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猫儿官》 1. 翻山越岭找HR 出门要看黄历,是当今世界上最该听的一句话。 守一怀疑就是因为自己今天前右爪踏入西岐境内,报应就临头了。 说来,福祸本就相依,或许真因为前段时日过得太顺,反而要降下灾祸来杀杀风头。 —— 大罗天,玄都洞 此处乃是太上老君洞府,仙气渺渺,峻峰陡峭,灵芝瑞草应接不暇,生灵异禽自由自在,真是好一处幽静仙境。 守一原本还是老君洞府下毫无思想的四脚猫儿一只,日日只想着游山玩水,戏水抓鱼,快快乐乐混日子即可。 哪知前几日群仙论道,暗藏玄机。而他机缘巧合之下凑到老君座下,竟无意中得了他的教诲,因而开了灵智,摇身一变成了只非同小可的猫儿。 群仙散去,老君一看座下懒猫一改顽皮,竟然好端端坐着,便抚着胡子长叹:“机缘作祟,也罢也罢。” 守一晃着尾巴冲老君卖乖,讨好地喵一声。 开了智是一回事,却不能一口气修炼成人。 守一便暂时派给大门前洒扫的师兄照料,这师兄极擅兽语,即便是毫无声调起伏的喵喵喵也能听懂是什么意思。 跟着这师兄修行败了守一猫生所有的耐心。 每日除去跟着师兄洒扫清洁,大多时候都跟着他打坐修炼,或是念一些晦涩经文,无聊得守一屁股上要生虱子了,坐立不安。 师兄又是个严肃的人,偏要抽空管束他,一个跑一个追,闹得两个人都气喘吁吁。 “你个顽劣的猫儿。”师兄深呼吸几下平息心跳,坐回蒲团,又瞪那蹲坐在另一边蒲团上舔雪白爪子的守一,“与师叔的弟子哪吒一个混账性子。” 哪吒?那是何人?守一喵喵喵地问。 见这猫终于耐下性子坐着,师兄终于能管束他,哼了一声:“你这猫,一聊闲闻轶事就来力气了,不见修炼时多勤勉。” 守一便爬过去,挨个蹭过师兄搭在膝上的五指,冲他发出一声极其谄媚的猫叫,猫耳朵也跟着动了动,抬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望着人。 几日下来,守一开的所有灵智都用来学会如何最大程度展现自己的圆润可爱,在他看来,这是他目前最需要掌握的保命技能。 在这大罗天,上自老君他老人家,下到年轻的仙娥仙童,无一不买他撒娇示好的账。 因此,这猫就开始恃宠而骄,要无法无天了。 果真,师兄也没逃过猫儿的糖衣炮弹,触摸到厚实软乎毛发的手抖了两下,面上竟然诡异地红了,随即他偏头咳了两声,以作遮掩,却还要故作严肃说:“除去修炼,还是要记得多读些书。” 守一不屑一顾,猫儿读什么书?听人说话都很累了。 于是师兄便向他讲起这同他一般泼皮顽劣的哪吒,从他杀巡海夜叉,再到杀东海太子,总之桩桩件件说下来,听得猫儿瞠目结舌。 这也好意思说跟他像?他在师兄眼中到底是十恶不赦到什么程度了? 但师兄话锋一转,又说:“不过,哪吒可有骨气,自知罪孽深重,自刎谢罪,削骨去肉后以莲藕重塑肉身,如今可是周主前的大功臣,刀枪不入的战神。” 守一就问,为何要自刎又为何要复生?不如转投第二世。 师兄说:“因为他是封神榜上的人,将来是要受封为神的。” 守一又问,什么是封神榜。 恰好西岐与商朝正杀得如火如荼,这封神榜正是仙家人口中最时兴的讨论话题,大概天庭官员将要迎来一次大换血,而这封神榜上的人大概就是...内定名额吧。师兄也不太确信地说。 成神还能如此轻松不成?守一想,莫不成他也能去混个神仙做做,那后半猫生不就妥妥享福? 这一想,直接到了飞升成仙,寿元无穷无尽,守一顿时陷入虚无缥缈的幻想中,美得尾巴左甩右甩,得意洋洋。 师兄看他一脸蠢样,问:“你这又想到什么损招了?” 守一喵喵几声,很笃定地告诉师兄,我想要去见见那为了封神榜而建的封神台,说不定能捡漏上封神榜。 师兄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直接打断他这妄想,上下打量他这乌云踏雪的渺小身体,说:“你毫无法力,又还妄图用四足走去?怕是先磨破你这四爪也见不到姜尚。” 守一气恼,险些抓破了师兄的脸,师兄躲了又躲,惊慌地喊他走开。 守一穷追不舍。 又是一阵你追我赶,却惊扰了前来拜谒老君的南极仙翁,仙翁长须飘飘,皱着眉站定,就慑住守一,顿时老实了。 南极仙翁对这一人一猫耳提面命:“清修之所,岂容喧嚣嬉闹!” 师兄脸又涨红了,呐呐不敢言。 南极仙翁看守一一眼,先对师兄说:“你与这才开了智的猫儿斗气拌嘴,同与婴孩置气又有何异?” 守一一听,猫尾巴又翘起来,得意地晃来晃去。谁知仙翁下一瞬看向他,又转来斥责他:“既是生了灵智,要修行的,也要收敛你的顽劣性格,不得寻事闹事。” 守一只得无奈地喵了一声,低头认了错。 一猫一人都能闹掰,也是令人新奇,南极仙翁肃穆一张脸没多久,还是没忍住好奇问师兄发生了什么。 师兄便老老实实地将事情从头讲了一遍。 得知这只猫儿的这番远大梦想,南极仙翁虽有惊讶,还是抚着胡子接受了。告诉守一:“我只怕你去了,也未能如愿。” 守一不乐意了,玷污梦想是什么事?他喵喵喵以示不满,张着嘴要哈气。 这还是南极仙翁头一次见师父手底下这开了智的猫儿,不仅顽劣,还胆大,不切实际就算了,还心眼子小,不接受别人的建议。 罢了罢了,跟这猫儿计较什么? 这猫儿全身漆黑,只有四足是雪白的,生得机灵讨喜,一身长毛又被师兄打理得蓬松又软和,远远看去就像一只行走的蒲公英,好像随时都要逸散出去。看了半天,南极仙翁还是没忍住弯了点腰,用粗糙的手摸了把猫脑袋:“好了好了,我去问问师父。” 不多时南极仙翁去而复返,不过手中却多了件法器,是刻满法文的白色披风。守一坐在原地,用尾巴扫着地,一双眼睛睁得圆溜溜。 “师父应允了。”毕竟是老君座下顽劣了这么多年的爱宠,这还得老君本人同意。南极仙翁将那披风递出,“这披风能助你乘风而起,日行千里,但只能顺风而行,逆风只能越行越远。” 守一点头如捣蒜,眼冒精光,恨不得叼着那披风就走。 南极仙翁一拍他这猫脑袋,恨铁不成钢说:“急什么急,要再做准备。” 守一甩了甩被敲得晕乎的头,敬他是老头子的份上,还是给他留了几分薄面,哼! * 猫儿要去封神台的消息没多久就传遍整个玄都洞,一时与守一交 好的仙童仙娥都闻讯而来,有几个小仙娥生怕他路上饿,还拿了个小布袋挂在他脖子上,装了些吃食。 临行前,有个仙娥摸着他的毛还依依不舍,说要不要我陪你去? 在一旁目睹一切的南极仙翁直接将这点念想掐去:“不可,这是他自己的造化。” 守一附和地喵喵两声,蹭蹭她的手以作安慰。 等小仙娥三步两回头走掉,南极仙翁才详细叮嘱守一,切勿暴露生了灵智的事情,以免被卷入阐教截教的两派纷争。 守一问,那他又如何向封神榜HR证明自己是个可用之才。 南极仙翁掐指一算,不知算到了什么,叹息一声:“随你去吧。” 守一点点头,矜骄地伸了个懒腰,冲站在一旁表情愕然的师兄晃了晃尾巴,一猫一披风就踏上去西岐的路了。 * 猫猫日行三千,饮晨露溪水,又靠布袋里的吃食充饥,走走停停,在爪垫泛疼之前终于到了西岐。 西岐民风淳朴,即便不理解一只猫为什么要挎个布袋子在街上走来走去,出于心善,还是在布袋食物耗尽前又补充了些吃的。 一路上守一也经历过被山匪流寇追着砍的经历,若没这披风保命,怕猫早已魂归兮矣。这时遇上这样好心的百姓,守一感激不尽,在心里记下一笔,成神之后,他一定会来报答你们这群好人的。 简单休整后,守一继续去寻HR。虽然他不识字,也不能口吐人言,但耳观八方,总听别人提起姜丞相,姜子牙,一路寻去,居然来到了西岐的大本营前。 大本营前兵戈气盛,守门的将士都是满身血味,长枪斜斜地支在地上,看得守一尾巴都夹着半截,难免有点紧张。这种情况下,真能做入幕之宾吗? 他从玄都洞就昂扬的心情忽而灭了下来,生出些忐忑,心里打起退堂鼓。那还不如继续跟着师兄修炼个百八十年,也好被一枪戳死。 他这边正准备逆风而行还是回玄都洞去做无忧无虑的猫宠,耳朵尖突然动了动,侧头一看,里面走出来两三个人,为首的那个胡须尽白,听旁人喊他姜丞相。 这就是封神榜招聘公司的HR?方才那点害怕的念头烟消云散,守一恨不得立马扑倒在姜子牙脚下。 这么想着,守一就这么做了。他飞身扑去,砸在几人的脚前的几步路,眼瞅着那几人的关注点都挪到他身上,就扬着脑袋颇为谄媚地叫了两声,尾音拖得长长的,极力展示自己的优点。 姜子牙身后的亲兵见突然冲出来一只猫,当即就要抬脚把他拨到一边,嘴里还骂着:“哪里来的猫,也敢挡丞相的路。” 守一哪里肯走,往旁边一窜躲开那只脚,又凑到姜子牙脚边绕着圈蹭他的靴面,把在玄都洞对着仙娥仙童撒娇的本事都拿了出来,势必要纠缠了。 姜子牙身边站着的清俊青年拦下亲兵,看姜子牙颇为困惑,打趣一句:“师叔,这猫儿倒是很黏你。” 姜子牙被守一缠得不得不停了脚步,只好仔细去看这猫儿。这一看,又觉得不简单,脚边这只猫儿毛皮被打理的干净蓬松,一看便是有主之猫。这又还系着件刻满法文的白披风,脖子上也不闲着,挂满从街坊讨来的吃食,是个受欢迎的主。 “怕是哪家仙长的灵宠,”姜子牙下定结论,皱着眉,“竟然独自跑到这来了?” 守一喵喵两声,说对啊对啊我可是日行三千里,可见我的求见诚心了吧。 2. 为上封神榜不择手段! 姜子牙自然是听不懂,他又有急事在身,思索二三,将守一从地上拎起,交给一旁的青年:“杨戬,你可替我看顾这猫儿一二?” 杨戬作为师侄,自然全盘应下,穿过猫儿上肢腋下接了过来。 姜子牙安置好猫儿,便随着亲兵风风火火走了,守一一双鎏金眼望眼欲穿,朝着那个背影喵喵几声,表达不舍。 杨戬屈指轻轻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声音笑盈盈的:“你这只猫儿,在盼什么呢?” 守一百无聊赖地喵喵,说我要见姜丞相,要进封神榜,为了少修炼一百年。 反正只是发牢骚而已,你个愚蠢的人类又听不懂。 杨戬却把他拎起在怀里晃了又晃,挠着他下巴的手也不老实,守一挣扎未果就躺平了。却听见杨戬说:“哦,真是只懒猫。” ???不是为什么你听的懂啊! 守一大为震惊,眼前这个男的揣了一肚子坏水,笑眼掺着狐狸的狡猾,感觉不是好人一个。 “你这猫儿什么表情。”杨戬说,“我也有灵宠,听懂兽语还是很轻松。”他又说,“想认识一下吗?” 那不必了。守一拒绝,他还没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是什么。我是来见姜丞相的。 杨戬还是提溜着他进了帐营,毫不客气说:“你倒是好大的口气,封神榜也是想进就能进的?” 守一被他放下,颇不服气地冲他呲牙。 杨戬说:“你既不是阐教子弟,又并未修炼成人,怎么还敢奢求入封神榜,飞升成神,未免有些不切实际。” 杨戬说话是半分情面都没有留,直言直语,字字扎心,这还是守一第一次受挫,情绪难免低落了。立着的耳朵尖都耷拉下来,胡须也垂着,不太高兴。 杨戬心软了一分,又说:“再者说,你只是一时兴起,根本不明白封神所需要付出的代价。我还是建议你,早早回去,待在你主人身边能得的机缘,也能让你修炼有为。” 这只犟猫未必能一时间就回心转意,杨戬在心中叹气,只说:“你就算是等来师叔,他也是同样的话。你就在此处多想几天也好,外面不安生,不要乱跑。” 说罢,一只雪白细犬从外面走至杨戬身边,颇为神气地叫了几声,杨戬摸了摸他,跟着出营办事去了。 猫生遭遇第一次碰壁,守一心有不甘。 他在营帐里兀自趴了一会,又想,如果不能从姜子牙哪里讨要个名头,那他行了这么远的路,岂不是白跑一趟? 守一爪子来回交叠着想,要不还是去看看那封神台?总不能白来。 他稀里糊涂又给自己定下了目标,便也不为求道失败的事情而忧伤了。 守一出来,却先吓了一跳,原本以为杨戬的爱宠跟着他本人走了,谁知这家伙正趴在帐营外。这见他一出来,一下便爬起来,尾巴晃得要出残影了。 两者体型差距过大,猫怕狗这么多年的规矩,所以瞧见哮天犬,便很是心慌,哆嗦着要后退。还要强装气势,凶巴巴地喵,说别碰我,我现在心情不好,不在这久待了,要去封神台。 这喵喵语竟还让哮天听懂了,他尾巴还晃着,转身冲营外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守一,吠叫两声做示。 “你要带我去?”守一愣了愣,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见哮天犬又往前走了两步,引导的意味不言而喻。他顿时眼睛亮了——感情好啊,这杨戬不帮我,他家狗可要帮我,真是是天无绝喵之路! 哮天表现得极其靠谱,带着他绕开了几处巡逻的哨兵,又穿过层层叠叠的军帐,没走多久,就能看见那座搭在岐山之上飘着烈烈黄旗的高台,黄旗上斗大的“封神”两个字,隔着老远都看得清楚。 就是这儿了!守一尾巴一下子竖得笔直,脚步都轻快了不少,甩开腿就往高台那边跑,哮天犬也不急着追,慢悠悠跟在他后面,跟散步似得,也不拦着。 封神台修得高大巍峨,汉白玉石阶一层叠着一层,顶端香烟缭绕,看不清上面的模样,只有一阵淡淡的仙家清气顺着风飘下来,熏得守一本来乱跳的心都安稳了不少。 他低头蹭了蹭身上的白披风,又舔舔自己折腾一路跑乱起的毛,学着仙翁见老君时的模样,端正蹲坐好,认认真真合爪对着高台拜了三拜,喵喵说,晚辈玄都洞守一,特来求上封神榜,日后一定尽心尽责办事,绝不偷懒耍滑。 拜完了许久,也没见有什么天光落下来,也没见哪个神仙出来接旨,高台之上还是静悄悄的,只有黄旗被风吹得哗啦响。 话本里不是这样写的吧。 守一等了半天,忍不住伸着脖子往上面看,看了半天都是渺茫云雾,什么都看不清。于是他干脆抬爪往上爬。哮天犬就蹲在台下摇着尾巴看着他爬,也不跟着上去。 爬到一半,守一就觉得不对了,这封神台的阶梯好像比看起来要长很多,爬了快一刻钟,还是望不到尽头,但爪垫已经磨得隐隐发疼,呼吸也不免急促重了些。他找了个台阶趴下来休息,正想歇歇再继续,忽然头顶传来一阵轻悠悠的笑声:“哪里来的小猫,有这胆子闯上封神台?” 守一猛地抬头,就看见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斜倚在台阶上方的栏杆上,手里摇着一把团扇,笑盈盈地看着他。 守一背上的毛炸了一片,耳朵往后贴着,就差背要弓起了。 这人是怎么凭空出现的? 那年轻人笑出声,慢悠悠晃着扇一步一步走下来:“我是丞相跟前管名册的,你这猫儿怎么跟着杨道友的爱宠来封神台了?” 守一一下子精神了,撑着脑袋喵喵喵,说了一大长串,也不知眼前这年轻人听懂了没。 年轻人却意外地听懂了,他蹲下来,戳了戳他圆滚滚的脑袋,好像在嘲笑他:“三千里路就算功劳了?这封神台上的哪个不是提着脑袋打仗打出来的功名?你一只小猫,没斩过妖,没杀过敌,连人话都不会说,凭什么给你名额?” 呢怎么不算心诚呢! 守一不服气,扑过去就想去挠他的手,年轻人往后一躲躲开了,起身掸了掸衣衫,慢悠悠往高台顶上走,还一边说,态度漫不经心的:“怎么闹脾气?” 守一追上去,却先摔了一跤,重重磕在台阶上,眼泪都要砸出来了。而那人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只有声音还远远传来,像是自天上而来:“你若能爬上封神台,许是还有机会,要不要试一试?” 这番刺激让守一这犟猫顿时来了劲,动作诡异地往后抻腰,又鼓足气往上蹿。 那人讨厌的嘲笑声时刻跟在耳边,烦得守一恨不得把耳朵堵住,在心中暗自下了决心,等上了最高处,就要给这人脸上先来四个洞。 抱着这样的念头,守一气喘吁吁地爬上了最后一阶,这封神台真是奇怪,眼瞅着不高,怎么台阶长得没有尽头,累死猫了。 封神台顶端十分开阔,正中央立着一块丈余高的玉榜,上面霞光流转,远远就能感觉到厚重的仙灵气息,榜上隐隐滚动着密密麻麻的鎏金字迹,这正是那定天下神位的封神榜。 方才那出言挑衅的人正斜靠在栏杆上,手里摇着团扇,似笑非笑地瞧着他,那模样摆明 了就是等着看他出糗。 方才的怒火涌上心头,守一飞扑过去要抓他,那人顿时神色慌了瞬,往侧边一躲:“好端端,你打我作甚?” 打的就是你!守一气急败坏。 年轻人没他灵活,只能急中生智提住他后颈皮,将他拎得远一些。他无奈叹气:“祖宗,别折磨了。” 猫还在手里张牙舞爪,试图扭头去咬扼制住自己的手。 年轻人手中团扇朝玉榜一指,几乎是求饶地说:“去吧去吧,把你名字印上,你可别在置我的气了。” 守一猫耳朵尖动了动,有些疑惑,真的假的,这么轻松? “我只说让你把名字印上,可没说一定能成。”年轻人看他不折腾了,才将守一放下,又颇为肉疼地看自己被挠出洞的衣服,“我乃清福神柏鉴,特此给你开后门。你要再折腾,我可把你从这丢下去。” 守一不吃威胁,翘着尾巴小跑到玉榜前,扬着脑袋看滚动的字符,却一个字也没读懂。反倒看得本就核桃小的猫脑袋更晕乎乎了。 算了,不管这么多。 他期待地抬起爪子要往封神榜上印,似乎已经看到了未来的光辉猫生,吃不完的小鱼干还有清闲的神仙生活。 一爪之遥。 轰隆一声,天降巨雷,守一一身毛都吓得炸散了,几乎是潜意识地往后撤了两步,闻声看去。 不知何时,原本还朗朗无云的天忽而阴沉下去,雷云迅速聚集,正朝着某方快速移动。 柏鉴只一看,脸色大变,只说不好。 封神台上的引魂幡被这狂风卷得无序乱动,发出阵阵诡异的幽鸣,就好像有人在哭。 “你且快离开。”柏鉴吊儿郎当的表情褪去,面露急色,对守一说,“不要卷入无故纷争。” 守一见柏鉴要走,不知所措,上前勾住他衣服。柏鉴呵斥他:“你怎么听不懂人话!” 守一喵喵说,你走了,我的榜呢? “此事暂时搁置。”柏鉴费力要把他扯下来,“你只小猫,听点话!别要引来杀身之祸。” 守一一看,这才发觉那聚拢的滚滚雷云竟然是朝他们的方向而来,似有无尽的危机蕴藏其中,光是看着,守一居然心阵阵发慌。 不知不觉中,他的爪子竟然松开了。 两派之争,竟然要波及封神榜。柏鉴脸色更差,但他只是看守的一个,没什么本事,只能将猫儿一丢,化作阵清风去寻外援来。 偌大封神台上,竟只剩下守一一猫。 风无端阴冷起来,守一哆嗦一下,那种不妙的预感越来越重。最终保命的本能占据了上风,守一还是决定先离开这个令他不适的地方。 他正要往来时路跑回去,转眼间竟然发现,那路竟然凭空消失了。扒着栏杆往下探头,却如无底深渊般望不到尽头,原本在下面等他的哮天更是看不到影子了。 守一尝试叫了一声,声音却也被吞没了,世界突然就安静到令人害怕的程度,守一浑身过电般发麻。 而天边那黑紫的滔天云海已经到了头顶,如飓风般缓慢地旋转起来,像要将什么东西吸进去。 封神榜! 那玉榜在风波中动摇着,根基已有不稳之态,原本其上流动的字眼也忽明忽暗,代表着某种即将到来的不祥之兆。 位于风波之中的守一勉力才睁开眼,这闯不出去,与世隔绝的风浪正中站着一个瘦长的男人,悬于空中,姿态闲散,唇边带着势在必得的阴鸷笑容。 “这封神榜,今日我截教势必取得了。” 3. 初见哪吒魂归西天 对危险的敏锐直觉让守一不敢上前,只见那男人手上探出浓黑的雾,而那雾气也宛如有生命一般,竟然直直向着封神榜而去,目标明确。 你们阐教截教之间的纷争为什么闹这么大!守一大为愤怒,却也生出淡淡忧虑,只觉今日吾今休矣。 他只能尽力龟缩。封神榜被夺走他一只猫也无能为力,眼下还是保命最重要。 黑雾渐渐要将封神榜吞没,守一只觉身边的空气也稀薄,呼吸艰巨,气力渐消,连爬起来都困难。想还不如当时缠着柏鉴一起搬救兵呢...至少不会死,也怪他自己。 下辈子别这么贪了。 然而变故再生,这被阴云缠裹的空间突然被撕开一条裂口。那男人的笑容就停滞在脸上,只见他迅疾回头看去。 裂口生长的速度以肉眼可见地变快,那男人手上操控黑雾的动作更紧急了些,就好像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狂追般。 “砰——” 似金钟撞大地,守一脑子都被震得嗡嗡作响,而那男人脸色就更难看,面如白纸,血色几乎是瞬间就褪去了。 “砰——” 又是猛烈的撞击。 这次守一听清楚了,声音是从外面传来,似乎有人在用东西砸这层隔绝外界的结界,而且效果显著。目力极好的守一清晰看到裂口周围的裂纹在一点点蔓延扩大,整个空间都跟着那撞击声轻轻震颤,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那截教来人咬了咬牙,索性将周身法力全都催动出来,黑色雾气翻涌着往封神榜裹得更紧,竟像是要拼着同归于尽,也要把这玉榜带走。 守一被这发狂的黑雾逼得连连后退,后背一下子撞在了冰冷的栏杆上,他只好紧紧抓住,生怕掉下封神台。 忽然,“咔嚓”一声脆响,结界整块崩裂开来,劈头盖脸砸下来。风猛地灌进来,浓黑雾气被冲得四处逃窜,渐渐淡去。 守一四爪抱着栏杆,抬起头看去。 雷云褪去,红日当天,那身居半空的少年一身火红金绣道袍,熠熠生辉。他手持长枪,赤脚踏着两只滚滚火轮,睥睨下方,视线冷淡,周身气度不凡。 那原本还信誓旦旦,趾高气昂的截教子弟见到这人瞬间就泄了气,眼里的惊恐淌得盛不住,声线发抖:“哪...哪吒。” 那个杀神! 守一也惊,姜子牙的先行官,闹世的杀神,三年出世的不肖子孙,重塑肉身再来一世的哪吒。 他从来都没想过,哪吒居然看着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这么多的传说,竟然能全盘压在这样年轻的肩头上。 而那截教子弟见到哪吒好像见到什么魔鬼蛇神,神态疯魔。他踉跄着后退几步,脚下却生了根,被上天倾覆而下的威压定在原地。 他喃喃着,全是疯言疯语,声音嘶哑着:“不可能...不可能...你怎么会来!你明明……你不是已经被阐教关起来了吗?他们怎么敢放你出来,怎么敢放你这这杀神出来!不怕扰得这天下也不得安生吗!” 哪吒却依旧保持着冰冷俯视的姿态,似乎这人的一言一语都未入耳,只是虫豸罢了。 与他神色相反的,是他周身被烧得滚烫的空气,都能看到流动的形状,不能负重。他的身体里像是压着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这天,这地,连同他自己,都炽热到失去理智。 光是气势,就压得眼前的人动弹不得,只有眼珠还稍能动弹,用五感清晰感知自己是如何死去。 什么鬼啊!守一被吓丢了半条命,正要考虑是从这里跳下去能活下去的可能大还是能在这毁天灭地的波及下活着可能性大。 毕竟从头到尾就没人关注过他的存在啊! 就在他还思考出个什么结果的时候,哪吒居然干脆利落地动手了,半点要折磨人的意思也没有。 所以守一没有痛觉地飞出去时,他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 等他看见悬空的脚下,惊出一身冷汗,挣扎着伸出前爪要去勾栏杆。 这恐怕是十爪之隔,绝望顷刻间将守一包裹,他想,自己掉下去活着的可能性真的大吗? 掉下去的速度应该是极快的,守一当是在几息之间就能感受到全身骨折的痛感,然后被痛死,还是失血过多而死呢? 早知道就认真修炼了。守一想。 好不容易开智,竟然是被哪吒一枪扫下封神台吗? 好不容易爬了这么久,离自己的理想那么近一点。 但事实上,坠空的失重感始终没有到来,守一情绪褪去后,才发觉自己竟然是悬在半空中的。 不仅是悬在半空,就连跑跳都毫无限制,也不会突然掉下去。 这还没等他狂喜,一扫封神台内,一颗才热起来的心顿时又碎成千万片,零零落落。 哪吒方才那一枪,将整个封神台上都扫了起来,截教弟子当场就死了,七窍流血,死不瞑目。就连那极为重要的封神榜也歪歪地深嵌入三尺,四脚插着的引魂幡也飞得乱七八糟。 这种情况下,他真的活下来了吗? 果不其然,他看见了自己小小的,扁扁的,可怜兮兮的猫躯,一身舔理干净的毛发污脏杂乱,死也难看。 原来如今他能飘在原地,是死了,只剩了个魂魄。 守一在原地呆坐了一会,缓慢吞咽着这个事实,无痛人祸收走了他的猫命,他心情起起伏伏,大起大落,最后还是愤怒占据得最多。 为什么啊?凭什么啊! 他走了这么远,爬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离封神榜这么近。 就算那截教子弟真要敢坏事偷走封神榜,那也祸不及他,也不能让他命归西天。而这前来救护的正派弟子却一枪将他这无辜猫儿的命挑走了,给这可恶的截教弟子赔了个新鲜的陪葬品。 这把火几乎要将他烧为怨魂,守一浑身颤抖,又看哪吒收了枪后只微微敛眉,表情似乎不大愉快,又淡淡压了下去。 他便要转身走了。 丝毫没有注意到到地上瘫着的一块猫饼。 讨厌这哪吒,气得想要杀了他!守一穷追不舍,作为魂体也要大叫斥责他的所作所为,就这么罔顾无 辜性命,又凭什么往后能飞身成神! 我呸啊! 他追上哪吒,虽然知道他听不见,但还是要骂他,只能凭借这样的方式解他心头之恨,也是强撑悲伤,心里难过得已经死掉了。 可他才接近哪吒一点,就被他周身的温度灼得后退,那种疼痛让他龇牙咧嘴,又惊疑不定地看向哪吒身边那层扭曲流动的身躯。 为什么他周边的温度能灼烧魂魄?甚至是将他完全隔绝了,把他自己全部包裹在里面,跟护主的屏障一样。 守一胸腔起伏,那犟脾气又上头了,既然靠近不了,那他也可以跟着,远一点也能骂!一层壳而已,那又如何!我要跟着骂你一辈子! 守一心里凶狠地想,身前的哪吒忽然停顿住了,侧身回头望了眼,恰好低头,视线与守一交错。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哪吒是在看他。 但脚下传来了别的人的声音,惊慌失措的:“哪吒!你怎么会跑出来!” 哪吒便拧着眉,终于说话了,但也就两个字,不耐烦:“聒噪。” 说完那两字,哪吒脚下的风火轮飞转起来,守一只是一眨眼,哪吒人就逃远了。 瞠目结舌。 地上的那人也是,边追边喊:“你跑什么!师叔还有你师父知道再将你像上次抓回来一次,你小子可有的受!” 不知哪吒这风火轮是什么品级的法器,转瞬间连人影都看不到。守一打赌方才那人说的半个字,哪吒都没听见。 守一实在追不上他,气得牙痒痒,一时只能复返去看自己‘暴毙’的身体。 这时封神台上的人多了,是柏鉴找的真救兵姗姗来迟,众人面对这一片狼藉沉默地不知该如何言语。 姜子牙只看一眼,就差点要晕厥过去,胡须抖个没完,率先去看那入地三尺的封神榜,半口气喘了许久都没匀。 杨戬一直保持缄默,直到姜子牙问他,他才说:“师叔,我们中了截教的圈套。” 如果不是哪吒突然出现,恐怕封神榜已被掳走。 但眼下情形,也算不上好。 气氛逼抑沉重,每人脸上都不见喜色,反像是遇到了更糟糕的危难。 但守一一点都不顾这些,他看着自己的惨状,而现场依旧没有人注意到这只惨死的猫,这让他心冰凉透冷,心知就算自己在这待一天,或许都没人看见他的尸骸。 所有人的心思都在封神榜上,还有...那个哪吒。 守一用爪子蹭了一下脸,不知为何,鼻头涩涩的。 师兄说……万物生灵死后,只能在世间游荡七天,就要去投胎转世。 那他要回到玄都洞,下辈子不要再任性了,不做不起眼的猫儿了。 风儿忽然大了,卷动着守一的灵魂,轻飘飘的。 他一点点舔去眼眶滚出的水,把自己的一切都放松,魂魄随着这阵永无止息的风儿浮动。 那宛如一双温柔的手,掌心暖烘烘的,就这样托着他,翻山越岭,渡海过江,要回家去了。 4. 猫儿庙救猫一命 这阵风上下颠簸,将守一的魂魄弄得昏昏欲睡,不知过了几时几刻,他只听见一道无可奈何的叹息声。 “原以为是机缘,却让你无辜丧命。” 守一迷迷糊糊睁开眼,就见一位白须银发的老者垂眸看着他,周身道韵流转,连带着周围的云气都温温软软,缠得他更想睡觉了。 于是便打了个哈欠,习惯用爪子擦洗脸。 侧边伸来一只手,从前往后摸他的头,力道极大,要把守一的魂都搓出来了。 他没忍住龇牙咧嘴,喉咙里挤出个模糊威胁的喵声。 “只剩个魂魄还如此脾气大。”有人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听着颇为熟悉。 守一一怔,看去,才发现此处是玄都洞外八景宫,眼前不仅坐着神色悲悯的老君,还围了一众仙娥仙童,有好几个泪眼汪汪瞅着他的...呃魂态。 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能被看见,守一最后一点困意消散,迅速从蒲团上爬起,往面前老君怀里一扑,喵喵喵地开始哭诉自己一路如何颠沛流离,又是如何悲苦无辜。 “是受苦了。”老君的目光中杂着些疼惜的意味,“你本是山间自由游离的生灵,原以为生了灵智是上天赐福,殊不知竟受这无辜牵连,平白丢了姓名。” 终于遇到懂他的老前辈了,守一差点泪眼汪汪。 师兄扒开各位仙童仙娥,拱手提问,饱含忧虑:“老祖,七日一过,便要转世投胎,岂非守一要费了此生道行,再重熬几世苦修?” 老君抚摸守一的皮毛,轻轻摇头:“非也,他命数在这,不该命绝于此。” 这一听,守一也不喵喵倾诉了,仙娥仙童也不哭了,所有人都在等老君‘命不该绝’的后一句,气氛紧张。 老君却全然不被这要的氛围影响,他的动作依旧不变,抚摸的力道不重不轻:“原以为你是要无恙登上封神榜,所以才任由你去了。眼下看来,是要老夫亲自出手了。” 守一激动地在他手里扭了扭,他还能活下去!老君还愿意为他出手吗! 老君可是什么人物,他说他守一能活,那自然能活下去的。 “你又使劲动个什么?”老君动作嗔怪点他额心一下,“只说我出手,但能否圆满,还是你自己的造化。” 老君愿意出手,自然是水到渠成,守一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他喵喵说,您真是世界上顶顶好的人! 老君对他的拍马屁式夸奖但笑不语,只是驱退周边围着的一众人,只留下师兄:“不用凑在这里了,等守一好了,自会让你们大师兄带话去,不要忧心。” 等人都走了,老君起身,怀里还抱着这个猫魂,对师兄说:“你随我来吧。” 师兄点头跟着,却来到后山,表情不由得有些困惑。他问:“师祖,我们来此处做什么?” 老君却慈爱地笑笑,往层叠的山峦一指:“这七天内,我要你从中觅一处灵韵最充沛的地方,为守一建处小庙,让那些丫头小子照着猫儿身前的样子刻出神像。” 师兄惊异:“这...这能行吗?” “自是可以。”老君说,“受过路人的香火稳固神魂,自然也不会在七日后魂归黄泉了。” 师兄却说:“老祖,只怕人们不会驻足。” “此话非也。”老君说,摇着头放开守一,“守一既有能耐,又怎留不住人。”他又对守一说,“这便是你的造化了,为你建了庙,就要自己攒足功德。那之后我可好为你去天庭讨要个官衔。” 师兄一惊,老祖对守一的疼爱之意不言而喻,竟然还许下这样的诺言。 守一却十分激动,喋喋不休地喵喵喵,你可要说话算话! “我自然说话算话。”老君拂袖,言语慈爱,“但你也不要懒惰,让什么事都让玄微去做,毕竟这是你的事情。” 喵喵喵。当然了。守一说,又爬上师兄的肩头坐着的。 虽然是魂体,师兄的肩头不可避免感觉到一点轻微的压迫。他侧头看自己肩头半虚半实的影子,向老君拱手:“那老祖,我与守一就先行告辞去寻了。” 老君颔首,不再过多嘱咐,让师兄与守一去了。 * 师兄玄微在众师弟师妹前说话分量很重,临行前便将修筑猫儿庙和神像的事情交给他们了。自己与守一则是去择选灵气最充盈的山头了。 师兄腾云驾雾,守一则趴在他肩头,环成个冰凉凉的围脖。玄微眼瞅着他要睡着,故意开口扰他清梦:“当时让你别去,可不愿意听师兄的话了。” 守一困顿地喵喵叫,这种事情能怪在我头上吗?于是他又将自己是如何日行三千里到西岐,又是如何找到姜子牙,又是如何登顶封神台离封神榜一步之遥,最后是如何被哪吒一枪的气势波及而死,成为一摊扁扁的猫饼。 师兄皱着眉:“果真如传言所闻,不是个好人。” 守一点头如捣蒜,深深赞同,就是个不分对象的杀神! 师兄神色有些犹豫,侧过脸与他相视,言语踌躇:“那...他打你痛吗?” 守一感动,这还是死后第一个人问他痛不痛,师兄果真细心。不过他蹭蹭师兄的脸颊,虽然不知道师兄是否能感觉到,咕噜噜说没什么感觉啊,死的太快了。 师兄一张脸褪得惨白,看来吓得不轻。于是守一用爪子拍拍他的头说,没事的,你以后绕着哪吒走就好。 哪知师兄从牙缝里挤出一串字,愤恨难掩:“他真不是个东西!” ......守一见怒上心头的师兄,缓缓挪开视线,尝试转移话题失败。 等寻到合适的灵山,师兄嘴里骂哪吒的字眼还没重样过,守一中途尝试跟上,却因为言词匮乏而退场,已经听乏了。 这一片竹林郁郁葱葱,幽静安然,守一对这个环境极其满意,但师兄却拧眉表示不太满意。 “这哪里不好了?”守一尾巴一甩又一甩,打了个哈欠,“这多巴适,多安逸。” 师兄说:“老祖所说要受过路人香火。”随即他一指,“你自个看,能像有人的地方吗?” 这话是半点毛病也没有。这一片林子纵深十几里,连条砍柴人踩出来的小路都没有,别说上香的路人,连个飞鸟都少见。 守一还想嘴硬辩驳,那这里生灵也多,飞禽走兽,怎得不行? 师兄嘴角抽搐,你指望着路过的牲畜动物给你供奉,不如指望着哪吒上门亲自给你道歉。 没办法,师徒俩只能接着往山外走,又翻了两座岭,终于在一处 半山腰找到了合适的地方——这里原本就有个荒废的山神庙,不知为何,香火断了,香案上落了层厚灰,呛得师兄直打喷嚏。 但出门就是连通山下村镇的官道,往来的行商挑夫络绎不绝,灵韵也比别处盛了三分。 守一原本还嫌弃,不过绕着破庙转了好几圈,越看越满意,飘在半空挥爪子指挥,吵吵嚷嚷,就这就这! 师兄扶额斥责,你胆子挺大还敢拆别人庙? 这有什么要紧?守一大言不惭,他上一个不愿意住了,就该轮到我来住了。 土匪...师兄默默骂了一句,给他指了路对面那块荒地,就那里好了。 什么!这也太小了!守一挑剔地表示嫌弃。师兄只好向他解释:“神仙的庙是不可乱拆的,要来拆,也是由百姓来拆。倘若你拆了,往后上了天庭,那神仙指不定要找你麻烦。” 守一根本没放在心上,只哼了一嘴,从师兄肩头跳下来,巡视这块师兄划给他的小小的地。 “那也好吧。”守一翘着尾巴绕回了师兄脚下,不大情愿说。 * 不过三五日,一众仙童就带着物料赶到了,按照土地庙的形式给守一搭了小庙,又按着守一生前的模样,在整整块香樟木上刻了只圆滚滚的猫,竖耳抬爪,猫嘴巴弯着笑眯眯,模样活灵活现的。最后又按老君的吩咐,在神龛上方题了四个字——“守福猫仙”。 不到七天,小小的新庙就收拾停当了,干干净净的神台,还摆上了师兄从玄都洞带来的净瓶,插了两枝新鲜的野山桃枝。 开庙那日,老君也驾云来了,亲手给守一的魂体渡了一道仙气,稳住了他飘虚的魂魄:“从今日起,你就是这一方的土地神,护得住往来路人,攒得满香火功德,七日之限自然破去,等功德够了,我再替你向天庭讨个小官,也不比封神榜差。” 守一正绕着和自己模样差别挺大的雕像看来看去,十分稀奇。听到老君这话时眼睛睁大了,身后的尾巴一下翘高了,连忙合着前爪朝老君拜了拜,喵喵感谢。 看着这只献谄的猫,老君只是摸了把他的脑瓜,笑而不语。 * 老君走后,玄微也留了三日,教他怎么看香火怎么聚功德,临走时还忧心忡忡摸着他的魂体叮嘱:“若是有人欺负你,就传信回玄都洞。” 喵喵喵,好的。守一想,感恩有你。 师兄便匆匆赶回去修炼了。 前几日猫儿庙一个人影都没有。守一不由得有些急了,以为山下出什么事儿,专门跑出去一趟,眼瞅着山下安居乐业,又狐疑着回来,对这个问题百思不得其解。 大家原来都懒得上山了。 得出结论后,他瘫在地上,肚皮朝天,放空思维来回翻了会儿。恰好视线往后一看,刚好对上那个破败的山神庙。 ......懂了。 也难怪没人供奉香火,也没人上来拆了这山神庙。 合着是没人搭理。 难不成他这儿也要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看这荒无人烟,守一觉得这个可能性还挺大,他忧心忡忡,脑子滴溜溜地转,又琢磨出个坏心思。 没有路,可以走出一条路。 没有麻烦,也可以...创造麻烦! 5. 请对猫诚恳许愿 他得意洋洋,琢磨一圈,正准备下山,尾巴尖却好像被什么叮咬一口,整条尾巴毛都吓得炸开。他回头一看,确是空空如也。 ......感觉错了? 但猫的直觉让他脊背发凉,这一块又是荒郊野岭,虽然太阳还未完全落山,却总有种阴冷的气氛萦绕着,怪不舒服的。 守一决定加紧脚程,才跑出去几步,后爪突然被绊了一下,让他脸着地地狠狠摔了一下,特别狼狈。 他把摔进嘴里的泥巴全部吐出,回头一看,不知道为什么原本还平坦的泥地上多出来一块小凸起,是个石头尖尖。 ...不能真有鬼吧??我的老天爷。 守一这个时候有点慌,但转念一想,他不都是个鬼吗?这又是哪个鬼在这捉弄他! 顿时火上心头,躲躲藏藏捉弄人有什么意思! 他便转身冲地上挖刨起来,从喉咙中发出恶狠狠地咕噜噜声。没三两下,就将那块石子连根挖起,表情凶恶:“你想干什么!” 对这个石子说话,守一怕不是疯了? 但守一身上有老君渡来的仙气,俗世又都称黑猫有阴阳眼,虽然它是个不怎么正宗的黑猫,却也看得出这块石子不一般,有灵气。 半晌都没人应响,守一便抱着开始啃咬那块石头,果真没多久脑子里就响起一道声音,哎呦哎呦地叫唤着痛死啦痛死啦!停停嘴! 守一问,你是个什么东西!又作什么怪! “我错啦!放开我!”那石子竟然真的在嘴中震了震,发出人声,听着挺稚嫩,怪委屈。 守一也才不愿意叼着块全是泥巴的石子,当即呸出来,连连将嘴里的土也一并吐出。 石子一落了地,竟还连着蹦了蹦,一跳就是老高,生龙活虎。但守一一爪子就把他拍了下来,胡须直冲冲地威胁:“你到底是谁!” 石子瑟瑟发抖,在他淫威之下,抖落了自己身上那层遮掩的泥土,皮下竟然是光泽温润的玉人一个。 只是小小的一个,只有守一爪子那么大,一口就能吞下去似的。 “我是……”那玉人吞咽口水,“……山神。”又抬手指了指对面的破庙。 “……”真是同行见同行,恨得咬牙切齿。 守一没好气冲他龇牙:“你如今出来干什么!同我抢香火!” 玉人这时却胆大了些,很不满:“抢香火?你这蠢猫想得倒是美,你三两日可见到有一人路过此地?那也得有香火与你抢。” “那你出来干什么?”守一问。 说起这个,玉人就来火了,抬着短腿要来和守一拼命,却被守一一巴掌按在地里,只得在他爪下挣扎,声音含糊不清:“你要下山做坏事,我看到了!呜呜……我绝对…不允许你…作恶多端!” “要你允许。”守一悠闲地舔着另一边爪子,矜骄邪恶地看着他挣扎,恶从心头起,“你打都打不过我,还想阻止我?” “我……我”玉人好不容易冒出个头,就累得直喘气,“我跟你拼了!” “我说你。”守一又一爪子把他按回去了,“不要挣扎了,不如好好商量。” “我跟你没有什么好商量的!”他这一副义士凛然,誓死不听的样子让守一又拍了他一爪,他嗷叫出声,痛得直冒眼泪花花。 “你虽为山神,却如此弱小,不就是没了香火供奉。”守一思路清晰,“都斗不过我。而我若得不到香火供奉,也得转世投胎去了。现下只有下山一趟,去引些人上山来,又何错之有?” 玉人被他绕在其中,乱了阵脚,结结巴巴:“哪……哪有你说得这么惨!更何况……你是要下山给他们创造麻烦的!” “哼。”守一松开爪子,那玉人就自个儿蹿到他小庙后躲着,只留一双眼睛在外看着他,“我都还未做,你就说我有恶,这是什么意思?” 玉人也抱臂哼了一声,只是没再挣扎了。守一便不管他,他也忙着下山,就被这破小山神绊住了脚。 这玉人顿时维持不住冷静,扑上来:“我也要去!” “我带你去干什么?”后退的毛被拽着甩,扯着难受,守一大呼,“你个累赘!” “我,我...我怕你还是下山做坏事!”玉人结结巴巴一会,编了这么个让人发笑的理由。 守一想翻白眼,就没再管他扒自己毛的事情,踩着轻风下了山。 临近日落时分,山下村口的老槐树旁正围着一群乘凉的村民,摇着蒲扇唠家常。守一缩在道旁的草丛里,盯着不远处村口的水井出了会儿神。 玉人注意到他的眼神,顿时紧张起来:“你要干什么!不准动居民的水源!” 守一把他从自己背上甩下来,颇为无语:“睁大你的两只眼睛,这口井哪里像是有水的痕迹。” 玉人急急爬上去看,这竟还果真是一口枯井,只有井底还有层薄薄的水,下面全是发黑发臭的淤泥。 此时正值农忙时节,村口的唯一口井苦了,村民就只能跋涉去更远的河里挑水,一天来来回回几趟,累得两肩都塌了。 玉人有些挫败:“我...我法力不够,解决不了。” 守一就推开玉人,尾巴得意地翘起些:“让我来。” 他是很轻松,老君渡给他的那气简直就是灵丹妙药,能解决这世间所有疑难。只见他鼓着腮帮子忘拿井底吹了口气,堵住泉眼的淤泥竟然顺着井壁两侧直冲上来。 这却给戒备心强的守一吓得跳了三尺高,浑身毛诡异地炸起,飞弹出老远。 ......这猫有毛病?趴在井边的玉人默默将他这副惊姿收入眼底,随即去看那井底。水直涌而出,几息之间竟然填了大半,水声哗哗作响,清脆悦耳。 原本围在老树下闲聊的村民也听见这声音,更多是不可置信,头一个发声的没忍住掏耳朵:“诶?俺咋听见水声嘞?” 众人闻声而去,扒着井往里一看,这一看众人都呆愣了。一池清透的水冒在漆黑的井里,凉意扑面而来,顿时消去了大半暑热。 “喵~” 这时一声猫叫拉扯回注意力,众人低头看去,一团团小猫围在脚下,杂乱地喵喵叫。见人看来,便又四散跑开了。 “看好了吧。”守一得意对玉人说,这可是他这些天闲来无事时交好的猫猫道友,现在都臣服于他猫大仙之下! 玉人摩挲着下巴,睁着没瞳孔的眼睛说:“真能发现?” 守一点头。 果真,这样的奇观很快就引起了村民的讨论,村长坚决认为这是意外,但村里见识多的老人却坚定认为这猫儿成群是某种预兆,如果不做出相应的反应,恐怕是要遭到反噬。 这时一个樵夫出声:“你们这一说猫儿,我倒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 /p>“前段时日我上山砍柴,照常路过那山神庙,竟然在他对面发现一座小庙,似是凭空出现的。”樵夫咽了口口水,“这小土地庙,供奉的,正是一只猫儿。” 那老人顿时跪了,冲天高呼:“这...这是猫仙显灵了!” 和玉人龟缩在树上的守一得意洋洋,是的,我来拯救你们了。 玉人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若是他能学会守一这招,也不至于自己的庙这么破破烂烂了。 “就是这些年,我们懈怠上仙,才会降下天罚,年年收成都不好。”老人恨铁不成钢地用拐杖砸地,数落村长,“如今来了新仙,万万不能再冷落了。” 老人的数落让村长陷入反思,事实好像确实如此,自从他在村里兴起不拜神佛,靠自己辛劳的风潮,反倒村里一年不如一年。 或许...也要试着接纳了。 当天晚上,村长就带着一众村民上了山,提着各类东西。 “太客气啦!”守一在空中飘着,幸福得尾巴都在打转,“来就拜拜行啦,还带什么东西啊。” 玉人看他这嘚瑟样,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还是默默抓紧猫毛,跟着他落在了土地庙旁。 这群凡人肉眼看不到守一,让守一清清楚楚把他们如何跪拜上香供奉的姿态看得清清楚楚,还有那些恳切的愿望。 点起的香烟气缭绕,直升高空,化作温润的气力融入守一的四肢百骸。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好像慢慢从空虚变得充实有力,一呼一吸之间都带了些温度。 这是个好征兆。守一想,却看到一旁玉人皱皱巴巴,湿乎乎的脸,带着点小心的意味。 这是...守一扬起猫头,故意不看他,抬起爪子点了点还有几口没吃完的香火,自己则转身走了。 他要忙着去处理这些信徒许下的愿望了。 * 守一忙碌小半个月,猫仙的名气就已经传出去了。 小庙前的香火就没断过,连香炉里的香灰都攒了满满一瓦罐。有了香火滋养,守一的魂体越来越凝实,偶尔能化作肉眼可见的猫身。 村民们也是很虔诚。每天天不亮就有村民上来上香,带着贡品的人也不少。没有供桌,那些上贡的果子都堆在地上,一大堆一大堆的。 秉持着食物珍贵的原则,守一将它们都分给了自己招收的小猫,也托他们给贫困人家送去。 只有小鱼干,是他一只猫的。 每到深夜时分,守一便会化出实体,趴在自己的小庙前啃了攒了一天的小鱼干,这是他一天下来最高兴的时候。 玉人瞧着这猫甩着尾巴啃小鱼干,又瞧瞧自己破败的庙宇,难免心生惆怅。 守一咬得咯吱咯吱,咕噜咕噜地说:“你看...我的东西都摆不下来了,这庙建的,还是太小了。” 玉人一听他这提这个庙,没忍住好奇:“你这庙...是谁建的?” 守一耳朵动了动,头一次和小玉人聊起他的家世背景:“我是玄都洞来的,是我师兄帮我建的这庙。” 玄都洞! 这大名一爆,不亚于说我老爹是玉皇大帝,我家住在天宫,关系硬到没人招惹。 玄都洞!那可是哪啊,三清之一老君的住所。这能为守一建小庙,也见得这猫在老君眼中地位多不一半了,那更别提他先前在玄都洞过得日子是有多滋润了。 6. 猫在天庭做官的生活 守一回完,就去舔爪子,问:“你呢?怎么折腾的自己庙都破落了?” 一说这个,玉人垂头,晃着两条小细腿:“我原本只是个这山里掩藏的一块玉石,受这山底灵脉滋养,才慢慢生了灵智。原本没有姓名,是那些村民喊我山神,这几年却不知道什么缘由,人烟稀少了,庙也就慢慢破落下去,连着我的本体也变小了。” “你是天庭下派的神仙?”守一好奇道。 玉人连连摆手:“不不不,我只算是个地方土地,并没有正式的职位。” “哦~”白打工的。守一把爪子舔干净,顺势给自己擦了擦脸,他问:“那这样好了。” “什么?”玉人呆萌地抬起脸。 “你以后跟着我干。”守一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觉得也到时间睡觉了,“我有的香火,也就有你一半。” “……”玉人瞧着这只浑身乌黑,只有四足雪白的猫儿,虽然一开始他们还不对付,却也没想到如今他竟然愿意这样帮自己,感动得抽抽泣泣,玉珠子落了一地,“谢,谢谢你。” “没事。”守一拍拍他,只是他看得很清楚而已,他来这也是抢了老山神的香火,出手相助又有何不可? 再者说,如今他神魂凝实,躯体也能现形,老君也会履行承诺。 他甩着尾巴,还是美滋滋向往着天庭。虽然村民对他也好,天天好吃好喝供着,但是他的目标从一开始都是那一爪之遥的成仙之路。 还有……铭记于心的仇也要报! 想到那火红的身影,守一的牙齿就磨得咯吱咯吱。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守一怀揣着梦想睡下,果真这夜怀揣着目标的梦格外香甜。梦里他狠狠撕咬哪吒那持枪的手,而哪吒则是在他手下泪流满面,无助地跪地求饶,说猫大仙放过我吧我错啦呜呜呜呜呜。 嚯哈哈哈哈哈!舒爽! 美梦突然被掐断,一只大爪无情地从天而降,拎住命运的后脖颈,守一一下子抖醒了。 却没想到看到了阔别已久的师兄玄微。 师兄捏他的爪垫,嘲笑:“你这猫梦见了什么趣事,梦里乐成那样。” 守一被惊醒,就要发脾气,不快地大叫。却又听见声音,他在空中转了半圈,看见老君正站在一旁笑看着他。 守一这才注意到自己已经不在自己的小土地庙旁了,这里已经是万里之上的云层,往脚下看去,白蒙蒙一片。 他抖了一个机灵,只觉半身毛都炸了,四爪并用地抓住师兄的胳膊,生怕从万丈之高摔下去。 我的天,这是哪里?你们要带我去哪?才睡醒的脑子是空的,守一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表情空空,虚弱地发出疑问。 “你完成你答应的事情,我自然也要兑现我的承诺。”老君摸摸他,语含笑意,“我往天庭求了个小官给你,守一,届时可不要嫌苦累。” 居然这么快!守一一惊,喜上心头,耳朵尖抖动两下,尾巴也不受控制地翘高。 “不过我可要告诉你,这份差事可没有在你的猫儿庙轻松。”老君又悠悠补充一句,“要是反悔,我也无能为力。” 这有什么要反悔的。守一捣蒜般点头,眼珠子睁得滴溜溜圆,眸中的恳求之意不言而喻。 “既然你已经想清楚,那便进去吧。”老君说,玄微嗯了一声,持着猫进了南天门。 肯定是老君打点了关系,一套流程下来轻松得不可思议,连官服都赶制出来,一顶小小的白玉帽,扣在守一头上,不大不小。 守一稀奇地在瑶池边转了转圈,从倒影中清晰地看到自己这副陌生的模样。 老君与玄微事办完,便要回玄都洞。守一却想起他的猫儿庙,伸爪拽住玄微衣角,急急问那猫儿庙该怎么办? “带你出走前我们同那山神交待了情况。”玄微蹲下来揉揉他的脸颊,笑着,“你帮了他,那处村落也就不是无神可求了,就不必太担心。” 哦哦那就好。守一拍拍胸脯,目送着老君和玄微的身影漫入云雾中,这才转身跳上小仙童的肩。 小仙童差点被这大肥猫压弯肩膀,哆嗦一下才撑住,也不敢多说什么,无声地带他去领职。 九重天上,办理业务的小仙官从桌后绕出来,往守一脖颈上挂了个小玉牌。守一艰难地低头,也才勉强看懂玉牌上的两个字。 “喵,喵喵喵。”这是什么意思。他抬起一只爪子,指了指玉牌上的字。 小仙官很是和蔼,说:“待会儿会有人带你去王母娘娘住处,她们下面的人会告诉你要做什么。” 守一半信半疑地点头,就被方才那个仙童拖抱起,带往王母娘娘处。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很漂亮的仙娥,听说是王母娘娘的侄女。仙娥说:“娘娘让我带你去见她。” 小仙童极其艰难地将猫递交出去,仙娥抱住的时候,小臂没忍住往下坠了些,幸好半空刹住了脚。 仙娥的表情差点大变。 “喵喵,喵喵喵。”守一亲昵地蹭蹭她的胳膊,仙娥的表情才堪堪维持住了,甚至变得更温柔了。 “走吧。”仙娥说。 仙娥抱着守一穿过流光溢彩的回廊,沿途仙花馥郁,仙鹤闲行,看得守一眼都直了——他之前只在玄都洞见过些野鹤,哪见过九重天上这等气派景致,一时间眼珠子都不眨。 转过白玉雕栏,跨过殿门,又穿行过几道门,远远就看见一位雍容华贵的女子斜倚在沉香榻上,手里正把玩着一枚粉嫩的蟠桃。见仙娥抱了猫进来,微微抬眼笑了,坐正了些:“这就是老君荐来的猫儿?生得圆滚滚的,倒是讨喜。” 守一挣了挣从仙娥怀里跳下来,恭恭敬敬对着王母行了个猫礼,又乖顺地喵喵叫两声,惹得周遭服侍的仙娥都抿嘴笑。 王母招招手让他近前,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老君说你性子灵动,办事靠谱,我这凌霄殿后御花园里,刚好缺个看顾灵花异草的司苑,原先的仙官去了瑶池边上管蟠桃,这位置就空下来了,你若做得好,日后少不了你的升迁。” 守一直点头,也不嫌弃。于他来说,只要能上天庭做官都好,至于是什么职位,他全然不在意。 王母见他乖顺,倒也欢喜,赏了他一葫芦瑶池的仙露,就让仙娥带他去御花园认地方。 守一挎着葫芦,颠颠地跟在仙娥身后走,一路走一路记路,没多大会就到了御花园。这园子比猫儿庙山下的整个村子都大,各色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吐着异香,也有没见过的奇形怪状的灵兽,正趴在软乎乎的草地上晒肚皮。</p >仙娥向他嘱咐差事:“那就是你住的地方,每日只需清点灵兽的数量,别让他们将这园子里的花吃了,要是有需要浇水施肥的,记下来报给司库仙官就好,差事不累。” 守一将桩桩件件都记在心里,仙娥的手就伸过来,先是轻轻揉揉他软和的后背毛,手指不经意擦过他脖颈上挂着的那枚小玉牌,含笑的声音自上传下来:“要是遇上什么难事,可来娘娘那找我。” 玉牌蹭得有点痒,守一伸爪碰了碰,感谢地蹭蹭她的手心。 * 世人都说天上一天,凡间一年。 只是这样好日子守一没享受几天,天庭突然闹出一件传闻,也不知是真是假,总之是传到守一耳边了。 把这八卦告诉守一的人是广寒宫任职的玉兔,同为有灵智的动物,一兔一猫在每日末述职时总能撞上,一来二去也就熟了。 玉兔告诉守一,凡间乱了。 守一对此不大理解,人间本就在经历改朝换代的战争,不乱才奇怪。 玉兔跺脚,连带着一双长耳也甩动:“不是不是!天上一日,凡间一年,你消息未免太落后了。周主武王如今才是凡间共主,阐教截教闹得乱子也快结束了,听我家仙子说,不多时封神台上就要进行封神仪式了。” “那又是什么麻烦?”守一问,“怎么今日瞧着太白先生也焦虑得不行。” 太白金星是玉皇大帝身边的重臣,经常代为传达一些重要旨意,向来都是端庄稳重的形象。可从今日起,就听闻他愁眉不展,郁气缠身,定是出了什么大乱子。 “这可是我从别的那听来的。”四周张望一番,玉兔才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说,“你知道......哪吒吗?” * 哪吒。 哪...吒... 哪吒! 这两个字从玉兔口中说出,守一顿时大脑被砸得晕乎乎的,眼中又浮现出那日光景,一幕又一幕,天地割裂,魂体分离。 那个冷漠的声音,藐视天下的眼神,周身烧得火红的光。 守一几乎是竭力才抑制住声音的颤抖:“我...知道。” “他是灵珠子转世,先前杀孽不断,却因做了姜子牙的先行官逃过被天庭追究的责难。”玉兔深吸一口气,说,“如今却成了祸乱一桩。” “发生了什么?” “那可真是大事一桩。”玉兔蹲坐下来,“你可不知道,他年纪轻轻,却已杀业累身,血债缠身,长此以往沉浸在此间,便就失去理智,不久后就是行尸走肉了。” 守一感觉自己的胸腔被强烈的心跳占据,甚至传至耳边,一下又一下,响得可怕。 哪吒...这是要自作孽而死了? “可偏偏他是灵珠子转世,又是藕塑之身,能谈什么生死?”玉兔说得绘声绘色,“不仅死不成,之后封神台上封神,他还要肉身成圣。那时谁还能奈何他?” 守一没忍住抖了一下,觉得御花园的风忽然间冷冽不少,就似身上的这层皮毛也不存在了般。 “说几年前西周还将哪吒关起来一时,后来他屡次逃脱,这一次,竟是寻了许多天都没找到。”玉兔压低了声音。 “放了尊杀神出世,这是要扰得天上地下不得安宁。” 7. 又见哪吒穿越过去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守一顿时觉得永远都晴朗无云的天庭忽而就暗了些,他心里还是逃避去谈论有关于哪吒的话题。 他顿时后退了好几步,声音难免结结巴巴,其实根本藏不住表情,一片惊惧。 玉兔正想要安慰他几句,再如何哪吒也不会跟我们这些小兔小动物过不去的。 却见守一背后的毛炸开了一片,显然是应激了。 “……你怕他?”玉兔小心翼翼问。 守一极其不经意舔自己的爪子,眼神飘忽反驳:“没…没有。” “……”都省的多问。 玉兔也不是什么没心没肺的兔,看得出守一定然先前与哪吒此人渊源颇深,自然也不会追着去问了。 但她还是安慰道:“不怕不怕,他再怎么样也不能闹上天庭不是吗?” 她话音刚落,不知为何,整个天庭轰然震动,这只大脚掌兔一时没站稳,硬生生头砸地,痛得眼泪都掉出来了。 守一茫然抬头向着方向望去,只见清风温徐,明月朗朗的天庭之上忽而炙热起来,像是凭空被摊在烈阳几尺之下灼烧,一时脚下的灵草灵花都垂了头,色泽暗淡,一副要枯竭之态。 守一半颗心脏要吐出来了。 天兵惊慌的呼声从远处传来,杂乱无章的:“是,是……哪吒啊!哪吒闯上南天门了啊!!” 见鬼了,怎么说什么来什么!一层冷意覆盖守一的皮毛,他下意识拽着玉兔躲藏。玉兔在他手下大哭出声:“痛痛痛!别拽耳朵。” “小声一点!”守一四肢都在抖,筛糠一样,“哪吒真来了!你想变成炭烧烤兔吗?” 玉兔的哭声瞬间变小了,一对红彤彤的眼睛惊疑不定地左右挪动着。 他们藏在山石之后,顺着越来越烈的光看去,哪吒的身影包裹在那层惹得睁不开眼的光芒之中,宛如新日初升,普照大地。 偏偏所有人都知道,他如今是有多危险。 “居然…肉身成圣了。”玉兔小声啜泣,“这这…这怎么办啊?我不想死啊,我还要回到我家仙子身边。” 守一何尝不想,一瞬间他脑子里全是玄都洞的一幕幕,忽而脑中的信念动摇了…… 这封官成神,真的是好事吗? 一时间九重天嘈杂不堪,躲藏的身影处处可见,辱骂声哭声也夹杂在一起,强硬地挤入守一耳中。 既然新封了这么多神,怎么没有一个人愿意上来拦一拦这泼皮? 可脑中还有另外一个念头…又还有谁能打过他。 “李靖在哪?”光晕之中哪吒忽而开了口,声音传遍九重天之上,冷淡无情,“让他出来。” 这……这是要杀人! 玉兔和守一交换个眼神,正要说什么,脚下忽而升起一个白色光圈,一兔一猫竟然就从这洞中掉了下去。 忽然的失重感让守一惊叫出神,连着发出一串失了声调的喵喵喵,紧接着砸进某人怀里。 “哎,接住了。”一道含笑的声音传来,守一小心翼翼睁开眼,竟然也是个熟悉面容,正是那日西岐大营所遇的杨戬。 守一应激地从他的怀里跳下来,落在了一片软软的云上。他急急去找玉兔,却看一位婀娜清雅的女子正怜惜地抚摸着她的长耳,想来这位就是她时常挂在嘴边的嫦娥仙子了。而玉兔那只兔子则埋在对方怀里抽泣,表现得十足脆弱。 守一顿时有点茫然。这里不止有嫦娥和杨戬,还有许多曾在天庭上有一面之缘的神仙,只是氛围十分逼仄,有种莫名的窒息感。每个人眼底都铺着层化不开的沉郁,就都这样安静地看着他。 只是杨戬却蹲下来身,瞧着他胸前挂着的玉牌,眉毛轻扬,慢慢念出:“御花园司苑守...一?” 又才注视他的猫脸:“原来你叫守一。” “守一,之前人间的事情,我很抱歉。”杨戬表情郑重了些,言语诚恳,“只是眼下情况危机,我可能与你商量一二?” 商量? 同他这个猫儿官商讨什么?守一表情空白,却捉摸不透杨戬那柔顺又略微严肃的表情。 “说实话,我也没想到当年哪吒会出逃,才酿成那桩祸事。”杨戬说,“这些年来我们已经关押不住他,三番五次出逃,也害了更多无辜的人。” 他垂眼:“如今他封神榜上封神,肉身成圣,于他而言更是锦上添花,我们也没更没能力去阻挠他了。” 莫名的,一个奇怪的预感从脊背升起,生出一股诡异的恶寒。 而他只能弱弱地喵喵两声,问,你们想干什么? 杨戬只是用沉默的视线看他,守一没忍住往后退了两步,瞳孔剧烈震颤,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忽然,杨戬猛地咳嗽一声,呛出的血沫溅在地上。这时守一才发现杨戬身负重伤,面如白纸,已是在强撑。 “老祖给了我这个。”他递出一卷卷轴,摊开在守一跟前,白纸黑墨,原本该稳固的笔触竟然在缓缓流动,汇聚于正中,循返往复,逐渐变得立体起来,就像流转的星河。 杨戬看向他:“他说...只有你能做到。” 做到?要做什么? 守一的心忽而砰砰直跳,巨大的恐慌笼罩在心头,老君对这些前来求助的人说了什么,要把这份重担压在他身上。 “这是千里星图。”杨戬还能勉强解释,“拨动星图,就可以让人穿越到想回到的时间点。” 回到过去?那又能做什么?守一几乎要被抓挠得疯了,为什么要他来拯救这天下,他只是个看管花草的小官,甚至都不是个仙。可哪吒已经不是当年的哪吒,要他去阻止哪吒,不就是以卵击石,自找苦吃? “为什么...得是我...”守一颤抖着问,浑身的毛都软塌下去,他感到十分愤怒,这种情绪甚至远超绝望。 还有老君,为什么要把他指为他们的救命稻草?他明明是从头到尾知道他所有痛苦和不易的人。 如果能逃离到另外一个世界居住,那他绝对是第一只猫。为了避开哪吒,他什么都愿意做。 “老祖说...你才是天命所归。”杨戬表情似乎也极为不忍,“只有你才能回到过去,改变哪吒。这是...你们的缘分。” 天命所归。 “这卷星图,只能容纳魂魄出入。”太白金星站在杨戬身后淡淡补充,“守一,你是已死之身,纵使靠着香火供奉重聚躯体,本质上却与魂体没有区别。” 守一极快地别过头去,黑卷的尾巴瘫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只是声音颇为抑制地抽泣两声。 他坐在那里,快要成为一小尊雕像。 却又不由得想,如果当时留在他的猫仙庙做小土地神,如今是不是也不会陷入这样的两难境地? 只是没人回答他。 缘分...如果是缘分作祟,那对他好的师兄和老君,是不是都是这场缘分背后的推手,只为了让他一步步走到如今,在面对天下危难时踌躇犹豫地做出正确的选择。 可什么是对,什么又是错? 他只是只猫儿,过去只在玄都洞犯懒贪睡,经文不读,大字也不怎么学,正误难辨。 没人告诉他正误之分,以往他只用顺从本心,自己想要做的就是对的,其他通通都不用去想,更没有做的必要。 他本要坚决地扭过头,却顿了顿。 杨戬离得他很近,身上充斥着淡淡的血腥味,可是...还有某种味道混在其中,轻巧着试探着他的嗅觉,拨动着他的记忆。 是一种清幽的木质香,甘甜温润,沁透不安的灵魂,缓慢抚平着他躁郁的心。 那瞬间,他想起了 无名山上庙前缥缈的香火,那被晒得脆响的小鱼干,还有孩子们抚摸过自己头顶的手。 糙糙的,轻柔的,暖呼呼的。 他...最终还是狠不下那个心。 * “喵喵。”我去吧。守一垂着头,盯着自己雪白的爪子,在一片安静中出了声。 不知是不是因为太过激动,杨戬声音都有些颤抖:“...真的吗?” 守一上下点点头,站立起来,朝着那长长的星图走去。银河奔流,星光不熄,守一忽而想,如果每个人的命数都是这星图中按照轨迹而动的明星,自己又在哪?哪吒的呢? 是因为他们在无缘无故中交汇,才碰撞出了如今的火花吗? 如果是这样的,他希望,这只是最后一次短暂的交汇了。 所有人都看着守一走向星图,沉默着,因为没人知道结果会是怎样。 将安危托付于一只猫儿手上,既是深感羞愧,同样也无可奈何。 雪白的爪子按上星图,顿时北上方的一颗明星迸发出刺眼的辉光,光色也扭转,变为血红的赤色光芒。 只是一个眨眼,那个小小的,圆溜溜的身影就消失在了众人眼前,宛如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 * 杨戬忍痛将星图拽至跟前,那枚赤色星辰旁生出了枚更小,更不起眼的明星,微光渺茫。 “杨戬!”远天边传来一声爆喝,众神凝重的表情转为诧异,四顾起来。他们身处一个密闭结界,隐匿了所有气息,哪吒三番两次从天上飞掠而过都未察觉,这是被何方神圣察觉了? 杨戬闭眼,将卷轴收起,直立起身,有一人驾鹤而来,穿过茫茫青天,直向这处隐秘结界。杨戬只得挥手开了半条缝,那人便化为一道流光而入,所驾的仙鹤便自个离去了。 “我师弟呢!”他一落地,话就噼里啪啦砸来,无情也不顾情面,“他猫呢!被你丢去了何处!” 杨戬递出手中的卷轴,咳了两声:“去往过去了。” 来人正是玄微,他瞧着那卷轴,顿时红了眼眶。谁知他闭关出门,就得知哪吒去闹天庭,赶紧要来把守一接回玄都洞住会儿时间避避风头。 循着猫的气息寻来,却无故断掉了,这让他心里没来由地感到恐慌。可见到这法宝,千里星图,又知道了一切。 老君的法宝能出现在这,如今的状况都不言而喻了。 这一去,就是生死未卜了。 他接住卷轴,紧握,忍不住同杨戬呛声:“偌大一个天庭,如此多的天神,又怎么奈何不了一个哪吒?” “他犯下如此滔天罪行,就地斩杀又有何妨?”玄微声音紧绷,“你们...偏得要费尽心神去抓一个活口?” 太白金星出言:“道友,此事并非如此轻松,哪吒是西周功臣,如此一来,只会说天庭不仁不义。” 不仁不义?难不成死更多的人,就是仁义了?玄微面色铁青,不等他说,杨戬就从他的脸色中读懂:“玄微,我知道你心有不快。但哪吒一事,绝非你表面所见的如此简单。” 两人曾同在玉鼎真人下修行,同窗一两年,玄微便去了玄都洞,两人再无更多交集。 但他什么脾气,杨戬最为清楚,只能好言相劝,让他莫要再掺和这些山下琐事。 玄微怒极反笑,面对这些天庭众神,他闲鱼野鹤的俗人一个,没有卑躬屈膝的道理,但守一是玄都洞的猫儿,自小就由他照料大,绝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他饱含嘲弄意思地冲杨戬一拱手:“杨师兄,我会向老祖禀明,守一之事,我决不能冷眼旁观。” 话毕,他径自出了结界,化为清风一道,带着卷轴回玄都洞去了。 杨戬三言两语未出口,见他消失在眼前,只能皱眉骂一句:“...这臭脾气。” 8. 回到哪吒稚子时 好晒... 好想喝水... 现在应该是正午时分,日头正大,脚下糙硬的石子路也晒得滚烫,每走一步,就像踩在热锅上行走,是忍受不了的煎熬。 守一走得摇摇晃晃,只觉得眼前的空气都卷曲起来,模糊得好像融化一般。 而他已经不知时日地走了很久很久,这条路荒无人烟,也见不了一点水汽,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他的结局,不会是要渴死在另外一个时空? ...现在到底是什么时候?陈塘关又在哪里?他茫然地抬起头,费力地想要往远处看去,只是日光焦灼得刺眼,大概是怎么样都看不到尽头。 挫败的情绪笼罩了守一,突然之间,他便不想往前走了,走再多又有什么作用?陈塘关在哪他都不知道,难不成真要靠着四只短腿踏平这天下每一处,才能找到? 他自嘲地想,那个时候哪吒说不定早已经长大了,陈塘关也怕被海淹没了。 守一倦怠地寻了块大石头躲藏起来,准备等到日落西山再做打算,先修整一二。说不定运气好,这条磕磕坎坎的小路会有人经过呢? 哎,也是天方夜谭。 只是这个念头刚打消没多久,昏昏欲睡的守一竟然被微微颤动的地面给惊醒了,他将眼睛撑开一丝缝,朝响动的方向看去,这一抬头,竟然先看到了一匹高头大马。 车轴轱辘的声音也渐渐入耳,紧接着是孩童嬉笑玩乐的声音,一路人马就这样缓缓出现在了守一的眼中。 老天...这是听见了他的祈求吗? 守一顿时精神起来,他眼睛睁大,瞳孔随着马车的移动而动。马上坐着一大一小,小的瞧着是垂髫之岁,大的已是青年才俊,气度不凡。 “大哥,我们还要几时才能入城,可真是累死我啦。”小的嘟嘟囔囔趴在马脖子上,表示不快。 “你可有点耐心。”大的捏捏眉心,略有疲惫,“我可答应放你出来透气,就别来闹我了。” 大好机会! 就现在!冲上去! 一这么想,守一浑身血都沸起来。他深谙碰瓷之道,当年未开智时也是费了浑身上下所有解数才能挤到老君跟前,这才有了能开化的机会。 “喵~喵...”守一虚弱地瘫在大石头正上,这是一个最好被看到的视角,也无须担心路过的车马看不见他。 哼哼哼,绝妙! * 果然,那闲不下来的孩子一眼就看见了那块摊在野外的黑色猫饼,咦了一声,抬起肉嘟嘟的手指去:“兄长,你瞧,那有只小黑猫呢。” 见注意力在自己身上,守一连忙补充着喵喵两声,无一例外,声音虚弱柔软,一副命不久矣之态。 “他好像要死啦!快点救救他啊!”小孩急了,抓着青年的袖摆慌个不停,表情很担忧,“兄长,救救他啊!” 那青年却是个十足冷酷的,驱马的手片刻也不停,这是打算直接忽略而过。他声音平平响起:“你看错了,他只是在晒太阳。” 守一:...... 我晒你个头啊! 没等守一发难,那小孩却先张大嘴巴,眼泪眨眼就来,哭得撕心裂肺,哇啦啦啦地吵,隔着老远守一都觉得自己的耳朵要聋了。更别说他的兄长。 “呜呜呜呜——”小孩大闹,手脚并用,“你怎么能这样!” 眼瞧着青年一个头两个大,后面马车的车帘掀起,一位打扮雍容的夫人探出头,蹙着眉问:“金儿,发生了何事?” 被唤作‘金儿’的青年神情无奈地看着抓着自己死命不放的弟弟,正要说什么,小弟却恶人先告状,一指那摊被晒化的猫饼,抽抽泣泣:“娘~大哥他见死不救!好心寒啊!” 守一和那大哥一起僵住了。 而那夫人只是嗔怪地看青年一眼,便让他停下车马,要亲自下车。 守一继续诚诚恳恳扮演自己无辜可怜的形象,作为一摊半死不活的猫饼。 那孩子也嚷着要下马,被青年提着胳膊放下来。他吧嗒吧嗒就同母亲到了守一跟前,动作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守一,又扭头问夫人:“娘,它好像要死啦。” 夫人目光怜爱,招手唤来青年:“把葫芦拿来。” 青年倒是很顺从地拿来了,小孩就捧着手,眼巴巴望着:“我来,我来喂。” “知道了。”青年叹气,很是无奈地说,“你可要捧好了,洒了可没有多的水喂它了。” “嗯嗯。”小孩上下使劲点头。 守一眼珠子没忍住动了动,看着清凉的水自那个葫芦口倾泻而下,凉丝丝的气息让他无意识地发出咂嘴的声音,眼神都渴慕起来。 “喝吧,喝吧,乖猫猫。”小孩掬着水捧至他面前,动作小心翼翼,语气也放得很轻。一双黑亮的眼睛眨巴着,像是比守一还要渴望这水一般。 守一一颗心都要软化在这样的目光中,他爬起来,凑到那双小胖手中,舌尖碰到水的那一刻,枯竭的灵魂都在颤动,瞬间变得充盈饱满,水润润的滋味让他激动得想要流泪,不住发出咕噜噜的声音,喝得津津有味。 “是只乖巧的猫儿。”在一旁看着的夫人出声说,“吒儿瞧着很喜欢他,不如顺路将其带回陈塘关吧。” 青年表情却是犹豫:“母亲,您知道的,父亲向来不喜小猫小狗......” 夫人抬手让他噤了声,继续说:“却也不能让一只这么小的猫在这荒野流落,前不着店,后不着村的,又怎么活得下去。等带到了陈塘关再做打算也好。” 陈塘关?守一竖着耳朵听,忍不住在心里赞美这位人美心善的姐姐,真是菩萨心肠啊。 小胖手里的水被守一分毫不落地舔尽了,闹得小孩直发痒,咯咯地笑出声,动作轻轻地从前往后抚摸着守一头顶。守一就仰起头用鼻尖蹭他的掌心,柔软地喵喵几声。 瞧着这一人一猫的和谐氛围,青年也不好多说什么扫了弟弟的兴致,只说要继续赶路了。 孩子也不觉得无聊了,全身心注意力都放在了小猫身上,不愿在高头大马上坐着,说什么都要进马车抱着猫儿。 “你这孩子。”夫人笑出声,还是准许了,“上车吧,让哥哥抱你。” 就这样,守一被那孩子提溜着坐进了马车,枕在他的膝盖上,马车摇摇晃晃地动了,轱辘轱辘地震动着,弄得守 一昏昏欲睡。 那双手还在前后左右地抚摸着他,动作却轻柔,更像是一支安睡曲。守一迷迷糊糊听见那夫人说:“吒儿,到了陈塘关后,可是要把小猫放了的。” 守一下意识收紧爪子,勾住了孩子的衣料。 似乎无形中感觉到了小猫的依赖,那孩子强硬地说:“我就想养他嘛。” 夫人叹气:“你父亲是不会准许的。” “我去求求父亲就好了。”孩子固执地说,“这么小的猫,就算是父亲也会心软的。” “罢了...你这犟孩子。”夫人说,“随你去吧。” 车厢里安静下来,在守一几乎要睡着时,孩子的声音又隐隐约约传来,他几乎都以为那是个梦。可那孩子说:“乖小猫,你叫什么名字啊?” 守一的喉咙里发出一点咕噜声,细细的。 他很满足地抱紧了守一,像说悄悄话一样,告诉守一: “我叫哪吒哦。” ...... ...... 守一浑身一个哆嗦,吓清醒了。 一睁眼,就对上孩子稚嫩清澈的目光,诚恳柔软,这张圆盘似的小脸,肉嘟嘟的,任谁来夸都是可爱乖巧。可是谁也难以将那这张童真的脸庞与天幕之下冷酷的脸重叠在一起。 这是半点相似之处都没有啊! 守一克制不住地在哪吒怀里抖个不停,哪吒观察一会儿,向母亲求助:“娘,小猫是不是冷了,在发抖啊。” 夫人凑过来看,摸了摸守一的头,一时间也看不出什么,只能给个中肯的建议:“应该是吧。” 于是哪吒将守一塞进了衣襟中,只露出一个头,轻轻拍着守一的背,就像抱着婴孩的襁褓一样。他声音小小:“这样呢?还冷不冷?” 这一举动却让守一忍不住怀疑,这个人真的是哪吒吗? 哪吒也有这样温柔关切的模样吗? 陈塘关是不是还有一个小孩,也叫哪吒? 他脑中乱做一团,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抉择,索性就顺着哪吒的抚摸将头贴在他的胸脯之上,听他胸腔里响亮的跳动,一下又一下,还是抵不住疲惫,昏睡过去。 “猫猫!”唤醒守一的是哪吒欢快的声音,“我们要到家啦!” 守一迷瞪瞪地睁开眼,眼前的视野趔趄一下,顿时心脏都要吓出胸口,原来是哪吒一下从车上跳下去了。 “吒儿!”夫人也吓了一跳,“当心!” “放心吧。”哪吒踩稳,回头冲母亲一笑,“孩儿站得可稳当了。” 守一把怦怦跳的心收回去,每每遇见哪吒,都能让他的心速骤升,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濒死感。 这口气才松去,守一抬起头,才发觉他们已经身临城墙之下,‘陈塘关’三个斗大的字立于城门之上,在午后烈阳下折射出刺目的光,气势恢宏,磅礴而不可侵犯。 守一顿感震撼,一时没回过神。 不知为何,他竟然能看见浓厚的气包裹着陈塘关这座海边城邦,就像是天地而生的保护障。只是他再一眨眼,那流动运转的气又刹那间消失不见了。 就好像是幻觉一样。 9. 陈塘关总兵李靖 守一被哪吒塞得死死的,伸出一只爪子都难。他像是笃定了要将守一收做家宠,所以把他看得格外紧,只留一个黑脑袋探在外面,就像挂了个吊坠在脖子上。 “喵喵喵—!”守一想挣扎一下,就被哪吒按了回去。 他拍拍守一,安抚:“乖猫猫,等到了家再把你放出来。” 他身后青年和夫人对视一眼,都是无奈的包容神情。 车马通行要经由城门兵卫查验,几乎是几人一下马车,就有人认出来了。 “是殷夫人和大公子回来啦。”城门校尉一眼认出,笑着上前迎接,“大家可是惦念二位许久了。” 咦? 守一没忍住扬起脑袋看哪吒,不知为何,哪吒的表情有些紧绷,方才还调皮活泼的样子,如今两眼耷拉着,嘴紧抿成一线,躲在了殷夫人的身后,一只手轻轻拽住她的衣裙,扯动了一下。 殷夫人明显停顿了一下,不过还是温婉地笑笑:“劳诸位挂心了。” 校尉的目光扫过那个躲在殷夫人身后的身影,停顿一瞬,表情没什么变化,就像掠过了一团空气。他对着殷夫人说又是和善的姿态:“夫人公子可得早些回去了,李将军可是老早就念叨,想来是很想念了。” 殷夫人点头应付几句,金吒就拎着哪吒和守一上了马车,不多时一行人便入了城。陈塘关沿海,以海为生,沿街都弥漫着海盐咸腥的气息,路边摊子摆得满满当当,晒好的鱼干、新捞上来的活虾,各类鲜味直冲守一鼻腔,香得他眼珠子都要飘出车外,没忍住往外挣了挣。 “你饿了吗?”听见猫儿发出的肠鸣,哪吒却是心不在焉地拍拍他,情绪意外低迷,进了这座城,像是被抽干了活气,“再等等,回家就有吃的了。” 这状况让守一把自己的馋虫咽了咽,仔细打量起哪吒的状态,这孩子是怎么了?突然之间就闷闷不乐。 “吒儿,不要理会旁人的看法。”殷夫人却是出声了,她广袖垂着,起身坐过来,将哪吒搂在怀中,拍了拍他瘦小的肩背,“娘在呢。” 守一想起之前师兄与自己说的,哪吒是他母亲当年怀胎三年生下的,当时天动异象,不是什么好征兆,落地时又是肉球一个,给街坊邻居吓得惊骇不已,传来传去就说他是邪祟转世,也就不受人待见了。 “我知道。”哪吒垂着头摸着猫,声音软软的,“我不理会他们。” 这个时候的哪吒,瞧着也只有五六岁左右,距离那个毁天灭地的魔王还有十多年时间吧。即便如此,守一忍不住打抱不平,也不能这样对一个小孩吧。 这样想,守一却自己先泄了气。穿越到这个时空前,他能想到最简单逆转未来局势的方法,就是尽早斩草除根,在哪吒未成气候之前了结他。 他想的没那么多,对哪吒又有那么多仇恨积压在心底,只要那么一个普通的契机,他的恨意就如野草般狂长,势必要将对方缠裹,就算是一命换一命也不为过。 可守一也清楚,这个契机在未来是永远都不可出现的,哪吒在越走越远,很快就要看不到背影。他想要报仇?哈,只是妄想罢了。 恨意与复仇之心是那么汹汹烈烈,却在看着这张稚嫩的脸时无处安放。守一感觉到空,被钻穿的那种空,在慢慢扩大,灵魂与意志一点点被蚕食殆尽。 即便再怎么不理智,他也无法将这张脸庞与多年之后的哪吒对等,这个哪吒会掬捧着水递到他跟前,会黏糊糊地喊娘,会因为周遭人的漠视而难过,守一无法将仇恨的报复投射到这个孩子身上,这会让他...感觉自己也变得陌生了。 他的心里正在进行一场无人知晓的激烈斗争,矛盾的撕扯让他心一阵阵发麻,最终还是良善之心占据上风。哪吒的手指擦过他的鼻尖,他轻轻嗅动,探出舌头舔舔他的指头,以作安抚。 哪吒垂着的眼抬起来了些,顿时明亮了些。 “你真是只聪明的小猫。”他捏捏守一的脸颊,小声地自言自语,“没事,我...习惯了,早就不难过了。” 守一心里塌陷了一小块,在无名山做土地猫仙时,他见过很多小孩,在村落里长大的孩子,大多都是无忧无虑,没心没肺的性格,这还是头一次看见一个孩子身上同时兼备这样活泼又克制的矛盾性格,真是...让猫都觉得心酸。 虽然不知道哪吒性格的转折点在哪里,守一对他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但他还是由衷地希望每一个孩子都能无忧无虑地长大,多一点笑容。 * 车马缓慢地停住,哪吒拉开车帘,守一顺势向外看去,李府的大门就在眼前,马车外站着四个仆役。 等几人下车,便有人去驱赶马车,剩下的人便整理出行囊,提入李府,一切都井井有条,却始终没有一个人出声,安静到有点诡异了。 守一眨了眨眼,那熟悉的气又出现了,萦绕在李府上空,色调比先前更沉些,就像雨云一样。 还没等他疑惑,就有一个老管事跑了出来,双手交叉着平放在胸前,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出来了。他说:“夫人和大公子回来啦?快,快进,老爷可是惦念了多时,没一会儿就派人去城外看呢。” .....不会吧,这管事难不成也敢瞧不起家里的公子?守一有点不满,正要叫出声,就被哪吒往里按了按,嘴全被塞进衣襟里,半点声音都发不出。 “......” 在殷夫人的视线之下,老管事的唇又动了动,这次是对哪吒的。他弯着身子,模样竟然有些谄媚:“多日不见,小公子生得又俊俏许多。” 哪吒捂着胸口,鼓囊囊一块,其实谁也看得出来。他露着一齿的缺牙笑,有点蠢乖,态度却很认真说:“你也是,管家爷爷,看着气色好了很多。” 不知为何,老管事笑容有些迟钝僵硬,也不再做什么回应。他沉默点点头,于是躬身走在前,引着三人入府。 入了府门,浓郁扑鼻的花香扑面而来,守一小心探出点头。碧树绿荫,枝头缀着朵朵黄色的小花,很是沁人心脾。 哪吒步子故意走得摇摇晃晃,四处拈花惹草,就仿若是第一次进这家一样,什么都新奇的很,晃得守一觉得自己要从这抖得松松垮垮的衣襟里掉出来,只能自食其力地抓紧了些。 还好走在他前面的金吒回了头,立在原地等他,催着走快些。 哪吒这才加快脚步,小跑几步冲金吒伸出手。金吒面上浮现淡淡笑容,牵住了他的手。 才绕过照壁进了中院,就听见千元传来人说话的声音,说话的人声音雄浑,气势强势,与其对话的人则畏畏缩缩,表现得十分羞愧。 “等等。”只听话音落下,一个身着银灰轻甲的高汉自前院走出,面上尽是风尘雕刻的痕迹,眉目沉敛,不怒自威。 守一猜,这大概就是陈塘关总兵李靖了,也是哪吒与金吒的父亲。 “ 夫人可算回来了。”李靖开口,先是上下看过殷夫人,微微绷紧的眉心才松了些,紧接着扫过许久未见的金吒,最后才落在那个不及金吒腿高的小儿子上,“一路上可没遇到什么吧?” 殷夫人含笑说:“有大郎在身边,自然出不了什么差池。” 李靖点点头,说了句辛苦。 这一家子怎么这么奇怪? 守一琢磨着,李靖表现的却没有那些人所说的激动热烈,反倒是很冷静。这公事公办的语气,就如同将领视察下属的工作。 “父亲。”金吒上前行礼,“多年未见父亲,十分想念。” 瞧着兄长的样子,哪吒也跟着在后面鞠了一躬,细声细气喊了声爹。 ! 守一惊觉不妙,哪吒那扎得松松垮垮的前襟根本承受不了这么一弯腰带来的下沉重量,即使自己努力拯救自己于水火,可还是哗啦一声,顺着散开的前襟滚了出去,啪嗒一声砸得头晕眼花。 世界好像安静了一刻钟。 守一这边头还昏着,心里骂哪吒这笨孩子。另外一头李靖寒冰似的声音响起来,撕破这绝望的沉默,无形中的强压让哪吒伸出去捡猫的手停在半空:“哪吒,这是什么?” 这声音,让守一这个自认为见过大风大浪的猫背上的毛都炸开一片,龟缩在地上不敢动了。 哪吒小声开口,声音都结结巴巴,不自觉带上点小心翼翼:“...猫。” “这是什么。”李靖还要问一遍,只是表情平静如无风汪洋,连殷夫人一时都不敢出声。 哪吒声音大了些,还是有点哆嗦:“是猫!” “我听不见。”李靖只是说。 守一看见,哪吒垂在身侧的手都在抖,眼眶也变红了。在这样的逼压之下,但他还是鼓足勇气,用尽了最大的音量,脸颊因为太过用力而变红了:“这是猫!我在回家路上救下的猫!” 寂默。 李靖用一种绝对的姿态,自上而下俯视这哪吒,光从他的身后而来,小山似的影子盖住哪吒小小的身体,宛如吞噬一般。 他只问:“哪吒,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哪吒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垂着眼,固执地用黑灵灵的眼看着地上的守一。 李靖替他回答:“这里是我李府总兵府,不是任你捡野畜生回来的。” 自始至终,李靖身上那种冷静冷漠,又高傲掌握着一切的姿态都都在无形地通知着一种清楚的意思。 在这个李府,唯一的主人,只有他李靖。 守一小心去看金吒,发觉他的表情也称得上难看,很苍白,看着哪吒的目光里有淡淡的怜惜。 哪吒抽了抽鼻子,还要说什么争取一番,只是他一抬起头,就被李靖那样冷冰冰的视线扎得不知所错了,站立难安。 这也太压抑了吧。就连守一都有些喘息不过。 还好此刻殷夫人走到哪吒身边,将柔软的手搭放在他头上,轻轻抚摸。她声音如涓涓细流,抚平了心头躁郁:“将军,吒儿也是好心救下这猫儿,平日里又没有什么玩伴,我见这猫性格乖顺,想来也不会四处乱跑。” 李靖语气放缓了一些,却依旧很强硬:“夫人,你宠爱孩子之心是好,但可有没有发觉?”说着又看向哪吒,“正是有你这样事事都顺着他的母亲,哪吒才会越来越不成体统,顽劣无礼。” 殷夫人面上的笑容也散去了。 10. 这一家子乱得很呐 哪吒所住的院落,是守一没想到的偏远。 此时哪吒蹲坐在他面前,眼眶还红着。他在守一面前摆上两个小碟,一碟是羊奶,另一碟里是几只小鱼干。 他表情很委屈,双臂紧紧抱在前胸,嘴里喃喃着:“对不起小猫,吃完这顿饭,我会带你去找新主人的。” 守一舔着羊奶,心想,旧主人都没有过,又是哪来的新主人? 但是瞧着他一副要哭的样子,守一还是勉为其难暂放这两盘珍肴,用脑袋蹭蹭他的膝盖,示意他不要这样难过。 哪知哪吒表现得更难过了,泪水堆在眼眶,强忍着不让其滚落。他紧紧抓着衣料,声音很小,像是在解释什么:“我没想到会这样...我不知道爹这样讨厌小动物,我做错了事情。” 守一没再管羊奶,只扬着头看这个懂事到让人心疼的孩子。事实上,哪吒并没有做错什么,只是表达自己的意愿,就遭到了强势的拒绝和无形的逼压。 “喵。”守一将爪子搭上他的膝盖,你并没有做错什么。 哪吒看他一眼,却迅速垂下头去,眼泪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小雨。 “我太任性了。”他将守一紧紧抱在怀中,声音发抖,“我还让娘...也受到了责怪,让她为难了。” 守一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挣扎着喵喵两声。哪吒的眼泪却坠到他脸上,让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表情有些茫然。 人类的眼泪,就像海水的味道,好涩。 守一艰难地抬起爪子,擦擦他湿漉漉的脸颊。这个年纪偶尔任性不是什么坏事,这个小哪吒...只是太懂事了,小小年纪就学会感同身受而已。 哎,这么让人心疼,还让他怎么狠下心去恨他?守一觉得有些难办,但眼下,还是求他不要再哭了,他要被眼泪淹没了。 哪吒又抱了一会儿他才松手,守一四肢都软绵绵的,晃晃悠悠走回羊奶前,一点点地舔饮着。 “我给你取个名字吧。”哪吒不舍地看着他,“往后你一听到,就知道是我喊你。” “喵喵。”随你便。守一晃着尾巴,不太关心这个。 “嗯......”哪吒的兴头瞧着高了些,他摸着守一的头,皱起眉冥思苦想一会儿,“你的毛发是黑色的,要不就叫墨墨?” 守一:? 这是什么烂大街的俗名,守一的不满都写在了脸上。他抬起自己的爪子,向他展示自己雪白的爪子,以此证明自己并非一只普通的黑猫。 但因为长途跋涉,守一并没有太多心思打理毛发,四爪的白猫染上污脏,有些发灰。守一呆愣愣看了会儿,哪吒却已经注意到了。 他捏着守一的爪子,表情有些惊讶:“原来你还有一点灰色的毛啊。” 守一:...... 哪吒撑着头思索一会儿,视线飘忽到天上,瞧见那随风而动的云彩,又灵机一动:“叫...小乌云,好不好?” 哈?这比刚才还要难听吧!守一想反抗一下,却对上哪吒亮晶晶的眼,很期待地看着他,忽然他就泄了气。 想来守一这个名字是多么清雅超俗,还是老君亲自取下,与别的猫都不是一个等次。 而这没读书的小孩张口就是‘小乌云’,没什么文化就算了,也没什么气势,软绵绵的。 但...毕竟只是一个名字而已嘛。 哪吒见他反应不大,就很是激动地又叫了一声:“小乌云?” “喵。”守一不情愿地应了一句,剩下的半碟羊奶也不管了,侧过头去咬盘子里的小鱼干。 哪吒终于没有看着那么低落了,守一略微放心了些。余光却见有人进了哪吒的院子,他看去,来人是金吒。 身为哪吒的大哥,文殊广法天尊座下的弟子,金吒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寡言靠谱。守一这时回了神,这个时间金吒应该是在玉虚门下修行,怎么会突然回了陈塘关。 金吒走至哪吒身前,喊了声:“小弟,前厅吃饭去了。” 哪吒眨眨眼,蹲久了脚有些麻,他踉跄着站起来,守一用头拱拱他的小腿,喵喵地说了声再见。 金吒看了自己一眼,又看哪吒:“身上全是猫儿的毛,去换身衣服,不然父亲又得生气。” 哪吒拍了拍衣服上的猫毛,愣愣地哦了一声,然后快步跑回房内去更衣了。 守一这边吃得半饱,正舔着自己爪子,试图把白色的底色拯救回来。他决定好了,等哪吒与金吒去吃饭,自己就悄悄跟着,去房梁上看看这一家子是个什么情况。 在一边等哪吒的金吒却冷不丁开了口,说:“你听得懂我们说话。” 这话乍一听跟自言自语似得,守一却是心下一惊,没忍住往后弓了身,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咕噜声。 金吒却很是平静地看着守一惶恐的姿态,这一点上,他真的和他亲爹没什么两样,莫名其妙就给猫淡淡的压迫感。 他忘了,金吒好歹是个入门许久的阐教人士,法术眼力已经修炼得出神入化,怎么可能看不出他这只猫的不对劲。 这李家莫不是他的克星?怎么会这么倒霉!守一脑中乱作一团,强迫着自己冷静一些,也还好金吒那句话更像是随口一说,没有深究的意思。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守一撒腿就跳上了墙垣,翻出去了。 “大哥!我好啦!”这头哪吒换好衣服急急跑出来,被金吒轻轻呵斥一句慢点,却先注意到两碟前空空如也,顿时眼睛都睁圆了,错愕,“小乌云呢!” 金吒向墙外一指,轻描淡写:“吃饱喝足,跑掉了。” 哪吒茫然地“啊”了一声,顺着那方向看去,一根猫毛都瞧不着了。他紧抿着唇,情绪又低落下去。 金吒拍了拍他的肩:“他是小野猫,自理能力要比你强很多,也不用担心他。” 哪吒瞧着是有些生气:“我...我才没担心他!他这只坏猫!” 金吒弯弯唇,露出些许笑意。推着哪吒的肩膀往前,说:“不生气。” “......”挂在外面树干上的守一耳朵尖动了动,寻了个位置趴下,随便这孩子怎么说吧,毕竟未来最坏的人还是他。 还有这个金吒,也不是什么好人。守一心里哼了一声,瞧着他两个人影消失在门后,掐了诀,猫身化为一道清风,隔着段距离跟了上去。 * 不知金吒是有意还是无意,饭厅的门没有关严,给了守一可乘之机,他挤了进来,在房梁上落脚。这个位置很好,正巧能看到他们一家四口的餐食,每个人说话的声音传得也很清晰。 守一懒洋洋地趴下来,就听见李靖地声音冷冰冰响起:“猫丢掉没有?” 然后是哪吒有点唯唯诺诺的声音响起:“回父亲的话,它自己跑掉了。” 李靖似乎满意了,但又说:“以后不准把这种东西带回家了。” 哪吒说:“是。”然后落座了。 没人再说话了,只有碗碟磕碰的清脆声响,是仆役在传菜。除此以外,便没有其他的声音了,这一家子的氛围诡异到不能用言语形容了。 李靖先动筷,一家人才陆陆续续开始夹菜,守一在房梁上趴着看,都差点睡过去。 许久,李靖终于出言了,这是向着金吒的。他问:“金吒,在天尊门下修行这么多年,可有什么感悟?” 金吒搁了筷子,语气疏离端正,挑不出半点错:“回父亲,弟子谨遵师命修行,不敢有半分懈怠,修为进益颇多。” 李靖点点头,算是某种认可,忽而转了话题:“此番叫你回家,并非大事,只是你也瞧见你弟弟,不思进取,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我军务繁忙,你母亲又颇溺爱他,想来还需你多管束他。” 金吒表情沉默,哪吒捏着筷子的手握紧了,手指发白。 说罢,李靖也不等金吒的回应,转而看向殷夫人:“此番让夫人带着哪吒去玉虚宫门下求学,可有什么结果?” 守一探出头去看,不知为什么哪吒那个小布丁的表情愈发紧张了。 殷夫人有些犹豫:“吒儿如今方过五岁生辰,这样的年纪会不会...” 李靖冷硬地打断她,语气冷冰冰:“夫人,我问的不是这个。” “金吒,你说。”李靖说。 金吒先是看了眼弟弟,还是公事公办说:“师祖所言,小弟仙缘未到,不得强求。” 守一想了想,金吒的师祖,不就是三清之一的元始天尊?后来哪吒的师父是天尊座下的十二金仙太乙真人,算起来两兄弟也是师兄弟关系。 李靖却忽而暴怒,冷睨着哪吒,言辞犀利:“那就是求学不成,哪吒,你好好想,如果不是你性格太顽劣,又怎会将你拒之门外!就连天尊也觉得你朽木不可雕也。” 哪吒半张着嘴,睫羽颤动,面上青白一片,可终究还是将这口气咽了下去,没有顶嘴。 这什么爹!守一看得心里不快,他涉事不深,头一次见这么专横武断的人,几乎是将‘不喜哪吒’四个字刻在脑门上,纯找茬来的吧! 殷夫人这么个温婉女子都被这话逼得生了火气:“吒儿如今不过五岁,当年大郎二郎也十岁才上山拜师学艺,将军,怎有这样逼迫孩子的道理!” 李靖瞧着她,忽而冷笑一声。这一笑,殷夫人愣了一下。 就连守一也猜到,这接下来的,恐怕不是什么好话。 “算来,如今他也不止五岁了。”李靖放了筷子,目光锐利直向哪吒看去,哪吒不敢与其对视,“你怀胎三年六月之苦,是全部都忘记了。” 11. 爱哭鬼可以抱着猫擦眼泪 这话一出,饭厅的温度降至冰点,殷夫人面色雪白,双手不自觉紧握,筷子被磨得咯吱作响。但她还是维持着大家闺秀的体面,勉强道:“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这就是一记响亮的巴掌,哪吒脑中嗡嗡作响,忽而连如何呼吸都忘记了,嘴张着,却不见气进气出,瞬间就同活死人般,摧残得心也死了。 金吒也不动筷子了,作为人子,是不能掺和父母之争的,但...哪吒是他弟弟。 金吒说:“父亲,仙缘是讲究时机,并非是小弟品行问题。” “够了。”李靖打断他,“你也不懂礼数了吗!” 守一不知金吒想了什么,只看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沉默了,望向自己瘦小可怜的弟弟。 “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的孩子。”殷夫人气急了,浑身都颤抖,嘶哑道,“将军!吒儿也是你的儿子!你怎么能在孩子跟前说这样残忍的话!” 李靖似乎这样的场景很不耐烦,他揉着眉,敛目,语气冷冰冰:“你要我说实话吗?” 预感,这个实话会很难听。 守一瞧着那个始终一言不发的小小身影,心里打量着,看你这么可怜,我就把欠你的人情赶紧还给你吧! 守一鼓足了一口气,猛地朝下一吹。 顿时门窗大开,狂风卷入,风沙迷了眼,李靖下意识抬手挡眼,又被呛得狂咳不已,一桌子的饭菜都被他失序的动作掀了去。 殷夫人失控的情绪顿时收敛了,转而惊疑不定。这阵诡异的风竟然像长了眼似得,直直奔向李靖,他们剩余三人是半点也没被波及。 舒爽了。守一得意地立尾巴,却注意金吒抬起头,他迅速将身体往梁柱里一躲,尾巴也揣好了。 下面乱了一会儿,就传来李靖饱含怒气的声音,继而是脚步离去的声音。又等了会,守一才小心翼翼探出头,饭厅里只剩下金吒和哪吒了。 殷夫人大概去服侍李靖了,兄弟俩相顾无言。半晌金吒将保持这个姿势良久的哪吒揽入怀中,安抚地拍拍他:“父亲方才说的都是气话,不要放在心上。” 哪吒只木讷地点点头,过了会,才抽了抽鼻子,说话间有种远超这个年纪的理智:“我知道的,父亲都是因为我没能入仙门而生气。” “父亲大怒,是因为儿子不孝。”哪吒扣着手指,“我只是难过......母亲不该为我说话的,还让娘想起了伤心事。” 猫的良好实力让守一看清了金吒的手,他虚虚扶着哪吒的肩膀,指节居然...不受控制地在颤抖吗? 他原以为,摒弃俗念,遁入仙门的金吒是个冷情冷意之人,在面对小弟和母亲反复被刁难和责骂时,他表现得太冷静,事不关己的样子就好像他们毫无血缘关系一般。 真的能毫无动摇,毫无感情吗? 如果李靖是这样一个父亲,那金吒和木吒毫无疑问与哪吒是同样的生长环境。 人是一种复杂难懂的动物,没有猫那么纯粹,在玄都洞时守一就见识过了。每次来听老君教诲的人都络绎不绝,可能走上大罗天的人寥寥无几,总是被各类事情绊住手脚,心还留在俗世,身体却向往着成仙,本身就是一个矛盾体。 金吒也是如此,既疼惜母亲和小弟,却迟迟没有做出什么的决心。 如果是这样,守一也很能理解哪吒为何会削骨去肉,了去这一段俗世尘缘了,能鼓起这样的勇气去做,也很了不起了。 * “我知道你来玉虚宫是不想在陈塘关久待。”金吒说,“只是拜入仙门一事,你真的不遗憾吗?” 哪吒回过神来,有点羞愧地低下头:“我没什么用,知道拜了仙门也不会有好结果。更何况,我只想侍奉娘左右,多陪陪她。” 原来还是金吒替哪吒圆了谎,守一这才知道,哪吒是灵珠子转世,本就有仙缘傍身,又何尝入不了仙门。只是比起拜入仙门,他或许更想陪在母亲身边,弥补当年的无意之过。 金吒没有责怪他什么,拜入玉虚宫门下,本就不止看仙缘,个人意愿同等重要。而且母亲说的没有错,哪吒如今还太小了,拜师学艺也为时过早。 “我带你回院,路上折腾那么多天,早早休息。”金吒说,“母亲现在恐怕还在气头上,等会儿我去看看,你就不要担心了。” “嗯。”哪吒点点头,跳下椅子,被金吒牵住,“谢谢大哥。” 金吒只笑了笑。 * 守一一路尾随至哪吒的小破院,等金吒离开,他才敢从屋顶一块松动的瓦片缝里跳进哪吒的房间。 哪吒这个院子格外穷酸,守一这一来一回已经探清楚了他们这府邸的,几个院,几个门,他全部都摸清楚了。 标配都是一个院配一个粗使婆子,两个小厮,还有两个女侍。 而到了哪吒这里,只有一个比他大那么点的女侍给他拆头发,端着水盆来给他擦脸。全程一个字都不吭,屋内只有灯烛爆开的声响磨在耳边,显得格外安静,安静到有点孤独。 而哪吒像是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氛围,自个上了床,女侍吹了灯烛,就放他一个人在屋里睡去了。 守一站在房梁上等了一会,夜风从那个破瓦片口里灌进来,吹得守一蓬松的毛炸开,背上的皮吹得冷沁沁。 他没忍住换了个方向站,这次是头被吹着,没过多久脑瓜子都要被吹糊涂了。 守一被这莫名其妙的风整得有些恼怒,决心这次直接换个位置窝着,哪知这下没控制好,伸出去的爪子在硬邦邦的梁上狠磕了一下,痛得他一下喵叫出声。 叫完爪子还痛,但他反应过来下面还有人在睡,顿时紧张起来,生怕吵醒哪吒被他发现。 不过万幸的是,哪吒只是动了动身体,把自己缩成了一团。 守一等了会儿,又试了一遍,这才成功换到另外一边梁上站着。他要等到哪吒睡熟一点后去检查一下他如今的身体,是否有杀障侵入的状况。 只是老天显然不给守一好果子吃。 他在新一边的梁柱上蹲坐一会儿,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作祟,竟又发觉自己的脊背又慢嗖嗖地发冷起来。他抬头望去,月光扑洒之下,瓦片一丁点的细微缝隙都清晰可见,而自己头顶的这块瓦片,已经裂作好几片,风正毫不留情地顺着缝隙往里刮着,一溜一溜的,吹得守一起了层鸡皮疙瘩。 这...什么破屋子! 守一皱着眉看着,这晚上一下雨,不管怎么样床上都会淋湿吧?李府对待哪吒的漠视程度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吗?也难怪刚才哪吒要把自己缩成个球,冷成这样。 守一为了自己的身体着想,在房梁之上化出一片无形的屏障,暂且能挡风挡雨,也足以让哪吒早点陷入 熟睡吧。 有在梁上等了会儿,守一的耐心快要耗尽,正准备下去探探时,忽而听见床榻之上传来一声微不可察的抽噎。 “……”守一小心翼翼探出头,哪吒竟然还没睡着!? 这不探不要紧,一探要猫命,守一爪下竟没踩稳,落了个空,失重感袭来。他不受控制地嘶叫出声,然后……砸到了某个柔软的东西上。 身下那个惨兮兮的孩子发出一声闷痛,守一这也还昏着,一时俩人都晕乎乎的,没反应过来状况。 哪吒毕竟是被砸的,缓过神后被褥一掀,借着窗子破洞漏出的光,就看见床上这一摊凭空出现的物体。 正是他记挂已久,却又不翼而飞的坏猫。 坏猫被他一把拎住命运的后脖颈,这还呆萌地冲自己无辜地喵了一声,显然还没缓过来。却下一秒被哪吒死死地抱进怀里,压得守一一下就清醒过来了,只顾着喘气。 这个臭小孩要再杀自己一次吗!守一费力地拍打着哪吒的肩膀,试图让他松一松手。 “坏猫!”挣扎未果后,守一选择听天由命,而哪吒忽然暴起的这一声,让守一应激地弓起背,耳朵压成平平一片。 别吓猫了行不行!守一快被这一惊一乍的小孩吓死了。 突然,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砸在守一软实厚软的皮毛上,又顺着不透水的毛滚落下去。 守一疑虑地抬起头,自己所建的屏障并没有消散,那…是哪来的雨呢? 又有湿湿的水滴下来,守一挣动,从哪吒臂弯里扭过头来,皎洁月光照得他那张小脸上满是泪水。 哎呦这倒霉孩子。守一抬爪轻轻碰他的脸,果真是他的眼泪,这个爱哭鬼。 算了,看在你受了这么多委屈的份上,猫大仙就准许你抱着我擦眼泪了。守一大度地表示, 就算把我这一身毛蹭湿了也没关系,谁让你遇到了心软的我。 哪吒终于找到一个情绪的宣泄口,脸埋在守一软乎乎的毛里,哭也没有声音,只能看见他的肩膀上下抽动,只有浸湿毛发的眼泪证明着他的难过,看得守一心里也发闷。 哎,明明他也只是只小猫,怎么也沦落到来哄小孩了。守一不知疲惫地用爪子拍着哪吒的背,深感疲惫,你们李家爹娘能不能负起责任? “我以为……”哪吒声音哑着,眼眶红彤彤,“我以为你也不要我了。” 哪能呢?毕竟小仙当下最重的客户就是你了。守一呜噜一声,用脑袋去怼哪吒的脸,努力安抚他。 “我真的很糟糕吗?”哪吒对着守一将堆压已久的心里话都倾泻而出,迷茫疲倦的,“我未来会变成妖怪吗?到时候会不会伤害陈塘关?” “喵喵。”你可不是怪物,未来还是助周伐纣的大功臣呢,虽然之后就变得一团糟了,但毕竟不是现在你做的。守一舔去他的泪水,粗糙的触感让哪吒愣了愣,满脸湿痕地笑了。 折腾一天,守一其实很累了,没有忍住张大嘴打了个哈欠,眼神都迷瞪瞪的。 哪吒揉了揉守一的头,把最后一点眼泪擦去,裹着小猫进了被褥。猫咪的毛发软和厚实,抱在怀里就像一个小暖炉,散发出浓浓的太阳味。 哪吒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缓,这是终于睡沉了,而原本还打算借他睡着后探查他身体一番的守一彻底迷糊了,将此事忘在脑后,酣睡过去。 12. 征服陈塘关的第一步 “啊——” 次日清晨,女侍惊叫声传来,守一耳朵尖动动,醒了,发觉自己正裹在被褥里。 “小公子,你这衣服上怎么全是这种小毛?”隔着被褥,守一清楚听闻女侍的责难声,都能想象出她的表情,大概是皱着眉的,“这可难打理了!” 哪吒有点温吞的声音小小地传来:“...抱歉,我自己来吧。” 女侍轻轻哼了一声,脚步声逐渐离去了。守一这才小心翼翼探出个头,就见哪吒捏着那件黏满他猫毛的衣服,正盯着出神。 守一难免有点小尴尬。 他踱步至床沿坐下,抬爪抓了抓落下来的衣角,趁着哪吒看来时灵动地歪头,发出一声软软的喵喵声,表情乖巧。 咳咳咳,掉毛...是很正常的。你昨天又搓又抱,肯定会掉下来一些的。守一尝试在心里为自己辩解。 哪吒却是看出他的不安,衣服丢掷一边,抬手摸摸他的头:“小乌云,你放心吧,不管怎样,我都不会嫌弃你的。” 小猫眨眨眼,懵懂又乖顺。哪吒心里塌陷下去一块,忽然间就觉得昨天那些事情,也就过去了,被这猫猫呼呼大睡的一口气吹散了,当做浮云过眼罢了。 他心里某种决心被加深,心里头一次升起这么强烈的渴望,即便是与他向来恐惧的父亲违逆,抗争也好,他都要留下这只猫。 绝不放手。 * 清晨的李府宁静雅致,清风吹来,扑面凉爽。 守一攀上后厨的墙垣,李府地势高,能清晰看见山下蜿蜒曲折的路还有跟小盒子般紧凑在一起的屋舍,再往外看,是一望无际的碧蓝汪洋,像是覆盖了从此以外的世界,看不到那边的头。 这样的氛围之下,守一心里最后一丝急躁也抚平了,他暂时将那些拯救未来的事情放在一边,全身心享受这样的安静好了。 “小乌云!” 刚堆积起来的安静瞬间就倾塌为废墟,守一抖了抖自己的长毛,回头不爽地冲墙角下的小孩呲了呲牙。 哪吒颇没有眼力劲,为了给守一寻点吃的,他是偷偷摸摸来到后厨,不敢闹出大动静,全身心都关注着周围动静,竖着食指冲守一嘘了一声。 守一轻轻翻了个白眼,尾巴一甩,四爪往前探,就从高墙上跃下来,被哪吒手忙脚乱地摊开怀抱接住了。 “好险好险。”哪吒拍拍胸口,心有余悸,全然没管守一坠下来抓乱自己的一边发髻,只将守一搂在外袍里,准备悄悄溜出去。 等一人一猫顺利出去,哪吒寻了一方杂草丛生的窄道,把守一从怀中放出来,又从袖袋里掏出顺利的几条小鱼干。 守一洋洋得意地接受哪吒的上贡,埋头吃得极欢,瞧得一旁托腮的哪吒不自觉露出笑容。 今日李靖早早就去校场练兵,李府的氛围轻松很多。哪吒看完守一吃完鱼后,就准备去向殷夫人请安,走前不忘叮嘱守一:“你不要跑远哦。” 酒足饭饱,守一懒得没力气发声音,就半躺着舔爪子,敷衍地点点头。 哪吒临走前又摸了他一把,这才离开。 这里隐蔽,守一又躺了会,等着没那么撑时才爬起来。结果走路都晃悠悠的,他勉强爬上了最近的一堵墙,翻出李府,准备去山下晃悠一圈,哪吒的话全然抛在脑后了。 听师兄说......乾元山金光洞的太乙真人似乎是在哪吒七岁那年亲自登门,收了哪吒为徒,还赠予多数法宝。 哎,再等两年,花都要等谢了。守一沿路而下,来到了方才在李府上看见的那些房舍,这里离海很近,海水的咸湿味就更重了,各类海鲜的鲜美气味也直冲鼻腔。 守一打了个喷嚏,也幸好出来前填了肚子,不然恐怕他面对这每家每户门前挂晾的鲜香美味就要忍不住了。 海水拍岸的声音哗哗作响,守一轻松跳上最近的屋檐,想从这里越过去近距离看看海,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亲自从话本之外去见海。 只是他刚跳上来,尾巴忽然被咬住了,拽着他往后扯。 守一被吓了一跳,浑身毛炸起,猛地回头,发现是一只和他身量差不多的猫正死咬着他的尾巴,痛得他发出凄厉的嘶叫。 身体自动就要躲开,守一的身体顿时化为一片虚无,那猫忽而咬了个空,反倒是夹住自己舌头,同样痛叫一声。 守一赶紧离这疯猫远了些,才缓缓化出了个半个身子,只隐约能看到后面虚虚的尾巴,正猛烈颤着,显然是还痛着。 这下守一是懂了人类为什么会痛到流眼泪,他原以为自己是没有眼泪的,被这么偷袭一下,守一眼眶是痛湿了。 那又不是普通的地方,那是尾巴啊!守一拱起后背,气势凶猛地冲那疯猫尖锐叫了一声,步步逼近。 那猫怕是被他半实半虚的样子给唬住了,连连后退几步,耳朵后折,瞳孔缩得圆溜溜,胡须也颤着。 “你咬我干什么!”守一冲他怒道,“你看我不整你!” 话还没落地,守一就已经飞扑上去,与那猫扭打做一团,凶得很。 那狸花猫被这迅猛的攻势唬得一惊,半边身子已经飞起来了,不得已以守一征战,却是越打越怕,守一是爪爪到肉,而自己每次挥去,那一块就忽而空了,像是一拳砸在空气上。 途中,两猫的撕扯吸引了一个路过的孩子,他呆呆站在院子外观仰了会儿两猫厮打,吊着的清鼻涕都要流下来。 “大花!大花被打了!”他看了会儿,又莫名其妙地撒这脚丫子跑开,恨不得把这事昭告天下。 “我错了我错了!”狸花猫发出撕裂的惨叫,打也打不赢躲也躲不过,只能反身在砖瓦上扭来扭去,大声求饶。 没想到这猫也是只开了灵智的猫儿,还能与他交流,守一暂时收了爪子,但冷漠地把他制住,一口冷气哼出:“说!为什么咬我!” 一说这个,大花就来气,呲牙就要骂:“你这疯玩意!——”守一抬爪,他便又噤了声,眼中满是倔强的不屈,翻滚着凶猛狠劲。 “...这是我的地盘!”威逼之下,大花还是选择正常说话,“你这外乡猫,还敢侵犯我的领地!” 呦,还是个猫霸王。守一不屑想,他可从没听过什么领地的还侵犯,更何况,他只是要从这屋檐上翻过去。还要这猫来管了? 玄都洞上,从没见过这样顽固偏执的猫。 “ 这房子是你修得?”守一把脸怼近,就差点眼珠子贴眼珠子,鎏金似阳的眼睛流光闪过,沉沉看着大花。 这突脸给大花吓得一颤,声音都有点抖:“...不,不是。” “那你好意思说是你的领地!”守一龇牙,威胁道,“谁都敢打,你看你猫爷不把你打到服气!” 大花脑子终于灵光了,想起自己抓空的身体,又瞧他半透明的尾巴,原本是被他咬得鲜血淋漓,可如今却已经愈合大半。 这猫,打不过!他终于意识到,平日里欺负弱小惯了,突然来了个神神鬼鬼的硬茬,整只猫都不好了,挣扎着要从守一爪下跑掉。 这怂家伙。守一看他这样子,也没狠狠报复的心思了,但让他放下这口恶气,实在又不行。他这儿转了转脑子,灵光一闪,故意沉着声音喵道:“你在陈塘关,待多少年了?” “两年!”大花连忙回道,生怕守一对他动爪。 “我问你点事。”守一眯眼,抬起爪子朝他脖子处比划了一番,“如果你没有给我想要的答案...”露出两颗尖尖的牙齿,“你懂的。” 大花浑身一抖,嘴巴溜得快:“好的好的好的。” 守一将大花松开,哪知这猫还不老实,拖着尾巴就要跑,被守一用法术又凭空推了回来,倒退至守一跟前。大花表情惊吓,像是看见了世界在眼前崩塌。 守一仰起一点下巴,眼神轻蔑,语气冰冷:“你还敢跑?” “不不不不敢了!”见识到守一的招式,大花是认定了这猫绝不普通,终于老实下来,小心道“大哥...是想了解什么?” “哪吒。”守一吐出两个音节,余光小心观察这大狸花猫的表情。 这狸花猫...却好像松了口气。 “我知道。”他说,“这哪吒的事情,大哥您放心吧,就算您去街上问第二只猫,他说的话也保准一样。” 守一睨他一眼,冷道:“不要废话。” 狸花猫点点头,小心跑到守一身边坐下,尾巴都谨慎地揣在身下:“这个哪吒,是陈塘关总兵的三子,还没出生就被城里人当做妖孽呢。” 守一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大花说:“因为...他在他娘肚子里待了三年多来着,我后来听那些老猫说的。足月了却不生,那段日子,就连哪吒他妈也被骂的老惨了,说不是怀孕了,是肚子里长了个瘤子。城里的老人说这胎阴得很,撺掇哪吒他爹把胎打了。” 守一问:“后来呢?” “后来...听说闹得挺凶,哪吒他娘被强灌了堕胎药。”大花说,“我他吗怀疑吧,这哪吒就是怪物,这居然都没死成,反而给他妈折腾得死去活来。李靖他不敢再动了,怕闹出人命,就没管外面的闲言碎语来着。” “哪吒出生那天,说着还天降祥瑞,说不定命有仙缘。结果生下来,是个肉球,给全城都吓得半死。”大花说着,也觉得阴森森, “原来以为真是个死胎,肉球又会跑会动,带着血滚了满地,这谁听谁不害怕啊!李靖找了道士,结果谁也不肯管,只能自个动手了。”他还拿爪子比划了一番,“妈呀...一剑下去,血淋淋跑出来个小孩。” 13. 糟糕!哪吒他哥来了! 大花描述得太详细,守一听着也怪不适,拧着眉说:“能不能直白一点,别加这么多废话。” 大花‘哦’了一声:“要我说吧。这陈塘关就没人给哪吒好脸色,是讨厌他没错,但更多不是这个。大哥,你懂吗?” “我们这些小动物也敬而远之呢。”大花看向那一边的汪洋大海,爪子拨着瓦片,“那些人更多还是都怕他。” 守一没说话。 他不懂,明明哪吒是灵珠子转世,也理应与诞生那日的祥瑞契合,却为什么要这样鲜血淋淋地来到这个世界,受所有人的冷眼和惧怕才是历练吗? 吃这样没必要的苦头,有什么作用? 大花这个时候察言观色的本领起了作用,他小心地瞧着守一面无表情的脸问:“大哥,有什么问题吗?” 守一吐出胸腔中郁结的那口气:“没有,你继续吧。李靖和哪吒的关系如何?” “呃,严父孝子?”大花硬生生找出来这么个形容词,给守一听得差点笑出声了,好一个严父孝子,严父竟然还能来形容李靖傲慢狂妄的人。 “李靖是个好官没错,哪吒的诞生让他受了很多城里人的白眼。”不解地看守一一眼,大花继续道,“对外形象也很好吧。虽然我们这些猫不觉得。” “怎么说?” “要我说,这老东西都是装出来的。”大花一眼真相,舔着爪子毛说,“其实他老讨厌那些愚民了,只为了博一个好名声升官发财。他连我们这些猫都看不惯,能看起城里的一些蠢货才有鬼了。” “……” 大花说话还挺犀利。 守一琢磨了他这番话,原来李靖对外演得是严父孝子的剧目,对内借机反复压力哪吒,恨不得他下一秒就能滚出李家。 哪吒对于李靖而言,是耻辱。 哪吒却从无怨言,全盘接受,谨尊孝子之道。 他的确是孝顺,也无埋怨之心。即便后来遁入杀门,也能分清利害,为不拖累父母而选择断绝血缘关系。 这样狠厉的决心,不是每个人都拥有。 守一思索着,余光瞥见几枚小石子飞来,却不是向他的。而身边的大花飞跳起来,又恢复了凶神恶煞的猫老大形象,冲着石子飞来的方向狠狠嘶叫一声。 守一看去,底下一个小孩,青衣上衫黑色束裤,急急地奔来,手里攥着一把石子,毫不留情冲大花丢去。 再定睛一看,哎,这不是哪吒吗! 大花也看清楚这张脸,顿时如见瘟疫,惊起一身毛,四爪在空中要凭空飞起,三两下就溜没了影。 “小乌云!”哪吒见恶猫被打跑了,手上的石子一丢,就一脸担忧地伸开双臂,“你怎么跑这来了!我不是不让你跑这么远吗?你怎么不听我的话。” 你是个谁,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守一趾高气扬地冲他喵一声,也不下来,就连老君也不能让我听他的话呢。 哪吒急得出了一身汗,忽而瞧到后院的柴堆,心生一计。 守一安静地遥望着大海,心头被淡淡的忧伤萦绕,和哪吒相处了一天,他这脑子里也没出个好办法。说哪吒未来杀障重,理智全无,可为什么要把他传送到这个时间点,他不仅什么都做不到,还毫无头绪,那他回到天庭做官,又得等到何年何月? 真想一了百了,守一磨了磨牙,要是哪吒是一只老鼠就好了,乖乖被他吞之入腹就好了。 可他偏偏是个人,还救了他,这让他好纠结好烦恼,只能静观其变了。 “呼,呼...”守一还发着呆,耳朵敏锐捕捉到一种奇怪的声音,粗重的,他侧头看,差点吓得后退时绊倒,哪吒这疯小孩,居然爬上屋檐了! 哪吒却全神贯注盯着他,那样的视线让守一很不舒服,却被哪吒一把抱紧了怀里。显然人的重量太过明显,就算小孩也是如此。 他才小心翼翼走了两步,屋里就传来带着腔调的叫骂声:“你们这群疯猫又闹到我房檐上来,讨打是不是!” 哪吒一惊,差点没站稳,瓦片竟然踩滑了一块。 一人一猫大气不敢出,哪吒急得冒汗,显然是怕被发现。想想也是,倘若他被抓,少不了这户人的骂,李靖那也还有一顿。 眼瞅着屋里那人的叫骂声更清晰,显然是要出来了,守一卯足一口气,往跟前一吹,哪吒只觉一股推力自前而来,飞速地让他倒退而去,然后...直直往下掉砸在那堆柴木上。 神奇的是,没闹出声音,但哪吒却痛得呲牙裂嘴,手里力道也难免大点,掐得守一要喘不过气。 那主人一出来,应该是抬头往上来回看了看,颇为疑惑地骂:“这群野猫跑得倒是快。” 一人一猫大气不敢出,保持着这个动作和主人家僵持了半会儿。等到主人家重回了家里,哪吒才小心翼翼从散落的柴堆里慢慢爬出来。 守一气得半死,咬着他的小拇指发气。 “你别闹。”哪吒小声警告守一,“待会被发现了。” 哈?如果不是你要爬人家房顶,我们有可能被发现吗?如果守一有眉毛,他势必要摆出师兄日常那样,高高扬起眉头,鄙夷地去看这个臭小孩。 哪吒却罕见地在这一刻与守一心灵相通,小声嘀咕:“都怪你,是你自己爬上去又不下来,我只能这样的。” 守一猛地咬了一下他的小拇指,发泄怒火。 “......”忽而,有道黑沉沉的影子盖了下来,哪吒与守一相视一眼,都犹豫着仰起头,从靴底往上,对上一张冷静俊朗的面孔,眼里是看不懂的风雨欲来。 “......” “大哥,好巧。”哪吒讪讪说。 完蛋了。守一感觉自己要晕过去了。 * 从渔户家出来,哪吒低垂着脑袋,差一步跟在金吒身后。 怀里的猫也一脸生无可恋。 送他们出来的渔户倒是很热情,对哪吒爬他家屋顶倒是不怎么生气,因为金吒大手一挥,赔付了人家一笔不菲的银两,让守一见识到什么叫有钱能使鬼推磨,还有人类变脸的速度有多快。 从渔户一开始鄙夷厌恶的表情再到表情骤顿,再到能和气地摸哪吒头柔声说好孩子,下次不要爬那么,太危险了。态度转变之快,大概...一刻钟都没有。 渔户的麻烦解决了,哪吒的麻烦才刚刚开始。金吒走在前面,从头到尾没跟哪吒说半个字,沉默的氛围让哪吒心里反复揣摩又不安,怀里抱着的这只猫身量虽小却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沉得他又落金吒好几步, 越来越急。 “大哥!”终于,哪吒按捺不了,急急上前拽住金吒的衣袍,把守一颠得脑子里丁零当啷响,又挣扎起来,“你别走那么快!” 金吒依旧是那副冷静的姿态,被他拽住就停下,回头看这个蹭得浑身脏兮兮的弟弟,问:“怎么了?” “我...我错了。”哪吒垂下头,拽着守一的手都松了几分,“给你添麻烦了,可不可以...” “可不可以什么?”金吒追问。 哪吒小声说:“可不可以不要告诉爹娘?” 金吒似乎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维持表情,只是声音很克制地:“我问你,为什么要爬到人家屋顶上?” 哪吒犹豫地举起手里的猫,守一被拉成长长一条,与金吒对视,掩饰心虚地喵了一声:“抓他。” “......”金吒把猫从哪吒手里一把抢过来,快得连守一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落入他人之手,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不可置信地看着金吒。 哪吒也是同款表情,瞳孔地震,大喊一声:“哥!!” “叫什么!”金吒被他这一吼反而蹙了眉,手里的猫也要反抗,他就单手扼住猫的两只爪子,“你再吵,我就把他扔海里。” “......”哪吒嘴还张着,声音却已经消失了,就连守一也闭嘴了。 这李家老大,其实有点敢说敢做来着。守一恨恨想,我为什么要落到你们手里! 金吒拎着猫就要走,哪吒还是坚定地拽住金吒的腰,死命拖着:“你!不能把他丢掉!” “你再说我指定丢掉。”金吒冷酷说,“不仅如此,我还告诉母亲你为了猫去爬人家屋子,还从人家屋顶跳下来。” 哪吒又不敢吭声了,只能默默跟在金吒后面走着。 “你别跟着我。”金吒突然发言,“你跟我,我也丢。” 哪吒敢怒不敢言,只能用那种很可怜的眼神看着金吒,祈求他能心软一点。 金吒心硬如铁,不为所动。 哪吒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 “大哥,你不要食言。”哪吒犹豫道。 金吒点点头。 好家伙。守一终于发现,金吒不是来找哪吒的麻烦,说不定从一开始这人就是来找自己麻烦的。 守一有点紧张,怕金吒把自己当做邪祟,就顺手料理了。 只是没想到金吒忽然在哪吒消失后把守一放下来了,守一有点呆,下一瞬他应激地跑远了点,躲在石磨后面。 这里没有居民经过,金吒说话也不掩饰:“你不是普通的猫,是哪家仙人养的灵宠?来我小弟身边有什么企图?” 守一小心翼翼躲着他的视线,装作自己很普通的样子,喵了一声。 “......” 金吒不吃这一套。 任守一装得如何傻愣愣,跟那群猫没什么区别,金吒都不为所动,就用冷漠的眼神看着他,观赏着他蹩脚的表演。 给守一演怒了,不住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金吒却很淡定地说:“你大概不知道,哪吒是有多不招猫喜欢。” “?” “你知道你自己往上贴的样子,有多么与众不同吗?” “???” 14. 李老三英雄救猫 合着大哥你是因为这个怀疑我的吗!守一震惊了,他还以为自己是哪里被看穿了,原来这个才是突破口吗? 金吒又说:“这只是一个开始。修道之人,是能看到生灵身上的气的,你的气与普通的猫差别太大,很难让人不注意。” 守一不可能告诉他,自己是从未来而来,难免扰乱了因果,得不偿失。 他瞄着金吒,想,我说了你也听不懂。 “我有读心之术。”金吒忽而开口,骇了守一一跳,那瞬间有种被洞穿的感觉,皮肤发麻。 守一这才发觉,金吒的眼眸中有淡淡的蓝光而过,连带着眼神都不一样了。 “你只要告诉我你为何而来,我就不为难你。”金吒告诉他。 守一的心砰砰直跳,这怎么办?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所思所想,要是……要是暴露了……他连忙压下这个念头,免得被金吒看出端倪。 “我是来陪伴哪吒的。”即便不大情愿,守一还是咬牙这么想下去了,“是有仙人派我来的,说……哪吒过得不好,缺少陪伴。” “是哪一位仙人?”金吒问。 守一咬牙,搬出来老君的名头震慑金吒:“大罗天,玄都洞的老君。” 一时陷入沉默,守一清晰地听闻海鸥自高天掠过的声响,无忧无虑,直奔汪洋大海的尽头而去。 …… ……好后悔,要是投胎成一只鸟就好了。守一散漫着思绪想。 金吒明显是在考究守一那番话的真假,冷不丁听到这还没足岁的小猫心中所想,愣一下,差点就笑了。 “你如何证明?我可没听过老祖座下养了宠物。”金吒问他,又上下打量,“看着这般脏兮兮的。” 守一差点与他拼命,是可忍孰不可忍!你要怀疑我就算了,居然说我看着脏!要不是哪吒...他怎么可能这样乱糟糟,都没时间打理自己。 金吒瞧他气得头顶都要冒烟,问:“老君想来是闲云野鹤,不理俗世,只听闻他身边时常跟着的那青牛,从没听长辈提起过猫儿。你既然要我相信,那你可有什么证据?” 守一梗着脖子看他,硬邦邦地不肯屈服。怎么证明?他是玄都洞的猫,又为什么要证明?哼! 金吒说:“那我将你丢海里吧。”轻飘飘一句。 “不可以!”守一大叫一声,正要趁机撒腿往外溜,却还是比不过正儿八经好好修炼的金吒,只徒劳地往外蹬了两下腿,就凭空飞起,被金吒提住了后腿,只能撕咬抓挠空气。 “只能将你丢了。”金吒说着就要往海边走去,“你这样的猫儿,也没什么特色,再去给哪吒寻只相似的就好了。” “我说我说!”守一也很难想一个时辰前自己还是大花面前的猫老大,却很快沦为人类的俎上鱼肉,不得不屈服,一股脑全部招了,“我知道哪吒的未来!是天庭派来帮助他的!” 金吒便不走了,就拎着他的脚,那双慑人的眼中又有淡淡流光而过,大概是在审视守一这番话的真假,这瞧得守一头皮发麻。 倒挂的姿势也很难让猫胡乱去想写别的,思考都异常迟钝。金吒又看了会,确实没有作假,才把他好好提起来,让守一感觉自己又活了。 守一心里异常委屈,又把天庭那群老东西骂了一遍,那枚象征着天庭官员的小小玉坠被他掩在厚厚蓬松的脖子毛里,几乎外界不上手摸索是看不出来。也就只有昨晚...哪吒对他上下其手时不小心碰到了一下,因为太困,也没做什么反应。 金吒方才提溜这猫的后脖颈时隐约摸到了什么,守一这一说,他才拨开这浓密的胸前毛,果真看见一条小小的玉坠,上面刻着‘守一’两字。 金吒反复确认,这的确是天庭的通牒玉牌不假,他也见过不少,所以也证明这猫并没有说谎。可反倒他的心往下沉,问:“为什么是哪吒?” 哪吒...太特殊了,他从没想到哪吒在这个时候就已经暴露在了天庭面前,而且还派了天官下来,虽然...只是一只猫,但也确实得让他提高警惕了。 “这...”守一当然不可能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这无疑是扰乱因果,说不定会遭受天谴。于是他只能猛猛摇头,顺带用这个动作把自己脑袋里的想法弄成一团浆糊,让金吒什么都看不出来。 金吒瞧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他调整了一番守一在怀中的位置,舒舒服服,又伸手轻轻去拨弄他的下巴,给守一半边身子都摸软了,眯着眼睛脑子顿时空了一半。 黏糊糊的音调差点要从嗓子里冒出来时,脑中理智的猫狠狠踹了一脚这该死懒猫,又生生把那冒了个头的声音按回去,反抗地躲开了金吒的手。 金吒也不给守一好脸色:“你还不肯说?” 这父子果然一个德行,守一被他弄得火气也上来了,怪我干啥,你以为我很乐意吗? 一想到他是为了未来的仇人...守一暂时压下狂跳的心,冲金吒狠狠龇牙,等他回到未来学成归来,他必定把李家这新仇旧恨一起算! 哼!他心胸大度,现在不同他俩计较。 金吒一时间不能从这乱糟糟的想法中看出什么,这猫儿心思活络跳跃,根本接不上这想法,只能零碎看见什么‘未来’‘李家’等等字眼。 金吒不能容忍这样的一个不确定留在哪吒身边,就算要留,也要搞清楚这一切。 哪吒生下来就血雨腥风,又被视为不详妖孽。他曾求过师尊为其卜卦,师尊只言哪吒将来命途坎坷,有大劫在身,让金吒实在放心不下,即便常年修行于外,也总与家中书信。 如今凭空冒出个天庭的天官,实在不得不防这样的变数。 金吒冷冷地想,一条猫的命而已,哪有他弟弟哪吒的重要,若是能扼杀在此,也不必再管之后的弯弯绕绕。 守一顿觉寒气侵身,他猛一个机灵,与金吒对视,从他的目光中瞧出那深深杀意。 金吒的身量与当年哪吒高居封神台上时不差,又是兄弟,面容相似,竟让守一从这一眼中看到了哪吒的身影,于是那层层压下的恐惧顿时翻涌而上,叫嚣着要吞噬守一。 呼吸急促着,守一只感觉到那双手挪至自己脆弱的脖颈上,而在此刻,死过一次的绝望化作阴云笼罩在他的头顶,让他浑身僵硬,竟然半分力气都使不上来。只能一点点,感觉到力道在聚拢,加紧,逼至死路。 我下 辈子...他望着灰蓝的天,怔怔想,我还会有下辈子吗? “住手!——” 一道气喘吁吁的声音如利刃划开这死一般的寂静,撕心裂肺吼叫着:“哥!你放开他!” 守一瞳孔震了震,显然金吒也是没有想到。抬头望去,他本已确定远远离去的哪吒居然突然出现在眼前,像颗高速坠落的流星,直直冲他奔来。 金吒半个字眼还没吐出,哪吒就已经狠狠撞上他的腰腹,即便是修炼精进,也抵挡不了这么莫名其妙地一撞,更何况,这还是五脏六腑的位置。 金吒被他撞得一个后退,手里紧抓的猫飞了出去,被哪吒小心谨慎地接住了。 这一接,哪吒是再也不肯放手了。看金吒的眼神也像是再看一个仇人一样,谨慎地把守一护在怀里。 麻烦了。金吒想,他捂着腹部,说:“你听我...” “我不听!”哪吒气得脸已经涨红了,抱着守一的手在抖,“你骗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脱离危险后的守一紧紧拽着哪吒的衣襟,什么想法念头都没有了,只有最直白的情绪冲刷着大脑,劫后余生的庆幸安抚着受创的心灵,他第一次从一个人这里,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你教的我,不能残害生灵,要对世间万物保持敬畏之心。”哪吒质问道,“小乌云做错了什么!你为什么要对他痛下杀手!你还是我的哥哥吗!” 连声质问,让金吒半张脸都褪了色,他忽然喉间干涩,一个字也发不出,说话竟然在此刻成了最艰难的事。 可他是哥哥,为什么要被弟弟的情绪影响,明明他做这些事情都是为了哪吒好,哪吒也不应该来为难他,逼问他,让他...这么难过。 不应该...为了这只猫做这一切。 可哪吒的眼神陌生到可怕,或许他在意的不是这只猫,只是接受不了,为什么哥哥要做这样的事。 金吒维持着表面的冷静,说:“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这只猫也并不普通,哪吒,残害生灵有的时候只是手段,并不是目的。” 哪吒抿着唇,眼神倔强,一声不吭,就好与他说话都成了一种错误,这让金吒平静已久的心忽然难受起来。 他笨拙地用更多的言语向哪吒解释,哥哥是想要保护你,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我并非冷血残酷的人。 而哪吒只是说:“我不需要。”冷酷又直白。 他闭上了眼,用下巴蹭了蹭守一的头,守一还在轻轻发抖,孤立无援的情绪还留在这只小猫身上,不可避免地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阴影吧。 他不理解,为什么哥哥要以他为目的去做损毁自己道义的事情,对着这样弱小的生灵出手。 他本就比守一要强大,又为何要因为强大而欺负弱小呢。这明明,都是大哥曾教过他的。 因为自己天生怪力,时时掌握不了力道与同岁孩童相处,哥哥就教他如何收敛,又如何自洽,更告诉他,不能因为自己的强大而欺负别人。 可如今,他却先忘记了。 金吒嘴唇动了动,失了声。 哪吒皱着眉,不欲多说,将守一抱紧了,扭身跑走了。 15. 太乙真人出场 往后几天,守一都没在李府看见金吒的影子,哪吒也没再他面前提金吒名字,极其小心地呵护着他。 哪吒在府中存在感极低,守一这样遮遮掩掩被他养着,居然也没被发现。 只是某日他照常像以往一样攀上李府饭厅的梁柱,桌上只有母子二人,李靖应酬去了别府。本还是相顾无言地吃着饭,殷夫人却突然开了口,说:“吒儿,你大哥给你寄了信。” 一提起‘大哥’两字,哪吒的表情肉眼可见地不自在了些,他匆匆刨了几口饭掩饰,含糊道:“嗯,我知道了。” 毕竟是自己的孩子,殷夫人哪能看不出他的不对劲,忧心地覆上他的手背,制住他的动作:“吒儿...你是不是与你大哥闹了不快了?” 哪吒不想让母亲因为这些烦心,露出个乖顺靠谱的笑:“没有呢娘,您知道的,大哥的脾气这么好,怎么会和我闹小矛盾?” 殷夫人还是拧着眉,却是没再追问下去,只是说:“你说你大哥,好不容易陪我们回来一趟,才待两天就走了,就算是修炼也不该这么急吧。” 哪吒沉默地拨着米饭,为了不让母亲的话落空,他说:“大哥是挺忙的样子,不过没事的娘,还有下次机会。” “惹得你爹...”殷夫人又要说什么,自己却先止住声音,“哎,没事。吒儿,记得要给你哥回信。” 哪吒有些僵硬地点头,他已经吃好,等母亲吃完后才放了碗筷下桌,回了自己院里。 守一已经溜回了院子,装出乖乖等哪吒的模样,绕着他脚踝蹭了蹭。 哪吒眉头松懈半点,将守一拎起来,自言自语:“小乌云,我当时……是不是说话太难听了?” 他又自责了。 * 五龙山,云霄洞。 金吒跪坐于蒲团之上,双手搁置于双膝上,垂目而视。 身边的诵经声经久不绝,而他已经保持这样的姿势整整三天,分毫都没有挪动。 同师门的小师弟已经是今天第五次不经意地从门口经过,视线止不住地往里瞥,又撒脚丫子跑走,这样反反复复。 “师兄这是怎么了?”修炼结束后,师弟们凑成一块,“我记得他当时回家探亲时挺高兴的啊,怎么堪堪呆了几天就回来了?” “师兄的事情你敢乱猜!”其中一个嘘了一声,“人家的家事,你就别瞎问。” “我就是好奇嘛…这有什么。” “小声点说不会被发现的。”他眨眨眼,狡黠说,“不过说实在,师兄的小弟居然才这么小一个,我以为兄弟之间差的不会太多。他的另外一位弟弟可也是早早拜入师门的。” “他来不就是为了拜师?” “谁都看得出来好不好——” 一群人叽叽喳喳,吵吵嚷嚷,忽而一道清亮的鹤唳划破云霄洞的清净,所有讨论声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人便如鸟兽四散,各自去干自己的事了。 师尊回来了。 文殊广法天尊御空而来,身侧跟着白云师兄,姿态轻盈恣意。 自从大师兄金吒回家探亲,师尊以及白云师兄便也离了云霄洞,说是去往凡界历练一番,见见人间光景。 只是这次回来,他身边除了白云师兄,还有一位仙风鹤骨的道人一同。此人驾鹤,一身道服被风卷得衣摆起伏张扬,其上的太极图也跟着卷动飞扬。 外表来看,是个俊逸青年,头顶莲花冠,一柄拂尘在手,仙骨自成,偏偏眉眼含笑,冲散那股高高在上的疏离感,顿时平易近人起来。 几人落地,诸弟子上前齐行弟子礼:“恭迎师尊——” 话音刚落,那不知身份的青年开了口:“师兄,你这排场,可是大啊。” 文殊额角一跳,一听这调侃的语气就知道这人下句话张嘴是什么:“师弟若是喜欢,也可去收几位徒弟。” 青年摆着拂尘,说:“师兄这是提了个好建议,我那山上可是清静,连个闹腾的家伙都没有。” 一众弟子在下面小心观察着,一时间也猜不到这师尊嘴里的“师弟”是哪位仙人。 白云师兄善解人意地上前介绍:“这位是乾元山的太乙师叔。” 弟子们相视,都从彼此眼中瞧见了震惊。以前只是听闻过这位太乙师叔,居于乾元山,闲云野鹤,未曾收徒,却也都以为年纪与师尊相仿,从没想过本人会瞧着这么年轻,似乎与…大师兄差不多。 “见过师叔!” “哎,我就是闲来无事串个门的。”太乙真人和煦笑笑,“许久没见师兄,来拜拜师兄罢了,你们也不必理会我了。” 文殊叹气:“你可别说了,吓着他们了。” 太乙真人但笑不语。 文殊简单交待了一番,就要回洞府,太乙自然要跟上。像是没见过世面般,他一路上都四处张望着,还时不时发出些奇怪的音调。 白云是文殊广法天尊的随侍,听这动静,也不由汗颜,实在没想到师尊嘴中的这位师叔,是这么个轻浮的仙人。 只是师尊像是早已习惯了,并不在意。走到半途,他也只是轻轻呵斥太乙一句,忽而他感觉到了什么,侧头问白云:“你们大师兄回来了?” 白云犹豫地说:“听诸位师弟说,好像前些天就回来了。” “他不是说回家探亲吗,怎么这么早回来?”文殊轻轻拧眉。 “不知缘由。”白云摇头,“只说师兄已经把自己关在道堂整整三天了,不知是不是遇见什么难事,很是忧愁的样子。” 文殊这个做师尊的还没说什么,太乙却饶有趣味地插了一嘴:“师兄的大徒弟,可是那位陈塘关的李家长子?” 文殊颔首:“叫金吒,是个很懂事的孩子。” “师弟可能与师兄一同去见见这位师侄?”太乙这会儿倒是正经了,好好向文殊请求,看得文殊觉得甚是好笑,“说来师弟与这李家还有颇有渊源。” “走吧走吧。”文殊道,他屏退了白云,带着太乙一同去往道堂。 * “师尊!”几乎是文殊刚入门,金吒就敏锐地察觉到那不一般的气,回身一看便拜服在地,“弟子恭迎师尊。” 文殊嗯了一声,看他眉眼愁绪淤积,淡淡问:“不是送你母亲小弟回陈塘关,怎么只待了几天就回来了?” 金吒唇紧抿成一线:“弟子心中杂念不断,实在不敢久居在家让父母忧虑,故而不能侍立父母跟前尽孝 。” 这时太乙用胳膊怼了一下文殊,温声说:“师兄,你吓他作甚?” “......我哪里吓他?”文殊无奈地侧头看这个师弟。 太乙真人煞有其事地说:“作为师尊,你这个时候应该关心弟子的身心健康,就像这样。” 他上前一步,温言细语地弯唇笑道:“师侄啊,可是遇见什么烦心事,说出来可让师叔与你师尊一同琢磨琢磨,不可郁结于心,扰乱道心啊。” 金吒犹豫地看了眼自己的师尊,而师尊只是扶额点点头,很是疲惫地默许了这句话。 虽然不知眼前这位是哪方高人,但自称师叔,又得默许,金吒便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细细讲来:“多谢师叔,是弟子此次回陈塘关,遇见了一个变数。” “师尊是知道的,弟子之下有两子,我三弟命有异数,被邻里视为不详妖孽,弟子时常记挂,恐他受了欺负。”金吒斟酌着言辞说,毕竟这里还有位不知身份的师叔,还是谨慎为好,“此次回家,却遇见一只开了灵智的猫儿,会些简单的术法,很是黏我小弟。” 太乙饶有兴趣听着。 金吒继续道:“弟子用通灵之术与其对话,他却言自己知晓未来,是天庭派下的天官,专程来寻我小弟。” 说到这里,文殊看了眼太乙,他已经微变了神色,摸着下巴不知在思索什么。 “未来...”太乙重复了一遍,又问,“你小弟,是叫哪吒?” 金吒显然没料到,嗯了一声:“是,师叔可是认识哪吒?” “啊,是。”太乙敲了敲头,嘟囔,“这几年真是喝酒给脑子喝傻了,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了,师父要是知道,可不得骂死我。” 金吒没有听懂,文殊便问:“师弟你这是什么意思?” “师兄可还记得八年前师父嘱咐我的事情。”太乙说着,盘了盘挂在手腕上的佛珠,“天地法宝灵珠子,命数已到,闹着要下凡投胎来着。” 文殊拧眉又松开,一副恍然大悟之态:“你的意思是...” “师侄的小弟哪吒,是灵珠子转世。既然是天地法宝,他的孕育时间自然要比凡人更长。”太乙真人说,面上毫无悔色,“只是我喝酒坏了脑子,忘了哪吒出生的日子,没去看看,反而耽搁了这么些年,实乃罪过啊。” “这也难怪近些年总觉得膝下空空啊。”他说着,竟然还调侃地笑了笑。 三两句话,就凑出小弟的前世生平,金吒呆立一旁,已是呆滞。世界上怎会有这样不靠谱的仙人! 文殊最是清楚这个师弟的不靠谱,却也没想到师尊交代的事情,他也忘得一干二净。无话可说半晌,勉强撑着师兄的身份呵斥他一句:“既然如此,你还不想着补救,在我这晃悠个什么?” 太乙真人:“哈哈哈,师兄师侄,怪罪怪罪,我这就去将事情了结。” 太乙真人也是个直爽利落的性格,挥手就招来坐骑,准备直接去陈塘关了。金吒回神,急急喊了声:“师叔!” “怎么了师侄?”太乙真人看他一脸急色,也懂了,便拍拍另一侧的鹤背,爽快道,“来,你给我带路。” “我去亲眼见见师侄所言的那个变数。” 16. 好奇心差点害死猫 驾鹤日行三千里,顺风而去,闲云轻逸。 金吒这才得知,眼前这个不着调的师叔,是十二金仙之一的太乙真人。这才详细地将关于那只猫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太乙真人,想知道如何处置。 “你是想杀了他?” 太乙真人有些讶异,金吒沉默地点头。 “你这...”太乙真人摩挲着拂尘,轻轻叹了口气,“变数一旦产生,又岂是生死可轻易撼动的?你想得未免太过简单。” “我只是没想到会被哪吒发现。”金吒眼中闪过一道冷光,又是深深的痛恨之色,“我...一向拒绝不了他。” 太乙真人拍拍他的肩,说:“师侄啊,你就是想得太多,一只猫儿罢了,留着他又有何妨?天庭上下,可没连个孩童都容忍不下的道理。” “更何况,还有本仙。”他微微一笑,“你大可放心。” * 金吒差点将自己弄死的事情让守一几日来都不得安眠,他终于认清一个事实,在这个时间段,他不能像以前一样,受了欺负就回玄都洞求助师兄老君,如果不好好修炼,是真的会再死一次。 因为他与凡猫也没太多差别,没什么神通本领,也得吃饭喝水。 只靠着那么点小小法术,才显得那么与众不同罢了。 所以这些日,他基本除了一天和哪吒见几次面,其他时间都在琢磨着修炼,努力回忆以前在玄都洞上师兄苦心教导他的那些术法。 只是今日午时,哪吒突然奔入院落,表情慌乱,四处张望着找寻他:“小乌云!小乌云!你在哪!” 守一被他吵回了神,从树上跳下来,缓步向哪吒走去。 哪吒一见他,就疾步上去把他从地上抓起,把猫拉成一长条就往屋里跑,面带红晕,呼吸急促:“快点躲起来!我哥又回来了!” 什么! 守一原本还懒洋洋的,这一听,整只猫都不好了,金吒不是回去继续拜师学艺吗?这不到几天跑来跑去的,他不嫌累吗??? 这个想法刚落地,他就被哪吒塞进被褥里,蹭得眼睛都睁不开。 “你不要出声。”哪吒叮嘱他,“我一会就回来。” “哪吒!快点!”是殷夫人的声音,由远及近的,“道长喊你去见见他呢。” “好!我换个衣服,马上来!”哪吒急急地回,生怕他娘也进来了。 哪吒胡乱套了件看起来体面的衣服,又着急忙慌地出去了,殷夫人正站在院门外等他。见他这么虎头虎脑的出来,把自己整得乱糟糟的,便蹲下身为他整理衣衫和头发:“吒儿,你着什么急呢?” 哪吒的脸红扑扑的,生怕母亲看出什么不对,便低着头说:“我...我怕道长等急。” 殷夫人笑盈盈地摸了把他的头:“乖孩子,没事的,走吧。” 哪吒乖巧地点头,牵起母亲的手往前厅走。 身后冒出个圆溜溜的黑色猫头,守一一双眼睛睁得滴溜溜大,听见‘道长’两字,他就已经熟练地把自己从被褥里扒拉出来。 道长?哪吒这个时候五岁,哪门子的道长会专门找来?总不是他师父想起自己流落在外未收的徒弟,准备提早捡回来? 好奇心和小命放在天秤两端,摇摆不定,守一思索半晌,马上就把自己濒死和已死的遭遇抛在脑后,好奇心占据上风,溜着四条细腿就跟上去了。 * 李靖向来是崇尚仙道,门童带着消息赶到校场,同他说大公子带着位道人登门拜访,他自然就提早回来了。 原本他还对大儿子颇有不满,他临走前还好生斥责一番,却没想到仅仅几日,他带着仙门师长拜访上门了。 对待仙长,李靖自然是收起平日的冷漠,略带热情,问:“仙长突访,真是让小舍蓬荜生辉,只是不知仙长上门,是有什么要事?” “将军谬赞。”太乙表现得也谦虚,不卑不亢,“小道是乾元山金光洞的太乙真人,也算是金吒的师叔,此番前来,是为了哪吒。” 侍候在母亲身侧的哪吒浑身一僵,抬头看去,正巧对上太乙笑盈盈的眼。 一听太乙真人自报名号,李靖心头涌上一阵狂喜,十二金仙,何人没听说过此等名号,这样的人愿意来访陈塘关,即便是纣王也未必有这样的机遇。只是听仙长转言便提及哪吒,那颗高涨的心忽然就冷寂下来。 他不由拧了眉:“仙长...是为了我家三子哪吒?” 太乙真人也不在乎他表情如何,依旧恰然:“是,自然是的。李将军,说来小道与哪吒的缘分可算深了。” 所有人都在消化这句话,太乙真人却又问:“这位夫人,便是殷夫人吧。” 殷夫人一怔,微微弯膝,福了一礼:“妾便是。” “说来都是小道的不是,这些年让夫人深受无妄猜测。”太乙真人对着哪吒说,“孩子,过来。” 哪吒在得到父亲许可的目光下,才走至太乙真人身边,神情怯怯。 太乙真人目光爱怜,看着这张瘦小的脸:“将军,夫人三年六月怀胎,并非哪吒是妖孽,他乃是天地法宝灵珠子的转世,自然不能与凡人相比。师尊元始天尊当年派小道安排此事,却不曾想造成这样的误会,还望将军夫人莫要怪罪。” 哪吒听得大脑空空,笼罩他五年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污名忽然从他的生命中轻轻揭去,却像是抽走他赖以生存的空气,他喉管痉挛,抽动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不懂,污名可以一句话就翻篇,那痛苦呢? 母亲的痛苦呢? 我的痛苦呢? 怎么样才能轻描淡写掀去? 他脸色刹那间青白,五指扼住喉咙,只感觉有什么在凶猛地往上涌,轻而易举就要捅破那层薄薄的屏障。 一双手却在此时放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费力看去,是太乙真人,黑漆漆的眼瞳安静看着他,声音很温和地问他:“孩子,怎么了?” 哪吒只能将那种感觉硬生生咽下去,朝他艰难地摇了摇头。 而李靖从头到尾关注点都没落到哪吒身上,听见太乙真人的话,神情愕然,久久未语:“...道长所言...恕小人愚笨,不解其意。” 太乙真人说:“灵珠子是救世之宝,而为灵珠子转世的哪吒,自然是将来的救世之士,仙途坦荡。小仙此次前来,也只是为了问哪吒一句。” 他问:“哪吒,你可愿拜我为师?” 救世之士。 仙途坦荡。 哪吒像脚底生了根,连眨眼也不会了,修炼成仙,拯救天下,这是多么遥远的东西。可眼前这个人只凭短短一语,便将这些通通捧到了他的眼前,恍若抬手就能触碰到。 一片静默中,周遭人的表情各异,可哪吒看着这个人,只有他,依旧保持着含笑和煦的表情,等他做这么一个决策。 他... 他要变得更强大,才能保护弱小,保护母亲,保护小小的小乌云。 哪吒心念深入,眉眼间恍惚不安的神色褪去,面目坚韧起来。他后退两步,撩袍在太乙真人跟前跪下,生生磕了三个头:“弟子哪吒,愿拜仙长为师,从此往后勤奋修炼,踏实做人。” 父母没想到哪吒竟然这么快就做出决定,只有趴在屋顶上的守一知道,哪吒这一举,是下了多么深的决心,他未来在这条路上,又能走得多么遥远。 “好,好!”太乙真人笑道,将他扶了起来,“好孩子,我认你为徒了。你既然拜我为师,我这个做师父的,自然也有礼相赠。” 太乙真人手伸入宽袖的袖袋之中,这竟是个形制小巧的乾坤袋。只见一对金光闪闪的金圈飞了出 来,自如地往哪吒奔去,哪吒被迫推站上去,就随着这两个金轮在屋内来回跑了许多圈,转得殷夫人脑子都要看晕了。 “这法宝是个顽劣的性子,也是多年没遇到新主了。”太乙真人掐了个法诀,才让那金轮刹住,“此宝名为风火轮,踏上此物,便能上天入地,日行千里。这儿还有...喏!”那无穷无尽的袖袋中又飞出一条火红的飘带,似有游龙般飞起,在空中蜿蜒舞动半晌,这次飞向哪吒,穿入他腋下,竟还亲昵地蹭蹭他的脸颊。 “这个呢,叫混天绫。”他说,“本该与哪吒一同降生的,不知出了什么差错,还得由为师交予你。” 太乙真人赐给哪吒的法宝是各色各类,又是金砖,还有长枪,给守一都看呆了。他实在没想到太乙真人原来如此富有又如此慷慨,几乎是将身上所有东西都赠予了哪吒。 “还有这最后一件...”太乙真人掏了掏,不知是不是藏得太深,他这第一手居然没有摸索到,“嘶...等我找找。” 守一在上面等得无聊,在上面转了一圈,不知下面发生了生命,撞得前厅丁零当啷响,他正要埋回刚刚偷看的位置去看,谁知脚下的瓦片突然炸开了,就像湖面溅起的水花,守一的脚下突然就空了,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不是,怎么回事啊!这样的事情为什么能发生两次! 柔软的布匹半空接住他,眷恋地将他缠裹起来,递送到了哪吒跟前,跟献殷勤似得扭来扭去。而哪吒...脸色变来变去,还是惨白下去,一把将守一抓入怀中,直直望向站在最后半句话也没说的哥哥身上。 “恕罪恕罪!”太乙真人勉强将那四处乱飞的金圈抓住,大汗淋漓,“这乾坤圈离哪吒太近,难免激动。” 李靖甚至不知道先该关注哪吒抱着的那只猫还是漫天乱飞的残屑,所幸方才金吒在瓦片乱坠时及时祭出法宝,才免得一群人头破血流。 只是没阻止这只掉下来的猫被混天绫提前捉去。 “这猫...”李靖看清楚那猫的长相,难免联系起那日从哪吒怀里掉出的猫,顿时火冒三丈,“我不是叫你丢了吗!” 哪吒把守一藏得更深,一字不语。 “将军莫要生气。”太乙真人笑眯眯地打圆场,“孩子亲近小动物是正常的,哪吒,来把小猫给我看看。” 哪吒站着,一时间没有动。 李靖忍不住呵斥:“仙长喊你呢!” 或许是太乙真人的态度软化了哪吒心中的不安,他将缠裹着混天绫的守一递了过去,太乙真人则稳稳接过。 守一一入太乙真人的手中,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去,只能惶恐地看着眼前这一切,呼吸粗重。 而太乙真人还在温声问:“哪吒,你为他取名字了吗?” “有。”哪吒说,“小乌云。” 守一感觉到太乙真人的手穿过自己软软的毛,沿着胸前的小玉牌摩挲了一圈,应该是在确定什么。但守一有点怕这个太乙真人,更别说对方是金吒带来的人,指不定是要害他的,便一个劲往后躲,小声地叫着。 “挺好的。”太乙真人笑笑,“很有灵性的一只猫儿,踏雪寻梅。哪吒,你若是想要养他,为师可就将最后一样法宝赠予这小猫了,可要想清楚。” 到这里,已经完全是在询问哪吒本人的意见了,至于李靖的?不重要。 哪吒自然是松了一口气,用力点头,满眼渴慕。 那力大无穷的金圈被套上守一的脖子,沉甸甸的,压得他一时间抬不起头。 “此物名叫乾坤圈。”太乙真人抚过哪吒的头,“与你本是同生之物,和混天绫一样,是受你意识控制。猫儿套上了这个圈,往后不管跑去哪,都能知晓。” 坏了,原来在这等我。原以为自己逃过一劫的守一发觉自己这才是落入了真正的圈套。 17.是猫也得修炼! 就这样,守一在李府终于得到了认可。 只是脖子上被迫圈上那只金光闪闪的乾坤圈,不管走到哪都引人注目,再也不可能回到那种平淡的生活了。 李靖照常看他不顺眼,每每看他的眼神,就好像在向老天质疑世界上怎么会有猫这种生物。金吒也总看着他,只是每当看见他眼中蓝光闪动,守一就要撒脚丫子跑远点,赶紧远离这个疑神疑鬼的家伙。 整个李府,也就殷夫人是个正常人。 自从他有了自己的猫屋,殷夫人就吩咐后厨采买的小厮每日都要给他带新鲜小鱼或是晒得脆脆的小鱼干,跟哪吒偷偷摸来的,吃起来味道都不一样。 虽然被乾坤圈束缚起来...相较而言,生活确实舒适不少,比房梁上提心吊胆的生活好上千百倍。 哪吒屋里那个不理事的小女侍也一改往日,不仅开始好好打理哪吒的院子,还会定期给守一四只爪子洗得白白亮亮。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守一这边乐滋滋,哪吒那边却苦哈哈的。 拜师学艺不只是口头上说说,自从拜师那天,李府就为太乙真人收拾出厢房,说要好好款待仙人。太乙真人自然是没闲着,找着空子教哪吒那些法宝的法诀,又多又绕,听得脑子里直打弯弯。 哎,那还不如什么都不要呢。 头几次守一还懒洋洋地趴在一旁听太乙真人跟念绕口令地教他风火轮的法诀,到后来发觉自己要被绕得丧失猫咪的好记忆,马上作罢,不与哪吒一同去听课了。 哪吒每每都要恳求他,守一便别开头,或是跑去殷夫人的屋子里犯懒。哪吒不爱强求他,最后只能作罢,独自一人受太乙真人的摧残。 这样下去,也过得蛮滋润。守一想。 只是这个念头很快就被戳破了,某天哪吒照常去太乙真人院里上课前,死命把守一拽着去了。 “没有骗你!真的没骗你!”哪吒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与这只擅长扯皮的猫掰扯,一张小脸憋得通红,“是师父让你去的!小乌云,你就听我这一次吧!” 哈?就算是太乙真人喊他去又怎么样!守一恼怒地想,我又不是他的徒弟,关我什么事。 哪吒还真是供了只猫祖宗在家里,守一的性格被他养得无法无天,虽然不挠人也不哈气,但就是格外难应付。 不过哪吒天生怪力,守一只是只猫,怎么争得过他。最后还是被半拖半抱着拉到了太乙真人跟前。 “看来是折腾了挺久。”太乙真人笑笑,“哪吒,我不是与你说,法宝可是有法诀,乾坤圈的法诀才背没多久就忘了?” 守一警惕地躲在哪吒脚后,冲太乙真人呲牙,这什么意思!难不成上了乾坤圈,他就要成没有自主意识的傀儡?想都不要想! 前些天哪吒是给他展示过乾坤圈,被他几个法诀变小变轻了些,不会沉甸甸坠着脖子疼。那个时候守一还新奇地跳上桌,对着铜镜来回走了走。 哪吒说:“师父,我不愿意用术法强迫小乌云。” 太乙真人若有所思哦了一声,一肚子坏水地笑了声:“好哪吒,你真是天生做正派的料。” 守一被他笑得生理不适,呕了一声。 太乙真人没管他,只闻哪吒:“今日之后为师要带你回金光洞,倘若你这猫也不同你一块走呢?你当如何?” 哪吒僵了僵,不由自主低头去看这只养得油皮水光的猫儿,这些天他在李府过得十分舒坦,爱与这府上上上下下的人示好卖乖,他都注意到了。 在这一刻,如果让小乌云从李府和自己中选一个,他并不能确定小乌云的选择。 小乌云是只懒散的猫,是只贪吃的猫,是只他人喜欢的猫...离开他,小乌云也会过得很好。哪吒盯着守一出神地想。 守一却被这样的眼神吓得后撤一步,哪吒大概是没有意识到,这样无意识流露出的眼神有多么可怖,让被看着的守一哆嗦一下,正准备在他眼皮子下溜走,却先原地绊了个狗吃屎。 “?”这对吗?守一呆滞地趴在地上,感觉到自己脖子上的乾坤圈在发力,使他的四肢都不受控了。 哪吒却被守一摔倒的动静给唤回神,连忙将猫搂在怀里拍拍身上的灰,着急问:“小乌云,你怎么了?” 他都没有发现是自己无意中念法诀了。 “......”我不想说。守一木着一张脸看太乙真人,怀疑是这个臭老头故意这么说的。 太乙真人这老东西却哈哈一笑,火上浇油:“哪吒,有些东西还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感觉更好啊。” 哪吒这个亮堂孩子,还是很固执地摇摇头:“不,这件事上,我还是要问问小乌云。” 他将守一放在地上,蹲下身冲他摊开两只手,与守一鎏金漂亮的眼睛相视,告诉:“小乌云,如果你想跟我一起走,你就把爪子放在我的右手。如果...你想留在李府,就放在左手。” 守一看着这两只手,右手有些脱力地发抖。是因为紧张吗? 他偏着圆圆的小猫头,眼睛干净澄澈,哪吒看不懂小猫的想法,却依旧很费力地想要去读懂他。他...想要小乌云留在他身边,晚上睡在他怀来,听他咕噜咕噜地震,或是看他轻盈地跳上墙头,偶尔用湿漉漉的鼻尖蹭他的脸颊。 这么一团软软的小生灵全身心依赖着他,他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被填满了。 右手未免抖得太狠了吧。守一看着这只手,抬爪摁了上去,替他稳住,哪吒这个笨小孩,问得什么蠢问题。离哪吒那么远,李府又会给他什么好脸色看?再者说,他来到这个时空本来就是为了哪吒啊。 哪吒急了:“这不是假设,是真的。你要好好考虑!” 守一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喵。”猫听得懂人说话好不好。 哪吒高兴了,拎起猫转了一圈,一双眼睛也被喜悦洗刷得亮晶晶:“太好了,师父,小乌云同意了。” 太乙真人始终保持着笑颜看着一人一猫,等哪吒兴奋劲过去,他说:“哪吒,记得收整好行囊,同你父母说一声,早些休息。今日就不学习了。” 哪吒认真地点点头,抱着猫就要走。太乙真人喊住他:“哪吒,把猫留下。” “什么?”哪吒不解地问,“师父,您要守一做什么?” “怕什么,为师不会吃了他。”太 乙真人摆摆手,“把猫留下吧。” 哪吒看了眼怀里的守一,守一淡定地喵一声,从哪吒怀里跳下来。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日了好吧。 瞧着那小子一步三回头走后,太乙真人才与守一畅通无阻地交流起来。 “小猫,你不惊讶?”他扇着把破蒲扇,散漫道。 “喵。”为啥要惊讶。守一想,金吒那臭家伙肯定跟你告状了,我还能怕了不成? 太乙真挥着扇子笑着:“我可是从哪吒的哥哥那听了,你是天庭的天官?可我怎从没听过天庭上有你这么号人物?” “……”守一心虚地没说话,眼神还倔着。这个时间段你怎么可能听说过我?再者说,这个时候,我也还没出生吧! 太乙真人饶有兴趣地看着面前这只小小的,一只巴掌就能扼死的猫儿:“算了算了,不逼你。免得哪吒与我置气。” 他收敛几分笑意:“只是守一,你要记住,但凡是要害哪吒的,都不会有好下场的。”说这话时他表情很认真,让守一觉得怪别捏的。 “喵喵。”我当然不会去害哪吒了。守一说,就算现在逼他去杀哪吒,哪吒现在可是有法器傍身啊,他为什么要动那种蠢念头。 “至于这个。”太乙真人蹲下身,忽然逼近的距离让守一仰起头要往后退,而太乙真人只是伸手将那枚压在乾坤圈下的小玉牌解开了,“既然你要随我们一同去乾元山,就不要戴着这样的东西招摇过市,若是引来不该引来的人,可是要先找你的麻烦。” “......喵。”随便你。守一别开头,随意道,反正这东西也没有用,反倒三番两次惹来灾祸。 太乙真人将玉牌收好,面上又浮现出那种贱兮兮的懒散笑容:“不过...我可是要同你说清楚,去了我那,可就别想着当猫祖宗了。” “......”这什么意思?守一用爪子抓了抓他的衣摆,忍不住皱眉。 “在我乾元山,就要守我的规矩。”太乙真人道,捏了捏他的爪垫,柔软的触感让他又摸了把这个圆溜溜的脑袋,“我虽然之前没有徒弟,但山上可是养了群好学的生灵,你去了,自然要与他们一同修行。” “若是修行懈怠。”太乙真人眯着眼睛想对策,守一被他吊着话头,居然也紧张兮兮起来,“......我可要揭穿你猫妖的身份。” “......”守一想,这有什么?附带一个白眼。 太乙真人嘶了一声:“你这小猫,怎么这副态度!” 还能是什么态度?守一心说,这太乙真人也没想象中聪明吧,哪吒知道了又怎么样,他还能把自己打死不成? 或许太乙真人也想到哪吒对此猫的溺爱程度,沉顿地思索片刻,的确对这只顽劣的猫起不了作用。 于是他便将那枚刚刚从猫脖子上剥夺的小玉牌拎到他面前晃了晃:“那...我便将此物递交给天庭?如何?” 守一惊了,抬爪就要去抓,甚至直立起来去够,摇摇晃晃的,很是狼狈。而太乙真人哈哈大笑地起身,将那枚玉牌卷回手里:“谁还治不了谁呢!” 这不要脸的家伙!守一恼羞成怒想,怎么总是他在吃亏! 18.大罗天师祖有请 辞别李家上乾元山后,生活都轻松愉快起来。 太乙真人说的是没错,哪吒是他收的第一个正儿八经的徒弟,山上喊的最多的师兄师姐,是一群人形还没修出的生灵,就跟守一一样。 白天哪吒去瀑布下修炼时,守一就跟着这群鹤兄鸟弟们一同围在太乙真人身边听他传经授教,时而恍惚,想起那些在玄都洞的日子。 这个时候,鹤兄的喙就戳上来了,啄得他老痛,又奈这群长了翅膀的家伙没办法,只能愤愤地冲他嘶叫一声。 在这群和他同样的生灵眼皮子下,自己是甭想出神一下。 晚上就轻松多了,他只用装作一只普普通通的猫,在哪吒的床榻上提前躺好,就算把自己的一身黑毛都滚在他床上也没有事,哪吒总会任劳任怨地清理干净,然后抱着他入睡。 这样的日子,大概过了有一年。待得守一都觉无聊,而哪吒已经适应这样的生活节奏,晨起练功,深夜归来,半点怨言也没有。 守一懒了一段时间,看他这么刻苦的样子,难免心慌起来。本来差距就太大,这穿越回来本是个好时机,不能等穿越回去,还让哪吒追着打吧? 被迫的,守一也疯了似地修炼,给日常提醒他的鹤兄吓了一跳,以为他被夺舍了,忧心忡忡了许久。 但在得知此猫只是突发奇想想要修炼出人形,又颇感无语。 “若是真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那岂不是全天下都是精怪化作的人了?”鹤兄怪他,“你这溜圆的脑子里,装的是核桃大的脑子吗?” “哼——!”守一说,“这是我的梦想。” 不过,修炼的确是有作用的,守一感觉自己被养得肥腴的身体渐渐变得精壮了些,他为此得意洋洋,反观哪吒却成了忧心的那个,大晚上来来回回捏着他的前后腿,扰得猫不得清睡,成夜嘀咕着:“是不是鹤师兄他们欺负你了?怎么瘦了这么多?”让守一恼得同时又觉得好笑。 不是他阴谋论,哪吒你就心甘情愿看着本喵胖成个球吗!守一严肃地想。 总之这样的日子陆陆续续又过了段时间,陈塘关一封书信飞至乾元山,还附带了个木匣,说哪吒生辰将近,想他修炼刻苦,父母亲特挑此生辰礼物,祝哪吒七岁生辰之喜。 匣子一打开,哪吒的眼眶就红了,匣子里静静躺着只金锁,是民间最流行的长生锁。 说是父母之礼,其实一眼就能看出这是殷夫人一手置办。 长生锁本该是小孩周岁宴就该送出去,而这一枚,迟了整整六年。 想来殷夫人也记挂这枚锁扣,也是很多年。 哪吒将其郑重收至自己床榻上的暗格中,又叮嘱守一,不要乱翻出来。 守一正仰躺在床上,舔着自己胳膊上的毛,懒懒地叫了一声,他才没那么不懂事。 一人一猫在榻上呆了良久,直到窗沿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哪吒习惯地把窗棂开一条缝。麻雀师兄跳进来,不满地斥责哪吒:“哪吒儿,早就说平日不要把窗子关那么紧!” 哪吒下意识看还窝在床上的懒猫,说:“我怕冷风吹病小乌云。” “……”麻雀师兄看了眼那摊猫饼,真是无奈至极,冲冲地说,“先关心一下你自己吧!”这大肥猫浑身上下都是厚毛,先热死再说! “师兄前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哪吒礼貌问。 “师父喊你,说是有要客要见你。”麻雀师兄跳回窗沿,沿着小缝挤了出去,“麻溜的!” 哪吒应了一声,守一已经见怪不怪,这两年哪吒灵珠子转世的身份传出去,各方人士来的都有,还没伐纣呢,现在就成了大家眼中的香饽饽,哎,真是命好呀。 哪吒收整一番,余光见守一跳下床,大概是照常要出门活动。他想起自己的师兄,又看这整日清闲自在的猫猫,还是没忍住将自己憋了几日的话说出来:“小乌云,你为何不能跟着师兄们学学说话?” 刚提起来的猫爪顿了一下,守一表情呆了一下,扭头回去看这小孩,他什么意思啊??? “你不想多陪我吗?”哪吒变本加厉,疑惑还在加深“为什么不跟师兄他们一起学习呢?” “???”你找茬呢。守一大吃一惊,我为什么要学人怎么说话,我听得懂不就好了吗?还有,为什么不是你学我猫猫怎么说话的!竟然在这里指责我! 守一气鼓鼓地留给哪吒一个屁股,甩着尾巴出去了。谁大哥谁小弟现在也说不定呢!往后别跪着求我救你! * 哪吒踩着风火轮,降至师父的洞府门前。 “哪吒来了?”太乙真人依旧扇着他那把大蒲扇,笑眯眯喊他,“来,见见这位师兄。” “杨戬见过师弟。”那是位少年,年岁应该要比哪吒大上些许,说话做事都颇有礼节,起身朝哪吒行拱手,“今日奉家师之命,特来为师弟送上份薄礼,望师弟不要嫌弃。” 哪吒有些慌乱地回礼:“多谢...师兄特此前来,师弟已是感激不尽。” 杨戬笑笑,哪吒此时才正视杨戬这张脸,不由得一怔。此人模样端正,脸庞俊朗,身形高挑,君子之姿,不过如此。只是最让哪吒以外的,是他额间一只紧闭的第三目。 杨戬也没觉得这样的视线冒犯,只解释:“啊,这是我与生俱来便有的,师弟也可当做一普通法器。” 哪吒顿时觉得有些尴尬,低下眼去。 杨戬递出一方小盒子,哪吒接过,不自觉地抬头忐忑看了眼杨戬。杨戬就笑:“打开看看吧。” 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只小玉瓶。看模样,应该是丹药之类的,这让哪吒受宠若惊。 “师兄大手笔啊。”太乙真人在一旁看着,笑道,“一炉子好仙丹都给我徒儿了。” “也是贺喜师叔喜得爱徒的。”杨戬说。 太乙真人不乐意了:“我这徒弟都收了两年,师兄这才想起?未免太不关心我了。” 杨戬无奈道:“师叔,分明是您藏着掖着。师父也是今年才知晓您收哪吒为徒。” 自己犯糊涂的事情被这个师侄点出,太乙真人挠着头装没听见,慢悠悠又坐回去了:“哎,真是年纪又长了...” 哪吒是见惯自己师父日常耍赖皮的样子,对杨戬又是恭敬行一礼:“多谢师兄师叔好意,哪吒无以为报。” “师弟真是言重了,有助你修炼便好。”杨戬摆摆手,又从怀里掏出一份信,“师弟,原本还有位师兄是要见你的,只是途中遇见了些事,只能托我递信给你,希望你去走一遭。” 太乙真人的声音远远插进来,懒洋洋的:“是哪位山上的师兄?” 哪吒将信件拆开,先看一眼末尾,标着大罗天,犹豫着念出。 哪知这三字一出,窝在躺椅上的太乙真人 原地跳起,目露讶色:“大大大大.....罗天???” 大罗天,可不是那位的住所吗? 说来只有太乙的师尊元始天尊才与那位有联系,这么会有人递信给哪吒? 杨戬解释:“我有位师弟本与我一同拜在师父门下,只是今年被玄都师叔提点一二,师父便让他去了大罗天。” 哪吒不知一二,不懂师父的愕然,只知这是封重要的信,便叠好收拢了。 杨戬简单拜访,便告辞离去了。 太乙真人急匆匆催哪吒读信,哪吒掏出来,一字一句念,脑子却晕乎乎的,信中上下寥寥数语,意思却清晰明了:我们家师祖有请,还望你哪吒能亲自走一趟。 太乙真人道行自然比不上那一位,百般思索也捉摸不清用意。 这头哪吒还晕乎乎地问:“师父,这师祖,是哪一位?” 哪吒这孩子,光顾着修炼,这些是一点都不清楚。太乙真人向他介绍:“天下三教,人教,阐教,截教,各三位老祖。你拜阐教为徒,师祖乃是你师父我的师父,元始天尊。而人教的师祖,是当今受万人敬慕的太上老君,说他远离俗世,闲云野鹤,隐世不出。即便是我师尊,也很少见他了。” 说来对哪吒的目光又复杂起来:“只是不知道,他怎么寻你去。”整整跨了一辈人,特意书信给哪吒,似乎把他这乖徒看得很重。 哪吒攥着信纸,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又小心翼翼收起:“师父,我如今可是要赶去?” “老君的意思,想来也不会是作假。”太乙真人沉吟片刻,还是有些忧心,哪吒现今不同往日,他特意等他拜师一年后才对外宣布,就是怕有意之人在他手无缚鸡之力时生觊觎之心,如今虽然他修炼有成...但还是忧心。 “你把你那猫儿带上吧。”无意中想起哪吒那只养大的胖猫,太乙真人说,“只是莫要让他冲撞了老君。” “是,徒儿领命。”哪吒应下,踩上风火轮,“那徒儿便去了,师父莫要挂念。” 就算师父不说,他也会带上的。哪吒想。 “去吧。”太乙真人摆摆手,那猫儿也不简单,带上也能有个照应。 * 守一本还在饭后消食,谁料凭空飞来一只大手,将他拎起,这眨眼间就已经飞出几里路了。 这臭哪吒! 自有了风火轮后,哪吒总喜欢这样一惊一乍吓他,凭空飞起的经历总让他联想到自己在李府受的两次惊吓,生怕又无故坠下来,只能死死抓着哪吒肩背上的布料。 原以为这一次也只是玩闹,谁知哪吒竟然越飞越远,乾元山都要成一个小小的点了。 这两年来,太乙真人还没允许过哪吒下山吧!守一惊出一身汗,这是要去哪? 也许是哪吒知道他疑惑,安抚地摸摸他:“不怕,我有一事要下山一趟,师父特意要我带上你。” 是去哪?守一喵喵两声。 “大罗天,玄都洞。”哪吒说,“你肯定没听过,是太上老君的住处。” 话语间已经彻底看不见乾元山,脚下山林急速掠过,宛如起伏的碧绿浪潮,亦如守一此刻不平的心境。 老君?老君为何突然想要见哪吒?他茫然地想,哪吒若是曾出现在玄都洞,为何未来的玄都洞上下都对他一知半解。 此事...这么突然,是真是假? 19.无名小庙见东海三太子 此事不容他细想,忽然变故突生,哪吒不知是得意忘形还是学艺不精,竟然挟着猫自高空猛坠了下去。 速度太快,他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哪吒脚下的风火轮就已经失了控制,一人一猫砰得一声砸进了脚下的那片树林中。 猫还懵着。 哪吒把他护得很好,坠落时把守一紧紧抱进了怀中,耳边的呼吸骤停一瞬,随即便是猛烈地咳呛声。 守一无心怪他,担忧之心占据上风,看这半大的少年面色苍白下来。他刨了刨哪吒,皱着眉关心地叫他几声。 “我……我没事。”哪吒又咳了几声,“情况还好。”掉下来的位置是树林上,山野之间,树冠茂密,虽然很是狼狈地掉了下来,却被勉强拖住了,减去了部分下坠的伤害。哪吒近两年的修炼也让身体淬炼得更坚韧了,这样的程度,只让他觉得后背被人猛锤了一把。 他缓过来后,又费了一番功夫把他们从这横插杂乱树冠解救出来,踩到坚实的地面,守一这颗心才平缓了些,并发誓自己此生再也不会跟着哪吒高空飞行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更何况他一只猫,弱小的心灵已经惨遭三次毒害,再来一次,便可原地灰飞烟灭了。 哪吒也很是抱歉,守一已经在他地上炸成了一只尖锐的毛球,看得出来十分应激。他想要安抚地去顺毛,守一就呲牙哈他,不给碰。 “我错了。”哪吒老实道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风火轮就失控了,不是故意的。” 肯定也不能是故意的。守一想,摔得最狠的还是哪吒本人,他也不能自己都坑吧?想到这,守一收了气,扭着脑袋来回看了看,只是荒林一处,看哪像哪,实在瞧不出个名堂。 哪吒还在一旁驯服突然出岔子的风火轮表情却越来越凝重,最后只能叹气,对守一说:“小乌云,有个不好的消息。” “风火轮失灵了。”哪吒拨弄着一丝灵气也没有的风火轮,很苦恼,“我们大概,只能走出去了。” “?”守一大惊失色,十分不安,怎么还能这样! 当然,即便是走路,也不会轮到守一,哪吒任劳任怨地担任起坐骑的身份,肩膀上扛着猫开始找路。 守一十分怀疑,这傻孩子连路都找不到。 哪吒大概也是这样想的,思索片刻便唤出混天绫,大概是想让他去前面探探路。只是混天绫软软瘫在哪吒掌心,就像一条最普通不过的红绸。 哪吒表情凝重了些,终于意识到情况并不是他想象的那么简单了。 并非是他学艺不精才从高处摔下来,而脚下这块地,竟是一片死地,连半分灵气也没有。 可既然是灵气也不生的死地,又为何植被繁茂,郁郁葱葱? 带着疑惑,哪吒与守一穿过一片又一片茂林,守一几乎要迷了眼,只能靠微弱的气味辨别着方向,他们的确是在往笔直的方向而去。 很快,眼前出现了一条小小的狭道,虽然两侧草木丛深,但那的确是由人踩踏出来的小径,还未被这深林完全吞没。 一人一猫顺着小道而下,都想着顺着此径,大概是能遇见人烟,届时就能问路出这片死地。 又走过来一刻钟,眼前突然豁然开朗,明亮起来,更令人惊喜的是,那平地中央修着一座气度不凡的庙,门前香火不断。 不知为何,守一有点花眼。 哪吒面露喜色,跨步上前,还是颇有礼节地先扣了扣门:“请问庙中有人否?” 静候一会,无人应答,哪吒便再扣一次,依旧是没有回应。哪吒等了一会儿,抱拳鞠了一躬,说声失礼了,便推门而入。 光线刹时闯入阴暗的庙中,空中浮动的细小灰尘激飞起来,清晰得肉眼可见。 同时一股刺鼻的腥味直冲脑门,守一嗅觉敏锐,被刺激得后背毛炸开,应激地把脑袋避到哪吒头后,很小心。 哪吒单手把肩上的猫抱进怀里,能隔绝更多气味。他谨慎地走进去,大门正对一尊金光熠熠的神像,是只看不出品种的神兽,三头四足,威风凛凛。 只是哪吒没有关注,他沿着那股腥味向前探去,绕到神像后,果真那里躺着一个神志不清的人。 浓厚的血腥味正是从此人身上传来,顿觉生命的气息也淡去了,要隐没了。 哪吒蹲下来,把守一放开,小心地把那瘫倒在地的人扶起来,将他靠在一旁墙上。 守一也忍着不适在这人来回身边走。 因为此人披着个麻袋大的披风,看不出性别,但看这脚掌大小,应该是个男的没跑。 他身上的血往下淌着,几乎要汇成小泊。哪吒寻到他的伤口,翻开衣物的手还是忍不住颤抖,这是他人生第一次遇见这样的场景,一个濒死的人,身边只有一只猫,只能按照本能去救他。 忽然间想起什么,哪吒拿出走前杨戬师兄给他的小玉瓶,这是仙丹,止血效果应该是是很不错的。他将仙丹拧成粉末,撒在那瘆人的伤口上,只求能赶紧愈合,别让这条生命在他眼前死去。 玉鼎真人是出了大手笔,几息之间那伤势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而伤患的呼吸也渐渐能听见了,流失的温度也开始慢慢寻回。 这一遭让初出茅庐的哪吒脱了力,一屁股坐了下来了。今天一天下来又折腾太久,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再继续去寻路了。 小乌云似乎看出他疲惫,跳上他的膝头,用头去蹭他的脸,安抚性地叫着,让哪吒好受了些。 他把小乌云搂紧,吐出一口浊气,缓缓地回了神。 仙丹奇效显灵很快,哪吒只觉一炷香的时间还没过去,就听身侧传来一阵挣扎的喘息声,他急忙看去,那人正在尽力地挪动着身子。 为阻止伤口开裂,哪吒将他拦住:“不可!你伤口才愈合,不要又挣破了。” 那人停顿一下,沙哑的声音响起:“……你是谁?” 哪吒紧抿着唇:“我只是路过这座庙,闻见血腥气,救了你罢。” “我问的是名字。”那人说。 “名字不重要。”哪吒话头一转,“你还感觉失血吗?” 哪吒扶着他坐稳了,他摸索着伤口,笑声冷淡,还是道了谢:“托你的福,很好了。” 哪吒下意识觉得奇怪,却也只是拧着眉,没有言语。这人身上有种挥之不去的阴鸷之气,让天生感知力强的哪吒阴恻恻地发冷,潜意识让他抱着猫赶紧走人。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敖丙。”那人却又出言,“既然如此,小友可将姓名告知与我了?” “......我叫哪吒。”这是出门在外的礼数,即便是不情愿,哪吒也还是报上大名了。 “啊......哪吒吗?”敖丙又笑,“真是久仰大名,没想到能在此处相见。”< /p>这边两人还在进行言语上的交锋,守一这个从将来而来的猫却是一惊,他怎样想,都不会料到那个在哪吒七岁时被一乾坤圈敲死的东海三太子竟然在这个隐蔽的山庙中出现,与哪吒命运相撞。 哪吒的杀神之名,不就是从杀了这条龙开始吗?自此之后开始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扭曲命运。 虽然他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守一是绝对不允许哪吒在他眼前将这条龙杀掉! 他连忙刨着哪吒的腰窝,用嘴努子拱他,示意他赶紧走,治了人家就好事不留名呗,傻登登地把自己大名报出去干什么! 哪吒不明所以,以掌心抵住守一的嘴,见他依旧顽固,还被轻轻咬了一口,才意识到守一状态不对劲,处于一种很紧绷的状态。他连声哄着,谁知敖丙又开了口:“哪吒小友...这是随身带了只猫儿?” 哪吒怔了一下,又才嗯了一声:“他叫小乌云。” 这没心眼的孩子!守一一爪拍上他的额头,把自己名字暴露了还不成,还要我的也一齐泄露出去才满意。他气鼓鼓地从哪吒身边跳开,自个儿冲了出去,他还不信了,以往只要他跑走了,哪吒总是会追上来的。 只是这次,哪吒没有跟上来。 守一刚冲出去几步,背后那条心黑乎乎的龙就开始惊天动地得咳嗽起来,似乎不把肺咳出来就不罢休。哪吒一时间所有注意力都放在这人身上,急得又凑近了些,问:“你怎么了?是伤到内脏吗?” “!!”守一脚步刹住,回头看,这臭敖丙已经半靠在哪吒身上,他年纪要比哪吒大很多,也不嫌这个姿势别扭,帽檐下露出半张苍白柔软的脸,虚弱地说:“...没事,咳疾犯了。” 守一又气鼓鼓地回了哪吒身边,试图把哪吒往旁边拽开,至于这个龙?随便他躺哪。 哪吒却很是不解地抽回了衣袖:“小乌云,你今天是怎么了?” 欲救哪吒于水火的守一反被质疑,一双猫眼瞪得溜圆,我们管他干什么?死在这又管我们什么事?你不要发大善心了好不好! 这时,守一终于缓缓怀念起那个冷酷无情的杀神哪吒了,如果现在的是那个哪吒的话...呃,大概也不是什么好事。 守一这边还郁闷着,敖丙那边又在作妖:“猫儿耐不住寂寞,想找你玩,是很正常的。” “?”守一觉得莫名其妙。 哪吒就蹙眉,好声好气与他说:“小乌云,你等等,这位哥哥身受重伤,需要我陪着些。” 妈呀,这龙指不定就坑你这笨孩子。守一气得张牙舞爪,都听龙族愈合能力极强,又还吃了你的仙丹,怎么可能还这么病歪歪靠着你。 心眼子比一箩筐的藕片都多,等着把你骗进去呢。 守一终于有点后悔自己没有好好学习如何口吐人言了。 看似是两人一猫,实则蒙在鼓中的只有哪吒一人,一猫一龙都在暗中对峙着。 守一能看见万物生灵上的气,而眼前这只龙,头顶只有一层薄薄的气,色泽黑沉,瞧着命数也不长。这让守一更着急了,生怕这跟命线是在哪吒跟前断掉的。 若是无故断去,岂不是又要将此事算在哪吒这冤大头身上,然后一步一步,又混成未来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冷面杀神了?那他岂不是白干了! 守一急得来回转圈,忽而看见那供起的神像,心生一计。 20.无名山村的护山神 哪吒毫不吝啬地又取出一枚仙丹要给敖丙服下,那一头突然传来丁零当啷的响声,哪吒手头动作一顿,循声而去,那只猫祖宗已经攀上了供台,一台的果子踢得满地都是,而猫本猫还要往神像上爬。 “小乌云!”哪吒大惊失色,这种对庙中神像的不敬行为,是会遭报应的。 一时间,他也不会去顾那重伤的陌生人,先抓猫才是要紧事。 守一见他来,轻盈地跳上神像的后背,冲他得意洋洋的同时也在心里嘀咕着,大神不要跟我这种咪计较,等我以后回来指定叫我师兄给你上满满的香火,现在你就让我在你背上跳一跳,应当也不要什么紧。 哪吒满面急色,要伸手去抓他,又怕冒犯庙神,只能用言语喊:“不要再闹了!小乌云!你这样会惹麻烦的。” 守一还管什么招不招麻烦,两件事情相比较起来,那肯定还是哪吒的更重要。 更何况......守一从高处俯看依旧靠坐着的敖丙,这敖丙一只东海龙,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整件事情一看就不对劲吧? 敖丙依旧是那副虚弱的姿态,却又莫名的游刃有余,还有他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黯淡黑气,让守一莫名心慌,没底的滋味让他不能容忍继续在这待下去。 不管怎么样,都得赶紧离开,猫的直觉告诉他。 守一正要从神像的背上跳上,对着哪吒急促地叫了一声,只是哪吒此刻却回了头,往外看去。 他们进庙时没有关门,竟不知何时外面已站满了人,正用一种诡异冰冷的眼神注视着他们。 完了,守一想,这次是真的在阴沟里翻船了。 * 守一晕了一阵,眼皮子沉得差点睁不开,烛火晃在眼上,还是身边一直有道小小的声音喊他:“小乌云?” 守一被捆成了个粽子,艰难地扭动身体,这才勉强看见身侧的哪吒。 因为强悍的身体素质,哪吒醒来的时间要更早,虽然惊慌,却还是强迫自己第一时间保持冷静。 “都是你太鲁莽了。”见小猫睁开眼,哪吒温言温语地责怪他,“非要扑上人家神像,把村民惹恼了,让我俩一起被抓了。” “?”又是我的错了,要不是你笨嘟嘟听不懂我的意思,我们早跑了。守一被气得郁结,扭头不欲理哪吒了。 哪吒从那个坚决的后脑勺里品味出此猫的心情,也深知此时不是扯皮的时候,只能忍下情绪,小心观察起四周。 只是他很快就发现,为什么没有见到同在寺庙里的敖丙? 守一也发现了,顿时从喉咙中发出细细的哼声,他就知道,他们被抓和这个东海龙脱不开关系。 只是哪吒还是很蠢笨地拧眉思索,只以为敖丙没有受他们牵连,反倒松了口气。这个时候哪吒想得还是很天真,只要等有人进来,向他们解释清楚事情,或许能得到谅解,总之不要这么别扭地捆绑着他们。 守一却吃一堑长一智,往最差的后果去想,认为此事根本不可能那么简单。他努力尝试调动周边的灵力,发现不行,又用嘴去咬捆在身上的绳索,势必要咬开。 哪吒看他这倔样,又怕他给先没给绳索要开,就先把自己的嘴给磨破了。他好声劝了几句,谁知此猫只瞄他一眼。很难说清那是一种怎么样的眼神,似乎经常在师父眼里看到过,大概是很恨铁不成钢? 哪吒被他看得一愣,就见平常懒散的猫浑身上下都动了起来,开始尝试把自己从束缚中扭出来。 当然,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反而没一会儿给守一累得气喘吁吁,脑子里嗡嗡响,倒在地上缓了半天。 见猫都如此奋力,哪吒自然也不能光看着。他也尝试调动灵气,只是依旧如死水一般,半点起伏都没有。 在这样封闭昏暗的陌生环境,最是容易调动人的脆弱情绪,哪吒竟然...也开始隐隐约约地担心起来。 守一脑子里进行着场思想大风暴,他开始从未来想到现在。开智后他时常蹭到老君座下听他教诲,曾听他说过,命数。 每个人的命数,都是固定不变的。 他的到来就像忽如其来的暴雨,无意中拨动了哪吒原定的命数,所以...才会在这无名小庙撞上原本命该早绝的东海三太子吗?兜兜转转的命运又回到原本的轨道,两人的命数势必要交锋碰撞,且在此以生命为代价去对峙。 而...这个胜者,从来都是偏向被命运之神怜爱的哪吒。 可最终的朝向,还不是指向未来那个杀得无情无义的哪吒吗?守一忽而打了个冷颤,这一切并非如此简单,他只知道,要离那个敖丙,那个阴煞之气笼罩头顶的龙越远越好。 那...即便是命在作祟,他也会拼命去改变这一切的。这一切,已经不再是单纯的为了天庭办事,他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也不愿意看到什么。 守一闭了闭眼,决绝地想,哪吒是那样一个好孩子,天性本该善良热忱,未来也该风光无限,如何该被命运逼到众叛亲离,无情无义了。 所以他只是安静了那么一会,又开始磨咬着身上的绳子,即便嘴已经磨得通红泛血了,他也绝不放弃! 哪吒喊他:“小乌云!停下,不要再去咬了。” 守一没有理他。 俗话说滴水石穿,即便守一次次咬得不深不浅,却也实打实磨了那么久,连着几根绳索也断了,他用力供了几下,这次把自己的前爪给挤了出来,深深浅浅的红痕看得哪吒眼眶发红,鼻尖轻轻抽动两下。 有了自己的前爪,守一埋头苦干,好不容易脱身,又转而去哪吒身后,替他咬捆住手的绳索,每一下都很用力。 哪吒的掌心蹭过守一的脸,感觉到一股湿漉漉的水痕,烫得他想落泪。 哪吒愧疚道:“对不起...小乌云,我没能保护你。” 这个时候就不要说这些了,守一轻轻翻了个白眼,谁知哪吒的手指动了动,将他往外推了推。守一狐疑地抬头,哪吒背对着他,语气很落寞:“你走吧,小乌云,不要救我了。” 守一:......这又是闹哪一出? 他的手指不挺反复往外推搡着守一,这让守一很难下嘴,也惹恼了他,于是狠狠咬了一下哪吒的手。 “他们那么多人,就算你把绳子咬断了又能怎么样呢!”哪吒急了,背对着也要解释,手指终于垂下去,“我不好逃走的......嘶——” 守一又狠狠地咬了他一下,吵死了,这个时候又不怕引来那些人了。 哪吒扭过头,眼睛水汪汪看着他,哎,守一又被他这样看心软了。 只是...他一只猫就算逃出去了,又能去哪找帮手呢?等他千里迢迢回到乾元山,说不定被关在这的哪吒只剩下骨头渣渣了。 怎么越想...越没谱啊。守一默默停止了咬绳子的动作,下意识舔了舔爪子。 这间屋应该是用来放柴的,木屑满地都是,窗子也被堆积成山的柴木挡得密不透风,光线阴暗,守一试探过从门缝看外面,却什么也看不出。 他扒拉了一下门缝,反倒被夹了爪子,得不偿失。 守一情绪低落,在哪吒脚边蜷成一团,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不会让你在这受伤的。”哪吒心脏酸胀,只能用最单薄的言语去安慰猫儿,“我保证。” 折腾太久,忽而松懈下来,守一竟然无意识陷入睡眠,他盘在哪吒腿上打了个盹儿,中途隐隐约约听见有节奏的敲击声,冷静又克制的,一下又一下,让守一惊醒了。 原以为那只是梦,可醒来后才发觉,的确是有人在敲击着门。 守一顿时冒了身冷汗。 * 哪吒也吵醒,见原本缩在他腿上的猫儿已经舒展了身体起身,一对鎏金眼在黑暗中泛着幽光,瞳孔放大,直对着门。 哪吒方才意识到什么,那道敲门声又不徐不疾地敲击起来,誓不罢休一样。 一人一猫都警惕起来,这个时间段突然来人,不是个什么好事吧! 哪吒咬牙,正想让守一找个地方先藏起来,外面却先一步开口:“不要怕,我是来帮你们的。” 守一与哪吒无声对视一眼,守一贴着门侧的墙站住,这个人的声音他没有听过,声线稚嫩,却像是气血不足,格外虚弱。哪吒出声,小心问:“你是谁?” “不重要。”在寂静的深夜中,他的咳嗽声也格外清晰,“你当我...路见不平吧。” 话毕,那本紧闭不开的门竟然松动了,下一瞬就无声被推开了。 凉丝丝的夜风涌入这方小小的柴房,冲散空气中浑浊的各类气味,哪吒脑子也清明不少,直直望向那道打开的门。 来人逆着清幽的月光,只看他身形瘦削单薄,步步向哪吒走来,随即,哪吒感觉到了灵气的轻微波动,就好像幻觉一样。 捆缚在他身上的绳索瞬间就断成几段,如呼吸般轻松,哪吒不可置信地转着手腕,活动着被捆僵的四肢。他正要说一声谢谢,那神秘人又转身去了,视线沉沉地落在某处,打断他未出口的话:“小友,快带着猫儿走吧。” 他又补充:“越快越好。” 哪吒心念一动,心跳不知为何骤然加快。他只能一把拎起守一,只是...还是迟了。 柴门在他出来瞬间紧闭,发出震裂的撞击声。哪吒突然注意到,柴门之外对着的深林有好多双眼睛,正泛着一层幽幽的墨绿光芒,如同野兽般盯上了他们,欲要伺机捕食。 天穹之上的流云逝去,月辉轻盈落下,勾勒出深林之中的那一个个身影,骇得哪吒抱着守一的手臂紧绷僵硬起来。 那原来都是人,白日里将他们打晕又关入柴房的居民。 青年阖上眼,轻轻叹息一声:“晚了。” 21.深入无名山圈套 他像是早就预料过会出现现在的状况,所以一点也不意外,面色平静。 人群渐渐朝他们聚拢了,把他们两人一猫围在正中央,表情冷酷又残忍地注视着他们,那种眼神让哪吒不寒而栗。没有忍住靠得那青年更近了一些。 人群中推出了一位中年人,看起来是头领,他不似那些人般冷漠,反倒面带笑意,却也是十分的诡异:“您老可知道,我们找您许久了?” 青年淡淡看着他,一字也不语,对他们的态度犹如隔着层厚厚的冰。 中年人笑容顿时扭曲起来:“哈哈哈哈只是没有想到,您居然还愿意主动降世,只为这两个小小虫豸。” 白光亮出,寒霜覆上,顿时入坠三尺冰窟,柔和的月光也煞气逼人了,冷得刺骨。面前各个面容淳朴的村民手持凛凛刀斧,目标不言而喻,正是面前这青年。 青年依旧不言语,只是将哪吒护在身后。 “哈。”中年男人嗤笑一声,“您倒是依旧宅心仁厚,一个外乡的小子也愿意出手相救。被我们杀了四次,还有如此气魄,不愧是所谓的护山神啊。” 中年男人的话语让哪吒与守一都感到万分震撼,眼前的男人,竟然是今日庙里所见被供奉的护山神吗! 青年表情不变,只侧头问哪吒:“能自保吗?” 守一爬上哪吒肩头,哪吒从乾坤袋中拿出火尖枪,虽然失了灵气,可两年来的学的一招一式早已融会骨髓中。他说:“我可以的,前辈不必多虑。” 青年微不可查地笑笑,手覆上哪吒的头,说:“你只是个孩子。”语气很温柔。 哪吒却觉一股清明之气直冲灵台,顿时浑身上下都轻盈快活起来,手中暗沉的火尖枪顿时冒出如日般的炽烈光辉,热浪腾飞,竟然直接掀翻了手边最近持刀的敦厚男人。 是灵气! 哪吒这下半颗心都落回了肚子,只要有一丝灵气傍身,他就不再是瓮中之鳖,也能阻止这场荒谬的围剿。 哪吒法器出手,用得虎虎生风,只靠近些都能觉得热浪灼身,需急急避让才能免受皮肉之苦,一时没几人能近山神与哪吒的身,很是狼狈。 这是抓了个什么人回来!中年人心中大惊,被打得节节败退,心下一狠,只能拧碎腰间的玉牌。守一敏锐注意到,碎裂的那一刻,空中浮现出传音符。 中年人气喘吁吁地单膝跪地,语气急促:“大人!这有个小子要坏了我们的事!求您相助。” 守一也没闲着,在乾元山上学的东西终于派上用场,他爪子在空中划拉几下,一下击破那道传音符。 中年人震怒,朝他扑来! 一道轻盈的灵波打来,中年人飞出去三里远,呛出一口血。守一回身一看,是山神出手了,只是他如遭反噬般,同样呕出一口血,面色突然颓败下去。 守一同样也被供奉过一段时间,深知其中厉害,他从头到尾都以躲为主,没主动出手伤过一人,就是因为这些人...曾是他的信徒,信徒与神往往息息相关,信徒受伤,神的法力退减,而神主动出手打信徒,是要受到更重的反噬。 守一心惊肉跳,跳至青年身边,感受到他气息微薄,又想起之间那中年男人狂妄的言语,杀神四次......这也难怪他会如此虚弱,又还传给哪吒一大波灵气。 “休要恋战。”青年咳呛几声,对着还在挥枪的哪吒高声道,“赶紧走!” 哪吒回头一怔,不解其意,守一懂他的顾虑,一个护山神,何至于被欺压得如此可怜,这群肆意妄为的村民后必定是有人在指引。而这人... 月色忽而黯淡,似被云所遮掩,哪吒抬头望去。空中那人黑袍猎猎,凌空而立,姿态从容地俯瞰着他们,亦如他们是他眼中最渺小不过的虫豸。 守一听山神护着心脉,低声说,糟了。 而那被冲出几里远的中年男人翻身爬了起来,顿时那些拿刀斧的村民也丢弃兵戈,一群人竟跪了下来,冲着那空中的身影磕头跪拜起来,大呼着:“天神保佑!天神保佑!” 这副入魔之态看得哪吒不寒而栗,胸口里翻涌着不适的恶心,而再一看山神,他却像是早就习惯人们这样的痴迷之态,面上浮现淡淡的悲恸,已是无能为力。 守一一眼认出那个熟悉的身影,不正是倒在庙中虚弱到不能动弹的敖丙吗? 哈,从一开始,这就是场巨大的圈套。 敖丙是想要彻底取代护山神的身份与香火,是想要靠着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乡野凡人...一步成神。而哪吒的出现,只是一个恰到好处的契机。 因为知道山神不会对误入山中的迷途之人视而不见,以哪吒和他为诱饵,引出暗中躲藏的山神出手。 即便知道这是圈套,山神也依旧愿意主动踏入。 一时间,守一有些抱歉,自己当时是不该那么不尊重他,踩踏了这么一个好人的神像。 哪吒还是太青涩,一时之间不敢相信飘在空中的罪魁祸首竟然是他在庙中救下的重伤之人。 握着枪的手难免颤抖,哪吒深吸一口气,强撑着冷静问:“怎么会是你?” 山神警告:“不要多说,快走!” 守一抬爪按住哪吒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手,也是同样的意思。 “我...我不能。”哪吒声音沙哑了,甚至有点哽咽,“我不明白...为什么是他。” 认清现实,是成长的第一步。 善举并非一定有善报。 空中那个狂傲的身影出声了,依旧是带着淡淡的笑:“哪吒小友,你还是年纪太小了。你要知道,世界上大多数事情,是没有为什么的。” 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为达目的,可以不计一切代价。 “我很感激你救了我。”敖丙轻描淡写,挥手间背后是雷霆闪电,密云遮月,只有他一双碧蓝的眼亮得惊人,似乎能直刺进人最深最深的心胸之所,“但一报还一报,你的那一恩,略略等等吧。” 山神拖着虚弱疲软地身子站在了哪吒身前,将他整个人牢牢挡在身后,语调颇冷:“你若要取我的命,我给你便是,你要神的身份,我也可以给你。却不允许你伤害无辜稚子,分毫也不可。” “你可真是个好神。”敖丙笑了,指尖点着下巴,似乎是在思索,“这些凡人不珍重你,可真是遗憾。” “但...”他眼中的光芒慑人,掌心升起白色的雷光,“长久没有接受过香火的你,又有什么资格与我谈论这些?” 山神的一头青丝迎风飘扬,他眸光同样决绝:“你大可试试。” 哪吒看着这个挡在身前,挺得笔直的背,似是这世上最不可摧毁的坚墙,分毫不懂,迎着风雨雷电矗守着心中最纯正的善意。 同时,恨意也缠裹上来 ,撕扯着他纯善了七年的内心,被欺骗的深刻滋味让他心中翻涌起某种陌生的欲望,叫嚣着要从喉中嘶喊出来。这让他的心砰砰直跳,浑身上下的血都烧烈了,滚烫如天火。 一种陌生的气荡开在四周,站在哪吒身边的守一不可避免地收到了那股‘气’的影响,与之前相比,这股流动的‘气’变得磅礴雄厚,像是冲破了某种束缚,势不可挡起来。 守一心道不好,努力想要去阻拦哪吒的动作,这股气给他的感觉熟悉又恐惧,竟然与未来那个哪吒的隐隐有重叠的趋势,让人不觉胆颤。 哪吒咬牙切齿说:“我要...杀了你。”杀意四泄。 敖丙反倒笑容加深:“我一直很期待这一天。” 不能杀他!守一急急抓住他的裤腿,不能!杀敖丙是开端,是一条走下去就不能回头的阳关道。两人命数相克又相制,敖丙身死,哪吒就相当于失去约束,要再走一遭前世的磨难,只是直至封神,苦难残留的影响也不会罢休。 哪吒周身气势大涨,气息陌生,持枪的手也升起熊熊烈火,稚嫩的面容此时是一片冰冷寒霜。 守一不懂,他为什么会那么轻易被拨乱心神?为何哪吒在面对了前七年这么多不公时能保持冷静,以笑相待,而在面对敖丙这样一个陌生人欺骗的行为时心神大动,乱了阵脚。 敖丙好像天生就握着那根拿捏哪吒的细线,轻而易举能掌握他的喜怒哀乐。 这就是...命数吗? 守一恨这个老天,恨这该死的命中注定,更恨自己的无能为力,要是他能更努力的修炼,修炼出人形就好了,不至于这么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看这场混战要发生却有心无力。 从未来穿越到而今的那个坚定的念头忽然微不可查地松动了,他开始恍然,这一切...真的有意义吗? 他只是一只猫儿而已,真的能改变未来吗?改变这个孩子惨痛的未来吗?一定要经历众叛亲离,心灰意冷,才算真正长大吗? “尽力而为便好。”脑海中忽而出现一道模糊的声音,打断他不断质疑自己的念头。 那道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守一没忍住红了眼眶,发出一声软绵绵的难过声音:“喵。” “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我们玄都洞的一份子。”师兄的声音也如在耳旁,笑盈盈的,“师兄会为你撑腰的。” * 被失序情绪控制心神的哪吒入坠妖鬼炼狱,耳侧全是喧嚣的哭闹声,乱得他要失去理智。潜意识告诉他,如果再这样下去,或许要万劫不复,重要的东西也要失去了。 哪吒感到了害怕。 他在意识的深海里逃窜游离,而那些阴魂不散,刺破耳膜的诡异笑声如影随形,这一辈子或许都挣脱不开了。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他无助地捂住头,眼底腥红一片,偏偏惶恐更多。 这时,一道绵软的叫声穿过那喧闹的一切,直直地砸入最深的大脑深处,他听见了,是小乌云的叫声。 不要这样。哪吒茫然地想,是我吓到他了吗? 可我明明说,要好好保护他的。 那瞬间的清明让哪吒死死咬住舌尖,刺痛感让他猩红的视野也恢复正常,模糊间,他看见一团黑白身影跳上了他的肩,正在用刺挠挠的舌头舔着他的脸颊。 湿漉漉的。 好像眼泪。 22.天降大腿如何不抱! 心底响起一道声音,反反复复地叮嘱他,不要迈出这一步。 哪吒狂躁的心情在猫咪笨拙的舔舐下渐渐平息了,而那一头敖丙对眼前的状况颇为遗憾,淡淡摇头,便举手将掌心雷光甩向那一人一猫。 “你既然不出手,便也莫怪我动手了。”他说。 只是早早有一道身影拦在他们眼前,顿时在身前三步炸出飞天浓烟,黑夜也被炸得宛若白昼。 哪吒回神,惊叫:“山神大人!” 然而那浓烟散去,原本那道瘦弱高挑的身影已经消散而去,与之代替的,是一座小丘般高的猛兽之躯,无形之中就带来沉沉地压迫感,让人几乎要喘不上气。 哪吒一眼认出,这外形就是山神庙中那尊三头四足的神兽。 他身上似乎有一种法术,月光自发地回到他的身边,照得碧绿皮毛泛着一层暖玉似的温润光泽,瞬间就带去了世间所有光泽,让万物黯然。 只是他前腿被那雷电一击轰出道深可见白骨的伤痕,山神勉强站立着,却还是没撑住,倒下时大地都在震颤,喉中发出声哀恸的低吼。 他们背后的深林顿时飞鸟四起,各类野兽的哀嚎声也环绕四周,惊吓得那群凡人各个面色苍白,连连后退着。 真是讽刺,连弑神都不怕,这时居然怕了。 山神匍匐于地,喉中发出阵阵威胁的低吼,六双眼齐动,死死注视着敖丙。 敖丙神色淡然,一副胸有成竹之态,似乎一切的发展都在他的预料之中,而山神此刻,不过是笼中困兽的挣扎罢了,毫无意义。 “东海的狂徒小儿。”山神的声音雄浑,震得大地都在震颤,包含无尽的怒火,“我虽是小小山神,却也是天庭钦定的亲神,你要杀我取位,是拂了天庭的面子,不怕上天降罪!” 敖丙轻浮一笑:“山神大人,你若是打着天庭的挡箭牌,那我可得让你失望了。” 他说:“你可有想过,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时代,天庭诸位,从来不在乎脚下踩得是谁。” 这些年来异象常有,人间大动,天龙之气受灾厄波动,天庭也不见得多稳当,自然无暇顾及。 而守一知道,姜子牙出山之时也在这几年,封神榜紧随其后,很快也要降世,天下大乱之时近在眼前。 “是你可以,是我也可以。”他垂眼,眸中闪过冷厉之色,“山神,位置可以让一让了。” 话毕,敖丙不再迟疑,一柄冰寒利剑凝聚于手,闪身飞来,直取山神要害! 体态大变,山神比不上他灵活,身侧哪吒如离弦之弓,抬枪格挡,杀得措不及防。剑光枪火映在两人各自眼中,都是一片暗色,明明灭灭。 “好。”敖丙轻轻笑道,“先杀你也是不可,昨日之恩,来世再报!” 哪吒并不在纠结敖丙为何对他心怀恶意,只是沉下心来,往日之学历历在目,枪穗掠影,血红的颜色闪过哪吒眼中,短短一瞬,宛如修罗神煞。他狠厉地向上一抬,猛力将敖丙挡退好几步。 敖丙踉跄着稳住,眼中闪过一丝惊色,只是很快就饶有兴趣地笑起来:“好,不愧你是父王所说的天选之子。” 哪吒没有说话,脚踩风火轮,又猛追上来,眨眼间便与敖丙过了几十招,外人只能见刀光剑影,两人身影几乎化为虚影,如同流光相击,惊天动地,亮如白昼。 地上原本惊愕害怕的人群又逐渐聚拢在一起,围聚在山神身旁,面上又露出那种犹豫贪婪的神色,看得守一心里作呕。他按捺厌恶,脖间那乾坤圈飞出,金芒飞快掠过,在山神与守一之前立出一道不可逾越的金色屏障。 贪婪终于打过了恐惧,依旧有人抬斧要尝试打破这层无形的屏障,却被乾坤圈的金光震慑出去,狼狈地倒下,失去意识。 村名们终于意识到,这只猫儿并没有外表看着如此普通,身带不凡法器,眼睛跟会说话一样,牢牢地锁着他们,圆圆的猫瞳透露着无声的警告。 熟悉猫的人,大概都知道,这是猫要咬人的前兆。 不过事到如今,谁又会因为一只猫而止步不前呢? “妖猫!还不束手就擒!”中年男子一瘸一拐地走到最前,咬牙切齿,“这是何等邪物!” 守一正用所学之术为山神疗愈伤势,闻言只翻了个白眼,真的以为哪吒走了,他守一连你们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类都收拾不了吗!那不是愧对了这些年来起早贪黑的勤恳了? 山神与他低语:“不要惹恼他们。”他是见过人的凶恶程度,不然也不至于被这群人屠杀整整四次,以至于第五次发现山神庙中倒着受伤的敖丙,也少见的迟疑了。 只是没想到这竟是比前四次更深的阴谋。 “喵呜~。”别怕。守一动了动耳朵,把爪子放上他的前爪,侧头安抚他。再如何,乾坤圈所笼罩出的结界,没有法术的凡人是绝对进不来的。 山神却依旧很担忧,面对天上鏖战的两人,看着不相上下的攻势,时间一长,年纪更小的哪吒肯定是要先落下风,到时候,也就没有那么乐观了。 更何况如今整座山的灵脉都被敖丙掐死在手里,哪吒也只能靠着方才他给的那么点灵气奋战,也维持不了多久。 光这样想,山神就冷静不下来,他看着眼前这只会法术的小猫,说:“你有认识的仙长吗?” 守一愣了愣,点点头。 山神没再多说,渡了一道灵气进了守一的灵台,充盈的感觉让守一以为自己飘在空中,恍惚一瞬。 在这之后,山神表现得更是虚弱了,他勉强说:“去找人来,这里不能再耽搁了。” 守一还没做出表示,山神就轻轻把他往外推了推,疲惫:“小猫,只能靠你了。” 守一面露惊慌,不停地喵喵叫着:“那你该怎么办!”面对这群如蚂蟥般疯狂的人,山神只能躲不能攻,迟早要被再杀一次。 山神很淡然:“只是死第五次而已,这...或许本就是我欠他们的。” 虽然不知道山神与这群人间历经了什么,守一也知道眼下不是询问的时机,他心中默念隐身之法,眨眼之间便在原地消失。中年男人抹了把眼睛,惊愕不已:“猫呢!” 守一隐身后也没走,猫言猫语地叮嘱山神,乾坤圈还能撑住这个屏障一段时间,千万不要贸然出去。 心中惊慌着,守一用上御风之术,这座无名山再往前不远,就是他魂牵梦萦的大罗天,他念念不舍的八景宫,他傲娇护短的师兄,还有善解人意的老君。 顾不上思念,生死时刻,他知道有两条命握在他手里 ,怠慢不得。借着模糊的光线,守一下至山门前,不管不顾地往里冲。 今夜守山门的是两个小童子,瞌睡得扭头晃脑,一时间只恍惚见一道白影闪身而过,都以为是幻觉,打着哈欠就让守一钻了这空子。 “喵喵喵——”守一顺着记忆里的路去找师兄,一路上静寂,只偶尔能听见两侧山林傻傻作响,黑影晃动,如同鬼哭狼嚎,哀恸不已,守一强压心中的恐惧大呼起来,希望有人能听见他的声音,听见他的哀求。 长夜漫漫,何时才是尽头。守一第一次知道,山道也这般长,四足也跑不过分秒。 求求来一个人,求求听见远山之外的厮杀吧,守一呜咽着向上跑,周遭一切都幻化为虚影,只有脚下的路还清晰着,他深知自己的弱小,还是太弱小了。 “是什么人一直在哭啊?”不知是不是幻觉,耳边传来疑惑的声音,却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回师父的话,许是一只猫儿。”又有人说。 “可怜小猫。”那道声音渐渐熟悉了些,“玄都,去吧。” 守一还未从那声音中回神,就感觉自己好像落在何人手中,他脑袋才略略抬起来一些,就有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脑袋,轻轻抚摸着他的皮毛。 “就是你这猫儿在吵闹。”男人说,话语里带了些怪罪的意思,“扰人清闲。” 守一急得要口吐人言,想从头娓娓道来,可只感觉到那人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就说:“可,我都知晓了,你指路便好。” 虽然不知这男人是谁,但守一却安稳了些。这人如此晚还与老君待在一室,说明二人关系匪浅,老君信任的人,一定是可信赖的人。 “喵。”守一感谢地蹭了蹭他的手指。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我可不敢受你这小家伙的恩。” “你若感谢,往后去老君座下吧。”他拨弄着守一毛茸茸的头,说。 * 鏖战许久,哪吒还是吃了年纪小的亏,渐渐体力不支,体中的灵气也稀薄了,打得很是吃力。 敖丙抹了把下巴上的汗,轻声笑了起来:“撑到如今,我也很佩服你了,哪吒小友。” 眨眼间汗渍就渗入眼中,哪吒垂着头猛力眨眼,呼吸声粗重,抓着火尖枪的手也在微微颤抖,那是脱力的征兆。 山神那边更是狼狈,哪吒和敖丙毕竟还是五五开,而在乾坤圈灵气耗光后落地,他面临的救世这群无休无止的疯狂人群,身上多出伤口都深可见骨。 “哈哈哈,你果然不是凡兽。”中年男人两眼都在泛光,得意洋洋,捧着他挖出的血肉,如见稀世珍宝,“金玉之兽,血肉能三番两次化为美玉,又不灭不死,可供我村一辈子穿金戴玉了!” 山神强忍疼痛逃避着,血流满地,一副惨烈之态。哪吒心有余而力不足,深知这已经是他能撑到的极限了,可...还是好不甘心,他五指紧握成拳,咬紧唇瓣,甚至痛恨自己。 或许他一开始不走进山神庙就好了。他不自觉开始幻想,开始后悔,那么自己和守一不会被擒,山神也不会冒险来救他们。 明明这一切是可以避免的。 越想,哪吒就被魇得更深,是因为自己无知的善举害了他们,是吗? “并非。” 23.你会永远陪在我身边吗? “善乃天下之气,如何又能成害人利器?”原以为是自己思绪混乱的念头,直到那道声音再度响起,哪吒才恍惚抬起头,远山之外飞来一人,竟未收到这片死地影响,淡然自若地悬空而立,怀中正抱着他的猫,“你这念头,错了。” “喵——”守一很激动地叫了一声,幸好赶上了,看这架势,似乎晚来一步哪吒和山神就要彻底完蛋了。 男人的手拍了拍守一,又若有所思发言:“原来如此,此地灵脉皆由你一人垄断,也难怪那小子学艺不精能在此处摔一跤。” 这说的是谁?守一不懂他突然间莫名其妙的意思。 敖丙却没将来人放在心上,或许在他心里,自己已经算是此地而今的神了,旁人又能奈他何。也或许在东海养出的狂傲性子不容他抬头看人了。 “您说的是那位昨日御空而过的小道人?”敖丙扬起笑,半嘲道,“可惜,可惜,差一点就能留下来,只是他土遁之术修行得不错,竟然让他跑了。” 从他话里得知,其实昨日还有一个倒霉蛋,却侥幸逃走了,才没让他的计谋早日得逞。 男人点点头:“是,他也只有这么一术还算精进,如今也吃了你这个亏,还倒在床上起不来了呢。” 这怎么还聊上了!?守一有些愕然,又急急地用爪子和嘴去咬男人的衣襟,生怕他忘了正事。 男人无奈地用两只掰开他的嘴,冲敖丙点头,歉然道:“小友身上气息熟悉,可是东海龙族一脉?” 敖丙眯眼:“你认识我。” 男人依旧不徐不慢:“我认识你父亲。” 敖丙显然没想到,一时间没说话,大概是在判断是真是假。只是男人继续说:“小友可是拜入截教之下?” 敖丙终于意识到没有那么简单,抓紧了剑,语带威胁:“你究竟是谁!” 男人却不理他:“小友莫急,只是见你头顶黑气层叠,与你那师父,倒是有三两分相像,侥幸一猜罢了。” “至于在下。”男人低首点了下守一的鼻子,轻轻道,“是这小家伙叫来的,若非小友打得惊天动地,惊扰家师,我也并非想要在三更半夜结识你这么位人物。” 一个晴天霹雳,守一敏锐捕捉,此人竟然是老君座下那个唯一的高徒,那位被称为玄都法师的仙,平日里行踪不定,如隐士高人,比老君还要更胜一筹。 就连守一这个从小在大罗天长大的猫,也从没见过玄都法师,只有师兄玄微偶尔提几嘴,因为自从他在玉鼎真人那来到大罗天后,在玄都手下学了很多,也算实际上的师徒了。 “你的口气很大。”殊不知敖丙才是那个口气最大的人,最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几乎是他刚出剑,剑柄连同剑本身都在玄都的眨眼间碎成三段,轻飘飘地砸在地上。而忽如其来转变的形势让村民心中咯噔一声,率先要比敖丙嗅到眼前之人的危险,连连四散而逃。 玄都也没留手,即便是普通凡人,他也一道咒语,就将在场诸人尽数束缚在原地。 敖丙还在保持着动作怔愣,地上的人群已经吵闹开,又是为首那中年男人,反倒想要叫嚣着训斥玄都:“你敢捆我们!不信我们砸你庙宇,毁你香火,让你永世无名!” 玄都冷静地回道:“随你们去。” 敖丙回神,急急从怀中掏出一方巾帕,那巾帕竟然在空中变大,准准朝玄都袭来来,铺天盖地。 这法器极其邪气,玄都侧身闪躲也要跟随上来,是要从他头顶压下去,将他们定死在地。 “花招。”守一听见玄都说,随即他掌心祭出一方小炉,炉盖打开,一道吸力传来,竟然将那铺头盖吸入其中,当场便被炼化了。 他的护身法宝竟然都能这样轻描淡写得被炼化,也就意味着眼前人的实力绝对不容小觑。敖丙终于强撑不了表面平静,脚踩水流云,竟然要转身跑去。 “莫走。”玄都淡淡道,随即便言出法随,敖丙竟然被定在原地,如同被关在一方匣子中,上下左右都有一层厚厚屏障,无形之中降下天罗地网。 敖丙胸有成竹的表情终于碎裂,完美无瑕的脸上终于流露出难以遮掩的恐惧之色。身份倒置,敖丙此刻成了瓮中之鳖,守一却并不觉得多么松快,他心心念念挂记着以小小身躯硬抗敖丙的哪吒,很担忧地看着他。 玄都看出他心中所想,便松开了他,守一便踩着朵朵云彩,跑至哪吒身前,小心查看着他这满身伤痕,心情沉闷闷的,如同云朵沾水,直直往下坠。 哪吒却舒展开眉眼,血糊糊的手摸了把守一:“好了好了,我们得救了,都是你与山神大人的功劳,不要不开心。”他又反应过来自己手上脏兮兮,沉默一瞬,“抱歉啊小乌云,我忘记了。” 守一才不管这些,使劲用脑袋去搡他的下巴,眼眶红彤彤,有点想哭。 山神紧绷的神经也放松去了,顿时倒了下去,陷入昏迷。哪吒连忙撑起身子,守一已经跑至他身边来回绕圈,神色焦急很多,满身血污的瑞兽呼吸变得很轻,双眼紧闭,情况很是危险。 玄都虚步走至一人一猫身侧,蹲下查看山神的情况,表情微微凝重。 “他失去了灵脉,灵力微薄,几乎与普通生灵无异。”玄都说,“还是需要先将伤口处置,再做打算。” 哪吒想起那瓶救人丹药,先前被这人面兽心的敖丙诓骗去,眼下还剩一颗。即便如今他自己也受了伤,他也毫不犹豫选择给山神,希望能在这头心善的瑞兽身上产生效果。 玄都用灵力将丹药冲散,渡入山神心脉,将其护着,药力顺着四肢百骸而去,正在缓慢修补着这具残缺的躯体。 玄都凝视着这只瑞兽,不知在思索什么。 哪吒紧张地关心着山神的状况,眼见着稳定下来,他才转向去看那位突然出手相救的仙人,万分感激:“晚辈乾元山太乙真人之徒哪吒,今晚若非前辈出手相救,劳您出山,感激不尽,还望知晓前辈高名。” 不仅是哪吒,连被束缚着的敖丙也不甘心地听着,他急切想要知道,这突然出现坏他好事的人到底是谁! 而且在父王告诉他的未来中,且没有这样一号人出现,怎今日突然跳出给了他一个下马威!他恨得咬牙切齿。 玄都显然没有料到,这半大的孩子是今日师父所等的那个哪吒,眼瞧着年岁甚小,但法力方面已经算是同龄人的翘楚,甚至能碾压年岁之上的某些人。 这孩子讲义气又懂事,玄都的心软了些,不再是那副事不关己老神在在的样子,温言细语:“我乃大罗天玄都洞太上老君之徒,玄都,实属没想到师父所要见之人,能在此处相见。” 哪吒行了弟子礼:“哪吒不知礼数,多谢师叔出手相助。” 这就是缘分。守一心里默念道,又忽然想,这一世是他在场,去玄都洞寻来了帮助,那...上一世,究竟发生了什么? “无妨。”玄都摆摆手,看向被束缚着的敖丙,见他面色灰败,说,“往前百里,便是老君住处,你们且早去住下。这扰害不安的龙族太子,当机立断,我带上天庭去处置。这些凡人...也会得到应有的惩罚。” 他威慑逼人,村名们吓得手脚直抖,以为要命丧黄泉,而玄都只是转身离去,带走了被挟制住的敖丙。 * 他一走,那控制住村民的咒术就自行消散了,一群人死里逃生,却还抱着那从山神身上剔下来化为美玉的血肉紧紧不放,瞧着依旧是执迷不悟。 哪吒对眼前景象很沉默,与守一默默陪在山神身边,看着他伤口一点点愈合,终于有了些温度。 “太好了...”这一天发生了太多太多,比起哪吒的前两年发生的还要多,他一时之间只能强压下所有情绪去应对,恐惧,愤怒,怀疑都被他不容置疑地按在最深处,直到如今尘埃落定,他才宛如真正的孩子一样,抱着自己的膝盖,慢慢地消化着所有的情绪,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脸侧的两道泪痕,正在无声流着泪。 守一怎么会不懂他的这种情绪,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踏上去西岐的路程,一日之内,天翻地覆,猫生大变样,被迫接受了太多太多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 但在此刻,只有陪伴,是最好的良药。 守一在哪吒身边蹲坐下,他几乎已经看不出是一只足踏白云的猫了,浑身上下黑得统一,只有一双明亮的眼睛闪着太阳似地光芒,尾巴轻轻扫过他的小腿,温顺地陪伴着他。 “小乌云。”哪吒倾诉,声音砂纸似地粗糙,“有一瞬间,我真的很害怕...不是怕哪吒,你知道吗,是怕我...我自己。” 没事了,没事了。守一心里安慰着念叨,又用尾巴去拍他肉嘟嘟的手背,已经结束了,你我都还活着,这不比什么都要好吗? “喵。”他心里告诉哪吒,你再怎么可怕的样子,我都是见过了,也不必更害怕了。 哪吒安静地抱膝看了他一会儿,忽而眼睛弯了弯,还是红通通的,瞧着太可怜,让人心生怜爱。 他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应该是在告诉自己:“没事的,还有你在我身边。” “你...会的吧?” 24.司星殿星图 次日清晨,哪吒和守一都没能准时起床。 做师父的太乙真人从鹤兄那听闻风声,三魂六魄先吓散一般,大半夜把事务交代了,就驾鹤飞往大罗天。 老君依旧没出面,让山门的童子放了通行,带去了哪吒休息的屋子。太乙真人刚见到窝在被子里酣睡的哪吒,脸上还有各类刮擦的伤痕,一时之间心疼得手都不知道怎么摆了,手半空放着,不上不下。 “哪吒师兄得了疗愈,昨晚睡得安稳呢。”站在他身后的小童子说,“师叔不必忧心,玄都师父已经带着那恶龙上了南天门,不日便会受到处罚。” 太乙沉沉叹一口,上手给哪吒掖了掖被角,又摸到一个软乎乎的猫头,拨开一看,哪吒怀里正抱着那只猫,一人一猫都是累极了的样子。 小童子就又说:“昨日也多亏这猫儿机敏,来寻帮助,哪吒师兄才能脱险。” “他是只有灵性的猫儿。”太乙真人认可,不欲久待,怕吵到他们睡眠,“还得你替我向老祖道声歉,暂且让哪吒与小猫多待段时间,我有事上南天门一趟,不能亲自告诉他老人家了。” 小童子嗯了一声,心想这是要杀上南天门去报仇了,那作恶的东海龙恐怕有苦头吃了。 太乙真人风风火火来,又风风火火去,只为了确认小徒弟的安全,确认之后那就该去找别人的麻烦了! 气势汹汹冲上南天门,天兵先将太乙真人拦下,让他出示身份且说明来意。 太乙真人嘴快,反问:“请问可有看见玄都大法师上南天门?” 天兵被问得一愣,呆呆点点头,太乙真人就紧接着问:“大人可知道他去了哪里?” “好像...是寻王灵官了。”他老实告诉了太乙真人,谁料太乙真人把令牌往他怀里一拍,便闪身进了南天门,拦都拦不住。 天兵将令牌翻过来,乾元山金光洞几个字闪闪发光,他下意识觉得自己还是别管才好。 “真不拦?”另外一边的天兵全程都看在眼里,瞧他没动,自个儿也没动,只还是担忧着自己的差事会不会黄。 “...不必拦了。”天兵犹豫着说,“太乙真人可是天尊的弟子,应当不会乱来。” ...... 应该...吧。 * 太乙真人方在王灵官的殿前落脚,就听见里面吵吵嚷嚷,全是一个人的大嗓门。他不客气地入了殿门,就见玄都大法师正站立一侧,眉目淡淡地看着对面的人。 一个人也能吵闹起来的,正是东海龙王,哦,一条龙。 东海龙王老泪纵横,苦口婆心:“玄都啊,此事必有误会,我儿向来心善,你只听那不成器的孩子片面之语,如何得知不是旁人要设计陷害我儿?” 听得太乙真人想抡着拂尘拍他脸上,气得差点要笑了。 这只没长眼睛的老龙,趁早投胎换双新眼睛和新脑瓜吧。 王灵官站在正中,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只听着双方的辩词,注意到太乙真人的到来,眯起眼看他:“你怎么来了?” “我来治治老龙王的眼睛。”太乙真人阴恻恻笑,“我徒儿如何是不成器的孩子?你家那死小子,大他这么多也敢动手,不害臊就算了,还敢反嘴来污蔑!” 东海龙王不认识太乙真人,被他一句话气得胡子都在颤:“你...你是谁,此事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如何没有干系!”太乙真人大步上前,厉声说,“你家死小子害得我太乙真人的亲徒儿哪吒!做师父的难道不能给我这独苗苗讨个说法!” 他气势逼人,老龙王被他这几步怼得只能往后伸脖子,清楚看清此人眼中的暴怒。 修道之人,理应说七情六欲都修得寡淡,合该是无情的,没想到其中这一个就被他的好儿子点成了炮仗,炸得他耳朵要聋去了。 但太乙真人逍遥太多年,好不容易得来个命中注定的徒弟,生出了那么点微弱的情感,差点被他家臭小子一剑砍成重伤,他自然要炸。 老龙王耳朵里被他吼得嗡嗡作响,懵了半天,脑子又自动筛出想听的关键词,顿时脸色又变了:“那...那孩子是叫哪吒?”到此刻他也依旧不敢相信。 玄都大法师也不太记得清楚,犹豫地看了眼太乙真人。 “自然是!”太乙真人说话夹枪带棒,“我徒儿用这名字怎么了吗?你不舒服了?” 龙王被他怼得哑口无言,哽了哽,怂了:“没...没有。” “那龙小子呢!”太乙真人出了气,又要找另外一个算账,气势汹汹。 王灵官全程被无视,忍不住轻轻咳了咳,表示自己还站在这。 太乙真人却又无视,让他来了点火气,皱眉骂:“我还在这呢!容不得你闹!” 太乙真人就扬眉,没说话,但那表情,应该是说,你还知道你活着呢。 王灵官气急,又不能说什么,还是玄都拦着太乙真人再做出些什么让人接受不了的事情,他说:“这件事情不简单,还是要从长计议。” “罪证还不清楚?”太乙真人说,“我路过那荒山,在天上都能察觉到那血煞之气,这还不是证据?” 玄都说:“是,总之我都看到了,但是简不简单,不是指的这件事。” 太乙真人终于冷静了些,问:“什么意思?” 玄都视线往外飘,只说:“去找司星官吧,他会告诉你。” 找紫薇大帝下的司星官?那个人知道什么?太乙真人一头雾水,虽然不大想放过这老龙,但是眼下玄都一直在,玄都是个什么样性格的人,这三界都有所耳闻,的确不必忧心那拦路龙得不到应有的惩罚。 太乙真人就走了。 王灵官看着这突然点炸开的炮仗走了,深深地吸了口气,差点以为要被气死了。也幸好玄都这人分量重,压得住。 他挥了挥手,也要把东海龙王赶走,闹了半天,要不是看在他身份上,养得个好儿子,也还敢在这叨叨个没完,倚老卖老来的。 “行了,不顾您如何说,他也得现在这关上几天,就没必要再游说了。” 东海龙王为了小儿子游说却遭到碰壁,怕是几百年都没有的事,只是眼下东海与天庭关系不容闹僵,只能一忍再忍,把这口气按在最深,挥袍离去。 吵闹声终于消散了,王灵官倒在椅子上,捏着眉心,忽然问玄都:“你怎么会管起这种闲事?”按理来说,玄都不是这样一个人。 玄都早就坐下,接过仙童递来的茶盏,正饮着,看不出情绪。他只说:“是我师尊派我去瞧一瞧,无论如何,也得将事情好生处理了。” 王灵官稀奇:“老君也管起这些事了?” “他对动物心软,昨夜有只开了灵智的猫儿寻上门 ,实在不忍心。”玄都说着,没忍住笑了声,“他老人家就喜欢这些软乎乎的东西。” 王灵官显然没想到这件事彻头彻尾就是玄都洞揽下的仗义事,至于处理成什么样,大概是没有什么要求。他心里有了个底,说话也有了点底气,太乙真人和东海龙王虽身份地位都高,但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 玄都却像一眼看穿他心中所想,告诉他:“我让太乙去见司星官,是让他去看哪吒与敖丙命星,你若好奇,也可看看。” 提点到位,玄都不再多留,留了半盏茶,离去了。 王灵官瞧着那碧清的茶水,一时间,又摸不准了,不如如他所言...去看看吧。 * 司星殿不远,王灵官一盏茶的时间便赶去了。紫薇大帝统筹众星,掌管斗部,司星官便是他御下协助的小部,日常处理一些琐碎小事。 刚进这殿门,就先看见堆叠成小山的案卷,几乎要压至金白穹顶,摇摇欲坠。下面十几位司星都埋头不语地看卷宗,气氛压抑。 王灵官立马开始想念自己的大殿了。 想来太乙真人还没走,王灵官左右张望却也没看到人影,倒是先有一个司星官注意到王灵官,从案牍前起身来至他身边:“不知大人是要寻哪位?小官可帮衬一二。” 王灵官说:“方才太乙真人来过一趟,他可还在?” 那司星官啊了一声,这才说:“太乙真人要看星图,我二师兄带他去了,应该在后殿,不知大人...” 王灵官急着说:“我也要看。” 司星官点点头,也不多问,像是有人已经告诉了什么,与同僚交代一句,便带着他去了后殿。 后殿一向是机密,今日却破例放了这么两个无关之人进来。司星官带他进来后便一言不发,而王灵官却沉浸在眼前之情,心绪也被抽空。 踏入后殿,如进洪荒宇宙,万星点缀其中,光芒熹微成片,又如滔滔江水,随这荒芜缓缓流转,无比震撼。 太乙真人站在这片星空之中,面上一片空白,像是受到了某种巨大的冲击,一时之间难以接受,两眼死死盯着某一处,有些可怕。 “这就是您想知道的全部了。”那位指引太乙真人的司星官说,“既然知道,何时能走?” 太乙真人却伸出手,似乎想要去抓一抓,眼中的情绪变动极快,含着深深的某种哀恸以及痛苦。只是星图乃是万星的投影,如何能触碰,又如何能是被拨弄而轻易改变轨迹的? 王灵官认识太乙真人以来,这家伙就没个正形,成日乐呵呵的,从没见过他眼中痛楚,几乎要让他也沉浸在其中了。 他三两步上前,成神前他也是在师父手下学过几招夜观天象,轻松便判定好了方向,锁定了敖丙那小子的命星。 很普通一颗,和其他星辰没有什么区别,白烁的,散发着微弱光芒。 只是不普通的,是他周边缠绕着一条细微的红色丝线,如同搏动的脉象,一下又一下,正在缓缓带走这颗星辰剩下的光辉。 而红色丝线指引的方向,是一颗夺目的血红星辰,光辉耀眼,已经吞噬了四周的微茫,只有漆黑以及自身的光芒还陪伴着它,周边再没有半颗星辰了。 王灵官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一时失语。 这...灵珠子转世的哪吒,所肩负的命星,竟是颗天煞血星! 25.敖丙不信命 天煞孤星,血煞之星。 这八个字出现在脑中那刻,太乙真人如遭雷击,耳边嗡嗡作响。一时之间,他只能听见胸腔中的心脏还在有力跳动着,越来越急,快要失序了。 哪吒,是天煞孤星。 他站在这里不知多久,肩背缓缓地塌了下去,眼睛执拗地看着那颗星辰,一时间想的东西堆在一块,扰得头疼。 可最清晰的,还是不甘心的质疑。 为什么上天赐给他徒儿的命数,要如此坎坷。 “二位既然看了,便也可走了。”司星官态度不变,颇有礼数地赶人走了,“此乃天下机密,二位……还是不要往外说的好。” 王灵官与那失魂落魄的太乙真人相视一眼,他心中叹息,挟着太乙真人告辞了。 太乙真人一路下来都是被王灵官拖着走,他脑子也乱,但毕竟他不认识哪吒,与他不熟,也不会像太乙真人这样心死如灰。 他只是在想,为什么今日那个司星殿肯放人进去看了?而玄都那家伙,又是如何得知? 哎,还是好好料理他的分内之事吧。 如今他是知道了,哪吒与敖丙命数缠绕,有相克之道,未来那敖丙……必定得死在哪吒手上。 而敖丙为何会对哪吒动手?或许也是刻在他命里逃不过的反抗自救吧。 “天煞孤星…血煞……”太乙真人还在喃喃那个几个字,六缘亲薄,刑克亲友,虽然他曾卦算过哪吒命里亲缘薄,却只以为是其父对他始终心怀芥蒂,这也不算什么,人生在世,本也不能事事圆满。 可,为何还是血煞。 几乎是将哪吒定死在了未来杀神的板上,挣扎也挣扎不起来。 太乙真人的认知在崩塌,面容也瞬间苍老了,难掩疲态。难道未来就连是他,最终也要站在哪吒的对面? 众叛亲离。 太乙真人心里压着事,也不愿在这多待,王灵官多说几句,让人放宽心,他便下天界去了。 王灵官把这件事放端正了,不敢再有别的心思,老老实实处置了,拟定下敖丙的罪责和刑罚。 * 天牢之下,水声清晰可闻。 敖丙被囚于水牢之中,刻刻煎熬。他双掌被天上垂下的玄铁链贯穿,不得已保持双臂高悬的姿势,不得挣扎。 水位缓缓升高,眼下已经慢慢淌过他的胸口,不多时就会漫过口鼻耳眼,即便他是东海之龙,在这一池罪罚之水下也会溺毙。 恐惧吗? 敖丙垂首盯着浮动的水面,意外是,他出乎意料地冷静,不是麻木了,是相信自己不会死在这里的。 他很狼狈,过去他在无名山当了一年半载的新神,短短一日便沦为了阶下囚,可见天道的变数往往都是这般不讲道理。 敖丙不相信善恶报应,从他牙牙学语,拜了师父后,师父申公豹反反复复都在告诉他,想要什么,喜欢什么,都得拼命去抢去争,如果不这样,就会输得彻头彻尾。 这是师父的人生格言,他原是阐教子弟,却也不像大众传言中光鲜亮丽,为了想要的东西得俯首帖耳,毕恭毕敬,可封神榜却还是任由师父交给了那个修行不到家的姜子牙。 这让师父认识到,在一个讲仁义道德礼的师门之下修行,是永远都得不到想要的东西。 要费劲头脑去争,要不留余地去抢,才能在这狭窄世间闯出自己的一条路。 敖丙不后悔,他爱力量,爱权利,爱自己一条命,所以要拜申公豹为师,要无名山村民臣服于他神威之下,要再得知哪吒是他封神之路绊脚石后,不惜一切代价让他从自己眼前消失。 他的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线,波动的水面倒映出他那张扭曲又不顾一切的脸,他知道自己命中注定会和哪吒相遇,师父观他命数,告诉他,你这一生,不是你死,就是哪吒亡。 那他敖丙要做这个胜者。 在无名山山神庙中躺着装得奄奄一息,敖丙等待一个好心又命差的过路人作为他的筹码。当那个矮小稚嫩的孩子推开门,即便不知对方的长相名字,缠绕的命数就告诉了敖丙,眼前之人是他命中注定要抹除的那个存在。 他打心底厌恶着这个小孩,很难才掩饰住眼中的恶意,装得纯良无害,脆弱易折,只为了引诱他走入圈套,恰好能一石二鸟。 可偏偏...敖丙恨得咬破唇瓣,含着一齿血,目光凶恶,竟然突然冒出了这么个变数,让他的一切都毁去了。 他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这三个字填满他大脑的每处缝隙,成了某种执念的魔语,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哪吒是什么人,如有神助,逢凶化吉,大能为他出手,保他狗命一条。说到底,不过是靠宝物,前辈才能活着安然自在的废柴一个,没有脑子心眼只会捧着脸傻笑的蠢货,上下嘴唇一碰就能上当,早就该死千百万遍—— 敖丙沉下眼,恶念如野草生长,要遮蔽天穹,只剩无穷无尽的黑暗以及一个他。 他不会善罢甘休,这天牢能关他永生永世吗?天又会永远站在你哪吒那一边,这一辈子都保全你吗!敖丙发出阵阴冷的笑声,绵绵不绝,回荡在空旷的石室之中,如游魂不散。 等着吧。 * 太乙真人折返回去接哪吒时,哪吒还在呼呼大睡,而猫已经自觉勤奋地抻懒腰从床榻上跳了下来,尾巴毛蓬松地炸开,晃悠悠地在太乙真人跟前晃。 太乙真人终于调节好了心情,面色没那么难看,他蹲了下来,五指从这猫的头顶一直顺到尾巴根,舒服得守一喉咙里发出阵阵咕噜的声音,甚至没抵抗住生理反应,用头蹭了蹭太乙真人的膝盖,发出软绵绵的喵喵声。 “还好有你。”太乙真人想,其实真没有考虑过这只猫能发挥什么作用,可现今看来,如果不是守一去找外援,哪吒恐怕要身受重伤,之后的一切...他也不能预料了。 一晚上守一恢复得差不多,又解决了心事一桩,眼下心情晴朗,暂且能给这总是威胁他的人好脸色看。 太乙真人凝视他许久,又像是在出神,目光虚茫,手上动作还没停,又去顺他的四肢。守一抵挡不住猫的本能,在地上翻了个圈,露出柔软的肚皮,左右翻动。 爪子在空中无意识张开,被太乙真人逮住捏捏,但他心思显然不再守一身上,冷不丁突然说:“......修炼人形的事,你也该提上日程了。” 守一猫脸困惑,不太懂太乙真人怎么 突然说到这一出。动物修炼成人?那可比人登上封神榜要难上千百倍好吧,至今他还没见过这类人,就连跟着嫦娥在广寒宫这么多年的玉兔也一直卡着,不上不下。 但是问守一想不想成人,废话,那当然是想。当猫的限制太多了,反抗起来别人不把你放在眼里就算了,当做撒娇卖萌也是常有的,只是就连逃跑都要被人类慢很多步,这未免就有些不公平了吧! 天道设计猫的时候,为什么不能把其想象得高大威猛,一步便能越过昆仑山,一爪便能荡平天下,这样他也不至于畏畏缩缩做猫了。 守一绷着猫脸喵了一声,这臭老头只顾着捏他爪子,反反复复地跟苍蝇一样,向上摊开的肚皮受到冷落,他也不如哪吒上道,哼,没劲。 挣扎着收回爪子,守一就翻身坐起来,开始舔自己爪背上的毛:“如何能修炼成人?我可没见过成功的。” “你如何没见过?”太乙真人扬眉,收回手,“你们昨晚带回来的山神不就是玉兽成人?我方才去看过了,他又能维持人形了。” 守一舔舐的动作一顿,被一点才想起这号人物,主要是情况也太特殊了吧,这玉兽可是山神啊!不知道他在无名山当了几百年的山神,又吸收了多少天地精华才能修炼出人形。 太乙真人站起来,往里屋走,还要再去看看哪吒:“你既然好奇,又想要,为何不亲自去问问?有什么可犹豫的?” 守一没好气地回了一声,他当然知道,只是昨晚山神的情况也不见得多好,他去了不就是打扰人家休息吗? 真不知道敖丙那龙,打人家主意怎么会打到这么远来,这深山老林,也难找吧?守一走出院门,和煦的阳光铺洒在他皮毛之上,暖烘烘,昨晚的情绪一扫而去,又渐渐饱满起来。 那就去看看山神吧。守一想,刚好能为自己昨天踩人家神像的事情道个歉,也要好好感谢他一番。 山上风景百年不变,守一对这的一切都有近乡情怯的感情,溜着猫步从墙头窜上屋檐,走水爬树,逗鸟摸鱼,好不惬意。 想来他还是只小猫儿时,懵懂着就被母亲叼着后脖颈,趁着夜深人静藏至了后山,独自去觅食了。那处离小仙童的住处不远,次日清晨还睡眼惺忪时就被人围城一圈,听他们大呼小叫,把他当个珍奇瞧来瞧去。 还是师兄救他于水火,拨开一众小童子,把他从人堆里提溜出来,得了个空隙得以喘息。 师兄悄悄把他捧到自己住处养了些天,自以为天衣无缝,结果老君授讲时轻飘飘一句就说穿了。他说:“玄微,这些日那小家伙在你手底下可没养坏?” 师兄差些咬了舌头,声音含糊不清:“师祖,弟弟弟....弟子——” "既然是山间生灵,就不可拘于宅院。"老君温和说,“他母亲来我这告状了,说你拐跑了他家小猫。” 师兄汗颜,连忙认错,把他献宝似地送回了母亲身边。 后来...后来他顽劣调皮,跳跑走动,后山已经在守一眼中失去兴趣,便在老君默许下流窜于八景宫上上下下,好不自在。后实在太过恼人,才被师兄压至老君座下,连听三日授讲,迷迷糊糊之下竟然好巧开了灵智。 继而进化为这山上最大的混世魔王。 26.第 26 章 生活是那样自在轻快,只有三月大小的守一又历经了旁猫几世都不能经历的灾厄,兜兜转转,才发现这是自己这辈子离开玄都洞最长的一次。久到如今故地重游,恍恍惚惚以为自己还是幼猫一只,还能在这撒泼耍赖。 但...这还是什么还没发生的时候。 守一多想再去找师兄,去见老君,去挨个亲近那些曾经投食他的仙娥仙童,只是...还不行。他咽下泛起的苦涩,抽了抽鼻尖,还是继续去寻那位无名山的好山神。 说来真是奇怪,为何他血肉能化为金玉。也难怪这样的消息泄露出去,无名山的村民会对他心生歹念,眼神若有实质,恐怕早已将山神全身上下的血肉都片片割下。 想来敖丙就是靠这种秘密来蛊惑无名村村民吧。 “你没有想过如何处理?”林野深处突兀传来一道人声,守一耳朵尖动动,轻松分辨出这道声音是昨夜救他们于水火的玄都大法师,他放缓脚步,小心地把脑袋挤进草堆,悄悄看去。 玄都并不是一人,而守一正在找寻地山神就站在对面,只是不知为何,他的身形肉眼可见要缩水很多,成了个少年模样。若不是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守一甚至不敢认。 “玄都法师应该知道,我所受村民供奉百年,若没有他们,也不会有如今的我。”话题太沉重,山神也没什么情绪,“说来,也算是我亏欠他们的,只是...不知我还有几年活头。”说到最后,难免落寞。 玄都没有受他情绪影响,于他而言,他今日所做所言只是出于师父太上老君的吩咐,本质上也是闲事一桩。他说:“你没有想法,但那孩子的师父不会这样想。” 山神虚虚地笑了声:“那是他们的因果,我自然不干涉。” 玄都很淡然:“你这样的心性,未来只能吃更多苦头,也不会像昨日幸运了。”他不欲多说,命数掌握在自己手中,旁人多说无益,多费口舌,又察觉到一股陌生气息,就知道自己不该待下去了,便简单寒暄几句,要去面师了。 山神与其告别,便站在原地就没动了,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守一琢磨着大概到了自己出场的时候,于是便挤出草堆,小跑到山神脚下,围着他的脚绕了两圈,希望能引起他的注意。 山神眸光动了动,无奈蹲下摸了摸这颗圆溜溜的猫头:“你藏了这么久,怎么肯出来了。” 哦,原来早就被发现了。守一垂下猫猫头,局促地踩了踩地,被山神握住了爪子。他问:“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守一想要抽出自己的爪子,只可惜没有成功。他维持着这个动作仰起脑袋看山神,山神长了张很清秀的脸,用人的话来形容的话...大概是文人的弱气,只是在守一看过他的原身后,有点难以代入。 守一问:“寺庙里我以为那个是假的,你为什么要用兽身做雕塑?”如果不这样的,可能那些村民也不会觊觎他兽身呢。 山神很是耐心地回答了他这个无聊的问题:“是他们为立的庙,塑的像。” 守一有点吃惊:“你不长那样吗?” “那是上古奇兽的模样。”山神说,“他们想要我长这样,我作为神,自然要满足。” 守一的嘴张成一个圆圈,更为震惊了,做神也不能这么随意吧,想变成什么样就变成什么样?? “那...那你现在的样子?”他磕磕绊绊咽下惊讶,“难不成也是你随意幻化的?” 山神说:“没有,这就是我的人身。我是山上的金玉兽,吞噬金玉之气而生,修炼了百年才成了人身。” 守一一听,胸口像是被戳了一个大破洞,他低落地喵呜了一声,什么啊居然要修炼百年吗! 他是只没什么耐心的猫,更别说,他真能活一百年吗? 这样想着,守一有点惆怅,尾巴耷拉下去,垂在泥巴地上,蹭了层泥。山神看着他,把他尾巴提起来用袖口擦了擦,又说:“怎么,你想成人?” 守一有气无力点点头,甚至有点想往后一躺。 山神安静一会儿,又冷不丁问:“猫猫,你觉得当人好,还是当猫好?” 守一想了想,也说不出好坏,毕竟他没做过人,长这么大也一直被人猫啊小猫的呼来喝去,没什么资格去回答这个问题。但山神突然起身,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做人,是很痛苦的...”话说一半,他却自个儿噤声了,眉头间攒着抹化不开的郁结,大概这话也不是说给守一这种涉世未深的猫儿听的。 做人好处也很多。守一看着他,突然想起哪吒,比如能在小哪吒难过害怕时说几句安慰话,又或者在大街上尝尝自己馋了很久却不能吃的冰糖葫芦,最好的,大概是等他回到未来之后,站在大哪吒跟前,戳着他鼻子狠狠骂几句,把这个坎给彻底翻过去。 只是...山神和他不同,看到的角度与他肯定不一样。守一听他说:“人心险恶,我们这些动物精怪心性单纯,成人之后,大多数没什么好下场。” 山神淡淡笑:“但如果是你,我觉得你做人之后,与那孩子又成朋友,也不必担忧这些。”守一没听懂这话的意思,山神却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又顺他的毛,温柔道:“一月之后,你来无名山山庙找我,我给你想办法。” 玄都洞乃是天地灵地,一夜下来,山神在山林中恢复得还不错,准备探望过哪吒后就回无名山了。 守一跟在他身后,几度张嘴想劝他,总被他默不作声挡过去。 守一追上他,喵喵大骂:“你回去是想继续被那群人追着打吗?” 山神没回头,背影轻逸:“我不能留在这里。” 守一想,老君和师兄是那么心善的人,怎么不会答应这样一个要求。 山神像是猜见他心中所想:“我是一山之神,总会有人上香火,我也要去回应他们了。” 即便守一为了复活做过一小段时间的猫儿神,也依旧理解不了,如果那些所愿所求是山神的命呢?那这个一根筋又淳朴的 山神岂不是要把命递上去,任君所为? 这种大义心态还不是守一如今的脑袋能想清楚的,万物生灵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只有这个山神不管不顾地往杀己仇人那跑,跟还嫌次数不够多似得。 “你看,你就是心性单纯。”山神没生气,反倒笑了,“人与神之间的关系,哪是你能理解的?” “再者说没了那东海小龙,也没人敢轻易对我动手。”山神话里间还带上几分幽默,“是个半吊子护山神,也是神,不是吗?” 守一没觉得哪里好笑,憋了又憋,还要劝,却已经到了哪吒休息的屋舍前,只能暂且闭住嘴,怕自己呜噜噜的声音惊动哪吒。 “那敖丙为什么会找上你,你不清楚吗?”守一小声。 “这...”山神只吐露半个字眼,屋里就冲出个炮仗,伴随着太乙真人在后面关切的声音,哪吒鞋也没穿,一眼就精准锁定住山神脚边的守一,一把就搂入怀里,脸埋在蓬松的毛毛里,一声不吭。 守一被他吓得差点应激,幸好中途收住了爪子,没一掌呼上去。 考虑到哪吒年纪还小,可能还有些害怕,于是又用软绵绵的爪垫拍了拍哪吒的背,体谅了。 哪吒猛抱了会儿守一,一旁的山神也没吭声,加上跟着出来的太乙真人,都默默无言注视着守一被他抱在怀里。守一被他们俩盯了一会儿,反倒有点不太好意思,便一爪拍在哪吒脸上,示意他可以了别过头了。 “你不要离开我了。”哪吒脸撤开一点,瞳孔里只有守一那张小猫脸,表情认真道,“我...我差一点就...” “他差一点就催动乾坤圈把你提回来了。”太乙真人补上后一句,忍了忍还是叹气,“我说徒儿啊,以往是谁说了要尊重猫猫的想法呢?” 哪吒的脸红了些,清醒了一点,他才注意到身边的少年,一时间没敢认。直到守一从他怀里钻出来,越到山神肩膀上站着,他才恍惚祥瑞:“您...您是山神大人?” “是。”山神微笑,“法力不足了,只能变小一点了。” 哪吒黑澄的眼睛眨眨,想起昨晚的惨烈,他歉疚:“抱歉...昨晚拖累了您,差点害了您。您的伤...还好吗?” “说到底,其实是你们俩被我拖累了。”山神说,“我没有什么大碍,瞧见你安然了,便也了却一桩心神。如今得回山去了,特此告别。”他一顿,又看向太乙真人,“借了老君他老人家的地修炼,十分愧疚,却不能当面感谢。还望真人可代传我的歉意。” 太乙真人摆手,也是洒脱:“你大可放心,若你未来有难,随时可向乾元山递话,无需客气。” 山神行了个端正的礼:“在下谢过真人,便与几位就此告别了。” 山神又拍了拍肩上的守一,将他抱起递给哪吒,不再多留,化为一道金色流光划过天际,遁去远山中了。 也不知一月之后,守一还能见到他安然无恙吗。守一心情复杂地目送他离去。 27.再见师兄玄微 原本太乙真人该回乾元山去,毕竟山上还有一堆野鹤林鹿眼巴巴等着他授讲,眼下闹了这样一通,他也实在不敢让哪吒独行独往。 以往总觉得他是灵珠子转世,必定神通广大,无所不能,却忽略他是个七岁孩童的事实,愧疚之心让太乙真人说什么眼下都得留下来与哪吒一同回乾元山。 只是哪吒原本出来这一趟就是为了老君递来的那份信。虽然百般曲折,却也最后误打误撞到了老君的住处,也是幸事一桩。 哪吒很感激老君的帮助,想要当面感激一番。他虽未直接出面,却也是让玄都大法师出手相助的直因,最后又在他们激战后狼狈不堪时对他们开放山门,让他们得以有可休憩的地方。 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形不知什么时候进了门,他拄着把拐杖,一瘸一拐地进了小院,隔着老远就出声喊:“请问,哪位是哪吒小友?” 哪吒愣一下,上前:“我是。” 待那人形走近了些,守一一对猫眼顿时发亮了,虽然岁数差了很多,但他还是能一眼看出,此人就是他心里惦记了许久的师兄玄微。 “见谅。”师兄虚虚行了个礼,又喊了太乙真人,很是抱歉,“原本该是我递信与哪吒师弟一同来的,却在路上出了变故,只好让同行的师兄递信,实在也没料到会让师弟一人陷入苦境。” 哪吒连忙上前:“师兄哪里的话,此事无论如何都与师兄无关啊。” 玄微受的伤肉眼可见要比哪吒严重许多,更像那个受到摧残的人。见他叹息,哪吒忍不住好奇了:“不知师兄,是如何伤成这样了?” 守一也躲在哪吒身后探出头,好奇听着。 玄微面上浮现抹赦色,又是责怪自己:“与你一样,是在那无名山栽了跟头。” “我原本是要飞去乾元山送师祖的信,途径无名山上空,谁知此地灵气稀薄,一时不查,竟然直直摔下去,把一条腿摔断了。”他呲牙咧嘴,“便只好折返回玄都洞了。” 哪吒听完,想起自己的经历,不也如这位师兄一样是从天而坠,只是他运气略好些,掉下来时还有树干枝叶缓冲,不像玄微是直直掉下去。 守一表情空白,虽然知道师兄运气查,却也没想到能差到这种让人心生怜悯的程度。 不过正因为这样,师兄好歹逃过一劫,没撞上敖丙。 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太乙真人出声:“既然老君他老人家要见你,便不要让他等急了,吒儿,快去吧。” 哪吒点点头,守一犹豫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又见太乙真人没有反应,便加快了脚步,随了上去。 玄微摔了腿,走路很慢,一时间全顾着和拐杖较劲,居然没注意到哪吒身后尾随的小猫。哪吒担心地问:“师兄可以吗?” “怎么不可以?”玄微挤出一个微笑,“也不能总躺在床上吧。” “可...”哪吒要说什么,身后的守一已经喵喵出声,补全了后面一句,“你不是昨天才摔了腿?” 玄微一惊,他听得懂兽语,这才注意到哪吒身后的一坨黑色家伙,憋了半天:“你...你的猫!” 守一扒拉着哪吒的衣服又跳上他的肩,用漂亮的眼睛盯着玄微,脑子里冒出个奇怪又蠢笨的问题,玄微能不能认出他? 但现实就是现实,玄微只是拍拍胸口:“哎呀这小家伙突然说话,吓我一跳。” 哦,果然这个时候是不认识的。那种隐秘的期待又消失了,守一还是不可避免感觉到落寞。 哪吒看了眼舔爪子的守一,心生疑虑,这是他头一次从一个人嘴里听到这样的奇怪的话,什么叫,猫会说话? 玄微看出他的不解,嘶了一声,向他解释:“师弟,动物之间也会有交流,自然会说话了。” “我呢,天生便懂一些兽语。”玄微说,“其实阐教很多仙人也懂这些,跟着他身边的,往往就是些开了灵智的动物。我瞧你这...” 守一心中警铃大响,玄微这家伙岂不是要把他开了灵智的事说给哪吒吧! “小乌云聪明,定然早早开了智。”哪吒去笃定,一句话就迈过了这道坎,“只是我从来都不知道人与兽也能交流,若非师兄指点,我恐怕永远摸不清了。”说着,他情绪肉眼可见焉了,“哪吒太蠢笨,想来是永远都听不懂小乌云说什么了。” “哎——”玄微不忍心,“这种事情是慢慢来的,怎么能骂自己笨不笨。眼下我不是在这吗,你想同他说什么?我可以说给你听。” 和哪吒说话?守一怔了怔,这还是个新奇的体验。虽然这些年来哪吒一向很尊重他的选择,但那都是通过他的肢体语言猜测的,真到要紧时候,一人一猫还是大眼瞪小眼,不知其意。 哪吒竟有些结巴,他捧着猫,激动得眼睛也红了:“真...真的吗!” 玄微点点头,哪吒站定,把猫扭过来正朝自己,张嘴就要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又犹豫起来,不知所言。他又太多话想要跟眼前的猫说了,他陪着自己度过了最难的那段时间,又陪他上山拜师,看他一点点成长,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永远安静地看着自己,就这样跨过了太多岁月。 守一用头拱了拱他的手,示意他快说。 哪吒踌躇几分,又怀期待道:“小乌云...你愿意一直陪着我吗?” 他对陪伴像是有最深的执念,守一听过这句话太多次,瞧他一个人问又一个人做出承诺,可至始至终守一给不出他承诺和责任,因为他在来到哪吒身边这一刻,就早已经注定要离开了。 你要是能让我省心一点,我大概早就走了。守一眼神软了些,像对待小猫一样,伸出爪子拍拍哪吒的头,说:“如果你想的话,我会竭尽全力做到。” 玄微把话转述给哪吒,没想到哪吒那么激动,把守一紧紧搂住,满心欢喜到不知道该怎么去表达自己的喜欢了。 他想,小乌云是他这世界上最重要的宝物了,跟父母,兄弟,师长都不一样。 那些人...来的太早,又来的太晚,只有小乌云是恰好出现。在他深陷黑暗时,让天光大亮,在他信念动摇时,反反复复给予他希望,陪着他改变这一地狼藉的生活。 哪吒这样情态,让一旁的玄微不由得思考:小猫原来是这样神奇的动物吗? 既然如此,往后有机会了,他也去寻一只好了。</p >* 老君洞府之外有两个看门的小童子,见玄微一瘸一拐带人来,其中一个迎上前来,表情惊愕地看着他:“师兄!你摔了腿,怎么还撑着出来待客?” 玄微摆摆手:“我吃了玄都师父的药,感觉好了很多,出来走走路,反正也没什么。” 他这话说得,两个豆丁大的仙童对视一眼,不知该怎么说这位师兄。而这时屋舍门开了,轻悠的诵经声不绝于耳,一道身影走出,正是玄都大法师。 “玄都师父。”小童子们弯腰垂首行礼。 玄都嗯了一声,抬手就给了玄微一个脑瓜敲,玄微差点没站稳。“我看你就是闲不住。”玄都大法师说,“赶紧回去躺着,等会你师祖又得说我苛待你了。” 玄微脸涨红了点,底气不足:“我...我是带哪吒师弟来见师祖的,顺带出来走走而已。” “行了。”玄都面上浮现淡淡笑意,“人家哪吒不知道自己来?” 他也没多刁难玄微,转头便对哪吒说:“去吧,老君等你很久了。” 哪吒抱起猫就要进去,被玄都拦了一下,抬起头,玄都微微笑:“猫留下。” 行叭。守一有点遗憾,毕竟现在只有一墙之隔的距离,但下一次是什么时候,谁也不知道。 哪吒有点不太乐意,但毕竟是去见长辈,抱着一只猫的确不成样子,有点冒犯。他捏捏守一的耳朵,轻轻说:“你等我。” 守一被他放在地上,推了一下他的手背,示意他快去吧。 门一关上,守一抬起头,恍然意识到自己将独自面对听得懂兽语的师兄以及能听见他心声的玄都师父。 ...好吧。 * 不知道哪吒和老君在屋里说了些什么,总之守一一个人在外面如坐针毡,恨不得眼下能退化成没开智的时候。 他装傻了一会儿,心急如焚催着哪吒赶紧出来,因为师兄已经蹲着开始抓着他的爪子捏捏捏,玄都还站着,视线却一直放在守一身上,他几次催了玄微回去休息着,玄微却很倔强,说自己今天就出来这一趟,多待待而已又不碍事。 “你快说话啊。”守一一声不吭的样子让玄微有点着急,他推了推守一的脑袋,“你怎么只愿意跟他说话?怎么这么偏心!” 守一翻了个白眼。 “嘿!你这猫!”师兄气急败坏,要上手夹着他的咯吱窝提溜起来,守一以前被他提溜习惯了,连连闪避,往玄都身后一躲,冲师兄龇牙哈气。 “你别逗他。”玄都拦住玄微,有点无奈,“走了,你赶紧回去。” 玄微犟上了,似乎今天守一不跟他说话,他就坚决不动。 恰好哪吒此时出来,守一如见主心骨,找到真正的靠山,躲去了哪吒的身后,尽可能远离这个疯癫颠的师兄。 “玄微,不可强迫人家。”这时,室内传出淡淡的一声,玄微顿时灭了气焰,喏喏一声,不追了。 守一放心了,前爪扒着哪吒看来看去,哪吒却始终垂着眼,很是空茫的样子,他盯着地面瞧了会儿,才恍然回神,弯起腰把守一抱起来。 这一看他,就知道有心事。守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