盛末沉睡的脸上走不动,时不时分缕余光瞄向监护仪。 在盛末睡着的一个小时后,宫缩强度数值渐渐下降,同时胎心也跟着往下掉。 经过医生商议,不得不关掉了麻醉试试看。 夜班医生搭在周锦川肩上拍了拍:“看着点,胎心数值如果再往下掉,就得剖出来了。” 周锦川叹了口气,僵着脸继续坐回床边,看着盛末的呼吸渐渐急促,红着眼认认真真把他鬓角的碎头发全部掖进耳后,在他腰上按揉,祈祷他能多睡一会儿。 他转过眼看向监护仪,见宫缩强度提上来后,胎心也跟着提了上来。 周锦川很少产生这种又气又怨又无能为力的神奇感觉,他想起了逗盛末的话。 不过一个合格的父亲是不能用暴力解决问题的,周锦川的手隔着被子盖在盛末肚子上揉了揉,声音轻且缓:“净折腾人……” “快点出来吧……以后对末末爸爸好一点……” 值班医生查完房又转了回来,见状乐了,随口调侃两句:“真不是什么省心的小家伙。” 周锦川礼貌的微笑彻底凝固。 “哈——呃——” 盛末仰着头大口喘息,努力调整的呼吸在下一次剧痛来临时功亏一篑,他咬紧牙关,闭着眼侧过身去抓床边的扶手,可下一秒抓进手里的触感远没有金属扶手坚硬。 “呼吸,不要用力,别憋着气……” 盛末视线模糊,声音也听不真切,他死死攥着周锦川的手,把他关节捏得咯吱作响。 盛末忽然觉得自己获得了时间延缓的超能力,他急需转移注意力对抗宫缩,竟然在想如果真的获得了这种能力,他会用来做什么? 第43章 阵痛戛然而止, 盛末半天才浅浅松口气,可是他感受不到这短暂休息的轻松,腰部酸得发涨, 连带着大腿根部一并发麻。 他气急败坏地在腰上锤了锤, 低头时视线落在周锦川的手上, 被他捏出来的白印正迅速变红, 把自己的四根手指清晰地拓在手背上。 盛末用拇指刮了刮,抬起弥漫着水雾的双眼,有气无力地问他:“疼不疼……” 周锦川的眼尾似乎更红了, 他摇摇头反握住盛末的手,另一只手把盛末汗湿粘在额头上的头发轻轻拨开,静静看着面人前闷得泛红的脸色,又把他的手拉起来在唇间贴了会儿,笑着轻叹道: “傻不傻……” 盛末腰上的钝痛愈演愈烈, 他委屈地一头扎进周锦川怀里, 急促的呼吸中渐渐染上了哭腔: “为什么……麻药不起作用了?” 周锦川把他的脑袋露出来,强制他规律呼吸。盛末枕着他的肩头, 距他那么近, 那些压抑不住的微弱呻吟声通过骨骼,随着他颤动的心房一起一伏。 他能做的太少了。 周锦川在盛末的背上顺着, 看他面容恢复渐渐舒展, 在他抵着自己的肚子上点了点: “不关麻药胎心一直往下掉……” 从午后到现在,盛末也被这个小家伙磨得爱不起来,他往周锦川身上靠得更近了些,脑袋严丝合缝贴在周锦川的肩颈连接处, 指尖跟着一起在肚子上戳一戳: “就是怪它。”他仰仰头,看着周锦川的下颌线:“它不太听我的话, 你要不要试试催催他……” 周锦川揉揉压在自己身上的后脑勺,一贯温润的声线中略显苦涩: “可能……我说话它也不太听吧……” “那它真是个……啊疼——”也许是小家伙听见爸爸在说自己坏话不高兴了吧,盛末被迫闭上了嘴。 阵痛似乎又上升一个阶层,任何缓解方式在□□上的绝对痛苦面前都毫无作用,盛末咬紧嘴唇,试图和小家伙打商量,在之后的半个小时里,他已经数不清在心底默念了多少好话,却一概得不到回应。 “我……我呃——我不喜欢它了……”盛末趴在床头,紧紧掐着周锦川的胳膊,自暴自弃。 “它……不听话……呃——要是再这样……我,我就不要它了……把……把它丢出去……” 阵痛真的随着痛呼声戛然而止,盛末脱力地瘫倒在周锦川身上,脑子一瞬间清醒,他拽住周锦川衣摆的手指轻飘飘的,搭在肚子上的手突然移开: “我……我开玩笑的……”他面色僵住,望向周锦川的瞳孔蒙了层清晰的水雾,不知哪里倒出的回忆又苦又涩。 “爸爸不会把你丢掉,无论如何都不会。”周锦川看在眼里,抓住盛末挪开的手重新覆盖在他肚子上,声音又柔又缓,令人安心。 盛末的视线定格在周锦川脸上,没有回应,也没有表情。 一阵一阵的疼痛如约而至,盛末痛起来时哼哼唧唧地问周锦川: “真的……真的不会……不会丢掉孩子吗……” 盛末脸上通红,周锦川不知道他痛起来能听见多少,只一遍一遍在他耳边重复着: “不会,怎么会呢?我怎么舍得……” 盛末断断续续的滚烫鼻息喷在周锦川脖颈上,又麻又痒,他的心弦随着这股气息起起伏伏,胸腔又堵又空,有什么东西缺了一块又一块。 周锦川脸颊紧紧贴着盛末的头,余光瞥向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值,轻柔的声线颤抖: “这个小东西闹得你这么难受,我只想它快点出来,想你能舒服一些,我会抱怨孩子,抱怨自己,会抑制不住去想如果没有这个孩子,你也不会痛成这个样子……” 他在盛末背上拍了拍:“知道吗,关掉麻药的时候我在想,要不要把它剖出来算了……但是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畴,我也舍不得你痛两次……” 盛末眼神空洞,趴在他身上,低到极致的嗓音夹杂着气声:“没关系……我可以把……把孩子生下来的,你……你不可以不喜欢它……” 周锦川低头拥住怀里湿漉漉的身体,脸颊瞬间淌出一道微不可见的泪痕,他吸口气,轻轻笑笑: “想到不久后有个全身软乎乎的小家伙躺在你怀里……”他长叹口气,标准上扬的唇角缓缓降下来一点: “在我的世界里这是最幸福的事了,可是我抵触过程,却又心动结果,我才是世界上最坏的人……” “孩子在我们的期盼中出生,它会得到我们全部的爱,对不对?”周锦川贴着他的耳朵,声音略显沙哑,顺着耳骨传递进盛末疯狂跳动的心脏。 盛末似乎愣住了,大脑雾茫茫一片,他微微退开一点,盯着周锦川怎么看都极为真挚的双眸,片刻后又强忍着剧痛凑了上去,再一次在那双清澈的瞳孔中看见了他自己。 盛末的眼眶酸胀到极点,他闭上眼,只当是汗水从鬓边滑落,重新趴在周锦川身上轻声喘息: “做父亲的……都会像你一样吗?” 周锦川浅笑,搓搓盛末的耳垂,自己的身影整个笼罩在他身上: “当然,世界上没有父亲不爱孩子的,我会和你一起陪着它长大,看着它上学,工作,结婚 ,直到它不再需要依附我们的那一天,也许那个时候我们会怀念,会不停翻看它的成长相册,会盘点它成长过程中的各种趣事……” 盛末太阳穴突突发涨,他也不清楚自己听清了多少,与阵痛对抗的心气被磨得丝毫不剩,他发直的目光呆呆盯着窗外,轻声呢喃: “可是他不会……” “嗯?”周锦川没听清,他扶着盛末换了个姿势,又听到卡在喉咙间伴随着呜咽的几个音调。 “骗人的……” “不会骗你,”周锦川慌乱地安抚脱口而出,却见盛末半睁着眼,嘴巴张张合合,意识模糊,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周锦川心揪成一团,胸口闷得厉害,他想了半天,还是不知道该从什么角度来解释盛末父亲的行为。 阵痛过去,盛末眨了眨眼睛,攥住周锦川的袖口,小声问他: “为什么我的父亲就把我丢掉了……” “我……我小时候很乖的……我……我很听话……” 他的眼睛隐隐泛着水光,却强撑着不让汹涌的湿热夺眶而出。盛末知道周锦川在盯着他看,喘了口气别扭着抬起身子,双臂环住周锦川的脖颈,把脸埋进他的肩头,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他们从小就不想要我……为什么不要我……”盛末的脊背随着疼痛阵阵发抖。 “父亲一定是爱你的,也许是因为生计才外出务工。”周锦川不了解也不想替盛末父亲说话,他只能猜盛末心底最想听到的答案。 盛末的身体僵住,忍过半晌才浅浅张口: “他为什么不带着我……他甚至……”盛末大口喘息,“他再婚,又生了个孩子……” “他们一家生活……我算什么……” 周锦川掀开他腰后的衣摆看了看,按揉一下午的皮肤印上了青紫的痕迹。周锦川心痛地拍拍他的脊背,想劝他不要说话耗神,可又不想他的注意力又回归到抵抗疼痛上。 “他们有他们的生活,我们也有我们的对不对?”他伸出手盖住盛末的眼睛:“我们想一想,孩子叫什么名字呢?” “叫……叫什么……名字呢……” 盛末断断续续机械地重复着,“没想好……” “想要个……全世界最……最好的……给他最好的……” “好,我们慢慢想,先起个小名怎么样?”周锦川吸吸鼻子,脸颊紧紧贴着他的额头:“像什么小蓝莓小葡萄……” 他见盛末没动静,半睁着眼大口呼吸,目光涣散,直直望向一边。 周锦川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见不远处的桌子上摆着吃剩的半碗红油宽粉。 “比……比之前更痛了……”盛末抓着周锦川袖口的手抖个不停,胸口的起伏愈发剧烈,再检查已经开了一半。 “快了快了,咱们再坚持一会儿就好……” 似乎瞄见了盼头,盛末耷拉着的脑袋不知不觉抬起了一点。 钟表指针极快又缓慢地指向了凌晨两点,盛末看着墙面出神,在手机铃声响了三分钟后才发现。 他伸出手去看,屏幕上一串未读消息和几个陌生电话。他眯着眼睛,视线模糊到看不清上面密集的字迹。 盛末把手机递给周锦川。 周锦川扫了几眼,顿了顿,在盛末的询问下还是开了口: “赵女士说你父亲病情再度恶化……”他停住话头,观察盛末的反应。 盛末的脸色一僵,什么表情都做不出来,揪着被子的指尖更紧了:“我能……帮上什么?” 周锦川握住他的手,放缓声线:“她说你父亲嘴里念叨,想让你去看看。” 盛末低下头,肩头抖过三轮,呼吸急促,一言不发。 周锦川在他脸颊上亲了个遍,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不去……” 他低喃道:“凭什么……” 盛末腹中坠胀感越来越重,孩子不停往下钻,阵痛似乎没了间隙,一刻也不得消停。他痛得浑身乏力,意识渐渐模糊,搂着周锦川的手臂止不住颤抖: “我不……凭什么……他叫我去……我……就得去……” “他……他都不管……都不管我……我……不要……啊——” 盛末颤抖的声音螺旋上升一个高度,挣扎着抬腿下床。 “别动别动……”周锦川从后面抱住他,将他稳稳揽住:“想要什么和我说……” “我……想上厕所……”下面涨得难受,他把大腿往床边挪了挪,突然定住不动了。 细微的水流声炸开,温热的液体洇湿了他的裤子。 盛末浑身僵得厉害,求助般看向身后的人。 周锦川在他背上安抚着轻拍两下,扶着他躺下后按铃,坐在床边用指尖摩挲他乌青的眼底: “别怕,破水了……” 第44章 “就快了, 就快了……” 周锦川揪作一团的心脏涌出阵阵暖流,像是在马拉松长跑终于看见了尽头。 “生下来就不疼了……” 盛末愣了片刻,扯扯唇角, 茫然地点点头。 可是天明前的黑暗无比漫长。 阵痛的强度在破水后指数式增长, 完全不给盛末反应的机会, 在到开全用力之前的这短短半个小时里, 盛末想撞墙的心思闪过了无数次。 他觉得自己就快维持不住人形了,甚至脑子里频频闪回走马灯,他开始思绪错乱, 胡言乱语。 盛末把脸埋进枕头里,几个字混杂着痛呼声蹦出来: “不……不分手……好不好……” 周锦川一顿,脸上温和的神色再也维持不住,他掰开盛末死死抠住被角的手,一颗沉重的泪珠滚落下来, 砸在盛末的眼角。 “我不……不是凶手……”盛末指尖越抓越紧, “凭什么……我也是他的孩子……我是……” “才不……不去看他……” 盛末闷得喘不过气,他偏偏头, 仰躺在枕头上, 抻着脖子死命咬着嘴唇。 “不行不能用力。”周锦川在他腹底按了按,盛末瞬间泄下气来, 睁开眼, 眨了三次才看清人影,张着嘴大口喘息。 周锦川握住他乱抓一通的手,盛末循着方向望过去,双唇干燥, 张张合合:“我不去……不去……” 周锦川在杯中插入吸管,小心扶盛末坐起来, 把吸管递进他嘴里。 盛末含住吸管猛吸几口,怔怔盯着周锦川看,又忍过一阵痛后恍惚地问他: “你最喜欢我……” “对,全世界最喜欢你。”周锦川拧紧杯盖放置一边,搂着盛末温声哄道。 “奶奶也最喜欢我……” 周锦川顾不得他思绪乱跳,摸着他的头:“当然了,她最喜欢你了。” 盛末闭上眼弓着身子大口呼吸,手在腰上乱搓,很久才重新仰起头换气: “她就是喜欢我……她不喜欢盛初……她呃……” “我才是她养大的……” “她为什么……总是……总想着他……” 周锦川是独生子,他的同学朋友大多也都是独生子,他没有任何劝解这种问题的经验,他只能猜测盛末想听些什么。 他抱着盛末轻轻晃:“奶奶把你养大,奶奶是爱你的对不对?” 第一产程终于熬到尽头,盛末浑浑噩噩看着自己被架起来的双腿,浑身抖得厉害。 周锦川从后面抱着他,紧贴着他的脸颊。 盛末抓着周锦川的手不肯松,生怕松开手人就不见了一样。 医护神情轻松,拍拍盛末的大腿:“放心,周医生跑不了,他不在这陪你也得在这上班了,来,专心一点,听我指挥用力……” 周锦川自动屏蔽同事的打趣,完全笑不出来。 孩子的头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盛末憋涨到了极点,却也只能在宫缩结束后卸下力瘫倒在周锦川怀里,视线涣散,低声呢喃。 “我不想要弟弟……” “嗯,咱们不要。” “我不想要父亲……” “嗯嗯,也不要,跟我回家,你有新的父母了。” 医护掐着时间,尽职尽责地收回吃瓜的眼神,不太情愿打断两人黏糊的对话,拍拍盛末:“痛就用力,用长力……对就这样……” 盛末在憋气用力和泄气喘息之间循环往复,脸颊涨出细微血丝,他似乎什么也感受不到了,愣愣地盯着天花板: “最后去看看他……” 周锦川凑近,勉强猜出他的意思:“好,等你身体恢复一些,我陪你去看看他。” “然后就跟我回家……” 盛末脸上没有表情,周锦川以为他没听清,再次重复时,从他翕动的双唇里听出了两个字。 “回家……” “嗯,跟我回家。” 盛末的脸再次扭曲,身后医生的声音盖过了房间里的杂声: “快,用长力,坚持一下,争取这一次让宝宝的头出来。” 盛末弓起身子向下憋气,整个人抖得厉害。 周锦川稳稳抱着他,亲吻他汗湿的耳垂,却在凑近时隐隐听见了一个字。 “妈……” 伴随着盛末齿间透出的低吟声,一个皱巴巴的小男孩诞生于待他无比温柔的世间。 “凌晨三点二十一分,男孩。” “来,抱着看看。”医生把红褐色的一小团轻轻放在事先铺好的无菌布上,转头处理盛末身下的一片狼藉。 小家伙闭着眼,声音洪亮,小手在空中抓来抓去,直到被盛末轻轻握住。 他眼皮直打架,全身酸痛,整个人乏力地瘫倒在周锦川怀里,精神上却极为亢奋。 盛末轻轻晃晃孩子肉嘟嘟的小胳膊。 刚出生的小孩子确实是不怎么好看,盛末仔仔细细在他脸上打量一遍,和脑海中四维照片做对比,硬是没看出来高鼻梁和大眼睛在哪里。 不过好歹是自己拼死拼活生下来的,“有点丑”三个字他愣是没说出口。 “怎么不抱抱他?”周锦川细心地给盛末调整个舒服的姿势躺在床上,见他盯着孩子发呆,看上去似乎对孩子没有多少亲近。 “我……”盛末捏了捏孩子的小手,愣愣地看着他在自己胸口哇哇大哭,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你抱吧……我不太敢……”盛末推推周锦川: “他好软,我怕弄散架……” 周锦川的笑容中退去几分疲惫,轻轻把软绵绵的小家伙抱在怀里。 盛末身上骤然一空,他紧绷着的身体松下来,酥酥麻麻的触感渐渐消失。 周锦川抱着孩子象征性晃了晃,小家伙竟然真的停止啼哭,他把孩子交给一旁的护士抱去称体重,交接时孩子乱挥的小手挂住他的衣领往下拽了拽。 周锦川的动作僵住,抱着孩子又多看了几眼。 再回到床边时,盛末睁大双眼盯着天花板。 “睡一会儿?要观察两个小时。”周锦川擦了擦他被汗湿的额头,把粘在鬓边的头发全部掖在他耳后。 盛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痛溢满全身,他勾勾手指挂住周锦川的衣袖,看向他的瞳孔轻微发颤: “睡不着。” 盛末的视线在周锦川身上转了三圈,觉得他看起来没有表现出的那么高兴。 “你看看孩子……怎么长得和彩超里不一样呢……” 周锦川笑了,俯下身亲吻他的额头,认真地问他: “是觉得孩子不好看吗?” 盛末抿着嘴唇,不承认也不否认。 周锦川与他贴得极近,又亲了亲他的脸颊,起身拉开了距离: “刚出生的小孩子是这样的,养段时间长开一点就好了。” 他又拉起盛末的手,手指交叠着插进去:“别担心,咱俩像谁都不会难看的。” 盛末眯着眼,面前背光的周锦川仿佛自带光辉,“还是想他像你多一点……” 周锦川的心已经化成一滩小甜水,他故作沉思,问道: “那不像我怎么办?” 护士抱着孩子回到床边,熟练地包好被子放进婴儿床里,顺嘴搭话:“那没办法喽,不能丢掉又不能塞回去重新塑形。” 盛末的睫毛颤了颤,神色黯淡下来。 “五斤三两,”见周锦川直勾勾盯着他,小护士战术性清清嗓子,在孩子脸上又看了看:“这不是挺好看的吗……” “行了忙完快去吃饭,小心一会儿家属投诉你……”周锦川把婴儿床拉近,抬起下巴指指房门。 病房里的窗帘敞开,冬日里天亮得晚,此刻天边的墨色依旧浓郁,盛末歪着头看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房间又安静下来,周锦川一只手随意在孩子身上拍了拍,又坐回床边,掌心盖在盛末睁着的眼睛上。 盛末的睫毛划过他的掌心,周锦川无奈移开了手,却又被盛末握住。 “生孩子好痛……”他的声音低哑,周锦川却听出了一点撒娇的味道,眉眼弯了弯,又听耳边继续传来: “刚刚孩子出生的那一刻我在想,”盛末的目光从周锦川脸上下滑,定格在孩子依旧红扑扑的小脸上: “无论他长成什么样子,学习好不好,能否被大家接纳喜欢,我都会把他养大,永远不会抛弃他。”他的声音虚弱中混着颤音,在凌晨静悄悄的环境中听起来带着些空灵。 “而且……”而且不管有没有你,不管以后的日子有多困难,我也不会抛弃他。 盛末察觉到周锦川按揉自己手腕的指尖一滞,收住接下来的话。 “所以,我想去问问他……”盛末的声音越来越低,连他自己都听不见了。 周锦川叹口气,指尖在他掌心点了点:“好,你好好休息,等你身体恢复一些,我和孩子一起陪你去看看父亲怎么样?” 盛末沉默着点点头。 “其实你想去看看你父亲的,对不对?” 盛末抬起的眼皮又沉了下去,他停顿一会儿:“我不知道……” “前几天我在想,如果我有这笔钱,我要不要给他交治疗费……” “那结果呢?”周锦川摸摸盛末纠结成一团的脸,声音揉进了空气中。 “想了很久,才意识到这就是一件没有意义的事,我没有这些钱,甚至连我自己仅有的存款也已经在他们手里,明明已经付出了我全部的积蓄,结果却弄的我真的是个白眼狼一样……” “我不太懂为什么,因为我的态度吗?我一开始就知道这钱要不回来,如果我态度好一些,在医院跑前跑后帮忙,他们还会逼着我出钱吗?” 盛末的视线定在与周锦川交握的手上:“可是我又做不到,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在一起的样子,我总会想,我小时候的苦日子算什么呢……” “我不服,可我除了态度,再找不出其他东西来反抗了,就好像给他们添堵,能为小时候的我撑腰一样……” “可是如果最后他真的因为凑不齐手术费去世了,我……”盛末看向周锦川的眼神平静中潜藏着浓烈的情绪。 周锦川俯下身,贴着他抱了会儿,“我知道,我知道……” “你有想过吗,你在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间接又惩罚了我。” 盛末潮湿的睫毛缓缓闪了两下。 “别担心,他们不会再为治疗费来逼迫你了。” 周锦川像是知道他接下来会说什么,在他开口前低头吻了上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短短几秒钟过了很久很久…… “是你给他们……”盛末急忙掀开被子坐起来,发力的一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周锦川轻轻把他按回床上,指尖在他的眼角蹭了蹭: “不算是,医院与市资助中心有合作,会定期筛选展开资助活动,我只是提醒赵女士上报材料而已。”他勾勾唇角: “很开心你愿意和我说你的想法,”他浅笑出声: “这么多事情全部憋在心里,真憋坏了,我找谁要说法去?” 周锦川的笑声清亮:“所以不要担心赵女士找来威胁我,”他忍不住又偷偷亲了一口: “应该担心我哪天一气之下去找他们吧。” 盛末认真地在周锦川脸上上下打量:“你不会……” 周锦川的笑容更明媚了,他给盛末掖掖被角:“好好休息,早点恢复身体,我陪你一起去看看你父亲,解开心结,带着孩子过我们的小日子去。” 盛末脸上挂着浅笑闭上了眼,两秒钟后又刷一下睁开:“孩子叫什么名字还没想好……” 周锦川啧啧两声,干脆轻手轻脚躺在床边搂住他: “睡觉。” 第45章 盛末睁开眼时屋子里安安静静, 充满阳光。 他眯起眼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钟,随即又闭上眼, 顺手搭在肚子上才突然意识到什么, 歪头往床边看看, 透明婴儿床里空荡荡的。 盛末心头一跳, 下一刻手被握住,熟悉的温热触感扑面而来,他反手握了回去。 周锦川摇高床头, 给盛末倒杯温水递到嘴边: “妈把孩子抱出去了,别担心。” 盛末双手捧着杯子:“你妈妈来了?” “嗯,和爸一起上午刚到,”他坐在床边笑眯眯看向盛末:“不只是我妈,是咱妈。” 盛末偏浅的瞳孔颤了颤, 愣了足足两秒, 才重重点点头。 单人病房里静谧,下午的阳光斜照进来, 打在盛末的侧脸上, 给他镀了层金边,细腻的皮肤上泛着微微细闪。 周锦川一时移不开眼, 双手拇指在他脸上摸了摸, 前倾身子吻了上去。 盛末眼睁睁看着周锦川的脸在自己面前逐渐放大,他下意识后仰,却被周锦川牢牢环住,直到滚烫的鼻息喷在他脸颊上, 病房门突然从外面推开。 周锦川显然听见了,他余光瞄见盛末揪住被子拧来拧去的手, 双唇极快地在盛末微红的脸上掠过,笑着退开一点距离。 舒媛抱着孩子进门,身后跟着周文华。 “醒啦?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盛末轻轻摇头,觉得不太礼貌,轻声开口:“没有,谢谢阿姨……” 他顿了顿,想起两人已经结婚,再叫阿姨似乎不太好。 可是叫妈又有点别扭,他的视线渐渐往周锦川身上偏。 两人的小动作尽收舒媛眼底,她晃晃怀里的孩子,笑声爽朗: “行了行了,在咱家叫什么都行。” 盛末心虚,低下头搓手指,再抬眼的功夫,孩子已经抱在了周文华怀里。 小家伙穿着嫩黄色的连体衣,皮肤还是红红的,小手紧紧握着,嘴巴一鼓一鼓,快把两位老人的心萌化了。 盛末仰起脖子看过去,在心底反复验证,二老的喜悦不像是装出来的。 结论产生的瞬间盛末突然惊醒,他为什么会这样想,他不应该这样想。 盛末深吸口气,摸到床头的手机,装作无事发生一样点开屏幕,没有任何未读消息。 他在屏幕上下滑动刷新三次,还是没有消息。 周锦川握住他的手抽走手机,温声哄道:“没关系,慢慢来……” 舒媛的细致爽朗超出盛末的想象,从育儿规范,到修养恢复,对着两人方方面面事无巨细滔滔不绝,听得周文华怀里的孩子再没睁开过眼。 “对了,”舒媛掏出手机看了眼,对盛末说: “你爸爸的情况经核实符合协会的资助条件,已经和他所在的医院对接,捐助款项已经发放完毕,别太担心。” 盛末心脏砰砰乱跳说不出话,他犹豫几秒,下定决心:“谢谢……妈……” 舒媛眉毛上挑,急忙应下。 周锦川搂着盛末示意他向另一边看,见周爸爸低视线漫不经心直往这边扫。 “那,那也……谢谢爸……” 周文华心满意足,笑容和蔼又慈祥,他靠近舒媛低声道: “咱回头把红包给孩子补上……” 盛末也跟着笑了笑,弯起的眉眼间混进了他曾经梦寐以求的东西。这种感觉很奇怪,小的时候得不到,长大之后看不上,可真的有人捧着满心善意将它们重新带回盛末面前时,他竟然丝滑地接受了。 他原以为自己是个矫情的人,会揪着过去不放,总是翻来覆去地拿出来回味一番,像是在证明没有人爱他是一件极为正常的事,他不会因为得不到爱就感到失落,相反,他也不会因为得到爱而幸灾乐祸。 可事实似乎不是这样的。 他从什么时候改变了想法,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他渐渐承认了周锦川琐碎的爱,强硬地说服自己爱情与习惯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东西,可他还是不愿意为了这份爱意更坦诚一些,他始终不敢直视这一切苦难的源头。 现在的源头正迅速土崩瓦解,他有了新的落脚处,他有了新的家。 他很早之前就有新家了,只是当时执念太重,扭捏着不肯承认而已。 周锦川没说话,坐在盛末身边紧紧靠着他,目光在父母妻儿身上打转,又重新回到盛末身上,盯着他阳光下才看得出的小梨涡浅笑。 心底油然而生的喜悦盛末经历得太少,他脸颊上飘着红晕,晕乎乎的,总觉得不太清醒。 他偷偷转头拉着周锦川的衣袖,小声说: “过几天陪我去看看父亲吧。” 不知道老头是真想他还是假想,总之去见一面,全了念想吧。 盛末有什么念想吗? 可能是幼时固执又迫切地坐在门口,却从没等来想见的人吧。 那时候觉得是天大的事,可现在看来,一点也不重要了。 他有属于自己的家了。 夕阳渐渐退去,房间里的光线逐渐昏暗。盛末眼睁睁看着裹在奶黄色连体衣里软乎乎的孩子在爸爸和妈妈怀里换来换去,看得自己心痒痒的。 晚上父母回去了,病房里空荡荡的,时不时传来孩子哼哼唧唧的声音。 心心念念的小孩终于轮回到自己手上,盛末浑身僵硬,小心翼翼捧着孩子仔仔细细打量,两人大眼瞪小眼。 也许是眼前的大人有点无聊,孩子咋咋嘴巴,率先闭上眼,入定了一样。 盛末不知道他睡着了没有,也不敢乱动,静静看他,看顺眼之后也就不觉得孩子有点丑了。 他靠坐在床边,手臂发酸,可每当盛末轻手轻脚把孩子放进小床里时,小孩总会第一时间跷跷小脚,不乐意地哼唧两声。 盛末无奈,只得继续抱着。 重复几次之后,盛末才察觉无比熟悉,好像小家伙在肚子里就这样踹自己。他笑一笑,低头在孩子脸上贴了贴,亲了几口,又在孩子鼻尖上轻轻戳了戳。 周锦川进门时便见这幅温馨的情景。 “爸爸妈妈送回去了?” “嗯,一进家门就把我赶回来了。”周锦川语气轻松地走过来,见盛末怀里的小孩子闭着眼,轻声问他: “睡了吗?” 盛末仰起头松松肩膀,摇摇头:“不好说。” 周锦川无声笑笑,轻轻坐在盛末身边,伸出手试图接过孩子,压低声线: “别总抱着他,你要好好休息……” 只是接过的一瞬间被孩子察觉到了,小脚抬了抬,紧接着闭着眼又哼唧两声。 “一动就这样……”盛末看着周锦川强硬地抱过孩子,却又见孩子睁开眼眨巴两下,紧接着闭上了。 他带着无比好奇的目光望向周锦川,见小孩在他怀里乖乖的,忍不住问他: “你怎么跟他这么熟啊?” “嗯?”周锦川随口打趣:“我跟他不算熟,跟你比较熟悉。” 回复与盛末预想的大相径庭,他愣了两秒,随后凑近周锦川身边,伸出手指戳戳孩子红红的小脸,又抬头看看周锦川。 “怎么了?”周锦川抽不出手,轻笑着问盛末。 “没什么,就是……”盛末想了想,勉强用人类语言描述这种奇妙又魔幻的感觉: “就是,有点不可思议。”他又戳戳孩子的脸:“他竟然是我生的……” 周锦川弯弯眼笑笑,一口吻在他额头: “现在才发现你已经生了个人出来吗?” 盛末点点头,又觉得不对,慢慢摇摇头。 周锦川心底流淌的暖流几乎将他融化,他起身把孩子送进婴儿床,却发现孩子接触到床面的一瞬间睁开眼睛,嘟着嘴干嚎几声。 周锦川于心不忍,又把孩子抱起来哄了哄。 一回头,见盛末眼巴巴望向自己,不知道在想什么。 “累不累,早点休息好不好?” 盛末摇摇头,掀开被子,朝周锦川张开手臂。 周锦川抱着孩子走过去,想都没想把孩子递出去,却被盛末揽住。 他喉结上下滚动,贴在盛末耳边压低声音:“以为你想抱小的,结果是想要大的。” 盛末松开手,闭着眼蹭蹭周锦川的肩头:“其实我一直想要大的,小的这个……” 他顿了顿:“也是想要的。” 不知道孩子听见了什么,一直不安分的身子又扭了扭,小脚在周锦川的手臂上踩了踩。 盛末捏捏孩子的腿对周锦川说: “他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是不是就这样动弹?” 周锦川顺着他的话笑着点头: “我觉得像……” 盛末裹进被子里时脸上的红晕依旧没有消退,头还是晕晕的,有点恍惚,却又无比真实,他反复闭上眼又睁开,眼前的场景如旧,使他不得不相信。 他带着欣喜激动沉沉合上眼,祈祷着明天睁开眼时依旧如此。 盛末以为自己睡不着,但是躺下看着床边终于安稳放在婴儿床里的孩子,看着给孩子盖小被子的孩子父亲,满满登登的脑子似乎放空了。 周锦川在孩子规律起伏的小肚子上拍了拍,绕回到床边,又给盛末掖掖被角。 盛末睁开眼,掀开刚掖好的被子,拽拽周锦川的衣袖。 周锦川轻声笑笑,摸摸他的脸: “睡吧,不挤你了。” 周锦川关上夜灯,黑暗中双唇精准贴上盛末的脸颊: “晚安宝贝。” 凌晨三点,盛末被枕边的手机震动震醒,他闭着眼伸手按灭,两分钟后震感再次传来,他匆匆瞄了眼这串陌生号码,立即挂断,下意识看向孩子。 孩子不知是不是被吵醒了,立即大哭起来,他撑着床坐起身,掀开被子时被周锦川按了回去。 盛末困得头脑发蒙,眯着眼看着周锦川熟练地抱起孩子检查喂奶哄睡,意识渐渐模糊睡了过去。 只是没睡多久,再次被急促的震动声闹醒,他压着火气,闭着眼精准的把手机贴在耳边,声音低沉。 “喂……” “盛末!”那头传来的声音惊得盛末心头一颤,他刷一下睁开眼,捏着手机的指尖骤然收紧。 他头皮发麻,等着赵时春的下一句话,心头完全被不详的预感笼罩,以至于一时间没有挂断通话。 对面沉默了很久很久,但是背景声音极为嘈杂,盛末听不清,只是这种感觉太过于熟悉了。 “盛末,”赵时春刺耳的语调变得平缓,染上了浓重的哭腔,听不出来抱怨恼怒,她没有换气,气息局促不稳,断断续续的吐出一个个平静的声调: “你爸走了,到底没能见上你最后一面……” 第46章 盛末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从床上爬起来的。 只是脑子乱糟糟的, 倒也没有五雷轰顶的感觉,他似乎很早就在脑子里预演了这一切,但真实发生时还是令他不知所措。 盛末站在床边, 仅有的意识使他轻手轻脚, 视线一直瞟向婴儿床里握着拳头熟睡的孩子。 他的心稍稍安稳了些, 才开始思索自己在做什么。 盛末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又缓缓坐下,盯着不远处挂在衣架上的白色羽绒服,一时不知道该想什么, 也不知道该是怎样的心情。 周锦川这段时间的睡眠一直很浅,那边窸窸窣窣的声音极易察觉,他深吸口气任命般睁开了眼。 只不过没见孩子闹腾,只有盛末单薄的身影茫然地坐在床边,床上被子胡乱卷起, 枕头也不知怎么睡得大半个悬在床外。 周锦川心头咯噔一声, 极速起身,张开手臂把不知所措的盛末揽在怀里, 温声细语: “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温热的体温瞬间穿透盛末身上冰冷的病号服, 烫得他几乎融化,从眼眶中径直砸了下来。 周锦川紧紧抱着他, 去吻盛末湿乎乎的眼角: “不哭不哭, 告诉我梦到了什么好不好?” 盛末脸上痒痒的,他没心思擦,哽咽着攥紧周锦川的领口,把脸彻底埋进去蹭了蹭。 “我……我没哭……”他抬眼偷看周锦川一眼, 见他微微弯曲的双眼中晃着床头夜灯淡黄的光,一时愣住了。 盛末瞳孔轻颤, 下意识低下头,声线颤抖: “我爸去世了……” 周锦川舒展的眉头收紧,全部视线小心翼翼地笼罩在他身上,揽着他的掌心在他背后轻轻安抚。 “他想见我最后还是没见到,这算不算他的报应……” 盛末胸口又酸又涨,堵地难受。他觉得自己不应该这样,可是有些思绪控制不住,他总是这样,总是不知道自己在拧巴地倔强些什么。 周锦川眼中的疼惜压制不住,紧紧把他环在身前,挡住夜灯的光线,为盛末搭建了个昏暗得看不清小动作的臂弯。 盛末闭上眼趴在周锦怀里,不知过了多久。 “我想去看看他,”他仰起头,声音抖得厉害:“可以吗?” 周锦川望了眼窗外,天还黑着,隐隐听见外面风吹过干枯树杈的呜咽声。 他想说不可以。 “我想去……最后一次了。”盛末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周锦川贴着盛末的额头,偏凉,却能感受到他的体温。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盛末的眼睛: “多穿点,不能着凉,我陪你一起,别怕……” 盛末本能地回应个微笑,可僵硬的嘴角纹丝不动,只能紧了紧抱着周锦川的手臂。 周锦川看看时间,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个错误的决定,本是在冬夜里带着刚生下孩子不久的人出门折腾就已经很不靠谱了,不可能带上孩子,可现在把父母叫醒摇来看孩子显然也不现实,放盛末出去自己留下来看孩子更是完全做不到…… 最终周锦川选择去值班室抓了个正呼呼大睡的值班同事,才堪堪放下心来。 盛末里三层外三层裹得像个粽子,费力抬起胳膊把遮挡视线的帽沿往上拽了拽,拒绝了继续披在自己身上的周锦川的外套。 匆匆赶到盛末父亲所在的专科医院时,暂时存放区外没什么人。 盛初红着眼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刚开具不久的医学死亡证明,眼见着盛末慢慢走近,像是没看见一样,低着头把攥出折痕纸张抚平。 赵时春坐在床边,直勾勾盯着床上盖过头的白布,眼中失去了全部神采。 头顶的灯异常亮,白光映在白布上,整个房间放眼望去只剩下这一种颜色,刺得人眼眶发酸。 盛末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踏进去一步,静静看着一坐一躺的身影,被无尽的不可明状的感觉裹挟,脚步仿佛千斤重,抬不起半步。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要强撑着走进去,去掀开那块白布,亲眼瞧瞧印象中高大又陌生的父亲在临终前憔悴的样子。他曾经向往又抗拒,这种感情太复杂了,他其实从来都分不清。 没有人说话,不大的空间内寂静得可怕。 直到医护带着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进来,盛末挪去一边让路,看着名义上的父亲在自己眼前一点点消失,最终还是没有上前一步,只是远远看上一眼。 盛末沉默着目送,沉默着挽着周锦川的胳膊离开,沉默着回到了孩子身边。 天边泛着点点鱼肚白,他不经意间抬头望了一眼,竟意外觉得像极了小时候独自坐在门口等父母回家时,夜幕笼罩夕阳的另半边天。 原来无限长的时间尽头,也只不过一个小时而已。 盛末站在原地,任由周锦川把他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轻柔地脱下来,叠好收起来,在换好衣服躺回床上时,拉住给他掖被子的周锦川。 他把周锦川的手往身前拽拽,侧过身子让出半张床,眼巴巴看向周锦川。 周锦川自觉上床抱着他躺好,掌心盖在他的眼睛上,指尖在他耳傍的碎发上捋了捋,轻柔的声音环绕在盛末头顶: “睡吧,我在,不会走的。” 盛末吸吸鼻子,一头砸进周锦川的胸口,声线颤抖得几乎听不出声音: “你真好……” 周锦川反应了一会儿,轻声笑了笑: “晚安宝贝……” 距离天亮起床还有几个小时,周锦川挤在盛末身边抱着他小憩,怀里的人好像睡着了,胸膛起伏规律,只是很快周锦川便察觉自己的胸口肩头热热的。 打湿的布料黏在皮肤上,周锦川心中长叹口气,搭在盛末脖颈后的手轻轻捏了捏,不动声色地把他的脑袋往自己怀里又推了推。 他看着盛末的样子心头抽痛,又见他窝在自己身上不肯睁开眼装睡,胸腔闷闷的。 周锦川无言揽着他,在背后一下一下帮他顺气,双唇贴在他脸颊上吻了又吻。 只是一旁的小家伙被孤立了,睡梦中哇哇大哭来找找存在感。 盛末肩头颤了颤,松开了扒住他的手,默不作声缩成一团。 周锦川身前打湿的衣料进了风,一股凉意袭来,抬起的脖子僵住。他匆匆看了蹬着小腿的孩子,视线又转了回来,犹豫了。 “哎呦怎么了怎么了?”推门的声音听起来急促了几分,舒媛小跑几步冲进来,草草脱下外套往周文华身上一丢,把冰凉的指尖搓热,抱起嗷嗷大哭的孙子。 她把孩子上上下下检查个遍,指示老伴去冲奶粉,自己抱着孩子边晃边哄。 周锦川就坐在床边,抬眼看着妈妈如同救星一般闪现,朝她拧着眉头轻轻叹口气,又收回视线笼罩在抱着枕头的盛末身上。 盛末把脸埋进枕头,使劲蹭了蹭,擦干净泪痕,偷偷吸吸鼻子,才慢慢爬起来坐板正,双手在脸颊上拍了拍。 “没事儿,做了个梦。”他扯出一抹看不出来的笑容,垂下眼捏捏被周锦川握着手,深吸口气,耳边孩子的哭声愈发响亮。 盛末本能的看向孩子的脸,眼眶通红。 舒媛见状轻轻走过来,把孩子塞进盛末怀里:“来,抱抱他。” 盛末措手不及,僵着身子接过又小又软的孩子,小家伙趴在他的臂弯里哇哇大哭,吵是真的,温热柔软也是真的。 周文华递来试好温度的奶瓶,插进孩子嘴里,瞬间安静,只剩下浅浅的咕嘟声。 盛末呆呆看着怀里的小家伙闭着眼睛吃奶的样子,乖巧极了,他的心软作一团,大颗泪珠脱了线,吧哒吧哒往外涌,不轻不重砸在孩子红扑扑的小脸上。 孩子只顾得上嘴里那口奶,没有任何察觉。孩子不动,盛末也不敢乱动,他仰起头慌乱看向周锦川,“我……” 他想说我不想这样…… 盛末自以为对抛弃他的父亲没有任何情感可言,所以他找不到任何难过的借口来解释自己口不对心的行为。 舒媛擦擦他的脸,又拍拍他的背问他:“不哭不哭,和妈说说,是跟家里吵架了?” 盛末摇摇头,在舒媛疑惑的目光中自以为平静地开口:“我父亲去世了。” 舒媛和周文华怔愣一瞬,匆匆瞥向周锦川一眼。 奶瓶中剩个底,小家伙似乎睡着了,咋咋嘴巴后没了动静。 周文华把孩子抱过去,舒媛抢在周锦川之前揽过盛末,在他肩头拍了又拍: “很难过对不对……”她的声音和周锦川不同,放缓时带着女性特有的亲和温柔。 盛末蜷着腿抱膝坐着,茫然地摇摇头,“我没有难过,我不应该难过……” “傻孩子,哪有什么应不应该呢?”舒媛继续给他擦眼泪: “难过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人的悲欢与生俱来,更何况他父亲这个身份始终都在,所以我们不需要为此思索过多,感到自责。” 盛末缓缓抬起头,认真看向舒媛,嘴唇张张合合,最终出口的话经过喉咙哽咽压缩,声调中处处透出苦涩: “如果我……我听话一点,早点去看看他,也许不至于让他生前还在念叨……” 舒媛摇摇头,依旧柔和:“世界上的如果太多了孩子,因为没有发生,所以这个结果在你心里是美化过的,用完美的结果来责备当时的自己,是不是不太公平呢?” 盛末愣住了,短短几句话在心底消化了一遍又一遍。 舒媛挺直上半身,哄孩子一样把盛末带进怀里轻晃:“我们末末是个好孩子,怎么能欺负自己呢?” 盛末从没有被长辈这样抱过,他心里慌乱,嘴里下意识嘟囔着:“我不是好孩子……我做错了很多事情……” 舒媛浅浅笑了声,和周锦川温和的笑截然不同,盛末有说不上哪里不同,但就是听着眼眶酸涩,令人亲近。 “你看,好孩子都是谦虚的……” “妈……” “欸,在呢乖乖……” 第47章 两天后盛末抱着孩子出了院, 回到家后意外地发现周爸爸已经将儿童房中容易磕碰的边边角角包了边,细致美观,甚至还用黄色毛绒小星星做了装饰。 盛末这几天时常看着周锦川一家发呆, 被人注意到了便丝滑地移开视线, 家里没有人说些什么, 有些东西还得当事人自己调解。 他还是不太敢独自抱孩子, 尤其是小家伙闹腾起来哇哇大哭的时候,他总是满脸担忧地坐在一边,看着孩子在周锦川怀里慢慢消停, 恢复软嫩一团的可爱模样。 这个时候他才回过神凑上去,指尖轻轻戳戳孩子愈发白嫩的小脸,也不知道是不是小家伙不太乐意,总会抓着他的指尖往嘴里塞。 婴儿的嘴唇软得不成样子,盛末的指尖颤了颤, 缓缓抽出手, 抬眼见周锦川正看着他笑。 盛末有点心虚:“笑什么……” 周锦川摇摇头,轻手轻脚把孩子放进盛末怀里:“笑你和他怎么能这么陌生。” 盛末靠着周锦川, 身后有十足的安全感, 抱着孩子的手臂松懈下来,认真打量这个他自己生下来的小孩。 “有吗?那你和他怎么能这么熟悉?” 他顿了顿, 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你肯定背着我和他偷偷搞好关系了……用什么贿赂他的……” 周锦川毫不掩饰, 大方承认:“对啊,没有背着你,当面也在勾搭,对不对舟舟宝贝……” 小朋友终于在出生五天之后得到了属于自己的名字:周行之。 关于名字, 一家人围在一起讨论了很久,没有意见相左, 只是盛末觉得准名字一个塞一个好听,最后实在没办法,对比抽签随便摇一个,还是选择根据小朋友喜水的八字挑了一个最合适的。 舟不仅谐音周,且有船方能行,怪合适也怪可爱的。 从此小朋友从宽粉宝贝荣升为舟舟宝贝。 “现在还有机会,真的不要改姓盛吗?” 周锦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总喜欢搂些什么,这会儿孩子被盛末抱着,他索性把盛末揽在怀里,在他肩窝处猛吸口气。 “不改,跟你姓吧。”盛末低头看看孩子极其舒服的乖巧表情: “不要跟我姓了,没什么好的……” 他见周锦川搭在自己腰间的手紧了紧,连忙偏过头去对他说:“都过去了,现在这样多好。” 周锦川喉结颤动,眯着眼享受盛末越凑越近的脸,轻轻在他唇上舔了舔,再重重吻了上去。 盛末睁大双眼,意识到不对劲时已经完全被人制住,他脑海里没有反抗的选项,乖顺地闭好眼睛,又感觉到唇上被人轻咬了两口。 被松开时盛末面前一凉,方才两人气息交融的滚烫气流消散得极快,他愣愣地咬咬嘴唇,又探出舌尖舔舔,终于发现哪里不太对,瞬间对面前神清气爽正点孩子掌心玩的人感到陌生。 厨房里隐隐传来砂锅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伴随着父母的低声耳语,盛末伸脖子朝厨房看了眼,把孩子送回周锦川怀里。 “他的睫毛长长了好多,”盛末把下巴搭在周锦川肩头,搂着他的胳膊: “刚出生的时候没什么睫毛。” 周锦川背光坐在沙发上,身边的盛末面向自己,窗外金黄的阳光将他笼罩。盛末微微眯起的眼中瞳孔极浅,连带着根根分明的浓密睫毛也显得淡了几分。 周锦川竟有些恍惚,盛末这样子他似曾见过。 当年大学城的小巷里,澄明月色打在盛末身上,为他小心翼翼欲言又止的样子覆上一层朦胧的薄雾,经久不散。 周锦川永远记得那一幕,那抹神色中藏着太多东西,他承认答应盛末是一个欠考虑的决定,可是之后的一切他也从来没有后悔过。 孩子抓着盛末的手指咧嘴笑了,盛末试探着抽出指尖,见识到小朋友的光速变脸后又急忙塞了回去,挺好玩的。他匆匆抬头分享这美好的时刻,只见周锦川的目光全部落在自己身上。 盛末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应该没有脏东西。他疑惑地看他,凑上前去亲了一口。 周锦川不说话,调笑的目光愈发理直气壮,盛末早为自己找到了借口: “谁让你总……” “乖乖来吃饭……” 周锦川终于低头晃晃孩子,心情舒畅:“你先吃,我看着他。” 孩子生下来基本上都是周锦川在照看,盛末坐着没动:“我来吧,你去吃饭。” 舒媛站在厨房门口轻飘飘道:“把他放下,不哭就不要总抱着,不然再大一点夜里你们都不要睡觉了。” 餐桌上一家子和谐美满,直到两位老人随口问了句:“你什么时候上班?” 周锦川面部表情没变,但盛末敏锐察觉到阳光满面的人瞬间变得苦大仇深。 当然也没有那么严重,周锦川把挑好刺的鱼肉夹进盛末的碗里,平淡极了:“后天夜班。” 周锦川欠下的调班通通都要补回来,盛末夜里给孩子喂奶哄睡后他才回。 盛末几乎闭着眼抹黑爬进被窝儿,眯了会儿察觉到身边有人搂他的腰,自觉翻个身往人怀里钻了钻。 “怎么了?”盛末自己被抱了个满怀,身边的人却看起来没什么睡意,握着他戴着戒指的手翻来覆去看。 “我在想,”周锦川短暂停顿,亲亲盛末的额头:“要不要办场婚礼……” 盛末眼睛刷一下睁开:“不要了吧!”他完全不执着于亲友的见证,反而对公共场合大秀恩爱感到恐惧,对于他而言这种尴尬的场合和霸凌他没有区别。 他话头一转:“跳过这个流程吧,直接度蜜月倒是可以考虑。” “好啊,那听你的。” 盛末猜得到周锦川大概是在医院里听到了各种各样的瓜,想了想,补充道: “我的假期还很长,所以你来决定……” 他抱着周锦川熟练地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学他的口气:“睡觉吧,晚安宝贝……” 都过去了。 盛末身体渐渐恢复,精神头也好了许多,白天没事就睡觉,夜里接手父母,带着孩子两个小时起一次喂奶,日子过得倒也规律。 不久后他收到了条奇怪的短信,约他出来见一面,署名是盛初。 盛末静默着坐在沙发上,迟迟没有回复。 如果有什么事,他们应该直接打电话吧。他把通话记录以及黑名单都翻看一遍,并没有什么异常的未接来电。 盛末犹豫一会儿,放下手机,当作没看见算了。 身边舟舟宝宝躺在沙发上睁大眼睛吃手手,盛末心头一软,抓起手机拍几张照片,随后丢开手机,抱着孩子四处玩去了。 很奇怪,此后的两个晚上,盛末闲下来时总能想起这条短信,终于在第三天下午,他试探着拨回了电话。 那头很快接通了。 双方礼貌的“喂”了声,随后陷入沉默。 盛末深吸口气,站在窗边盯着对面楼顶逐渐融化的冰柱,率先开口: “你好,有什么事吗?” 对面的声音一顿一顿:“我……想约你聊一聊……” 盛末垂下眼,盯着自己的指尖:“不需要吧,你爸下葬之后,我们应该没什么可谈的。” “不,不是的……”盛初的声音降了下去:“对不起……哥……” “没什么事就挂了吧。” “有事,”盛初抬高的音量又压了下去:“有事,我有东西给你,能出来见你一面吗?” 盛末害怕又有点犹豫,纠结了一下,还是拒绝了:“不用了,电话里说……” “就我自己,”盛初顿了顿:“我妈不知道,是我自己想见你。” 下午三点,盛末准时出现在咖啡店门口,他站在门口缓了缓,觉得没什么可怕的,深吸口气推开门。 盛初已经在位置上坐好了,桌子上摆着一杯热牛奶,见盛末走过来,急忙站起身示意,又把牛奶推给他。 盛末在他对面坐下,看着盛初沉默了会儿,这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他对此却毫无任何感情。 “这个还给你。”盛初把一张银行卡向前推了推:“爸走得太快了,钱还剩下一些。” 盛末没有去接,问他:“为什么给我?” 他以为是救助金,但这钱是直接打给医院的,就算退回去也是医院方执行,也不会经当事人的手。 盛末神色一暗:“这是什么钱?” 盛初小心翼翼打量盛末的神色,时刻关注他有没有生气,此刻他的面色还好,看起来情绪没什么波动。 “爸其实很早前就不舒服了,” 盛初试探着从头说起,见盛末没有不耐烦地打断,继续倒豆子一样尽量平静的叙述: “他不去检查非说没事,但其实我知道,他们怕花钱,尤其是我考上高中重点班之后……” 盛末捧着牛奶杯没吭声,盛初咬咬嘴唇看他一眼: “后来爸在工地干活的时候突然昏倒,送进医院的时候才发现是癌症晚期,爸妈当时瞒着我,是我放假回家后才发现的。家里这些年的积蓄本就不多,很快化疗费就不够了,最后没办法,才把奶奶正在拆迁的老房子也给卖了,但也就撑了半年,钱又不够了。” 盛初叹了口气:“最后才想着问问你……其实爸是不太愿意找你的,他也不想治了,但是妈不同意,她说她不能眼睁睁看着爸去死,”他垂着头,真诚地道歉: “这段时间她的态度不太好,对不起……妈不是个坏人,她太着急了,对不起……” “我也很着急,我不想读书了,和妈说要不我出去打工算了,她特别生气,骂了我好几天,我一气之下真的离家出走打算去打工,但是没走多远就被她找到了。” “她抱着我哭,说大人的事不要我操心,我当时就想到了你,我问她那为什么非要逼你要钱,她也不说话,哭得更凶了,只说谁让奶奶偏心,我知道这只是托词。” 这个家总要有个恶人,赵时春也不愿意当这个恶人。她自打嫁过来,没过上一天好日子,盛父偶尔看着盛初想到盛末,他有时候背着她把半个月的工钱打给老太太,她心里有数,看着盛末可怜也就从没和他吵过,她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一辈子都想好好把日子过下去,结果到头来家还是散了。她在街头抱着离家出走的盛初崩溃大哭:钱的事不用你管,你只要好好读书,考上大学,考到哪都供你读,妈还在呢…… 盛初眼眶通红,可是这不能对盛末说,他不指望用这些来博取同情,给盛末造成的伤害他们弥补不了。 盛末低头回消息,脸上没有任何反应。 盛初长叹口气,把银行卡推近盛末:“对不起,其实转走的那笔钱还有一点,妈留给我交补课费的,只有三千不太多,但这是我的态度,以后会还给你的……” 他见盛末不动,又说:“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我不去上学了,过几天找个……” 盛末终于开口打断他:“你妈知道吗?” 盛初低下头不说话了。 盛末看着面前的人,也就十八岁,整个人细长高挑,戴着黑框眼镜,怎么看都像是个不挑事的好学生,自己当班主任的时候很喜欢这种。 他把银行卡推回去,语气淡淡的:“今年就高考了,拿回去吧,好好上学。” 盛初愣住了:“我可以去赚钱……” “三千够干什么,我有工作,不至于活不下去。”盛末打断他,又继续道: “回去上学读书,你妈说你考上重点大学没什么问题。” 银行卡摆在桌子上,来回挪动时下面冒出个白色的尖角。 盛末拽出来看了看,竟然是一张欠条。 “哥你收下,我们以后一定会还给你的,谢谢你的钱让爸多生命多延续了几个月。” 盛末心中五味杂陈,匆匆把欠条塞进口袋,站起身时又想起了什么。 他看着盛初盯着银行卡发呆,轻声对他说: “其实奶奶不偏心,他很喜欢你,小时候过年难得包顿饺子,她总是背我偷藏很多,给你一家留着的,只是你们不回来。” 盛末看看时间,转身想走,上一辈的恩怨与他没有关系了。 盛初叫住他:“……哥……你那个……孩子怎么样,男孩女孩啊?” “男孩,都挺好的,回去吧。” 盛末站在咖啡店门口,目送盛初坐上公交车,转头看见周锦川在路边等他。 周锦川提起手里的牛奶吐司晃了晃: “今天路过面包店时没什么人,想着你很久没吃过……” 盛末有点想哭,飞扑过去紧紧抱住他,不肯撒手。 “我们回家吧……” 第48章【终章】 第48章 盛末休完产假回去上班的时候已经是下半年了。 他又回到了空荡荡的实验室, 办公桌的回忆太多太乱,他原以为自己的心绪波涛汹涌,可坐在椅子上才发现, 自己竟然平静得毫无波澜。 那些日子就像噩梦一样, 也许是安逸日子过得太久, 也许是身体的保护机制清除了他的大部分记忆, 他此刻轻松地仰靠在窗边,脑子里只想着出门时乖乖和他挥手告别的孩子。 远处的上课铃声又响了,盛末下意识往窗外望去, 操场上的学生顶着烈日,青春的样子闪闪发光。 阳光明媚刺眼,盛末收回视线,再看向屋内的陈设隐隐发暗,只有指尖的戒指依旧发亮。 盛末转转戒指, 把镶嵌钻石最好看的花纹朝上, 举起手对着阳光再次欣赏。 他认真专注,被手机骤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 盛末瞄了一眼, 是条短信。 他顺手点开, 发现是笔转账。 盛初考上个本地还不错的大学,假期兼职打打零工, 和他妈妈一起攒够了自己的学杂费用, 于是把开学后继续兼职的钱转了过来。他们还有其他外债,每次还款金额不多,但每月都准时。 盛末沉默着放下手机,思考着要不要客套地回应几句, 想了半天还是放弃了。 算了吧…… 他虽然只有基础工资不算高,但是生活与孩子的支出哪个也不需要他自己掏钱, 更何况父母的大额转账以及周锦川时不时以爱的名义补贴,家务轮不到他做,孩子随心情管,如今生活的幸福指数极高。 盛末环顾四周,非检查周的工作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只能无聊地趴在桌子上玩手机,闲得没事就出门转转,路过教学楼时还能拐进去,听同事声嘶力竭地反复强调知识点。 他一眼锁定后排睡觉的走神的传纸条的偷吃东西的学生,觉得自己好像是学校里最幸福的人。 盛末心情好了,整个人阳光起来,跟谁都能搭上几句话,路上遇到去食堂的小杨老师,于是各种各样的大瓜小瓜直往耳朵里钻。 “真是的,咱们今年又没有文明奖,研讨会办了乡下支教也去了,临了告诉我们什么也没有,烦死了……” 盛末心底咯噔一声,“啊?” 他在思考要不要追问缘由,只见小杨老师四下张望,确保周围没人,才凑过去把声音压得极低: “咱副校内退了,你知不知道啊……” 盛末很久没见过校里的领导们,大脑飞速运行,还是对不上人:“哪个副校啊?” “就是去年刚升上来的那个……” 把盛末调去实验室的副校。 盛末愣了愣,“刚升职能犯什么事啊?” “听说是受贿,但好像不是他自己,是他家谁来着……也算是被牵连吧……不好说,这不就被张副校搞下去了……你什么都不知道啊我什么也没说过……” 盛末溜达一圈往回走,好像曾经心中微妙的罪恶感消散了。 他形容不出这到底是种什么感觉。 事实确实验证了那句话:咱学校就这破调性。 盛末说不出地轻松,这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了。 回去在椅子上坐下不过十分钟,走廊里传来阵阵脚步声,在寂静的空间里回荡。 盛末起身出去看看,只见刘主任笑眯眯地走过来。 两人打过照面,刘主任坐在盛末对面,张口开始寒暄。 盛末百分百预测他的寒暄话术。 “身体怎么样啊?” “孩子多大了?” “……” 盛末心平气和一一回应,最后还是没忍住问出了没在学校里听到的大瓜。 “您之前说,计划开展募捐活动对吗?” 刘主任疑惑着看他:“后来联系你母亲商议方案,她拒绝了。” 见盛末明显不知情,他短暂回答几句:“说是收到了社会善款。” 他掐着时间过去十分钟,开始进入正题: “是这样啊盛老师,咱们学校的人员结构你也知道,下半年老教师都扎堆退休,所以校里商议过了,还是聘请你回归一线。” 盛末震惊于这一天到来得这么早:“不是说要求实验室要有全职实验员吗?” “是这么说,所以从今年开始招聘考试上单独设岗。” “盛老师的教学成绩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 盛末的视线定格在桌上的保温杯上,真的在认真思考。 近几年招聘的新教师很多,退休的老教师也很多,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像他这样卡在中间的反而成为组里的中流砥柱。 他没有理由拒绝,只是感叹自己的松快日子似乎到头了。 人不会一直倒霉的,可盛末觉得像是命运补偿他一样,幸运起来的速度如此之快。 市里教学竞赛的名额落到了他手里。 往年总要比来比去才能定下人选,今年报名的只有三个人,盛末和两个新入职的研究生。 盛末原本只是报名充个数,来不及准备就随便把自己筛掉也好,可是对手是两个新老师,他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加班加点地准备。 好歹自己多年的教学经验,要是真不如人家年轻小孩他自己也觉得丢人。 于是晚上周锦川回家时,便见盛末端坐在客厅的爬爬垫上,面对舟舟宝宝一本正经,手里抓着纸笔边写边画,嘴里嘟嘟囔囔,时不时戳戳孩子叫他打起精神。 周锦川把盛末点名想吃的麻辣鸭爪放在桌子上,轻轻走上前抱起孩子,同样端正地坐在盛末身前。 “他听不懂,给我讲吧盛老师。” 盛末抬起眼皮瞥他一眼,清清嗓子,见周锦川脸上笑意盈盈,用笔帽戳戳他抱孩子的胳膊: “严肃一点,书都不带上什么课?” “哦,那只好借盛老师的书用一下啦。” 盛末把不远处的课本拽过来,再抬头见周锦川看着他笑,他抿抿嘴,故作无奈地前倾身子,在周锦川上扬的唇角边猛亲几口。 舟舟宝宝睁大圆润的眼睛盯着两人看,小手扑腾两下,挣开周锦川的手臂直往盛末身上扑。 孩子身上的奶香味灌进盛末的鼻腔,随即脸颊一热,获得宝宝香吻一枚。 闹腾一会儿已经将近十点钟了。 盛末看向挂钟时,周锦川自觉地抱起孩子起身。 “今晚不吃水果了,你带孩子睡觉吧。” “好,累了就休息……”周锦川跨进厨房的脚步停顿,转头把孩子送回房间。 再出来时,见盛末的阵地从客厅转移到了餐桌,一只手翻书一只手啃鸭爪。 周锦川心头软软的,坐在他身边,把他鬓角的碎发往耳后掖了掖。 “好了不能再吃了,有点辣别再闹肚子。” 盛末只能摘掉一次性手套,把视线重新回到板书设计上。 周锦川默默跟在后面收拾残局,又见到了盛末上学时那份专注得发光的样子。 市级比赛的结果也在意料之中,没有优秀得过分也没有明显的短板。 占了个一等奖的尾巴,极度幸运地仅比二等奖首位高出0.05分。 备课组里的老头摆烂等退休,年纪稍长的升职继任年级主任,递补进位下来,盛末意外地凭借着他的资历与奖项荣升为备课组长。 他不否认自己的努力,却也对这段时间的顺遂感到不可思议,一时分不清这是对自己的补偿还是下个巴掌前的甜枣。 想归想,盛末的心一点也不慌了,他把这种奇奇怪怪的思绪通通在大脑里一键清除。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想。 今天周锦川轮休,一会儿出去吃什么好呢? 盛末下午没课,到了打卡时间就可以下班,他在打卡提示音响起的两秒钟内极速收拾东西起身,却听见门口小杨老师的嗓音夹得不成样子。 “哎呀~这是谁家小宝贝呀~” 盛末背上斜挎包出门,见小杨老师握着舟舟宝宝的小手逗得他咯咯直笑。 周锦川抱着孩子偏头朝他笑笑: “我们去吃什么呀……” ==========作者有话说:========== xp上脑想生二胎,但是从人物角度来说他们是不会生第二个的…… 最后来自作者的碎碎念: 看到很多宝宝觉得太难受,我才意识到自己关于痛苦的阈值好像有点高,真的对不起第一次下手有点不知轻重,这次狠狠涨经验了,下回开文会好好打磨。 非常感谢看到最后宝宝的陪伴,下本书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