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英美]哥谭的猫头鹰在黄昏起飞》 1. 剧院 头痛欲裂。 记忆仍是一片模糊,最先恢复的感官是触觉。 身体被绳索捆绑,金属将双手牢牢束缚在扶手上,布鲁斯背靠在一把包裹着软垫的椅子上,姿势却称不上舒坦。 视网膜前的黑影逐渐散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空旷的剧院,聚光灯打在舞台正中央,让沉积多年的灰尘无处可藏。他不巧正坐在第一排,面对此情此景鼻子和喉咙都不禁有些发痒。 实际上,比起冲鼻的腐朽气味,眼眶处的瘙痒更叫人难以忽视。布鲁斯怀疑自己的右眼框曾被人打过一拳,此时也仍透着青紫,而自己却对发生了什么毫无印象。 截至今天早上九点都还一切正常,阿尔弗雷德寻常地把他叫醒,寻常地告诉他今天不用开会,寻常地准备好早餐和出行的着装,然后他便失去了上车后的全部记忆,只隐约记得目的地是一座疗养院。 无论如何,被绑架都不在计划好的行程内,而哥谭带来的惊喜显然不止于此。 “我感觉……睡了个好觉。” 布鲁斯猛地扭头朝声音来源看去,正对上一双仍带着迷蒙意味的钴蓝色眼睛。 那是一张有些眼熟的白人面孔,男性,不到三十岁,左眼的两道疤痕会让人下意识觉得他要更年长一些,几缕头发黏在被汗浸湿的额头上,看得出来先前也经过妥善打理,只是此时显得有些狼狈。那人穿着一身得体的高档西装,显然也是定制的,同他一样被绑了起来,搭配其懵懂的神情,就算是布鲁西本人在此,也要怀疑绑匪是不是按照小报里喜闻乐见的模板式“落难少女”挑选了此次的受害者。 对方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语,转头也只是因为察觉到了身边人的动作,而非有意识的探望,很快便把目光移开,头低了下去。 “你好,你也被绑架了吗?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请问怎么称呼?” 布鲁斯下意识拿出了布鲁西的语调说话。那人原本双目无神地发着呆,面对接连发问依旧不在状态,眉头皱了皱,才终于愿意抬起头看他,慢吞吞吐字回应。 “你可以叫我……W·M氏,抱歉,我有点头疼,我们是被绑架了吗?” 布鲁斯挑了挑眉:“你不认识我?” “抱歉(Pardon)?” “我是布鲁斯·韦恩。” “你好,韦恩先生。” W·M氏语调优雅地打了个招呼,眼神很快又变得涣散,意识去往了别处。 这位自称W.M氏的人从头到脚都散发着可疑的气场,除了在说话时几乎不看人,一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就连说话时的那点目光交流似乎也只是过往良好教育的遗泽。 奇怪的是,他的眼睛却是真诚的。布鲁斯没看出来这里面有什么阴谋,这说明对方要么真的一无所知,要么就是个谎话大师。 “你还在吗?”布鲁西问,“你还好吗,我有些担心你,有人给你下药了吗?” “我有些头疼,但比刚才好一点了,”W·M氏喉头动了动,眉头又皱起来,“如果有人要给我下药,我希望里面至少有一片布洛芬,然后再给我一杯水。” 还能开玩笑,看起来状态不错,布鲁斯继续观察四周的情况。金属扣扣得太死,在双手暂时无法解放的前提下很多工具都用不了,但这还难不倒他。绑匪屏蔽了信号,他没办法联系上蝙蝠洞,身边还有个身份不明的受害者,这可比物理上的枷锁麻烦多了。 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的问题,现在过去多久了?开车的人的确是阿尔弗雷德,袭击或许是在下车后发生的,连带着失去了短期的记忆。除了眼眶,他身上没有其余伤,就连头痛也在刚才完全消弭。是魔法袭击,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讨厌魔法。 “我讨厌剧院,”W·M氏说,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总觉得会发生一些不太好的事。” 是巧合吗?布鲁斯看他,试图从他身上找到某些火星人的痕迹。W·M氏则完全没有外星人的自觉,这次说完话后没把目光挪开,而是好像突然意识到旁边有个人类似的,仔细打量起布鲁斯来。 布鲁斯想起那双钴蓝色的眼睛,莫名有些担心自己身上会多个窟窿。 “我也讨厌剧院。”布鲁斯说,留足哥谭本地人都能懂的深长意味。 W·M氏丝毫不清楚自己的户籍已经从火星迁移到氪星,反正不在本地,长久的凝视让他的表现更加异质化。布鲁斯注意到对方已经很久没有眨过眼,眼球几乎不转动。某种既视感伴随着对方眼皮的开合稍纵即逝,对方终于移开目光,仰头看向天花板。 “我眼睛里进灰了。”过了一会儿,W·M氏咕哝道,继续保持那个姿势又好一会儿。 布鲁斯在旁边闷笑,W·M氏试图把身体挪远一点,成功了半个手掌的距离。 轻松的氛围并没有保持太久,布鲁斯的耐心正一点点被消磨。蝙蝠洞应该在他失联的第一时间就收到提醒,而作为布鲁斯·韦恩的他在以往被绑架后总在半个小时内看到犯人。刑讯手段不该被用给普通人,除非他的身份已经暴露,可这样的绑架手法又困不住蝙蝠侠。 而假如他是以蝙蝠侠的身份被困,同他一起受审的这位又会是谁呢? 问题太多,信息量太少,或许断片的记忆多少有些影响了他的状态。他意识到身边的人已经很久没说话了,循着对方的视线看去,天花板上的东西让他愣了愣神。 “猫头鹰?” “嗯哼。”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W·M氏似乎有些错愕:“我……我忘了。” 考虑到对方从见面起就表现出的奇特的社会化程度,布鲁斯决定先将这个问题放在一边。天花板上倒是没什么稀奇的,唯有正对着舞台的位置架着一尊猫头鹰的雕像,翅膀展开,斜睨着底下的观众,圆溜溜的眼睛正对着两人,仿佛在对着他们发笑。 就在这时,舞台上终于响起了脚步声,一个头戴白面具的人走上台,装模作样拍了拍手,将台下二人的视线吸引过来。 “欢迎,欢迎,我给了充足的时间,相信你们一定都准备好了。作为今晚的特殊嘉宾,你们的表现可是至关重要。尊贵的客人们都等得有些不耐烦了,让我们尽快开始今天的演出——” “等等!”布鲁斯大喊,“既然是重要的演出,那至少在开始前回答我几个问题,否则要是在你那些'尊贵的客人们'面前搞砸了该怎么办?我可没信心在毫无准备的派对上玩得开心!” 白面具颇具兴味地看着他,似乎在无声地嗤笑:“我一向相信你的表演技巧,布鲁斯,而且只要你出现,这场表演就已经成功了一半。你的问题都能在接下来的演出中得到解答,所以不必担心,只需要好好享受就好。” 这家伙为什么表现得像是和自己很熟一样? 作为拥有大半个同学录的超反名单的熟手,布鲁斯一边在脑海里紧急梳理起眼前人的特征,一边继续尝试套话:“我的出场费可是很贵的,你总得告诉我你是谁,要排练什么剧?我甚至连台本都没有——” “翼中之翼(Wingswithinwings)。” 回答者并非台上之人,而是坐在布鲁斯身边的另一位受害 者。 布鲁斯与白面具一齐朝他看去,就连那只猫头鹰雕像仿佛也偏移了目光,当事人却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直直盯着舞台。布鲁斯注意到他双手蜷曲如爪,大概也并没有表面上那么轻松。 他想做什么? “你不是不喜欢剧院吗?”布鲁斯问。 “这不在台本上,不过话说回来,谁又知道即兴演出的效果会不会更好呢?”白面具道。 他跳下舞台,走到W·M氏面前,随手掏出一把刀,在布鲁斯如有实质的目光中割开了对方的绳索,又拍了拍手,那扣住W·M氏双腕的金属应声打开。 这下W·M氏的身份定位又变得扑朔迷离了起来,哪怕白面具拽他上台的样子毫不客气,布鲁斯也拿不准这位究竟是同谋者还是被无辜牵扯进来的路人,单看表现来说对方离无辜二字实在相差甚远,可放任其他人陷入危险之中又并非布鲁斯的作风。 “不是说也需要我参演吗,”布鲁斯说,“至少把我的手铐解开,硌得实在有些疼。” “很遗憾,布鲁斯,我原本打算将这幕戏取名为‘揭开冒牌货的真面目’,尽管这位无名氏似乎另有安排,而你只需要在台下好好看着就好了,这也是为了保护你。” “我不喜欢剧院,也不喜欢戏剧,”W·M氏开口,他的每次发声都是如此突兀,可他讲话又是温声细语的,“但我想起来,我曾经参加过戏剧社。” “你的反射神经是不是有点问题?”白面具说。 “可能吧,因为我从来没将这幕戏演完过。但这不是我的问题,因为我也没见别人演完过,”W·M氏温和地回应,“通常,我负责的曲目叫《我们的表皮之下》,我打算从这里开始。这是独唱的部分,希望你不要打断我。” 当然没人向他保证任何事,实际上,布鲁斯从没听说过这幕戏的名字,也没听过这首歌,白面具看起来有些恼怒,大概他也从没听过,而且不打算尊重这位独立的戏剧爱好者,又或许,他作为唯一一个正戴着面具而不展示面目之人,正在恼羞成怒。 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很好奇,正是因为这份好奇,没人打断这无人知晓的戏剧的演出。 W·M氏站在舞台中央,什么准备也没做,只是理了理因为被绑架而有些皱的西装,白面具就在他身后半米远。 当他开始唱歌时,动人的男中音响起,音域似乎比听起来更高、更广,因而随着声带的震动,似有振翅之声回荡,就连漂浮的灰尘也仿若闪烁的鳞粉。聚光灯的灯光略显黯淡,罩在歌唱者身上,仿佛一层半透明的薄膜。 布鲁斯猜测那是因为这座本就老旧的剧院设施老化或电压不稳所致,仍不免有几分不安,既有对当下情形的担忧,又有某种藏于心底更深的恐惧在翻涌。他注意到自己从未听过这首歌所使用的语言。 距离W·M氏更近的白面具的反应似乎要强烈得多。他浑身颤抖,手腕上闪过一丝寒芒。 布鲁斯心下一沉,不能再拖下去了。 就在这时,聚光灯爆发出一团炽热的光亮,随即完全熄灭,连带着整个剧院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不祥的吱呀声在舞台上方响动。布鲁斯的手铐“啪”一下打开,也许是某种断电的保险机制,倒不用他再多费功夫。他站起身,断裂的绳索散了一地。 台上的歌声却没有停下。 舞台上的应急灯亮起。 除去歌声外,一切是如此寂静。直到聚光灯与猫头鹰雕像一同坠下,轰然巨响中,猫头鹰的头颅滚到布鲁斯脚边,似是在微笑。 台上白面具举起利刃,直刺向歌唱者后背。 2. 火焰 布鲁斯往台上冲去。 只一眨眼的功夫,W·M氏已经倒在了地上,而白面具却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来不及多想,布鲁斯趁机击飞白面具的武器,再一脚直中他胸口,第一时间让犯人远离受害者。 等他转过身去检查受害者的情况时,W·M氏也翻了个身,仰面朝上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瞳孔放大,脸上还挂着微笑。 布鲁斯暗骂一声,试图把他翻过来检查伤口,却听到对方嘴唇微动,似是在说: “我的心脏……在跳动……” —— 理论上来说,一切都糟透了。 被绑架,被戴着面具的坏人恐吓,被刺杀,演出搞砸了,很快这座剧院也要毁了,而在此之前,我失去了全部的记忆。 我倒在一片狼藉之中,一个陌生人要杀我,一个陌生人要救我,我的脑子却像一版印满随机数的刮刮乐。他们对我发问,叫我做点什么,就好像我是守在这里唯一一台电话前的拨号员,哪怕半个小时前我连什么是数字都不认得。 我依次按下刮出来的数字,凑够刚好的位数,把听筒交给他们。然后他们开始交谈,就好像电话那头的确存在个听众似的。 存在或不存在,都不算什么问题。就像我不觉得自己经历的这些有多糟糕,甚至多少觉得有趣一样。这世上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崭新的,说不定我忘掉的经历比那更糟,不过这都不重要。 谁能说从无到有一定是坏事?我的过去不重要。谁又能说从无到有一定是好事?我的现在也不重要。我的感觉无法决定我所拥有的,而我一无所有。 这不正常。 我是谁? 我从何处来? 我该往何处去? 迟到许久的人生三问终于叩响了我的心,就好像世界的一部分真相随着那柄捅向我心脏的利刃涌入了这具空洞的皮囊。我的舌尖泛起甘甜,又从真相中品出一丝嫉妒的辛辣。 想救我的陌生人俯下身,似乎在急切地说着什么,氤氲如雾的光勾勒出那张脸的轮廓,未被黑暗掩藏的钢蓝色眼睛亮得惊人。 我如遭雷殛,恍然间明悟了另一个真相。 有人看到了我。有人看到了表皮下的我,起初只是一道伤口,这伤口却是一道门扉。 一瞬间,我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我的头脑冷静得如同被一桶冰水浸没,可四肢百骸却随着生的流动而感到温热。这河流冲开了我耳鼻的淤堵,洗刷了我的眼睛。我又能听见了,又能看见了,我就在听筒的另一侧。 这不正常,人的心脏怎么能不借外力泵动呢? 我想这些人一定对我做了什么,可我没精力去探究。我感觉自己睡了个好觉,现下又疲惫起来,但还没到做梦的时候。 我想起来,那首歌注定让人体验丧亲之痛,可我却感受不到痛苦。 这不重要。我的视线越过剧院的穹顶,看向为阴影遮蔽的部分。黑色,白色,接下来是红色。很快会有一场大火。失败后总有大火。推翻这一规律的大火又意味着什么呢? 我没有答案,但我有嘴巴,所以我要张嘴说话②。 我从地上爬了起来,历经坎坷又在地上滚过一圈,这身衣服已经彻底不能看了。在我思考人生的时候,那两个人又打了起来,打了一圈又回到舞台上,一个人想杀我,一个人想救我,就好像这幕戏真的和我有关。 “布鲁斯,是时候离开了,这地方快塌了。不,你们没有打穿承重墙,我没有嗑药。我只是知道。” 我喊他布鲁斯,只是因为之前他被这么叫的时候的反应十分滑稽,明明这人刚见面就一副理所当然所有人都该认识他的样子。 然而他却对我的称呼没什么表示。一方面是因为对面像个破防的私生粉一样对他穷追不舍,实在空不出手搭理我。另一方面,可能这么喊他的人比我想象的要多,我又没特殊到像个绑架犯。 话说回来,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谁,说不定我其实才是幕后黑手。我很尊重自己的身份定位,就像我不喜欢剧院却会参加演出一样。如果我还记得自己是谁的话,我就会那么做。 别的不说,布鲁斯韦恩真的很能打。私生粉的手劲很大,拽着我的时候可比手铐牢靠多了,可能他的面具底下根本没长着一张人类的脸。能和非人类打得有来有回,难道布鲁斯韦恩其实是世界知名的武打明星? “我提醒过你了。” 我最后看了布鲁斯韦恩一眼,转身朝着幕布后跑去。我不知道出口在哪儿,但我见过那个私生粉从后台跑出来。如果他有同伙在后台待命,早在舞台事故的时候就该出来控场了。 员工通道里连半个人影都没有,半掩的安全通道门的门锁早生锈了,一踹就开。有什么人遥遥缀在我身后,那绝对不是老鼠。 我猜到自己应该算这场绑架里的半个主角。那两个人就算不为了自己逃跑,也得为了别的目的跟上来。 但我没想到他们能跑这么快。 刚闪过拐角,一个穿得一身黑,戴着护目镜的人影拦住了我的去路。我没打算正面交手,却听见他说: “往这边走,BOSS。” 还真有同伙在后台待命,只不过是我的同伙。 他把我带到了一个员工休息室,把藏在角落里的一袋东西递给我,自己从窗户里跳了出去。我追上去扒着窗沿看,没见到有人在自由落体。 我打开袋子,里面装着一套像是Cospy的制服,材料都很结实,最显眼的是一个外形神似猫头鹰的头盔。 这些东西到底是怎么塞进去的? 回过神来时,我已经换好全套装备并翻身跳出了窗,在亲身体验自由落体的滋味之前,成功凭借肌肉记忆从腰带里掏出了勾爪,挑中几十幢颇具复古意味的高楼中的一座,甚至有余裕在与墙砖剥落的外墙亲密接触之前调整好落点,轻松攀爬至楼顶。 我本想放空心神欣赏一会儿这片有些眼熟的城市的夜景,腰带里却有什么东西在震动。我颇费了些功夫从眼花缭乱的道具中找到那部设置了日程闹钟的手机,时间正好是10:47。根据屏幕上的日程提示,我找到了藏在另一个复杂暗格里的按钮。 接下来的任务很简单,那就是按下它。 我猜这就是那场大火。它无论如何都会到来,因为那原本就是我的安排。如果我没失忆,步骤或许要更简单,也可能更复杂,但绝对不是按下一个滑稽可笑的按钮,静待命运的到来。 可为什么不呢? 我按下它。这座城市发出不满的低吼,声调逐渐上升。火光与烟尘自严肃的石块下喘息,整座剧院像是一大块落入沸水中的黄油。它沉了下去,一如每一幢亟待拆毁的废弃建筑那样,安装炸药的人一定十分专业。 原来我的确是幕后黑手。 至少我现在有时间看夜景了,哪怕我刚像一名最残酷的牙医那样爆破了她的一颗蛀牙。 “我倒是不介意,但你不会想当医生的,托马斯。” 一道粘稠、低沉,兼具残酷与深情的女声在我耳边响起。 我的第一反应是:我预设的AI辅助功能没有成功启动。 紧随而来的第二个想法则是:我的头盔应该有内置的通讯模块,但她肯定不是通过这玩意在和我交流。 好极了,我刚知道自己的名字是什么,但这身衣服对我来说好像比那个名字重要得多。 “你又忘了吗?”那声音发出长长的叹息,叫人联想起工厂烟囱上的黑云,“我是哥谭,你差点违背了我们的约定。” “如果我不是第一次失忆,你应该有经验了。” “没有这么严重过,但这对你我来说都是个好机会,所以我不会从头讲起的,”哥谭狡黠地笑了笑,“总之,虽然我不想鼓励你,但你其实做得不错,只是不要有下次了。” “哪一步?” “托马斯,”她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又哀伤,就好像她从不曾展现自己残酷的那一面一样,“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从不曾爱过你呢?” 尽管我不知道话题为什么跳跃得如此之快,却也难得认真思考了一下自己是否欠了什么感情债,至少目前空空如也的记忆里缺乏任何一则相关词条,只好像个标准的渣男一样真诚提问:“你哪位?” 哥谭说: “我是这座城市,我是哥谭。我曾如你恨过我的那般恨你,我曾如你爱过我的那般爱你……也许你不是我最爱的那个孩子,也许你认为自己一无所有,你曾经拥有我,也曾经抛弃我,而你再次找到了我。” “这是道谜语吗?” “不,”哥谭在我耳边轻笑,我又想打喷嚏了,“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和我签了一份卖身契,哪怕你不记得了,但它依然具有效力。” 我很冷静,这份冷静不单纯来自于我对所谓卖身契的内容毫无概念,更因为我似乎天生自带某种能在充斥着背刺与陷阱的商业领域取得成功的天赋。哪怕我压根没想起来半点相关的记忆,这种熟悉的体验依旧叫人分外亲切。 “你需要我做什么?” “给予太多提示就没意思了,托马斯,为什么不看看你的手机呢?除此之外,我给予你一夜安眠的权利。记住,重点不在我需要什么,而是你想要什么。” 我原本就打算在看完夜景后检查身上的设备,直到夜景突然开始和我说话。 我看了看自己尖锐的银白色手甲,猜想那台手机应该不是我全副武装下的常用设备。摘下手套后的手掌粗砺且有多处伤疤,在当下对我来说竟有几分陌生。而这陌生也只是幻觉,只需要第二眼,我与我的手便已是亲密无间的关系了。 我看着手机上的新闻推送:“布鲁斯韦恩与市长候选人洽谈合作,有意推动哥谭新一轮建设”。屏幕上那张不久前刚见过的面孔笑得灿烂,的确配得上人人都该认识他的自信。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从备忘录里调出记录,里面的内容对目前的情况来说相当有用,看得出来自己准备充分,说不定就连会失忆本身也在计划之中。匆匆扫了一眼,找到了最近的一处安全屋,至少今夜不缺落脚的地方。 我深深看了一眼那处仍在冒烟的牙床,此刻已被警车包围,各种噪音和灯光足以叫醒周围一圈楼盘的住客。 那些都与我无关,我飞身跃入夜空。至少今夜,哪怕只有一夜,我将会睡个好觉。 3. 谁是小托马斯·韦恩 布鲁斯没能睡个好觉。 当他被阿尔弗雷德叫醒的时候,感觉一切都充满了既视感。 连着两天早起对他来说可能不太寻常,但在前提充足的情况下还称不上具有挑战性。问题在于,就在昨天,同样经历了充实的一夜,同样在一个完全不属于他正常作息的时间点醒来,他出门后的经历变得一片空白。 另一个特殊之处在于,对一个能熟练运用技巧达到深层睡眠的人来说,昨晚他难得做了个梦,梦里盛开着黑白两色的花。 他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一切。 爆炸发生时他已经逃到了剧院外,却也丢失了白面具的行踪。绑匪不知道通过什么手段干扰了蝙蝠洞的警报系统,几起突发的黑/帮火并更是吸引了其余义警的注意,以至于当义警们发现蝙蝠侠没有按时回来夜巡的时候,已经是爆炸的火光照亮大半个城区之后的事了。 赶在警车的彩灯变成记者的长枪短炮之前,罗宾率先抵达现场并接走了布鲁斯。 事实证明,这一举措相当有先见之明。因为直到布鲁斯被救走,除了几个当事人外没人知道发生过一起绑架案。如果见到戈登的是布鲁斯·韦恩,大概接下来两周的新闻热点都离不开韦恩与剧院的阴谋论。 而蝙蝠侠只是换了身衣服跑去响应蝙蝠灯,GCPD便初步认定这起爆炸为不明可燃物引爆了废弃建筑物底下的储电设备。 大新闻已经被抢走,剩下的都是小打小闹,事已至此也没必要继续夜巡。布鲁斯疲惫地回到蝙蝠洞,绕过散落一地的装备,踢开脚上最后一只蝙蝠靴,正打算上楼去休息,就看到阿尔弗雷德端着两杯热牛奶站在台阶上,表情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分外严肃。 “可能是我年纪有些大了,需要配一副老花镜才能看清东西,布鲁斯少爷,”阿尔弗雷德说道,“我好像没看见小托马斯少爷跟您一起回来。如果他今晚有其他的安排,至少也请替我告诉他,收拾好属于他的床铺并不费什么功夫。” 布鲁斯沉默了一瞬,而向来熟悉他的老管家第一时间明白了什么。 “天啊,”阿尔弗雷德努力扶稳颤抖的托盘,“不要再一次。我甚至很多年没再重温过那点戏剧相关的小爱好了,尽管我一直觉得机器与人类的主场总该不同。究竟是什么让分享艺术的场地沾染上了诅咒?” “不,阿尔弗雷德,不是你想的那样,”布鲁斯连忙上前接过托盘,侧身带着阿尔弗雷德向楼上走去,直到把托盘放在桌上,找个地方示意对方和自己一同坐下,这才继续说,“而且你知道,如果你愿意继续你的爱好,我不会愿意错过家人的演出。我只是……不确定你所说的小托马斯是谁。假如你说的是埃利奥特家的托马斯,我和他已经很多年没来往了。” “不,当然不会是他。我说的当然是您的弟弟,小托马斯少爷。恕我冒昧,布鲁斯少爷,您还记得多少?” “今早上车之后,直到在剧院里醒来,中间的事全都忘了。我也不记得自己有个弟弟。” 作为见多了这家人不同寻常遭遇的老管家,阿尔弗雷德对于各种奇异之事的接受程度不可说不高。即便如此,他当下表现出的包容与冷静也叫布鲁斯心下升起几分惴惴不安来。老管家一向对自己的孩子颇具耐心,可也从来不是什么只知道溺爱的长辈。 原本布鲁斯对自己突然多出的一个兄弟感到无比警惕。相较于习惯把一个陌生人塞进自己的人生,反而是旁人受到了某种邪恶影响更能说得通。这份警醒在以往的数次危机中都拯救过他,这次也不会成为例外。但阿尔弗雷德的表现却告诉他,也许还有什么被他忽略的线索。 “关于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您之后都可以去自己查证。达米安少爷已经睡下了。他没见过小托马斯少爷,如果你要结合多方意见,去找迪克少爷是不错的选择。” 布鲁斯嗯哼一声,示意他继续。 “这不是您第一次忘记小托马斯少爷。实际上,至少在我有印象的那次,这种表现更隐蔽,影响也更深远,我想您应该有自己的猜测了。” 布鲁斯面色凝重,片刻后才吐出一个词:“犯罪巷。” “正是如此,布鲁斯少爷。您已经忘了,可我还清楚地记得,那时您正深深陷入悲痛之中,几乎失去一切对于外界的感知。起初,我以为那是正常现象,没人会指望一个八岁的孩子在如此遭遇之下还能顾得上比自己小几岁的弟弟。至于小托马斯少爷,他原本就很内向。那段时间,你们明明生活在同一座庄园里,彼此却像是身处平行世界的幽灵一般。可你们身陷的境地又是如此一致,以至于我只能远远看着你们的世界,却无法靠近分毫。” “我……”布鲁斯嗫嚅着,有些羞愧地低下头,将视线移向桌上的牛奶,“我很抱歉。” “假如您还能记得在它彻底放凉之前喝掉它,就用不着道歉,少爷。而如果您要替一个饱受悲伤折磨的孩子道歉,我亏欠得只会比您更多。我曾以为自己的过错只有没能照顾好你和小托马斯少爷,而直到葬礼过去的两周后,我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那是一个大雨倾盆的夜晚,您到家时已是浑身湿透。我知道您是去了墓地,哪怕我告诉过您,至少叫我陪着您一起,您也总是自己偷溜出去。 “您不知道的是,每当您这么做时,小托马斯少爷总是跟在您的身后。我误以为这是你们兄弟难得恢复亲密的表现,因此也没有过多阻拦。可那一次,我正打算为您准备换洗的衣服时,却发现小托马斯少爷不在你的身边,地板上湿漉漉的水痕也只有一道。我不敢置信,可还是抱着希望去问那时候的你。而八岁的布鲁斯少爷,给出了和今天的您一样的回答:小托马斯是谁?” 布鲁斯自觉对故事传达出的信息仍持以客观的审慎态度,但这不妨碍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此时您心中怀抱着和我一样的疑问,甚至我们之后可能还要再问一次,但在此之前,我可以告诉您那个属于过去的答案。不幸中的万幸,小托马斯少爷没有失踪,他只是被关在了庄园门外。他比您小三岁,平常还能跟上您的步伐,但那一次因为下雨,您急匆匆想要赶回来,速度比平常快得多。您不是故意想要抛下他,只是不知道他跟在了后面。而小托马斯少爷明明在风雨中被冻得瑟瑟发抖,仅仅隔着一道门,明知道我们就在屋内,却也一声不吭。他一直是个古怪的孩子,我到现在也称不上有多了解他,或许这也是他不愿意回到庄园来住的原因之一。” “他不住在庄园的时候,一般住在哪里?”布鲁斯问。 “威洛伍德疗养院,少爷。那地方曾经是个医院,后来因为小托马斯少爷常去,改成了疗养院,再后来又收留了一些孤儿,但没再改过名字。” 布鲁斯在手机上检索这个名字,的确存在这么个地方,位置非常偏僻,几乎处于郊区,曾接受过玛莎韦恩基金会的长期资助,但现在似乎处于独立运营的状态。 至于小托马斯·韦恩,社交媒体上几乎查无此人,唯一能确定的信息只有大家都知道韦恩家有这么一号人,却从不抛头露面,曾有小报称他得了很严重的病,精神也有问题,说不定早就死了,自此之后再没有类似的报道。</ p>通过蝙蝠电脑传来的资料则相对而言更加详细。之所以说相对而言,是因为小托马斯这些年很少回来。资料上显示他有先天性心脏病,因为小时候出过车祸,还落下了间歇性头疼的毛病,在出勤率堪忧的情况下成绩却十分优异,于哥谭大学攻读机械工程专业,还获得了phd学位。 据阿尔弗雷德所说,自布鲁斯离开哥谭后,小托马斯一直隐居于疗养院。阿尔弗雷德会定期去疗养院看望他。仿佛作为某种回报,小托马斯偶尔也会回来拜访,但几乎不在庄园过夜。布鲁斯回到哥谭那年,小托马斯难得回庄园住了一晚,之后是同年小托马斯的毕业典礼,他们在庄园里庆祝。再往后,则是哈利马戏团出事,布鲁斯决定收养迪克的那晚。 布鲁斯还去那间所谓的属于小托马斯的房间看了看,才换过被褥的床铺从里到外都是新的。房间里几乎没有任何个人物品,除了一张小托马斯刚出生那年的全家福,被藏在书桌抽屉的夹层里。 很难想象,明明另一个韦恩几乎从未离开过哥谭,这么多年来却只在庄园里留下了这么一点痕迹。 “他还有其他照片吗?”布鲁斯问。全家福上的婴儿被襁褓包得严严实实,露出来的小半张脸因为角度问题也无从辨别。如果没有这张全家福,他也不会注意到蝙蝠电脑的资料里竟然连一张小托马斯的照片都没有。 “小托马斯少爷不喜欢拍照,仅有的一些也在他上次来庄园时被他带走了。不过庄园里还有几幅有关他的画像,他说画作的意义就是拿来给人看的,况且那些都是韦恩家的财产。” “韦恩家。”布鲁斯咀嚼着这个用词。 他跟随阿尔弗雷德去往画廊。经过正厅时,韦恩夫妇的画像俯视着庄园如今的主人。布鲁斯心想,这些年有多少人能看到这些,他又是否叫他们感到失望了呢? 小托马斯的画像也并不多,自从他们的父母去世后,庄园里便不再邀请画师来作画了。画像上的小托马斯年纪不大,从被抱在怀里到学会走路,黑头发蓝眼睛,和布鲁斯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斑驳的油彩相较高像素的数码照片来说总是失真,但画师以高超的技巧捕捉了几分神韵。布鲁斯想起有人曾对他说过,好的画作是具有生命力的。恍惚间,那些画像上的小托马斯就像被困在画布里的幽灵一般,打算张开嘴朝他说点什么。再次回过神时,他看到那些幽灵的嘴总是紧抿着。他熟悉这种表情,每次达米安不得不告别课外活动去上学的时候就是这幅样子。 天啊,假如他真有个兄弟的话,他的弟弟不到四岁就能摆出一副“我要杀了所有人”的表情了,他还以为达米安是被奥尔古尔的血脉带坏的。 布鲁斯的思绪飘向了一片完全空白的领域,直到阿尔弗雷德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疗养院那边刚才联系我了,布鲁斯少爷。小托马斯少爷已经回去了,他明天会再约时间找您,还让我转告您今晚要好好休息。” 布鲁斯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完全拗不过管家不赞同的眼神。他被熟练地塞进浴室,又被转送至主卧,床头柜上放着新的热牛奶。他确信自己还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困意却比海水打湿的斗篷更沉重。他不想再道一次歉,在眼皮合上前喝光了牛奶。这一晚的睡梦似乎也比平时更温暖。 —— 布鲁斯停下回忆。 他记起了自己忘了什么事,昨晚的睡眠质量也并没有那么糟糕。 他已经换好了衣服,飞快解决完早餐,为今天的行程做好准备。 小托马斯·韦恩要回到庄园了。 4. 应许 “布鲁斯。” “托马斯。” 来访者先开了口,庄园的主人紧随其后,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提“欢迎”之类的客套话,点头之间跨过彼此尴尬的身份定位,就好像他们是这些年来从未分别过的亲兄弟。 他们从秋风的嘲弄中逃走,维持着表面上的风度翩翩,重新关上的大门也像是关上了他们的发声器官。 来访者在韦恩夫妇的画像下站定,仰头看向那对定格在幸福中的爱侣,灰蓝色的眼睛似是闪着泪光。 布鲁斯站在一旁,留足时间给他。 片刻后,来访者才收回目光,偏过头朝他笑了笑:“真是好久不见。” 布鲁斯点点头:“真是好多年了,托马斯。” 托马斯的笑容更深,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让阿尔弗雷德等太久。” 两人来到会客厅,阿尔弗雷德为他们端来热茶和点心。托马斯举起热茶。布鲁斯笑着说:“我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拿走一块冰淇淋夹心曲奇,阿尔弗雷德将剩余的摆放到桌面上,淡淡地道:“是啊,都不用我每天定闹钟去接你们回家了。” “草莓味的,”布鲁斯说,“亏你还记得这个配方。”他一下就咬掉曲奇的一半,一边喝了口茶。 “为你们量身定制的胡闹套餐,致敬你们那些青少年级别的胡闹时光。”阿尔弗雷德说。他收起托盘,转身离开会客厅,将空间留给他们。 托马斯也拿起一块曲奇,咬了一小口便放下。布鲁斯问:“不合胃口吗?” 托马斯摇了摇头:“很久没尝到这个味道了,我想慢慢品味。这可是阿尔弗雷德的心意,我不会浪费的。” 在打开话匣子后,托马斯似乎比布鲁斯想象的要健谈得多。 他们先是聊起近况,托马斯说自己每天都能从新闻上看到自己的兄弟,布鲁斯回以尴尬但不失礼貌的笑,庆幸对方没有提起那些游艇和美人。 托马斯说:“布鲁斯,我相信你在做善事,你在重建哥谭。” “一个愤世嫉俗的人会说这只是在投机。”布鲁斯说。 “的确如此。而一个愤世嫉俗的人也会说你展开重建哥谭的计划只是为了你的公司形象,因为这毕竟是一家公开控股的公司。” “外面的流言是这么说的吗?” “算是吧。” “也许他们说对了。” 托马斯轻笑一声。 “我们的境遇是一样的,布鲁斯。” 他又咬了一口曲奇,然后灌下一大口热茶。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吗?那些残留的细节……那些时刻伴随着你的细节?我甚至不太记得清母亲的相貌……” “如果你多回来看看的话,”布鲁斯道,“我们的父母是很优秀的人,他们都是充满善心的好人,所以我也应该是,这就是你想说的吗?” “我只是想起了那枚胸针,”托马斯没有看他,而是出神地看着某处,“我清楚地记得它,就像那天一样清楚。她戴着那枚胸针,我在学校的黏土课上给她做的。是一个心形,但做得有些歪,一边比另一边要大。” 布鲁斯凝视着他。 “一个夜晚就能失去一切,”托马斯说,“一次抢劫?不,比那更早,那场车祸!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生活在一种完全的绝望中,我痛恨这个世界。” “可你那时候甚至都还不记事,托马斯。” “我长大了,”托马斯说,“他们说我疯了,你也这么觉得吗,布鲁斯?” “如果你是疯子,那我又算什么呢?” “我是疯了。但这座城市救了我,哥谭救了我。在我孤单时,它给了我一个活下去的目的,我敢说它对你也是如此。” “我明白了,”布鲁斯看着他的眼睛,“你是因为市长竞选才回来的,是吗?” “我是为了你而来的,布鲁斯,”托马斯也回望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似有光芒在闪烁,“你需要一个盟友,一个真正的盟友,尤其是现在。” “为什么?” “有些不太好的东西回到了哥谭,一些古老而又强大,并且邪恶的东西。” “托马斯,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托马斯不急不慢地咽下曲奇,将凉掉的茶推开,站起身准备离开,“冰淇淋快化了,这些都是阿尔弗雷德的心意,剩下的都交给你了,布鲁斯,我要回房间休息去了。你们有给我准备房间,对吗?” 布鲁斯看着那些缓慢融化的冰淇淋夹心曲奇,粉红色的粘稠液体浸湿了底下的软曲奇,就像已经过去的夏季与市长候选人初选。 “林肯·马奇。” 托马斯的脚步顿住了。 “你支持的候选人是林肯·马奇,对吗?他也是哥谭大学毕业的,你们见过吗?” “我们应该见过吗?”托马斯反问他。 布鲁斯面色难看。 “至少我不是对自己的兄弟一无所知的那个,不是吗?”托马斯冷冷地说,“你以为我是来要钱的吗?来讨要毕业后的第一笔创业资金,就像我买来的文凭那样?见鬼,就算我一天都不去上课,他们照样会给我的成绩单写上A!” “据我所知,哥谭大学的教授不会因为一个韦恩而给予他不应得到的东西。” “最好如此,”托马斯道,“我回来不是为了和你吵架的,布鲁斯。你好好想想我说过的话,我是认真的。你需要一个盟友,现在是最好的时机,而代价仅仅是一张选票。” “一张选票,认真的吗?我该感到荣幸吗?是谁不惜从冥王手里抢人,就为了一张选票?”布鲁斯低吼道,“大家都以为你死了,托马斯,我以为你已经死了。” “我说过,哥谭救了我。” “和林肯·马奇有关系吗?” “算是吧。” 说完这句,托马斯转身离开了会客厅。 布鲁斯坐在原地没有动,拿起一块软烂的曲奇放进嘴里。没过多久,阿尔弗雷德从门外进来,告诉他:“托马斯少爷已经回房间休息了。” “看来我们的确已经不年轻了,阿尔弗雷德。” “您和托马斯少爷在我心目中一直是个孩子,”阿尔弗雷德说,“我只是以为你们会表现得更成熟一点。” “我们为成熟的话题吵了一架。” “多稀奇啊,我以为你们成年后就不再说话了,你们甚至成熟地毁了我的曲奇。” “它们没有被毁掉,”布鲁斯强调,“我在解决它们。” “搭配凉透了的茶。” 布鲁斯叹了口气。 等阿尔弗雷德端来新的茶,布鲁斯已经把那些曲奇吃完了。他俩一人端着一杯热茶,坐在会客厅的沙发上,茶水的雾气温暖了布鲁斯僵硬的脸。 “我没想过我会有个兄弟。”布鲁斯道。 “这种事是不需要思考的,布鲁斯少爷。您还在怀疑这一切的真实性吗?” “找到真相的唯一途径就是怀疑一切。每个见过我的人都相信我在用灵魂践行这一准则。” “我对此毫不怀疑,布鲁斯少爷。”</ p>布鲁斯又叹了一口气:“阿尔弗雷德。” “您每天都在照镜子,布鲁斯少爷,而您的灵魂是个无信者(unbeliever)。” 布鲁斯发出一声长长的、痛苦的呻吟。 他郑重宣布道:“我不会为了几个冷笑话投降的。” “冷笑话不会冻僵您的肠胃,也不会绑架你。我曾担心过您的幽默细胞和味觉一样失灵,将生活的调剂视为另一重命运的考验。就算世上有着披风斗士的传说,也不代表我希望自己的孩子成为一个纯粹的苦修士。幸好现在已经不是中世纪了,幸好您是个无信者。”阿尔弗雷德说,“您总有办法找到真相,而您已经抓住线头了,不是吗?否则现在你应该已经找个地洞钻进去,而不是安稳地坐在这儿了。” “我只是在想,也许在庄园见他不是个好的决定。” “您昨天也是这么想的。” “我以为那个我会和他更亲近。” “的确如此,”阿尔弗雷德抿了一口茶,“也许你们之间有种特殊的引力,所以做出的选择总是殊途同归,而那种引力名为血缘。你尊重他,所以你们决定不在庄园见面;你不信任他,所以你认为接受他回到庄园是个错误的决定。为什么不问问你自己呢?他是你的兄弟。即便你忘了一切,但你的灵魂还记得自己是个侦探。” “我的灵魂说,他的痛苦与愤怒不是假的。而我们有另一种方法,名为科学的力量可以更简单地验证他的身份。你刚才把他的DNA拿去鉴定,现在结果应该已经出来了,”布鲁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但没有打开,“是你称作引力的那股力量叫我放他进来,但我想它认错了人。” “托马斯少爷还在房间里。” “你还叫他托马斯少爷?” “总该有个托马斯少爷在那儿,只是不是今天。” “他很危险。” “我毫不怀疑,”阿尔弗雷德平静地说,“我当然毫不怀疑,毕竟他说他是您的兄弟。” “我会跟他说庄园今天来不及准备午饭了,带他去外面吃。”布鲁斯道。他将杯里的茶水一饮而尽,离开了会客厅。 良久的沉默。会客厅里有人呢喃: “……我毫不怀疑。” 一声叹息。 —— 布鲁斯驱车驶过泥泞的道路,道路两侧尽是一栋栋老旧的建筑。他在拆除了一半的围墙边停下,车轮正好轧过井盖,发出刺耳的碰撞声。围墙上张贴着张崭新的海报,海报上站着一个青年才俊,胸口印有他的宣传语:林肯·马奇,打造哥谭新的城市风景线。 宣传语下方则写着:今晚六点,于旧韦恩大厦顶层访友。 定位器最后显示的位置就在这里。 他早上想起的那件事其实很简单,简单到他诧异于自己会忘记:昨晚的绑架案还有另一名受害者,而他出于习惯在那人身上放了定位器。当信号屏蔽器随剧院一同被炸毁后,这一小小的举动最终还是发挥了它应有的价值。 在双方都心知肚明的情况下。 他想了想,像接取游戏任务的玩家一般撕下了那张海报。速干的胶水看起来才固化不久,上面没有任何指纹。这条路没有监控,无法找到是谁张贴的海报。他绕着车身观察了一圈周围的环境,四通八达的小巷会让所有试图追溯来路的人无功而返。他最后看了一眼车下的井盖,返身上车。 他和林肯·马奇的确有点交情,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去赴约呢? 他会亲自判断对方应该得到的东西。 5. 黄昏 布鲁斯挂断电话的时候心情有些微妙。 那家伙压根没走正经渠道预约,看似发下了请帖,还得他这个受邀者亲自安排空出整层的场地方便赴约。 距离会面还有三个小时。如果他的猜测没错,考虑到上次与此人会面时爆炸性的收尾,他提前加强了每一层的安保,力图在最短的时间内排除可能会有的袭击风险。 如果不是怕打草惊蛇,而且没有确凿的证据,他恨不得以消防演习的名义将整栋大楼的人都疏散出去。 时间来不及做更多布置,他只来得及最后打了两个电话,便匆匆往电梯的方向走去。 …… “我想我非常感谢你愿意安排这次会面,韦恩先生,我想象得出你这几天有多忙。” 静候在塔顶的男人沐浴在太阳的余晖中,侧身对着来人说道。 电梯缓缓打开,布鲁斯·韦恩一边整理着自己的衣领,一边从里面走出来。 “还没有忙到没时间见‘下任哥谭市……’” 那人转过身来,露出左眼上的两道爪痕,将那张微笑面庞的亲切感冲淡了些许。 布鲁斯·韦恩顿了顿,将另一只脚从电梯厢中迈出的同时,继续说完了剩下的话。 “‘……市长’林肯·马奇的地步。” “外面的流言是这么说的?” “算是吧。” 林肯·马奇上前来迎接他,握手的时候,视线扫过布鲁斯·韦恩手腕上的金属手表:“手表不错。” “谢谢,就让我们跳过客套话吧,”布鲁斯·韦恩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我对你做了些调查,白手起家的金融大亨成了慈善家。你的过去很干净,慈善工作也做得很好。资助孤儿院,开设课后读书会,都做得很好。” “看来你对我评价还不错。”林肯·马奇说。 布鲁斯·韦恩原本正低着头从怀里摸索着什么,闻言抬眼看了看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海报。 “这上面的是你吗?”布鲁斯·韦恩的视线在海报和林肯·马奇身上来回移动。 “上镜的需求,化妆师的魔法,加上一点现代修图小技巧。而且不瞒你说,那个时候我的鞋垫比较高,”林肯·马奇笑着说,那双钴蓝色的眼睛里带上些许好奇,“你应该会懂的,韦恩先生,你看起来也和镜头面前不太一样。” “公众人物的烦恼。”布鲁斯·韦恩道。 他将海报卷起来收好,又掏出一张写好数字的支票,塞给对方的同时,贴近了距离。 “那么,你是怎么想的?”布鲁斯·韦恩说,“这个数字还算让你满意吗?我给不了你公开支持,玩弄舆论也没办法从我手里拿到更多东西。” 他是在说这几天的新闻,半个哥谭的人相信他们有意达成合作。 “公众人物的烦恼,”林肯·马奇瞄了一眼支票上的数字,“你向来是媒体的宠儿,应该比我更懂他们想要的。他们影响不了你的选择,不是吗?” 他把支票塞回布鲁斯·韦恩手上,后退半步,让出适当的社交距离,然后说:“我这次是来传达消息的。布鲁斯·韦恩,有人要杀你。” 布鲁斯·韦恩的表情明显有些诧异。 “你怎么知道?” “有人告诉了我。” “谁?” “一个死人。”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布鲁斯·韦恩认识我。” 布鲁斯·韦恩步步逼近,每说一句,就前进一步,林肯·马奇也随之后退一步。直到他退无可退,布鲁斯·韦恩才终于停下脚步,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林肯·马奇背对着电梯门,松了松领带,好整以暇地望着对方,就好像他不是刚才那个忙着逃避的人。 “没什么别的要问了吗?”林肯·马奇饶有兴致道。 “最近有人跟我说,”布鲁斯·韦恩缓缓开口,“有些不太好的东西回到了哥谭。” “噢,”林肯·马奇干巴巴地说,“你难倒我了,我没想过会当面收到这种评价。” 布鲁斯·韦恩挑眉。 “你在说什——” 他的话被电梯门的开启所打断。门后是一具软绵绵的尸体,一道黑影依偎在尸体背后,在倒向林肯·马奇的同时用利刃刺向他,然后迅速冲了出来。 布鲁斯·韦恩正打算将倒在地上的林肯·马奇扶起来,一柄飞刀洞穿了他的胳膊。他站起身,迎向那名不速之客。 林肯·马奇推开压住自己的尸体,摇摇晃晃站起来,白西装上晕染成一大片的血迹无比醒目。他低头看向西装上的破口,怔愣在原地。 布鲁斯·韦恩冲向刺客,颇有气势地过了几招。那名刺客穿着一身黑,护目镜与臂甲的形制神似猫头鹰。他擒住刺客的喉咙,却被对方挣开,转眼身上又多了两把刀,正中两侧臂动脉。 刺客说: “布鲁斯·韦恩,猫头鹰法庭宣判你死刑。” 然后一脚正中布鲁斯·韦恩的胸口。 旧韦恩塔号称坚固无比的玻璃在如此撞击之下自窗沿片片碎裂,没能阻止其建造者的血脉坠落。 林肯·马奇下意识上前几步,就见那名刺客也跟着跳了出去。 他没有追上去看。 一把刀抵住他的后心,那人道:“举起双手,转过来。” 他乖乖照做,白面具一愣,伸手钳住他的喉咙。 “你是谁?” “林肯·马奇。” 白面具咬牙切齿:“你他妈甚至不愿意化个妆!” “这里有记者吗?” “别装了,”白面具加大了手上的力气,“谁派你来的。” “猫头鹰……法庭,向你问好……?” 那暧昧不清的语调叫白面具更加愤怒,自称林肯·马奇的人几乎喘不过气来,但他还是断断续续在说:“你知道吗……你的面具……看起来根本不像猫头鹰……” 即便被白面具摔到地上,因巨大的冲击力不断咳嗽,他还在继续:“你的胸甲看起来……像多了……好大一只,你在……伪装什么……?” 他的话戛然而止,白面具一刀捅在他的腰腹处,鲜血很快浸湿了地板。 隧道视觉中,聚拢的黑影一脚将白面具踹开。一张熟悉的脸闯入可见的圆,挤开即将吞噬光轮的黑色,将世界重新扩大。 “布鲁斯……”他喃喃道。 有人把他扶起来。视野摇晃,电梯门开了又合,一只蝙蝠飞了出来。蝙蝠与白面具展开搏斗,飘扬的红发像一捧绽开的红玫瑰。黑色,白色,红色……他低声笑了起来。枪声响起。 他被带离原地。有无人机自窗户的破洞向内飞入展开扫射。白面具无心恋战,冲破另一扇窗户跳了下去。无人机紧随其后。 有人在叫他不要睡。 “……抱歉。” 他缓缓阖上双眼。 —— 他睁开眼睛。 刺眼的阳光叫他挤出几滴生理性的眼泪,下一瞬他便重新闭上了眼睛。 守在床边的人显然注意到了这点,开口道:“林肯·马奇,嗯?” “嗯哼?” “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你也没问我。” 一阵窸窣声,听起来那人把窗帘拉上了。他重新睁开眼睛,这人他认识,又是那个布鲁斯·韦恩。 “你昏迷了一整天。” “你这次没戴那块表吗?” “你喜欢手表(Youlikewatches)。” 床上的人又闭目养神了一会,片刻后才睁开眼,微笑着看向他。 “我喜欢看(Ilikewatg)。” 布鲁斯的嘴抿成一条线。 “你这让我很难堪,”床上的人说,“不管怎么说,我被刺了一刀,你被刺了三刀,还从几十层楼被踢了下去,躺在病床上的人却是我。” “一刀。”布鲁斯重复道。 “最开始那次他没刺中我。” “我亲眼看见了。” “你没有。” “我没有,”布鲁斯点了点头,承认道:“但有人有。” “那他要么看错了,要么就是在骗你。” “就像你骗我那样?” 床上的人错愕:“我没有。” < p>“林肯·马奇,嗯?” “嗯哼?” “你是林肯·马奇?” “我可以是。” “你在骗我。” “我没说过我是。” “你对那个白面具说过。” “我没说过我是。” 布鲁斯深吸了一口气:“我们一定要这样下去吗?” “为什么我不可以是。” “因为你是小托马斯·韦恩!” “我是吗?” 布鲁斯看向那双平静的钴蓝色眼睛,心下满是荒谬,仿佛即便没了镣铐与捆绳,他们仍然被困在那座剧院里。 “我不知道,”布鲁斯说,“你觉得自己是谁?” “我不知道,”对方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异质的目光不曾偏斜分毫,“无名氏,林肯·马奇,小托马斯·韦恩,谁知道呢?” “托马斯,我能这么叫你吗?” “如果你想的话。” “等会儿会有人来探望你,他们都……很关心你,”布鲁斯说,“在此之前,我想问问你,你还记得多少?” “有人想杀你。” “不,是关于你自己的事。” “我连‘你自己’是谁都不认识,你觉得呢?”托马斯反问他,“说不定我其实是林肯·马奇,现在应该去准备下一场谈话会。” “没有谈话会,他被刺杀了,这几天的行程全部取消了。” “我也被刺杀了。” 布鲁斯甩给他一张报纸。 托马斯翻了翻报纸,抬头看他:“我什么时候接受的采访?” “托马斯,你是脸盲吗?” “我记得你的脸。” “是啊,你记得,”布鲁斯咬牙切齿,“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布鲁斯·韦恩,你还有其他名字吗?” “除此之外呢?” 托马斯歪着头看他。 “我已经回答了太多问题,这是在审讯吗?” “你也可以朝我提问。” “我没别的想问的,”托马斯说,“我就想知道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我还要去找那个冒牌货问问他凭什么取消谈话会,现在可是大选季。” “你就这么想当市长?” 托马斯沉吟了片刻,道:“其实也没有很想。” “那你为什么要去找林肯·马奇的麻烦?” “因为我是市长候选人。” “林肯·马奇,才是市长候选人,”布鲁斯一字一顿地说,“这届候选人名单上没有一个姓韦恩的。” “噢,”托马斯惊叹,“你说我姓韦恩。” “很高兴你记得这个。” “你也姓韦恩,我们是什么关系?” “你觉得呢?” “同姓的关系,”托马斯若有所思地说,“我们昨天刚认识,也许是前天。” 布鲁斯无言以对。 “我们挺有缘,不是吗?” “可能比你以为的更有缘,”布鲁斯道,“你失忆了,我也不记得你,但我的家人说我和你是兄弟,他们马上就要来见你。” “你是我的弟弟?” “你比我小。” “我不觉得。” “事实如此。” “为什么?”托马斯不满道,“我知道的所谓的事实都是从你这儿听到的,当然是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其他人就在门外,你要问问他们怎么说吗?你可以说他们都是我安排的人,但他们的确比我更可信。” 托马斯猛地拉起被子遮住自己的脸,蜷缩起身体,把自己整个藏在被窝里。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不是林肯·马奇,你也不是无名氏。你现在是托马斯,而你无事可做,不是吗?你想见见他们吗?他们是我的家人,也是你的,他们都认识你。” 过了一会儿,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那好吧。” “你身上还有伤,托马斯,能不能好好躺好。你不疼吗?” 被子下直挺挺钻出两条腿,现在的场面变得更诡异了。 布鲁斯叹了口气,起身去开门。 6. 托马斯的夜晚 “再给我一点时间。” 托马斯在被子底下轻声说。 他到底是怎么沦落到这一步的?他像一具尸体般僵直地平躺着,试图靠二氧化碳闷晕自己。 他开始回忆,仅有的那些记忆,任由一瞬追忆将他带离这即将被更多人挤占的房间。 他回到了那个夜晚。 —— [11:00PM] 托马斯刚抵达安全屋,腰带里的手机便开始震动。他不紧不慢地检查完屋内的状况,确认没有可疑的定位器或摄像头,各类设施一切正常,这才把手机掏出来。 原来这不是个定时炸弹,他心想,就算不按时完成操作也不会爆炸。 早在剧院内他更换制服的时候,他就发现了自己身上多出了几枚制作精良的小零件。尽管当时他还不知道那是什么,更不知道它们从何而来,但这不妨碍他在离开前扔掉它们。 他留下了一枚。 根据备忘录的提示加上一点直觉,他从腰带里找出屏蔽器,连同小零件一起暂时妥善收纳了起来。那时他便有预感,自己今后有的是时间和这类东西打交道,注定与个人隐私和生命财产安全保持若即若离的危险关系。 他打开手机,心中的另一只靴子终于落了地。更多炸弹?不,更多定位器。 “你黑了我的手机,拿到了我的行程安排,还想继续黑我的制服,”他的声音沙哑,对着电话那头低吼,“给我一个理由。” “您失联了,BOSS,”对方语气看似诚恳,“我看到了兄弟眼的报错日志,您安排的后手没有正常启动,我担心您的安全。” “兄弟眼,取消他的全部权限,依照闰时条例给予处罚,直到我发布新的命令。” 电话挂断了。 闰时。 这便是备忘录上的头两个字。必然是针对他当下所处情况最紧要的提示,甚至要比他的身份优先级更高。他对此只能回忆起一片冷郁又奇特的水雾。 对方错就错在试图向他解释,不懂得说多说错的道理。新的关键词的出现给予了他更多灵感,让线索如此轻易地串联起来,在心的空洞中留下稍纵即逝的利希滕贝格图,却展现了他表皮之下的更多东西。 兄弟眼,即是托马斯预设用来辅助自己处理剧院事件及后续的AI,具体的来路他还没能记起来,不外乎与闰时有关。但他记起了自己最终选择废弃这一计划,转而作其他准备,理由是他不够信任兄弟眼。 相当合情合理的理由,一点都不叫人意外。 而比兄弟眼更不值得信任的是他的另一个手下,一个总想当将军的小卒,甚至没能在他的电话簿里留下名字。 小卒的工作能力还算差强人意,所以他能清楚地记起,对方已经将人生的全部价值寄托于对兄弟眼的运用上。也许小卒曾经也有过其他的人生目标,但在某一时刻,也许就在闰时,小卒窥见了自己毕生无法企及的东西,于是余生都只剩下徒劳模仿这一条路可走。 可惜他才是那个拥有兄弟眼最高权限的人。 兄弟眼也许还有别的名字,他想,这真不像自己的取名风格。但这都不重要。 夜枭。 这是紧随其后的第二个词。与那片朦胧的雾气不同,它第一时间融入了他的自我,将空白染成灰色,好似他的皮肤之下还有另一副躯壳,如今才得以重见天日。 这不会是他最深的秘密,也许从来不是秘密,而是他赖以生存的表皮。就像重新认知到自己的手臂那样,如今他理解了这一层表皮的意义,身上的装甲也变得更加轻盈,因为那正是表皮所依存的崭新肢节。 夜枭轻而易举地从暗格里找到一个遥控器,轻轻一按,隐藏式投影仪在空气里勾勒出一个年轻人,最多不超过二十岁,此时正不安地四处张望,然而仔细观察就能从其惶恐的面皮下瞧见几分狰狞。他显然看不见夜枭。 “跟我重新介绍一下你自己。”夜枭道。 “尤利西斯·哈德利安·阿姆斯特朗,”年轻人的牙齿打颤,“您忠诚的小卒,非常荣幸能与您交谈,先生。” “说说你目前的处境。” “根据闰时条例,我会被派去做一些最基本的工作,直到您改变主意。” “为什么不说得更直白些呢?是‘连一些弱智的猩猩都能做的最基本的工作’,这是你上次遭受处罚后试图给上校发的邮件里写的,而你觉得你和他是地位对等的。” 尤利西斯不再说话,眼神流露出怨毒。 “你以为自己是个天才,尤利西斯,或许你曾经是。你的一部分生了病,叫你的躯体难以容纳你的欲望,令你的擢升之路遥遥无期,也叫你以为自己抓住了我力有不逮的时候,想要自己来当主人。是我对你不够好吗?再没有其他人能像我这样给予你如此多的机会。你以为我这些年来变得软弱了,变成了那些会被你的把戏吓退的孩子。你以为我愿意和你说话,我就不再令你恐惧。” 夜枭语调轻柔,不疾不徐地说着,仿佛是在安抚一位迷失的灵魂,而非给予苛责。 “可我说的话你一句也没听进去,不是吗?”他说。 尤利西斯不得不收起脸上的不忿,努力挤出一丝忏悔。 “看在你那件衬衫的份上,我给你两个选择,”夜枭低垂着眼,扫过备忘录上优先级更靠后的内容,“一是去执行一项在南美的长期秘密任务,不会给予你任何优待;二是当个理发师学徒,前提是他们有人愿意收你。在此期间你所有访问兄弟眼的权限都被禁止,除非你想一辈子都只能当一只乱敲键盘的猴子。” “现在离开哥谭就太蠢了,我选二,说不定我能用头发编出来勇者斗恶龙,”尤利西斯说,“我以为你讨厌蝙蝠侠。” 夜枭看了看那件印着蝙蝠图案的衬衫,心想原来这还是一件痛衣。他着急去享受一夜安眠,十分担心一晚上知道太多事会影响睡眠质量,只想随便找个借口先从轻发落,不想等睡醒了才后悔杀错了人。蝙蝠侠又是谁? “我讨厌想要背叛我的人,”夜枭说,“它只会让你变得更容易辨识。” “我已经这么穿好几年了,”尤利西斯的态度多少有些自暴自弃,“上校也在为蝙蝠着迷,而你还是在同他合作,叫我替你办事。你觉得所有人都会背叛你,是吗?但你还是这么做了。你真是个疯子。” “记得自己去找人事提交调岗申请。”夜枭平静地说,关闭了通讯。 “兄弟眼,替我监督他的执行情况。” 手机屏幕闪了闪。 我是个普通人,夜枭想,而你最好祈祷我还有充足的时间睡个好觉,否则我会普通地想把你干掉。 即便如此,也许是因为身边一直危机不断,也许是出于某种对于褪去表皮的不安,他到现在都没有脱下身上的制服。他的身体叫嚣着疲惫,精神上反而愈发清醒。醒时的世界有太多事情需要他去理解和处理,以至于自他有记忆开始安逸便与他渐行渐远。 他想起备忘录上的第三行字。将前三行连起来几乎可以组成一条完整的信息。 【 闰时 夜枭 有人想杀了布鲁斯·韦恩,阻止他们。 】 第三个词是布鲁斯·韦恩。那个他一睁眼就看到的人。 他完全不记得对方和自己是什么关系,也能看得出来对方对自己毫无印象,但这似乎并不妨碍对方想要救自己,而自己在失忆前似乎也有意去帮对方。 多么善良,多么正义,多么富有同理心。他不记得自己是否生活在这样的世界,无从判断这是否正常。 他记起自己心口被捅的那一刀,伤口已经愈合,没有流血,这肯定不正常。 他脱下一只手甲,另一只手的爪尖在皮肤上轻轻划了一下,血 是红色的,没有立即愈合,静待一分钟,伤口也只是正常止血了。 看来他没有快速恢复的超能力。 至于闰时,看似是对于事件发生时间的提醒,实际上却是一个不定的概念。他会在闰时即将到来时嗅闻到那奇特的雾霭,在结束时心有所感,除此之外没有特定规律。 他能感觉到,闰时已经来过了。 [12:00AM] 在手机震动的同时,他头盔的内置通讯器里突然响起一个机械音:“通讯静默已解除。” 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想起自己似乎设置了持续24小时的通讯静默状态,那为什么要使用12小时制进行报时?而且象征意义似乎大于实际意义,即便他的制服还算安全,但他随身带着一台联网的手机,尤利西斯刚刚就验证过它的不可靠性。 也许他只是想要一点还算清净的个人时间,而不是为了提防叛逆的下属,他想,好吧,为什么不能兼得呢? 解除通讯静默的另一好处是手机似乎连接上了主机资料库,向他开放了更多权限。他不费什么功夫就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档案。 上校,本名雅各布·凯恩,任职于美国军方,实际领导着一个名叫“殖民团”的组织,通讯地址位于哥谭以西四十公里的理查兹堡,却可疑地与哥谭市郊一个名叫威洛伍德疗养院的机构进行着合作,会定期派遣一部分人员前去休养。 威洛伍德疗养院,负责人名叫理查德·威洛伍德,虽然照片上长着一张截然不同的脸,但夜枭记得这个疗养院实际上归自己负责。所以他的名字也许是理查德·托马斯·威洛伍德? 布鲁斯·韦恩,资料虽然多,能用的却很少。他把高亮的新闻链接大致浏览了一遍,身世悲惨的哥谭首富,媒体宠爱的哥谭王子,还有个下落不明的亲生兄弟。哥谭一定有很多以他为主角蓝本的文艺作品。 有人想杀他,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他想。因为布鲁斯的兄弟也叫托马斯?可这世上有那么多托马斯,也有那么多托马斯的家属,难道他还要保护全人类不成? 他们只见过一面而已。 但当疗养院的人将布鲁斯·韦恩的管家发来的讯息传递给他看时,他还是留下了一个模棱两可的邀请。这夜他会睡个好觉,所以心情似乎也不错。 好心情一直持续到他第二天临近中午才醒来,正因一夜无梦而倍感轻松的时候,他发现那位管家与疗养院那边交流了一番制作甜点的心得。 他不记得双方的关系有这么熟络,尤其在他没有主动联系的情况下。 更重要的是对方说是因为小托马斯少爷回家了。 小托马斯·韦恩?那个据说已经死掉的布鲁斯·韦恩的兄弟? 在这个时间点? 他又想起那行字,有人要杀布鲁斯·韦恩。 该死的,被绑架的时候怎么不说还有个想和你抢家产的亲兄弟?还是说哥谭首富和小报上写的一样脑袋空空,胆子却大到完全不觉得死了很多年的兄弟突然上门一看就不安好心? 布鲁斯·韦恩适合充当鬼片开头活不过十秒的男主角,往后都活在其他角色对他纯真善良的回忆和带资进组的传说里。 他可以找死,但他先别死,至少等夜枭找到自己想要阻止这一切的原因再说。 夜枭想说这不重要,但这很重要。事实证明他身边没有一个省心的东西,要是他敢忽略一个显而易见的线索,这帮人就敢把他的人生拖进一条完全失控的世界线。 他换上理查德·威洛伍德的伪装,从制服腰带里掏出一根能量棒作为口粮,吩咐兄弟眼派人去指定地点接他。他得尽快安排一场会面,也许以市长候选人的名义就不错,新闻上说他们站在一条线上。 但在此之前,他得先回一趟疗养院,解决一些失忆后的遗留问题。 [12:00PM] 时间紧迫。 7. 小托马斯·韦恩死了? 那我到底是怎么沦落到这一步的?托马斯漠然审视着自己。明明我们拥有同等的准备时间,布鲁斯·韦恩不仅招待了一个冒牌货,还派个冒牌货来敷衍我。 天知道他看见那个替身的时候多想转身就走,要不是对方带着海报过来还堵住了电梯门,等刺客上门的时候这场闹剧早就结束了。 都怪林肯·马奇,干嘛和布鲁斯·韦恩装熟? 都怪布鲁斯·韦恩,干嘛找那么敬业的演员?他压根没作任何伪装,结果对面愣是把戏演下去了。被捅了三刀还敢无威亚演跳楼戏。他为什么就没有这么忠诚的手下? 结果号称要被刺杀的人完好无损地站在边上说风凉话,他接连被捅三刀躺在床上想跳楼。 虽然这三刀多少有点掺水。 他说谎了。刺客的第一刀确实刺中了他,只是伤口就像之前那次一样消失了。 白面具的第二刀却结结实实地让他受了伤。 同样是白面具下的手,剧院那次他堪称毫发无损。根据控制变量法和基本的逻辑推理,肯定是白面具身上出现了什么变化。他暂时对变量毫无头绪,也并不想主动上门去找对方再砍自己几刀。 避免受伤的正确方法是远离危险,他又不是那种热衷于以身犯险牺牲自己的超级英雄。 未被遮盖的皮肤能感受到房门开启后空气的流动,刻意放轻的脚步踏过退潮的浪花般遥远而模糊的鼓噪人声。短暂的寂静后,一个上了年纪的声音说:“小托马斯少爷是在试图用被子闷晕自己吗?” 旁边是一个女人的低笑声。 这是谁?托马斯想。这又是谁?躺在这里的难道就不能是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吗? 而且剧本是不是拿反了,为什么是哥谭首富跑来上赶着认亲?就因为他已经有了自己独立的邪恶事业,不方便继续陪他们演两面三刀? “托马斯,”他听见布鲁斯·韦恩柔声对他说,“你不出来见见他们吗?” “你明明可以告诉他们我伤重不治了。” 托马斯做最后的挣扎。 年迈的声音发出不赞同的咳嗽声。 “你可以自己当面告诉他们。”布鲁斯说。 于是托马斯将被子稍微往下拉,只露出一双眼睛,严肃地说:“小托马斯·韦恩已经死了。” “而他本人正活蹦乱跳地当着我们的面宣布这件事。”年迈声音的主人,一位穿着管家制服的老者,如是说道。 “嗨,汤——托马斯。”留着红色寸头的女性有些尴尬地朝他打招呼。 “我没开玩笑,”托马斯说,“你们认错人了,我亲眼见过小托马斯·韦恩的墓,他死了很多年了。” “社会学意义上的,”老管家说,“在场的另一个人对此有着丰厚的经验。” 布鲁斯清了清嗓子。 “而且他本人显然没有失去这段记忆。”老管家继续道。 布鲁斯听起来真的很需要一颗润喉糖,老管家也真的给他塞了一颗,他终于不再发出奇怪的动静了。 “嘿,我知道你们现在的情况很复杂,肯定有很多话想说,但我们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所以先让我来做个自我介绍,好吗?”寸头女性说,“我叫凯特·凯恩,你和布鲁斯的表姐。这位是阿尔弗雷德。上次见面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孩子,所以你可能已经不记得我了。” “你可以更肯定一点。”托马斯说。 “是啊,他们跟我说了你的事,”凯特笑了笑,“你猜怎么着?我一点都不意外,这就是会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你看起来就跟以前一模一样。” “你认真的?”托马斯皱了皱眉。 “一模一样,”凯特若有所思,“我得想办法拍下来。” “随时效劳。”阿尔弗雷德说。 “我拒绝。”托马斯道。 凯特点点头:“一模一样。” 布鲁斯的嘴角微微上扬。 托马斯的视线扫过他们每个人,恢复了之前平淡的表情,把眼睛闭上了。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托马斯少爷,”阿尔弗雷德道,“我想给您讲个故事,您听了之后,或许能想起来一些事,然后重新考虑您和布鲁斯少爷之间的关系。” 托马斯没作任何回应,其他人都找了个地方坐下。 阿尔弗雷德沉浸在回忆里,似乎在字斟句酌,好一会儿才开口。 “很多年前,那时候您四岁,布鲁斯少爷八岁,你们遇到了……很不好的事。比现在更严重,不仅仅是失忆,布鲁斯少爷几乎无法认知到您的存在,而您什么也没说。 “布鲁斯少爷经常偷溜去墓地,一有机会就如此,而您就跟在他的后面。直到一次暴雨,我才发现了你们身上发生的事。这个故事我曾跟布鲁斯少爷讲过,但那还不是我发现的全部真相。” 阿尔弗雷德朝布鲁斯点了点头。 “因为布鲁斯少爷之后亲自去确认过了……您的确有一块墓地,托马斯少爷,但那是您自己挖的,没有谁埋在里面。” “里面的确是空的。”布鲁斯插嘴道。 “这不能作为小托马斯少爷存在过的证据,却也不能证明他已经死了,”阿尔弗雷德说,“就在家族墓地里。您每次跟着布鲁斯少爷溜去的时候,都在旁边挖自己的洞,天知道您是怎么做到的,到最后那个洞竟然真的足够埋下一个孩子。” “就算是对韦恩来说,这也有点诡异了。”凯特咋舌。 “您每次去都会换衣服,回来的时候再换回来,把脏衣服藏起来,洗干净指缝间的泥土。我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您已经就差在墓碑上刻字了。 “我问小托马斯少爷他在做什么。他说,他最近发现地球其实是圆的,只要挖穿整个地球,就可以去往另一个世界。” 阿尔弗雷德的喉咙里挤出一道微不可闻的哽咽声。 “我告诉他,这件事他一个人干不了,他年纪还太小了,可以让我来帮他。 “他望了我好一会儿,突然朝旁边的石头踢了一脚。他说不用了,阿尔弗雷德,他已经试过了。他发现不用挖那么深,刚好能装下他自己就足够了。他从另一个世界回来,那里没什么好看的。 “我问我还有什么能帮到他的。他说,你可以帮我填土,阿尔弗雷德。他扔下铁锹,那把铁锹比他还高。我帮他填土,他就站在一边严肃地看着,就像我们刚杀了个人。当然,我们都知道,那个洞里面根本没有人,布鲁斯少爷已经确认过了。” “他最后还是刻了字。”布鲁斯说。 “他肯定早就想这么干了,”阿尔弗雷德说,“我跟他说在墓碑上刻自己的名字不吉利,他就骗我说想在石头后边种棵树。紫衫木,从种子开始种,等到你们都离开庄园,也才不到半米高。我不知道他具体什么时候偷偷在树上刻的名字,现在那棵树已经比你们都高了。” “有点浪漫。”凯特评价道。 “在一座有毒藤女居住的城市里。”布鲁斯补充道。 “我没去过那儿,至少我没印象,”托马斯说,“你们说我失忆了,还记得吗?我不可能是在那里见到的。” “所以您在现在的常住地附近也给自己准备了一座墓地,”阿尔弗雷德以他那在韦恩家当了多年管家的独特腔调说,“方便透露具体位置,让我帮您登记一下吗?” 托马斯又不说话了。 “托马斯,阿尔弗雷德只是想关心你,”布鲁斯试图安抚他,“你关心我,特意跑来告诉我有人要杀我,但你现在看起来似乎不想见到我们。” “我是个伤员,在此之前只和你见过两面,”托马斯依然是那副温吞的语气,“我不关心你,只是有人叫我向布鲁斯·韦恩传达这个消息,正好我知道你叫这个名字。” “是谁叫你这么做的?” “这重要吗?” “这很重要。无论如何,你都因此受伤了。” 这一刻,布鲁斯的表情无比真诚。托马斯看着那张脸,心想,要是小卒能从这人身上学到半分演技,或许自己早就死了。那样的话,无论谁是小托马斯·韦恩,又是死是活 ,对他来说都不重要了。 他突然有点想笑,又有些疲惫,说到底,自己是不是小托马斯·韦恩,真的有那么重要吗?一个都以为已经死了的人,很多年不来往,偏偏这时候突然出现,怎么看都有阴谋。而他正好浑身上下都充满了阴谋。这帮人怎么就盯上自己了呢? 他把被子拉到胸口,稍稍调整了一下姿势,半靠在床头,脸上带着微笑,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些人。 “你说得没错,”他说,“你们还有什么故事要讲吗?我来听听,说不定我就记起什么了呢?” 那边的几人互换了一下眼神,布鲁斯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对另外两人摇了摇头。 他转头看向托马斯,说:“迪克暂时还赶不回来,但他说可以先分享一件他印象最深的事。有段时间,有人会定期往他学校的储物柜里塞很多包装精美、一看就很贵的糖。直到后来他因为别的原因掉了一颗牙,不得不去牙医那里报道,送糖的人才停下。他一直以为是有哪个女生想追他,结果后面才知道是你雇人给他送的。” “他吃了吗,”托马斯问,“那些糖?” “他说他没舍得吃。” “是我我也不敢吃,谁敢吃来历不明的糖?”托马斯说。 布鲁斯冷笑:“他一看就没说真话。那段时间阿尔弗雷德每天都能从他床底下扫出来糖纸。” “我一向不赞成在被窝里偷吃零食,”阿尔弗雷德说,“我跟迪克少爷说过,他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吃。” “所以他光明正大地在吊灯上吃糖,我还以为那盏吊灯终于坏了,结果一检查发现里面藏着糖纸。”布鲁斯说。 凯特好奇地问:“那他真的是因为别的原因才去看的牙医吗?” “谁知道呢?”布鲁斯说,“总不能被别人刚好一拳打掉了一颗蛀牙。反正他之后更喜欢吃薯片了。” 人们总在不以自己为主角的笑话上保持乐观。房间内的气氛一时竟有些温馨,就好像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家庭聚会。 “我听说,”托马斯若有所思地说,“我最近回过一次庄园。” 其他人都看向他。温馨的时光结束了。 布鲁斯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的,而是盯着他的眼睛,慎重地问:“你想回来吗?” “有人想杀你,布鲁斯,我还因此受伤了,”托马斯回望他,这一刻他看起来与先前的布鲁斯是如此相似,“我总得保证这物有所值,至少也得去自己的墓地参观一下,最早的那座,好看看那棵树长得多高了。” 布鲁斯的脸绷得很紧,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托马斯和布鲁斯只见过几面,却见到了他的很多副面孔,每一副都各不相同。眼前的这一副是他最难看懂的。对方似乎看透了自己,又像是明知湖水深不见底,却着眼于湖面之上的倒影。他知道自己是故意的,而对方也知道他是故意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终于回归了他熟悉的模样。 布鲁斯说:“好。” 而阿尔弗雷德在一旁欣慰地看着他们,道:“我敢确信这一定会物超所值。” “我现在就去找医生,”凯特说,“你们今晚就可以回去住。” 她刚一说完,便雷厉风行地出了门,将托马斯刚转过来的视线抛在脑后。 托马斯似乎有些发愣,收回视线,缓缓躺了回去,扯起被子盖过脸,又飞快把被子拉下来,说:“到时候给我准备的床铺用品能都换新的么?” “很乐意为您效劳。” “我只是有点洁癖。” “一切都是最好的,小托马斯少爷。”阿尔弗雷德说。 “我可以作证,”布鲁斯道,“全哥谭都知道我有多挑剔。” “我不知道,”托马斯闭上眼睛,“我会试着相信的,最好别让我失望。” 他知道那两个人还在看着他。 “我以我的职业生涯担保您会满意的,小托马斯少爷。”阿尔弗雷德道,他是如此令人信服。 “而我会尽我所能。”布鲁斯的声音相较平时更低沉,他如是说。 8. 有关兄弟的诸多疑问 凯特回来时,正好看见布鲁斯倚着墙站在病房外,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尔弗雷德在里面陪着他?”凯特问。 “嗯。” “你看起来很担心。” “你知道,我没有关于他的记忆。” 凯特走过去,以差不多的姿势站在布鲁斯旁边。 “这剧情是不是挺似曾相识的?” 她的妹妹贝斯在她十二岁的那场悲剧里失踪,她一直以为对方死了,直到去年才发现另有隐情。 “多事之秋,”布鲁斯低声说,“哥谭正需要我,我该怎么处理一个多出来的兄弟。” “他以前也不需要你来处理,”凯特说,“说不定正因为哥谭需要你,所以她把你的兄弟送了回来,就像你需要一个团队,所以你找到了我们那样。是你引领了我们,布鲁斯。你知道我在接到你的电话的时候有多惊讶吗?这是一个多难得的机会,我很高兴我帮上忙了。” “你应该知道他只是在隐居,那些有关死亡的报道都是假的,对吧?” “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我们已经很多年没见面了,而你甚至失忆了,”凯特轻声说,“但我知道人总在失去后才更觉得遗憾。” 布鲁斯的嘴角向下弯了弯,道:“对于失忆我仍持保留意见。” “取得你的信任一直是个大难题,嗯哼?我可太清楚了。更何况他现在得重新开始,”凯特勾起嘴角,“你俩看上去和小时候一模一样。所有人都知道父母对你产生了多大的影响,你的悲伤与愤怒至今没有停止,而他则是个完全不能理解这一切的孩子,将那份冷漠带到了现在。” “你觉得他很冷漠。” “原谅一个孩子的评价吧,他那时候看起来就像恐怖片里的鬼娃娃。事实上,在我十二岁时,我也觉得你很混蛋。” “在你们嘴里他听起来是个反社会型人格障碍患者,我见过很多这种人,他看起来不像,至少不完全是,”布鲁斯若有所思,“他很讨厌被看见,不仅仅是讨厌拍照。” “从小如此。” ”认知通常是双向的,他不希望我们看见他,所以也不希望看见我们。” “但他主动来找你了,”凯特垂下眼,放在二人之间的手搭在布鲁斯的手背上,“你瞧,一模一样。我还以为我没故事可分享的。当初在你父母的葬礼上,我去安慰你,你明明很难过,却好不容易才愿意哭出来。你告诉我,阿尔弗雷德请求其他人让你一个人坐,我这才注意到他。那时候他就坐在你旁边,没有哭,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眼睛一转不转地看着你脸上的泪水,握着你的另一只手,从头到尾没往我这边看一眼。我不敢和他搭话,后面问我妈妈,才知道那竟然是个活人。” “在我的记忆里,直到你来找我之前,我都是一个人坐着。” “听起来更古怪了,不过我现在见得多了,”凯特笑了笑,“我先走了,你知道怎么能联系我,祝你们能好好相处。” 好好相处。布鲁斯想。谁知道这样的事还要来第二次呢?他已经和之前那个假托马斯不欢而散过一次,目前的这位看起来也不好相处。他几乎快把能想到的兄弟之间的话题都用完了。 一盏茶的功夫能查明DNA,一天的时间足够他做更多事。 DNA显示全同胞兄弟鉴定通过,并非克隆或同位体。指纹和虹膜等身份信息都能与蝙蝠电脑里的信息吻合,身体状况与家庭医疗档案上的基本一致。 他在阿尔弗雷德的帮助下翻出一些压箱底的童书和玩具,有部分写了小托马斯·韦恩的名字。一本笔记本的第一页写有“献给我的兄弟布鲁斯”,字迹与先前那些相似,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写。 小托马斯·韦恩躺在医院的时候,他挖开那座同名的坟墓,那底下连棺材都没有。他挖了六英尺深,只找到了一个时间胶囊,里面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还没到时候()”。 他满身是土地从坑里爬出来,把铁锹扔到一边,指着紫衫木上小托马斯的名字,低吼:“.” 阿尔弗雷德就站在一边静静看着他,他还得去把铁锹捡回来。他们一起填土,没有凶手,死者是一枚时间胶囊。 扎塔娜来过,判断他们身上有同源魔法的痕迹,但更像一种中性的祝福,两股相似力量的残余以不同的方式造成了如今的结果。她的魔法能解除其中一种的影响,并加快布鲁斯找回记忆的速度,而另一部分则需要某种契机。至于托马斯那边,情况则要更复杂,魔法在他昏迷的情况下作用不大,而这场昏迷也不纯粹是受伤的结果。他们约定下次有机会再进行更详细的检查。 “我没想过再见的时候会是这样,”扎塔娜说,“我以为你们只是不来往,变得生疏,不像小时候那样形影不离,很多兄弟姐妹长大后都是这样。尽管见面的方式很糟糕,但好在你们终于再次相聚了。” 布鲁斯仍然记不起来绝大部分有关托马斯的事,但他逐渐能意识到自己的记忆存在着哪些空洞。因空洞而无处可去的情感碎片如同他指缝间仍未洗净的土腥气,提醒他曾经有人来过,瞒着他做了一些荒唐的、他不该忘记的事。 当晚他照例进行了夜巡。自剧院事件发生后,前段时间在哥谭内四处跟踪义警的可疑无人机的数量直线下降,除了黑面具和企鹅人的黑吃黑,暂时也没有其他反派跳出来闹事。浅浅睡了几个小时,他便赶到医院替阿尔弗雷德接班。 托马斯随身携带的唯一物品他也看过了。虽然有些侵犯隐私的嫌疑,考虑到他竟然能用指纹解锁那台手机,他毫不客气地检查了一遍里面的内容,空白如同托马斯本人,除了备忘录里存留的唯一一句话:有人想杀了布鲁斯·韦恩,阻止他们。 还有浏览器收藏栏里的唯一一个网页,里面是布鲁斯与市长候选人有意合作的新闻。 布鲁斯试图否认自己失忆,是因为他更担心受到影响的是其他人,托马斯又为什么要试图在他们面前否认自己失忆的事? 布鲁斯想:“他的确不认识我,也不认识其他人,缺乏绝大多数的常识,撒了几个谎,却不怎么用心。他不记得自己是谁,失忆的人会本能地去探寻自己的真实身份,但他选择以林肯·马奇的身份掩盖自己。是他不在乎自己的处境,还是他已经有了其他更认同的社会身份?那会是谁?” 布鲁斯很 快又否认了自己:“不,他说过,‘因为布鲁斯·韦恩认识我’。他显然在意自己的真实身份。他知道自己与我存在联系,远比‘传话的中间人’更紧密的关系,足以叫他明知身处险境却没有第一时间逃跑。他只是在抗拒承认自己是小托马斯·韦恩,为什么?” 对方还记得多少?又是什么导致了这段奇特的、许多年都不来往的兄弟关系? 布鲁斯不知道对方怎么想,但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他不可能不重视自己仅剩的亲人。也许就像阿尔弗雷德说的那样,他们尊重彼此,即便多年不曾相见。 直到一方听闻另一方即将死去。 布鲁斯想起对方的手机仍在自己口袋里,想了想,在手机的电话簿里存入了自己的私人号码,备注是“你的哥哥”。 他转身打开门走入病房,里面的人正在聊甜点的烹饪心得。 “抱歉,当时情况紧急,只是想看看你现在的紧急联络人是谁,希望你不介意我拿了你的东西,”布鲁斯把手机递给托马斯,“你们继续。” 托马斯平静地接过,随手把手机放到一旁的柜子上,冲他点点头,然后说:“不加入进来吗?阿尔弗雷德刚才在跟我说你喜欢吃什么口味的曲奇。” “只要是阿尔弗雷德做的我都喜欢吃。”布鲁斯说。 “每次听见这话的时候,我就知道菜品里一定有至少一道不符合他的胃口了。”阿尔弗雷德说。 托马斯问:“布鲁斯很挑食吗?” “他只是不那么像平常人一样享受饮食的乐趣。” “阿尔弗雷德惯坏了我,”就连布鲁斯自己也委婉地解释着,“有时候我因为别的原因忘了吃东西,可能接下来一段时间都很难再吃到那几道菜,哪怕其实我喜欢吃。” “它们的灵魂已经去往了别处,布鲁斯少爷,我更倾向于让它们安息。” 托马斯低声笑了起来。 等到笑声停止,托马斯这才缓缓开口:“我之前听凯特说她帮我办好了手续,只等我们准备好就可以回去。医生刚才也来过了,和阿尔弗雷德交代了一些东西,看来我的伤还得再养几天。不过我感觉自己的状态还不错,所以我准备好了。” “我已经为这一天准备很久了。”阿尔弗雷德说。 他一边说着,一边上前试图把托马斯扶起来,布鲁斯也上去帮忙。 “没有伤到内脏,包扎得很好,止痛药药效还没过,我能自己走,”托马斯抱怨道,但他没有拒绝两人的帮助,“我还有个问题要问,你们送我进医院的时候,登记的是什么身份?” “当然是小托马斯·韦恩。”阿尔弗雷德说。 托马斯刚穿好鞋,闻言顿了顿,站起身来,穿上布鲁斯递过来的外套,将桌上的手机顺手塞进口袋里,点了点头,“好的,看来我得再适应适应,我是小托马斯·韦恩。” “以及布鲁斯·韦恩的兄弟,”阿尔弗雷德递上口罩和墨镜,“我知道您不喜欢上镜,等会儿我们直接去车库。” “你要惯坏我了。”托马斯将自己全副武装起来,看起来就像个大明星。 “这就是阿尔弗雷德。”布鲁斯在一旁微笑。 9. 失落虽多…… 当车缓缓驶入庄园内时,托马斯能明显感觉到身边的布鲁斯放松了很多。托马斯对此丝毫未掩盖自己脸上的笑容。 刚才他在手机上查看兄弟眼整理的资料,顺便检查小卒发来的工作汇报。学徒的工作就那些,他没打算回复,余光从车窗上看到布鲁斯一直在往这边偷瞄。 得找点办法让对方分心,托马斯想,而且不能是市长候选人之类的话题,他宁愿布鲁斯继续聊高尔夫和葡萄酒。 他现在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确定林肯·马奇和猫头鹰法庭有关,谈论太多只会给自己找不痛快,他还没打算把秘密暴露给自己的便宜兄弟。 他当然不是故意要问诸如“你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你从塔上掉下去的时候有没有头晕”、“上次我来庄园时表现如何”之类的问题的,谁叫布鲁斯没话找话的水平太过拙劣,不说话的时候又敏锐得吓人呢? 坐在前面开车的阿尔弗雷德可什么都没说。 “这里面有些误会,”布鲁斯笃定地说,“我的保镖救了我,而且我经常参加极限运动,这些对我来说还不算什么。我很高兴掉下去的不是你。你已经很多年没回过庄园了。” 反应挺快,口才不错,难怪哥谭人吃这套。 托马斯微微颔首,一副完全信服的模样,然后享受直到他们到达目的地为止都保持着的宁静时光。 他们下车,阿尔弗雷德先去厨房准备,由布鲁斯领托马斯进门。站在布鲁斯的角度来说理应有些既视感,然而紧接着,他便看到托马斯在经过大厅的时候一步也没停,没给头顶的韦恩夫妇留任何一个眼神,径直走到楼梯口,才像突然反应过来似的转过头来问自己的卧室是哪间。 而在托马斯的身后,一个刚准备下楼的青少年正端着一罐能量饮料,脸上像是缓缓浮现出一个问号。 “这位是?”那个青少年问。 这位是?托马斯想。 托马斯当然知道韦恩夫妇,知道发生在小巷里的悲剧之于这家人的意义,就像每个会看新闻的哥谭人一样。他也当然可以表现得更像个体贴的兄弟,陪哥谭王子一起重温难以忘却的旧梦,就像先前那个小托马斯·韦恩那样。 但他可不喜欢做梦。 他从兄弟眼那里得到了当天的录像,对于那位小托马斯·韦恩的真实身份有了自己的猜想。说来讽刺,对方比他表现得更像个亲兄弟,可惜他无意在这方面比个高低。 他只是想找个地方合理地一个人待着,而不是无时无刻陪其他人演戏。或许这些人对他还不错,却不是他想要的。 谁知道会有个本不该在这儿的孩子拦着? “这是托马斯,小托马斯·韦恩,我的弟弟,”布鲁斯为两人介绍,“这是提姆,我的养子。” 托马斯友善地和提姆握手:“很高兴见到你。” 提姆的视线从布鲁斯和托马斯之间扫过,尤其盯着托马斯外套下的病服多看了两眼,问:“需要我帮忙吗?” “布鲁斯会帮我的。”托马斯道。 “我会吗?”布鲁斯故作浮夸,但他提高的嗓门只成功让提姆试图用饮料罐遮住自己的脸,“我会的。” 青少年狐疑地看着他们两个,嘴里好半天挤出一句:“哇哦。” 他紧接着又说:“我有点事想和你说,布鲁斯,不过看起来你这边更要紧。我先去找斯蒂芬了,之后见。” 布鲁斯只犹豫了一下,提姆就已经绕过他们走远了。托马斯倚在栏杆上收回视线,道:“你现在追上去还来得及。” 布鲁斯回过神,在托马斯惊讶的眼神里上前去扶对方上楼。 “你其实可以不用装我们很熟的,”托马斯说,“他本来也不认识我。你就不怕错过了什么要紧的事吗?” “如果真的很重要他会记得告诉我的,”布鲁斯真的很小心地扶着,即便托马斯并不需要,“这边还有个伤员呢。” “你又忘了你也是个伤员,”托马斯嘴角弯了弯,“我只是想换身衣服,然后去看看我的坟墓。” 布鲁斯瞪着他,托马斯无所谓地看回去。 布鲁斯率先撇开眼,怪声怪气地咕哝:“.” 托马斯挑眉。 好不容易到了房间,托马斯把布鲁斯关在门外,他们还没熟到能坦诚相见的地步。他也不着急换衣服,而是四处看了看,不动声色地确认了之前兄弟眼给他看的监控所在的几个点位,并毫不意外地发现了更多。 毕竟他还没过观察期。 排除掉里面存在前任小托马斯留下的陷阱的可能性,他低头坐在床铺上,发现这些用品的确都是崭新的。问题在于,房间里的一切都太新了,以至于任谁也分辨不出来,这里到底是否真的存在过一个最初的小托马斯·韦恩。 他打开手机,卡着监控的死角不让屏幕被录进去,漫无目的地翻了翻,看见电话簿里那个“你的哥哥”。 他走神了一会儿,把“哥哥”改成“弟弟”,然后拨通了电话。 “这儿什么都没有,布鲁斯,”他说,“你确定没把我带错房间吗?” 正站在门外的人和手机的扩音器一起发出困惑的鼻音,然后是一道敲门声。 “请进,门没锁。” 布鲁斯推开门,疑惑地看着他:“你还没换衣服。” “我换衣服的话会锁门,而且我想起来我进医院之前的那身报废了,”托马斯说,“这里看起来不像有人住过,我又开始怀疑你们是不是在骗我了。” 布鲁斯正打开衣柜查看阿尔弗雷德准备了什么,闻言探出头,望向一旁的书桌:“那里……” 他止住话头,走过去打开抽屉向内摸索,很快又合上,道:“当我没说。阿尔弗雷德说这个房间是你当初的儿童房改的,除了换了张大床外什么也没动,看起来空是因为你把几乎所有东西都要么收起来、要么带走了。” “看样子我的确没打算回来。” “阿尔弗雷德很高兴你回来了,”布鲁斯从衣柜里挑出一套亮色西装,“试试?” “亮橙色?你是出于什么考虑把它放进你的衣柜的?” “是琥珀色。现在它在你的衣柜里。你留在庄园里的那些衣服都不太合适,阿尔弗雷德订了一批新的,但还没送到,只能拿我的先凑合了,放心吧,我没穿过,”布鲁斯的手没打算收回去,“试试?我答应过阿福不要让你去参观的时候身上只有黑白两色。” “我不介意当卓别林。”虽然是这么说,但看在阿尔弗雷德的面子上,托马斯还是伸手去接,连带着各种同样花哨的配饰也一并接过。 “我会陪你的,卓别 林,”布鲁斯走出房间,不忘把门带上,“我也去换身衣服。现在吃午饭可能有点晚了,但我一向不准点吃饭,阿福已经习惯了。餐桌上见,这次记得锁门。” 托马斯没理会最后那句。在一个满是监视器的房间里就别在乎那点隐私了,而且他怀疑那道门不足以拦住任何存心想进来的人。 他身上真要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在医院的时候也早被看光了。他索性脱得只剩底衣,在腰腹难以屈折且被绷带层层束缚的情况下勉强换好了衣服,没有崩开任何缝针。 他感觉自己现在就像只胡蜂,很想给布鲁斯也来几针。 哈,极限运动,是指从哥谭市地标楼顶无绳蹦极吗? 他在脑子里翻着旧账,倒也不是真的有多恨布鲁斯,充其量只是想找出此人还能露出多少破绽。他一边想一边下楼,直到看到有人正穿着一身亮粉色站在餐桌边逗狗。 “认真的?” “嗨,卓别林,”那人蹲下来抱住狗,那条黑背犬乖顺地随主人望了过来,“我的名字是肯,这位是艾斯。嗨,艾斯,谁是肯的梦想豪宅里最听话的狗狗?” 黑背犬低沉地发出一声矜持的吠叫。 肯·布鲁斯·韦恩愉快地揉了揉它的头,站了起来。 “好吧。”卓别林·小托马斯·韦恩用手在嘴上作拉拉链的动作。 “不,你现在是彩色的,我们该步入有声时代,”布鲁斯拍了拍艾斯的头,艾斯凑过来嗅了嗅托马斯,又发出那种特别的吠叫声,“很快伊丽莎白女王会为你授勋,这是阿尔弗雷德一直期望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多失礼啊,肯少爷,”阿尔弗雷德端着一盆牧羊人派从厨房走出来,“我怎么会期望已经发生过的事呢?” “等等,你真的见过伊丽莎白女王?”布鲁斯问。 “直到我发现这座庄园更适合我,”阿尔弗雷德微微颔首,“现在你们可以称呼我为比格爵士。” “哦,亲爱的潘尼沃斯阁下,我是不会直呼一位尊贵的爵士的名字的。” “那我能叫它斯凯普吗,”托马斯看着艾斯围着他转圈,“不知为何我感觉很适合它。” “其实我刚才就想问了,”布鲁斯收起戏剧化的腔调,“为什么你记得卓别林。” “也许我之前是个老电影爱好者。” “但你说过你讨厌剧院。” “是吗?”托马斯终于从艾斯的包围圈里大踏步走出,“那这样就没人知道我喜欢过它们了。” “庄园里就有家庭影院,”阿尔弗雷德说,“如果你们有人觉得饿了的话,现在开始吃饭,晚点还能赶上新鲜的太妃糖布丁。” “来吧,斯普凯,我们去偷点吃的。”托马斯走到餐桌边坐下,但艾斯只是依偎在布鲁斯的脚边。 “没有偷窃(Nostealing)。”阿尔弗雷德说。 “你的确是个狂热粉丝,嗯?”布鲁斯评价道。 “其实我相当讨厌它们,”托马斯的指尖触抚上餐刀,那本来是为了牛排准备的,“所以没有家庭电影之夜。” “你的专业领域,卓别林,听你的安排。” “也没有表演(Noperformance)。”比格爵士宣布。 于是他的治下一派井然有序。 10.留存亦多(上) 一只手抚在树木体表的疤痕上,那些字母因树皮的增生变得臃肿与扭曲,还覆盖着一层青苔,却仍可以被清晰地识别其内容。 “比我想象的要矮点,”托马斯说,“让我总有种想要砍倒他的冲动。” “你对一棵树也太严苛了,”布鲁斯站在那块佯装墓碑的石头边,“你说的是树,对吧?” 正值太阳最盛的时候,即便是在哥谭,此时的墓园也分外明亮。他们都穿着鲜艳的暖色调衣服,在阳光下自带一层光晕,灼伤了生者与死者之间的严肃氛围。 “我还以为这次来会看到他被虫蛀空。”托马斯的语气里不知是遗憾还是惆怅。 布鲁斯拍了拍紫衫木的树干,道:“阿尔弗雷德照顾得很好。” “放着不管其实也不会有事,顶多是朽坏,但那不意味着死。” 布鲁斯眯着眼看了看他,似乎是被午后的眩光刺得有些眼晕。 “说起来,你不是把它挖开过吗?”托马斯指着地上明显填埋过的土堆,“那底下有什么?” “空无一物,除了一句玩笑。” “有关另一个世界的玩笑?” “算是吧。” 布鲁斯望向头顶深绿色的树叶和其间零星的红色果实,又将视线投向一旁的托马斯,阳光自树叶的缝隙间打在托马斯身上,在黯淡的琥珀色西装上留下无数斑驳的圆点。 “你还有其他想看的吗?”布鲁斯问。 “还会有机会的,”托马斯收回放在树上的手,“我们回去吧。” 布鲁斯心下松了口气。这里对他来说意义特殊,偏偏他和托马斯还没熟悉到可以分享如此感性的部分。他宁愿对方像那个假冒者一样在画像下就将情感宣泄出来,而不是在对方一无所知的时候被迫陪同其在父母面前袒露自己的真心。 他差点就想假装别人有急事找他,好借机脱身去应付无论哪个超级反派的阴谋。这招在以往总是很好用,很少会有人不识趣地问是否真的有谁在给他打电话。 实际上,他最近确实挺忙的,无论哪个身份都有大量的事情需要处理。 推进哥谭振兴计划意味着布鲁斯需要更频繁在董事会露面,又正值大选季,整个哥谭都对韦恩的动向高度重视,即便花花公子名声在外,也无法阻止各式邀约纷至沓来,偏偏其中的确还有他无法拒绝的部分。 能有新任市长作为盟友自然再好不过,然而猫头鹰法庭的出现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如今的市长候选人中,呼声最高的有三位。曾经林肯·马奇的理念与布鲁斯的不谋而合,现在这一候选人的名字却笼罩着一层不详的阴霾。老市长塞巴斯蒂安·哈迪腐败无能,在法尔科内倒台后至今仍与黑/帮纠缠不清。还有一位是戈登的前同事,同样当过警察局长的迈克尔·阿金斯,为人正直,是个干实事的人,所以也对朝韦恩献媚不屑一顾。至于其他人,更是指望不上。 重新回到室内后,布鲁斯的手机才有了新动静。他目送托马斯回房间休息,一边转身向蝙蝠洞走去,一边查看通讯。 是提姆发来的消息,对方调查了近期蝙蝠电脑疑似遭遇入侵的事,发现剧院事件当天,针对蝙蝠侠的通讯被使用内部密令人为切断了至少十二个小时。庄园内的监控系统也有被窃取的痕迹,时间集中在假托马斯访问庄园期间。 提姆在消息里暗示前者可能涉及布鲁斯自己的决策,后者则与猫头鹰法庭的动向有关。 问题又回到了小托马斯·韦恩的身上。 已知剧院事件当天布鲁斯预备与小托马斯见面,当晚和其一同被绑架,各自出现不同程度的失忆状况。有人于翌日一早便伪装成另一个韦恩拜访庄园,认识林肯·马奇,且取走了小托马斯房间里唯一的照片。而真正的小托马斯则在以林肯·马奇的名义发出邀约后立刻遭遇了袭击,据说同一时段林肯本人也被刺杀。 不难得出的结论是,有人知道小托马斯还活着,有意阻止两个韦恩碰面,同时盯上了本次大选。 布鲁斯继续让蝙蝠电脑分析先前旧韦恩塔的刺客的音声记录,用以分辨目标的真实身份,然后起身从证物盒里拿出刺客的飞刀,每把飞刀的刀柄处都镶嵌着一枚雅典猫头鹰的徽记。 刺杀事件发生前,他先是联系了蝙蝠女侠以防不时之需,又叫提姆找来正在四处试镜的泥脸,委托其担任布鲁斯·韦恩的替身,自己则藏在塔顶角落的装饰物后观察来人的表现。 这么做的原因有两点。其一是由于对方要求见的人是布鲁斯,他需要在不打破布鲁斯对外人设的前提下试探来人的动机;其二是巴索(泥脸)一直渴望重拾演员的身份,他需要巴索有机会变回原来的自己,要求对方在此基础上像普通演员一样进行伪装,并扮演好布鲁斯·韦恩。 这本该是一次磨合性质的团队行动,就是结果有些出乎意料。巴索挂在滴水兽上的时候都还在为不够还原角色痛心疾首,顺便表达了对与他演对手戏那位演员身体情况的关心。 布鲁斯·韦恩本人表示那位演员暂无生命危险,对双方的表现非常满意,期待下次合作,并赔付了高额工资与医药费。 而那位刺客则直接掉到了塔底,任谁当时看来都已经死透了。结果他于袭击的当晚突然死而复生,在杀死运尸车的司机后消失无踪。 泥脸告诉蝙蝠侠,刺客曾对他感慨自己“多么热爱杀死韦恩家的人”。 直到阿尔弗雷德端来热茶的时候,布鲁斯的表情都无比阴沉。 “你们在老爷和夫人的墓前聊过了吗?”阿尔弗雷德问。 布鲁斯回过神来:“噢,不,事实上……我猜他还没想起来那部分。我只是在想猫头鹰的事。关于猫头鹰你知道多少,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把托盘放在一旁,布鲁斯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大致讲了一遍。 “都是些常识。它们是肉食动物,蝙蝠的天敌……我以为您在墓园里的见闻最多不过是有猫头鹰在树上筑巢,没想到您会回忆起小时候的童谣,先生,”阿尔弗雷德道,“所以您认为那个刺客是个利爪。” “准确来说,是有一帮隐藏在暗处的人希望我这么认为,想让我意识到法庭是真实存在的,从殖民时代开始就暗中统治着哥谭,”布鲁斯把飞刀递给他,“然而我的哥谭振兴计划到现在都还举步维艰,就好像这帮自以为的统治者决心想让哥谭停留在殖民时代似的。” 阿尔弗雷德接过飞刀,端详那上面的金币:“那他们编造的历史至少有一半成功了,先生。” 阿尔弗雷德不相信那首民谣的真实性,更不愿相信所谓的猫头鹰法庭和曾经韦恩家的悲剧有所关联,布鲁斯对此毫不意外。他小时候曾经花了大量时间去寻找猫头鹰法庭的线索,认为是他们害死了自己的父母,以为接近了真相,结果却是在一间空屋的地下室里被关了一个多星期。他至今仍记得醒来时阿尔弗雷德看他的神情,那是比自身的遭遇更令他感到难过的东西。 实际上,在刚见到那枚熟悉的猫头鹰徽记的时候,他甚至不愿意相信猫头鹰法庭的存在。唯一能够确定的是,有个曾试图刺杀他的杀手正满哥谭跑来跑去,无论过去所谓的法庭是否与韦恩家建立过联系,至少从现在开始,他们的存在变得难以忽视了。 布鲁斯苦中作乐地想,似乎每年都有一批反派做着统治哥谭的梦,而他们在实现梦想前总是不得不过问自己,想绕也绕不开,如同近期的市长大选一样。也许反派也有一套自己的竞选规则。 这不意味着布鲁斯把自己当成了哥谭真正的统治者。他只是认为以猫头鹰法庭如今的表现来看,他们并没能真正征服这座城市。比起听信反派吹嘘自己的邪恶履历,他更担心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事。 邪恶不分大小,况且在他看不到的时候,已经有人因此死去了。 阿尔弗雷德翻找着回忆,他坚信法庭在试图混淆现实与古怪的传闻,好叫自己的真身与哥谭的阴影融为一体。这本该是蝙蝠侠惯用的手段。 但他也提起了一个人,布鲁斯的曾曾祖父艾伦·韦恩,有着精神错乱的晚年,噩梦大都与猫头鹰有关。 艾伦·韦恩曾梦见大地流血,巨大的转轮搏动,像果实一样生长在树上的鸟儿。醒时,他既害怕于猫头鹰跳进窗里追逐他的血液,又惊惧于猫头鹰在墙内朝他痛苦地嘶鸣。他后来设计的每一栋房子里,也总有猫头鹰栖息在房梁上。 “我小时候曾试图驱赶过阁楼上的猫头鹰,”布鲁斯放下茶盏,“那时的我憎恨它们。” “您曾经很喜欢猫头鹰,布鲁斯少爷。您总想靠太近去看它们,如果不是小托马斯少爷拦着您,您的脸上也要多两道疤了,”阿尔弗雷德为他倒上新的热茶,“传闻艾伦·韦恩曾豢养过它们,也可能像您的父亲一样赶不走它们,于是就放任它们在那儿了。” 布鲁斯有些惊讶:“托马斯脸上的疤是猫头鹰抓伤的?” “您离家出走之后,小托马斯少爷曾去过阁楼,”阿尔弗雷德似乎没想到布鲁斯会问这个,他缓缓开口,手不自觉摩挲着茶壶的把手,“您知道,旧物大都被堆放在那里,你们一起看过的书,玩过的玩具……我们昨天刚见过其中的一部分。” 他继续说:“我以为他是思念自己的兄弟。吸取了以前的教训,我不敢让他离开我的视线。他沿着那些放置杂物的箱子爬了上去,身手异常敏捷,我甚至来不及阻拦,那时候的我可还没见过理查德少爷。他跳到了房梁上,去找您见过的那个巢。猫头鹰当然早就已经飞走了,那里什么都没有。我是这样跟他说的,战战兢兢地站在底下想要接住他,而他只是蹲下来,盯着猫头鹰的巢看。好一会儿后,他说,巢里还有两颗蛋。 “我本想问他点什么,但那一刻他是如此愤怒——我甚至不清楚那愤怒从何而来——他猛地把巢从房梁上推了下来,有什么东西从破败的巢里滚了出来。我确信的确有两颗蛋,一颗包裹着雏鸟的骨头,一颗里面空无一物,都早已干枯破碎,就连变质的腥气也被灰尘所掩埋。不管它们是因何种原因死去,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要找的是不会孵化的蛋!’他怒吼着。他站了起来,我本该没工夫去想他说了什么,可我当时也紧张得要命。我冲他喊:‘那是石头,小托马斯少爷,您要找的是石头,只有石头才不会孵化!’ “于是他也朝我吼起来。‘这不是谜语,阿尔弗雷德。’他显然气急了。‘这是背叛!’他说。我问他,石头是背叛吗?于是他终于不再在房梁上一边挥舞自己的手,一边闷头走来走去。他停下了,就像那个愤怒的小托马斯一瞬间被抽离了他的躯壳。他说,‘阿尔弗雷德,你说对了,石头是背叛。但你也错了,因为石头正是孵化的结果。可我要找的那颗蛋呢?’” “我应该好奇一下为什么你把他的话记得这么清楚吗?”布鲁斯忍不住问。 “在一众失忆的人里显得记忆力太好可称不上是我的优点,布鲁斯少爷,”阿尔弗雷德说,“我一向觉得小托马斯少爷有戏剧方面的天赋,可惜能欣赏到的人并不多。我也许老了,但我的专业水平还没有。我记住它们的时候,可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该由我来分享这些不立文字的杰作。” 布鲁斯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不由得放轻了声音,眼神柔和:“你的能力毋庸置疑,阿福,对此我从不怀疑。我们很快就会找回记忆的。” 阿尔弗雷德显然不吃这套。他反问:“只是记忆吗?然后你们继续像以前那样,吝啬于向彼此分享自己的时光,让我这个可怜的老人好不容易捕捉到哪怕是吉光片羽,小心地储藏起来,只等你们好不容易培养起好奇心,才能勉强让你们看一眼?” 布鲁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来,道:“我没办法回答你,阿福……我现在没办法回答你。现在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清楚造成这一切的原因,所以我承诺不了任何事。至于今天,我之所以待在蝙蝠洞,是因为托马斯需要休息,他想要自己的个人空间,而我正好可以做我自己的事。我总不能让一个伤员陪我到处逛。” “这便是关键,”阿尔弗雷德轻声说,“这便是关键了,布鲁斯少爷。他总想躲着我们,而您总是很忙。您自己经常受伤,从不听劝告,却想着让别人离危险远远的……我刚才不是在责备您,我只是有些……明明失忆的不是我,我却搞不明白,我看着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几乎没吵过架。突然有一天,您打算离开。他知道您要走,您知道他能照顾好自己,于是他也离开了。然后你们就不再联系了。你们好不容易重新生活在一个屋檐下,还是因为你们把彼此都忘了,我能做的却只有这些。即便我讲再多的故事,你们之间依然是陌生人。你们只是在给我这个老人面子。对你们来说,这些都是别人的故事,而不是你们自己的。可我该怎么将我所经历的你们的故事重新归还给你们呢?你认识火星人,布鲁斯少爷,我听说他们懂得心灵的魔法。假如我是一个火星人,你们兄弟之间,是否就不必分离这么多年了呢?” “噢,阿尔弗雷德……”布鲁斯扶住阿尔弗雷德的手,将茶壶拿到桌上放好,冲上前去拥抱住对方。 他们就这样静静拥抱了很久,直到阿尔弗雷德的身体不再颤抖。布鲁斯故意多抱了一会儿,不去看老人的动作,他知道阿尔弗雷德不想让他见到自己的眼泪。 他轻拍老人瘦削的脊背,缓缓放开对方,语气里带着笑意:“相信我,阿尔弗雷德,荣恩告诉过我他有多羡慕你,你不需要心灵感应能力也足够厉害了。你可是那个叫蝙蝠侠不敢踏入庄园半步的人。” “我可逮不住蝙蝠侠,他太擅长蛊惑人心了。有时我还能在书房里瞧见蝙蝠侠的靴子。他甚至不用自己走路,他的靴子便替他飞进来了。” “据我所知,蝙蝠侠是不会飞的。”布鲁斯一脸严肃地说。 “也许蝙蝠靴会飞呢?这可说不准。而且蝙蝠怎么可能不会飞呢?” “你给那些蝙蝠喂太多吃的,它们迟早也会忘了怎么飞。” “以防您不知道,布鲁斯少爷,生活在这个洞穴里的蝙蝠都喜欢自己打猎,专爱抓害虫吃,对我带来的食物总是不屑一顾,”阿尔弗雷德此刻已经完全回归了平常的状态,“我更意外的是它们在这儿居然生活得很好,听说它们在外面已经是濒危物种了。” “因为洞穴里很暖和,嗜冷真菌不在这里生长,而你又经常给它们带食物。” “而它们接受了,哪怕只是在食物短缺的时候,”阿尔弗雷德叹了口气,“有时候我多希望蝙蝠侠也能是一只小棕蝠。” 11.留存亦多(下) “我为此深表遗憾,”布鲁斯干巴巴地说,“那个故事,托马斯的戏剧,还有后续吗?” “我到最后也不知道他要找的蛋在哪儿,他也没继续说这件事,”阿尔弗雷德的声音略带苦涩,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悲伤,“他怎么上去的,就怎么下来了,我松了口气。他还跑过来牵住我,拿那双圆滚滚的蓝眼睛望着我,我看到那双眼睛,就知道我又要被骗了。他说,我后悔了,阿尔弗雷德,我当时不该拦住他的。这是在说您,布鲁斯少爷,他一直觉得您那时候着迷于猫头鹰法庭,是因为他拦住了您去阁楼看猫头鹰。” “那次我不是去看猫头鹰的,阿福,我是打算杀了它们,好将它们彻底驱赶出去的。” “那您成功了吗?” “我……我射偏了,”布鲁斯忽然怔住了,他察觉到那段记忆里存在着一个空洞,一个鬼魂,高度刚到他的胸口,刺得他的心也出现了一道豁口,“他……一直跟着我,离我几步远,我能感觉到他看着我,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做。他没有拦我,我只是……射偏了。” 他紧接着又说:“箭擦过那只猫头鹰,它惊慌失措地飞起来,把巢撞了下来,里面原本有两颗蛋,碎了一地。再抬头看时,那只猫头鹰已经撞破窗户飞走了。” “您……记起来了?”阿尔弗雷德小心翼翼地问,“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我八岁的时候。” 阿尔弗雷德谨慎地点了点头。 “也许那块玻璃之后再没补过,才发生了这样的事,”他说,“我去拿扫帚,正打算回来把地上的东西清理干净的时候,只是一会儿没见他,我听见阁楼里传来声音,是小托马斯少爷,他大喊着让什么东西滚开,紧接着是一道玻璃破碎的声音,当我赶到门口时,阁楼朝外鼓着风,窗户上的洞被吹得发出神似猫头鹰的叫声。地上的巢穴还在,蛋壳已经不见了。我看到小托马斯少爷转过身来,左眼多了两道血淋淋的爪痕,还在往下淌血。他说,‘我把它们孵化出来了。’然后给我看他那双攥得死紧的手。 “我急得要命,想把他带去包扎,他这才松开手。他一只手里攥着一把蛋壳和碎鸟骨,另一只手里则是一块石头。他的手一张开,那些蛋壳和碎鸟骨便簌簌往下落。他的血滴到石头上。我问他他刚才在和谁说话,他说是一只猫头鹰,还有一位女士,却不是他想见的那位,所以他把他们都赶走了。‘就像这样。’他说。然后他用力把手里的石头掷向窗户,那上面又多了个洞,听起来终于不再像猫头鹰在叫了。我仔细一看,窗沿上还挂着一片羽毛,看起来的确属于一只猫头鹰。 “我带他去消毒和包扎,吃了几颗抗生素,以防万一还打了两针,毕竟他刚碰了太多容易沾病的东西,都怪我没有早去打扫。我琢磨着第二天就去叫人把窗户换了,他像是看出来我在想什么,告诉我它们以后还会回来的,如果不想经常打扫,就建个方便清理的人工鸟巢好了。” “他想把它们养起来?”布鲁斯有些惊讶。 阿尔弗雷德平静地说:“更像是放养。我和您一样疑惑,先生,也许小托马斯少爷其实还是喜欢猫头鹰的,也许让他愤怒的不是飞鸟,而是另有其人。古怪的还不止这些。他等我给他包扎完,又跟我说,如果今晚他睡觉的时候没有一条毒蛇来咬他,就不要让他睡着。即便是您也没有给我吩咐过这么奇怪的事。我端着猎枪守在小托马斯少爷的床边,还以为今夜谁都别想睡了。 “结果刚到凌晨一点,小托马斯少爷放下书,正准备去拿床头柜上的茶杯,一条蛇便从角落里窜了出来。我一枪正射中蛇头,子弹在地板上留下了一道黑印子,现在都还在那儿。他被吓到了,茶水撒了一地。可他又笑了,笑得浑身都在抖,差点喘不过气来。我惊愕地看着他,他好不容易才停下笑,跟我说,那是条无毒蛇,阿尔弗雷德,你做得很好,该到睡觉的时候了。说完他就躺了下来,把眼睛闭上了。我去捡地上的蛇的时候,发现他已经睡熟了。又过了几天,他说他再也睡不好觉了,跟我说了一声,收拾好东西便搬去疗养院住了。” “听起来像赫拉克勒斯的翻版。”布鲁斯评价道。 “哪怕没有赫拉克勒斯和蛇,你们也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孩子,”阿尔弗雷德说,“而且谁又知道彼时的您是否也在和蛇搏斗呢?” 布鲁斯垂下头,沉思了一会儿,感受杯中的茶水在指尖逐渐变凉,道:“我今天刚去过墓园,见到了艾伦·韦恩的墓,他的墓志铭是‘并非所有飞鸟的羽翎都值得信赖’。” “您不相信猫头鹰的故事?” “我只是不相信法庭,”布鲁斯坦诚道,“大家都说我的曾曾祖父被猫头鹰吓破了胆,但他愿意让猫头鹰出现在他的画像上。我猜令他如此害怕的并非是猫头鹰,而是伪装成猫头鹰接近他的人。据说他晚年的听力异常敏锐,饱受噪音的折磨,或许他听到了什么叫他发疯的东西,才让一个穷其一生修建哥谭的人不得不住在远离哥谭的地方,以获得一时的安宁。” “可是他又回来了。” “然后死在了下水道,”布鲁斯指节轻敲着桌面,“浸在他所建城市肮脏的血液里。” “死因明确,没有任何可疑之处。”阿尔弗雷德收拾起桌上的茶盏,“故事时间结束了,先生。我原本是想告诉您,达米安少爷今天放学很早,您要去接他吗?还有理查德少爷说要回来吃晚饭。董事会那边看到了托马斯少爷的相关报道,好奇近期公司会不会发生股权变更,公关部那边也在等着您接下来的安排。” 布鲁斯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我会去接达米安,帮我问问迪克请了几天的假,”他按照顺序批复,“公司一切照常。没人有托马斯的一手情报,都是些捕风捉影的报道,我会找个时间问托马斯打算怎么处理,叫公关部优先解决我坠楼的新闻,别让媒体把这件事和托马斯联系起来。拍戏这个借口怎么样?我一直是巴索·卡罗的粉丝。到时候让巴索拍几段吊威亚的花絮,没人会问我成片在哪儿,他们都知道我喜欢烧钱。” “完美,”阿尔弗雷德评价道,“那您准备怎么解决托马斯少爷这边的事?” “什么?”布鲁斯一愣。 “那些录像,少爷。我知道在涉及安全问题方面,个人的喜好与隐私都不再重要,但这多少有些过分了。如果只是想起到监视作用,您完全可以只保留窃听器的部分。” “什么?”布鲁斯一边调出录像,一边提高嗓门,“我告诉过他要锁门了!” “可能因为他相信了他的兄弟在进来之前会敲门,”阿尔弗雷德说,“但他不知道他的兄弟会在他房间里装摄像头。” “那本来就不是为他准备的,而且程序设定了门一旦锁上摄像头会全部断电。”布鲁斯无力地辩解。 “我当然相信您,布鲁斯少爷,毕竟您会用自己的眼睛去看。” 戴着具备监视功能的隐形眼镜的布鲁斯闭上了嘴。 他飞快把托马斯换衣服那段视频裁剪并删除,将剩下的部分与先前假托马斯的放在一起,又停止了对刺客无意义的分析任务,把那两个窗口与塔顶的视频并列,横向对比这些出场人物的行为动机与表现。 “托马斯一见面就认出那不是我了。”布鲁斯说,“巴索的伪装可是我亲自审核过的。” “有些人看东西靠的不只是眼睛。” “透视眼?读心术?某种魔法?”布鲁斯语速飞快,“我不相信是因为血缘,亲情,爱或者别的东西,它们听起来很美好,却只会带来更多疑问。为什么我就没有认出他来?” 阿尔弗雷德的嘴唇嗫嚅着。 布鲁斯原本坐在转椅上,他转了一圈,蹬开腿舒展开自己的身体:“他说告诉他这个消息的是个死人,而他以为小托马斯已经死了。我认识一个绰号是死人的人,他可以操控其他人的身体并读取其记忆。我认识一个懂得魔法的孩子,他的父亲不爱他,却被坏人操控了身体来欺骗他。有人曾为我受难,到头来却是阴谋的一部分。我每增加一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对它的不信任感便愈发加深。我越想要相信,我便越是怀疑。” “那您也要怀疑我吗,布鲁斯少爷?” “你们是我对这个世界建立信任的基石,阿尔弗雷德,”布鲁斯说,“当然,我依旧怀疑你。” “很好,”阿尔弗雷德点头,“我依旧坚持一个十岁的孩子不应拿武士刀当玩具。” 布鲁斯轻笑:“你可以去跟达米安说这话。不过,我的怀疑是有依据的,他的手机太干净了,干净到里面只有他想给我看的东西。他急着撇清和我的关系。相较于说假话,他更喜欢用真话来掩藏自己。他肯定还接触过别的什么人,让他不得不来找我,而这个人可能已经死了。那个白面具是针对他去的,而他也是韦恩。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让他死。他现在在干什么?” “在和别人打电话,说是今天睡在庄园里。” “他手机里压根没存别人的电话。”布鲁斯摆出一副“我就说过”的样子。 “那是威洛伍德疗养院的定制通讯器,和院方的联系方式在本地紧急号码里。” “一个疗养院需要定制通讯器这种东西吗?”布鲁斯狐疑地问。 阿尔弗雷德张了张嘴,片刻后,他还是开了口:“威洛伍德……以前是座精神病院。随着你们逐渐长大,老爷和夫人开始担心 小托马斯少爷的感受,再加上阿卡姆的前车之鉴,院方有意进行业务调整,于是才有了现在的威洛伍德疗养院。” 布鲁斯沉默:“所以他的症状不只是间歇性头痛。” “您听我讲过很多故事了,布鲁斯少爷。扪心自问,那是否称得上是世俗意味的正常孩子的表现,更何况在那个年代?而且他刚出生的时候就出了意外,老爷和夫人总觉得对不起他。” “我的父母想治好自己的孩子,他们希望他能够幸福,”布鲁斯语调有些沉重,“你觉得他在疗养院过得幸福吗,阿尔弗雷德?” “您的父母同样希望您能幸福,布鲁斯少爷,”阿尔弗雷德轻声说,“托马斯少爷和您一样有主见,我无从评判你们的选择。” “但我们一定行走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 布鲁斯低声自语。 “还会有机会的,”布鲁斯说,“我们还有机会认识他,现在让我们上去吧,阿尔弗雷德。” “我等待这句话很久了,先生。” 他们乘坐电梯向上,刚走出书房,远远地便看到托马斯在楼梯上挪动。 “你们在这儿,”托马斯说,面色稍显苍白,“我躺了太久了,根本睡不着,得出来活动活动。你们有什么书让我打发时间吗?电影也可以。别太无聊就行。我知道互联网包容万物,但我暂时不想盯着手机看。我担心它会爆炸。” “爆炸?”布鲁斯警觉起来。 “开个玩笑,”托马斯漫不经心地说,“刚才有个人给我发消息,说他马上就要来见我了,让我待在庄园里不要乱跑。他说他叫达米安,你们认识他吗?” 布鲁斯的心情仿佛在坐过山车:“他是我的儿子。” “噢,”托马斯恍然大悟,“其实我在百科里见过他的名字,但我还是没想过我会有侄子。替我跟提姆道个歉,我也没认出他来。” “晚上还有个人会来,他也是你的侄子,”布鲁斯干脆一起说了,“他叫理查德·格雷森,我们都喊他迪克。我收养他的时候你还见过,你送过糖的也是他,不过你应该都不记得了。我还有几个孩子,他们不经常在庄园住,你会有机会见到他们的。” “我没有你那么喜欢孩子,所以让我们跳过这个话题吧,”托马斯语调温吞,“我不想把话说得太直接,可你看来有些误解,光是应付你们就已经够难的了,不要想着一口气给我塞来更多人。如你们所说,我的确失忆了,但我至少还记得我不认识这么多人,而他们也不认识我。你不觉得这有些操之过急吗?” “我……” 托马斯打断了他:“听我说完。你的孩子想要回家住,想要见一眼我这个住在庄园里的叔叔,这无可厚非。我不介意见他们,这都是看在你和阿尔弗雷德的面子上,你明白吗?如果我是你的兄弟,我应该为你能拥有一大家子而高兴,仅此而已。问题在于,他们是你选择的家人,而不是我的,我甚至没有选择过你。” 他转头看向阿尔弗雷德:“不用劝我,不用安慰我,也不必难过。我只是在说实话,实话总是不好听的。” 楼梯上似是结了一层冰,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布鲁斯刚才谈论过很多有关托马斯的事,但没有什么比眼前的事实更令他无措。他以为自己正在抽丝剥茧,剖析出这位兄弟的真面目,而每当对方突然对他袒露另一面时,却都好像是因为他做得过火了。 布鲁斯和阿尔弗雷德交换了一个眼神。 但我们还有机会,布鲁斯想。他不再动摇。 “我只是想说,很高兴您愿意对我们说这么多,托马斯少爷。”阿尔弗雷德轻声道。 托马斯忽地露出一个笑来。 “谢谢你,阿尔弗雷德,”他轻快地说,又看向布鲁斯,“你是不是该去接达米安了,一起看电影的事还作数吗?” 他们其实没说过这事,但布鲁斯点了点头:“当然。” 他仍不记得自己的兄弟,但他认出了托马斯。他能看出来,想要付出信任的并不只有他一个,托马斯也在为此努力。也许他们失去了记忆,错过了很多与彼此相处的时光,而那些他们曾经拥有过的东西,与此刻正在发生的,依然在他们的人生里留下了痕迹。 任由朦胧的水雾浸湿头发,蒙住眼睛,他们共同探索着一片拥有崭新机会的荒野。 “那就说定了。”托马斯笑了笑,布鲁斯目送他迈步走下阶梯。 “希望你的口味足够宽容!”布鲁斯冲他喊。 托马斯没有回头,像脑袋后长了眼睛一般冲他摆了摆手。 “我是个挑剔的鉴赏家,”他说,“只此今天,世上却没有人比我更宽容了。” 12.一次失败的家庭聚餐 楼上的人与楼下的一人一狗正面面相觑。 又是楼梯,托马斯心想,来庄园不到一天,每次和这家人狭路相逢都在楼梯,他就非得给自己找这个台阶下不可吗? 这绿眼睛小孩神情严肃,那条狗也是肖似主人形,两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从见到他的那一刻起,这二位就杵在楼梯口不动了。 托马斯试探性地往下走了几步,对方还是一动不动,考虑到大丹犬的体型与楼梯口的不堪重负,他只得开口:“你好,麻烦借过一下。” “你就是小托马斯·韦恩?”那孩子微微仰头,眼神充满了审视,“你比我想象的要更胆小一点,你害怕提图斯吗?” “我怕他朝我吐口水。”托马斯诚实道。 “为什么……”对方皱了皱眉,“提图斯不会朝你吐口水。” “那我就放心了。”托马斯点点头,翻身跃上扶手,滑行至底部后落地,顺便还能在楼道边的软沙发上休息一下,成功逃脱楼梯的囚笼。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那孩子似乎无比困惑。 “你就是达米安吧,”托马斯不打算解释他今天与楼梯的未解之缘,“照你说的,我还没离开庄园,你也见到我了,很高兴认识你。” “啧,我是来替父亲监督你的,”达米安说,“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你看起来就像个普通人,但要是你到处乱跑会让父亲很麻烦。” “谢谢你,”托马斯对这位便宜兄弟的儿子顿生好感,“你看透了我的本质,而且我最讨厌麻烦。” 达米安显得更困惑了,他的眉头本来就偏低,脸还没长开,还喜欢皱眉,此刻看起来就像把他父亲的脸塞进了明显小一号的模具里,既显得凶巴巴的,又有些滑稽,平白让托马斯感到了一丝亲切。 “我会盯着你的。”最后,达米安只是这样说。 这会儿布鲁斯才姗姗来迟,他和达米安是一起回来的,但有时候小孩子就是这样撒手就跑得没影。谁又知道提图斯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布鲁斯·韦恩小时候会是这副模样吗,托马斯想。他想到了阿尔弗雷德放进烤箱的曲奇饼,膨胀,颜色变深,叮的一声,一个更高,更大,更多眉间纹的凶巴巴布鲁斯·韦恩就这样的诞生了。旁边还有一条从半焦变成全焦的庞大面包犬,一声也不叫,凭借体型占据了烤箱的全部剩余空间,将期待电影佐餐的人类堵在玻璃的另一边。 这种漫无边际的想象一直持续着,他毫不在乎自己是怎么和其他人打的招呼,之后又做了什么。直到坐到餐桌前,视线挨个扫过布鲁斯·韦恩,正在布菜的阿尔弗雷德,还没膨胀的小曲奇和他的大面包犬,通过蛀牙留下姓名的理查德·格雷森。他低头看向自己,又环视了四周,试图寻找斯普凯的影子。 他的餐桌礼仪无可挑剔,哪怕他在心里正用叉子搅拌着一整盘土豆泥。 小曲奇在吃饭的时候也瞪着他,仿佛通过这层彬彬有礼的外衣看到了那盘惨死的土豆泥。 理查德总是瞥向他,更多时候是在和布鲁斯大眼瞪小眼,每个肢体动作都在说:这是怎么回事,你该做点什么。 阿尔弗雷德是伶俐的讲述者,他做的菜是整个餐桌上口才最好的。 布鲁斯在思考,他总是在思考。这些菜肯定和他的健身计划不搭,他也在迎合家人齐聚的时刻。 他们刚才一起看了电影,过程不能称得上愉快。看电影之前,布鲁斯得先去接达米安,在此期间他一直在翻看阿尔弗雷德带来的东西。 韦恩家有最先进的家庭影音设备,全套流媒体会员,就因为他疑似是老电影的拥趸,万能的管家便带来了一整箱的旧媒介。从能进博物馆的电影杂志到老式家庭摄像机,各式录音带和一沓黑胶唱片被并放在一起,还有一大堆影碟和录像带。 可惜,他的确对那些不感兴趣。 他实在觉得乏味,起身下楼去取阿尔弗雷德准备的甜点与饮料,迎面撞上刚回来的达米安。 他还是不太能适应自己兄弟才三十岁就有这么大个亲儿子,算算时间那会儿布鲁斯仍在外闯荡,也许年纪轻轻的哥谭王子还没能具备足够的保险意识。 小号布鲁斯像条嘶嘶地试图朝他喷吐毒液的蝰蛇,然而经由壁炉与热牛奶的驯化后如今已温顺许多。不过他没有掉以轻心,能随意驱使一条大型犬的主人不大可能是寻常的孩子,更重要的是他是布鲁斯·韦恩的儿子。 抛开兄弟这层身份,他好歹和布鲁斯一同被绑架过,他有经验。 布鲁斯在他面前表现得像个疲惫的父亲,有一半不是演的。他看着布鲁斯钻进放映室,有一半的兴奋劲是真的。 距离晚餐还有两个小时,他们还有一部电影的时间。布鲁斯问他有没有感兴趣的,得到否认的答复后随手从箱子里拿了一部。他瞅了一眼标题,《猫头鹰的哭泣》,认真的? “我以为你讨厌猫头鹰。”他说。 “我最近对它的看法有些复杂。”布鲁斯耸耸肩。 影片放了个开头,男主罗伯特是个设计师,一晃而过的工作镜头展现了他工位与电脑上的几张图纸,设计复杂但用途不明,且没有任何文字,似乎只是为了展示角色职业特性的布景。 托马斯心下有些不安,他看了一眼没有任何反应的布鲁斯,将莫名的熟悉感压在心底。 “我要吐了。” 又过了十多分钟,托马斯如此表示,说着拿起果盘里的梨子咬了一口。 他自己就是只猫头鹰。猫头鹰的呕吐,嗯? 影片的前二十分钟完美展现了男主是个将要离婚的抑郁的偷窥狂,托马斯作此反应实属正常。布鲁斯则在一旁认真地分析女主珍妮刚才是不是隐晦地提到了一起发生在她童年的谋杀案。 “我怀疑那个男人谋杀了她弟弟,”布鲁斯认真地说,“她口中那个她父亲的朋友一来,她弟弟就生了重病死了,她认为这是命运昭示的死亡象征,但我觉得实际上很有可能是一起谋杀。” “也可能是原住民与殖民者的关系,”托马斯评价道,“谁知道呢,毕竟这是文艺片而不是侦探片,处处可能存在隐喻,他们就爱玩这套。我搜了一下,这电影是改编,事先声明,我没看剧透。” 等影片放完,出现演职员表的时候,他们都诡异地沉默了几秒,然后不约而同地发出兼具疑惑与如释重负的声音。 “我要吐了。”托马斯宣布。 “你先来。”布鲁斯紧随其后。 “晚餐不要蓝莓煎饼。”他们异口同声。 晚餐的确没有蓝莓煎饼。托马斯想,在饭桌上想起这些可不是什么好习惯。无论是影片内还是现实中,谁都没有吐,也谁都没有哭,只有莫名其妙的相遇,分别,流血,歇斯底里的凶手和地上的刀子。 托马斯拿起餐刀开始切割牛排。达米安一边咀嚼嘴里的意面一边盯着他,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仿佛他其实是在生啃一头牛。 他将牛肉放进嘴里,舌齿轻触间血丝混杂肉汁流入他的喉咙。他想,他对影片其实并非毫无兴趣,否则从一开始就不会尝试从中挑选。那他到底在寻找什么? 达米安咳嗽了一声,那双绿眼睛咬上了另一个人。他注意到理查德把肉汤溅到了桌布上,正试图用餐具遮掩过去,而布鲁斯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一个家庭。托马斯想,他要找的是一个家庭,一个能被看见的家庭,一个正常的、会动、会说话的家庭,即便这个家庭据说在他四岁的时候就已经终结,他依旧产生了一丝好奇,于是这份好奇便把他带到了并非现实的境地。 他看过那些画,在他仅剩的家人的带领下。好的画作是具有生命力的,他想。但那些画不会动,也不会说话。他怀疑自己要找的东西全被小托马斯·韦恩带走了,而曾经的布鲁斯·韦恩默许了。所以他只能找到一个空白至极的房间,而墙壁是黑色的。 也许我的确有个兄弟,他想。 理查德咳嗽了一声,他放下刀叉的声音清脆而响亮。达米安对他怒目而视。 “那么,”理查德说,“你们刚才看了什么电影?” 布鲁斯望向托马斯,托马斯微笑着说:“《猫头鹰的哭泣》。” 达米安一拳锤在桌面上,这下轮到布鲁斯不赞同地看向他了。 “有些耳熟,”理查德不露声色地坐得离达米安更远了一点,“听起来像是我上周放进去的。” 布鲁斯已 经吃完有一会儿了,此刻只是在啜饮杯子里的热可可,闻言侧目道:“你放进去的?” 托马斯也是差不多的眼神,大致意思是你儿子的品味真特别。 “你猜到父亲会突然想看电影?”达米安问。 “怎么可能?”理查德连忙解释,“是上周西区步行街动工仪式,有个陌生人抓住了我的手。那人说什么,‘他们是真的,到处都是,要对付你们——你们所有人’,讲些硫磺与火焰的末日之类的话。那里到处都是媒体,一个劲想找我问布鲁斯的新哥谭计划,我急着脱身,正好看见那人揣了一口袋的电影。我还以为他是租赁店老板失业后误入了歧途,就把他带来的影碟和录像带全买了,但他还是不肯放过我。最后是保安把他拖走了。” 说着,理查德抬起右臂,给众人看他胳膊上的抓痕。 “所以我们刚才看了一部撒旦教徒的清仓电影?”托马斯问。 理查德有些不好意思:“我检查过了,都是正经公司发行的电影,来历可查,就是可能里面个别电影的销量比较惨淡。” “我们对此深有体会。”布鲁斯沉重地点头。 “其实我觉得还挺愉快的,”托马斯手肘支撑着桌面,十指交叉托着下巴,道,“里面有些台词还挺写实的。” “你千万别把它推荐给我的投资人,”布鲁斯认真地说,转头对着理查德说,“迪克,你也一样。” 理查德举起双手:“我保证。” 达米安对着理查德发出嘶嘶声。 理查德对此习以为常。这家人似乎隐约将其作为一种亲近的表现,多奇怪啊,托马斯想。然后他发现理查德将视线对准了自己。 “你知道吗,其实你还挺像我印象里那个喜欢恶作剧的叔叔的。”理查德说。 托马斯觉得肯定有什么地方搞错了:“我对此毫无印象。” “你失忆了,我明白,”理查德若有所思,“这也是恶作剧的一部分吗?”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托马斯道,“比起失忆的影响,我更倾向于是你认错了人,而且你说我给过你很多糖。” “这也是恶作剧的一部分。”理查德点头。 “在并非万圣节的日子。” “忘了万圣节吧,”布鲁斯说,“我真好奇为什么迪克会对你有这样的印象。据我所知,即使在你失忆前你们也没见过几面。” “为什么不问问镜子呢?”托马斯道。 理查德侧身挤在达米安耳边,小声说:“又来了,就是那种,说些他们之间才能懂的话,兄弟默契。” 达米安根本没打算配合他,更懒得压低声音:“干嘛找我说这个?我又不认识他。我和你又没有那种东西,啧!” 理查德用胳膊肘顶他。 在这二位打起来之前,布鲁斯赶忙提出把托马斯送回房间休息,托马斯也乐得配合。 到房间后,托马斯没有立刻关上房门,他在等着布鲁斯开口,谁叫对方没打算掩饰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布鲁斯也的确开口了,语气里难得带着迟疑: “在你望着镜子,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时候……你会害怕吗,托马斯?” 托马斯静静凝望着对方,从眼尾的细纹,到嘴角微不可见的抽搐。 你害怕了吗,布鲁斯?他想,害怕的又究竟是我的失忆,还是我的回答呢? “看来撒旦教徒到底对你产生了些影响,”托马斯平静地说,就好像他们只是在简单地讨论电影里的台词,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如果我不想和你们见面,绝对不会用这么拙劣的借口;如果我不想和你们见面,我不需要恐吓你们就能达成目的。我不害怕,无论是可能会杀了你,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因为这都没有意义。不要把我当成罗伯特,布鲁斯,不要把我当成你想要拯救的病患,你甚至不是个医生。我可没有把你当成珍妮。” “可以肯定的是我绝对没打算自杀。”布鲁斯说。他试图开个玩笑,但显然很拙劣。 “我不能肯定我睡觉的时候会不会睁着眼。”托马斯说。这显然也是个玩笑。 于是布鲁斯再次强调:“记得锁门,托马斯。” 托马斯关上了门。 13.我们要去林地散散步 又在走神,布鲁斯心想,这家伙从看完电影开始就这样,一部烂片对他的影响就这么大? 不,也许还要更早,只是在看电影的时候难得认真了一下。这位自称挑剔的鉴赏家看起来牺牲真的很大。 整个晚餐期间布鲁斯都在隐晦地打量着托马斯的表现,应该说餐桌上的其他人也都是如此,甚至还要更直白。对方表现得就和与他初见时一般恍惚,只勉强维持着表面的风度。 以剧院事件作为分界点,他们真正开始相处也只有今天。他自认为一度接近过托马斯,但当对方再次开始走神时,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又变得遥远。 上次是因为失忆,这次是因为什么? 好在临近晚餐结束时,托马斯似乎又恢复了正常。 他看着托马斯房间的门合上,想着的确如对方所说没有家庭电影之夜了。他们把时间挪到了下午,哪怕只有一部不甚满意的电影时光,也算是巧妙地绕过了自己的诺言。 而且他还有别的事情需要做,比如他就不可能为了托马斯停止夜巡。这意味着他要是不想暴露身份,就得有更合理的理由独自行动,而托马斯身为一个伤员,已经花了大半天时间乱逛,此时无论如何都该停下来休息了。 旧韦恩塔作为哥谭的交通枢纽,下方的联合车站汇集了七条轨道,其中五条分别被五个不同的□□把持参与走私事务。那个刺客沿路没有留下任何安保录像,很有可能是通过□□控制的路线进入。 他原计划在两个晚上得到这五个□□全部的线索,然而袭击当晚小丑与双面人的残党异常活跃,他不得不去阿卡姆查看这两个超级罪犯的动向,以确认他们没有出逃。今天已是第三个夜晚,他还剩两个□□需要解决。 明天他还要去见被刺杀的林肯·马奇。上次韦恩庄园的派对上,林肯就对他提出过邀约,可惜一直未能成行。身为潜在盟友,他怎么能不去慰问对方呢? 这一夜他有很多事要做。 —— 这一夜我无事可做。 我大约的确被软禁了,即便这出于自愿。这偌大的韦恩庄园留给我的只有这墙壁被漆成黑色的空白房间,而它并不真正属于我。 依照布鲁斯的一再提示,我终于把门锁上了,房间里的热度仿佛也随之冷却下来。 我说我有睡前小酌的习惯,阿尔弗雷德并不相信。总之,我还是得到了一小杯葡萄酒。习惯总是后天养成的,从现在开始也不迟。 我从书房拿了一本书,作为睡前无聊的调剂。之前对布鲁斯他们说的是实话,我在医院躺得太久,现在根本睡不着。我一直渴望睡眠,要是能达到目的,我并不介意它的形式是否自然,可惜它降临的时间总是不对。 就比如现在,我知道它要来。醒时的世界暂时不需要我,然而我却不期待入梦。我翻看书里的寓言,想象那些智慧的贤人是如何走出洞穴看到天上的太阳。只因想象,便令我目眩神迷,双目生疼起来。 我放下书,合上双眼,静静等待。我听见珍妮的声音在对我说: “我们要去林地散散步。” …… 我们是谁?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我发觉自己已经入梦。 小路钻入树间,我正在树根上踉跄而行。亮银色的大气下,除去前路外似是无处可去,我却本能地不想走进树林。 不进则退。我尝试回头,一转身,周遭的环境忽然大变样。我站在一条仅有微薄月光的走廊里,唯有眼前这扇门后亮着灯。我推门而入。 一张熟悉的脸正对着我,准确来说,那是一张小托马斯·韦恩的脸。 “夜枭,你终于来了。”他说。 哇哦。 或许我该为此感到惊讶。 小托马斯倒是丝毫不见外。他朝屋内瞪了一眼,拽住我的手把我拉进走廊里,顺便把门关上了。 门刚一关上,他就甩开我的手,痛苦地揉了揉太阳穴,最后直白地说:“我要疯了。” 夜枭嗯哼一声,等待着后文。 小托马斯冲过来揪住夜枭的披风,很快又松开了,披风坚硬的边缘在他手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他看起来神情疲惫。我不知道他究竟经历了什么,仅从刚才对屋内的惊鸿一瞥来看,那里面是一间完全正常、顶多有些陈旧的办公室。 是韦恩家终于破产了? “听着,你知道我和你是一伙的,对吧?”小托马斯说,“我敢保证屋里那两个蠢货(其中一个蠢货在门后不满地大叫了一声:嘿!)十分具有利用价值。现在的问题在于,你让他们过得太舒服了,他们根本不打算按计划行事。你得去和他们讲清楚。别那么看我,我真的已经试过了。” “你怎么试的?”夜枭问。 “我雇人用佩里·怀特的头做了个石膏像,告诉他们如果安于现状,这就是我们的下场。” 佩里·怀特是谁? “佩里·怀特死了?”夜枭继续问。 “还在露易丝手上,”小托马斯道,“如果佩里·怀特死了,他们就能听懂我的话,我不介意从露易丝那儿把他抢走。但其实他妈的根本没人在乎他死不死,你明白吗?除非哪个蠢货把该死的佩里的脸印在钞票上了!” “噢,是钱的问题,”夜枭不紧不慢道,“他们因为这点钱就不打算继续干了?” “要是他们就这点出息,我从一开始就不会找他们合作了,”小托马斯冷笑,“他们现在指望着我和你把所有难办的事都给办了,恨不得只要坐在家里,想杀的人自己就死了,就因为他们害怕了。” “你知道他们害怕,还去恐吓他们?” “那还能怎么着?”小托马斯直直盯着夜枭,“我他妈就是这么过来的,况且我都不知道他们怎么突然开始害怕了。你就一点不怕,你从来都不害怕。我是来找人合作的,不是来给人当保姆的。还是说他们觉得自己已经目的达成了,打算一脚把我踢开了?哈,想得美!” 那你就把我当保姆了? 尽管我想这么说,但夜枭只是静静看了小托马斯一会儿,再次开口时语气依旧平静,仿佛一切尽在他掌握似的。 “他们想坐在家里就能把人杀了,你就得告诉他们,这些靠他们自己就能做到,而这远远不是我们要给他们的,”夜枭耐心道,“不过是坐在家里就把人杀了,这有什么难的?你们现在也能做到,随便吩咐一个小卒,给他们点钱,他们就敢为你们杀人。可能你们想杀的人比较难杀,那就找更厉害的人帮你们杀。你们害怕,是因为你们觉得自己能给的东西远远不够杀人,于是你们满足于杀那些不值钱的人。你们怕自己付不起代价。” “没有‘你们’,这里面不包括我。”小托马斯斩钉截铁道。 “不包括你。”夜枭道,“现在该让我进去见见他们了吗?” “尽情对付他们吧。”小托马斯说。他推开门,率先跨了进去。 暖黄色的光洒落出来,夜枭走进光中。这是一间还算宽敞的房间,墙上张贴着几张报纸,前身似乎是一间独立办公室,但现在放置办公桌的地方被一张圆桌取代,圆桌上印有“CUIBONO(何人得益)”字样。圆桌边上坐着一男一女,都是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男人把玩着一叠崭新的钞票,女人摆弄着一座石膏像,见到二人走进来,都将手里的东西扔开了。 夜枭张口便道:“听说你们把托马斯给气得够呛。” 小托马斯在一边本来一副看好戏的样子,顿时眉毛倒竖起来,也不知是在配合夜枭演戏还是被这话气到了。 那一男一女对视了一眼,似是在互相推诿,半天也没人接话。 这下就连夜枭也有些惊讶了:“我只是开个玩笑。你们是在怕我兴师问罪?哪用那么麻烦,托马斯自己有手有脚。况且我只是个凡人,你们怕我?” 一声嗤笑。“谁会怕你?”那个男人道。终于有人开口,可惜没说什么有意义的话。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男人恼羞成怒地望向女人,声音拔高:“露易丝!” 露易丝也恼了:“冲我喊什么,你以为我就想坐在这里?!” “这是你的办公室,露易丝,”小托马斯这会儿的语气也变得温和了起来,听起来倒和夜枭一模一样,“你不坐在这儿,又想到哪儿去呢?” “托你的福,打印钞票可比打印报纸来钱快多了,你就差把这儿买下来了,还要我在这儿干什么呢?”露易丝反唇相讥。 “嗯哼,我当然知道,你有你的爱好,我和克拉克都同意过了,而且他还愿意陪你玩。你当你的主编,他当他的小记者,爱写点什么写什么,可比到处躲躲藏藏有意思多了不是吗?而我负责给你们捞钱,找来打手,你们只需要换身衣服站在那儿就够了,我们一向合作愉快,”小托马斯道,“但这不代表这些破纸有资格和钱相提并论了,明白吗?别以为自己现在是在靠笔杆子吃饭,有本事在我这儿装清高了。你们都清楚自己是什么德行,要是只想当个文明人,干嘛不回家去?” 露易丝面色难看,但她什么都没说,反倒是克拉克“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怎么,椅子不舒服,想换一把?”小托马斯越说越流畅,完全看不出来他之前会被气到说不出话,“白宫一把,白金汉宫一把,你都可以坐,可你不敢去。露易丝老觉得我瞒报了利润,但她不敢去港口检查,因为她怕被淹死。你假装自己是个记者,因为你不敢自己制造新闻,只敢捡别人的,明明现在满大街都是机会,你怕被烧死!有时候我真想把你们捅死算了,偏偏你们还死不了。我受够了!” 他拉夜枭的胳膊:“你来!” 克拉克脸涨得通红,气得快把牙咬碎了。他“噌”一下又坐回去了。 “让我确认一下,”夜枭开口,“你们现在确实还有在合作对吧?不是开报社这种,而是……” 夜枭指了指头顶,天花板上除了一盏暖黄色的灯外什么都没有。这里是顶层。 克拉克和露易丝还是没有作声。他们本不该这么安静。 夜枭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们心里憋着一股气,”夜枭说,“你们觉得自己在给托马斯面子,在给我面子。你们知道他说的是对的,所以没有因为他冒犯了你们而发脾气。你们平常没这么好脾气,托马斯平常也不会这么跟你们说话,你们现在这么反常,是因为你们都在为了别的东西生气。” “我去港口看过了,”露易丝突然开口,“我认真的,不是为了托马斯。有船队对走私的分成不满,我本来觉得是小事,想看看谁这么大胆子,结果水手们告诉我,他们的罗盘上捕捉到了‘眩晕的地平线’,今年尤其频繁,所以他们觉得航线变得危险了……” “你担心是伊苏的人来找你了。”夜枭说。 露易丝别过脸去。 “那你呢?”夜枭转头看向克拉克,“让我猜猜,你碰到布兰库格的人了?” 克拉克盯着桌上的钞票。 “而且——你还因为托马斯的话生气了,觉 得冒犯到你的自尊心了。” “他觉得我们在拖他后腿!”克拉克嗓音洪亮,“开玩笑吗?他,小托马斯·韦恩,自己都被追杀得到处投奔别人,反过来觉得我们在拖他后腿?!” 小托马斯轻蔑地摇了摇手指,嘴里发出一连串啧声:“可没人追杀我,我爹还没那么大能耐。” “那怎么哪儿都有防剿局的人跟着你?” “是你们惹了一堆破事后就把尸体扔给我处理,”小托马斯不乐意了,“我是能把它们全吃了还是怎么的?养猪场的人都不待见我了!我们都合作过好几年了!” “你可以把它们扔进海里。”露易丝建议道。 “你怎么知道我没试过?”小托马斯冷笑,“你以为每年那些被冲上岸的尸体都是凭空冒出来的?” “所以,就这些事?”夜枭问。 “就这些。”小托马斯叹气。 夜枭沉思了好一会儿。小托马斯颇有些幸灾乐祸地拍了拍他的肩,直到对方缓缓抬起头,去找克拉克谈心。夜枭开口:“说实话,布兰库格就是个小地方,你不能把自己一辈子困在那里……” 剩下的记忆既漫长又模糊,好似蒙上一层纱。这层纱外是蒙蒙亮的天光,小托马斯又拍了拍我的肩,朝我手里塞了一册账本。他说:“这是露易丝说要查的账……”说着,他把我推出了门外。 然而门外笼着层绿色的雾气。我又回到了林地,它却对我不再友善。猝不及防之下,绿色窜进了我的鼻子与喉咙,使我不禁咳嗽起来。我呼吸了三次,咳嗽了三声。那雾气没有试图往我肺里钻,而是黏在我的皮肤上。它们的所图绝不止于此。 罗伯特的声音在我耳畔轻语:“回到现实真好。” 我自梦中逃离,睁开双眼,窗外是黑色的,屋内也是黑色的。我心中尽是莫大的绝望与恐慌,还有些许对当下处境的悲悯。 我爬起身,滚落到地上,慌乱地找寻着什么,摸到桌上葡萄酒,端起来一饮而尽。 我终于不再四肢着地,绝望与恐慌并未消弭,转而被满腔的愤怒所抑制。 我生病了,那古老的绿萎病……本不该如此,为什么它还没好? 一册账本自我怀中落到地上,一角泛着微光。 是梦中的小托马斯递给我的账本。 小托马斯背叛了我? 可为什么? 我盯着账本,触碰时只觉指尖肿胀褪色。我把它用衣服包裹,拢入怀中,继续寻找。手机亮了,此时刚过凌晨三点,我嗅到了蜂蜜的浓香。 我终于找到了。 那是一枚铃铛。我轻轻摇响它,铃舌生了锈,微不可闻。 我努力大喊:“阿尔弗雷德,阿尔弗雷德!” 我的声音沙哑而滞涩。 我大喊:“阿尔弗雷德!” 我知道他会听见的,和铃铛的声响无关,和管家的传统无关,我只知道当我们需要他的时候,阿尔弗雷德一直都在。他一定会在。 房门外响起脚步声,有人轻叩了三下门:“托马斯少爷,有什么我能为您做的?” “阿福,”那林地的真菌令我喉头肿胀,“现在先不要进来,请替我拿一颗生洋葱来,尽快,给我放在门口就好。” 他没有问为什么。很快,我就得到了我要的洋葱。我把洋葱简单剥了皮,甚至来不及冲洗它,大口啃食起来。 硫化物刺激着我的双眼,叫我流下泪来,泪水冲刷下一层泛着荧绿的碎屑。这还不够。 我吃完洋葱,简单擦洗了一番,使自己至少看起来没那么狼狈。我的病还没完全好,只是被抑制住了。重点是账本,如果我不想办法解决那本书上的秘肤,它还会继续感染周遭的事物。 我本该有办法的。问题在于,我把解决它的办法给忘了。 失忆的无数种隐患还在等着我,家庭关系绝对是其中最不重要的一种。倒不是因为我又开始怀疑起自己的身份了,梦中那个小托马斯的爹还活得好好的呢。 但待在庄园里可没办法解决我遇到的麻烦。 “阿尔弗雷德,谢谢你,”我知道他一定还在听着,“我的问题解决了,你可以去休息了。我打算天一亮就回疗养院,能麻烦你帮忙跟布鲁斯说一声吗?” “我会和布鲁斯少爷说的,他肯定也会想来送你,”门外的阿尔弗雷德顿了顿,声音有些苦涩,“是我哪里做得还不够吗,托马斯少爷?” “不,当然不是,阿尔弗雷德,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思考了一会儿要不要告诉他真相,“我只是生病了。你还记得吗?我选择住在疗养院,是因为我生病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祝您早日康复,托马斯少爷。” 可怜的阿尔弗雷德。 我想了想,轻轻打开一道门缝,他果然还在门外。我没开灯,屋内仅有薄薄一层月光。那层碎屑曾一度蔓延进我的口鼻,它们泛着微光,连带着我的口鼻也泛着莹莹绿光,那时的我看起来诡异极了,我奋力才把它们冲洗干净。现在的我可正常多了。 “阿尔弗雷德,我没有骗你,”我轻声说,“我只是刚才发现我的病有些复发。我很想你们,等我好一点了还会再回来的。” 阿尔弗雷德微怔,他点了点头:“我相信你,托马斯少爷。” 我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重新回到房间中,简单联系了一下疗养院那边,躺回床上,闭着眼,再也睡不着。直到天明,我都在咀嚼着相信二字的意义。 14.威洛伍德 “你是说托马斯大半夜突然哭着说要找我?” 布鲁斯制服都来不及脱,猛灌了一口水,嗓音里透着刚猛揍了两个黑/帮结果发现他们全都对真相一无所知的茫然。 那部电影的后遗症有这么重? “即便不提这段总结里艺术加工的成分,布鲁斯少爷,在食用完一整颗未经任何处理的洋葱后流泪,这只能说明托马斯少爷还是个正常人类。”阿尔弗雷德说。 “一般没有哪个正常人类会在凌晨三点生食一整颗洋葱,”布鲁斯擦掉手套上的血,摆弄着蝙蝠电脑,“他还醒着吗?” “据我所知,在我离开后,托马斯少爷又把门锁上了。” 布鲁斯飞快调出相应时段的监控,从开门到关门,全程不到三分钟。夜幕笼罩下,托马斯黯晦难寻,即使是在与阿尔弗雷德说话时也将大半身体隐藏在黑暗里,唯有其视线状似不经意扫过房间时,才会露出一双微亮的眼睛。 还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布鲁斯果断切换至夜视镜头,画面中托马斯的身后蓦地出现了一个明显被遮盖过的光源。随着门的开合,屋外光源的影像逐渐减弱,结合多个镜头,依稀能窥见托马斯的眼眶、被水淋湿的发尾、背至身后的手指,乃至房间内通往盥洗室的地板上都有细碎的荧光痕迹。 那是什么? “托马斯还有什么其他的异常吗?”布鲁斯问。 “异常憔悴,异常虚弱,同我异常亲近,”阿尔弗雷德自嘲了一句,“他听起来喉咙不舒服,呼吸也不畅,我还以为他是感冒了,不知道听信了哪里的偏方觉得自己吃洋葱就能好。我还想着去给他找点感冒药,结果就听见他说要回疗养院的事。” 布鲁斯敲了敲屏幕上曝光的白点:“这看着可不像只是普通的感冒。” 阿尔弗雷德正打算说点什么,布鲁斯却打断了他:“这不是你的错,阿尔弗雷德。哪怕对你我来说,现在也已经很晚了,你该去休息了。明天我去送托马斯,还请拜托你帮忙收拾一下他的房间。” “这是我的职责,先生。” 这便是昨晚发生的事。布鲁斯在等红灯的间隙,瞥了一眼正坐在副驾驶位置的托马斯,对方眼底有着一层浅浅的青黑,不像布鲁斯一样用粉底遮盖过,虽不明显,却也能看得出来此人状态不佳。 不过此时托马斯并没有像之前那样陷入神游的状态,而是专注地看着窗外的车流,仿佛要把每个过路人的脸和车牌号都记下来。 “那么,”布鲁斯打破了沉默,“疗养院有什么注意事项吗?我没怎么和那边的人打过交道。” “你该让阿尔弗雷德送我的,”托马斯的目光转向他,“我只是不想不辞而别。你不用去上班么?至于疗养院那边,没什么好担心的。他们都是些热心的人,就是可能对你比较好奇,新闻上的脸可不常在现实里见到。如果有谁对你胡言乱语,不要去管他们,和病人相处多了难免沾染几分病气。” “公司没了我这几天也不会倒闭的,大家都知道我是个懒汉,但接送你的机会可不多。你就不想邀请我去你住的地方看看吗?”布鲁斯说。 托马斯还真思考了好一会儿,久到车辆重新驶动,布鲁斯都以为他要拒绝了,就听见他说:“那好吧,但你不要抱什么期待。” “不要也像你在庄园的房间那么空就好。”布鲁斯半开玩笑地说。 “能供我吃睡,还有些书看,除此之外和其他给人住的房间一样。我想要什么就跟工作人员说,偶尔出去参加一些康复活动,”托马斯认真地说,“都是别人帮我收拾房间,其实跟在酒店或者庄园也没什么区别。” “可别让阿尔弗雷德听到你说这话,”布鲁斯想到这会儿应该在收拾托马斯的房间的老管家,又看了看托马斯抱在怀里的书,书封上写着《理想国》的名字,“你很喜欢看书?” 托马斯顺着视线看向自己捧着的书:“无聊的时候用来打发时间。抱歉,我跟阿尔弗雷德说过了,但还没跟你说。这本书是从你书架上拿的,我想把这则寓言看完,之后有机会再还你。” “你喜欢寓言?” “谈不上喜欢,只是看历史人物说些难辨真假的话,总比思考现实要有趣得多,”托马斯说着,眼皮微动,将头偏了偏,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毕竟现实是如此让人昏昏欲睡。” “昨晚没睡好?” “难免近乡情怯,”托马斯道,“可能我有点认床。” “疗养院离庄园并不算远,车程最多不超过一个小时。” “那说明我们之间疏远的并非是距离。不要讨论我们都不了解的话题,布鲁斯,”托马斯心不在焉地说,“我只知道我暂时住不惯庄园,这个习惯肯定养成很多年了。你有跳跳糖吗?” “只有普通的硬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布鲁斯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牛奶糖递给他。 “我忽然想起来在疗养院的时候似乎经常吃,忘了原因,但和味道无关,”托马斯剥开糖纸,“可能是因为听糖果在嘴里尖叫的感觉很有趣。” “我开始相信迪克说你喜欢恶作剧的事了。” 托马斯含着糖含糊不清地咕哝了一声,也不知是赞同还是反驳。 来到疗养院的大门前,托马斯打开车窗冲门卫露了个脸,门卫便摆摆手示意保安给他们放行。布鲁斯驾驶车辆绕过正门的花圃,跟随指引驶入地下停车场。 作为一座私人疗养院来说,这地方真是有够宽敞。布鲁斯想,也可能是正好碰见了淡季,没什么家属来探望,所以停车场内才显得这么空旷。 依照公开信息来看,威洛伍德疗养院与军方有合作,同时对外少量开放名额,所以无论是从保密性方面考虑,还是从服务质量上看,其在业内都有相当不错的口碑。 服务质量这点从一开始便体现得相当清楚,在二人乘坐电梯来到一楼的接待大厅时,疗养院的负责人亲自接待了他们。 这位名叫理查德·威洛伍德的负责人据说出身于一家与疗养院同名的孤儿院,这两家机构曾同属政府立项的同一批慈善项目。自从犯罪巷的那一夜后,威洛伍德孤儿院失去了最大的投资人,勉强又支撑了几年,最终还是在不可抗力下倒闭了。 为避免这些儿童一股脑涌入寄养体系,加上一部分原职工的努力,政府将孤儿院的一部分职能与当时刚转型的疗养院进行了合并。理查德·威洛伍德便是合并的受益者,他的姓氏就来自孤儿院。他及时抓住这次机会,通过出色的表现打动了一名来疗养院治疗的富商,富商资助了他一笔钱求学。多年以后,他带着学识与积攒的资金凯旋,决心要让威洛伍德之名惠及更多的人。 布鲁斯想,假如这些都是真的,不掺一点水分,假如能再多一些真心实意想要建设哥谭的人,那该有多好。 威洛伍德与他们是同龄人,长着一张和善的大众脸,琥珀色的眼睛里盈着笑意,见面第一句话便是:“久仰大名,想必您就是小托马斯的兄弟布鲁斯·韦恩了。” “你好,”布鲁斯同他握手,“请问你和托 马斯是朋友?” 威洛伍德笑了笑,没有接话,而是说:“疗养院最艰难的那段时间全靠托马斯提供的资金才能度过,大家都很感激他。” “那些钱只是派上了应有的用场而已,”托马斯道,“布鲁斯说想看看疗养院现在是什么样,但他等下还有事要忙,没时间亲自逛个遍。我记得这里有给客人看的沙盘模型,你带我们简单介绍一下?” 自打进入威洛伍德疗养院以来,托马斯几乎是闷头往前冲,迫不及待想要应付完布鲁斯了事。布鲁斯也看出了这点,而且他觉得这副姿态实在眼熟,就好像之前托马斯踏入庄园时那样,既不亲近人,又俨然将这里当成自己的地盘。 它们很快来到沙盘边,那里已经站着一大一小两个人,都探头看着沙盘内的建筑,小的那个负责说话,另一个负责听。 “这是莎拉和玛丽,她们都是住在疗养院的孩子,”威洛伍德介绍道,“玛丽不会说话,经常陪着莎拉一起玩,她们很喜欢这些模型。” 小一点的莎拉一看见他们,就扑过来抱住了威洛伍德的腿,大一点的玛丽有些拘谨地站在一边,目光还停留在沙盘里。她们的肤色都很深,玛丽的脸上还有几道陈年的疤痕。 布鲁斯的视线扫过那些疤痕,重新看向威洛伍德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而威洛伍德本人则正好笑地揉了揉莎拉的头,脸上充满了温情,略显尴尬地解释道:“莎拉是我们合作方的孩子,她很喜欢我。” 布鲁斯开口:“玛丽的脸是……” “噢,抱歉,我忘了说了,已经很久没有人问这个了,”威洛伍德如梦初醒,朝玛丽招了招手让她站近一点,“她的伤在来疗养院前就有了,我们一直在想办法治愈她,现在已经好很多了。她以前不太愿意在陌生人面前露脸。” 布鲁斯皱了皱眉,想起有关旧威洛伍德孤儿院的传闻:“她是凯恩郡的那批孩子里的?” “那倒不是,她是后来才过来的。我们和寄养系统达成了合作,他们每年会送一些年纪较大又缺乏生活技能的孩子过来实习,享受员工基本福利,也有工资拿。至于给他们的治疗费用,则通过好心人募捐来实现,”威洛伍德微笑,“您这些年为慈善事业做出的贡献有目共睹,布鲁斯·韦恩先生,我一直很佩服你。” 这时,一直静静抱着威洛伍德的莎拉突然开口: “你就是布鲁斯·韦恩,那个托马斯提过的布鲁斯?” “我想应该不会有别的布鲁斯了,小姑娘,”布鲁斯蹲下身看着她,“他平常都是怎么说我的?” 莎拉飞快地瞄了一眼托马斯,见对方没什么反应,那双如小鹿般大而圆的眼睛转了转,故作神秘地伏在布鲁斯耳边,压低声音说:“他说你真是一团糟(abigmess)。” 布鲁斯哑然失笑。 “我听见了。”托马斯说。 威洛伍德拽了拽莎拉的手,微微弯下身子,对她严肃地说:“莎拉,当面说人坏话可不是好习惯。” “我总会知道的。”托马斯说。 “所以背地里也不行。”威洛伍德补充道。 “所以要是以后有类似的话可以直接跟我说,托马斯。”布鲁斯一本正经道。 托马斯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眼下的青黑似乎更明显了,“我说,你真是个大麻烦(abigtrouble)。现在可以跳过唠家常进入正式参观环节了吗?” “当然,”威洛伍德不动声色地把腿从莎拉的怀抱中挪开,“这边请。” 15.古怪的传闻 “我的天哪。” 在送走布鲁斯·韦恩后,刚一回到大厅,莎拉便开始大叫起来。威洛伍德瞥了一眼托马斯的方向,牵着莎拉跟去了一间会议室,玛丽紧随其后。随着会议室的门关上,房间里陷入短暂的安静。 “你怎么了,莎拉?”威洛伍德问。 “我的天哪,”莎拉惊叹,“托马斯,你做到了。” 坐在主位的托马斯将视线投向威洛伍德,眼神如刀,威洛伍德表情空白,一动不动。 “我做到什么了?”托马斯问。 “你一直想要一个兄弟,”莎拉说,“现在你成功了!” “我的天哪。”威洛伍德叫道。 托马斯仍死盯着威洛伍德:“你们最近都让她玩什么了?” “《兄弟:双子传说》。”威洛伍德答。 还一起看了《花园墙外》。玛丽在一张纸上写道。 “她到底在激动哪一部分?”托马斯问,“觉得我不陪她打双人游戏是因为我缺个兄弟?那游戏明明一个人也能玩,她甚至有个适配儿童体型的手柄。” “凯尔文愿意陪我玩。你错过了和我一起乘坐巨大猫头鹰的机会,托马斯,”莎拉挥舞着双手,“你昨天睡在了韦恩庄园,今天还是布鲁斯·韦恩亲自送你回来的,他认可你是他的兄弟!” “我不需要他的认可,”托马斯望着威洛伍德,指节轻敲桌面,“凯尔文,不管你们在背后编排了我什么,非得当着小孩的面吗?还是说问题出在《花园墙外》上,里面有提到哥哥谋杀弟弟?” 被称作凯尔文的威洛伍德倒吸一口凉气:“小托马斯是布鲁斯·韦恩杀的?” 托马斯皱了皱眉,挥手叫玛丽把莎拉带出去玩,然后才慢条斯理地说:“不,只是我在想要不要杀了布鲁斯·韦恩,好继承韦恩的家产。” 凯尔文露出一个僵硬的笑:“你不会这么做的,对吧?” “为什么不?”托马斯反问,“等到那座庄园完全属于我,就不会再有人因为我回去睡了一晚,就敢编排我对韦恩爱而不得的三流故事了。还是说你们真的有人觉得我不对韦恩下手是因为我做不到?” “你当然做得到,毕竟……但现在动手对你不利。布鲁斯·韦恩昨天刚挖过小托马斯的墓,不管他是疯了还是察觉到了不对,他肯定都发现小托马斯没有埋在那里面了。你不是还需要小托马斯·韦恩的身份吗?”凯尔文紧张地说,“而且猫头鹰法庭想杀他,你不是不希望让法庭轻易得逞吗?” 凯尔文绞尽脑汁的模样终于令托马斯有所动容,只见他缓缓开口:“你提醒我了,我还要去挖小托马斯的墓,总不能等布鲁斯又想来逛一圈的时候再处理。” “你怎么能这样?!”凯尔文大惊,“小托马斯都已经死了,你还挖出来干嘛,他又不是利爪!” 托马斯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凯尔文,成功让对方闭嘴。他的手指肿胀泛白,修剪得圆润的指甲不自觉将会议桌的漆面划出几道抓痕。他低下头来,凝视了一会儿指尖深褐如泥土的痕迹。等他再次抬头时,脖颈仍以不自然的姿势微微弯曲。 “露易丝和克拉克近况如何?”他问。 凯尔文一愣:“露易丝是谁?至于克拉克……自从上次被发现踪迹后就挪窝了。不过最近法庭挺活跃的,他肯定还在哥谭。” 阴郁自凯尔文脸上一闪而过,哪怕面部经过伪装也遮盖不住他说出这些话时的不快。 托马斯微微颔首。当他视线偏离,同时换了一副坐姿后,凯尔文的肩膀才放松下来,仿佛被枭鸟放过一命的猎物。 但猎物似乎不打算被轻易放过。 凯尔文吐出一口气,犹豫了一会儿,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不管你是出于什么原因做了这一切,我都很感谢你这些年的帮助。我是被克拉克骗过一次,可我能看出来你和他不一样,否则凯西绝对不敢把莎拉交给你。” 他顿了顿,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托马斯示意他继续。 “我是真心想要劝你,夜枭,适可而止吧。”凯尔文的脸微微泛红,像是花费了全身力气说这些话,“你不缺钱,你很强大,你总有一天能掌控哥谭,为什么你现在开始着急了?你说过小托马斯背叛了你,所以你夺走了他的脸,但你以前从来不碰他的家人。你不能越过那条底线。就算韦恩现在在支持蝙蝠侠,你也不该对他们下手,他们是哥谭难得的好人。还是说你还在记恨那个假的小托马斯?可我们已经在追查他了!” 托马斯稍稍歪了歪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被当面这么编排的感觉还真是新鲜,”他说,“说够了吗,说够了就去把我的铁锹拿来。” 能被克拉克那种蠢货骗,也难怪敢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而且在这些人眼里他难道是什么魔鬼吗,靠穿着小托马斯的人皮才能行走于人间的那种? 他想起被保存在密室里的那册账本,心下默然。 或许他真是个魔鬼也说不定。 先前凯尔文为他们介绍疗养院的布局,从医疗部,娱乐中心等等,再到儿童福利部,各项设施一应俱全。布鲁斯还明里暗里表示他想要去水疗中心体验一番,不等他拒绝,就被阿尔弗雷德的电话打断。 最后的一点时间,布鲁斯提出想参观他的房间。 疗养院的主体大楼一共三十层,托马斯住在顶楼,准确来说,那一整层都属于他。布鲁斯对此倒没表现出意外,就好像他没想过托马斯会真的和其他人住一样的单间似的。 据留在一层的威洛伍德介绍,二十九层包含酒吧、歌舞厅等多项娱乐场所,白天是正常的餐厅,包厢甚至被人拿来当自习室,入夜后才逐渐转换成另一副模样。电梯即将到达二十九层时,托马斯还问过布鲁斯要不要喝点什么,被布鲁斯以等会儿还要开车为由拒绝了。 布鲁斯肯定觉得这些被设置在二十九层是为了利好托马斯,事实也的确如此,尽管利好的方向可能有所偏差。 他们大致逛了一遍,得到的只有看不出个人风格的样板房式布置,色调单一,风格极简。当布鲁斯提出不满时,托马斯就给他看那几处与整体布置完全割裂的角落,高情商一点说是蒸汽朋克风,直白些便是管线裸露,甚至不乏安全隐患。 “我想这可能是我几年前的勇敢尝试,”托马斯说,“也可能不是,谁知道呢?” 屋内的装饰品,名贵的不名贵的都有,被托马斯形容为如无意外会一直留在原地扎根。藏书室内有许多书,被保存得仿佛从未有人翻阅过它们。书柜的角落里甚至还放着几本托马斯当年用过的物理学教材,夹着褪色的便签,就好像它们的主人还有用得上的那一天似的。托马斯把带回来的书留在了书柜里。 布鲁斯对托马斯的生活质量大加挑剔,从冰箱内容物的构成到洗浴用品的质量无所不谈,还重点关心了托马斯的衣帽间。 有几个房间上了锁,托马斯只简单介绍为画室,影音室,他不记得的房间,或者干脆不介绍,如此云云。他没说要进去,布鲁斯也没提。最后他们一起坐在客厅里,各自拆开一盒酸奶,就当是为他们这些年来发酵的青春举杯。 “之前听说这家疗养院一般不允许家属陪住,如果有外地的家属探望也只会安排在附近的酒店里,现在我倒是不担心这回事了。”布鲁斯说。 “你确实不用担心,因为如果真有需要我会陪你一起去住酒店,”托马斯检查着酸奶的生产日期,“疗养院合作的酒店是奥查德酒店,那地方在全哥谭也算高档的,基本没有家属会不满意。”</ p>“如果不是放着兄弟的大房子不住而跑去住酒店的话。”布鲁斯叹气。 “我就完全不介意。”托马斯道。 布鲁斯准备离开的时候,托马斯表示要去送行。自从来到顶层开始,他几乎一刻也没让布鲁斯离开过他的视线范围。即便如此,他依旧感觉到这间房子里多出了一些熟悉的小玩意。他想起凯尔文和小卒都提过的一个名字,蝙蝠侠。如果与蝙蝠侠合作会让布鲁斯养成随手乱扔垃圾的坏习惯,那么他讨厌蝙蝠侠也是情有可原的事了。 “你先下去吧,”托马斯站在电梯口对布鲁斯说,“我要解决一点个人问题,马上就来。” 等电梯门合上,托马斯径直朝藏书室走去,拿起与物理学为伴的《理想国》,取出里面的账本,再一检查封皮,不出意外已经浸着绿色。那几本教材倒是没变化,否则他打算和《理想国》一起烧掉。 他又去了一个上锁的房间,兄弟眼自动给他把门打开了。这里是影音室,家具尽皆盖着黑布,看起来很久没用过了。他伸手按下某个座位扶手,吸音墙上出现了一个小口。在依次通过虹膜与指纹验证后,墙壁彻底打开,露出里面无光的房间。粗略看去,房间里角落里有一座小型的工作台,除此之外尽是些货架,而货架上摆满了瓶瓶罐罐,像是某种放置酒类与香料的储藏室。 他找到其中一套绿色瓶装的疗护组剂,其上标签标注有“基甸的浸液”字样,仿佛调制鸡尾酒般分别将其中的液体或是饮用,或是滴在眼球与耳鼻,或是涂抹在皮肤上。那些液体所剩不多,他将剩下的全部注入雾化器,雾化器出口连接着存放有账本的密闭玻璃容器。 他以一把铜刀刮下显现于体表的那些磷粉,将磷粉小心贮藏于玻璃试剂瓶中,然后将所有使用过的东西恢复原位。临走前,他从抽屉里拿出了两个朱砂护身符,戴上了其中一个,将另一个攥在手心里。 做完这一切后,他才匆匆去往电梯。 到了一楼,布鲁斯正和威洛伍德谈论着一些有关近期哥谭城市建设的话题,见到托马斯赶来,微笑着说:“我还以为你不会来送我了。” 托马斯只是将手里的护身符扔给对方。 “纪念品。”他说。 布鲁斯视线在他脖颈间多出的一条金属项链上停顿了一瞬,又看了看自己手头护身符连接的同款挂绳,挑眉道:“需要我现在戴上吗?” “当然。” 布鲁斯耸耸肩,无视了一旁威洛伍德探究的视线,将护身符戴在了自己脖子上。 “这种风格不合我胃口,”布鲁斯说,“不过看在我给你挑过西装的份上。” 那件琥珀色的西装。 托马斯的脑海里浮现出纷乱的色彩,随着手中铁锹的每一次深挖,禁锢他灵魂的岩壳也仿佛多出了一道裂口,而裂口由内而外透出光来。直到挖至六尺之下,一个琥珀色的小箱子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不费什么力气便打开了箱子,自打开的缝隙窥见其中有一本镶嵌着淡黄色微光石头的书籍。他重新合上箱子,满意地笑了。 他重新回到地面上,一脚把刻有小托马斯·韦恩名字的墓碑踢进坑里,然后叫凯尔文把土填上。在凯尔文发表更多惊世骇俗的言论之前,他心情颇好地解释道: “别介意,我只是要把他带回韦恩庄园了。” 说完这句,他抱着箱子转身就准备走,又马上回头,冲着正茫然拾起铁锹的凯尔文露出一张温和的笑脸。 “不过有件事我还是得提醒你,”他的语调不急不缓,发音总显得暧昧,仿佛在对着缱绻的情人说话,“我现在是小托马斯·韦恩了,记住这个事实,如果你再继续听信那些古怪的传闻,我就把你拿去喂虫子。” 他高兴地离开了。 16.猫头鹰 “我要收回先前说希望蝙蝠侠是只小棕蝠的话,布鲁斯少爷,”阿尔弗雷德的声音自通讯器中传来,“这个家不能再多一只蝙蝠罹患白鼻综合征了。” (白鼻综合征:一种引起北美数百万蝙蝠死亡的真菌疾病,小棕蝠的数量因此骤减达到濒危级别) 尽管托马斯在离开前曾进行过清理,但他在这方面显然比不过专精此道的阿尔弗雷德。老管家从地毯的缝隙里收集到了部分闪着荧光的碎屑,置入专门的容器里去让蝙蝠电脑进行分析,得出的结果兼具动物性与植物性,被初步认定为某种已经失活的真菌。 布鲁斯瞥了一眼阿尔弗雷德发送过来的鉴定结果,一只手仍放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松开,不再紧握自己脖颈上的护身符。 用来接送托马斯的车只是一辆日常代步用的劳斯莱斯古斯特,不像蝙蝠车那样配备了完整的微型实验室,他只能凭经验判断护身符的材质为朱砂,而项链则是由钢铁打造的。他在车上配置了简易魔法探测器,结果显示即便假设其具备微弱魔力,威力也要远低于他自身如今残存的魔法波动。 当然,可能真如托马斯说的那样,这就是一个普通的纪念品,特殊之处体现在心意,而非有别的用途。 他把护身符拍了几张照,发给阿尔弗雷德,一边也在用车载电脑检索其来历。 他现在正赶往哥谭综合医院,目的是探望遭遇刺杀的市长候选人林肯·马奇。刺杀事件发生在周一,到今天已是周四,几天过去,媒体热度丝毫不减,这都要归功于在场有位差点荣获普利策奖的摄影师。托他们的福,同日旧韦恩塔发生的事没收获太大关注。 他既不想公开站队,又不能表现得对此事太过冷漠,避开第一波探望的主力军后,现在去正合适。 林肯的病房外不再像之前那样挤着里三层外三层的记者,不过依旧有人在陪同看护。因为行凶的人当场就被击毙,GCPD的人昨天已经撤走了,现在还留在这儿的是哥谭本地一家安保公司提供的保镖,看在免费广告的份上无偿看护。正值他们换班去吃午饭的时候,林肯和他们提前打过招呼,所以保镖们也只是好奇地盯着布鲁斯的脸看了几眼,便放他进去了。 布鲁斯走进病房时,正对上林肯朝门口张望,看起来已经等他有一会儿了。 对于他们在派对上的那次会面,《哥谭公报》表述为“理想主义者是否具有相似的面貌”,即便在这句话之后作者援引了曾经对“光明骑士”哈维·登特的报道,似乎仅仅在暗指韦恩偏好支持这类人,但考虑到撰稿者是那个敏锐非常又热情大胆的维姬·维尔,布鲁斯依旧怀疑对方比自己更早捕捉到了某些线索。 林肯·马奇外形出众,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仿佛鎏金的珍珠,身形高大健壮,甚至比布鲁斯还高小半个头。他热衷慈善,事业有成,演讲颇具感染力,这使得他在竞选初期就赢得了不少人的支持。他从未掩饰过自己的出身,曾经陷入过泥泞,却愿意在变得富有后投身回报哥谭的事业,无论从何种角度看都是相当励志的典范。 这让布鲁斯想起了先前见过的那位理查德·威洛伍德,他们甚至来自同一家孤儿院。 但若是亲眼见过这两位,便能发现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人。布鲁斯自己就是个伪装大师,他有自己独特的看人技巧。 威洛伍德擅长回避问题,就好像如果不是挂念着疗养院的人和事,他会毫不犹豫逃往天涯海角。这种特质令布鲁斯明白了他为何会和托马斯变得熟悉。 而林肯则与他创办的风投公司一样,锐意进取,野心勃勃,就像每一个足够成熟的政客那样,仿佛他在学校里攻读的学位便名为“如何成为一名模范市长”。 以往布鲁斯并没有认真和林肯说过话,他总有太多事要忙。而当他抛开诸多事务带来的烦恼,开始仔细观察这位似乎与他志同道合的市长候选人时,他惊奇地发现,林肯·马奇不像理查德·威洛伍德,也不像哈维·登特。林肯像布鲁斯,准确来说,像一个饱受父母乃至整个哥谭的期待,剔除掉繁多花边新闻与黑暗的秘密,怀抱着拯救哥谭的纯粹理想的布鲁斯。 而比起说像布鲁斯,林肯·马奇更像托马斯·韦恩,像艾伦·韦恩。他表现出来的特质像极了一位韦恩,这次的负伤不仅没有消减这份相似,反而增添了诅咒般宿命的味道,布鲁斯甚至能从对方过往的小动作里窥见几分父亲的影子。 林肯与布鲁斯长得其实并没有多像,但他们都有一双多情的蓝眼睛。布鲁斯总用他多情的眼睛凝望哥谭。而林肯则望向了他,午间的阳光在那双蓝眼睛里撒下金粉。 “很遗憾我错过了和你的午餐邀约。”布鲁斯道。 “别这样,布鲁斯,你已经道过一次歉了,我相信那天你肯定有更重要的会面。”林肯微笑着说。 道过歉了? 什么时候? 布鲁斯不动声色地回忆起自己与林肯相处的记忆。在韦恩庄园举办派对那天正是周六,《哥谭公报》刊登新一期哥谭印象专栏的日子。他与专栏中出现的高频词汇几乎都打得火热,而当他赶赴派对时,内心却只剩下对下一期选词的憧憬。 未来,唯有未来。他脑海里闪过许多词,或美好,或残酷,前者大多出现在梦里,后者大多已被哥谭人提及。值得憧憬的永远是未来。他渴望未来,不遗余力去建设,哥谭将成为…… 他想起自己原本在匆忙之下答应了林肯于第二天与他一起吃午餐,而第二天则是周日。 周日,剧院发生事件当天,小托马斯·韦恩的邀请,他失去了一整天的记忆。 他周六晚从派对上逃离,不仅因为他受不了继续与投资人和媒体打交道,更因为一帮邪教徒有目的地在城内纵火。那帮疯子叫嚣着硫磺与火焰之类的话,当戈登他们赶到时,已烧毁了一整栋旧民宅。 蝙蝠侠随手扔出几枚蝙蝠镖打落他们手中的可燃物,又掷出便携消防凝胶以扑灭最近的着火点。然而邪教徒们看见蝙蝠侠,第一反应却不是逃跑,而是冲上来试图抱住他。他避开了几道冲着面门挥来的攻击,不费什么力便把他们打倒。其中有个人拥有格斗经验,身体状态却奇差无比,努力挣扎还是抱住了蝙蝠侠的一条胳膊,然后冲他耳边大声尖叫。 地上的人趁此机会大喊:“恶魔,泽西恶魔!你是恶魔!” 那人在被他打晕前都在尖叫着:“不要回答!不要听魔鬼的话!” 场面一度混乱到GCPD的警员都难得想安慰蝙蝠侠:“你知道那是诽谤,对吧?” 戈登也表示:“很久没见过这场面了,让我想起当年刚见到你的样子。你也在回忆吗,蝙蝠侠?蝙蝠侠!好吧,我就知道。” 布鲁斯现在回忆的是另一件事。 他和提姆后来复原了那天晚上被删除的通信记录。就在解决完纵火案后不久,他收到了一则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内容是:我们需要谈谈,布鲁斯,明天中午,威洛伍德疗养院见。 而他回复了一个字:“好。” “你还在吗,布鲁斯?”林肯的声音打破了他的思绪,“你还在内疚吗?” “我只是在想,要是我当时赴约了,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或许我该和你另外约顿饭作补偿。”布鲁斯说。 林肯一愣,旋即笑了起来。他肩膀上中了一枪,此刻抖动得格外厉害,布鲁斯皱了皱眉,上前去扶住他和一旁的点滴瓶。 “我正在吃午饭呢,需要我叫医生也帮你准备一份吗?”林肯指着自己的鼻饲管道,“我听说你那时候也被袭击了,得到的待遇却不如我,这不太公平。” “什么时候的事?如果你说是旧韦恩塔那次,我们只是在拍电影,”布鲁斯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借口,“反倒是你,不是肩膀受伤吗,为什么还要吃流食。” “挡在我前面那个人可是直接死了,人们一开始还以为子弹只是擦过了我的耳朵呢。”林肯摆了摆手。 “你知道是谁袭击了你吗?” “我以为报纸上说过,毕竟凶手已经伏法了。一个炒股失败的流浪汉,觉得是我把他的钱赚走了,和什么帮派都没关系,”林肯说,“不过我还是觉得他背后还有其他人。” “为什么?” “击中我腹部 的子弹上印着猫头鹰的符号。” “你是指那个传说?” “我收到过一些警告,布鲁斯,尤其是市长那边的人。不过,我还是不相信他们会是幕后黑手,竟然是他们?但我肯定不会把我应得的一切拱手让给一群老鸟,我不会放弃市长竞选的。” “那你得到我的这一票了,林肯。” 林肯将视线移向窗边,发出状似满足的慨叹。 他说:“你知道吗,布鲁斯,很久以前,当我还躺在孤儿院的床上的时候,当天空放晴,我从窗外能看到皇冠大厦,低头则能看见‘韦恩企业’这几个大字留在我床上的倒影。” 布鲁斯循着他的视线一同望向窗外,想起先前陪莎拉他们参观过的疗养院的沙盘模型,又想起更早的时候,在派对上,他给人们展示的哥谭投影。 “现在你能看见整座哥谭,”他说,“每个孩子都将有机会看见。” “也许你说的是哥谭之子。”林肯说。 “我们都是哥谭的孩子。” 林肯重新望向他,好一会儿才继续说:“现在让我们来听另一个故事吧,布鲁斯,有关于一个建在陷坑上的孤儿院的故事。” …… 布鲁斯走出病房。他离开前,林肯都还在低声念叨着那首民谣,他听到的最后一句是“卧于床间他亦存”。他微笑着同那些免费的保镖打了个招呼,转身朝电梯走去。 等回到车内,布鲁斯掏出那枚护身符,对着背面的窃听器开口:“现在你满意了吗?我们扯平了。我等会儿还要开会,就不留你旁听了。” 他的手机弹出一条信息。 【现在他失去我的一票了,我还是觉得由我来当更合适。】 “你真的想当市长吗?” 没有回复。 布鲁斯有些无奈,想了想,他暂时没有取下护身符,只是单独把窃听器取下来压碎,然后启动车辆,如他所说的那样,驾车往韦恩企业驶去。 托马斯放下手机。 他看着屏幕上哥谭综合医院走廊里的监控画面,几个保镖正端着盒饭聊天,其中一个注意到病房的门没有关紧,走过去帮忙合上了。 屏幕另一边,则是病房内的场景,林肯·马奇,和他长得一点也不像,装模作样对着窗户看风景。 他看到了一只猫头鹰,而猫头鹰也在看他。 “Say,‘Hi’.”托马斯说。 “Hi.”林肯说。 林肯悚然一惊。 用餐愉快。 托马斯无声地说。 猫头鹰拍打着翅膀,无声地飞走了。病房中,林肯发出剧烈的咳嗽,屋外的保镖们惊慌失措去找医生。 屏幕这头,托马斯说:“兄弟眼,帮我预约明天去阿卡姆精神病院参观的申请,想办法让我见到毒藤女,用小托马斯·韦恩的身份。” 他转头又对着站在一边的凯尔文说:“我们的疗养院是建在陷坑上的吗?” 凯尔文面露迟疑,正想开口,又听见托马斯继续道:“其实都一样,我们挖了很多洞,其他人也挖,哥谭本来就是一座建立在陷坑上的城市,为什么他会觉得自己特殊呢?” 托马斯叹了口气:“因为他只看到了自己脚下在塌陷。” “答应我,凯尔文,不要像他那么蠢,”托马斯说,“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整座巢穴都垮塌了,又有哪枚卵会幸存呢?” 凯尔文默然,他不觉得托马斯现在需要他接话。 “我以前肯定想过是不是让你们过得太舒服了,现在我的想法发生了一些改变,”托马斯若有所思,“不过也许我做的还是同一件事。” 最后,他说:“你去继续当你的威洛伍德院长吧。要是哪天莎拉喊你爸爸了,你可以说她们也姓威洛伍德。” 凯尔文其实没怎么听懂托马斯说的话,但不妨碍他选择性听从。 只剩下托马斯留在原地,他握住自己的护身符,心想,怎么会扯平呢,布鲁斯,你可是往我房子里扔了那么多垃圾呢。 他在庄园的时候可还没想过装窃听器的事。 17.幕后 我从有记忆的第一晚开始就知道自己不是个好人。 被人捅刀子是意外,穿着奇装异服是喜好,炸掉一栋大楼是顺手,在安全屋里放军火是忧患意识,拥有反制下属谋逆的108种计划是职业操守。 可没有哪个好人会在明知道自己会失忆的情况下,在腰带里放两个一模一样的按钮,一个按下去会炸毁整座剧院,另一个按下去据说会炸毁整个地球。 我事后才从备忘录里知道这件事,不仅没有后怕,反倒有些明悟:之所以不让兄弟眼插手,原因之一就是避免它干扰我的选择。 这不是一道是非题,而只存在“或”和“与”。本能会让我按下按钮,至于究竟是从中选一个,还是全部按一遍呢? 这不重要。 那两个按钮仍旧被保存在我的腰带里,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曾差点毁灭世界,暂时也没打算再按一次。它们只教会了我一件事,那就是就连我自己也不值得信赖。 我在失去记忆前一定是个谎话大师。 拜小卒所赐,我对疗养院的情况原本没作任何期待,结果却有些出乎意料,像小卒这样的叛逆青年才算特殊案例。想来也是,如果我常住的地方都充满了叛徒,也许我才是卧底。而假如我是个卧底,那么爆炸的就不该只有剧院了。 自失忆后,我第一次回到疗养院时只待了半个小时,就因为要见那个布鲁斯·韦恩。在这半个小时里,我迅速将从备忘录和兄弟眼那里获取到的资料与眼前的现实对上号,力图避免任何因现状导致可能会捅下的篓子。 其实也没什么,不过就是我明面上是这家疗养院的常驻客户,实际是它的幕后所有者,领导着一个秘密俱乐部,分管两个主要的犯罪组织,和军方与黑/帮都有合作,在世界各地都以合法的形式运营着合法或不合法的生意,以及用某种秘密商品引得那些富人们趋之若鹜。 最后这点我有用专门的账本作记录,不过当时的我不清楚它在何处。 除此之外我还算半个猫头鹰法庭的大团长,之所以说是半个,是因为法庭的现任大团长还没死,但他的面具在我手上,而且我手底下还有不少利爪。 比如那个负责代班理查德·威洛伍德的家伙,他就是个利爪。五年前他随女友一起投奔我,真名叫凯尔文·罗斯,是个都和前女友(与之前提到的女友是同一个人,他俩单纯喜欢分分合合的情趣)一起养孩子了都还整天你爱不爱我我爱你我们不能在一起的恋爱脑蠢货。 他还是个逃脱大师,著名战绩并非是逃离爱情,而是逃离了猫头鹰法庭。考虑到他目前正在我手底下任职,只能说距离真正逃脱魔爪还有段距离。 至于他的前女友,名叫凯西·华盛顿,目前更多在纽约活动,留下一伙班底在疗养院修养兼打杂,发挥的作用比凯尔文本人有用多了。 只能说有这样的履历难怪我会失忆。白面具没捅错人,他错在没有第一时间杀了我。 于是白面具给了我第二刀。 自这件事后我开始真正重视起猫头鹰法庭。我似乎早就知道法庭的存在,出于某种原因没有与他们正面交锋,但这不妨碍我取走自己应得的部分。至于我应得多少,直到拿到账本才恍然大悟。 当然是我全都要。 看看这些年的烂账吧,抛开那些靠我自己努力赚得的酒店、岛屿、堡垒不提,这帮人肆意侵吞着韦恩的资产,过去的我却只分润了一栋楼? 即便是这样他们还不满意,不仅插手市长竞选,还派出冒牌货想取代我。我不在乎与韦恩的关系如何,然而小托马斯·韦恩的身份也不是谁都配得到的。 我知道有谁比我更在乎这些,布鲁斯·韦恩,他的城市建设计划与法庭的谋划相悖,还被暗杀过一次,他肯定对这些消息很感兴趣,甚至已经在着手调查了。 我和布鲁斯相处的时间已经远胜于我和世界上的其他人,即便如此,我依旧称不上了解他。据我所知,他最近没有与任何私家侦探接触,除了一个可能出现在我视野盲区的人。 蝙蝠侠。 不止一个人觉得我应该讨厌蝙蝠侠,尽管眼下我实际对他一无所知。 其实要得到他的资料并不难,我住在哥谭,而蝙蝠侠是哥谭的特色,无论什么推送都喜欢沾点蝙蝠,直接相关的新闻也不在少数。 我只是不想去看。 备忘录给我的建议是跟着直觉走,我心想我要看的是可行的计划而不是什么答案之书,于是当我根据蝙蝠侠进行检索,它又说既然我们都不相信直觉,那行事必然有其原因。 蝙蝠侠注定要挡在我的面前,我却没有留下任何有用的信息,为什么? 我让兄弟眼别捣乱,它表示它被禁止访问备忘录。 我真的不喜欢谜语,除非不回答也是一种答案。我干脆让兄弟眼把蝙蝠侠的资料发过来,它照做了。 看完后,我的第一反应是:原来这个世界上存在超级英雄。 紧接着的念头则是:那一定还存在超级反派咯? 超级(super)这个单词自唇间吐出,泛着童话般的甜蜜。我大概率是个反派,也许还是个“超级的”,于情于理都该和蝙蝠侠不对付。 从这些资料不难看出蝙蝠侠与韦恩的合作之密切,这点倒是不难理解,毕竟这座城市里真正做实事的人就那么多,唯一的问题只有布鲁斯最近把这件事放在了明面上,那么蝙蝠侠的敌人自然也会针对他。 猫头鹰法庭要杀布鲁斯,可能因为蝙蝠侠,也可能不是,这不重要。殖民团有意捕杀蝙蝠侠,这才是关键。 殖民团的首领雅各布是布鲁斯的舅舅,现在也是我的舅舅,明知道韦恩支持蝙蝠侠还想要对他下手,我还和他合作了? 我早说过这家人很奇怪。 不论如何,我都得见见那所谓的蝙蝠侠。什么哥谭义警,训练了好几只和他一样的蝙蝠怪物,狠狠打击邪恶的大腿骨,还疑似和布鲁斯·韦恩不清不楚。我不愿接触他肯定有曾经的考量,而如今不得不推进会面也有现实的原因。我相信自己从来不是一个乐于与未知因素分享城市的人。 “这就是你主动找我的原因?”哥谭说,“你想知道蝙蝠侠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超级英雄总受到其主要活动城市的偏爱,至少统计数据如此显示,无论这种偏爱对于超级英雄本人来说是好是坏。你说过我和你签订过什么契约,我总要来找你谈谈相关的事。” “那个倒是不着急,”哥谭语带笑意,“蝙蝠侠是我最喜欢的孩子,就这么简单。” “就像‘哥谭是蝙蝠侠’?” “就像‘哥谭是蝙蝠侠’。” “你竟然也知道哥谭印象(GothamIs)” “我可是忠实读者。你难道就没有自搜的习惯吗?” “不会有人说哥谭是夜枭。” “我见过有人投稿过‘哥谭是虚无的(Gothamisnothingness)’。” “这是句玩笑吗?” “这是一个存在的定义。他们只是不知道你真实存在而已。” 我蹲坐在高楼边缘,看着灯火辉煌的城市夜景,突然感觉对着空气聊哲学问题很傻。 不过我身后刚到的客人大概不这么认为。 我站起身,以最好的状态迎接他,对方却呆愣在原地,甚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之前我就发现了,在穿着制服的状态下,我似 乎具备某种异样的威慑力。剧院那晚,我刚穿制服没多久,行动还不够成熟,于小巷间穿梭时曾撞见过一名路人,还没等我干什么,那家伙自己就晕倒了。我当时以为是对方心理承受能力太差,然而等到见过凯尔文看夜枭的反应之后,我才意识到事情有哪里不对。 眼前这只利爪显然也没能逃脱这一规律,在他眼里我或许像个真正的魔鬼也说不定。 这种并非自然产生的呆滞仅仅持续了一秒,他便摆出了攻击的架势。 “你敢对大团长不敬?”我说。 他很快反应了过来:“你不是大团长,你是夜枭。” “我当然是,”我真诚地说,“否则为什么大团长的面具和法庭的大半资产都在我手里。还是说你想回去继续听那些想要雪藏你的人的话?” “法庭不可能这么做,”虽然语气笃定,他却没有动手,“我是法庭有史以来培养出来的最优秀的利爪。” “他们想要用林肯·马奇取代你,你竟然不知道?你应该记得哥谭屠夫吧,他又是什么下场?” 我不知道,我只是想激怒他。至于那个称号,是我在《猫头鹰法庭的秘密历史》里看到的,据说由法庭某位大人物的父亲撰写,凯尔文认证内容可信。 “威廉·柯布,你要想清楚,你到底是效忠于法庭,还是效忠于那些只想要利用你的人。”我继续说,手里还把玩着一个黄铜色的仓鸮面具。 近年来哥谭真正活跃的利爪只有一个,和在旧韦恩塔袭击时穿的甚至还是同一套制服。 他低笑起来:“夜枭,你……” 他忽然停下来。 于是轮到我笑了。 “你想说什么,你的理想,你的自尊心,还是你那对韦恩不值一提的小癖好?”我绕到他的背后,就像当初他隔着一具尸体紧贴着我那样,我在他的耳边低语,“你心甘情愿成为了法庭的工具,工具自然是被拿来利用的。你真以为利爪让你自由了,让你成为哥谭之子了?” 他不会有任何回应,毕竟他只是一件工具。 “带我去你的巢穴休息一下吧,”我说,“这是大团长的命令。” 于是,我便通过专属于猫头鹰的通道来到了隐藏于这栋大楼内部的巢穴。我得说这种夹层处理方式十分具有消防隐患,不过照哥谭夜生活的丰富程度来说,高层建筑最不用担心的大概就是消防隐患。 我打量着巢穴里多到冗余的猫头鹰元素,随手翻出书桌抽屉里残存的文件查看。 “你在这里埋了炸弹?”虽然是问句,我的语气却是笃定的,“去把它们拆了。” 利爪闪身消失不见。 其实能控制他的办法有很多,我只是选择了最便捷的那种,原厂配件比较省心。大团长的面具仅仅是一声哨音,真正圈禁利爪的是法庭的洗脑与给予他们不死能力的金属。 甚至用不上我加的料。 我从腰带里拿出两张打印好的纸,把它们放在桌面上,随手用旁边的台灯压好。 今夜蝙蝠侠一定会来,只是迟早的问题。法庭留下的线索太过明显,刺杀手法也并不高明。他们已经安逸了太多年,甚至觉得仅仅凭借一名利爪就能解决哥谭的事务,结果连不知情的布鲁斯·韦恩都杀不掉。 如果蝙蝠侠没能拿到我给他准备的礼物,我就得重新估计一下我那便宜兄弟与他合作的问题。韦恩固然家大业大,但也没必要一口气养这么多蛀虫。光是不请自来的猫头鹰都算了,这是历史遗留问题,再养一群蝙蝠算怎么回事,要看动物表演去动物园不行吗? 念及此处,我也准备动身离开。我猜蝙蝠侠最先抵达的一定会是某个最具纪念意义的地点—— 旧韦恩塔。 18.近在咫尺 蝙蝠侠正在下坠。 世界犹如被蒙上了一层毛玻璃,他仿佛被浪拍在海里,耳膜肿胀,目眦欲裂。他张嘴喘息,从近乎溺毙的错觉中回过神,随着高度的下降,耳鸣开始显现,声调逐步变得尖锐。他眨了眨眼,从遍布噪点的视觉里捕捉到了那一团灰影,从腰带中摸出钩爪枪,抬手发射,在钩爪嵌住墙壁的同时调整身位,落至一处阳台, 三个小时前。 蝙蝠侠正驾驶着滑翔翼穿梭于楼宇间,快速接近旧韦恩塔。 蝙蝠侠是哥谭的都市传说,常有人称呼他为怪物、幽灵、恶魔或者别的什么,这不妨碍蝙蝠侠本人是个无信者。 然而在面对猫头鹰法庭——这一扎根于城市历史记忆里的隐秘组织时,蝙蝠侠深知这类人的秉性,线索就隐藏于那些最平凡的流言中。法庭自诩为统治者,以为自己是恐惧的化身。与此同时,他们也是这座城市里最迷信的一批人。 十三是个迷信的数字。艾伦·韦恩,布鲁斯·韦恩的曾曾祖父,明白迷信的威力,成为了首批在自己的大楼里消除第十三层的人之一。 从现代的角度来看,在高层建筑中安排逃生用夹层并非什么稀罕事,甚至为此出台了一系列规定确保其不会与真正楼层的用途相混淆。而在那个蒙昧的年代,这个不存在的层级被视为容纳坏运气的保险,其目的在于使人安心而非安全,所以通常被空置,且寻常无法到达。 恰好猫头鹰是为数不多不会自己筑巢的鸟。 蝙蝠侠在一座滴水兽的背上着陆,这些滴水兽本该是旧韦恩塔的守护者。他以钩索攀附,翻入十四层,用乙炔火炬在地板上切出一个圆形入口,跳了下去。 ——他们更习惯侵占别人的巢。 映入眼帘的是一枚巨大的雅典猫头鹰徽记,令蝙蝠侠想起洞穴里收藏的那枚林肯美分。 比徽记更显眼的则是一旁的两只猫头鹰,一站一坐,似是国王和他的仆从。荧光棒的光芒只打在他们身上一息,他便敏锐地察觉到站着的那只利爪仅是一具盔甲。下一瞬,荧光棒掉在地上。他们同时出击,灰色和黑色因自下而上的光源在墙壁上烙下一团巨大的不分彼此的影子,仿佛猫头鹰正在捕食蝙蝠,亦或者蝙蝠的风暴正吞噬着猫头鹰。 他们只简单过了几招,蝙蝠侠感觉自己的手臂隐隐发麻。那道灰色的身影头戴与利爪截然不同的面具,只盖住半张脸,身披鸟羽披风,着全身甲,头盔似鸟形,动时身姿如同飞蛾,看似轻盈,每一击都仿佛重锤砸落。只听那人轻笑几声,却不恋战,待身位交错便往屋外奔去,兔起鹘落间消失在洞口。 蝙蝠侠被扬尘激得咳嗽几声,惊觉对方撒下了某种麻痹毒粉,趁中毒尚浅匆匆戴上呼吸面罩,连忙追了上去。 他们同时翱翔于夜空中,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不短距离,后者却紧咬不放。蝙蝠侠只来得及在通讯里让便士一彻查艾伦·韦恩名下的资金,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只灰色猫头鹰,耳边分明尽是猎猎风声,先前在巢穴里听到的轻笑却纠缠不休。 便士一很快回讯,过去一百五十年间,总共二十处建筑,皆由艾伦·韦恩青年建筑师扶助基金打造,几乎每十年建一栋,最近一处在五年前。他飞快报出一连串地名,说到其中一个名字时停顿了一秒,这一秒让他们两个都有些分神。 正是威洛伍德疗养院如今的主体大楼,于十年前建成。 眼看前面那道灰色影子已经闪入一栋建筑,蝙蝠侠低声朝通讯器说:“威洛伍德没有去除第十三层,它的夹层逢七而建,自下而上分别是洗衣房,中控室,多媒体演播厅和泳池。” 这都是之前威洛伍德院长介绍给他的,其中那个泳池还直连第二十八层的水疗中心。 就算不提猫头鹰的事,这里面也涉及严重的资金挪用问题,敢情托马斯资助给威洛伍德的钱是从这里出的。这是一笔城市建设基金,疗养院明明都已经出了哥谭市区的地界了,托马斯到底是怎么通过审查的?那时候他才十六岁,甚至还有余裕用这笔钱给自己建了间顶层公寓。 纷乱的思绪不足以令蝙蝠侠忘记自己当前要做的事,当他与猫头鹰一同抵达那栋建筑时,愕然发觉这便是那二十栋巢穴中的一座。 究竟是过于自信还是设下了陷阱? 蝙蝠侠骤然警觉,并在心底将目标的危险等级再次提高。他从不寄希望于敌人属于前者。 猫头鹰甚至沿路扔下荧光棒,生怕他跟丢,仿佛以甜点小屋诱捕孩童的女巫,还要贴心地告诉他们可以用面包屑记录归家的道路。 按照童话故事的描述,飞鸟将啄去面包屑给予孩童们以绝望,蝙蝠侠却始终没发现有新的敌人出现。利爪们都去哪儿了? 他很快发现,迎接他的不是惊心动魄的战斗,而是一场横跨大半座城市的马拉松。他们先后抵达了数栋建筑,每一栋都在便士一给予的名单上,而隐藏于其中的巢穴都大同小异,猫头鹰徽记、利爪的兵甲,基础却有明显趋同设计的生活设施,以及一幅满是戴着仓鸮面具之人、依照建筑落成年月留下日期落款的画作。这些巢穴都位于不存在的第十三层。 每到一处,猫头鹰都会停下脚步,直到蝙蝠冲上来与他缠斗。他们翻过那些堆着积灰文件的桌案,蝙蝠侠拿走几张文件,猫头鹰也不加以阻拦,除非蝙蝠侠有意驻足观看。 那些文件上记录了一些名字,其中不乏在哥谭历史上留下姓名的人物。便士一传来调查结果,名单上的人基本死于公开刺杀或不明意外,同一名单上的人死亡时期也趋同。 猫头鹰似乎没打算带他一晚上游遍整座哥谭。等到了五年前那栋最新的大楼,情况变得有些不同了起来。 这次文件上的名字都还活着,纸也是崭新的。名单却有两份。 一张上是三个老牌权贵的名字,另一张则写着本次市长竞选的三位候选人。 孰真孰假?抑或执行刺杀任务的利爪有至少两名? 蝙蝠侠心思电转间,就看到猫头鹰再次起身要逃。他已经熟悉这种模式了,迅速将名单收好,冲身上前试图擒拿住对方,只听一声金铁交鸣,那鸟羽状的披风蓬起,真似猛禽挥动翅膀一般砸向他的胸膛。这一击势大力沉,而披风下紧接一道重拳,趁蝙蝠侠面门失守直击其头颅。 房间内地形狭窄,他背后便是墙壁。他偏头躲过这一拳,就势下蹲撞向 对方胸口,在腾出可闪避的空间的同时,还不忘往对方披风上粘上一枚微缩炸弹。猫头鹰则回以直劈天灵盖的一道肘击,并锁住他的喉咙。即便隔着护甲,蝙蝠侠也被砸得头脑发昏,有些喘不过气。两人滚作一团。蝙蝠侠用力挥拳砸向对方腹部,趁对方手臂稍松,刚一挣脱,便见猫头鹰又一次逃远。 他紧随其后。待到空旷地带,他激活了对方身上的炸弹。正在滑翔的猫头鹰在空中如断线风筝般翻滚了几圈,很快恢复平稳。那猫头鹰似是回头看了他一眼,再次拔升高度,飞向远方。 蝙蝠侠还不打算放过有关法庭的线索,他在心底仔细排查艾伦基金资助过的最近的建筑,却发现这附近的巢穴他们都已去过。此时唯一能为他指明方向的便是那只猫头鹰。 他还想到哪儿去? 这些大楼就像他八岁时查到的那间俱乐部一样,留下可怖的灰烬,没有答案,没有凶手,恶人们在画作上洋洋得意。 法庭真正的巢穴究竟在何处? 蝙蝠侠认出了此行的目的地,布鲁斯·韦恩所设哥谭振兴计划的中心建筑。他心底一阵发寒,难道法庭已经渗透如此之深,甚至就在他的眼皮底下窃取了新生的成果? 这次猫头鹰没有往楼层中钻,而是落在了楼顶。他收起羽翼,眼部浑圆的白色镜片直盯着他,如同盯着自己的猎物。 蝙蝠侠在另一边降落,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双方都没有动。 “你是谁?”蝙蝠侠问。 猫头鹰裸露在外的半张脸露出一个微笑,声音低沉又轻柔,刚一吐露便似要被楼顶的大风卷走:“夜枭。” “你有什么目的?” 夜枭却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做出不赞同的手势,同时摇了摇头。 “太吵(Loud)。”他说。其中发音O被拖长。 而在D的发音随舌尖绽放的同时,蝙蝠侠披风上的微型装置猛地发作。一声惊雷炸响,而后万籁俱寂。分贝极高的声波攻击令他头晕目眩。他抬手碾碎那颗装置,捂住耳躲过一枚枭形飞镖,不出意外,飞镖带来了第二轮声波。这次他并未受到太大影响。 不等他再有动作,随着夜枭的一记飞踢,他才反应过来对方的目的。 声波扰乱了他的方向感,此时他背后已是大楼边缘。 他向下坠落时,恍惚间以为自己在飞翔。 夜枭却比他落得更快。 他的半规管在抗议,但还没到严重的地步。蝙蝠侠回过神来,快速评估了一番自己的状态,耳中液体堵塞般的感觉逐渐消去。得益于与眩晕伯爵对抗的经验,他对当下的状态并不陌生。他落到阳台上,确定夜枭是在有目的地速降。 对方刚才明明有机会离开,他为什么不走? 在真相(low-down)面前,蝙蝠侠从不犹豫半秒。他以钩爪攀住墙壁,跳出阳台,如同在钓鱼时与大鱼搏力一般,任由鱼线飞速拉长。 他不是第一次以自己为饵。 近了,他与真相近在咫尺。就在他的面前。夜枭打开下水道的井盖,跳了下去,于是鱼饵也心甘情愿落入井口。 他们坠入同一道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