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你要的弟弟我都有》 1. 地府新员工 “这是地府?” “是的呢亲。” “我是八世善人,所以刚死就能拿到地府的offer上任?” “鉴于您已死亡,地府已为您实时更新档案为九世善人。”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一个八世善人但从小是孤儿好不容易卷进了好大学修完了学业考上了公然后突然就死了成了九世善人一下地狱就得继续在地府当一个打工鬼还不得超生了?” 面对青年一口气没个标点的质询,鬼差擦了擦脸上虚无的汗,“话不是这么说的,你想想,你虽然是孤儿,但好歹是个人,又在福利院长大,不用自己乞讨就有吃有喝能读书,读书考试各方面也很顺利,这就是你前几世修的福报。而且我们地府是正规机构有编制,别人求都求不来,要不是最近部门缺人,也不会拉新人,这也是你运气好呢!” 来了来了,熟悉的公司给你机会话术,郝仁大学期间兼职和大四实习的时候都听腻了,“我信你个鬼。” 鬼差不好意思笑了笑,纠正道:“你是鬼,我有编制的,严格来讲是鬼神。” 郝仁:“……” “宽进严出都是诈骗。”好工作哪儿会从天上,啊不对,地底冒出来。 “鬼神从不说谎,你跟我这一路走来也看到了吧,地府鬼满为患,工作压力不比阳间小,你没个工作真不行,难不成你选择现在投胎,你还没卷够?还不如有个编制修功德呢。” “既然如此,那好工作怎么还能轮到我一个年轻人。” “不都说了吗?你是九世善人,这样的人才,人品和运道都不会太差,适合我们部门。” “所以,你们到底是什么部门?” 鬼差笑脸刹那间一片空白,“啊?我没说吗?” 郝仁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我为什么觉得你是骗子?” 鬼差尴尬地拍了拍自己掉发的脑袋,“啊啊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两天忙疯了,你放心,我真没骗你,我们是负责小世界运转的红楼部门。” 鬼差给郝仁解释了一番,原来每时每刻不仅有人出生,也有世界新生,而这些新生的小世界又分不同种类。 其中一种是拉取文学著作作为世界背景直接衍生,这样的世界前期成长会更快,因为有参考,但是故事也同样是框架,真实的世界必须要跳脱剧本之外,觉醒灵魂,不曾有人真正觉醒灵魂推动发展,世界只会在剧本中反复毁灭新生,直至寂灭。 可同时,刚刚觉醒的世界也很脆弱,如果觉醒的人物能正向推动世界积极发展,必然是好的,但并非每个世界都能如此幸运。 强烈的不甘,遗憾,怨恨等消极情绪,一样能促使人觉醒,可觉醒后若不曾想开,觉醒者沉溺于消极情绪之中,不仅影响自己修行,也影响该世界的正常发展,因为新世界因祂而生。 “你的工作,就是消除他们的遗憾或不甘,正向引导。” “他们既然觉醒了,谁还没点能力了?不能自己消除执念吗?我一个外人,怎么帮他们?” 鬼差叹了口气,“不是每个人都能直面自己的心魔。能自己看清或者清除执念的,还用得着我们帮?觉醒不是换了个人,该在哪儿跌倒,到头来也不过换个姿势继续倒,不然也不会是人了。更何况,其中不少是女子,她们连闺阁都难出,能怎么办?” “我大概明白了,所以工资怎么算?” “放心,待遇包好的,功德最多的就是我们部门了。”毕竟要消除他们的执念,世界线必须要有改动,推动新世界向良好的一面发展,所以难度和功德都不少。 郝仁狐疑,但看完资料和合同,也的确看不出什么问题,反正死都死了,还能更惨不成?年轻的新鬼正式成为打工鬼。 “对了,我们这种正规穿越者,有金手指吗?” “你都说了是正规部门,当然没有。” “欸?” “记忆和你现在的灵魂强度,不就已经是最大的金手指了吗?你还想上天?” “……好有道理。” 郝仁就这样稀里糊涂的上了任。 * “你是新来的?” 红楼任务大厅里,一明艳的御姐风女鬼飘到了他面前,直白地打量起了他。 受郝仁自己看文的影响,这种穿越世界做任务的,貌似都是男穿男,女穿女,所以面对第一个和他搭话的女鬼,郝仁不觉得会是自己的客户,不过还是很郑重地理了理自己的衣冠,“你好,我是新来的工作人员,郝仁。” 来人挑了挑眉眼,“还有人会说自己是坏人不成?地府怎么招了个还没混社会的小娃娃?” 郝仁浑似不知自己已经脸红,一本正经,“这位鬼姐姐,我都21了,不是什么小娃娃,我名字就叫郝仁……” 被叫姐姐,女鬼周身的鬼气都舒展了开来,围着郝仁转了几圈,还是摇了摇头,觉得不靠谱。这时候,给郝仁发offer的鬼差赶紧过来,“哎哟,是赵姐啊,这是小郝,你别看他年轻,九世的善人命格呢!” 一听这个,女鬼态度顿时一变,“果真?” “真的不能再真,你别看他没经验,在人间考公一次就上岸了,当官的料子呢!” 听到当官,女鬼更是精神一震,“这个好,这个好!就要他了!”红楼世界里家里没人当官,可太容易死了。 郝仁一懵,这个英年早逝的命格这么有用吗?可关键是,“我是男的!”也没说还要男穿女啊。 女鬼似笑非笑看向鬼差,鬼差又是一拍脑袋,“咳咳,你看我,又忙忘了,他们大多都不愿意让别人过自己人生的,我们工作人员只是做引导辅助的作 用。” 能觉醒的人物,自我意识都强,别人用自己的身份过一生,跟自己就没关系了,怎么可能消除心魔,他们也不认为自己输在脑子上,只认为是大环境的问题。 所以一般都是穿成他们身边的角色进行辅助,而被穿的角色,则可在稳定本源的世界投胎,不用担心继续在小世界反复消亡。 这么一说,郝仁也就明白了过来,看向第一位女鬼客人。 “小弟弟,我是荣国府二房的赵姨娘,荣国府的家生子,幼时叫大妞,七岁开始当班,被赐名红菱,后来得老爷看中,又改名凝香,不过现在,我给自己取了名字,叫赵曦,太阳与新生的曦。” “我终其一生,也不过是个奴婢,我不甘,也不服。 我趁着太太怀孕生子那十月,怀上了探春,但那又如何,还是被人轻视。我不顾身体,半年内便又怀上了环儿,姨娘的位置彻底稳固。” “可笑我沾沾自喜,到头来,我弟弟去了,只有二十两银钱,甚至比不过一个私底下偷欢还没有正式名分的、不是家生子的袭人的家眷。” 赵曦说着说着,便又差点沉溺于过往,鬼气弥漫,“我不服!若袭人是因为掰扯上了宝玉就罢了,后来一个伶人也敢瞧不起我?凭什么?!还梅香拜把子都是奴才都一样?那朝廷的官员怎么还分三六九等呢?啊?!我好歹也给荣国府生了一儿一女,一个伶人也能骑在我头上了?哪儿来的道理!” “若只是我受些委屈也不得紧,我是个奴籍,我认了!可我生下的孩子也是正儿八经的主子,谁尊敬了?!连那破落户的丫鬟莺儿都敢骂我儿子,贾政这个懦夫有什么用!” “他怕王家,他怕王家的女人,他就拉我来刺激人给人没脸,骂名我担了,脸面我不要了,可他连一双儿女都护不了,我要他有什么用!” “可我出不去贾府,我出不去……” “我要你当我弟弟,我要能想做什么做什么!我要让两个孩子平安一生,让王夫人眼睁睁看着我过得比她好!” 随着赵曦的一个又一个要求道出,鬼差早有所料叹了口气,拍了拍新人郝仁的肩膀。 赵曦一家都是贾府的家生子,奴仆出身,便是能脱籍,上限也高不到哪里去。 这样的开局,其实不该是新人能接的,但赵曦的世界,已经失败了很多人,都不能让赵曦满意。 在鬼差看来,郝仁能接的唯一优势,是他是新人,考核难度更低,不过鬼差也担心第一次就失利,影响好苗子的心性,正纠结要不要劝一劝,就听到郝仁毫不犹豫的声音: “好,我接了。” 试用期的世界,不能直接婴儿时期投胎穿越,奴仆身份低微,是弊端,却也意味着,关注他的人不多,能糊弄的人,也更多。 他这个人,向来喜欢求稳。 2. 赵姨娘弟弟赵国基(1) “老爷回来了?”赵姨娘倚在门口,见贾政走来,抛了一个媚眼,腰一扭,拉着贾政的腰带就往屋里领。 今日是荣国府老爷贾政第三子的满月宴,在这个讲究子孙满堂、多子多福的时代,膝下三子二女的贾政自然是红光满面,“好凝香,满堂宾客,无不夸赞咱孩子俊俏,我见孩子也不认生,直接给孩子取了大名呢!” 赵姨娘能从丫鬟做到姨娘,还生了一儿一女凑一个好字,容貌自然是极好的,和贾政生下的孩子,脸又能差到哪儿去? 原著中的贾环,被说小冻猫子,也顶多是年龄小,气质不足,却也不能说丑。若是丑,也不会得贾政喜爱了。 但赵姨娘一听这话,在意的可不是孩子俊俏,而是孩子有了名字。 便是大户人家的婴幼儿,也不能保证每一个都能养活,所以一个月便取名,对赵姨娘母子而言,无疑是极大的重视。 故而赵姨娘立马就来了精神,挂靠在了贾政身上,“老爷您可真好,也不知道给咱儿子,取了个什么名儿,若是随口打发的,我可不依~”。 贾政对赵姨娘的打闹早已习惯,只笑着抚了抚胡须,一看就心情愉悦,“他们这一辈从玉,我给他取名贾环,环,玉器,可不是随口的名字。” 赵姨娘没读过什么书,但也知道又是玉又是器的,含义肯定差不了,当下笑眯了眼,也不再多问,“好,贾环,环儿,好听!” 贾政就喜欢与赵姨娘相处,简单,高兴,不会没趣,更不会像王夫人一样寻一脸晦气。 他没给赵姨娘说的是,《荀子·大略》有言:“问士以璧,召人以瑗,绝人以玦,反绝以环”。 他们贾家,早些年隔壁大伯战事失利,虽有忠仆救出,可唯有将领活着回京,还不如战死沙场呢,以至于宁国府的爵位继承,大伯只继承了一个一等神威将军,敬堂兄也走了科举路线,再到贾珍,爵位只剩一个三品爵威烈将军。 自家荣国府,先父在时屡屡建功,继承了祖父荣国公的爵位,扛起了宁荣二府的大旗,却不料先太子犯了事,以至于兄长如今只有一等将军爵,再到圣人登基,兄长和其余公府,这些和废太子私交甚笃的“长子”,纷纷闭门不出。 老圣人虽还在,也念旧情,可到底不一样了。 这还不是最糟的,更让贾政头疼的是,他并不是被当作继承人培养的,却不得不扛起贾家的重担,所以他无比希望贾家的后代中,能有可以扛旗的。 可实际上呢?琏儿对外的交际不差,可兄长醉生梦死是不得已,琏儿却把这陋习也学了去。 他的长子有出息,十四岁便考中秀才,由地方推荐入国子监,而非走荫监的路子,路已经铺好,可已经两次以国子监监生身份参考会试,两次皆不中,身体还愈发的不好。 次子出生口中含玉还被传了出去,他更是气得头疼。 口中含玉,那是死人,活人口中衔玉,那是国君衔璧臣服,是国降!次子已经废了。 如今只希望环儿能争气一点。反绝以环,贬谪之臣,无不渴望君王赠环,以被重召啊…… 两人坐在床沿泡着脚,赵姨娘眼珠子一转,“老爷,探春已经给太太养了,环儿能不能我自己养?” 按理来说,庶子庶女,能给主母抚养,是好事才对,但赵姨娘不管那么多,她不想自己辛辛苦苦生了两个孩子,一个都养不了。 且探春养在太太那儿是为了好说亲,环儿的教育本就该由老爷负责,再养在太太膝下,以后不亲近自己了怎么办?太太真能对环儿好?梦呢。 “宝玉如今还小,我看太太重心都在宝玉那儿,再有一个环儿,太太也照顾不过来。” 都说三岁看老,如今宝玉按照古人出生即一岁的算法,也有三岁了,贾政想到宝玉的德行、王夫人的溺爱,就不禁头大,不指望这个儿子出息,但也不能无休止的溺爱吧? “我也正有此意,环儿已经抱回来,放在了隔壁,你如今出了月子,正好照顾环儿。” “老爷你真好!我和老爷,这也算心有灵犀了一回呢,是心有灵犀这个词儿吧?我一定好好教导环儿,让环儿听老爷的话,好生读书,考个功名回来!” 这话贾政爱听,“哈哈,凝香聪明,就是心有灵犀!环儿的娘都如此聪明,咱们的环儿肯定也聪明!” 赵姨娘此时却敛住了笑意,染上了一缕愁容,手绢那么顺势一扫,“哎,老爷,环儿聪明又如何,有我这么个娘,以后出门交友,别人怕不是要嫌弃他……” 贾政不以为意,“这话从何说起,你虽是奴籍,却也是我贾家的大功臣,况环儿出去,就是我荣国府的公子,他若被人轻视,乃是我贾政无能,如何能怪到卿身上?” 赵姨娘并没有被安慰到,哪怕贾政说的,是当下社会的实际情况,只见赵姨娘用手绢沾了沾眼角薛定谔的眼泪,“老爷还说呢,今儿个本是大喜的日子,可老爷知道我听到了什么吗?” 贾政哪怕心里猜测赵姨娘想要趁机告状,却也仍旧十分配合,“哦?听到了什么?” 赵姨娘啜泣了两声,这才声情并茂道,“今天我弟弟国基来给我贺喜,虽不是什么贵重的玩意儿,却也是那混小子的一番心意,却听到小鹊跟一群小丫鬟说什么,一个银手镯都能送出手,姨娘还说什么舅舅,到底是奴仆出身,只会给三少爷拖后腿。” 说着说着,赵姨娘愈发真情实感了,真的哭了出来,“老爷,我知晓礼法为大,也知道环儿不该叫国基舅舅,可到底我们有血缘,也只是私下叫,怎么就碍着小鹊的眼了?她可是我的贴身侍女,我何曾亏待过她?” “再说银镯子,国基才十六,还要读书,哪一样不花钱。我又不是太太,能让周瑞家的女婿,都能在外面当个古董商人,时刻孝敬着太太。 怎么说环儿也是荣国府的少爷,缺的哪里是什么金银镯子。那些个俗物,也就我这种俗人喜欢,环儿可是要考取功名的,在意的自然是真心呜呜呜……” 且不说赵姨娘在这番唱念做打功力如何,贾政作为这高门大户里长大的公子哥儿,再喜好风雅,骨子里多思所想的本能也改变不了。 小鹊敢这样背后嚼舌头,大概率是太太那边的人,这不是什么大事,但……周瑞的女婿,做古董生意? 他当然知晓下面的人都要生活,免不了吃回扣,放在任何一个公侯府中皆是如此,不过是看当家人和当家太太,如何敲打平衡罢了。 但是古董这背后的水,却太深了。 自义忠亲王(前太子)犯了事,京中不知多少公侯府邸跟着受了牵连,他贾家也没逃过。 王家在之前,不过是依附他贾家的手套,可如今,京营除了王家,竟不能再轻易交予他人。 至于说京营直接交给新君?老圣人还没死呢,新君又稍显弱势,直接交给新君,他们死得更快,一根筋两头堵。 不得已之下,也只能交给王家,毕竟投降多判一年。 长房的贾琏,也与王家的姑娘订了婚,待三书六礼一一走完,选个良辰吉日,便能正式联姻。 荣国府中王家的话语权,也会上升。 同时,一个长房一脉的爵位继承人嫡妻的侄女,一个二房一脉的当家太太的姑姑,王家内部想来在支持 哪一个王家女上,也会有所分歧,不至于一味做大。 这周瑞女婿的古董铺子,有没有贪贾家之财饱王夫人之利,不用查都知道,正好借此敲打一下王夫人,给王家提个醒。这就是东风西风,此消彼长。 思量间,贾政已笑着将赵姨娘揽在了怀里,笑道,“好凝香,你也是府里半个主子,小鹊不懂事,将她调离了就是,我再给你补个好的,至于国基,你说他在读书?” 说起这个,赵姨娘立马止住了哭声,竟有些生气了起来,“老爷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没读过书,国基说是在读书,但我怀疑他用读书做借口,骗我给他钱。” 贾政一愣,这发展不对啊,不是该趁机夸一夸赵国基,他再给这个“小舅子”一些好处吗? “怎,怎么就骗你了?”你忘了你前脚才刚说这孩子懂事吗?装都不能完整装一个晚上吗?但贾政就喜欢赵姨娘这种简单。 “去年生了探春,我见国基无所事事,狠骂了他一次。他之后倒安生了,说自己在读书,我问他读得怎样,每次都说会背了,我甚至还给他打包票,他要是真读书读出了样子,我大不了舔着脸给老爷求个恩典,让他能考科举。” 贾政点点头,若是真能有考科举的能力,给个恩典又如何?那也是他贾家的助力。 “可我每次这么一说,那小子跑得比谁都快,每次要钱,又说要买书,我考他吧,他糊弄我我也不知道!今儿个给了环儿一个银手镯后,又找我要了钱,”说着赵姨娘又哭了,“老爷你说,我能不怀疑他吗?每次这个时候我就觉得,小鹊骂得也不是没有道理,我怎么就有了这么一个弟弟,环儿怎么就摊上了我这个亲娘和亲舅呜呜呜……” 这哭得,一看就是真的情绪上头了。 “哎呦,我的乖乖,哭什么,这刚做完月子,也不宜大哭,你早该跟我说的,不就是考察学问吗?明儿个我就替你验一验,若他没有骗你,我给他脱奴籍,正经找个老师看着他,给他收心读书,若他骗你,他之后的月钱都发给你,你名正言顺管着他,如何?” 别看贾政在外看起来是个正经读书人,但私下里和赵姨娘相处,那可是有什么说什么,没个顾忌,什么乖乖之类的私房话,简直不值一提。 翌日清晨,贾政一早就出了房门,赵姨娘在床上打了个哈欠,倚在床头,还未彻底清醒,不一会儿,小吉祥进屋,伺候赵姨娘起身,“老爷已经召见了国基,姨娘且放心吧。” 赵姨娘当下就清醒了过来,冷笑道,“我当然放心,我就是不明白了,那小子好好的读书天赋,每次说科举都跑是怎么回事儿?非得要老爷治治他才好!” 小吉祥忍住笑意,“国基只让您找时间给他吹吹风,您倒好,风是吹了,坑也挖了。” 赵姨娘翻了个白眼,“换是你弟弟,好好的机会不去抓,你不生气?” 小吉祥毫不犹豫,笃定道,“生气!” “那不就是了,”赵姨娘配合着小吉祥给她梳妆,并给出保证,“你放心,国基若能脱籍,我们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小吉祥和赵姨娘一样,都是贾府的家生子,但家生子与家生子也是不一样的,能像赖家一样吃香的喝辣的,那是少数。 多数的,就和小吉祥一样,不出意外,一辈子也就是个小丫鬟,比起外面田里刨食的百姓,日子算是好过,但家里能有人脱籍,谁会不愿往上爬呢? 小吉祥一直跟在赵姨娘身边,一起当的丫鬟,情谊自然非比寻常,赵姨娘的路已经看到头了,如今她们求的,是家里能有人脱奴籍。 而赵国基,就是她们最能抓住的机会。 3. 赵姨娘弟弟赵国基(2) 赵国基还在与周公畅聊呢,就被亲娘戴澄给掀开铺盖喊了起来, 这才辰时!贾政他这种“老”年人没觉,能不能体贴一下他们这种年轻人! 但事实上,贾政一个国公府老爷,能召见赵国基一个奴仆,那就是极大的体贴和看重了。 荣禧堂内,贾政其实对赵国基是不是真的读书,不抱有太大期望。 前些年他就看在赵姨娘面子上,见过赵国基,那时候赵国基才十二三?也就一个空有脸也不会倒腾的普普通通的下人。 这才几年?赵姨娘还说的是去年才开始读书?就算真读书,读书能养人养神养气,难道还能大变活人不成? 事实证明,还真能。 在赵国基走进荣禧堂后,贾政这个老文青自带忧愁的眉毛,就那么毫无预兆的舒缓了下来。 赵国基随了赵家的好基因,又没有赵姨娘容颜的攻击性,还在郝仁的灵魂本质上,平增了几分天真的干净,及现代社会下培养出来的底气与从容,若非下人的衣着预示着来人身份,贾政几乎以为是哪位世交的晚辈。 不,晚辈中,有如此读书人才有的气质的,貌似没有。 只一瞬间,贾政便觉得,姨娘一定是误会了自家弟弟。 待看到赵国基又是行礼,又是告罪来迟,条理清晰,态度也不张扬,贾政便知道,这小舅子,说读书,是真读书了的。 贾政抚了抚长须,原先的怀疑,也早就消散了大部分,带着一点看晚辈的眼神笑着道,“本就是让你有时间来见我,且算时间,你分明是简单洗漱后就来了,何来迟到?倒是姨娘跟我说,你三天两头找她要钱,都拿去读书了?那这书,读到哪儿了?若是这读书作假,才是有错呢!” 似乎没想到自己被姐姐背刺,赵国基当即就惊讶地抬起了头,随即又有些紧张和慌乱,“老爷容禀,读书这种事儿,岂是能作假的?姐姐是考过我的呀!” “读书的确做不得假,这样,我来考考你,你如今读书读到哪儿了?” 再看赵国基听到要被考察,却是松了口气,贾政就更加放心了,这明显就是真读了书才会不怕嘛,他就说他看人很行的。 赵国基却是回答道,“四书已通读,五经中,《诗经》与《春秋》已通读,其余三经只略读一二,《礼记》相关的郑玄注释与孔颖达的正义只初读。” 赵国基回答得老实,贾政却缓缓扭头,一股不妙的感觉随之而来。 才读书多久?这是不是说得有些太狂妄了? 而且正常来说,五经择一经而治便可,这小子还打算五经都专经不成? 贾政不太喜欢不自谦的人,只是面上却依旧端得住,沉声问道,“那你说说,何谓君子之道?” 君子之道,论语中不止一次的提过,可四书中,也不止论语中才涉及君子之道。 像是君子慎独,就出现在《中庸》开篇,《中庸》也不止一个篇幅说过君子之道: 从“君子之道,费而隐”篇,到“哀公问政”篇,其实都是对《中庸》开篇的“道者也,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的论述。 真要扩展开来,还能说通过这几篇,详细阐述了《大学》中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具体内容。 甚至,《诗经》中,“乐只君子,民之父母”,也能通过如何做君子,去论述如何治国。 四书五经,在科举考场上,本就相通。 多年的应试教育,让赵国基本能讲相关点都在脑海中罗列了出来,只需要再来一个三段式的论述总结,就能交差。 但这不够,赵国基要的不是交差,而是按照科举的形式来作答。 这近两年的时间,他每一天都当作高三冲刺来背四书五经,买科举真题,刷科举题目,可不是为了给自己找罪受的! 赵国基理了理思绪,心中打了一遍腹稿,在贾政愈发觉得赵国基竟然真是在糊弄姨娘的不愉中,拱手而谈,将君子与修身,与贤才,与治国相联系: “……治国莫急于用贤,用贤莫先于修身……故《中庸》之书曰:‘为政在人,取人以身’……” 贾政眼睛不由得原来越大,越来越亮,呼吸也愈发的缓慢,生怕打扰赵国基的论述。 “夫为治之本,在于用人;用人之本,又在修身,本立而道生…… 《中庸》曰:‘知所以修身,则知所以治人。’治天下国家皆此意……” 贾政虽没有上过科举的考场,但不代表没有学过,何况家里还有科举的儿子,他自己本身也有文学功底,能看出一篇文章的好坏。 这行云流水的答卷,再他看来,甚至远胜贾珠,这怎么可能! 可事实就在这儿! 直到赵国基已经答题结束,贾政都未能及时回神。 事实上,贾政的问题太过宽泛,这样的题目,反而是最不好回答的,他的答卷虽好,但也有强行扣题的弊端。 但贾政已经没时间在乎这些了。 贾政深吸口气,又问了几个问题,却只让赵国基背诵相关的四书五经内容,赵国基一一背诵。 贾政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少年,这就是天才吗? 这样的天才,为何不是他贾家的子嗣? 不,这就是他贾家的人!这是探春和环儿的亲舅舅! “国基,你如此天资,缘何不来找姐夫?平白耽误了这么些年?如今你老师是哪位先生?我作为你的长辈,合该好生谢过人家!” “老……” 在贾政的凝视中,赵国基顺从地改了口,“姐夫,我没有老师,都是从各处买的童生试乡试会试等答卷对照学习,故而花钱多了一点,没有骗姐姐的钱。” 赵国基还在老老实实给自己辩解没有骗钱,贾政却是已经脸都激动得快要充血了,没有老师!自学的天才!他的小舅子! 贾政都快要落泪了,这样的学习态度,但凡府中有人能学习一二…… “好孩子,是姐夫没有早点注意到你,耽误了你,以后你的读书花销,直接从姐夫这儿拿,你姐姐那点钱,哪里够你用的。 姐夫这就先给你脱籍,再给你找个举人老师,有老师带着,也没那么累……” 孰料,赵国基却摇了摇头,“姐夫,我知道您的好意,可是我没打算考科举。” “这怎能么能行!”贾政想也不想就拒绝了赵国基,“你有这等天赋,家里又能供你读书,为什么不读?你知道你姐姐有多想你出人头地吗?” 赵国基此时却没有了贾政最开始以为的“狂妄”,自卑地低下了头,“我知道,可是姐夫,纵然我脱籍,也改不了我奴籍出身的事实,珠少爷岳父还是国子监祭酒,就因为武勋出身,在国子监也并不畅快,我这样的出身,考上了又能如何?不仅融入不进去,说不定还会因为改户籍,给府里平添麻烦。” 贾政嘴唇动了动,怔在了原地。 文人士大夫的清高,他再清楚不过,隔壁敬堂兄是他们贾家唯一一个进士出身的,不也没有彻底融入进去吗? 贾珠进国子监后逐渐郁郁,他不是不知道,可武勋想要武转文,本就并非一朝一夕的事情,尤其是武勋和文官,本就是两个圈子。 可敬堂兄已经撕开了一个口子,珠儿凭什么不能再坚持坚持?他武勋家庭的子嗣,何曾退却过? 再看赵国基,是啊,哪怕他能给他改户籍,但出身改不了,武勋家庭的奴仆,这样的出身,进入朝堂,那更改户籍的事情就一定会被翻出来。 改户籍这种事儿,对他们这样的人家,说到底不是大事,但奴仆出身成为良籍考科举了,在朝堂能打士大夫的脸了,还是现在老圣人和圣人交锋的时候,的确不妥。 可这样的好苗子…… 在贾政拔剑四顾心茫然的当口,赵国基继续茶言茶语,“我能读书,都是靠姐夫和姐姐,我没想过给姐夫添麻烦,也没想让姐姐失望,所以姐夫,我其实有个想法,但不知道能不能成。” 贾政看着因出身而 “自卑”,还各方面都想着府里,不给府里添麻烦的小舅子,眼神是愈发的心疼了,“不论成与不成,你且说来我听听。” 赵国基羞涩地笑了笑,“姐夫,我虽然读书不到两年,可也算是日夜苦读,研习诸生答卷,对科举也算总结出了些许经验。 我不便科举,可我以后能教环儿,等我再学段时间,未必不能教现在贾家的年轻人。 若是姐夫信任我,不若等明年环儿两岁后,姐夫让我去金陵贾家老宅的族学任教。 老宅的人未曾见过我,纵然因我年轻带有偏见,偏见也不会太多,这样我也好以学识让给他们听话读书。 待老宅的学子真能考几个功名出来,便证明我的方法可行,我再回来教导府中学生,也顺理成章,不负姐夫栽培。 便是不小心透露出去,我也厚颜算是贾家的亲眷,他们不至于失了面子,被人说学于奴仆之手。” 当然了,这都是说出来给贾政看的,他怎么可能这么大公无私,一心为了贾家不成器的后辈。 贾政则是彻底失语在了原地,这孩子,怎么能如此自卑,又如此为府中着想? “好孩子,奴仆出身,哪儿有你这么严重,说到底,只要你才学过人,对天子而言,用谁不是用?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你又何苦轻视自己,到头来……” 到头来,为他人做嫁衣裳?虽然是为他贾家,可…… 赵国基也不禁落了泪,“姐夫,这早已不是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的时代了,不是吗?” 贾政被赵国基感染,抱着小舅子同样泪如雨下,但凡小舅子天赋在武功上,送去军中以军功立足,谁管你什么出身? 可小舅子的文才天赋太高了,而身形……这般文弱,哪里是能去军营受苦的? 一“老”一少两个“多情”文人情到深处,哭了一番后,贾政恨不得万事都给小舅子打理妥帖。 “你现在想不清楚,不愿科举,我也不勉强你,但你不能再顶着奴籍了,我这就让人给你和你家里脱籍,你姐姐那儿先缓一缓,免得太太那儿多事,你且放心,你姐姐有我护着,定然无事。 再有,你虽年纪尚小,却也是当家的人了,我给你取个字,以后出门在外,以字行走。” 赵国基当然是感激涕零看着贾政,“我都听姐夫的!” 贾政看着赵国基一脸真心的模样,更是心疼,这孩子和他姐姐一样,都是实心眼! 贾政虽然混不进真正的文人圈子,但其国公府所培养出来的底蕴,给赵国基取一个字,绰绰有余。 “你这国基二字,太大,非你现在能担得起的,有名而无其实,故而,我给你取‘安贞’二字。” “安贞?” “对,安贞!”贾政给小舅子取名,那是用了心的,“既是字面之意,安心行正道,为人正直,也应你国基二字: 基者,墙始,根基也,《易经》坤卦有云:君子攸行,先迷失道,后顺得常……安贞之吉,应地无疆。 只要你持正心,走大道,不断累积,终有一日,可走出自己的道,也能看清自己的心。” 不再被出身所束缚,走出自己的堂皇大道。 赵国基赵安贞再度拜向贾政,这一刻,是真心的。 贾政,到底是不是假正经,也并不重要,因为论迹不论心,贾政现在,就站在他面前,真切地教导他,如何做一个君子。 “安贞以后定行于正道,不负姐夫教诲。” 看到赵安贞如此郑重其事,贾政也是欣慰不已,将赵安贞扶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眼含期待。 乾为天,坤为地,坤道,亦是——臣道。 总有一天,见识了外面广阔天地的小舅子会明白,科举才是正途,外人一时的眼光,对比起来,是算不得什么的。 到那时,便是赵安贞,践行臣道的时候。 这样的贾家亲眷,这样的环儿舅舅,会比王家,更值得信任与交付。 4. 赵姨娘弟弟赵国基(3) 有贾政插手,半点没有惊动府里人,赵姨娘弟弟赵国基和母亲戴澄就脱了奴籍,并在京城里有了一处宅院和铺子,丫鬟小厮等一应俱全。 小吉祥的父母,陈大志和杨春花夫妻二人,就这样出了贾府,成了赵宅的管事。 便是他们还没有上奴籍的五岁小女儿,也得了恩典跟着他们出了府,等以后上户籍,自然也不会是奴籍了。 如此一来,如论是在赵宅的陈大志夫妻,还是在贾府的小吉祥,都只会更加的尽心。 看着新鲜出炉的农户户籍和相应良田的凭证,赵安贞不免一声喟叹,这就是权力啊。 “科举入仕听着好听,可和贾史薛王沾上边,不当官还好,指不定还免受牵扯,当了官就难说。” 便是要科举,也得等一切尘埃落定后,最多也不过十来年,那时候科举也不算老。 原著中贾家虽然被抄家流放,可他的任务对象,说白了只是赵姨娘,探春贾环和赵母都是连带的,有他在外面接济,把一家子赎回来,问题其实不大。 而且鬼哥也说过,第一个任务不要好高骛远,要稳中求进,能让“赵姨娘”的日子比原著更好,都算他有成绩。 至于阻止贾府落败,怎么说呢,当贾府扶持王子腾,将京营当做贾家私有物,左手倒右手的时候,贾家就注定落败; 当贾元春当了宫妃,不好好安生过日子,反而和王夫人王家掺和在一起,与异姓王亲近,还想左右贾府的联姻,这婚姻原本还涉及功臣之女,是君主施恩的对象,更注定了贾家王家的消亡。 也不想想,后妃,掌兵权的将领,世家勋贵,随意插手侯爵联姻,怎么,要造反? 但他的身份太低了,能脱籍去金陵贾家族学,那是因为对于贾政而言,这些都是小到不能再小的小事,要是想干涉更多,不可能,毕竟后面贾政都已经无法了。 就像元春省亲途中一些容易犯忌讳的地方,贾政疯狂找补,秦可卿葬礼,北静王要亲近宝玉,贾政尽量阻止,有用吗?没用的。 宁荣二府想要退出,其他人也会推着他们前进,何况宁荣二府内部还本就不稳定。 所以,他只能将目光放在官场之外,给一家子谋一个后半辈子无忧,在脱离泥沼之后。 就算是贾家落败前的十来年间,有他在外面,赵姨娘和两个外甥,他们的日子也只会更好,他不担心。 而探春远嫁……朝廷动态他可没有自信能影响到,所以,最稳妥的办法是提前有个婚姻,能在京城最好,家里人能帮衬。 但……就真的没有能力,走到能改变贾政想法的那一步吗? 其实未必。 赵安贞从抽屉中,取出一份名为龙骨的中药材,上面浅浅刻有不甚清楚的奇异纹样,像是古老的文字。 此刻的赵安贞,眼里哪里还有一丝老实人的模样? 能从一个孤儿,考上名牌大学,实习进大公司,最后还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考进了体制,入地府后,第一个世界就接困难模式的他,骨子里能是什么安分的人不成? “鬼哥说得不错,记忆就是最大的金手指。”就像这龙骨,谁会刻意去探寻药材上的纹路呢? 当然,这东西他不会傻到由他一个无名小卒直接拿出来,由贾家出面,于他而言,也并非最佳的选择。 贾家老宅的族学,是他打出名声的第一步,也是他目前最稳妥的路。 龙骨对他来说,是锦上添花,和名为“名”的托底。 新鲜出炉的赵安贞小心翼翼将龙骨放回,重新拿起书本,如今有了自己的宅子,更方便秉烛夜读了。 而贾政,他睡不着。 荣国府东院,贾赦看起来就有些纵欲过度的脸,此刻更是面色黢黑,“你找打?” 贾政默默从怀里取出他默写出来的,赵安贞的答卷。 贾赦心知肚明,贾政能在这个时间来打扰他,不会真的只是给他找气受,只能不情不愿地接过几页宣纸,看了起来。 贾政也不说话,就等着贾赦看。 如贾政所料,贾赦看完后,脸色就好了些许,抬眸瞅了眼贾政,“谁写的?别说是你和珠哥儿。” “赵姨娘弟弟赵国基,我给他取字安贞,”又补充了一句,“实际读书不到两年。” 贾赦手上微微用力,捏皱了纸张却浑然不觉,不到两年? “把你们今天的情况,都给我说清楚。” 随着贾政复述完今早的场景,贾赦闭了闭眼,再度睁眼的时候,呵呵笑了起来。 只是看着贾政的目光,却带有恨铁不成钢,“贾存周,能写出这样文章的小家伙,你居然真当他会自卑于出身?” 贾政当然知道这不合理,“可若不是困于出身,他缘何不科举?”这没道理啊! 贾赦扯了扯嘴角,有些自嘲地笑了笑,“科举了,然后呢?” 不等贾政回答,贾赦继续道,“我不知他到底想干什么,但我知道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走一步看三步是常态。只要不是造反,顺着他就是,你也别自作聪明多加干涉。” “另外,无论是你家那位,还是母亲那儿,只要是府里的,都瞒着,顶多让他们知晓赵姨娘家里不再是奴籍,让你那赵姨娘也悠着点,别显摆。” “等他去金陵的时候,若妹夫还在金陵,再给他一推荐信。到底妹夫是探花郎出身,又有侯府底蕴,若安贞能得妹夫青睐,我两府的关系,也能更加紧密。” 这在金陵的妹夫,自然是贾敏的夫君,祖上四代均是侯爵的探花郎林海。 林海字如海,在外以字行走,父亲林初是林家第四代子嗣,得老圣人看重,额外恩袭一代,林如海这一代没有爵位了,也是自己考上探花,前途无量。 只是新帝登基,林如海便从京师调任去了陪都金陵应天府,远离中枢,任金陵都察院右都副御史。 谁不知道,金陵的六部、都察院、通政司等机构,虽官员级别与京相同,可权力含量远比不上北方的京都。 若是金陵六部之一的户部兵部也就罢了,金陵的都察院官员,说白了就是闲职。 不少年轻官员都说这是新君与老圣人的交锋,林如海便是被波及的炮灰之一。 但没人会真的小觑此时的林如海,陪都比不上京都,不代表陪都的部门就真的一点权力没有。 且林如海祖籍就在金陵省苏州府,又在金陵都察院任职,这跟回了老家有什么区别? 暂时远离了二圣之争不说,在金陵这地方,林如海就是没有挂职,也没人会轻视,何况还挂着三品官衔,可比在京城如鱼得水得多。 所以一时间,圣人是何种思量,还真难说。 但无论圣人是何种思量,贾赦能确定的是,这个妹夫在文官阶层的底蕴,不是他们贾家能比的。 贾政比贾赦更喜欢这个探花郎出身的妹夫,闻言想也没想就表示赞成,他怎么把妹夫也在金陵给忘了,有妹夫在,还能劝不了一个未及冠的小年轻? “那安贞的婚事呢?这孩子虽未及冠,可也都十六了。”这才是贾政今晚来这儿的主要原因,赵安贞的资质,是个人就能看出,潜力无限。 贾赦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却有些漂浮,“我贾家这泥潭,与其想法设法困住他,不如送他鱼游入海。你是他亲姐夫,他亲外甥是我贾府子嗣,他亲娘还念着贾府,这就足够了。” 两兄弟的谈话,府中无人得知。 贾政在第二天,将自己的其中一个清客詹光,派给了赵安贞。 在贾政的清客中,詹光书法最佳,在贾政看来,赵安贞的天资,科举是迟早的事儿,所以练字一道上,同样不可忽视。 赵安贞有了正经的书法老师,自然也是喜不自胜,抓紧时间补充自己的短板。 赵姨娘不知弟弟和贾政到底聊了多少,但只一个家里脱籍,就足够让她喜笑颜开。 但与赵家一大家子的欢喜不同,贾府其他人,除了贾政贾赦两个老爷,其他人就不是喜鹊报春,而是“飞来横祸”了。 怎的呢? 原是贾政先听赵姨娘吹的枕头风,派人内外查起了贾家的古董等一应家用情况,得到结果后,也不多说,在冷子兴的古董铺子中买回了一尊青釉弦纹梅瓶,合着票据,就那样摆在了王夫人的屋中。 而这梅瓶,本就是贾家的历代珍藏之一。 贾政没有公开闹大,是因为王夫人也代表他的颜面,但这并不代表,王夫人不需要给他、给贾府一个交代。 不过对比贾政接下来的举动,王夫人好歹保留了面子。 这便又跟赵安贞相关了。 赵安贞提到了想去金陵老宅的族学练练手,贾政自然而然便想到了如今荣国府的学堂。安贞自学都能如此成才,学堂中,哪怕抽出一个半个天才,那也赢麻了不是? 可等贾政悄悄前去视察,结果自是不尽如人意,认真向学者寥寥无几,授课的 夫子只走流程似的照本宣科,底下的学子各行其是,学堂的塾掌贾代儒不见人影。 贾政道心都有些不稳了,这就是他管理后的贾府吗?是不是太不给他面子了? 这可是宗族学堂!给了学子读书的机会,怎么会有人喂饭都不吃呢? 贾政不解,贾政头疼,贾政不得不放下吟风弄月的文人情怀,管理起了“俗物”。 如此一来,荣国府的上上下下,倒也难得的,短暂有了几分荣国公在时的井然有序之象。 受影响最大的,便是贾家的年轻后辈们。 因为贾政从詹光那里得知了赵安贞每日的作息,每日除开晚上睡觉的三个时辰,午休的半个时辰,和其余洗漱饮食的时间,其余时间,几乎都用在了学习上。 “安贞这等天才都如此奋进,贾家儿郎为何不能争取勤能补拙,笨鸟先飞呢?” 贾家学堂中,学子的天终究是塌了。 罪魁祸首赵安贞放下书本,眺望远方,舒缓眼睛疲劳,浑然不知贾家多少年轻人因他遭了殃。 一年后,咸宁三年六月初,赵安贞辞别家人,在赵姨娘的催促,贾政的依依不舍中,启程前往金陵。 比赵安贞更先到金陵贾家的,是贾政的信,更准确的说,是荣国府当家人的通知,虽然印章用的是一等奖军贾赦的。 这也是贾家的特殊情况了,贾家如今的族长,是宁国府的继承人贾珍,但实际管事的,都知道是荣国府的贾政。 贾家在京师的八房,是宁荣二国公的直系儿孙,也就是“护官符”中的“亲派”,金陵是祖籍,留在金陵的十二房,乃宁荣二府的堂族。 但也都是贾家子孙,一笔写不出两个贾,金陵的贾家族人看守祖宅族田,京师的贾家作为主脉靠山,相互共生,这便是宗族。 金陵也有宁荣二府,是在金陵应天府。但金陵贾家并未住在里面,只常年有人负责维护修缮。 他们都住在老宅里,金陵的宁荣二府,是牌面。 金陵贾家,只有五位代字辈的族老,清楚赵安贞的真正身份和堪称逆天的学识能力。当然了,他们信不信又是一回事,但对于荣国府的安排,他们并未多加插手。 于他们而言,能教出几个好学子是大赚特赚,教不出来,和荣国府公子的亲舅舅打好关系,和京师贾家的桥梁更为紧密,也不亏。 金陵族塾里,启蒙堂都是五岁以上,九岁以下的孩子,虽然热闹,但也相对守秩序。 而进阶班里,就更为自由散漫,里面的贾家学子,已经过了对老师尚有天然恐惧的年龄,哪怕他们的年龄,最高也不过十五。 此刻,他们讨论得热火朝天。 “听说京城那边给我们请了个先生,还是几个族老一起接待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昨天看见了!但我对他是先生保持怀疑,太年轻了,我都感觉他是提前及冠的,你们懂吗?” “嘶,你看花眼了吧?这么年轻要是有功名,能被请来教我们这些纨绔子弟?” “对啊,要是没有功名,又凭什么来管我们,那启蒙班的陈先生,虽然没考上秀才,好歹也是个童生。” 这左看右看,怎么可能有那么年轻的先生来教他们。 这时候,年龄最小的贾芍赶紧跳在了椅子上,手舞足蹈,“太爷亲口跟我说的,人家就是来教书的,至于年龄,就不能长得年轻吗?” 消息通的话音一落,讨论的话题就立刻变了,“京城那边怎么想起来给我们送先生了?” “不是老头子好,看着眼睛舒服。” “那我们还要下马威吗?毕竟是京城那边的。” 一直趴着睡觉,学堂里年龄和辈分最大的贾珂也睁眼了,“先静观其变,那人穿的衣料是今年才供给京城那边的,面子还是要给。” 教室里叽叽喳喳,窗户外,不是老头子,却也算不得年轻人的,三十多岁的唐秀才对着赵安贞无奈笑笑,“他们不需要功名也能活得肆意,家中大人也需要一个地儿短暂拘着他们,所以只要不闹出大麻烦,我们这些先生也不会太管他们,当然了,也管不着。” 赵安贞理解地点点头,“是这个道理,他们这样,已经比我想象中好得多了。” 两人相视一笑,而后双双变得严肃起来,唐秀才咳咳两声,给了里面提示,这才一手拿着书,一手背在身后,格外唬人地走进了学堂。 赵安贞则跟在唐秀才后面进去。 5. 赵姨娘弟弟赵国基(4) 贾家学子们的学生本能让他们噤声,好奇的本能又让他们统一朝门口望去,等看到赵安贞的年轻模样,学堂瞬间炸了锅,互相低声嗡嗡嗡交谈了起来。 “我靠,小芍药真没看错,真年轻!” “好俊俏的公子,也不知道成亲了没有,有没有龙阳之好?” “你个不着调的,这小先生看着就人模人样,还是京城那边派来的,别乱来。” “我的妈耶,再俊俏也是教书的,你们疯了?” 乱糟糟的教室中,这样的声音不大,却统一的,是这些学生,对于他这个新来的年轻的先生,并未升起一丝尊师重道的想法,反而充满了凝视与戏谑,哪怕他们早就商定好了先不给下马威,作风却已经形成习惯。 唐秀才抽空看了眼赵安贞,见赵安贞神态平和,并未受影响,这才心中安定,拾起讲台上的戒尺啪啪啪敲击了几次,令教室暂且安静了下来。 但学生们的状态,仍旧是对于新先生的打量。 “老唐,来新人了,不给我们介绍介绍?以后你莫不是不来了?”有贾家子贾珹率先笑嘻嘻问道。 对于学生没大没小的称呼,唐秀才并未过多在意,早已习惯,只道,“以后仍旧是我给你们授课,赵先生会在学堂中随时巡查,好了,开始上课。”便不再多说。 而最先得到消息的贾芍等子弟,瞬间就懵了,这不对啊!难道太爷还会给他们假消息不成? 可再看唐秀才,已经开始了授课,而他们目前只知道姓赵的新来的小先生,看起来也一点没有和他们打招呼的念头,自顾自地拿了把凳子,在教室前方的角落中就坐下了,拿着个本子和炭笔,时不时扫视着他们。 众所周知,未知最让人有所顾忌。 破天荒的,今日的授课,在唐秀才看来,居然是最安静的一次。 毕竟,这些学生们,现在还把不准这个赵小先生,到底是什么路数。 赵安贞说观察,就是真的观察这群学生: 有看起来老实听课,实际上眼神空空已经和周公约会的; 有把书本竖立起来,其实是在书封里夹着课外书看得脸都控制不住演了一出戏的; 有装模做样跟着张口却没有出声的; 有隔三岔五便出神,但居然能随时跟上朗读节奏的; 有看似睡觉,实则趴着和同桌玩儿牌赌博的; 有同样对他好奇,反过来观察他,却对上他的视线就低头的; 也有大大方方,和他比拼谁先眨眼的…… 这还是不清楚他到底来干啥,学生都有所收敛了的第一课。 贾家儿郎,当真是人才济济。 而课程一结束,赵安贞就跟着唐秀才离开。 一连几天,皆是如此,着实把贾家一群学生给看不会了。 最大胆的还是贾芍,“我直接去问他了,他说他来教书的,我说你就坐在那儿,教什么书,他又不说话了。” “哇,你真去问了?他还说什么了?” “我觉得京城那边在消遣我们,或者说,从始至终,就是太爷他们给我们下的套,让我们自己吓自己,安分一点。”贾芍做出猜测。 “怎么说?”贾芍的堂兄贾菡问道。 “这小先生倒也老实,答不出来的不答,能答的都答了,他才十七岁,身上也没有功名,衣食住行我看着比我们还挑剔,这哪里像是来教书的。” “没准还真是来金陵玩儿的,吓我们是顺带。”这是在外面探听消息的贾瑀回来了。 贾瑀说,“今天上课小先生不是没来盯着我们吗?你们猜他去哪儿了?” “哪儿?” “去林府了。” 此话一出,一群少年当场就变了脸色。 “哪个林府?” “林姑爷那个林府。” “那他肯定是来玩儿的,都能直接去林府了。” 他们虽然是小一辈的,但小一辈的,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哪些人家能碰,哪些不能碰。 林家四代列侯,五代单传,金陵姑苏本地人,人家的暂退都是三品大员,这样的家族,妥妥的老牌清贵家族,本人还是江南的文人士大夫,影响力根本不是普通的家族能比的。 林家虽然与贾家有姻亲,可他们不是贾家的嫡支主脉,且他们贾家从武,林家从文,他们在金陵守族的贾家子弟,与林家也只是维持普通的明面上往来罢了,根本走不到一路。 赵安贞能让直接去林府拜访,不是京城那边打好了招呼,他们都不信。 “幸好没给他下马威,好在他这人看起来也不是小心眼惹事儿告状的。” “好奇怪的一个人。” 赵安贞对此一无所知,忙着见林如海呢。 赵安贞一到金陵,安顿好后就往林家递了拜帖,有贾政这个内兄的推荐在,林如海是怎么也要给点面子的,于是就定下了休沐的时间招待赵安贞。 赵安贞也带着贾政早就备好的,给妹妹的,给外甥女的,给妹夫和林家幼子的礼物,入了林府。 混迹官场的,没有一个不是颜控,林如海同样。 林如海早在信里就见到了贾政对赵安贞的各方面的夸赞,和赵安贞现场作答出的文章。 如今见到了真人,哪怕还没有考察学问,只观察赵安贞的仪态容貌和眼神,林如海就已经信了五分。 林如海没有一上来就问学问,而是以一个长辈的姿态,问赵安贞来到金陵的情况。 交流便足够他看出一个年轻人的功底。 “金陵不比北方,更为湿润,饮食习惯也大不相同,夫人当初随我嫁到这边,也适应了许久,我见你身子骨,倒是比我这个近四十的老头子还轻飘飘的,可是水土不服瘦了的缘故?” 这副身体的健康情况,远远比不上郝仁在现代猝死的那副身子骨,毕竟一个奴仆。 如今的身体还是姐姐被贾政看中提拔后通房丫头,又成为姨娘后,才被慢慢养起来的。 而郝仁来到这儿后,又开始高三式的冲刺读书,自然健康不到哪儿去。 林家向来子嗣单薄,因此更为重视养生,见到赵安贞的情况,自然而然,也就先问身体了。 “劳姑爷担心,并未水土不服,只是早年身体有些亏空,还未彻底养好,如今都吃着药调理着呢。”叫姑爷,是跟着贾府走的。 对赵安贞的身份,贾政也在信中一一说过,林如海自然知晓。又见赵安贞论起出身,仍不卑不亢,眼神清明,对于他的关心也不冒进,自是更加满意了几分。 等顺理成章考察赵安贞的学问,又见赵安贞举一反三的能力,和对政令的理解,林如海面上仍能端的住,心中却大呼惊奇,很是不可置信,两三年的学习,真能达到如此地步吗? “那安贞以为,陛下何以将我放在金陵养老呢?”金陵六部,公认的养老之处,或争斗失败者聚集之处。 这个问题,明显已经超纲了,但气氛一到,又有心深入了解,林如海终究是问了出来。 赵安贞也不扭捏回避这个问题,直接推心置腹道:“晚辈以为,陛下有心重用姑爷。” “何以见得?” “林家四代列侯,无一不对君上忠心耿耿,又家风清正,治家严谨,此等贤臣之家,陛下自不会推拒,此乃其一。 如今日月双悬,时局不安,京城持续性混乱,金陵应天府这座陪都,又能安静到哪里去? 金陵还是南方各省府之首,财税重地,权,不离钱,此时的金陵六部,想来绝不轻松。 若陛下不欲启用姑爷,而是冷待,京中不是没有闲职,又何必将姑爷调往金陵应天,还是督察院这等监察之位?此乃其二。 林家本就姑苏籍贯,与应天同属金陵省,乃江南本地权贵,相较于外地官员,更为融入,做事也更为便利,不过利弊同源,或也因此,陛下有所迟疑,需要考察,但总归有心,毕竟,若无心,姑爷又何必多此一问呢? 故而晚辈以为,此乃天子重用之前兆也。” 林如海抚须,没有立即给赵安贞一个答复,神色却凝重了起来,带着些压迫,认认真真探究地打量这个口出狂言的年轻人。 日月双悬,这个所有人都尽量避免的问题,他倒是说得顺口,还明目张胆窥探圣心。 良久,林如海才叹息一声,有些后悔问出了这个问题,他没想到赵安贞竟看得透彻,无论是皇权之争,还是金陵财税之争,胆子还大得很…… “安贞,你很聪明,但这些话,你并不该说出口。 ”好歹委婉那么一点点。 赵安贞就当真的不懂背后涉及到的分量,但他听话就够了,像模像样道,“安贞明白,不会在外面吹嘘胡说。” 林如海见也只能点了点头,干脆利索地转移了话题,“二内兄说,你不欲科举?莫唬我,你不像是自卑的模样。” 赵安贞像是被戳破了借口,挽尊似地笑了笑,“我懒,科举后麻烦多。” 对此,林如海没有多问什么麻烦,“那你有何打算?其实你若是拜我为师,你担忧的麻烦,都不会是麻烦。” 没错,林如海想收徒了。 一来赵安贞的天资和对时局的敏感度都不错,二来他都近四十了,一双儿女才两三岁,他需要中间有个信得过的弟子,给他撑起门楣。 赵安贞的出身的确不好,但就像刚刚赵安贞自己所说,利弊同源,正因为赵安贞出身低微,而贾家的底蕴都在军中,才能更多的依附于他,他们才能捆绑得更深,更值得信任。 这的确是一条好路,但是赵安贞……心动后仍旧选择拒绝。 “姑爷好意,晚辈心领,但晚辈了解自己,官场……晚辈自认,顶多当个事后诸葛。” 若真身入场,一旦林如海又早早嘎嘣了,他这不是给自己增加难度吗? “再者,我拜您为师,这辈分不就乱套了?” 林如海和贾政是平辈,贾政又是他姐夫,他拜师林如海,他不就直接矮了一辈了吗? 这个回答,出乎了林如海的意料,“官场上的事,我自是会教你,以你的聪慧,如何学不会?” 至于辈分的问题,在林如海看来,更不是事儿。 赵安贞左眼悄然抬高睁大了点,观察了一下林如海的神情,试探性得寸进尺道,“话是这么说,但我想试试我自己的路,要不您给我一年时间?” 林如海当即失笑,敲了敲赵安贞额头,“你个滑头,把我当备选呢,嗯?” 可要说生气,算不上,毕竟林如海自己也是天才,也是从小就确定了自己的路,总得撞了南墙才会回头,当然了,现在还没撞过,天才嘛,有脾气才正常。 赵安贞看着明显对他反而更为亲近的林如海,大方道,“什么备选,多不好听,分明是姑爷体恤我这个当弟弟的。” 对于对胃口的后生,林如海脾气好得很,“你啊你,鬼精灵一个。” 赵安贞难得内敛地笑了笑,笑后,眼神肉眼可见有些不确定,林如海也没催促,赵安贞像是下定了决心,“姑爷,等中秋,安贞自己给您备了一份礼,到时候,您可不能将我拒之门外。” 这礼,是贾家也不清楚? 林如海心中思量万千,生出了不少好奇,面上却如旧,“你个泼猴的性子,装什么小心翼翼呢,我都想收你做弟子了,还拦着你进出林府不成?” 赵安贞无辜地笑笑,又不说话了。 林如海笑着地摇摇头,打趣道,“你啊,要是中秋的礼,我这个准老师不满意,我可就当没有一年之约,直接收你为徒了。” “哈哈,那我不是无论如何都赢麻了吗?根本不知道怎么输!” 赢麻了的赵安贞,带着林如海赠送的药膳方子回到了贾家。 以林如海的说法,是药三分毒,调养身体,与其吃药,不如食用对应的药膳。 所谓三世长者知被服,五世长者知饮食,林家五代底蕴,露出来的药膳方子,其所代表的亲近,比药膳方子本身,更让赵安贞欣喜。 不过再欢欣,面对贾家的一群学生,还是笑不出来。 在学堂里,仍旧是巡视观察,教学上一言不发。 而学生们见他长久如此,万事不管,也没有额外告状,一个个都逐渐都恢复了本性。 如此,一月后,七月二十日: 这日唐秀才与赵安贞一起进入教室,赵安贞却没有如往常一样直接找地方坐下,而是和唐秀才一起站在讲台之上。 喧闹的教室也逐渐安静了下来,这样的变动,让一群学生,意识到了要发生什么事情了。 果然,在课堂上安静了一个月的赵安贞第一次开了口,一开口就炸懵了一群学生,“贾珣,贾珹,贾瑀,贾莜,贾芍五人,即日起,跟在我身边学习,一应月例花销,亦由我发放负责。” 6. 赵姨娘弟弟赵国基(5) 赵安贞单独居住的春棠院里,五个半大少年看着已经坐在躺椅上,一点不像要给他们上课的赵安贞,彻底茫然了。 赵安贞自认是一个善良的好心人,指着院中早已放好的桌椅,“愣着干嘛,坐。” 五人中,仍旧是辈分和年龄都最小,但身后底气却最足的贾芍先没忍住开口问,“赵……先生,您之前说的月例由您负责,什么意思啊?” 其余几个,也跟着看向赵安贞。 赵安贞没有给他们任何侥幸,“字面意思,在你们考核过关前,家中长辈不会再给你们任何零用,月例你们大概率不够用,所以我给你们添了点,以旬测月测的奖学金模式发放,同样,若是违反我的上课规矩,直接扣钱。 若是觉得钱不够花,要么拿出好成绩,要么不在乎面子,去找兄弟叔伯们借钱,具体章程,今天课程结束后我会发给你们看。” 这个年纪的学生,最在乎的不就是面子吗?一次两次借钱还好,借多了呢? “你怎么能这个坏!”五人中,花钱最多的贾芍天都塌了,这完全就是拿捏了他的七寸。 赵安贞摊手,看起来很是无辜,“你若是觉得自己拿不到奖学金,要被扣完钱,不想玩儿这个游戏规则,你可以找你太爷,毕竟,你可是四族老特意开口关照的。” 事实上,贾家老宅的五个族老都有后人,但对于赵安贞的教学能力,他们似信非信,这才只推了好糊弄的一个贾芍出来。 而贾芍一听是自家太爷的主意,哪儿还有什么气场,人都蔫了。 贾芍不说话了,认栽了,贾珣随即一阵见血地问道,“敢问先生,考核过关,如何判定?” 赵安贞笑着对贾珣道,“这个问题问得好。” 面对齐齐看着他的五双眼睛,赵安贞好心给学生们解释道,“不难,明年的考试,不要求你们过院试考上秀才,至少过了县试和府试,拿到童生这个科举入场券就行。” 五贾顿时觉得有些耳鸣了,他们幻听了吗? 半年左右的时间,就他们,去冲刺童生试,甚至是秀才功名?是不是太看得起他们了? 见他们一个个连自己都不信的模样,赵安贞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该说这群学生是有‘自知之明’,还是太没有上进心了,“知道为什么选了你们吗?” 五人齐齐摇头。 “你们平时交上来的课业,我都看过,你们上课的状态,我也清楚,家中的情况,我同样了解,外加唐先生与你们长期相处的评价,这才选了你们,我都敢选你们,你们还不敢相信自己的脑子吗?” 贾芍有些纠结,那他被选中,当真只是太爷给他走后门才看重他的吗?还是先生眼光卓绝,看出了他其实是个天才? 贾珹有些不敢相信,贾莜眼睛变得有点亮晶晶的,贾瑀直接嗤笑道,“那你可看错了,小爷可看不进去这些书!” 一个没功名的年轻人,也敢这般说大话,还不如老唐呢。 赵安贞对贾瑀的质疑不怒反笑,“对咯,你很聪明,时常举一反三,但你最大的问题就是静不下心,易怒易躁,白白耽误了你的天资,所以我给你找到解决的办法了。” 这着实把所有人都给惊呆了,贾珣脱口而出,“这还能治的?”骗人的吧? 赵安贞脾气老好地颔首,伸出两手指头,“两步走,一个是练字磨心性,二嘛……” 啪啪啪—— 随着赵安贞的拍手,在屋内等候休息的何大夫提着药箱走了出来。 赵安贞对惊恐地贾瑀贴心道,“我问过大夫了,你这种情况,大概率是肝火过旺,毕竟肝主疏泄,调节情绪。” 贾瑀直接连续后退,他是冲动易怒静不下心,但并不代表他有病!更不代表他想吃药! “赵安贞你疯了!你是不是想给我投毒!我要告发你!” 贾瑀想逃出去,可院子四面八方,竟然都有下人把守! 何大夫看着四处逃窜的贾瑀,为难地看向赵安贞,赵安贞半点不慌对何大夫道,“那就有劳大夫先给这个小孩儿看看。” 赵安贞对着贾珣招了招手。 逃窜的贾瑀扒在树上,鬼鬼祟祟看着贾珣被点,其余三贾也有些心慌,难道每个人都要轮到吗? 贾珣眨眨眼,声音都有些飘,“我吗?” “对,你,”赵安贞充当家长角色,给大夫说,“家里都说这孩子懒,但我经常看他走着走着就蹲下,或者靠墙上,起身的时候还容易站不稳,这身子骨,能不懒吗?您给他看看,他这身体到底怎么回事儿,按理来说家里也没法薄待啊……” 贾珣慢腾腾地伸出了手腕,让大夫诊脉,听着赵安贞的话,心脏有些麻麻的感觉,他确实懒,什么也提不起兴趣。 那些先生教的东西他其实不觉得难,但他没精力,就懒得去写课业,所以都是糊弄糊弄,随便交上去,反正不交也没事。 但父母不觉得他是身体出了问题,因为家里吃的用的都挺好的,生病了大夫倒是说过他气血不足,但病好了也就完了没后续了,他也不爱吃药,根本坚持不下去。 可现在有人对他说,他懒和这个也有关?不是他性格原因?合着他以前白挨骂了?药还真得吃? “应当是幼时病后没有注意脾胃的调理,脾主运化,气血生成……现在倒也来得及,问题不大,先开两副药试试,吃了再复诊调药方,每天适量动一动,但得是五禽戏,太极这类相对缓和的……” 贾瑀都从树上给下来,又凑到人堆里了,“还真有病啊?” 赵安贞眉毛一挑,抓住贾瑀的手腕,“来都来了,就别跑了。”要面子的学生都给台阶了,他自然要配合配合。 贾瑀心情复杂地接受了大夫的诊脉,和两幅药方,“这位公子其实没什么问题,只是最近有些上火,吃清淡有些就好,平时可以多动动……”说白了就是精力太旺盛。 待何大夫离开,学生们都还精神恍惚呢。 “不对啊,他们仨不诊脉吗?” 赵安贞看向他们三人,“你们也要吃药?” 三人猛地摇头。 “这不就是了,他们又没有明显的问题,看什么大夫。” 谁都不能说自己身体完全没毛病,毕竟是药三分毒,这群小家伙年龄还小呢,吃好喝好什么事儿都没有。 至于贾瑀贾珣,贾珣是真的需要吃药,贾瑀嘛,不想吃药,那就自己学会练字静心,苦药比什么作业都管用,给人上压力呢。 贾瑀可不知道赵安贞的算盘,只羡慕地看着其他三人。 不用吃药的三人,也顿时忘了他们本就没病,有贾珣贾瑀对比,忽然觉得赵先生人还怪好的呢。 但是马上,敲打就来了: “现在大夫也看了,回到正题,贾珣,你没有精力做课业,可以找我口述,分阶段来,但万不可弄虚作假,请人帮写,可明白?” 贾珣此时格外安分,“是,学生明白。” 赵安贞点头,表示知道了,又看向贾瑀,“贾瑀,什么时候能一个时辰内都保持合格的练字状态,我做主给你请个武学老师,再自掏腰包送你一柄宝剑。” 贾瑀眼睛一亮,“我还想要一匹宝马! ” 赵安贞笑容一顿,“你怎么不想上天?”这么点进度,就想要宝马? 贾瑀遗憾却不失落地啧了一声,“知道了。” 赵安贞却已经没再看他,继续大点兵,“贾珹。” 贾珹也不禁挺直了背。 赵安贞看他的眼神,像是把他整个人都扒开了来看,“任何时候,学习都不值得羞愧,这儿也不是学堂。 合群也要看值不值得合群,和光同尘也是在不损害自己利益的前提下。 在贾家内,连给自己学习都要被他人影响,你出门在外,还有胆量为自己争取其他利益吗?多学学贾瑀。” 见他整个人红着脸臊在了当场,赵安贞不再多说,任由他自己想清楚。 玉字辈结束,接下来是草字辈,“贾莜。” 贾莜连忙拱手行礼,“先生。” 对贾莜,赵安贞算得上温和,“你比他们几个都更为知道自己要什么,我虽无有功名,却自认足够教你,在我这儿,你不用担心学习的资源,可明白?” 贾莜,是贾家里相对贫困的一批贾家子弟,而贾莜在其中,却并未自甘堕落,反而能静得下心读书,给自己找前路。 只可惜性格有些内敛,脸皮有些薄,以至于学业上没有找对方法,走得较慢,但基础却是最好的。 贾莜自然能听懂赵安贞这话代表的什么,“学生多谢先生。” 最后是贾芍这个大少爷,“贾芍,你太爷跟我说了,你若能跟着我的节奏,考上童生,家里你父母都得听你的,因为他们没有功名。” 事实上,贾芍这一脉,本就是听四族老(贾代礼太爷)的,贾芍父母本就没什么话语权。 就算贾芍父母都挺贾芍的,那贾芍不也还是要挺贾代礼的吗? 但是贾芍还年轻嘛,想不透,听赵安贞这么一说,整个人都热血满满,已经想到自己当家作主的情形了! 不说贾芍,就连其他几位贾家子弟,都有些心动了,功名……是啊,若是他们真有功名了,他们父母虽然是贾家人,但也是白身呢! 五贾顿时悟了! 见他们一个个的,连贾珣都有些打鸡血的模样,赵安贞就知道这鸡血对了,任他们一个个的讨论着如何安排他们的父母兄弟姐妹。 赵安贞也不打断他们,等他们就此事说够了,察觉赵安贞一直没说话了,自己安静下来了,赵安贞这才道:“既然你们说完了,那就收心,开始上课。” “我上课,和其他先生上课不同,我不教那些空泛的大道理,我教你们的一切,都是为了去破解科举。 所以第一堂课,我教你们如何学习文章。” “我听说你们已经粗略学过四书,那么现在,我要你们开始思考,《大学》的总纲是什么,圣王‘修己以安人’的三纲领,八条目具体是什么,分别是如何论证的。” “别一副傻子模样看着我,第一堂课,我都相当于直接给你们划重点了,以后的文章书本,可再没有这些直白提示了。” “可以翻书,午时前交给我答卷,下午统一讲解。不合格者,根据答卷情况抄写大学内容,考评扣分,影响每月的奖学金。” 说完便自顾自看起了贾家的藏书,任由学生们发动思维。 五贾无论是否有心学习的,都开始翻起了大学,开始琢磨赵安贞指出的三纲领八条目,毕竟关系到他们今后的钱途。 这一琢磨,他们就发现,大学全文的逻辑和行文方式,就这样清晰的摆在了他们的面前。 嘶,这先生看着年轻,还真有点东西! 7. 赵姨娘弟弟赵国基(6) “那姓赵的好生凶残,这才多久,我看见瑀哥还眼花以为是珣哥。” “这算什么,他们每天早上抽背,背不出的抄写后才能吃饭,瑀哥被折磨得没精神太正常了。” “啊?这也太可恶了吧,这不是故意饿人吗?族老们不管?” “管什么?你觉得告状有用?就不怕族老们跟着学?” “这算什么,饿一顿而已,就当早上没起来罢了,那先生最恶毒的是挟银子以令学生!” “你们这些消息都落后了,阿珹跟我说的,这先生还打人,那么厚的戒尺,除了小莜胆子小没犯事儿躲过了,他们几个都遭了殃,凶残的嘞,还不让上药,太坏了。” “不止,打人还能看到伤,看不到的伤才是真的心狠手辣!” 春棠院,已然被传成了魔窟。 “魔窟”中,大魔王正在魔音贯耳: “贾瑀,你都能点评贾芍的论据牵强,给人修改了,怎么看不到自己的论点论据八竿子打不着?我看这互相纠错,你是只顾着纠旁人的错了,知错犯错,罪加一等,留堂抄范文!” 贾瑀抱头,欲哭无泪,给别人看文只需要找茬就行了,自己写文考虑的可就多了,这能一样吗? “贾珣,你的文章也染上你气血不足的毛病了?问民生,你给我写阿房宫,然后呢?搭桥搭一半你没力气给两端连起来?考官是你肚子里的蛔虫,给个关键词就能懂你的思路?你的逻辑脑袋里成型了但是卷面上呢?贾瑀,晚上你给他喂药,一勺一勺的喂,苦不死他!” 贾瑀麻木的眼睛刹那间焕发了光彩,这叫什么,这就叫同甘共苦! 贾珣则是直接趴到了桌面上,他完了,贾瑀那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混蛋肯定会去找最小号的勺子,而其他几个同窗,只会自觉跑来监督,不私下贿赂大夫给他专门加黄连都是大夫有医德加心善,而不是他们良心发现。 “还有你贾珹!贾珣是思维跳跃式偷懒,你呢?洋洋洒洒一大堆华而不实的内容,全是空谈,从今天开始,你每日给我上交一份一百字以内的学习心得,每旬上交两篇赋!” 辞藻华丽是优点,但不能只有这一个点,否则反倒会成为缺点。这又不是某位真君治下需要写青词,不然这家伙定然是好手。 贾珹耷拉着脑袋,却暗自松了口气,问题不大,每个人都被骂过内容空泛,他只不过是额外突出了一点,好歹不用吃牢什子稀奇古怪的东西。 “贾芍你笑什么,抽了他们忘抽你了?贾瑀都能给你圈出三处错误,你还很骄傲?你们几个的问题,我圈出来的,你全都抄一遍,给我记心里!” 苦瓜脸大军顿时又多了一人。 赵安贞瞧着底下几个学生一脸的生无可恋,“啪!”戒尺打在桌面,很好的起到了给学生们醒神的作用。 赵安贞相较于接手这群学生前,面容是肉眼可见憔悴了不少,现在都没人会觉得他是提前及冠的了,声音更是仿若淬了毒,“这些问题,也是你们所有人的问题,只是或多或少罢了。” “即日起,点评历年考卷的课程,再进一步,不仅要点出哪里不对,每个人还要交一份你们改良后的答卷来,两日一篇。” 赵安贞痛心疾首,“少给我做这副死样,外面不知道多少读书人想有参考都找不到,你们呢?放到你们面前你们还痛苦?我看你们日子就是过得太好了!” “看看人家林姑爷!侯爷家的独子,独子啊!人家出身比你们好,还比起你们勤奋,年纪轻轻就考上了探花郎,娶了咱国公府的姑娘。 离你们近一点的,京中的贾珠,也就比你们大了几岁,人家现在已经是秀才老爷,在国子监了! 再看看你们呢?笨鸟还会先飞,你们就只会耽误大好的年华是吧?! 耽误你们的年华就算了,你们现在看看我!我是脑子抽风了才想着教你们,我现在出去说我三十也有人信!你们对得起我这个老师吗?啊?” 五贾在下面不敢发一言,眼神却在急速交换着信息: 又来了又来了,又来念经了。 教我们前还说我们聪明呢,现在就成笨鸟了,果然到手了就不爱了。 不过老师的确憔悴了不少,有点心虚怎么办? 不是吧,你又被他糊弄了?昨天他还精神奕奕呢,他纯粹是不想干活儿。 待会儿肯定又要念这是关键的一年的,不能来一点新的词汇吗? “你们真是我教得最差的一届!” 贾瑀到底是没忍住,举了手,“老师,我们是您教的第一届吧?”走流程骂人好歹也上点心行不行? 憔悴的赵安贞气血充足地怒视贾瑀,“你懂个屁!教书的都这样骂学生!” 小六边形老实人贾莜抬头,“老师,您说脏话了,被人听到不好。” 赵安贞见是最省心的学生,脸色好了些许,立马双标道,“看看小四多贴心,还知道为老师名声着想,你们呢! 你们给我听好咯!若是明年连童生都考不上,就别说是我的学生,真是丢不起这个人!” 赵安贞越说越真情实感,虽说事实上而言,这群学生其实进步挺快的,照着科举的模板来学习,再加大点力度,应该最后是能达到他的要求。 但是……但是真的教了学生后才明白,这当老师,还是太折磨人了,这还是在贾家族老全力支持他,也只有五个学生的情况下,他都不敢想学生多了会是什么情况。 他给自己选的路,真的对吗? 要不……要不还是拜师林如海,直接自己提前考科举得了? 赵安贞一个激灵,算了算了,还是算了,现在的官场就是一个绞肉机,他一个小萌新还是游离在外的好。 老师虽然心累,但安全,毕竟自古以来学院派……咳咳,不讲不讲。 再说了,诛九族也不包含师生不是? 日常叨叨了一群学生,出了批改课业导致的郁气后的赵安贞,果断忘掉了自己先前的发脾气,当场变脸和气老师形象。 “好了,都在唧唧歪歪什么呢?开始上课了,之前是给你们讲了行文的逻辑,写作的逻辑,今天我们讲如何破题,如果学不会破题,那文章写得再好,也是离题万里,白写……” 破题,是科举答题之始。 但赵安贞并没有在一开始就讲如何破题,因为这群学生,看似一个个都是纨绔,天不怕地不怕,在学习上,却最需要看得见的进步来巩固自己的信心。 所以最开始需要讲究的破题,反而被放在了后面。因为破题,比行文逻辑更需要的,是对经史典籍的熟悉,和对考官思路的认识。 而现在,这群学生,至少对四书五经,对科举学习,已经没有了抵抗,成了习惯,也在参考的答卷中,早就被默默培养了破题的思路,只是他们还不曾发觉罢了。 对于赵安贞没有任何前摇的直接开始授课,五人早已习惯,甚至巴不得赵安贞这种公共授课的情况多一点,倒不是多爱学习,只是一对一的时候,压力太大了。 但即便这样,他们也没有生出再拉几个兄弟一起来抗压的想法,不仅如此,赵安贞如今在贾家少年群体中的魔王名声,就是他们不谋而合下的结果。 他们只是纨绔,不是傻。 “老师和其他夫子的教学完全不同,是直接将书本给我们拆解来学。” “没有什么仁义礼智信的说教,全是科举的技巧。” “老师若在外面这样教学,九成要被 一群老顽固声讨。” “但对于我们而言,对任何考科举的学生而言……” 都是一条捷径。 多一个“同窗”,先生就要多分一份心,他们没这么蠢。 能自己考上功名,远比只能在家伸手向父母要钱来得自在得多。 就像一开始,不就是他们什么都只能依靠家里,所以长辈一倒戈,他们就只能听从先生的话吗? 没有正常人会主动拒绝向上的路径。慕强,想要进步,都是再正常不过的本能。 同样想要进步的赵安贞,在八月十四的晚上,来了林府。 “怎么想着今晚来?这离中秋可还差了一天。” “明儿个姑爷一家子团圆,我来添什么乱?这送礼呀,就得趁早。” 林如海看着赵安贞提着一个袋子就来,眼中正好奇着呢,倒也不拘于俗礼,伸手,“那我得看看你这滑头备的是什么礼。” 赵安贞一个侧身,捂住袋子,“欸欸欸,姑爷你也是,慌什么,也不怕让人笑话,这只能悄悄给你看。” 林如海兴致更浓了,引着赵安贞到了花厅之中,待黄酒,蟹肉等一应下酒菜备好后,下人退却,花厅中仅剩二人。 “说说,你小子搞什么幺蛾子?”说着幺蛾子,林如海语气却很是轻快。 原著中,林如海能在幼子病逝后,将黛玉假充养子般教养,本就不是什么迂腐之人,相反,林如海其实挺开放的,真迂腐了,他反而不喜欢。 尤其是这一个月的几次相处中,林如海对赵安贞这个“预备弟子”是愈发的心动。 却见,一直在他面前有些少年意气般放肆的赵安贞,此刻一脸凝重,正色中,又带有一缕无奈。 林如海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起来。 赵安贞没有在这个时候还钓鱼,从袋子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两片中药材龙骨,开口朝着林如海的方向,放在了石桌桌面,“姑爷请看,这礼,可还能入眼否?” 林如海双手有些迟疑地将里面的龙骨放在手心,呼吸陡然变得无比缓慢,眼神凝重,指尖抚摸着龙骨上成型却有些模糊的字形。 文字,是华夏文明传承的符号,是文化的载体,是血脉在人体外的具象化延续,是人与人沟通的桥梁。 汉字,作为一种表意文字,可蕴含万物。 哪怕不懂古老的文字如何发音,也能根据其形,其意,其历史,进行推测,从而破解,对话上古。 这便是文字的魅力。 作为王朝最顶尖的一批文人中的一员,林如海在看到龙骨上文字符号的刹那,血脉中的共鸣,便已经在跳跃。 百年侯府的底蕴,也足以让林如海有眼力,能看出这上面的字形,是真的“古”,还是刻意做旧。 何况林家的底蕴,让林如海本就对金石文字有所研究,如今在龙骨上,有了新的,更为古老的发现。无需言语,林如海已然明白了这两片龙骨,所代表的含义。 林如海小心翼翼地捧着这两片龙骨,再看向赵安贞的时候,语气竟有些喑哑,“你知不知道这代表什么?” 你可知,你将这龙骨交予我,这分量,有多重?你真的懂吗? 赵安贞当然懂,作为正统汉人王朝治下,发现古老的文字记录,还不止一片,可以尝试去破解,由此来寻找、对话古老的历史,去寻根发源,这是任何一个君主与臣子,都无法拒绝的——文脉的重量。 正是因为懂,所以他知道,这个东西,但靠他一个人,他守不住。 但他没有直接回答,“姐夫想让我科举,您欲收我为徒,都是想让我步入官场,我都拒绝了,我不是自卑,也不是懒,而是——怕。” “怕?” 8. 赵姨娘弟弟赵国基(7) “前十几年中,我都是无所事事的文盲,不思进取,也不知道能如何进取。” 赵安贞说着,眼睑低垂,心情复杂地满饮一杯黄酒,声音似乎也添了一缕醉意,深深长叹了一声,充满了令人探寻的欲望。 至少在林如海眼中,这副文人怀愁模样,很让他牵挂心肠。 “后来,姐姐怀了身孕,成为姨娘,生下了老爷的次女,姐姐似乎翻了身,可姐姐还是不开心,姨娘本质上仍旧是奴婢,哪怕怀着孕,太太有令,仍旧要去侍奉。 我曾对此一无所知,也不想知,姐姐成了姨娘,能照拂我,于当时的我而言,这已经是为奴为婢的最好的日子了。” 林如海的心也跟着提着起来,曾经的赵安贞,与此时的赵安贞,前后对比太大了,大到他无比好奇,赵安贞是如何“浪子回头”的。 “姐姐生外甥女的时候,生了一天一夜,我第一次感到害怕,不是害怕姐姐失去生命,而是害怕姐姐没了,我的好日子也没了。” 林如海蹙起了眉,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赵安贞。 赵安贞唇角牵起一抹苦笑,“我娘揍了我一顿。” “该!”林如海斩钉截铁道。 “外甥女被太太抱走了,礼法上挑不出错,甚至对外甥女而言还是恩典,但这是姐姐拼死生下的孩子。 我不在意,姐姐出月子后,我去找姐姐要钱,我钱不够用了。” 林如海手有点痒,赵安贞不读书前这么混账的吗? “姐姐月子恢复得不错,比娘揍我用力多了,”赵安贞又喝了一小杯酒润喉,“她骂我不争气,她都成姨娘了,都没脸求老爷给家里脱奴籍。若是我有用,外甥女不会被抱走,若是我有用,家里不用她靠着肚子拼命,我枉为男儿。” 林如海只一味点头。 “作为家里唯一的男丁,我第一次被骂成了狗,我开始读书,是怀着不服的心思开始读书。 我觉得丢了脸面,姐姐不疼我了,也觉得姐姐看不起我,我怎么没用了,我自大的认为,也就是以前我没读书,只要我想读,谁都比不上我。” 林如海面色复杂。 赵安贞自嘲地笑了笑,“结果我还真有读书的天赋,但我读书的初心本就不正,我学的时候,也只想着走捷径。 我狂妄无知的跳过三字经百家姓声律启蒙等基础启蒙读物,直接从千字文开始识字,想着千字文在最后,千这个字更大,一步到位才厉害,如今想想,我都佩服我自己。” 林如海眼皮一颤。 “常用字认识后,我更是直接想着科举,所以直接学四书五经,直接买历年能淘到的各种童生试,乡试会试等读书人的答卷,去分析他们如何运用四书五经答题,他们的答卷为何能入选。 我全程无视其道,只究其术。” 林如海都有庆幸了,这样学还能学成这模样,还没有学歪。 至于只学术,不学道。在赵安贞能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意味着赵安贞真的把书给读透,而不是真的只钻研技巧了。 赵安贞此时也是语气一变,多了几分知世故而不世故的通透,“老祖宗们留下的书真有意思,我明明怀着功利的心思去拆解它,可越是拆解,越是需要深入学习,越是像一群老祖宗在身旁念叨我哪儿错了,我该如何,我浮躁的心思静了下来。” 林如海眼角染上了笑意,读书明礼,教化众生,这不就是读书的意义,文化传承的意义吗? “之后再读书,哪怕科举答卷,我仍是怀着功利的心思,但我看到的,字面以外的内容,也更多了。 慢慢的,我怕了,因为我看到了荣府的大厦将倾,我已经做不到当初的无知自信,自认能救得了荣府。” “所以,我只能退而求其次,给荣府,或者说,给姐姐和两个外甥,一个退路。” 赵安贞起身,郑重向林如海弯腰行了一个大礼,“安贞斗胆,厚颜请林大人——搭一把手。” 低头,是两片龙骨,抬眸,是他原本看重的弟子。 林如海无声叹了口气,起身扶起赵安贞,“怎就到了连科举都不敢的地步?宁荣二府没你想象的那么脆弱。” 想到赵安贞连日月双悬都能对第一次见面的他张口就来,林如海不得不将话说直白了一点,“公侯这样的世家大族,便是因为某些原因,颓唐也只是一两代,只要后面有个出息的子孙,时机一到,关系一通,自然就起来了,你呀,别自己吓自己。” 赵安贞却仍旧摇头,“您不在京中,有些情况,到底不清楚。” 在林如海的不解中,赵安贞道,“姐夫的长子贾珠,岳父还是国子监祭酒,但贾珠在国子监却举步维艰。 若只是武勋与文臣的相对,贾珠的秀才功名不够吗?国子监祭酒的照拂不够吗?” 那对贾珠的打压,又是出自谁的意呢? 林如海面色一顿。 “您说只要有个有出息的子孙,等几十年就行了,可贾家除了贾珠能看到能力,其他都不行,学堂也是一团乱。 管理上,更是看不到前路:京城宁荣二府,老太太年迈,宗妇失权,当家主母无能。 若是仅仅如此就罢了,您知道他们在政事上犯了什么糊涂事儿吗?” 林如海忽然有些不安,“什么?” 这个时候,不该安安分分的吗?还能如何乱来? 赵安贞对着不明的林如海无奈道,“京营交给了王家王子腾,与王家加强联姻,既招了上面的眼,又与虎谋皮。” 林如海眼皮狂跳,“你的意思是,京营是他们自己做主交给王家的?不是太上皇和陛下博弈的结果?” 赵安贞沉默以对,答案不言而喻,林如海直接笑出了声,气笑了,“这……当初岳父在时……” 林如海真没招了,当初京营节度使,从宁国府转移到荣国府,那是太上皇看重荣国府,是念着宁府旧情,安宁府安贾家的心。 可这并不意味,京营就是你贾家可以做主的了! 贾家在其中培养亲信这是人之常情,可若是直接越过皇家人做主,来左手倒右手,那就是失了本心。 无论是在太上皇还是当今陛下那儿,都讨不到好。 “这还不止,还有那贾宝玉含玉出生,更是闹得沸沸扬扬,这不是火上浇油吗?所以,我能做到的极致,就是提前准备好退路。” 林如海看向赵安贞,“如何做退路?” “京城宁荣二府的后代子嗣,七……八成已经废了,金陵的挑挑拣拣,还有几个能将就着用,明年他们几个考上童生,没准还能暂时让部分贾家子收收心,但我不能保证有部分更加狂妄。 但好歹有了几个功名子弟,就算以后贾家倒了,也还有重来的机会。 我这教书的名声,也必然会传出去,我不科举,只教学生,我存那师生的香火情,也不用担心被九族波及。 但我教的是科举的术, 不是正统的教书,支持的和反对的,都不会少,所以,我将龙骨交给姑爷。 这有古文的龙骨在我手中,我的学识,贾家军中的底蕴,都做不到系统性的研究龙骨文,去溯源上古的历史和文字的衍变。 但是交给您不一样,您有足够的底蕴去研究,去破译新的文字,去上奏天子,进行文化的溯源,这样的功劳与名声,您可以成为大儒,天子治下文治会有浓墨重彩的一笔。 不瞒姑爷,我的确存了几分君子欺之以方的心思,交给您,以您的人品,我什么都不用做,就能有一个发现龙骨文字的名,我想要,也需要这一个护身符。 有了这个护身符,我就能安安心心去教导科举的术,不用担心被人套麻袋,有足够的底气给家里人求一个退路,安心教书。” 在林如海这种八百个心眼子的朝中大员面前,赵安贞选择说实话,他赌的就是林如海有那么一点良心,赌的就是林如海不屑于‘贪良冒功’,一点点功劳都不给人分。 至于为何不自己研究,他说的也是实话,这种古老文字的破译,不是张口一说一个猜想就行的,是需要在无数古籍文献中,在金石铭文中,去一次次验证溯源去论证的。 而林家的底蕴,加上林如海还在翰林院任职修书过,接触过天下藏书最丰富的地方,在他有所关联的人之中,没有比林如海更合适的人选了。 若是成了,林如海就是当代顶尖的大儒,皇帝或许也不会再将林如海放到扬州盐税那泥沼之中,那他以后,未尝不能拜师林如海,顺着这条路再科举,反正他之前没把话说死。 两片龙骨轻巧,此刻在林如海手中,却重若千钧。 林如海叹息一声,将龙骨放回盒子里,“傻孩子,你现在的确不适合步入官场。” 赵安贞本能地疑惑抬眼。 “我猜,你怕荣府跟不上你的思路,甚至自作聪明打断你的节奏,毁了荣府的退路,所以这些都没有告诉他们。” 赵安贞老实点头。 “所以,我为什么不能让你水土不服病逝呢?你才到这儿两个多月,没人会怀疑,如此,我可以全都要。” 赵安贞惊恐地瞪大眼,脚步往后一退,若非林如海及时扶稳了他,险些跌倒。 逗完小辈的林如海揉了揉赵安贞的发顶,笑得像个老狐狸,“一年都不足以见人心,你呢,刚刚见面,甚至没见我的面,就打起主意来了?就靠你姐夫的眼光?哦,还有你自己的粗略判断,年纪轻轻的,装得老谋深算又算不明白。” 被吓了一顿的赵安贞肉眼可见有些郁郁,狡辩道,“那是您和荣府有姻亲,我想着荣府真倒了,您太太也不可能见死不救,一样会找到您,而且我自认还是有几分聪明的,顺水推舟做个人情,您没道理拒绝啊,我深思熟虑了的……” 林如海听了更是哈哈大笑,“姻亲?这满朝文武,有几个没姻亲的?尽说这些惹人发笑的话,你要不要猜猜我大内兄的原配夫人怎么去世的? 至于人情,照你这设想,我都是大儒了,门生遍地,要什么顺水人情没有?” 见赵安贞一副重塑人生的模样,林如海笑着摇头,没被拜师的一口气可算是出了,乐滋滋饮了一杯酒。 “书上没教……” “教了的,你去看看史书就明白了,上面都有。” 林如海给赵安贞的酒杯中添了一杯酒,对赵安贞道,“正事儿都说完了,还愣着干什么,来,喝酒。” 9. 赵姨娘弟弟赵国基(8) 赵安贞说完正事,反倒有些无所适从了起来,听话地坐下喝酒,“您这是答应了?” “为什么不应?”林如海笑道,“我现在又不好当场了结了你,不答应你,你告诉了别人怎么办?” “姐夫就不会像您一样欺负人。” 林如海给他夹了一块蟹肉,没想着真把人欺负哭,“他啊,就是老端着,所以官儿升不上去,你别学他,你现在只管教你的书,少想些有的没的,朝堂上的事儿,我来。” 说着,直接拍板道,“一年之约也没意思了,师生是传承者,你想法虽有些稚嫩,但适合的道与我不同,你我不适合做师徒。 这样,等吃了这顿酒,我让玉儿和云儿拜你为师,你我兄弟相称。” 嗯?还有这好事儿? “你知道的,我有一儿一女,姐姐林槿,乳名黛玉,弟弟林植,乳名云根。” 女儿家的名字,从不轻易外露,这是真的认可接纳他了。 “都是木石相合?” 玉是石头,古人认为云气从山石生出,云根也是石头,这姐弟俩,乳名都和石头有关。 见赵安贞好奇,林如海此时却笑不出来,“我林家子嗣,取名按五行相生,我这辈从水,水生木,他们便从木。 是我对不起他们姐弟,随了我的身体,石头命硬,他们乳名便也都与石头相关。” 说着,又突然看了眼同样吃着药膳的赵安贞,林如海忽然有些不确定,“等等,我是不是该给他们找个身体好一点的老师,中和中和?要不你还是当他们师兄弟得了?” “……我身体好着呢。” 林如海不信,“嗯,你说得都对。” “我说真的,”赵安贞认真地看着林如海,“我一直觉得,语言是有力量的,说多了,老天爷就信了。 他们如今还小呢,他们从木,乃草木之人,即便幼时相对孱弱,只要扛过风雨,便是参天大树,风雨不侵,林兄还不能助他们扛过幼年不成?” 能当兄弟,当什么师徒! 是夜,林如海的书房亮了一整夜。 当金乌出汤谷,阳光透过纱窗,林如海才恍然发觉,已经第二天了。 这是林如海的书房头一次这样的凌乱。 书桌太小,根本放不下太多书本。 地上,摆满了一堆翻开的古籍,洒落在地的家中库存的龙骨,和零零散散的连夜让管家给他从库房中寻出来的,一些绘制着铭文的旧鼎古董等物件。 林如海和这些书页一般,坐在了地板之上,黑眼圈有些严重,眼神却在发光。 破译龙骨上的文字,自然不可能一晚上就出结果,但以他的经验,他可以确认龙骨上的符号,是文字的一种,这就够了。 林如海望向穿透窗户的光束,光线刺得他眯了眯眼,抬手虚放在额前,“大儒,这傻孩子,庙堂与文坛虽千丝万缕,可却不能真看成一体。” 他若是一个人闷着头破译龙骨文,他当然可以是当世大儒,是文坛领袖,但他的前途也就定了。 又是当世文坛领袖,又是实权大臣?还是不要刺激那两位本就在敏感时期的陛下了。 何况,没有实权的吉祥物,哪怕是侯爵又如何?什么时候被人算计了都不知道,永远慢那么一步。 以及,这肉若是他一人独吞,便是君主不在意,也是他为官之道的不足了。 他林家身子骨本就不好,万一他不小心早死了,一双儿女还未长大,就算他空有大儒的名头,昔日的同窗,便是面子上照拂故人之子,又能用心到哪儿去? 进了庙堂的文人,有一个算一个,包括自己在内,哪儿能真的在完全回到读书之时? 最稳固的关系与信任,永远是利益。 所以,他做不得这个大儒。 林如海撑着大腿,缓缓起身,在原地站了片刻,这才避开地上的凌乱,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刀贡纸。 “东风已至。” 文脉,于他们这些浸淫朝堂的人而言,同样可以是刀。 纯粹的文人在朝堂上是活不下去的。 林如海在官场的棋盘内谨慎布局,赵安贞则在金陵贾家内提前不知几十年,享受起了“天伦之乐”。 “这都大晚上了,在我这儿干什么呢,明天还得早期上课,” 赵安贞看着提着大包小包东西往他这儿放,又赖着不走的几个学生,语气是嫌弃的,嘴角是压不下去的。 贾瑀和贾芍是精力最充足的,已经开始指挥起来了。 “谁让老师说自己胆子小,不和我们一起参加中秋晚宴的?总不能把老师你一个人撂在院子里吧?” “而且家宴那边也没什么意思,明明是热闹的日子,还一大堆规矩,还不如在您这儿当家作主呢。” “就是就是,今天是假期吧?老师我们想打牌,给钱,身为老师你该给我们节日的零花钱!” “对对对!” 连霸占了赵安贞摇椅的贾珣半梦半醒间都嗯了一声附和。 大好的节日,赵安贞也就顺着他们了,“行,等着。” 可等东西拿到手,五个学生全都懵了,“老师,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贾莜仔细看了看,“怎么像是三份?” 赵安贞对着贾莜嗯了一声,表示赞同,“一份我给的,两份你们大师姐二师兄给的。” 贾珣的瞌睡瞬间就去了大半,“哪儿来的大师姐二师兄?” “林府林兄的一双儿女,你们师姐三岁,师兄两岁,他们都算我内门亲传,你们嘛,顶多记名,自然只能算师弟了。” 贾芍直接跳脚了,“我们凭什么是记名!你怎么把我们要来了又不负责,我们可是你自己选的!” 虽然贾芍的形容不太妥帖,但其他几个却同时跟上了节奏,“对,他们才两三岁,能看出什么天资,老师,你不能因为他们爹官儿大就谄媚!” 赵安贞转着折扇,笑意盈盈,对他们口中的不着调早已习惯,“那你们跟林兄说去,我不拦着。” 所有人安静无声了。 去跟三品大员提反对意见,就他们一群学生吗? 他们的确年轻,但也不是真的不知天高地厚。 见他们的怂样,赵安贞直接笑出声,落在几个少年耳中,那可太刺耳了。 “那老师,我们什么时候能进内门?”贾珹窝窝囊囊的样子,说出的话却直指核心。 面对五双期待的眼睛,赵安贞装模做样想了想,“这个啊,那自然是考核过关了。” “考核过关我们就是师兄了吗?”贾莜再次抓住关键。 “那当然……不是了,”赵安贞摊了摊手,“他们已经占了名分,改不了咯~” 敲了敲就近的学生的脑袋,“行了,装什么不得志的模样,你们大师姐二师兄可是我门顶梁,能照顾师门弟子的,你们偷着乐吧。” 贾珣叹气,“老师,那你再给我们点钱,师姐师兄还小,我们也不好不还礼。” 赵安贞不管,“没钱,我不信你们没藏私房钱。” “老师~老师~”年龄最小 的贾芍立马打蛇上棍,扒拉赵安贞的袖子不放,“老师~” 贾瑀做不来这撒娇模样,但有的是力气和手段,精力十足围着赵安贞不停地念叨,“钱钱钱钱钱……” 贾珹贾莜两个相对老实的人不语,只眼巴巴望着赵安贞。 贾珣已经开始计算要敲多少钱合适,师兄弟五个可谓是各有分工,默契十足。 而经过这群学生在中秋的孝心表现,师生感情也是快速升温,最明显的变化,便是赵安贞加大了教学的力度,让学生们感受到他这个当老师的真心! “这个真心……其实有时候可以不那么真,对吧老师?”贾珣发自内心的,想要当老师的虚假那么一点点。 赵安贞头也不抬,就当没听见,继续伏案整理二弟子和贾环的启蒙书本。 至于为何没有大弟子和探春的。 黛玉这个学生已经三岁,林如海自己在家就已经给启蒙了,而探春被王夫人养在身旁,他现在还插不了手。 再有就是,贾家和林家对儿女的教育方式和理念就不同。 他要是拿教学生那一套套在探春身上,还不知道会引起什么闹腾事儿呢,只能再等等。 说起来,二弟子云根和外甥贾环,都是同一年生的,贾环五月底出生,云根小一点,七月初。 虽然他们都才出生一年多一点点,实岁只有一岁,但放在这古代,孕中十月也是算进去了的,出生便是一岁,故而如今,他们其实已经两岁了。 这还是没有再算虚岁的算法,否则还能虚到三四五岁。 所以对于如今三岁就开始启蒙的黛玉,赵安贞也只能说一句不愧是书香门第,然后就马上学习这样的做法,黛玉可以,那黛玉弟弟云根和他外甥贾环也可以! 京城荣国府内,正长牙流着口水的贾环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浑然不知有什么惊喜在等着他。 但出乎赵安贞意外的是,先收到“惊喜”的,是他自己。 这日,赵安贞照常来林府串门,顺带逗逗自己的两个便宜弟子,还没把二弟子弄哭呢,就被林如海给拎着到了书房。 面对赵安贞的疑惑,林如海指着一个还没有封上的箱子,里面全是书。 “这些都拿回去看,下次来我抽查。” “啊?”赵安贞大惊,“这么多?” 林如海前辈式发言,“不多,这只是一部分,你现在教学生们考科举,专攻四书五经是没问题,但等龙骨文步入正轨,你又在教书,必有许多人拜访你,你现在的学识就显得单薄了。” 甚至自觉十分贴心道,“我知你教贾家的学生忙,所以只先给你一部分,等明年再给你新的箱子。” 赵安贞咽了咽口水,也就是书,整整一箱子,他要在四个多月内读完?还是以林探花的要求读完? 林如海就像是没看到赵安贞的惊恐,还好心地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为难的吗?” 赵安贞脑袋有些短路地摇了摇头,“没,没问题,多谢林兄……” 虽然有点恐怖,但这样多的藏书就给他看,还这样给他考虑,这是好心,他不能辜负,也不能身在福中不知福。 林兄或许只是真把他当天才了,或许这样的进度,对于林兄这样的进士天才们而言是正常的,那他就更不能掉队。 林兄说的不错,他该充实自己了。 遭遇惊喜过大的赵安贞,没有看到林如海转过头时的促狭。 “这小子,说什么不科举是怕,演得还像模像样的,我看就是懒,还要面子,被架住了吧?” 10. 赵姨娘弟弟赵国基(9) 太极宫咸宁帝的龙寝内: 内相罗勤急步匆匆踏入内殿,“陛下,常指挥使求见。” 已经洗漱结束,用看书准备酝酿睡意的咸宁帝,想也没想就放下消遣的书道,“让他进来。” 常原,咸宁帝潜邸时期的王府仪卫司仪卫正,登基后提拔起来的锦衣卫指挥使,是咸宁帝在这个朝堂,为数不多的可以完全信任的臣子之一。 能让这位指挥这个时间点禀告的内容,能是什么小事不成吗? 咸宁帝的心情有些沉重,本能觉得不会是什么好事,无他,他遇到的好事太少了。 常指挥使一进来就先请罪,“陛下恕罪,事涉金陵,臣不得不及时禀告。” “金陵?”咸宁帝一听这两字,脑海中瞬间就闪过无数的预测的应对方案,拿出了最高等级的重视。 金陵便是江南,他上位后难以彻底把控朝堂,很大的因素就是国库捉襟见肘,国库没钱,再有雄心壮志,那也白搭。 而国库的钱,江南的税收又占据了大半部分。 咸宁帝扶起指挥使,这个时间点,又是对待一起生活二三十年的心腹,也不讲场面话了,“好事还是坏事,给朕点准备。” “回陛下,应该不坏。” “嗯?” 什么叫应该不坏?难不成还会是好事儿不成?江南现在可是父皇的钱袋子,父皇一系老顽固的地盘! “金陵都察院林如海大人主动联系金陵的锦衣卫,给了我们一个箱子,说是要交到陛下手中。方指挥使收到箱子后没敢直接检查,将林大人最近的情况,携箱子一起加急送来,今夜刚到。” 咸宁帝眼神瞬间就明亮了,“是林如海?既是林如海主动汇报,不用再查验,直接送来,朕亲自看!” 常原一惊,“陛下?” 咸宁帝已经激动得原地踱步转圈,“他是林家人,林家每一代都是忠君之人,从不参与国储之争,如今……情况特殊,便是他没有主动联系你们,怕是最后,朕也不得不只能信任他。” 毕竟好歹能确认林家是忠国的,不会拿国事开玩笑。 可现在不一样了,林如海率先表态了。无论箱子里是什么东西,价值几何,都代表林如海在太上皇与他之中,选择他这个皇帝。 “快!快把箱子搬进来!”咸宁帝高兴得像个年轻了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罗勤,你说那箱子里,是林如海表态的小玩意儿,还是他在江南发现了某些人藏匿税银的痕迹?” 若是后者……那局势就要逆转了! 箱子不大,咸宁帝没有先看箱子里的东西,而是先看锦衣卫送上来的资料。 看着看着,咸宁帝眼里闪过疑惑,“荣国府贾政的小舅子赵安贞?” 近一个月,林如海身边多出来的交际对象,便是这个赵安贞。 林如海中秋联系的锦衣卫,而前一晚,这个赵安贞到了林府,紧接着林如海就给一双儿女拜了师,书房亮了一整夜,几乎没有休整,直接暗地里联系锦衣卫。 “常原,贾政赵姨娘的弟弟赵国基,现在是赵安贞,你让人去查。”在京城,查出来的会仔细得多。 说完,这才令常原打开箱子,而箱子中,是一个小盒子,一封奏报,和堆叠在一起的许多带有墨迹的纸张。 咸宁帝直接选择先看林如海的奏报内容:臣金陵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林如海有奏。 从赵安贞与他的谈心,发现的龙骨文字,他连夜所验证的龙骨文字属实,以及最重要的,林如海的献策。 咸宁帝血液都已经在沸腾了: ……龙骨文发掘,乃文脉之华章,非臣一人,亦非民间文坛,可贸然破译。 破译其文,需大量有文龙骨进行验证,若无朝廷统筹,恐遭世家与商贩囤积龙骨,损百姓用药之需…… 若有幸朝廷统筹,便可无忧典籍文献之缺,投文审计之繁,文人大夫之不足也。 ……臣惶恐,只得上报陛下。 最关键的,便是不用担心投文审计之繁,文人士大夫不足这一句。 咸宁帝一看就明白了,有破译龙骨这样的“名”做诱饵,哪怕是中立的官员,也不一定忍得住,他可以培养心腹,不用担心没臣子不听话。 最主要的是,这样的名,有的是世家大族想买,这样,国库不足的问题,就能短时间内得到过渡,可越过户部那边,足够他做许多的事情。 甚至,能借此在江南财税那里,得到短暂的平衡。 龙骨文若破译,这样的补全文脉的名,太吸引人了。 “忠臣……大大的忠臣!” 咸宁帝是真的没想到,林家的忠心是如此的妥帖,连这样一个千古流传的机会,都能为了他这个君上而让出来。 难怪,难怪当初父皇会额外给林初袭爵。 但皇帝就是皇帝,激动过后能迅速恢复冷静,“不能急,林卿说得不错,这要朝廷负责主持,不然民间药材医馆等都会乱套。 林卿忠心不假,但龙骨文诱惑太大,一旦早早公布,能像林卿这样一心为公的太少,他们一定会私底下囤积龙骨自行研究。” 他不能去赌世家大族的私心和底蕴。 “龙骨文的研究,第一个龙骨文的破译,进度一定要保证在林卿手中!” 咸宁帝眼中闪过一抹愧疚,林卿愿意分出这样的功劳,但自己这个做皇帝的,还只能厚着脸皮让人家先行独自承担大半部分的研究。 也幸得是林卿,有这样的家底,也有这样的忠君之心。 “常原,暗中协助林卿收购龙骨,不要影响民间用药,不要引起各地的警觉,京中不要动,江南少动。” 这样的文治大功,不能让父皇那边的人知道一点。 又就近题笔,给林如海回了一封信。 “再给朕传句话,告诉林卿,朕不会让他白白受委屈,他那个小朋友,朕也记得!” 这晚,咸宁帝躺在床上,丝毫没有一点睡意,却不是愁的,而是在脑海中,重新规划起了后续的布局。 以林如海的文学素养,林家的底蕴,他的暗中支持,便是这全新的文字,他也相信,林如海能在一两年内,就给他准确的答复。 “父皇不可能对这边一点不关注,江南的水得搅浑,免得林卿被注意到,派谁去当巡盐御史呢?” 这个时候的巡盐御史可不是那么好当的,京城本就一锅粥,江南那边一旦引入新的变量,只会比京城更乱。 巡盐御史是要命的活计:需要对皇帝忠心,需要有能力周旋于新兴势力与老旧势力之间,需要能稳住江南的浪潮,需要能打破江南的局面,给国库收入更多的,相对正常的盐税,也不止是盐税。 可现在不一样了,对现在的皇帝而言,已经有了打开局面的方式,如今的巡盐御史,只是一个搅局的,试探深浅的,既然如此…… 京城的局势陡然紧张了起来。 咸宁帝在第二日上朝后,破天荒将缮国公之子一等伯石闵文给召入了太极宫两仪殿内,一待就是一个时辰有余,最后还是被内相罗勤亲自送出宫,当然了,半途又被在大明宫的太上皇给召见了。 面对太上皇的打探,石闵文可谓是哑巴吃黄连,陛下真的什么也没跟他说,就让他在大明宫内坐着吃喝了半天,他每一口都吃得味同嚼蜡。 但看太上皇的神情,明显对于他的回答并不满意。 而咸宁帝这样隔三岔五的召见与赏赐,更是让其余四王八公,都 有些慌了神。 在这样左右不明的局势之下,咸宁帝终于大发慈悲的,给了文武百官一个答案: 钦点石闵文为巡盐御史,即日起,前往扬州赴任,授石闵文之子石光珠户科都给事中。 京城炸了。 “盐课上的肥差,陛下怎么会交给石家?” “石家莫非临时变阵了?巡盐御史,非心腹不得任!好个石闵文,长得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专干背刺兄弟们的事儿!” “嘶,我说呢,咱八家,除了镇国公牛家是公侯伯降爵一等袭爵,也就他石家相对而言最为稳妥。” “老牛家不一样,战死沙场下来,空有爵位却人丁稀少,也就比林家五代单传好一些,无论哪位陛下都不能做得难看,那石家呢?石家又凭什么?” “除非他石家一直都和陛下有联系!” “说到底,临时变卦乃兵家大忌,他石家就那么自信陛下能护得住他?” “还是说老圣人和陛下间,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 猜忌,瞬间便生根发芽。内斗,也是传统技能了。 且不说其他文武百官如何作想,石闵文在朝堂“兴高采烈”地接了旨,回家后便瘫坐在了椅子上,后背汗水打湿了一片。 原来这些天,陛下打的是这个主意。 等四肢恢复力气,换了一身衣服,石闵文便直奔老太太处。 缮国公早已入土,但缮国公夫人还在。只是和是贾家的老太太不同,石家的老太太身体更差一些,也就需要诰命夫人出席的时候才出面,其余时候都修养着,儿孙们也不会过多去打扰。 但早些年,老太太也是随着老爷子上过战场的。 老夫人年迈的双眼闪过一丝绝决,“如果四王八公齐心,老圣人魄力仍在,陛下这一出,无异于放虎归山,给自己,也给大周找麻烦,但这些天,其他几家你也看见了,我们只能跟着陛下走了。” “我儿,你记住,咱家得陛下信任,是别人求之不来的福气!对我们石家而言,是好事!” 皇家自古以来都是吾未壮,壮则有变。太上皇和陛下争权,输了也不影响太上皇是皇帝,可臣子呢? 如今陛下将他们当作刀,这何尝不是他们的机会? 在朝堂之上,能被当刀,能上棋盘,才有价值,有价值,才能争! 老夫人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肉眼有些慌乱的儿子,声音很轻,分量却重,“这样大胆的离间阳谋,不像是陛下能有的底气,所以江南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你不要去管,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除非陛下要你知道。” 老夫人摸着石闵文的脸,终究是闭上了眼,“陛下让我石家当刀,你就老老实实当刀,哪怕是死,但我石家的儿郎,要死得其所,死也不能白死,真到了那一步,大不了都拖下水。” 成全陛下,也成全他石家的忠心,给后辈子孙积福! 孙子被授给事中,属六科,品阶也不高,不过七品。 但却是实打实的文官成长体系,而不是勋贵子孙的成长体系。 圣上的意思也很明了,便是只要事情办妥,过往便既往不咎,他们的家的爵位传承也好,子孙也罢,都安全了。 石闵文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垂泪叩首,“孩儿明白。” 对于他们这样的大家族而言,死并不可怕,怕的是后继无人,如果死,能给后人复起的机会,那就值得。 说起来,他石家,现在能有一个一等伯爵位继承,还是他石家相对老实,在原本的八公之中属于垫底,这才“捡了漏”基本没怎么被削。 而现在,他石家的前路,不一样了。 能打开江南局面,也就能打开他缮国公府的局面。 11. 赵姨娘弟弟赵国基(10 待赵安贞从贾家口贾瑀口中得知巡盐御史一事的时候,石闵文都已经到扬州赴任了。 “这石御史来得好急,跟有人在背后追一样,”休息的时候,贾瑀说着从同辈那儿听来的八卦,“说起来,这缮国公府,跟我们贾家还是世交呢。” 赵安贞忽然把心神从书中挪开,“缮国公府?新来的巡盐御史出身四王八公?” 见赵安贞好奇,贾瑀等几个弟子当下就叽叽喳喳得更起劲了,把他们能知道的都一股脑说了出来。 赵安贞哪里还不知道,一切发展,都将不一样了。 石御史的到来,彻底打破了江南平静的假象。 哪怕赵安贞没有刻意打听,也时不时就会听到有关这位御史的消息。 这位御史的任职本就急促,离年底又不远,无论是税收,还是身为地方官员对皇帝新年的贺礼,时间都有些急了。 又不久: “外面都说石世叔是条疯狗,逮谁咬谁,一点情面也不讲。” “他又干什么了?” “这次直接抄了盐课提举司同提举的家。” “……这上任,才不到两个月吧?” “但据说已经遭遇数十场刺杀了。” “家里让我们这段时间少出门,珂三哥他们都老实待家里了。” “出门在外,也都说和石家不熟。” 赵安贞着实长了见识,感慨道,“缮国公一家,不愧是武将出身啊。”真虎,也真难杀。 贾珹凑了过来,“老师,您让我们分析时政,好像一直没涉及到盐政相关。” 另外几个学生闻言也凑了过来,眼神不言而喻。 赵安贞只道,“那你们看看现在这盐政相关,是你们现在该想的吗?考童生不会涉及这些要命的东西,就算真的涉及了,本质也是往利国利民方向走就对了,哪儿有什么非黑即白。” 为了避免小年轻想多,不利于身心健康,赵安贞决定分散他们的心神。 “既然一个个都还有精力,那你们准备准备,下午分组辩论,辩论主题嘛……功是否可以补过。我现在写签给你们抽,输了的两人给赢了的两人洗袜子两天。” 瞬间,五人眼中闪过熊熊战火和一缕恐惧,这绝对不能输! 但,“两人加两人,还有一个呢?” 赵安贞指着贾珣道,“他能吵架还是能干什么?吵一半气儿没提上来晕了怎么办?” 辩论说白了,不就是有理有据的吵架吗? 其余四人齐齐对着贾珣唏嘘一声,主打一个兄弟间的相互嫌弃。 贾珣不想理会那几个家伙,对着赵安贞道,“我脑子够用,能抓核心的。”一句话顶过他们一长串。 赵安贞对他这一点是相信的,所以,“你就负责记录他们辩论时候说出来的有用的东西,另外,你的演技如何了,来我看看。” 说到这儿,珹瑀莜芍也顾不得看贾珣身体差的笑话,一个个都准备观摩贾珣的碰瓷是否有进步。 没错,贾珣身体不好,在赵安贞这儿,这不是绝佳的适合碰瓷儿的条件吗!万一以后碰到了难对付的讨厌的人,吵架的时候往地上一趟,嘿! 要不说赵安贞能很快和贾家几个学生师徒相宜呢,也不看看都教的啥。 有林如海说的,让赵安贞只管教书,朝堂相关不用他管,赵安贞也是真的一点不去心烦,乐得安心逗几个学生,浑然不管外面如何天翻地覆。 而新的一年,咸宁帝看着今年江南多出来的税收,在两仪殿枯坐了半天,突然捂着脸笑了起来。 “是朕自己糊涂。” 君便是君,臣便是臣,二圣相争不是皇子夺嫡,太上皇年老,皇帝才是正统,太上皇的附属,天然就气短一头,除了一点也下不了船的,其他臣子哪里敢真的全身心跟着太上皇胡闹,掀起天下混乱? 以前的局面,父皇的强势,归根到底是他自己没有胆气没有立起来,步步退让,这才养大了那群人的野心和胆量。 再次睁眼,咸宁帝眼中已经一片清明。 他需要再对比对比,还有哪几家,更适合分化拉拢,给个台阶。 而要看清这些官员私下的交往轻重,过年这段时间的来往,是必不可少的。 元宵佳节过后,看着锦衣卫上报的宁荣二府的热闹,隆兴帝几乎没什么意外。 四王八公,八公之中,唯有贾家,一门两国公,一直是八公之首。 哪怕这些年贾家算得上落魄了,但在这些世交之中的地位,还是不同的,不仅是老夫人还活着是活招牌,更是与京营有关,贾家管理京营太久了。 咸宁帝忽然道:“朕记得贾政的小舅子在金陵教书,那几个学生今年就要下场?” “都还是些十来岁的小娃娃,若是得知陛下惦记着他们,怕不是得高兴傻了。” “哈哈,哪里是朕记得,你是不知道林如海当初夸那贾政小舅子夸成了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小舅子呢,”咸宁帝想到就发笑,“朕让锦衣卫悄悄听过几节课,是个有活力的年轻人。” 没有活力也做不出师生玩游戏,以老师身份让学生认输不说,还强行让学生夸他,夸得不好就加课业的事儿。 这哪里有为人师表的模样?可偏偏教的东西又直指核心,从不废话,从不搞虚的。 也难怪林如海担心这个年轻人以后会被文人喷。 贾家这个小舅子和林卿关系好,得林卿看重,就是不知道贾家是否真的清醒识趣。 “啊~啊啊……啊啾!谁在背后骂我,不讲武德。” 几番努力,终于打出了喷嚏的赵安贞整个人都舒服多了,再看着一群学生,都感觉学生们眉清目秀了起来。 遂愉悦的宣布几个学生进入考前集训阶段,却没有马上告诉他们考前会给他们放假两天调整最佳状态。 “你们该庆幸童生试都是一天考完,不用再给你们来个现场模拟。” 当然了,若是他们真能考到秀才功名,要去考乡试,那乡试之前是一定会对他们进行臭号之类的训练的。 今年的县试时间是二月初五,而在正月初五开始,衙门就已经开始张贴告示,要报名的学子拿着个人、上三代家庭信息、保状等资料到县署的礼房报名。 也是赵安贞问着族老们,该给五个学生出具保结了,族老们才真的反应过来:真考试啊? 其中以贾芍的太爷最为激动,“安贞,老头子我想听一句实话,他们几个,有几成概率?” 激动后又是担心,“我家小芍药,安贞你也看见的,这半年越来越听话了,读书也读得越来越认真了,他年纪又还小,万一,我是说万一考不上,会不会心态受影响?” 其他几位族老也眼巴巴望着赵安贞,毕竟,谁不希望族中子孙出息? 赵安贞没有把话说死,而是道,“族老你也知道,小芍药他最要面子,其他几个师兄都去考了,他不可能不去的。虽说他的文章辞藻尚且稚嫩,但我听闻孙知县是个实干风格的性子,相较于他,我其实更担心阿珹,怕他没忍住去炫耀文笔。” 这话的意思,便是贾芍是大概率能过的。 而说着担心贾珹,但潜台词也是只要能控制住,不乱来,也是没什么问题的。 也是因此,自从给他们报名之后,贾家这五个要考试的,便成了贾家的重 要保护对象,根本不让他们轻易出门了。 便是最后赵安贞给几个学生考前两天放假,几位族老都让人看着他们。 “老师是让我们放松心情的,这一大群人跟着,心情能放松就怪了。” “要是失利了,就怪太爷他们。” 说是这么说,但他们也没有真正放松下来,到底是有些紧张的,搞得赵安贞临时给他们又来了一次辩论赛,这架一吵完,几个家伙才是真的放松了下来,也不知道什么毛病。 县试府试等都是在原籍所在地考试,而贾家籍贯在应天府江宁县,属金陵省,江南地界本就繁荣,下辖的县,也不是其他地方的繁荣所能比的。 也是因此,读书的、考试的人也多。 仅仅一个县试,上千人都算是正常的。 县试在县衙后设考棚进行考试,知县主考,教谕监考,早年间有些地方还能答题后面呈知县,当场确立是否通过。 不过现在不行了,都要进行统一的阅卷。 而等五个学生都考完出来后,就见赵安贞已经在马车旁等他们了,也没问他们考得如何,感觉怎样,笑道,“考完了?在县里给你们定了一桌席面,走吧,你们今天的吃喝玩乐,我全部买单。” 半年多时间被限制花销的五个贾家子,顿时泪眼汪汪。 “老师你终于做呜呜呜……”贾瑀的大嗓门被贾珹瞬间给捂住了嘴,没有让他吐出什么不该说的东西。 赵安贞想也没想就知道这家伙想说什么,终于做了人了是吧? 赵安贞给了贾珹一个干得漂亮的眼神,都是要走科举路线的人了,当着这么多家长学子的面,还没有出县衙范围,就内涵老师不做人是吧? “我看你性子还得磨,回家后他们放假五天,你嘛,别放了。” 贾瑀瞪大了眼,不可置信,满脸绝望,“啊?” 其他四人哈哈大笑,空气中顿时充满了快乐的氛围。 而落在其他人眼中,就是六个年轻人的闹腾。 “老师?这看着像是兄弟俩。”路人感到神奇。 “我也觉得,看着就没差几岁,这老师长得真年轻。” 回家的马车上,几人依旧叽叽喳喳,赵安贞什么都还没问,他们自己就叽里咕噜全说了,末了还来一句,“我觉得我们肯定能过,老师,等看到结果了再回去?” 赵安贞没有表示反对,也没有在这个时候给他们的文章挑刺儿,无条件相信他们的自信,“好啊。” 反倒是贾家族老们,远比师生六人更为紧张揪心,直到出结果那一天。 “中了!中了!五位公子全都上榜了!” “莜小少爷还是第二名!” 贾家彻底沸腾了。 虽然仅仅是一个县试,可他贾家子孙什么时候这么攒劲了?一次性过五个啊!还都是在一个老师名下! 学堂混日子的贾家子孙更是天都塌了。 原本睡觉睡得好好的贾珂都清醒了,“消息保真?” “真,真得不能再真!” “那完了啊,他们都能行,老头子们肯定觉得我们也能行,只是没严加管教,难道我们要过他们几个那种日子吗?” 但对于贾珣等五人而言,这种日子习惯了其实也还好。 尤其是看到家中长辈重新认识他们的眼神,心里别提多满意了。 金陵贾家几个族老,更是齐齐出动,奖励了考过县试的五个优秀子孙。 对于赵安贞这个老师,更是感谢得当场流泪,也不管贾政会给赵安贞多少奖励,每人都单独送上了重礼。 只是欢喜过后,五位族老却产生了分歧。 12. 赵姨娘弟弟赵国基(11 二族老认为,赵安贞教学能力如此突出,就不该局限在春棠院只教五个学生,贾家还有那么多可以改造的不良子弟等着呢。 四长老最先反对,“现在重点是四月初的府试,而不是想一出是一出,最后反而顾此失彼!” “老四,我知道你家重孙跟着安贞学,但身为族老,你该先为整个家族考虑。” “族里就是为家族考虑,所以把安贞送了过来,也说了一切教学相关都听安贞的。 安贞一开始就说他身体不好,精力有限,不能一次性教导太多学生,尤其是本就无心学习的,更是费神,贾家学堂的教学模式不适合他,都忘了?” 四族老冷笑,“要不现在你去告诉安贞,用你软硬兼施的本事,让人怀着心结答应,最后和我们金陵贾家离心,几个好苗子也因为没有老师的跟进被耽误?” 他承认有他重孙的原因所以他偏心,可他说的也都是事实! 但惦记赵安贞这个教书先生的,又何止贾家族老? 金陵出风头的家族,互相之间谁不知道谁? 贾家的家风又不严,县试结果出来后没多久,消息陆陆续续就往四周扩散,但凡家中不肖子孙多的人家,谁不心动? 贾家的不肖子孙都能一次性成器五个,贾家可以,他们就不可以? “确认他们要考府试?” “是,贾家都传遍了。” “好,等府试出来再看。” 若府试结果出来,能有三个童生,他便立马前去挖墙脚! 至于现在为何不去,一来现在去挖墙脚是得罪贾家,一个县试结果,不值得,二来,也是想看看这个老师的实力究竟如何,看看这次的县试成绩有几分侥幸。 外界如何猜想,影响不了赵安贞师徒几人,赵安贞已经在给几个学生分析他们的成绩了。 “珣哥儿这次的卷子答得不错,没有在论证中偷懒,但仍旧是老问题,你的字有点飘,越到后面,对字体要求也越严,你和大鱼互相监督着练字。” 贾瑀呲着的牙瞬间就收了回去,当然了,赵安贞也没有放过他,“说你呢贾瑀,这次你们五人中,就你成绩最差,都六十多名去了,你知不知道有些地方县试总共才录取五六十人?” 贾瑀没敢回这次一次录取了一百一十多个,他成绩不算太差,少见的真觉得有点丢人,毕竟现在是五个人比。 “这不是心情太激动了,前半场一直没稳定下来……” 赵安贞木着脸颔首,“我知道了,以后会给你单独加训的。” 转头再看向老二贾珹,这次五个学生中的倒数第二,但其实也是整体上的三十多名,真的不差了,“阿珹这次的成绩不如意,很大程度在文风上,不受孙知县的喜欢。 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每个考官都有自己喜欢的风格,你们不可能精准掌控所有考官的风格,这不现实。 所以归根结底,文章要好,还是要看底层的逻辑是否合理,详略是否得当,主题是否明确,落笔是否有物…… 阿城现在要练的是补足短板……” 贾珹老实点头,看起来和其华丽的辞藻一点不搭。 再看向老四贾莜,赵安贞的笑意根本就止不住,“你们还是要多学学小莜,小莜的文章风格就是大部分文坛前辈最喜欢的风格,不张扬,不谄媚,还不寡淡,能言之有物,引用最合适的经典…… 这次虽然没能拿下案首,但案首都十七了,小莜才十三,而且前些年的学习也没太跟上,所以小莜一点不比别人差,府试前这两个月,小莜可以花更多时间在书本上,而不是一味写文章。” 贾莜乖巧的嗯了一声,愉快又迅速的放下了赵安贞给的冲刺时间表。 只剩下一个贾芍。 贾芍眨巴眼,眼里满是期待,他才十岁,啊不对,今年满十一了,他才11!那也很小了!他的成绩也很不错了!二十七名呢!五个师兄弟中排第三! 赵安贞一眼就看出贾芍的尾巴翘起来了,“咱们的小芍药也厉害,十一岁就过县试了,无论是谁家都是天骄,是不是啊?” 贾芍声音格外有力,“是!” “所以嘛,无论小芍药府试能不能过关,都不能否认咱芍药是个天才。” 贾芍得瑟的脑子都没发力,都没思考赵安贞在说什么,“是……不是!” 反应过来的贾芍瞬间脸红了,“老师!府试我也一定能过的,你不能看不起我!” 赵安贞无辜道,“老师没有看不起你,你的成绩现在比阿珹和大鱼还厉害呢,老师是担心你年纪太小,外面的人嫉妒你,说你什么小时了了……哎,为师也是担心你先被他们影响……” 贾芍梗着脖子,恨不得赌天发誓,“哼,不遭人妒是庸才,我就要过府试给他们看看,老师,你尽管给我出题,我年轻,身体好,扛得住!” 练字二人组对视一眼,尽在不言中。 老实二人组啪啪啪给贾芍拍巴掌鼓励,十分有爱同门。 赵安贞这个当老师的,看似无奈接受,实则努力控制着想要上扬的嘴角,贾芍年龄最小,基础也是最弱的,这次能名列前茅,运气占了至少五成。 府试的难度会更大,若要上榜,贾芍也是最需要补课的。 如今贾芍的鸡血打起来了,那他就能放心上强度了。 当然,能上强度的很大一个前提,其实也是县试的成绩,作为了他能力的证明。 而消息传到京城贾家的时候,对于贾家更是喜上加喜,因为荣国府的琏二爷,刚刚把王家姑娘王熙凤娶回家没两天。 宁荣二府其他主子不太清楚金陵那边子孙怎么突然有出息了,谁带出来的,贾赦贾政却心里门清。 明明是贾赦的儿子娶媳妇,对外的表现,便是贾政比贾赦还高兴,意外的让外人觉得荣府叔侄感情挺好。 而咸宁帝则这两日则是又阴晴不定了起来。 “贾家,王家……” 咸宁帝又想起来了贾家把京营当私有物转给王家,又和王家加深联姻的勾当。 此刻罗勤在一旁就当自己是聋子瞎子,什么都不知道。 等看到赵安贞带出来的五个贾家子的成绩,咸宁帝闭目良久,“荣国公夫人的大孙女,是王子腾外甥女?” 罗勤当即又耳聪目明,“陛下圣明,听闻贾家大小姐是正月初一出生,有大造化呢。” 咸宁帝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个大造化,一个衔玉而生,荣府有志气,朕便成人之美。” 也看看贾家和王家,脑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不仅如此,他还有些好奇,这荣国府,贾政已经娶了王家女,孕育了一双儿女延续双方血脉,如今荣国府嫡长一脉又与王家结亲,京营还都给了王家,贾家真就不担心王家反噬? 王子腾可做突破口,咸宁帝心想。 贾政正在和贾母说清楚赵安贞的天赋和能力,外面却突然闹腾了起来。 “老太太!老爷!宫中天使带着圣旨来了!” 原本府中井然有序的氛围,顿时就变了,丫鬟小厮竟开始有些混乱了起来,可见荣国府这些年,内里早已不如以前。 好在老太太这个贾府的定海神针还没倒,对于这种情况,也算是经验丰富。 “快去看大老爷有没有醒着,没醒给我叫起来!让琏儿去迎接天使,开大门,供奉香案……” 老太太面上一脸喜庆,心中却有些焦躁不安,这天使,是太上皇的,还是圣上的? 联想到去年缮国公府的情况,老太太此刻竟一点也把不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兹有荣国府嫡孙贾氏,毓质名门,贵而不恃,谦而益光……册为恪嫔,于 三月初一进内,三月初三行册封礼,钦此。” 与原著不同,这一次不是妃位而是嫔位,但元春却不需要先做女官,也不是贾家自己送女入宫,求一个退路和子孙成长时间,而是咸宁帝主动。 无论咸宁帝是何种心思,这对于现在的荣国府而言,都是,也只能是大喜事。 众人自然是喜不自胜地接旨。 贾琏更是请传旨的天使喝茶,只一个交谈间,又一荷包入了传旨的夏太监袖中,袖中荷包分量轻,一动袖子就能感受得出来,不是碎金碎银,而是银票。 夏太监直接拒绝了喝茶,却言语间透露道,“不了,还有齐国公、缮国公和礼部尚书三家要走呢……” 传旨的队伍走了,贾家的下人们,看起来比几个主子还更高兴。 当然了,主子中最高兴的,莫过于王夫人。 老太太院子的堂屋中,只有史老太君,贾政,贾琏,贾珠,贾元春几人。 贾琏先道,“老祖宗,包括我们在内的四家,都是有适龄且无婚约女眷的人家,齐国公家的妹妹封静嫔,缮国公家的妹妹封康嫔,杨尚书家的千金封安嫔,均位列九嫔,同一日入宫,且圣旨上,都无仰承皇太后慈谕。” 老太太与贾政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过来。 老太太看向元春,“元春,你可明白了琏儿所说的重点?” 在老太太严肃的面容下,元春被王夫人为她骄傲所产生的喜悦,也顿时冷却了下来,仔细思索后回答道,“采选嫔妃,是陛下的主意。” 对此,老太太不那么满意,“还有呢?” “这……一同入宫的姐妹,均是世交姐妹,此乃陛下对我等家中的重视。” 老太太当即皱眉,心中对王夫人的不满却更重了,“错了!” 在元春的紧张中,对着贾珠道,“你给元春说一说缮国公府和江南的变动。” 贾元春在之前,也只隐隐听到缮国公府掌了实权,对于细节却不清楚,如今贾珠又道出江南的杀伐,这才是真真实实给贾元春上了一课。 “你现在明白了吗?这是陛下给我们这些老臣机会,你们就是陛下与我们这些老臣家里的桥梁。 看看你们的封号,恪静康安。进宫后,宁愿不做,也不要做错!把不准的,跟着缮国公家的康嫔走。 有缮国公府在前,我们贾家只有这一条路了!” 老太太一字一句叮嘱元春,“还有十天你就要进宫,这十天内,你都跟在我身边,以往你娘说的,都忘了,这关系到我贾家的存亡,元春,你可不能糊涂。” “老太太未免太过糊涂,我早就说了我的元春正月初一出生,是有大造化的,如今应验了吧?我还没仔细叮嘱元春呢,老太太凭什么不让我见元春?” 王夫人手中快速地无意识地拨动着佛珠,元春的封嫔,让她少了几分往日的谨慎,对老太太的不满脱口而出,好在屋内都是心腹。 周瑞家的不用面临母女分离,还幻想着元春进宫后王夫人地位的增高,她这个心腹地位水涨船高能更加得利,比之王夫人,更为喜悦。 “太太莫慌,大小姐是长在太太身旁的,母女血缘和情分断不了,太太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就她有福气?她不是看不起我吗?她女儿说到底还不是去做妾?这福气也不知她享得亏不亏心!”赵姨娘扭着手绢,闷闷道。 小吉祥将贾环抱到赵姨娘面前,吸引赵姨娘注意力,劝道,“姨娘,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她的女儿进宫,是整个贾家的福气,宗族一体,甭管她们母女愿不愿意,对外来说,少爷小姐都是宁嫔娘娘的弟弟妹妹,我们才是一点不吃亏,纯赚呢。” 赵姨娘却冷哼一声,“我知道这个道理,可就太太那脾气教出来的女儿去做妾,端得一副贤惠的模样,不惹祸连累了探春和环儿,我就阿弥陀佛了。” 13.赵姨娘弟弟赵国基(12 咸宁四年二月,四道封嫔旨意彻底让京中喧嚣了起来。 入选的四户人家,本就是高门大户,又有此圣恩,真真是风头无两。 “陛下,除了杨大人家,其他三位国公家均高朋满座,以谢天恩。” 咸宁帝对此没有意外,文臣家中都是这样的,送女儿入宫,再欢喜也不能表现得太过,不然便是谄媚,想要自己家里成为外戚,容易被其他同僚看不起。 所以看杨尚书这个不粘锅次辅愿不愿意接收他的信号,不能光看表面。 “贾氏子弟如何?” 罗勤斟酌道,“原本在金陵的刺激下,学堂有所收敛,但如今,皆无了读书的心思,唯一一个静心读书的恪嫔娘娘兄长,近一年来本就在小赵先生的刺激下,被贾侍郎逼着日夜苦读,如今……又加了个王夫人,奴婢看着都有些恐怖了。” 以前是贾政单独压力贾珠,现在不一样了,是父母共同发力。 “娘娘一个人在宫里,你这个当哥哥的得为她着想,你爹无用,官场上娘就指望你了,等你考上了,与娘娘兄妹齐心,为娘才安心呐。” 到时候荣国府的爵位,未必不能落到他们二房一脉! 王夫人深谙对大儿子不能一味强求的道理,否则便像贾政一样,儿子见到老子更多是紧张和担心,所以施压后又马上示弱,“珠儿,不是娘要逼你,当初我嫁给你爹,哪里知道荣国府会有老爷管家的一天? 我只是比你姨妈幸运,早点出嫁,这才没有嫁到商贾之家,如今我们母子好不容易有盼头了,你表妹又嫁给了琏儿,你若是再不出息,王家转头帮着大房,为娘哪里还有娘家可靠。 珠儿,一入宫门深似海,我见不到你妹妹了,你弟弟又是不成器的,我能靠的,只有你了……” 贾珠心中一团乱麻,整个人不由自主落下泪来,只能一次次给王夫人保证,“娘,孩儿知晓,孩儿知晓……” 是孩儿无能,只是,孩儿真的能考中进士吗?都已经考过两次了…… 若是这次,侥幸真的中了,会有人说是因为妹妹的缘故吗? 贾珠的心思不语人言,也无人得知。 只是贾珠的状态看得外人心惊胆战,竟有些形销骨立了起来,两个当父母的,却只夸赞贾珠用功。 真正拿命担心的是李纨,若是贾珠就此没了,他们还没有骨血,她家里不可能让她改嫁,她后半辈子有什么又有什么可以支撑的? 李纨一边小心隐藏自己的害怕,一边温劝贾珠,帮贾珠躲开部分老爷太太的用功催促,顺便争取怀个孩子。 或许贾珠自己也有了预感,在房事上也勤了起来,帮着李纨遮掩。 贾珠倒在了会试考场,等会试结束被抬出来的时候,人已经烧糊涂了,贾珠在出考场后第二天就咽了气。 咸宁四年正月至二月,一直锣鼓喧嚣的贾家,刹那间就像是失了音。 从大喜至大悲,就这样挂上了白幡,不得不令人唏嘘。 也是在这样的大悲之下,贾珠遗孀李纨,没多久,就发现了疑似有孕一月。 只王夫人并非内耗之人,不会觉得是自己逼死了儿子,只会觉得李纨妖娆,这才损了贾珠的身子。 “前两次会试珠儿都坚持住了,怎么这次就不行了?分明是你趁着珠儿读书去影响他,好好的爷们儿都让你坏了身子!” 另一边,赵姨娘看着弟弟送来的启蒙教材,再看还不懂生死离别,在屋内到处跑的贾环,难得有些迟疑了,“这么小就读书,会不会把环儿身体熬坏了啊?” 她可不能学王夫人。 贾政一进来,就听见了这话,再见赵姨娘一脸的担忧和纠结,心下一叹,珠儿是个好孩子,可惜…… 他就不明白了,安贞的读书安排可比珠儿严格多了,压力也只会更大,怎么安贞就好好的呢? “凝香,我们可不能因噎废食,再者说了,安贞已经教出来五个学生了,我那探花郎妹夫的两个孩子,都是安贞学生,我们要相信安贞。何况环儿若是不适应了,你还看不出来不成?” 赵姨娘是个很好懂,也不会过度为难自己的人。 贾政说自己弟弟有本事的话,可谓是说到了赵姨娘心里,但旋即就是不满,“还说呢,安贞给你们贾家出了这么大的力,老爷还瞒着他的功劳,若非我奇怪安贞怎么没科举,老爷还不知道瞒着我到什么时候呢!” 贾政哪里好意思说他劝不动小舅子,只能把矛盾推给林如海这个当妹夫的,“凝香,你冤枉我了,安贞的功劳,还不到时候呢,现在捅出去,四月的府试被打搅,让人看轻安贞的能力就不好了。 至于安贞自己不科举,我实不知啊,我都把安贞托付给妹夫了,妹夫可是三品大员,官场上,得听他的。” 背了不知道多少锅的林如海对此一无所知,仍旧在兢兢业业研究龙骨文字,林如海如今有所迟疑的是,何时上奏圣上可以广邀文士了。 事实上,以他现在的进度,只要正大光明拉一些翰林院的人来研究,不出一个月,第一批简单的龙骨文就能破译出来,并且是有理有据,能形成文章传世的那种。 不过他没料到的是,圣上一改常态。京中太过热闹了,包括贾家。 思虑良久,林如海最终决定等下半年再说,活儿干得太快有时候不是好事,尤其是这种涉及天下文脉的,怎么的,林家的藏书就那么多,你林如海一个人就学识如海? 以林家五代侍君的经验,还是不要冒头太多的好。 林如海的实际工作量,就开始不动声色放缓了。 但林如海能心安理得摸鱼,赵安贞却不能,毕竟府试近在眼前。 府试仍旧是两道四书题,但同样是四书中的题目,难度却是比县试更高的。 这次考完试,周围一同出来的学子,面色都没好到哪儿去,一个个都像是被考题这个妖精吸了精气神。 而他的五个学生,贾芍一出来就扑在了赵安贞身上,“呜呜呜老师,幸好你狠。这次居然真的出截搭题了!” 其他几个学生,看向赵安贞的目光更是添了敬佩,老师太靠谱了! 所谓截搭题,说白了就是从相关联或者不相关联的两句话中截取部分搭载在一起出题。 比如经典截搭题王速出令反,原文断句其实是‘王速出令,反其旌倪’,如果对原文不熟悉,直接根据题目当成一个完整句子,就直接偏题了。 这样的截搭题,算是相对简单的,因为对原文熟悉是能直接背出来的,也好找准主题。 最难的是无情搭,全无逻辑联系的句子强行关联在一起,就算判断出来了两句分别出自哪里,也还要考虑题目合在一起,该从哪个方向行文。 赵安贞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截搭题一般也只会在小考中使用,像是乡试及以上的考试,越是大考题越正,不像小考,可考的范围就那么多,不搭载有时都不好出题。 而林如海跟他说了,这应天府的严志安,是个刺儿头状元郎,经常在学问上不给人留面子,人蔫坏,他出题,不会太轻松。 所以他专门针对此对学生们进行训练,没想到真救命了。 这就是考科举都想要有名师,或者入官学,知名学院的原因,不仅是学习资源不同,更关键的是普通学子拿不到的信息差。 却不料,旁边有听到的学子天都塌了,“什么,这居然是截搭题吗?我不知道啊!我以为我背漏了什么……” 也有稍微好一点的,“我倒是知道是截搭题,但题目‘乃是人而可以不如鸟乎?诗云:穆穆文王’,前半句我知道,《大学》里有,后半句貌似出自诗经吧?考纲里没说要治经啊……”< /p>当场就有学生激动起来,“谁家好人府试就搭载诗经的内容!这又不是院试!” 只有到了院试,才有正儿八经的一到经义题,而是经义题也是选择自己主修的一经进行答题,不用担心答自己没修的。 结果这次府试就截搭五经之一里的诗经内容了,这是默认所有读书人都要背诗经吗?知府大人是不是太不讲道理了? 被考生们狂喷的严志安伸了个懒腰,听着自己的骨头在那儿响,监考真不是人干事。 “这次的搭载题我都放海了,应该不会有人骂吧?” 回到贾家,赵安贞见他们有所不安,也就跟他们讲解这次的考题。 “前半句是《大学》内容,‘于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鸟乎’,意在君子的进退行止,这个都没问题吧?” 学生们都摇头表示没问题。 “好,那后半句呢?诗云:穆穆文王’,出自《诗经》?”赵安贞看着五个学生,面无表情问道。 五个学生当即证明自己清白,贾芍最为激动,“是外面的考生说出自《诗经》的,我没说!这分明是《大学》中阐释止于至善,引用了诗经的内容!” 他没有中套!他根本忘不了每天早晨就抽背四书的绝望,他自己忘了,脑海中也能在考场上给他默背出来! 上次没考好的贾珹也赶紧表态,“老师您说过,像这种诗云诗云的,一看就是引用,不能上当,我们都记着您的话呢!” 学识最为扎实的贾莜有理有据道:“题目后半句也是出自《大学》止于至善篇,刚好在前半句后面。 全文是: 诗云:‘邦畿千里,惟民所止。’诗云:‘缗蛮黄鸟,止于丘隅。’子曰:‘于止,知其所至止,可以人而不如鸟乎!’ 诗云:‘穆穆文王,於缉熙敬止。’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与国人交,止于信。 关于后半段,诗经的原文是:穆穆文王,於缉熙敬止。假哉天命,有商孙子。商之孙子,其丽不亿。上帝既命,侯于周服。 出自文王篇,是周文王祭祀大殿上陈诫的诗篇。 如果当成是诗经原文的部分,而不是大学止于至善的阐述,那便局限在了对君王的要求之上,这是不够的。 所以其实这次的搭载题是把同一主题下的两段话,结尾和开头放在了一起而已,主题鲜明,只是考场上容易紧张,容易多想,实际上并不难。” 赵安贞满意地点头,是上课听了讲的好学生。 不错,这一次的题的确不简单,但对于真的通读并读透了大学的学子而言,就十分清晰明了。哪里会真的直接给学生超纲呢。 赵安贞看向上次靠倒数的贾瑀,“大鱼这次如何?” 贾瑀坐得端正,微微扬起下巴,“区区截搭考,何足道哉!”真当他抄书是白抄的吗? 最后瞅向已经快睡着的贾珣,贾珣依旧有气无力道,“没偏题,写完了。” 那就没事了!对于贾珣,赵安贞只担心他没写完就累了放弃了,只要写完了就稳了。 对于贾珣的情况,赵安贞的安排是,考上了秀才,其实就可以不用考了。 除非能直接入国子监完成学业后直接授官,毕竟乡试考试就已经要三天,会试更是三场共九天,贾珣出身贾家,没必要拼命。 他也是和贾珣就此进行过讨论的,贾珣对此没有意见,有个秀才功名在身,的确会方便很多。 若要往后考,至少也得等几年,身体彻底养好了再说。 府试虽更难,本质上仍旧是属于童生试的小考试,出结果的时间,比乡试之类的大考试,快得多了。 在所有考生的翘首以盼中: “中了!老爷!咱府里的少爷中了!是真正的童生了!” 14.赵姨娘弟弟赵国基(13 放在平时,哪怕贾家的仆人,出门在外都自觉高人一等,不一定看得起一个小小的童生。 可现在不一样,现在贾家青黄不接沾花惹草的后辈中一下出了五个童生,而且年龄最大的才16,最小的只有11!还是凭实力自己考出来的,这就很值得庆祝和炫耀了。 江宁、扬州、苏州、松江、应天……江南各府家中子孙不成器的,都像是饿狠了的狼闻到了肉腥味。 得知消息最快的,来得也最快的,当然是江宁本地人家。 贾家一时间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随着来的人越来越多,赵安贞这个当事老师,也不得不出面安抚这些激动的家长。 无他,贾家五个学生的效果太显著了。 但赵安贞更明白,这五人的成功是不可复制的,贾政的托底,林如海的隐形口碑,族老的放任,对纨绔子弟教育权力的集中统一,一样都少不了。 甚至于,他精心挑选这五个学生,就不是完全纨绔的无可救药的学生,还具备较好的天资。 哪怕现在让他继续教贾家其他学生,教育的权力仍旧集中统一,他都保证,效果不仅没有这么好,他的口碑还能直接倒跌回去。 这些人聚在一起,见赵安贞终于出面,一个个都激动得不行。 “赵先生你终于出来了,贾家太不地道了,他们这是强行扣留您呢!” “就是!这在谁家教不是教?他们怎么能擅自代替您做决定拒绝我们呢?” “先生,只要您愿意下榻寒舍,我那逆子您完全可以全权教育,哪怕动手,只要打不死,都算我的!” 也有急于家中出功名改换门庭的商人,“先生,我家犬子素来好学,我也给他请了多个先生了,可每次都越不过院试的槛,您若愿意收下犬子,教导他科举技巧,鄙人愿献上半数家产!” 无论这次来的是家长还是管家还是什么身份,都是为了府中后代的教育。 赵安贞,已在名师界小有人气。 赵安贞对着一群人拱手,“有劳诸位听我一言。” 嘈杂的院子忽然安静了下来,他们都等着赵安贞的态度,来这儿的,就不可能缺钱,要不然也挤不进来。 “在下只是一介书生,连科举都未曾考的后辈,诸位的抬爱和信任,我实在受之有愧。” 一群人没一个惊讶的,显然已经早打听清楚了。 “先生,有功名和会教书,我们分得清,只要您愿意教,何至于住在贾府这小小的院子内?” 一人开团,其他人秒跟,开始贬低起了贾家如何轻慢人才,让赵安贞受委屈,他们能拿出更好的条件巴拉巴拉。 五个学生在外着急得不得了,贾瑀都跳到墙头上盯着了,老师总不能真的抛弃他们了吧? 没上墙的贾芍不满地盯着族中长辈,看看你们干的好事,这都要被挖墙脚了,还抠搜呢! 再见族老们仍旧一副稳操胜券半点不急的模样,贾芍觉得自己都要上火了! 贾珣倒是看着族老成竹在胸的模样,琢磨出了不对,也不再多思,开始给自己放空脑袋。 只听赵安贞继续道,“不瞒诸位,在下教导我那几个学生,教导的都是科举的术,而非道,根本就比不得外面的先生,所谓术,小道尔!” “什么术术道道的,我们不在意!” “对!我们不在意!” 什么是小道?考不上科举对他们来说才是小道,能帮助自家子孙考上科举,谁敢说不是大道?他们还就需要这些技巧呢! 赵安贞却更为严肃地说道,“诸位,我姓赵。” 众人疑惑,姓赵怎么了,又不是现在的国姓。 “荣国府贾政老爷的姨娘赵氏,是我姐姐,我本奴仆出身,因姐姐和姐夫,得以读书。” 一句奴仆出身,令所有人怔愣在了当场。 “我教导贾家子孙,是基于脱籍与读书的报恩,也是出于外甥和贾家后代,有血缘联系。可若我教导外府儿郎,这不是让他们低人一头吗? 所以,诸位请回吧。” 我是贾家玉字辈儿郎舅舅辈分的,贾家给我脱籍,我教导他们是报恩,也是亲戚上的名正言顺。 但我真的出了贾府,其他高门大户,真的差一个奴仆出身的老师吗?真的找不到另外的名师吗? 果不其然,一时间,没一个再说话的,一次将五个小纨绔教成童生是优秀,可童生也仅仅是童生,各家大户,纨绔不成器,也不是非要其成器,没必要赔上其他的声誉,奴仆出身的老师教导自家子嗣,到底说出去不好听。 且有人想得更多一点,贾家出了个宫嫔,是贾政太太的嫡女,王夫人一脉不可小觑,这赵安贞是一个姨娘的弟弟,万一王夫人看不惯呢? 更别说在这个贾珠才死没多久的时候,当娘的心情能好? 得再打听打听荣府内部情况后再做决定要不要跟注。 贾家的族老也在这个时候出面,将这群受到了冲击的人请了出去。 贾瑀从墙头跳了下来,其他四个学生也围着赵安贞,就连贾珣都睁大了眼,重新正视起了他们的老师。 仍旧是贾芍最先忍不住,“哇,老师,你真是奴仆出身啊,你明明比我们还讲究。” 其他几个连连点头,就连慢了一步还没有彻底出院子的四族老也跟着点头。 赵安贞失笑,“怎么,不觉得丢人?” 贾瑀这暴脾气,“这哪里丢人,你这也……这也太牛了!这简直是打了诸多无能先生的脸!” 赵安贞笑容顿时就垮了下来,“你这种让我出门被打的话再让我听见,抄书再加时。” 贾瑀瞬间就成了恹恹的状态,“不当人子。” “老师,您真的太厉害了,难怪您这么相信我们可以科举。”贾莜星星眼地望着赵安贞,这简直是他学习的最大动力。 贾珹更是当场给赵安贞这个老师来了套谄媚献言全家桶,看得赵安贞愈发觉得贾珹太有佞臣的天资了。 五个学生的态度,再直白不过。 若是一开始就知道赵安贞是奴仆出身,他们定然看不起,有所轻视。 可相处这么久了,赵安贞以学识和教学能力把他们给压服了,又有探春和贾环这两个堂弟(小叔)堂妹(小姑)作为血缘的纽带,那就只会让他们关系更为亲密。 就像贾芍,现在老师老师的叫得不知多欢,找他的说法,“算起来,我跟叔辈的你们三都叫小舅爷老师,我不就是长辈分了吗!” 不得不说,贾芍真是一个天才。 赵安贞见状,心下满意,但凡有一个有所迟疑,对他出身芥蒂,他就能直接将人逐出师门。 他只是来做任务,又不是来受气的。 只是这厢师徒和乐,院门口却有人鬼鬼祟祟。 最先说分赵安贞一半家产的商人吕鑫,趁着人多离开的时候,混迹其中,偷摸返了回来。 他没有要求赵安贞一定要收下他的儿子,只恳求给他儿子一个应试学生的机会。 “令郎已是童生,我这五个学生,如今也不过刚过府试,还没有去验证验证我的院试经验,您确定要赌吗?” 在外是大老板吕鑫闻言,却是笑了,“我是商人,最不怕赌。” 别人或许会介意儿子的老师是奴仆出身,他却不介意 ,不仅不介意,甚至高兴。若非这先生是奴仆出身,这样有应考技巧教学的先生,哪里轮得到他来求? 何况奴仆出身,那也是之前,人家的姐姐嫁的是荣国府的老爷,还生下了一双儿女,就这关系,他看到了还不去抓住,那都是他蠢! 赵安贞也不在意吕鑫有多少心思,常年不中秀才的人,在他手中就考上了秀才,这名头,的确不错,不过还是那句话,要看人。 “吕老板应该知道,院试时间近在咫尺,如果我收了他,今年的院试我大概率不会让他下场,若吕老板能接受,明日正午飘香楼里见吧。” 在酒楼中见,就当吃饭,就算不成,也不至于让人学生丢了面。 吕老板没有任何犹豫,连连答应,生怕赵安贞反悔。 这么多年都等了,还差这一年吗?能有个好老师给儿子讲授技巧,比什么都好。 在吕老板走后,赵安贞对着要闹腾着跟着他去的几个小家伙直接道,“你们去干什么?不像话。府试结束紧跟着就是院试,明日我给你们留题,自己做题去,我回来检查。” 第二天,在几个学生的翘首以盼中,赵安贞一个人出门,两个人回来。 五个学生不得不齐心表示,他们现在是已经通过考核的内门徒弟,另一个只是带艺拜师的外门学生,名分不能乱套。 这是还记得林家一双儿女占据了大师姐和二师兄的名头,赵安贞说他们只是记名弟子的话呢。 对此,二十三岁“高龄”的外门师弟吕舟河并没有一丝意见,还一来就被赵安贞发布了给几个师兄改卷的任务。 同样是给同门挑错,吕舟河就能将错处挑出的同时,说得委婉,让人生不起不满来,没多久就把跳得最凶的贾芍五师兄给哄得一愣一愣的。 赵安贞见状,再次肯定这个这个徒弟是完全有能力考上秀才的,所以为什么近些年写的文章就越来越僵硬死板,越来越瞻前顾后呢? 其实赵安贞确定收吕舟河这个弟子的时候,并没有看到现在吕舟河站在考场外,评判他人卷子的游刃有余,只是因为吕舟河早年灵气十足的文章。 吕老板这个亲爹,将吕舟河的所有文章课业都收着,早年被夸赞过的文章,更是全部拿了出来给吕舟河增加筹码。 但赵安贞观察到,吕老板越是如此,吕舟河越是紧绷,幼年吕舟河的聪慧让吕老板欣喜异常,常年下来,吕老板对吕舟河的期望太大了,整个家族跨越阶级的期望,都压在了吕舟河一个人的肩膀上。 这段时间,不用院试的吕舟河明明可以休息,但仍每天抱着书啃,主动求学,态度之端正自觉,让五个纨绔出身的师兄都有些羞愧了起来。 再想起吕老板的哭诉,吕舟河每次考前都要病一场,为此怀疑自家拜文曲星时间姿势不对。赵安贞再次确定,新弟子和他前面几个学生完全不同,不能采取一样的教学模式。 “舟河。” “学生在!”这谦恭的模样,和从小当小祖宗模样的贾芍,完全是两个极端。 “趁着阿珣他们几个模拟考,走,为师带你出去玩儿!” 吕舟河:? “老师,这不好吧?”哪儿有老师拉着学生去玩儿的?而且要让他那几个师兄知道了,尤其是小师兄,那还不得翻天了,有得重新哄? 赵安贞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有什么不好的,我教他们之前还和他们磨合了一个月呢,我们可不得去外面玩玩儿才熟得起来,才能了解以何种方式教你?这叫因材施教!” 真老实人吕舟河:“是这样吗?”确定不是糊弄他的? 赵安贞不容置疑地拉着他就走,“就是这样!” 15.赵姨娘弟弟赵国基(14 “舟河,他们考试,你怎么比他们还紧张……” 赵安贞刚把五个学生都送进考场,就见吕舟河在那儿搓手,心神不宁的。 “没……没紧张,我是在担心,对,担心。” 赵安贞:…… “你就该跟他们学学。” 吕舟河疑惑地望着赵安贞,学什么? “学他们的缺心眼,自己吃喝全家不愁。” “这……不一样,家里全家都为我读书让步,我不能让家里人失望。” 赵安贞对此不置可否,亲情和看重定然是真的,但商人的投资本能也是真的。 既然投资了,投入成本了,自然希望是获利的,但投资就得做好投资失败的准备。 只是吕老板这次的投资的是儿子,投资过程中,连带着父子和家庭的情感属性。 就算吕舟河真考不上,投资失败了,吕老板实际又能如何呢? 所以调皮学生也好,好学生也罢,都各有各的问题。老师这个职业,就不是什么轻松的活儿。 对于吕舟河这种情况,赵安贞只能另辟蹊径,“你知道什么叫责任心外包吗?” “外包?” “你们家是商人家庭,手中无权,没有人庇护,赚再多钱也守不住,所以家里想有人能科举,对不对?” 吕舟河点头。 “这就对了,吕家家主到你爹那儿了,你爹要继续维持和靠山的感情,疏通各种关系,这是他当家主的责任,但是他发现儿子中有个聪明的你后,他将这个责任转移到了你的身上,给你施加了诸多的压力和期望,这就是他的责任心转移。” 吕舟河面色凝重了起来,“可……可我也是家族的一份子,为家族出力,本就应当。” 老师这说法,是不是有些偷换概念? 赵安贞却笑了,没有一点被反驳的无措,“这么说也没错,所以偌大的压力,为什么就集中在你一个人身上呢?” 见吕舟河迟疑,赵安贞趁热打铁,“再者,我是想让你也学会责任转移嘛,又没说让你一点责任不担,你不是我学生我还不教你呢。” 虽然道德层面不那么好,但对于内耗的人而言就是良方啊! 吕舟河更茫然无措了,“我?我责任转移?” “对,你,你都有妻儿了对吧?光耀门楣哪里是一代人就能完成的,要是这么容易,那大街上全都是权贵了。” 吕舟河停下了脚步。 赵安贞勾了勾嘴角,“你看啊,你现在有我这个师父,我是荣国府公子小姐的亲舅舅,有这个名头,你就是考不上,短时间内你家里也不会出大问题,你是不是已经在某种程度上庇护自己家族了?” 吕舟河开始了思考。 “所以你完全有时间慢慢跟着我学,再趁着我徒孙年纪小,把从我这儿学的,从头开始教你家孩子,以后少走弯路。你个当爹的,牺牲自己的学习时间,为下一代筹谋,多无私啊!” 吕舟河眼神有点混沌。 “你爹培养你,让你们家从纯白身,到有人是童生了,你再培养你儿子,青出于蓝胜于蓝,你儿子考个秀才,你儿子再培养孙子,考个举人,多励志的传承,说出去都是一段佳话!” 吕舟河智商开始回笼,“老师你的意思是,我注定考不上秀才吗?” “那倒不是,”赵安贞理所应当,“我收你,就证明你有天赋有能力,有让我看中的地方。但我也实话实说,你若是再不听我的,给自己来个责任转移,考不考得上秀才先另说,指不定什么时候你身体就垮了。” 赵安贞拍拍他的肩膀,手指着一个方向,让他望过去,吕舟河顺着指示挪动视线。 “看见了吗?那小孩儿在玩儿弹弓,你看他射得多准。” “是挺准,就是他家长辈要赔人衣服了。”哪儿有往人家裤腿上射泥巴的? “但人家小孩儿比你聪明。” 吕舟河这就不解了,“聪明在哪儿,都不知道躲起来射,大摇大摆被人当场抓住。” 这下换成赵安贞脸色疑惑了,不是?他这个新徒弟,真的是个内耗的老实人吗? 也对,能把贾芍都哄住的人,能老实到哪儿去。 “老师?” “……人家至少知道拉弓需要适度,一味绷紧弓弦贪图更多,到头来反而会把绳子绷断。” 赵安贞这次终于是正儿八经对徒弟叮嘱道,“你是那弹弓上的弦,也是最终掌握整个弹弓的小孩儿,懂了吗?” 吕老板,也只是小孩儿的家长,弹弓的购买者,而不是主导者。 见吕舟河被沉默在了原地,赵安贞笑笑,转身在旁边的摊位上蹲下,“老板,这个弹弓多少钱,我买了。” 怀里多了个弹弓,打断了吕舟河的思路,吕舟河有些手足无措,“老师,我都多大个人了,你要玩儿你自己玩儿,别丢我身上……” 这要人看到不得笑死他。 赵安贞翻了个白眼,死要面子,他才不惯着呢。 * 院试考试一道四书题一道经义题,也是科举考试中需要选择某一经而治的开始。 院试彻底考完后,五个学生中最颓的就是贾芍,“我感觉这次我过不了,经义题我都不知道我写了什么了,跟做梦一样。” 其他几人也没好到哪儿去,就连贾莜都有些恍惚,“我控制不住想得太多,破题角度有点太多,我感觉我也没怎么考好。” 题干长了,干扰项多了。 贾瑀这个时候一反常态正经了起来,实则人已经没招了,“我觉得我该吃药了,我看着那题我就有股撕了卷子的冲动,为什么会试阶段才可以选武举考试呢?” 一旁贾珣仍旧淡定,对院试的题目没什么抱怨和感想。 这次脸色最好的居然是贾珹,“我不知道破题准不准,但经义题给我写爽了,结果已经不重要了。” 赵安贞这时候还是很有老师的担当的,“经义题对你们来说有些困难,这不怪你们,你们专攻经义题才多久?便是今年你们过不了,问题也不在你们。若是家中长辈怪你们,都推到我这儿来。” 不过赵安贞觉得,这次贾珹应该是稳了的,因为贾珹这家伙能学得进春秋,还表示很喜欢,科举的五经之中,专治《春秋》和《礼记》的本就相对较少。 吕舟河默默看着这一幕,怎么会真有老师将学生考不过的原因推到自己身上呢?还是这个教他责任心外包转移的老师…… 老师是不是太严以律己,宽以待人了?这样出门在外会容易吃亏的啊。 五个师兄却早已习惯赵安贞这个老师的靠谱与不靠谱两级转化,有了老师担责后就很快调整好心情,说着等出结果后要去哪里玩。 “反正今年就算考过了院试,成了秀才,也考不了乡试,不玩儿难不成一直死读书啊。” 院试合格后取得生员(秀才)资格,获得进入官学学习的机会,以及一定的特权。 但要参加乡试,还要经过岁考与科考(岁试与科试),由提学官主考,即“大宗师”学政,在任职的三年内,对省内的生员进行评估测验,防止生员懈怠学业。 岁考成绩分为六等,一等、二等、三等(前列者)获得赏赐,第六等却是直接罢黜生员资格。 科考一般在乡试时间的前一年进行,成绩位列一等二等的生员(秀才)方可直接参加第二年的乡试; 成绩第三等的,想要参与乡试,还得继续参加“录科”考试; 第四等的想要乡试,对应“录遗”考试。 其余以下,仍旧是生员,但乡试就暂时别想了。 而今年是咸宁四年,八月便是乡试的时间,今年也是这一届学政任期的第三年。 也就是说,今年通过院试成为秀才的学子,要参加岁考,也得是明年来新学政了。 赵安贞当然知道这一年他们憋狠了,想了想自己接下来的安排,“等结果出来后,你们先不在贾家待了,跟我去投奔林兄去。” 再在贾家呆着,怕是难以安生下来,虽然都在应天,可应天也不小,在贾家是在江宁老宅守着族地,在林兄那儿可是应天城区,在林如海眼皮子底下护着。 这下,就连一向没什么特别喜好的贾珣都立马表示了支持,这个年纪,最是想要出门远离家长的年纪。 赵安贞虽然也是他们的师长,但与他们年龄相近,有时候还臭味相投,于他们而言,更相当于亦师亦友。 至于族老们会不会不答应…… 现在贾家的族老们巴不得赵安贞时刻带着五个小家伙呢。因为院试结果出来后,五人中,居然有三人通过了院试,正式成为秀才老爷! 一年甚至不到的集训时间,五个童生,三个秀才,这是何等的成材率? 去官学学习自然好,可官学是一对多,大班教学,哪里比得过他们贾家自己人的小班教学? 何况还是去投奔林姑爷,这城里,得去! 于是,等贾家再次迎来一堆家长求师的时候,师徒七人早就已经跑了,连端午都没过,就怕被缠上。 “我们现在刚好三秀才三童生。”贾瑀就是考试的五人中,没过的其中之一,另一个是贾芍。 两人见自己不是一个人,有人陪着自己落榜,心态瞬间就恢复活力了。内耗?没有的事儿! 待进了城,吕舟河本来说邀请老师和同门住他家在应天府主城备用的宅子,赵安贞给拒绝了。 “我知道你家宅子多,等我以后出门在外的时候再找你,可别想着我会客气,不过在应天就不用了,有东道主安排,这次听我的。” 林如海给赵安贞安排的是一个二进的宅院,不张扬,却什么都不缺,也不会有人没眼色来打扰。 “走吧,我带你们去林府见师兄师姐。” 今年接连忙着三道考试,他也是许久没和他的亦师亦兄的林兄面对面交流感情了。 “老师您怎么有点紧张?” 林宅门口,赵安贞脚步不由慢了下来。 “什么紧张,我有什么紧张的。” 贾瑀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跟吕舟河这个师弟“小声”科普,“林大人给老师留了不少书,就跟课业一样,当然了,老师都看完了,所以老师肯定不紧张的,都是小芍药看错了。” 赵安贞:…… 一群逆徒!仗着功名就反了天的逆徒! 走到门口亲自接人的林如海恰好见到了这一幕,摸着胡须笑道,“是不是后悔没自己考了?” “……有点。” 林如海只一个打眼间,就观察了一番几个徒弟,在贾珣的身上留了一瞬。 一边邀请师徒几人进门,一边对赵安贞道,“科举累人,你不科举也好。你那徒弟看着气血不足,实则底子比你扎实得多,调养近一年半载就好了,不像你,看起来面色还成,实则内里空虚。” “什么时候林兄改行当大夫了?” “忘了何大夫是我给你的?” 赵安贞:…… “等等,你的意思是贾珣这家伙已经没问题了?完全可以继续科举?” 贾珣脸上懒洋洋的笑容顿时裂开,难怪何大夫那么容易被收买,答应瞒着老师,原来背后还有人! 林如海失笑,这呆子,说自己不适合官场还真不是白说的,真得再好好教教,被自己徒弟给演了这么久还没发觉。 旁人给的大夫居然能一直用,且没让人有竞争压力。 也罢,吃亏一次就明白了,年轻人要学的还多着呢。 赵安贞莫名觉得有点冷,变天了? 16.赵姨娘弟弟赵国基(15 在这个文教兴盛的时代,虽男女有别,但家中女孩儿若能拜得名师,成为才女,于士林阶层而言,这其实是家风优良的重文之家。 尤其是像是林如海这样的官宦之家,家中的子女联姻,对于对方的学识,都是需要有一定要求的。 越是才女,越是证明其家教优良。毕竟娶妻娶贤,一般情况下,是不可能娶一个大字不识的女儿的。 像王家那样不让女儿识字,在文官阶层是完全不吃香的。 故而,林如海当初顺手就将黛玉和林植,名义上一起打包给了赵安贞,这个还在潜龙勿用时期的未来名师。 如今赵安贞带着几个弟子来他这儿,林如海就让贾夫人来照看贾家的几个小辈和吕舟河,也让一双儿女和师弟们熟悉熟悉。 “能把这群小混世魔王教成这样,不怪现在都在打听你。” 林如海见几个贾家小辈很快就带着黛玉和林植动了起来,一群人玩儿起来似乎没有任何年龄差,吕舟河则体贴地照顾所有“弟弟妹妹”,便放心地和赵安贞一起往书房去。 “那是他们本来就没有彻底学坏陷进去,孟母三迁诚不我欺。” “环境和老师都重要,所以你也要做好准备,你这成材率,一旦本地官府和书院知晓你来了,都会想邀你去讲学授课。” 是提高书院的成材率,也是给当地官员的政绩增色。 “那您觉得我该如何选择?” 林如海对于给赵安贞建议可不客气,直接道,“等他们来找你,都去看看,再相互之间探讨探讨学术。 整个江南,光是应天府的书院,就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让你辩完的。应天完了再江南,就当外出游学。” 赵安贞捂着自己心口,什么探讨学术,什么游学,别以为他听不出来,这其实叫踢馆! “林兄,您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 林如海脸上的笑容一点没藏,半点不显含蓄,“我给你的书,你不都看了吗?” “我就不能是纯理论派吗?” 林如海摇摇头,笑容从容,“我看你嘴皮子利索得很,慌什么?你才十八,输了是你年纪小,赢了是少年天才,我再给你练练技巧,你也暂时改改你这过于求稳、非得人戳才动的性子。记住了,不气盛,叫什么年轻人?”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在文坛,年轻气盛从不是贬义。 “再把你那几个徒弟也一起带着,长长见识比读死书好。不是新收了一个家里从商的徒弟?你们在外游学,他若是主动搭把手,你就都应了,士与商相隔太大,你前几个学生又都是同一家,你若再与他生分,不利于他们之间的相处……” 林如海其实觉得自己以前没有这么唠叨的,但碰到的年轻人资质太好,又真的信任自己还听话,一点就透,林如海哪里能忍得住? 赵安贞却不觉得唠叨,不是真的为他着想,人家才懒得说呢,他不是不识好歹的人。 一如林如海所料,赵安贞被林如海安排好的次日,各大书院和官学就递了拜帖前来。 赵安贞坚决贯彻林如海的教导。 不久,文坛来了个年轻人的消息,以应天为中心,江南为辐射圈,彻底扩散开来。 “小友以为,人性本善还是人性本恶?” “性善也好,性恶也罢,圣人也有强调需后天教化引导,归根到底,是小环境内的家教与大环境中的文教该如何发展的问题。 当然,我还是倾向于人性本善,毕竟无恻隐之心、羞恶之心、辞让之心、是非之心的,非人哉!” 当下的思想环境,还是偏向于性善论的,只不过他特意点出了许多人刻意忽视的除人籍内容罢了。 “家教与文教,哈哈哈,从小家到大家,从家风到国风,小友妙言!” 纯粹与他探讨文学的,见猎心喜趁机考察他的,不服气与他真的来辩论的,赵安贞此时来者不拒。 江南文坛的热闹,也不负众望传到了各处,京城尤甚,毕竟这个主角,他们后知后觉,居然是荣国府贾政的“小舅子”? 荣国府这一年,可谓是出尽了风头,怎么现在文坛的事儿都能又和荣府沾上边了? 要说直接受影响最不爽的,便是王夫人,最有出息的长子今年刚刚去世不久,结果姨娘的奴仆弟弟反倒成了贾府的功臣,现在还这么大张旗鼓扬名,这不是臊她的脸吗? “这么爱出风头,也不怕闪了腰,果然是奴仆出身,眼皮子浅。” 王夫人看不惯赵家姐弟。可哪怕元春进宫当了宫妃,赵安贞只要有教导贾家子孙出息,还一次五个的功劳在,贾家就要给赵姨娘必不可少的脸面,她拦不住。 “这年轻人就是有精神,一群半大小伙儿就将应天文坛给搅了个天翻地覆,”咸宁帝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再催一催林卿进度,不用全部研究出来,能保证朝廷最先研究出来就成。” 他想趁机加把火。 这才多久,京城的宁荣二府贾家子弟张狂的本性已经快遮不住了,留京的北静王近段时间可没少到处联络感情。 而他都给贾家女封嫔了,只要生子便能封妃。贾家呢?竟连果断与北静王割席都做不到。 是荣国公教导子孙太无能,教导得子孙没有魄力,还是太过张狂,什么都想要? 咸宁帝没有那么多的心思去试探,机会他已经给了,荣府抓不住,那他自然只能看向别人。 再说江南,石闵文赴任扬州才多久?不到一年,就已经生了白发,石闵文这个武将出身的臣子,有些太过激进,功劳虽大,但江南的火药桶,需要疏通疏通,不能真的玉石俱焚。 所以,得催一催林卿了。 接到京中催促的林如海摸摸“加快”了研究进度,书房的烛火竟然点燃半宿,一一落在了有心人的眼中。 终于,这样加班加点的一个月左右,一封奏书,以最正规的途径,加急送往中枢。 内阁突然爆发出一声不雅的惊呼。 内阁在职的大学士们临时举行了一场老年追逐赛。 太极宫两仪殿迎来了疯狂的大学士们。 大学士们一边喘气恢复呼吸节奏,一边感叹林如海是个狠人。居然早早就和陛下勾搭上了,你们林家不是不掺和这些事儿的吗? 看看这写的,什么叫赖陛下资助,得以验证龙骨文之真假。 屁!你林如海自己就能验证研究! 但内阁的人精们都知道,这样足以载以史册,青史留名的巨大功劳,林如海能忍得住不独吞,这个人情,朝堂上下,只要是能混进去一起分功的,都得认! 咸宁帝看着匆匆赶来的中枢重臣们,头一次如此愉悦,这一次,忠心他也好,中立也好,偏向太上皇也罢,都只能祈求他这个圣上的垂怜。 这才是皇权啊。 第二日上朝的时候,不少官员总觉得几位阁老之间气氛不太对,怎么个事儿?斗争什么时候加速了吗?没收到通知啊。 可等咸宁帝简略将赵安贞的发现,林如海的验证在朝堂上一说,尤其是林如海主动汇报,恳请朝堂统一组建团队专攻龙骨文破译,整个朝堂的文臣全都被炸懵了,而后不出意外, 演变成了朝堂的自由搏击赛。 赵安贞的发现之功,圣上的“助资”之功,林如海的验证之功及破译的主要功劳,大家心知肚明谁也抢不走,但这个协助和团体功劳哪些人能蹭,可还没有定! 不过林如海的任命倒是定得很快,从都察院调到了礼部,直接转了部门,调任为礼部右侍郎,领金陵翰林学士之职,在应天主导龙骨文的破译。 重点来了,居然没有直接把林如海召回京师?一定要在金陵破译? 这下,臣子们哪里还看不出来,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但这些细节背后的原因,能看出来的人不多。至少贾家还没人看得出。 荣府又来天使了,与前一次不同,这一次荣府的主仆都是一脸喜色,没有慌乱。 只是等香案都摆出来,准备接旨后,却见传旨的天使左右看了看,问道,“姨娘赵氏可在?” 贾家主子们一惊,贾政更是猛的抬头,赵姨娘?莫非是安贞跟着妹夫办事儿立功了?这么快? 不怪贾政消息慢了一步,元春虽然是宫妃了,但贾政官职也就象征性升到了工部五品郎中,仍旧不管事,贾政又自诩清高,能知道什么? 天使见状,再次询问道,“贾郎中的姨娘赵氏,可在?” 贾政这下确定了,立马吩咐,“快去将赵姨娘请来接旨!” 等赵姨娘晕乎乎跪在地上接旨的时候,人都还没缓过来,她居然有接圣旨的一天? “……工部五品郎中贾政之妾赵氏,上孝亲母,下养其弟……是为友孝之典范,今赐予六品安人……赵夫人,接旨吧。” 天使的态度平易近人,王夫人却险些绝倒,她这个恪嫔生母,也才五品孺人!赵姨娘一个家生子奴仆,良籍都不是,现在却也成了“夫人”,这是明摆着给她难堪吗? 老太太示意邢夫人看着王夫人,别让她闹出事,对老太太而言,此时王夫人高不高兴不重要,因为从整体而言,对贾家是喜事。 赵姨娘也没有想到,自己还有被称作夫人的一天,可明明已经是夫人了,以前靠着贾政才能有的“嚣张”,却尽数在此刻变为了无措与不安,她真能成夫人? 一直到贾琏等人已经打点好了传旨的队伍,赵曦都唯恐是梦中。 贾政顺势也问到赵安贞。 “哎哟,贾郎中您不问,我们也是要向您和赵夫人贺喜的,小赵大人一片赤诚丹心,陛下都看在眼里。 陛下知道小赵大人念着母亲和长姐,这不,我们来之前,已经去过赵府颁旨了,赵夫人是六品安人,他们生母戴老夫人如今也是四品恭人,这是喜上加喜呢。” 王夫人袖子中的手绢都快要撕烂了,四品恭人?四品!怎么刚好是比她高一阶的四品! 此时,就连一心为荣府的老太太,都察觉不对了,这尊荣,真是给贾府的吗?怎么就那么巧,赵母的诰命,恰好高王夫人一头,高他贾府嫔妃生母一头呢? 唯有贾政,此刻一心只有出息的给家里带来荣耀的小舅子,沉浸在自己的伯乐之能中,陛下给安贞封的官,妙啊…… 赵安贞已经打算离开应天了,但林如海让他等等,等朝廷的后续。 七月下旬的应天聚集了不少书生学子,准备八月的省级大考——乡试。 但毕竟乡试还没有正式开始,所以目前现成的热闹,是许多人一直追更关注的赵氏文学交流活动。 赵宅的门前,如今也算门庭若市。 今天的热闹却有些不同,京中的传旨队伍高调地到了。 “赵安贞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