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八零:不争名额只争天下》 1. 醒来 清晨的光从木格窗的缝里漏进来,在土墙上照出一块黄。 林秋实睁开眼,头顶是多年没见过的苇席顶棚,梁上吊着两只竹篮,一只装着晒干的辣椒,一只空着。空气里有猪圈和灶灰的味道,混着隔夜的饭菜香,是她梦里都想不起来、又熟得扎心的味道。 她躺在那,手指慢慢抠进褥子里。褥子是旧的,棉花板结,边角磨得发亮——她认得,这是她十八岁那年冬天,娘用旧棉袄改的。 她慢慢坐起来,光着脚踩到地上,凉意顺着脚心蹿上来。 窗外院坝里,公鸡正打鸣,一声一声拖得老长。 林秋实闭上眼,又睁开。 她死过一次。 四十岁那年,她在县医院的重症病房咽的气。床头柜上摆着弟弟要买房借钱的单子,娘在走廊里哭了一夜——哭的不是她,是往后没人再往家里拿钱了。她这辈子活得像一根被抽干了的甘蔗,临了连渣都没人收。 咽气前,远房表姨来看她,说漏了嘴。 “你当年那个大学名额……是钱有福给他家闺女弄走的。你爹知道,娘也知道……” 表姨说到一半住了嘴,可她听懂了。 她这一辈子,是从那个名额被拿走那天开始,一点一点烂掉的。 她记得自己后来嫁给了镇上一个开拖拉机的。娘说,人家能挣钱,你跟着吃不了亏。她生了两个孩子,天天围着灶台转,累弯了腰,把钱一分一分往家里寄。弟弟结婚、弟弟买房、弟弟生孩子,都是她的钱。她从来没为自己花过一分,除了咽气前,她央求护士给她买了一斤橘子——那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为自己花的冤枉钱。 而现在,她躺在十八岁的床上。窗外是1981年4月,云水县郊,她家那间土坯房。高考成绩前天刚出来,她考了全县文科前三,够上省城的重点大学。 三天后,钱丽的录取通知书就会送进村,全村都会夸钱有福家的姑娘争气。 没人知道,那本该是她的名字。 林秋实蹲到墙角的木箱前,把最底下那件旧棉袄翻出来,从夹层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里面是一张成绩单,和三十七块钱。 成绩单她看了很多年——前世她一直留着,直到咽气那天。三十七块是她从牙缝里省下的:帮人纳鞋底,收鸡蛋去镇上卖,过年给大户人家糊纸灯。一分一厘攒的,前世她用这笔钱给弟弟交了学费,换来一句“还算有良心”。 这一世,她不会再傻一次了。 “秋实?起了没?”院子里传来娘的声音,泼辣,带着算计,“起了去把你爹叫回来,钱支书在村口等他呢。” 林秋实的手在油纸包上顿了顿。 钱支书。钱有福。 她深吸一口气,把油纸包重新塞进棉袄夹层,系好,站起来。 “来了,娘。” 她推门走出去,阳光刺眼。院里的母鸡咕咕叫着,娘王桂兰正蹲在井台边淘米,头也不抬:“你爹一大早就被钱支书叫去了,说是有好事。你说这钱支书也怪,咋想起找咱们家……” 她没说完,因为林秋实已经站到了她面前。 十八岁的林秋实,头发乌黑,脸盘干净,眼睛很亮。王桂兰被女儿看得一愣——总觉得今天的秋实哪里不对。说不上来,就是那眼神,太沉了,沉得不像一个十八岁姑娘该有的。 “娘,”林秋实说,“钱支书找我爹,大概是为了钱丽上大学的事。” 王桂兰手一顿:“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林秋实说,“娘,你说钱丽考了多少分,能上省城的大学?” 王桂兰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摆摆手:“人家钱支书有本事,闺女自然争气。你一个姑娘家,管这些做什么,赶紧去把你爹叫回来。” 林秋实没动。 她站在那,看着自己的娘。王桂兰四十出头,常年劳作,手粗,脸黄,眉眼里全是精明算计。前世她恨过这个娘,恨她偏心,恨她把女儿当物件。可临死前那几年,她渐渐看出点别的——娘也是女儿,娘年轻时也是被家里拿捏着嫁过来的,娘把自己受过的委屈,原样泼在了女儿身上。 但她现在不想深想这些。 “娘,”她说,“如果钱丽的分数不够呢?” 王桂兰的脸彻底沉下来:“秋实,你听娘一句,别去争那个没用的。你一个姑娘家,读那么多书做什么?考上了又怎么样?还不是要嫁人。你弟弟还小,家里就指望你……” “指望我什么?”林秋实轻轻问。 王桂兰噎住了。 指望她什么?指望她早嫁人换彩礼,指望她帮衬弟弟,指望她一辈子把这个家背在身上。这些话说出来太难听,可母女俩都心知肚明。 林秋实没等娘回答,转身走了。 她要去村口。 1981年春天的云水县郊,土路两边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一片,风一吹就翻浪。前世她记得,这片油菜花她看了很多年,每年春天都一样,可她记不清自己最后一次认真看它,是什么时候了。 她走得很快。村口的老槐树下,钱有福正站在那,满脸堆笑,对面是她爹林大川——老实巴交的建材厂工人,佝偻着背,搓着手,脸涨得通红。 “大川啊,”钱有福的声音远远飘过来,“你家秋实那孩子,可惜了。不过你放心,这事儿成了,我保你进厂里坐办公室……” 林秋实站在几步外,脚步停住。 她看见她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出来。她看见钱有福拍了拍她爹的肩,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和前世一模一样。 她忽然就不想再看下去了。 她转身,没惊动他们,往回走。 走到自家院门口,她站在老槐树底下,望着远处灰扑扑的村庄,忽然想起自己前世咽气前最后想的一件事—— 她这辈子,到底有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答案是没有。 可这一次,她从头开始。 她轻轻摸了摸怀里棉袄的夹层。那里有三十七块钱,有一张成绩单,还有一颗死过一次、再不怕什么的胆子。 “名额我不要了。”她对着满田的油菜花,轻声说,“我要的,我自己挣。”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金黄的油菜花翻起浪。 1981年的春天,林秋实十八岁,一无所有,也什么都不怕。 --- 当晚,林大川很晚才回来。 林秋实坐在堂屋里擦灯罩,听见院门响,抬眼看见她爹的身影从黑暗里走进来。他进门也不说话,径直走到灶台边,弯腰舀了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然后背对着她,站了很久。 “爹,”林秋实叫了一声。 林大川的脊背僵了一下。 “钱支书找你,说什么了?”她问得很平静,像在问一件寻常事。 “……没、没什么。”林大川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抖,“就是说钱丽考上学了,高兴,叫我去坐坐。” “哦。”林秋实应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低下头,继续擦灯罩。灯光落在她手上,指节分明,是她前世用了一辈子的手——做针线、算账、供家里、背债,什么活都干过。 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上来。 她没有回头。 有些话,现在说破了也没用。她爹这辈子习惯了低头,习惯了不吭声,习惯了把委屈咽进肚子里。她不怪他,可她也不打算再等他。 她要走自己的路了。 第二天清早,天刚蒙蒙亮,林秋实把油纸包贴身藏好,挎上自己那个补了又补的布包,出了门。 “你上哪儿去?”王桂兰追到院门口。 “去县城。”林秋实说。 “去县城干啥?又没人接你,你一个姑娘家——” “去找口饭吃。” 王桂兰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骂她“不知好歹”,想叫她“回来把锅洗了”,可看着女儿的背影,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晨雾里,林秋实沿着土路越走越远,头也没回。 身后是她的家,是她的前世,是她烂掉的那一辈子。 前面是1981年的县城,是三十七块钱,是一张写着她名字的成绩单,和一个什么都要从头学起的自己。 她走得很快,像身后有火烧着。 2. 对表 去县城的路,林秋实走了整整一个上午。 她沿着那条土路走,路边的油菜花一片接一片,太阳越升越高,晒得她后背发烫。她把布包带子往肩上紧了紧,里面是那个油纸包,贴身藏好,隔着衣服能摸到硬硬的边角。 这一路她没歇。 她得趁脑子里的东西还没散,把它们一样一样摆出来,对清楚。 前世,她死的时候四十岁,很多事情已经记不真了。可偏偏最近这几年——那几年她病着,躺在医院里,有大把大把的时间用来回想——越是早的事,反而记得越清楚。 1981年4月。高考成绩前天出来的。 她记得前世那天,她自己都不敢信,跑去学校看了两遍榜,第三遍才敢认:全县文科前三,够得上省城的重点大学。班主任拍着她的肩,说秋实你有出息,村里要出个大学生了。 她高兴得一夜没睡,第二天一大早就去把消息告诉了爹娘。 王桂兰当时愣了一下,随即笑:“那可太好了,咱家要出大学生了!”她记得娘笑得很响,声音大得半个院子都听见了。后来她才明白,娘那声笑里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打算盘。 她爹林大川也难得露出笑脸,蹲在门槛上,一遍遍摩挲着那张抄下来的分数,说:“好,好,秋实争气。” 三天后,钱丽的录取通知书送进了村。 前世她不知道那本该是她的名字。她只记得那天村里放了一挂鞭炮,钱有福在自家院子里摆了酒,说闺女考上省城的大学了,全村都去贺。她也跟着爹娘去了,还真心实意地替钱丽高兴,觉得人家姑娘真厉害。 她是什么时候才知道真相的? 是很多年以后。是她爹喝多了酒,红着眼睛说了半句又咽回去;是她娘跟人吵架,被戳着脊梁骨骂“你们家占的便宜心里没数”;是她嫁了人,钱丽从省城回来风光无限,而她围着灶台转了十年,才从一个外人口里拼凑出完整的故事。 那时候一切已经晚了。晚了二十年。 她这辈子烂就烂在:等她知道真相的时候,她已经没有力气去争什么了。 可这一世不一样。 这一世,她在咽气前就知道了。她带着这个真相,重新躺回十八岁的床上。 所以她比前世任何人、任何时刻,都更清楚自己要面对什么。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排那张表。 前世的时间表是这样的:成绩公布,三日通知书到村,一个月后钱丽去省城报到,她在家被劝着“算了,明年再考”。可那年她没有明年。娘说家里供不起两个读书的,弟弟还小,往后要花钱的地方多。她哭了一场,认了,从此再没碰过书。 这一世,这张表作废。 林秋实在心里把那张旧表划掉,重新排了一张新的: 第一,名额她不要了。不是赌气,是她想清楚了——就算她现在跳出来喊“那名额是我的”,钱有福在村里经营了十几年,支书的位置坐得稳,他背后还有省城的关系。她一个十八岁的姑娘,拿着一张成绩单,没人会替她作主。就算争赢了,她也只是从一个坑里爬出来,跳进另一个坑。 第二,她要钱。前世她穷怕了。穷到买一斤橘子都要算计,穷到临死前唯一一次为自己花钱,还是央求护士代买的。她太清楚钱是什么东西了——钱是她爹的腰杆,是她娘的脸面,是她弟弟的底气,是她在那个家里唯一说得上话的资本。 第三,她要自己立起来。她要让钱有福知道,抢走她一个名额,抢不走她这辈子。 太阳爬到正当头的时候,她看见了县城的轮廓。 云水县城不大,灰扑扑的一片,最高的楼是百货大楼,三层。镇子外面一圈土墙,进城是一条碎石路,两边稀稀拉拉种着杨树,叶子还没长齐。 她前世上过县城,可那都是嫁人以后的事了。那时候县城已经变了样,街宽了,楼高了,她还记得自己在百货大楼里给弟弟买过一双球鞋,花了十一块,心疼了好几天。也记得有一回,她在街上远远看见钱丽,穿着省城时兴的的确良衬衫,头发烫成卷,挎着一个城里姑娘,说说笑笑。她当时没敢上前,绕着道走了,回家路上把自己攒给家里的鸡蛋卖了,才攒够这一趟的车费。 现在她站在1981年的县城街头,一切都还是老样子,旧旧的,土土的,带着一股刚开春的潮气。 正是晌午,街上人不多。几家铺子半开着门,供销社门口排着几个人,像在等什么紧俏货。墙根底下蹲着几个歇脚的农民,抽着旱烟,议论着今年的麦子。 林秋实没急着往里走。 她站在街口,先看。 她看见一个年轻后生推着板车,车上码着几筐萝卜白菜,在供销社斜对面找了个墙根放下,扯着嗓子叫卖。有人过来问价,讨价还价,眼看要成交,一个戴红袖章的人走过来,挥手一撵:“谁让你在这摆的?执照呢?没执照就是投机倒把!”那后生陪着笑,点头哈腰,赶紧推着板车走了,临走还不忘招呼客人:“明儿个还来啊。” 林秋实看得仔细。 她前世对这些从来不上心,天天围着灶台转,柴米油盐都恨不得掰成两半用,哪还有心思看这些。可这一世,她的眼睛忽然开了窍——她看懂了,这城里处处是活路,也处处是规矩。那红袖章,那执照,那一套一套的说法,就是规矩。想挣活路的钱,得先摸清规矩的门。 看了一会儿,她心里那盘棋慢慢有了个雏形。 她身上有三十七块钱。这笔钱在村里算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可要在县城立足,又寒酸得可怜。她得先找个地方落脚,再找口饭吃。县城不比村里,处处要钱,她得精打细算,一块钱掰成两半花。 她盘算着,先找间最便宜的店住一晚。要是能找到活计,哪怕只是帮人看店、跑腿、洗盘子,也能先站稳。 正想着,她眼角瞥见街边一家裁缝铺子。 铺子不大,门脸灰扑扑的,门口支着一块木板,上面堆着几卷布料。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女人正坐在门口,低着头踩缝纫机,踏板的声音哒哒哒的,又密又匀,听得人心里踏实。 那女人四十来岁,面相泼辣,手脚麻利,一双眼睛在客人身上一瞟,就能报出尺寸。 林秋实的脚步不由自主慢了下来。 她站在裁缝铺对面,看了很久。 她想起前世自己的一双手。那双手做过针线,绣过花 ,给一家人缝过衣裳,也替弟弟补过无数个破洞的膝盖。村里人都说,秋实手巧,做的衣裳比镇上裁缝做的还合身。 可那双手,一辈子都在给别人做衣裳。 她看着那台哒哒响的缝纫机,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动了一下,很轻,像春风掠过水面。 ——她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那张新排的时间表上,第一格,好像已经有了着落。 她没再犹豫,转身朝街那头的旅店走去。 旅店叫“东风旅社”,门脸不大,两扇木门开着,柜台上趴着一个打瞌睡的胖女人。 林秋实走过去,敲了敲柜台:“婶子,住一晚多少钱?” 胖女人睁开眼,上下打量她一眼:“三毛。有介绍信没有?” “没有。” “没有介绍信住不了,公家的规矩。”胖女人打了个哈欠,又趴回去。 林秋实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住店还要介绍信。前世她嫁人以后,跟着丈夫进过几次城,都是当天来回,从没在外头过过夜,竟不知道还有这一层规矩。 她站在柜台前,脑子飞快转着。 胖女人见她没走,又抬起眼皮:“姑娘,你是哪儿的?跑城里来干啥?” “云水县郊的,”林秋实说,“来城里找活干。” “找活干?”胖女人上下打量她,忽然来了点精神,“你会干啥?” “缝衣裳,会。算账,也会。识字,能写信。” 胖女人的眼睛亮了亮:“哟,识字?现在城里识字的不多。那行,你要是不嫌,住我这儿三毛一晚,明儿个带你去问问,街口那几家铺子正缺个会写字的伙计。” 林秋实心里一动,脸上却不露:“那就麻烦婶子了。” 她交了钱,住进最里头一间小屋。屋子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床薄被,窗户上糊着报纸。她把门关上,坐在床沿上,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 油纸包里的东西,她前世摸了一辈子,每一处褶皱都熟。 成绩单她只看了一眼,就收起来。那上面写着她两辈子的遗憾,可这一世,她不打算再让这三个数字困住自己。 她把三十七块钱摊在床上,一张一张地数。毛票,硬币,叠得整整齐齐。这是她这些年一分一厘攒下的全部家当。 三毛钱一晚的店钱,一天两顿饭省着吃,五毛够撑三天。 她数完钱,把钱重新收好,在黑暗中躺下。 窗外的县城很安静,偶尔传来一声狗叫,远远的,闷闷的。 她躺在陌生的床上,想起前世那个同样躺在陌生床上的自己——那是她在县医院,四周是白墙,空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她咽下最后一口气前,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要是能重来一次就好了。 现在,她重来了。 她躺在1981年春天云水县城最便宜的一间小屋里,兜里揣着三十七块钱,明天要去讨一口饭吃。 可她心里那张新排的时间表,一格一格,清清楚楚: 先立住脚。再攒够钱。然后,她要在这座城里,挣出自己的一辈子。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亮。 3. 活路 第二天清早,林秋实是被公鸡叫醒的。 县城的公鸡比村里的懒,也叫得没那么勤。她睁开眼,愣了一瞬,才想起自己睡在东风旅社的小屋里。窗纸上糊的报纸被晨光映得发黄,外面有人拉长了嗓子吆喝:“豆浆——热乎的豆浆——” 她躺了一会儿,坐起来,把油纸包重新贴身藏好,出门。 柜台上的胖婶正在数钱,抬头看见她:“哟,起这么早?街上早饭摊子刚支起来,你先去吃口热的,回头我带你去问活。” “婶子,”林秋实说,“你告诉我哪几家要人,我自己去问就行,不耽误你忙。” 胖婶看了她一眼,倒也痛快:“街口那家杂货铺缺个写账的,东头饭馆缺个跑堂的,就是工钱低,管顿午饭。还有西街张记布店,说要个站柜台的,那家老板挑,要识字的姑娘。” “多谢婶子。” 林秋实出了旅社,先在街边花了一毛钱,买了两根油条,就着热豆浆吃了。这顿饭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细细地咽。前世她忙了一辈子,从没好好吃过一顿早饭,总是一边扒拉一边赶着干活的。 她揣着剩下三十多块钱,朝街口走去。 杂货铺的老板是个精瘦的男人,正蹲在门口吸烟。听她说要找活,上下打量她一眼:“哪儿来的?” “云水县郊的。” “县郊的?有户口本没有?有介绍信没有?” 林秋实一愣:“没有。” “没户口本、没介绍信,我哪敢用你?万一你是个流窜的,出了事算谁的?”老板摆摆手,“走吧走吧,乡下来的姑娘,回去种地得了,城里没你的活。” 林秋实没争辩,转身走了。 东头饭馆的跑堂活,老板娘倒是有意,可一听她没介绍信,也犯了难:“姑娘,不是婶子不收你,是这规矩,上头查得紧。你要是有个熟人作保,我还能留你,这没保人,婶子担不起。” 第三家是西街的张记布店。张老板倒是和气,听她识字,让她写了几个字看看,点了点头:“字倒不错。你一个月要多少工钱?” 林秋实想了想:“张老板看着给。” “那行,管吃,一个月给八块。不过丑话说前头,头一个月是学徒,没工钱,只管饭。” 八块钱,一个月。还压一个月学徒。 林秋实心里算了一笔账:她一天吃饭省着也得三四毛,一个月光吃饭就要十来块。八块钱的工钱,别说攒钱,连饭钱都填不上,更别提她那张“新时间表”了——照这么挣,她得在城里饿死。 她没立刻应。 前世她就是给这些账算怕了的人。她记得有一年冬天,丈夫出车回来,说是工钱被老板扣了三成,家里连锅都揭不开。她那年去借了五块钱,跑遍半个村子,才凑齐弟弟的学费。从那时候起她就知道,给人干活,永远挣不出头。 张老板见她犹豫,有些不耐烦:“嫌低?嫌低你去别家看看,云水县就这么大,识字的姑娘多的是。” 林秋实忽然笑了笑:“张老板,我回去想想,回头给您信儿。” 她转身走了。 张老板在她身后哼了一声,大概觉得这乡下姑娘不识抬举。 林秋实没回头。 她沿着街慢慢走,脑子飞快转着。 县城里的活计,条条都卡着规矩:要户口,要介绍信,要保人,要压工钱。她一个没根没底的农村姑娘,在这儿给人打工,一辈子也翻不了身——前世她就是给人打工的命,给家里打工,给丈夫打工,给弟弟打工,打了二十年,落得一身病,连买橘子的钱都要央求人。 这一世,她不想再给人打工了。 她走到十字路口,站住,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正是上午,街上热闹起来。供销社门口排着队,等买凭票供应的紧俏货。街两边支着不少摊子,卖菜的,卖鸡蛋的,卖手工鞋垫的,卖糖葫芦的。有个修鞋匠,坐在街角,脚边一堆破鞋,手里锥子上下翻飞,跟前等着好几个客。 林秋实看得心里发亮。 她前世也是从这些摆摊的人手里买过东西的。她记得有一回,一个卖鸡蛋的婶子跟她说:“秋实,你要是闲着,也攒点鸡蛋来城里卖,一天能挣好几毛呢。”她当时听了,笑笑,没往心里去——她那时候一心扑在家里,哪有那个胆子。可她还记得那婶子数钱的样子,一枚一枚,数得眼睛发光,那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实在的活法。 可现在,她也有了那个胆子。 她忽然明白过来——这城里最不缺的,是买东西的人。供销社的东西要票,限量,买不着;可街上这些摊子,不要票,给钱就卖。那些摆摊的人,一个个看着灰头土脸,可眼睛都亮着,那是在数钱数出来的亮。 她正想着,眼角又瞥见了那家裁缝铺。 还是那个穿蓝布褂子的女人,还是那台哒哒响的缝纫机。只是今天铺子门口多了两个人,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布,一个老太太在挑扣子。那女人一边踩着机器,一边招呼客人,嘴里利索得很:“嫂子你这块布做件褂子正好,省得糟蹋料子。大娘你挑这排扣子,结实,不褪色。” 生意红火。 林秋实的脚不自觉地走了过去。 她没敢上前,就在铺子对面站着,看那女人量布、裁布、下剪子。那一双手,又稳又快,一块布在她手里翻两翻,就剪出个大概的形。她想起自己前世做衣裳,也有这么一手,只是从来没想过,这手本事能换来钱。 正看着,那女人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朝她扫过来:“姑娘,你站那儿半天了,买布还是做衣裳?” 林秋实被逮个正着,脸一热:“我……我不买布,也不做 衣裳。” “那你盯着我铺子看啥?” “我……”林秋实顿了顿,鬼使神差地说,“我看你忙不过来,想问问你,要不要帮手。” 那女人上下打量她,眼神精得很:“你会啥?” “会缝衣裳,会量体裁衣,会算账,也识字。” 那女人挑了挑眉,没说话,忽然从脚边筐里捞起一块裁剩的布头,又捡起一根针线,朝她递过来:“喏,缝给我看看。” 林秋实接过针线,愣了一下,随即蹲下来,把布头摊在膝盖上。 她前世做了二十年针线,这一手,比她的命都熟。 她下针,走线,收针,一气呵成。缝得又快又匀,针脚细密,整整齐齐。 那女人低头看了看那块布,眼里慢慢亮起来。 她没急着说话,又上下打量了林秋实一遍,那目光从头发丝扫到鞋底,像要把她看穿:“手是稳的。你是学过?” “没正经学过,”林秋实老实说,“从小就爱做这些,家里人的衣裳都是我缝的。” “家里人?”那女人问,“你是云水县人?” “县郊的。” “家里咋让你一个姑娘跑城里来?” 林秋实沉默了一下,轻声说:“家里……没我的路了。” 那女人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线头:“行,有点意思。你叫啥?” “林秋实。” “秋实……这名儿好,实实在在。”那女人把针线往筐里一扔,“我姓郑,街坊都叫我三娘。你回去收拾收拾,明儿个来给我打下手。管饭,工钱再说——你要是真有两下子,我不会亏你。” 林秋实心里那颗石头,落了地。 她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步子不自觉地轻快起来。 走出几步,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裁缝铺。 那女人——郑三娘——已经又坐下来踩机器了,哒哒哒,哒哒哒,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陀螺。 林秋实忽然觉得,自己这张新时间表的第一格,是真的落定了。 她加快脚步往回走,心里盘算着:明天上工,头一天,她得让郑三娘看看,她这双手,不只缝得快,还能算得清。 她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把郑三娘铺子的门脸仔仔细细看了个清楚——几卷布料,一台机器,一个忙得脚不沾地的女人。 她想起方才在十字路口看到的那些摊子,想起供销社门口排的长队,想起买布的媳妇和挑扣子的老太太,想起郑三娘那双手。 她心里那盘棋,忽然又往前推了一步。 还不到说的时候。 她收回目光,转身,大步往旅社走。 1981年的春天,林秋实在云水县城,找到了自己的第一份营生。 4. 帮工 林秋实第二天一早就到了裁缝铺。 郑三娘已经开了门,正往门口支板子。看见她,也不客气:“来得倒早。进去,把屋里那堆布头归置归置,乱的没法下脚。” 林秋实应了一声,进门。 铺子不大,里外两间。外间摆着机器、案板、布料,靠墙一溜儿挂杆,挂着几件做好的成衣。里间是郑三娘住的地方,门虚掩着,露出半截炕沿。空气里混着布料浆洗过的味道和一股子爽利劲儿。 她弯腰归置布头,按颜色、按料子、按大小分好,一卷一卷码齐。郑三娘在门口收拾案板,眼角余光瞥着,见她干活利索,没吭声,心里却记下了。 等林秋实把屋子归置完,郑三娘也忙完了,转身看她:“手挺快。过来,我看看你量衣。” 她从墙上取下一块软尺,朝林秋实努努嘴:“过来,我给你量。” 林秋实站过去。郑三娘一手捏着软尺,一手在她肩、胸、腰、臀上按了按,报出一串数字,又快又准,像是在报菜名。量完,她说了句:“腰细,肩平,是个好身板,做衣裳省料子。” 林秋实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啥?” “没啥。”林秋实说,“就是觉得,三娘你量得比我准。” 郑三娘挑挑眉:“哦?你也能量?” “能。”林秋实想了想,说,“不过我不量人,我量布。” 她说着,走到案板边,拿起那卷今天刚裁开的蓝布,手指在布上一捏一拉,眼睛眯起来,嘴里念念有词:“这块布幅宽一尺二,长六尺四,做件男式褂子,前片、后片、袖子、领子,加省料,能出四件,剩不下两寸。” 郑三娘愣了一下。 她做裁缝做了二十年,量布、算料、省料这些门道,闭着眼都能报出来。可眼前这个十八九岁的姑娘,随手一捏,就能把一块布的利用率算得这么清楚——这可不是随便哪个乡下姑娘都会的。 她没急着接话,反而上下打量起林秋实来,那眼神比昨天更精了三分:“你还会算这个?” “会一点。”林秋实垂下眼,“从前在家里,钱紧,一块布要掰成两半用,算错了就要挨骂,慢慢就学会了。” 这话半真半假。前世她哪是算布,她是把家里每一分钱的去处都记在脑子里,算了一辈子账。那些账,比布上的纹路还清楚。 郑三娘没再追问,只点了点头:“行,留下吧。往后你管算料,我管剪裁,咱们分工。” 这一天,林秋实正式在裁缝铺扎下了根。 她话不多,手脚麻利。郑三娘剪布,她就在旁边打下手,递剪子、收边角、记尺寸。郑三娘忙不过来的时候,她就自己接几针,缝得又快又匀,针脚跟机器踩出来似的。到了下午,郑三娘干脆让她上机器,教她踩直线:“你别怕,机器是死物,你顺着它,它就顺着你。” 林秋实头一回碰缝纫机,手有点生。郑三娘站在她身后,一手扶着布料,一手拍她的肩:“腰挺直,脚底匀着踩,眼睛看针,别看书本上的。” 踩了几趟,林秋实就摸着了门道。机器在她手里嗡嗡转起来,一条直线走得笔直,比郑三娘预想的还顺。 “哟,上手快。”郑三娘难得夸了一句,“你这双手,天生是吃这碗饭的。” 头一单是给东街刘家媳妇做的一件褂子。 刘家媳妇抱着块料子来,说要做件出门穿的。郑三娘刚要上手,林秋实在旁边轻轻说了一句:“嫂子这料子是的确良,做褂子可惜了,做件衬衫正合适,又凉快又显瘦。” 刘家媳妇眼睛一亮:“真的?我就说这料子做褂子太板,我男人非说做褂子。”她转头看郑三娘,“三娘,你这徒弟眼睛毒,我听她的。” 郑三娘看了林秋实一眼,没恼,反而笑了:“行,那就做衬衫。秋实,你来裁。” 林秋实愣了一下,随即拿起剪子。 她前世做过无数件衣裳,这一件,是她重生后头一回,用自己的手艺挣钱。 她下剪子的时候,手很稳,心也很稳。 衬衫做好,刘家媳妇当场试穿,对着墙上那面小镜子照了又照,喜得不行:“三娘,你这徒弟手艺真行,比县里成衣店的还合身。下回我还来,叫我嫂子也来。” 郑三娘笑着送走她,回头看了林秋实一眼,没说什么,可嘴角是翘着的。 下午,铺子里又来了几拨客人。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来做新衣,郑三娘正裁着一件,腾不开手,喊了林秋实去量。林秋实蹲下身,拿软尺比着孩子的小肩膀,温声哄着:“宝宝乖,别动,姨给你量好,给你做件最好看的小褂。”孩子咯咯笑,媳妇也笑了:“三娘,你这徒弟真会哄孩子。” 量完尺寸,林秋实回到案板边,看郑三娘踩着机器,忽然问了一句:“三娘,你记不记得这月进了多少布、出了多少货?” 郑三娘手上不停:“记那个干啥?我心里有数。” “你心里有数,可客人要的料子、剩的布头,攒一个月,光是一堆布头就能做不少东西。要是不记账,下个月进了啥、出了啥,就糊涂了。”林秋实顿了顿,又说,“要不,我帮你记一本账。一天记一笔,月底你一看就明白,哪样布卖得动、哪样压了货,心里透亮。” 郑三娘踩机器的手顿了一下。 她做裁缝这么多年,全凭一双眼睛和一副好记性,从没想过记账。可这姑娘说得在理——她这个月确实压了两卷灰布,到现在还没卖出去,她自己都记不清是什么时候进的了。 她抬头看了林秋实一眼,眼神里的东西又变了变:“行,你记吧。我倒要看看,你这本账能记出个啥名堂。” 林秋实应了一声,从包袱里翻出半张旧纸和一根短铅笔,认认真真地,把今天进出的一笔一笔记了下来。 她从没想过,自己前世记了半辈子账——记家里的、记丈夫的、记弟弟的,没一分是为自己记的——这一世,头一回,她手里的账本上,写的是自己 的营生。 晚上收工,郑三娘留她吃饭。 一碗白米饭,一碟咸菜炒鸡蛋,一碗白菜汤。郑三娘坐下,也不客气,边吃边说:“你这手艺,不像没学过。你老实跟我说,你到底是干啥的?” 林秋实顿了一下,低声说:“我考上大学了,名额被人顶了。家里不让我争,我就出来了。” 郑三娘的筷子停住了。 她看了林秋实一会儿,没说话,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说:“顶你名额的,是村里人?” “嗯。” “钱拿回来了没有?” “没拿。”林秋实说,“我也不想要了。我想要我自己挣的。” 郑三娘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末了,她哼了一声:“行,有志气。不过丑话说前头,在我这儿,工钱是工钱,人情是人情,我不占你便宜,你也别指望我白养你。你要是干得好,一个月我给你十二块,管吃住。” 十二块,管吃住。 林秋实心里算了算,比张记布店的八块强多了,还省了住店的钱。她点点头:“谢谢三娘。” “谢什么,”郑三娘摆摆手,“你手艺值这个钱。行了,吃吧,吃完早点歇着,明儿个还有的忙。” 林秋实低头扒饭,心里却翻涌着。 她没想到,自己会把这件事就这么说出口。前世她守了这个秘密一辈子,咽气前才从别人嘴里知道真相。这一世,她对着一个认识不到一天的女人,轻轻巧巧就说了出来。 也许是因为郑三娘不问缘由就收留了她。也许是因为这个泼辣的女人身上,有一种她前世从没遇到过的东西——那种"你有难处,我不刨根问底,但你站我这头"的干脆。 她记下了这份好。 吃完饭,郑三娘去里屋翻腾了一阵,抱出一床旧被褥,往外间炕上一放:“你就睡这儿。被子是旧的,不过干净,晒过。”她顿了顿,又说,“你要是嫌我这铺子小,也省得回旅社花钱。” 林秋实心里一热,嘴上却只说:“不嫌。这儿挺好的。” 夜里,林秋实躺在外间炕上,闻着被子晒过的太阳味儿,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白天的事。郑三娘进布料,都是从城东一个二道贩子手里拿的,一匹布压两道价,到她手里就贵了不少。她前世跟布匹打过交道,知道城南供销社仓库那边,有时候能弄到厂里处理的次布——不是坏,就是花色挑剩下的,价钱能便宜三成。郑三娘要是有这渠道,光是布料这一项,每月就能省下不少钱。 她心里那盘棋,又悄悄往前挪了一格。 但她没说出来。 现在还不到时候。她得先把自己这份工干好,让郑三娘真正信她,她才有资格开口。 窗外,县城的天已经黑透了,只有远处谁家的收音机还在咿咿呀呀地响。 林秋实闭上眼,在陌生的炕上,慢慢睡着了。 明天,她还要学着,把日子过成自己的。 5. 主意 在郑三娘的裁缝铺里,林秋实待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她摸清了铺子的每一个角落,也摸清了郑三娘的脾性。三娘这人,嘴硬心软,刀子嘴豆腐心。客人砍价砍得凶,她嘴上骂骂咧咧,手上却总给人多裁两寸;街坊有难处,她嘴上说"少来烦我",背地里却塞钱塞得比谁都快。 林秋实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她干活越发勤快。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把铺子里外扫一遍,布头归好,机器擦亮。白天跟着三娘量衣、裁布、踩机器。晚上收了工,她也不歇,坐在灯下,把白天进的布、出的货,一笔一笔记进账本。 郑三娘有回半夜起来,看见外间还亮着灯,走过去一瞧,林秋实正低着头记账,账本上写得整整齐齐。 "你还不睡?"三娘打了个哈欠。 "记完了就睡。"林秋实头也不抬,"三娘,这个月进的蓝布,出了十七件,还剩三卷,其中一卷压了半个月了。" "压就压呗,反正也放不坏。"三娘说着,忽然想起什么,"那卷蓝布是深色的,要不要便宜点卖?" "不能便宜卖。"林秋实说,"深色蓝布城里人不爱,可乡下人做裤子供销社用得上。我明儿个问问,说不定有人要。" 三娘愣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回屋了。第二天,林秋实果然把那卷压了半个月的蓝布卖了,价钱一分没少。 三娘服了。 从那以后,铺子里进什么布、怎么卖,三娘都爱先问问她的主意。 这天收工,三娘照例在门口收拾案板,林秋实蹲在里屋,把攒了一天的布头往筐里归。那些布头,大的有二尺见方,小的只有巴掌大,花色杂七杂八,堆了满满一筐。以往这些布头,三娘都是攒着当废品卖给收破烂的,一筐也换不了几毛钱。 林秋实看着那筐布头,忽然不动了。 她蹲在那儿,盯着一块巴掌大的红花布,看了很久。 三娘探头进来:"蹲那儿发啥呆?还不出来吃饭?" "三娘,"林秋实忽然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这些布头,别卖废品了。" "不卖废品干啥?扔了?" "做东西。"林秋实捡起那块红花布,在手里比划,"这么大一块,做不了衣裳,可能做手绢、做小孩儿的围嘴、做鞋垫。你这一筐布头,挑挑拣拣,能做四五十件小东西。拿到街口去卖,一件两毛三毛的,你算算,能卖多少钱?" 三娘愣住了。 她做了一辈子衣裳,从来没想过布头还能卖钱。在她眼里,那些都是废料,是下脚料,是扔了都不心疼的东西。 可这姑娘说……能卖钱? 她蹲下来,扒拉了一下那筐布头,心里飞快地算:四五十件,一件算两毛五,那就是十块来钱。十块钱,够她半个月的嚼裹了。 "你……能做出来?"三娘还有点不信。 "能做。"林秋实说,"不用机器,手缝就行。我晚上做,不耽误白天的活。" 三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大手一挥:"行!布头归你,做出来的东西,卖了钱,你七我三。你要是真能卖出钱来,往后铺子里的布头都归你。" 林秋实应了一声,脸上没露什么,心里却像有一团火,腾地一下烧起来了。 从这天起,林秋实的夜晚,有了活计。 她坐在灯下,把一块块布头摊开,按花色、按大小,在心里飞快地排着:这块做手绢,这块做围嘴,这块拼一拼做鞋垫面。她前世做过二十年针线,这些小孩儿的东西,闭着眼都能做,一晚上能赶出七八件。 她做这些东西,有自己的讲究。手绢,专挑花色清爽的布头,四边锁得齐整,角上还要绣一朵小小的花——城里女人就吃这一套,说是比百货大楼卖的还秀气。围嘴,要挑吸水的棉布,双层,里衬剪成圆弧,不会磨着孩子下巴。鞋垫,则要用最厚的边角料,一层垫底、一层铺面,针脚纳得密实,一双能穿一冬。 她一边做,一边在心里记着账:这块布头能出几件,那件能卖几毛,一个晚上能挣多少。她不算不知道,一算心里就热——她前世给人做了一辈子衣裳,从没想过,手边的废料,也能变成钱。 她做这些小东西的时候,心里特别静。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针线在指间穿梭。她想起前世那些冬夜——她也是这样坐在灯下,给弟弟缝补衣裳,给丈夫缝补衣裳,给爹娘缝补衣裳。那时候她心里是满的,也是空的:满的是活计,空的是自己。 这一回,她做的每一件,都是自己的营生。 三天后,她攒了二十来件小东西,用一块旧包袱皮一裹,趁着清早,去了街口。 头天夜里,她其实一宿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着:要是没人买怎么办?要是被市管会的撵了怎么办?她前世从没做过买卖,连开口叫卖都觉得臊得慌。她甚至想过,要不还是算了,安安分分在铺子里当个帮工,一个月十二块,也饿不着。 可天一亮,她还是把那包东西背上出了门。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林秋实,你重活这一回,要是连个摊子都不敢支,那你跟前世那个窝囊的自己,有什么区别? 她没跟三娘说要去哪儿卖,也没大张旗鼓。就挑了个街口拐角,供销社斜对面的墙根底下,蹲下来,把包袱皮一铺,一件一件摆开。 手绢叠得齐整,围嘴做得秀气,鞋垫纳得密实。红的绿的粉的蓝的,铺了一地,在晨光里亮闪闪的,煞是好看。 路 过的女人纷纷停下脚。 "哟,这手绢做得真好看,咋卖的?" "两毛。" "我要两条。" "这个围嘴好,给我孙子来一个。" "三毛,给你挑个色。" 还有个老太太,蹲下来,拿起一双鞋垫翻来覆去地看:"闺女,这是你纳的?" "我纳的,婶子。" "针脚真密实,"老太太点了点头,"比我闺女纳的还板正。多少钱?" "五毛一双。婶子你要是拿两双,我给你算九毛。" "那我拿两双!"老太太爽快地掏了钱,临走还念叨,"这年头,年轻姑娘肯下功夫做这活的,少了。" 一个早上,二十来件小东西,卖了个精光。 林秋实蹲在墙根底下,数着毛票,手有点抖。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五块七。一个早上,五块七。 她咽了口唾沫,把毛票仔细叠好,揣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铺子走。 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看那个街口。 那里已经换了别人在卖菜,可林秋实心里知道,那个位置,她还会回来的。 她想起前世,自己也曾蹲在这样热闹的街口,卖过鸡蛋,卖过鞋垫,卖过家里吃不完的菜——可那些钱,一分一厘,都进了别人的口袋。这一回,她蹲在街口,卖的是自己的手艺,挣的是自己的钱。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张新时间表上,"先立住脚"那一格,算是真的画满了。 五块七毛,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可她捏着那些毛票的时候,心里忽然很踏实——这是她重生以后,头一回,用自己的本事,一分一分挣来的钱。她终于可以确定:她不用靠任何人,也能在这世上活下去了。 她加快了脚步,心里盘算着明天的事:明儿个,她要跟三娘商量,多留些布头,她要攒个更大的摊子。 回到铺子,三娘正坐在机器前,见她进门,眼皮一抬:"卖了?" "卖了。" "卖了多少?" 林秋实把五块七毛钱往柜台上一放:"今儿早上的,五块七。" 三娘盯着那堆毛票,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啧"了一声:"行啊你,一个早上顶我两天的工钱。" 林秋实笑了笑。她心里清楚,这五块七不是钱,是她在这县城立住的开始。 她说着,把毛票里的一张两毛推过去:"三娘,这是你的。"三娘摆摆手:"说了你七我三,你拿着。"林秋实也没推让,把钱收好——三娘对她的好,她都记在心里。 1981年的春天,林秋实的第一笔生意,是从一筐没人要的布头开始的。 6. 开张 林秋实是个想到就要做的人。 卖完那批布头小件的第二天,她就跟郑三娘摊了牌:"三娘,我想在铺子门口支个摊子。" 郑三娘正在裁布,手上没停,眼皮都没抬:"支摊子?你昨天卖那点布头还不够?" "够,但不够大。"林秋实说,"布头小件是好卖,可量小,一天撑死卖几块钱。我想支个正经摊子,除了小件,还能接改衣裳、锁边的活,一天挣得就多了。" "那不得被市管会的撵?"三娘终于抬头看她,"你一个乡下姑娘,没户口没执照,在县城大街上支摊,不是找事儿吗?" "我不在街上支。"林秋实说,"我在你铺子门口支,靠着墙根,占巴掌大一块地方。有人来,说是你铺子的活计,不算是占道经营。" 三娘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放下剪刀:"行,你试试。不过丑话说前头,要是真惹来市管会的,我可不管你。" 林秋实笑了:"成。" 她当天就动手。 铺子墙角堆着两块旧木板,她挑了一块平整的,用麻绳绑了两条腿,架起来当台子。又从三娘那要了几块干净的包袱皮,把布头小件一件一件摆上去,手绢叠成花,围嘴码成排,鞋垫摞得整整齐齐。末了,她还用一块硬纸板,拿铅笔工工整整写了几个字,立在摊子前头: "郑记裁缝,改衣锁边,童装手绢,童叟无欺。" 三娘瞧见那纸板,又好气又好笑:"你还会写招牌?" "会一点。"林秋实把纸板扶正,"做买卖,先得让人知道你卖啥。三娘,往后这摊子支在你门口,卖的钱,还是你七我三,布头你出。" "你七我三!"三娘瞪她,"摊子支我门口,打的我招牌,你倒要拿大头!" "布头是你不要的废料,我做的活、出的摊、卖的货,三娘你不亏。"林秋实也不恼,笑眯眯的,"你要嫌少,五五分,你要是肯让我用你铺子的机器,□□都成。" 三娘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扑哧"一声笑了:"行行行,你个小机灵鬼,就按你说的,五五开。我倒要看看,你这摊子能支几天。" 开张那天是个大晴天。 前一天夜里,林秋实把摊子要用的东西一样一样备齐。木板是借的,包袱皮是铺子里攒的,她还用剩了半截的铅笔,把招牌上的字描了又描,生怕写歪了让人笑话。三娘看她忙前忙后,扔过来一句:"你一个支摊子的,弄得比人家开铺子的还讲究。"林秋实笑着说:"三娘,我这摊子,就是要开成铺子的。" 林秋实起了个大早,把摊子支好,货摆齐,纸板立正,站在摊子后面,腰板挺得笔直。 头一个早上,生意就出乎意料地好。 上工的人路过,瞥一眼她的手绢,捎一块;接孩子的老太太,瞅见围嘴,给孩子买一个;还有赶集的乡下人,见她会改衣裳,拿着家里扯的布来问价。一上午,摊子上就空了小半。 有个赶集的大姐,扯了块花布,说要给孩子做身小衣裳。林秋实拿软尺给孩子量了量,报了个价,大姐嫌贵。她想了想,说:"大姐,你料子自带,手工费我给你算便宜点。孩子衣裳不费工,一下午就出,你赶集两三天才来一回,不如今儿就定了,下集来取。"大姐一听,爽快地掏了定钱。 还有个小伙子,蹲在摊前挑手绢,说是要送人。林秋实看出他脸皮薄,笑着给他挑了块素净的,又拿块红格子的往他手里一比:"送对象,这块喜庆,保管人家喜欢。"小伙子闹了个大红脸,掏钱买了,红着脸走了。 三娘在铺子里踩着机器,耳朵里听着外头的动静,心里也活泛起来——这姑娘,还真有两下子。 旁边修鞋的老师傅,见她忙得脚不沾地,笑呵呵地打趣:"姑娘,你这是要把街上的买卖全抢了去?" "师傅说笑了,我就挣个辛苦钱。"林秋实嘴上应着,手里不停,"师傅,您那摊子支了几年了?" "八年了。" "八年……"林秋实心里默默算了算,"那您见得多了。往后我要是有什么不懂的,还请师傅多指点。" 修鞋师傅摆摆手:"指点啥,这年头,做买卖靠的就是实在。你货实在,人就实在,买卖自然就来了。" 这句话,林秋实记下了。 可到了下午,麻烦来了。 一个戴红袖章的中年男人,从街那头晃过来,背着手,踱到摊子前,站住了。 "这是谁的摊子?" 林秋实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堆起笑:"同志,我是郑记裁缝铺的,这是我们铺子的活计……" "郑记裁缝铺?"红袖章男人眯起眼,看了看摊子,又看了看她,"铺子里的货不摆在铺子里,摆到大街上来了?这是占道经营,知道不?" "同志,我就占这一小块地儿,靠着墙根,不挡道……" "不挡道?你看看你这摊子,把整条街的买卖都抢了!"红袖章男人说着,弯腰拎起一块手绢,在手里抖了抖,"你这有执照吗?你卖这个,交税了吗?" 林秋实的后背出了一层细汗。 她前世活了一辈子,最怕的就是这种戴红袖章的——村里管计划生育的,管公粮的,管宅基地的,哪个来了,家里都得鸡飞狗跳。她天生对这种穿制服的人有一种发怵的劲儿,一紧张,话就说不利索。 "同志,我、我这是头一天……" "头一天?头一天就敢无照摆摊?"红袖章男人把手 绢往摊子上一扔,"收了吧收了吧,别等我给你没收了,你连本都赔进去!" 林秋实站在那,脸涨得通红。 她看着摊子上那些她连夜赶出来的手绢、围嘴、鞋垫,看着那张她一笔一画写的招牌,胸口堵得慌。她想争辩,想说自己做得正当、卖得便宜、没碍着谁,可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几转,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弯下腰,一块一块,把货收进包袱皮里。 收摊的时候,她没抬头,可她能感觉到,周围看热闹的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 她背起包袱,灰溜溜地回了铺子。 她进铺子的时候,三娘正坐在机器前,头也没抬,只淡淡说了句:"回来了?" "嗯。" "没让你交钱?" "没有,就是撵我走。" 林秋实把包袱放到墙角,蹲下来,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有点哑:"三娘,我是不是不该支那个摊子?" "该不该,你自己心里有数。"三娘手上不停,"你要是因为今天这一回,就不敢支了,那往后你在这县城,就啥也干不成。" 林秋实蹲在那,没吭声,可心里那句话,她听进去了。 三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还想支那个摊子不?" 林秋实站在门口,抱着包袱,低着头,好半天没说话。 她想起今天早上,摊子前人头攒动,那些女人摸着她的手绢啧啧称赞;想起一上午数钱数得手抖;想起那张她一笔一画写的招牌——"童叟无欺"。 她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支。换个地方支。" 三娘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转身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扔过来。 林秋实接住,低头一看,是一包用报纸包着的烟。 "红塔山,"三娘说,"明儿个你见着那戴红袖章的,别跟他硬顶,先递根烟,叫声叔。这县城,没点人情世故,啥也干不成。" 晚上躺在炕上,林秋实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白天那个红袖章,想起自己当时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脸涨得通红,心里憋屈得慌。她想起前世——前世她也是这样,遇着事就缩,就忍,就把委屈咽进肚子里,咽了一辈子。她以为自己重活一回,就什么都不怕了。可今天她才明白,她还是怕的。她怕那些穿制服的人,怕那种被人一撵就抬不起头的滋味。 可她不想再怕下去了。 她攥紧那包红塔山,在黑暗里,把明天要说的话,一句一句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 林秋实捏着那包烟,心里又酸又烫。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张新时间表上,又添了一课。 7. 站稳 第二天,林秋实没在铺子门口支摊。 她一早起来,背着一包袱货,在县城里转了大半个上午,专挑那种犄角旮旯、不显眼但有人走的地方看。 最后,她在城南的菜市场边找了个位置。 那地方在菜市巷的巷口,一边是卖菜的,一边是卖鸡蛋的,人来人往,都是买菜的妇女。墙根底下空着一小块地方,不挡道,也不惹眼。 她蹲下来,把包袱皮一铺,货摆好,纸板立上。 她没急着叫卖,先观察。这一带摆摊的,卖菜的、卖鸡蛋的、卖豆腐的,各有各的道。卖豆腐的嗓门大,喊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卖鸡蛋的沉稳,把蛋码得齐整,等人来问;有个卖菜刀的,往地上一蹲,菜刀往木板上一剁,先耍一通再说。林秋实一边看一边学,心里记着:叫卖要亮堂,货要摆得齐,人前要笑脸。 还没等她喘匀气,一个卖菜的大嫂凑过来看货:"哟,这手绢做得真俊。姑娘,你哪个村的?" "云水县郊的。"林秋实笑着,"大嫂,买菜顺带捎块手绢?给家里姑娘带一块,出门擦手好看。" "多少钱?" "两毛。你看这针脚,密实着哩。" 大嫂挑了一块,痛快地给了钱。 林秋实心里一松。她发现了一个门道——菜市场这地方,女人多,都是过日子的人,舍得为家里的小物件花钱。她的手绢、围嘴、鞋垫,正是她们爱买的东西。 一上午,卖了四块多。 中间有个媳妇,挑了半天,嫌手绢贵,要砍价。林秋实笑着说:"大嫂,我这针脚密实,比百货大楼的还结实,你买一块,能顶他们两块使。你要真想要,我再搭你一块小的,给家里孩子擦嘴用。"媳妇一听,觉得占了便宜,高高兴兴地买了。 还有个大爷,说忘了带钱,想赊。林秋实想了想,说:"大爷,您东西先拿回去,明儿个顺路给我捎钱来就成。"大爷一愣,连声说好。她不是大方,是她前世就懂——街坊生意,靠的就是一个"信"字,让人赊一回,人家往后就老想着你这摊子。 比昨天被撵之前还强。 中午,她收了摊,回铺子吃了口饭,下午又出来。这回她换了个人多的地方,粮站门口。放学的时候,她在学校门口蹲了一会儿,卖的围嘴、童装小褂,被接孩子的家长买走好几件。 一天下来,她拢共挣了七块二。 晚上回铺子,她把钱数给三娘看,五五分账,一人三块六。三娘捏着那三块六,看了半天,没说话,末了把钱往兜里一揣:"行,你能干。明儿个多留点布头。" 林秋实应了一声,转身去记账。 她这笔账记得格外仔细。货卖了多少件,进账多少,毛钱多少,净挣多少,一笔一笔记得明明白白。她记着记着,忽然发现一件事——布头做的围嘴和鞋垫最好卖,手绢次之,童装小褂最挣钱,可也最费工。 她在账本末尾,认认真真写了一行小字: "往后多囤围嘴和鞋垫料子,童装小褂接定做的。" 三娘瞧见她那本账,又瞧见那行字,啧了一声:"你个小丫头片子,还真会算计。" 林秋实笑了笑,没说话。 她心里算的可不止这些。 又过了几天,她在菜市场边摆摊摆出了名声。街坊们都知道,城南菜市巷口有个"郑记"的姑娘,手巧,东西实惠,针脚好。有媳妇拿着家里的旧衣裳来让她改,有大妈拿了料子来让她做件小褂。她的摊子,渐渐从卖小件,变成了"半间铺子"——有货,有手艺,有回头客。 她渐渐在县城有了几个熟人。卖豆腐的会给她留块热豆腐,修鞋的老师傅下雨天帮她收摊,菜市场的大嫂们赶集顺路都爱来她摊前坐坐,唠几句家常。她话不多,可句句都在点子上,谁家婆媳闹矛盾,她能劝两句;谁家孩子上学缺学费,她也能悄悄搭把手。 林秋实心里清楚,这些人情,是她一分一分挣出来的,也是她一口一口处出来的。前世她活了一辈子,从没被人这么真心实意地对待过——那时候她只是"老林家的闺女""开拖拉机的媳妇""弟弟的姐姐",从来不是她自己。 可现在,在这条街上,她只是林秋实。 这天下午,天有点阴,菜市场人不多。 林秋实正蹲在摊子后面,给一个大妈比划做衣裳的尺寸,忽然听见身后一阵骚动。 她回头一看,三四个流里流气的后生,叼着烟,晃着膀子,从巷口那头走过来。为首的一个,剃着板寸,脖子上挂着一条明晃晃的链子,一眼就盯上了她的摊子。 "哟,新来的?"板寸男蹲下来,拎起一块鞋垫,在手里掂了掂,"这摊子支了几天了?" 林秋实心里一紧。 她在村里见过这种人——不种地、不干活,专靠欺负老实人过日子。她前世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可她也知道,这种人,躲是躲不过的。 她稳住,脸上堆起笑:"大哥,我这是小本买卖,郑记裁缝铺的活计……" "郑记?"板寸男嗤笑一声,"郑三娘那娘们?她罩着你?" "三娘人好,收留我……" "少废话。"板寸男把鞋垫往摊子上一扔,伸出两根手指,"这摊子,一天两毛,保护费。" 一天两毛。 林秋实的心沉了下去。她一天挣七八块,两毛不算多,可她要是交了这钱,往后就是无底洞——今天两毛,明天五毛,后天一块,这些人,从来不会知足。 她前世就是被这么一点点拿捏死的。给家里,给丈夫,给弟弟,给这个那个,她从来不敢说不。可这一世…… 她抬起头,看着板寸男,声音不大 ,却很稳:"大哥,这钱,我不能交。" 板寸男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乡下丫头敢顶嘴:"你说啥?" "我说,这钱我不能交。"林秋实说,"我这摊子,是正经营生,执照迟早要办的。你要是收了保护费,回头市管会的查下来,我这摊子保不住,你也没了财路。" 板寸男的脸沉下来:"你个小丫头片子,还敢拿市管会压我?" 他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掀她的摊子。 林秋实没躲。 她蹲下来,一把按住摊子上的包袱皮,抬头看着板寸男,眼睛一眨不眨:"大哥,你掀了我这摊子,我一分钱没有,你也捞不着一分。你让我把摊子支着,我每天孝敬你两根烟,你高抬贵手,咱都体面。" 她说着,从兜里摸出那包三娘给的红塔山,抽出一根,双手递过去。 板寸男盯着她看了几秒,又看了看那根烟,忽然笑了:"哟,小丫头片子,还挺会来事儿。" 他接过烟,叼在嘴里,点上,吸了一口:"行,今天看你这烟的面子,放你一马。不过你给我记住了,往后见了爷,客气点。" 他带着人走了,临走还回头看了她一眼。 林秋实蹲在摊子后面,手心全是汗。 她忽然想起前世那个自己——那个被顶了名额不敢吭声、被家里拿捏了一辈子、连一句"不"都不敢说的自己。 她今天,说了"不"。 虽然只是对几个地痞,虽然最后还是递了烟,可她说了。 她蹲在那,把被弄乱的货一件一件摆好,手还有点抖,可心里,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当天傍晚,三娘来菜市场接她,听说了地痞的事,脸一下沉了:"板寸那伙人?你以后见着他们绕远点,那伙人不好惹。" "我知道。"林秋实说。 "知道你还跟他们顶?"三娘瞪她,"你一个姑娘家,出了事怎么办?" 林秋实没吭声。她心里清楚,自己今天那几句硬话,其实也在发抖。可她更清楚,她要是在这儿软了,往后这县城,她就再也硬不起来了。 三娘见她这样,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转身给她热了碗饭。饭端到她面前,三娘又说了句:"你记住,往后有事,别自己扛。我郑三娘在这条街上混了几十年,还没人敢动我的人。" 林秋实捧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饭,鼻子忽然有点酸。 傍晚收摊,她照例回铺子记账。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笔,看着账本上那行"往后多囤围嘴和鞋垫料子",又添了一行: "地痞的事,三娘说人情世故,我学会了递烟。可我知道,光递烟立不住——这县城,迟早要靠真本事说话。" 她合上账本,吹灭了灯。 窗外,夜色沉沉的,可林秋实的心里,亮堂堂的。 8. 行情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秋实的摊子,从夏天摆到了冬天。 夏天,她卖鞋垫、卖蒲扇套,薄利多销;秋天,她卖布头做的小孩儿夹衣,卖得最快;入冬以后,她早早进了一批厚实的布头,做了几十双棉鞋垫,一上摊就被人抢。她还学会了看天——天一阴,她就把货收得利索;天一晴,她早早去占位置。县城的男女老少,渐渐都认得了这个在街角摆摊的姑娘,说她"货实在,人不奸"。 这大半年,她把县城摸了个透。城南菜市场边、粮站门口、学校门口、电影院门口,哪里人多、什么时候人多、哪些人舍得花钱,她心里都有了一本账。她的摊子,也从一包袱布头小件,变成了三块木板搭起来、货摆得满满当当的"半间铺子"。 她攒下了一笔钱。 这笔钱她没数给别人看过,连三娘也不知道具体数目。她只在自己的账本上,一笔一笔记着。她每天收摊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记账,记完,把当天的钱锁进一个铁皮盒子里。那盒子是她在废品站花两毛钱买的,上了锁,钥匙挂在脖子上。 夜里,她偶尔会把盒子拿出来,数一遍,再放回去。 她不是爱钱。她是怕——怕这一世,又像前世一样,手里一分钱没有,活成那副任人宰割的样子。钱在她眼里不是钱,是她能站直腰杆的底气。 入冬以后,天气一天冷过一天,街上的买卖却一天比一天热闹。 这天傍晚,林秋实收摊早,路过供销社门口,看见排了老长的队。她凑过去一问,原来是新到了一批的确良布料,凭票供应,一人限买五尺。 排队的妇女们叽叽喳喳,有人唉声叹气:"这布料是真好,就是票不够。""可不是,一人五尺,做条裤子都不够。""过年扯布做新衣,指望这一回了。" 林秋实站在队外头,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她想起前世那些年——每逢腊月,县城里的布和成衣都是抢手货。农村人一年到头,就指望着过年给全家扯几尺新布、做一身新衣。供销社的布要票、限购,供不应求;可自由市场里的布,不要票,价钱贵点也有人买。 她前世就见过,有人靠着年前倒腾布料,一个腊月挣出半年钱。 她站在供销社门口,看着那条长队,心里那盘棋,忽然哗啦啦地摊开了。 她想起前世那些年——每一年腊月,她都眼睁睁看着别人家热热闹闹扯新布、做新衣,而她家,永远是缝缝补补又一年。她记得有一回,娘扯了几尺布,给她和弟弟各做了一件新褂子,她高兴得抱着那件褂子一晚上没睡。后来她才知道,那几尺布,是娘卖了家里半袋子粮食换的。 那时候她不懂,为什么一样是过年,有的人家扯得起新布,有的人家连饭都吃紧巴。现在她懂了——不是命,是会不会做买卖。供销社的布就那么多,可有人能把它变成钱,有人只能等着凭票分那几尺。 她不想再做那个等着分几尺布的人了。 晚上回了铺子,她饭也没顾上吃,先摊开账本,一笔一笔地算。 她算的是腊月这笔账。供销社一年到头凭票供应的布,到了腊月就紧张,一家一户分到手里那几尺,做件衣裳都紧巴。可乡下人过年,再穷也要扯几尺新布。自由市场里不要票的布,价钱能贵出两成,照样有人抢。她又算进价:城南仓库那批积压的深色劳动布,市场价六毛一尺,处理价能压到四毛;她去年摸过行情,腊月成衣的工钱能翻一番。她把进价、运费、损耗、人工一笔笔列出来,最后得出一个数,又验算了一遍,才合上账本。 她盯着那个数,心里怦怦直跳——那可比她摆摊半年挣的都多。 算完,她拿着账本去找三娘。 三娘正坐在火炉边纳鞋底,见她进来,也不抬头:"咋了?" "三娘,"林秋实把账本往她面前一放,"我想干票大的。" 三娘抬起眼皮:"多大?" "腊月里,进一批布和成衣,摆摊卖。"林秋实指着账本上她算的那一页,"我算了算,腊月这一个月,光是城南这片,扯布做新衣的人就有这个数。供销社的布要票,供不上;咱们的布不要票,价钱平着卖,一个腊月,最少能翻这个数。" 她伸出三根手指。 "三成?" "三倍。"林秋实说。 三娘的手停住了。 她盯着林秋实看了半晌:"三倍?你个小丫头片子,开口就是三倍,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 "不是大风刮来的,是算出来的。"林秋实不慌不忙,把账本往前推了推,"三娘你看,我摆摊这大半年,旺季淡季都经历过。淡季一天挣两三块,旺季一天挣十几块。腊月是全年最旺的时候,我又算了进价、运费、损耗——三娘,我这本账,没有一个字是虚的。" 三娘低头看了看那本账,看了很久。 她忽然发现,这姑娘的账本,比她的命还仔细。哪个月挣了多少,哪批货赚了多少,哪样东西压了货,都记得清清楚楚。这样的姑娘,说出的话,她信。 可她还是又问了一句:"要是赔了呢?这年头,听风就是雨的人多了。去年北街就有人进了一车皮布,囤到开春也没卖出去,赔得裤子都当了 。" "北街那个,是进错了货。"林秋实说,"他进的是城里人穿的的确良,花色挑剩的,城里人看不上,乡下人不认。我进的是深色劳动布,乡下人过年做裤子正合适——三娘,我不做没把握的买卖。" 三娘看着她,眼神里慢慢多了点东西,说不清是佩服还是别的。 "你有多少本钱?"三娘问。 "两百来块。"林秋实说,"够进一批布,但不够做大。三娘,你要是肯出本钱,咱俩合伙,年前大干一场。挣了钱,对半分;赔了,我拿我的摊子抵。" "你的摊子?你那摊子才值几个钱。" "加上我的手艺。"林秋实说,"三娘,我这双手,你还信不过?" 三娘沉默了很久。 炉子里的火苗一跳一跳,映得两人的脸忽明忽暗。 末了,三娘把鞋底往筐里一扔,站起来,从柜子最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解开,露出里面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票子。 "这是我攒了五年的棺材本,"三娘把钱往桌上一拍,"三百块。你要赔了,我跟你没完。" 那沓票子用一根红头绳捆着,票面都毛了,是攥了很多年的样子。林秋实忽然想起,前世她娘攒钱,也是这么一沓,也是用红头绳捆着,压在柜子最底下。她娘攒了一辈子,攒的钱全贴给了弟弟,自己一件新衣裳都没舍得做。可郑三娘,一个跟她无亲无故的人,把这沓攥了半辈子的棺材本,摊在她面前。 林秋实看着那沓票子,心里忽然又酸又烫。 她知道,这三百块对郑三娘意味着什么。这个泼辣了一辈子的女人,半辈子给人缝衣裳,攒下这点钱,是打算给自己养老送终的。可她把棺材本掏出来了,信她一个认识不到一年的乡下姑娘。 她没说什么漂亮话,只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在顶上工工整整写下四个字: "腊月进料。" 写罢,她抬头看三娘,眼睛亮亮的:"三娘,你放心。这个腊月,咱俩把这县城过年的布,都挣回来。" 那晚,两人又说定了很多细节。进多少布,多少钱,谁去谈,货放哪儿,怎么分账,都一条一条说清楚了。三娘听着听着,忽然说:"秋实,你这些门道,都是跟谁学的?" 林秋实愣了一下。她没法说,这些是她前世用一辈子换来的——用被顶掉的名额,用嫁错的人,用累弯的腰,用四十岁就死在病床上的命,换来的。 她只笑了笑:"三娘,我天生就爱琢磨这些。" 窗外,北风呼呼地刮着,腊月的年味,一天比一天近了。 9. 备货 第二天一早,林秋实就跟三娘进了城东。 她心里装着一件事,一直没说出口——城南供销社仓库那边,常年有厂里处理的次布。所谓次布,不是坏,是花色挑剩下、或者库房积压的,价钱能比市场便宜三成。她前世听人提过一嘴,可那时候她一辈子没做过买卖,听过就忘了。这一世,这半句闲话,成了她心里的一颗种子。 她领着三娘七拐八绕,找到仓库后门。 管仓库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刘,见她们两个女人,先是不耐烦:"仓库重地,不让进。" "刘叔,"林秋实递上一根烟,"我们听说你这儿有处理的次布,想看看。" 刘叔上下打量她:"你听谁说的?" "街坊说的。"林秋实笑着说,"刘叔,我们不是来捣乱的,是想进点布做买卖。你要是能匀我们一些,价钱合适,我们年年都来。" 刘叔看了看那根烟,又看了看她,半晌,推开门:"进来吧,别乱碰。" 仓库里光线昏暗,堆着一排排布捆。刘叔领她们到墙角,指着一堆蒙着灰的布捆:"就这些,积压两年了。你挑挑看,能要的我给你算便宜点。" 林秋实蹲下来,解开一捆,摸了摸布料。 是深色的劳动布,厚实,耐磨,就是颜色深了点,城里人不爱穿。她又解开几捆,有蓝的、灰的、还有几卷红布,是年前办喜事用的,积压得更多。 她心里飞快地转着。 她验布的功夫是跟三娘学的:一摸,看厚薄匀不匀;二捻,看纱线粗不粗;三扯,看经线牢不牢。这几卷布,除了颜色深,质地都顶好,是正经厂里的货,不是糊弄人的次品。她又蹲下来,一捆一捆地数,把能用的、花色太杂的,心里都分出了类。 这些布,城里人嫌弃,可乡下人做裤子、做外套,最合适不过。腊月里,农村人进城扯布,图的就是实惠耐穿,颜色深点怕什么? "刘叔,"她抬起头,"这些布,你要是能给我个实在价,我全要了。" 刘叔愣了一下:"全要?这可是几十捆。" "全要。"林秋实说,"你给个价。" 刘叔报了个价,比市场价低了将近三成。 林秋实心里算了算,又跟他磨了几句,把零头抹了,当场拍板。 从仓库出来,三娘还有些发懵:"你真要把那些深色布全进回来?万一卖不出去呢?" "卖得出去。"林秋实说,"三娘,你不懂乡下人过年——他们不图好看,图实惠。这布厚实,做裤子耐穿,价钱又便宜,往那一摆,抢都来不及。" 三娘半信半疑,可看她那笃定的样儿,也没再说什么。 进了布,接下来就是赶工。 腊月的天,又冷又短。白天要摆摊,赶工只能放在晚上。林秋实和三娘,一个裁,一个缝,在铺子里点上油灯,从掌灯一直忙到半夜。 机器的哒哒声,在冬夜里响到很晚。 三娘手艺好,可年纪大了,熬不住,常常缝着缝着就打盹。林秋实也不叫她,自己接过活计,继续干。她年轻,眼睛亮,手也快,一块布在她手里翻几翻,就能变出一条裤子、一件褂子。 赶工的这些日子,林秋实像是长在了机器前。白天她在摊子上忙活,一收摊就赶回铺子,坐到灯下,一坐就是大半夜。手上磨出了茧,指头被针扎了好几个眼,她也不吭声,拿块布条缠一缠,接着干。三娘劝她歇,她嘴上应着,手上不停——她心里憋着一股劲:这是她重生以来干的最大的一票,容不得半点闪失。 中间出过一回岔子。有一批布,看着好好的,裁到一半才发现,中间有一道隐约的渍印,是做的时候机器压的,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三娘气得直跺脚:"这布咋办?总不能拿有渍的给人家做衣裳!" 林秋实蹲在那堆布前,看了一会儿,说:"有渍的别做衣裳,做里子、做包布、做小孩儿的围嘴,反正是贴里子用的,看不出。剩下好的,照做。" 她说着,已经动手把那卷布裁开,把有渍的部分剔出来,码到一边。三娘看着她的动作,忽然就踏实了——这姑娘,遇事不乱,还能从坏事里扒拉出好事来。 有天半夜,三娘醒过来,看见林秋实还坐在灯下,手冻得通红,还在飞针走线。 "歇会儿吧。"三娘说。 "不困。"林秋实头也不抬,"三娘,你看这条裤子,裤线压得直不直?" 三娘凑过去看,针脚又密又匀,裤线笔直,比她做的还板正。她忽然有点心疼这个姑娘——才十九岁,就熬得跟个老婆子似的。 "你歇会儿,"三娘说,"我给你热口粥。" 她起身去灶上,舀了两碗粥,一碗端到林秋实面前。两个人坐在灯下,就着咸菜喝粥,谁也没说话,可那热气腾腾的劲儿,让这间小小的铺子,暖得像个家。 腊月二十三,小年。 她们的货,赶出来了。 林秋实数了数,这半个多月,她们做了一百多条裤子,八十多件褂子,还缝了三百多副鞋垫、两百多块手绢。货堆了满满一屋子,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林秋实站在那堆货中间,伸手摸了摸码得最高的一摞裤子,布料厚实 ,针脚板正,全是她们一针一线赶出来的。她忽然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这些货,是她的底气。前世她活了四十年,从没拥有过一样属于自己的东西。这一屋子货,每一件都写着她的名字。 三娘也在旁边站着,看着那堆货,嘴里啧啧两声:"我做了二十年衣裳,头一回觉得,自己做的东西值钱。" 林秋实笑了笑,没说话。她心里清楚,这才刚刚开始。 三娘看着那堆货,有点发怵:"这要是卖不出去……" "卖得出去。"林秋实斩钉截铁,"三娘,明天腊月二十四,县城逢集。咱们把货拉去集上,支个大摊子。" "拉去集上?那得占多大地方?" "大。"林秋实笑了,"越大越好。过年了,谁家不扯几尺布、不买身新衣?咱们的货便宜又实在,不愁没人买。" 她说着,目光落在墙角那几卷红布上,忽然又停住了。 她走过去,摸了摸那卷红布,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三娘,"她回头,"这红布,除了做衣裳,还能做别的。" "做啥?" "喜字。"林秋实说,"腊月里办喜事的人多,可红布难买。咱们裁一匹红布,剪成喜字、剪成红盖头,拿到集上去卖,保准抢手。" 三娘一愣,随即一拍大腿:"你个小机灵鬼,这主意都能想出来!" 腊月二十四的清晨,天还没亮,林秋实就套好了板车。 车上装着她们这一个多月的心血,一百多条裤子,八十多件褂子,还有裁好的红喜字、红盖头,码得整整齐齐,用油布盖着。 她围着板车转了一圈,把油布的四角掖紧,又伸手进去摸了摸——布料厚实,货码得实,一车都是实打实的。 她心里忽然有点发紧。这一车货,押着三娘五年的棺材本,押着她这大半年的心血,也押着她这辈子头一注买卖。要是卖砸了……她不敢往下想,深吸一口气,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她哈了哈冻僵的手,回头看了一眼还亮着灯的铺子——三娘还在里头,说是再赶几副鞋垫。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半年,没白活。 这一车货,是她重生以来,干得最大的一票。 她拉起板车,朝集市的方向走去。 路过街口的时候,她看见有人正往门框上贴对联。她忽然想,要是前世,这会儿她应该还在村里,围着灶台转,等着过年。可这一世,她拉着满满一车自己的货,要去集市上,挣自己过年的钱。 腊月的北风刮得人脸生疼,可她心里,滚烫滚烫的。 10. 第一桶金 腊月二十四的集市,是人山人海。 林秋实把板车停在集市最热闹的那段,支起一个大摊子。深色的劳动布裤子,一条一条码在木板上;灰的蓝的褂子,用竹竿挑起来挂成一排;红喜字、红盖头,在风里一颤一颤,红得晃眼。 她还没把货摆利索,就有人围上来了。 "这裤子多少钱?" "三块五。"林秋实报了个数,"厚实的劳动布,做裤子耐穿,乡下人过年穿正合适。" "三块五?供销社要四块二呢!"那汉子眼睛一亮,"给我来两条!" "我也来一条!" "这红喜字咋卖?" "两毛一张,腊月里办喜事,贴上喜庆。" 一开张,就收不住闸了。 林秋实负责招呼客人、收钱、找钱,三娘在后面裁布、捆货。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到中午,摊子上的货就空了一小半。 有个赶集的婶子,一口气给一家五口每人扯了一条裤子料,又挑了块红布说要给闺女办嫁妆。林秋实一边量布一边跟她唠:"婶子,你闺女多大了?""十九,过完年就定亲。"林秋实手下一顿,笑了笑,"那这红布我给您裁宽点,做嫁衣富余。"婶子乐得直点头,又多买了二尺。 还有个在县城上班的后生,挤进来问有没有"体面点"的料子,说是过年走亲戚。林秋实给他挑了一卷藏青色的,又教他:"这布做中山装最精神,你拿去找裁缝,就说云水县城西郑记的秋实介绍的,工钱好商量。"后生高高兴兴走了。 "补货!"三娘在后头喊,"裤子剩二十条了!" "下午回去拉!"林秋实头也不回,嘴上手上都不停,"大爷,您这条三块五,找您五毛,拿好了!" 那大爷接过钱,乐呵呵地走了,回头还招呼人:"快来,这家的布便宜又实在!" 一传十,十传百,下午的人比上午还多。 到傍晚收摊的时候,林秋实的嗓子都哑了。她蹲在板车边,数着一天的钱,手都有点抖——一天,光一天,卖了一百七十多块。 她咽了口唾沫,把钱仔细收好。 腊月二十五,卖了一百五。 腊月二十六,卖了二百一。 腊月二十七,货不多了,她把价钱往上提了两毛,照样被抢空。 腊月二十八,最后一批货,连布头都卖了个干净。 腊月二十八那晚收摊,三娘靠在板车上,累得直喘:"我这辈子,没这么累过,也没这么痛快过。"林秋实也累,可她心里是满的。她数了数剩下的钱,又盘算了一遍,说:"三娘,赶明儿咱们再去仓库进一批,年后正月里,走亲戚的人多,还能再卖一轮。" 三娘一愣,随即笑了:"行,你说了算。" 除夕前的那个晚上,林秋实和三娘关了铺子的门,坐在火炉边,把铁皮盒子里的钱倒出来,一张一张地数。 一块的,两块的,五块的,十块的。毛票、硬币,堆了满满一桌子。 两人数了三遍,数目才对上。 三娘数完最后一遍,还不太敢信,把最大的那张票子举到灯下照了照:"真的?这真是咱们挣的?" "真是咱们挣的。"林秋实说,"一张一张,都是人家从兜里掏出来买咱们布的。" 三娘看着那堆钱,忽然就红了眼眶。她这辈子,给人做衣裳做了二十年,从没一次见过这么多属于自己的钱。 她慢慢说:"秋实,我这一辈子,没信过谁。你是个例外。" "进料三百,本钱加运费……"三娘拿着笔,在纸上算,算到一半,手顿住了,"挣了……挣了多少来着?" "扣掉本钱,净挣一千零八十。"林秋实平静地说。 三娘抬起头,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一千零八十。 她做裁缝做了二十年,一年到头,攒下的也就二百多块。可这一个腊月,这姑娘领着她,挣了她五年的钱。 "秋实……"三娘的声音有点抖,"这是真的?" "是真的。"林秋实把一沓钱推到她面前,"三娘,这是你的五百四。咱说好的,对半分。" 三娘看着那沓钱,忽然扭过头去,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你个小丫头片子……"她嘟囔着,声音却哑了,"你让我这个老太婆,临老了还发一笔财……" 林秋实笑了。 "三娘,"林秋实说,"这钱你先别急着存起来。开春,咱们把这买卖做大,在城南租间门面,把铺子开起来。" "开铺子?"三娘一愣,"你有把握?" "有。"林秋实说,"我算了,咱们这半年攒下的名声,加上这批货的进项,开间铺子,不愁没生意。三娘,你信我。" 三娘看着她,半晌,忽然笑了:"成。你说开,咱就开。我这把老骨头,跟你就豁出去了。" 窗外,不知谁家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新的一年,真的要来了。 她坐在火炉边,看着跳动的火苗,忽然想起前世那个自己——那个四十岁就死在医院里,临死前唯一一次为自己花钱,是央求护士买了一斤橘子的自己。 那一斤橘子,花了她多少心血?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那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为自己花的钱。 可现在,她坐在1981年的除夕夜,面前是堆得满满 一桌子的钱。这些钱,每一分,都是她自己的——她用自己的手艺挣的,用自己的主意挣的,用自己的胆量挣的。 她忽然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 她低下头,假装整理钱,把泪咽了回去。 三娘没戳破她,只说:"行了,收起来吧。明儿个除夕,咱俩包顿饺子,好好过个年。" "嗯。"林秋实应了一声,把钱收进盒子,锁好。 正月初一,县城里鞭炮声此起彼伏。 林秋实没歇着。她起了个大早,去街上看热闹,顺便听听风声。街上到处是拜年的人,穿着新衣,脸上喜气洋洋。她注意到,不少人身上的新衣,料子眼熟——正是她年前卖出去的那些劳动布做的。有个大嫂还认出了她,拉着她说:"姑娘,你卖的那布真结实,我家那口子穿着下地,都说好!" 她笑着应了,心里却记挂着另一件事。正月初一的街上,摆摊的人还不多,可她听见两个干部模样的男人在路边说话: "……中央都放话了,今年要放开个体经济。说是个人也能办执照,开铺子做生意,不算投机倒把了。" "真的假的?那咱们县也得跟上吧?" "听说县里正在研究,年后就有文件下来。往后啊,这街上摆摊的,怕是都要去办执照了。" 林秋实站在几步外,把那几句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办执照。 她的心,忽然狂跳起来。 她想起自己这大半年,天天躲着市管会,见着戴红袖章的就要递烟、赔笑,生怕哪天一顶"投机倒把"的帽子扣下来,把她这点营生砸了。她一直想着,要是有个执照,正大光明地支摊,该多好。 现在,风声来了。 她站在正月初一的街头,鞭炮的红纸屑落了一地,空气里满是硝烟和饺子的香味。远处,有人在拜年,有人在放炮,热热闹闹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张新时间表上,好像又有一扇门,要开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满地红纸屑,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还躺在县医院的重症病房里,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么到头了。那时候她做梦都想不到,一年以后,她会站在县城正月初一的街头,兜里揣着自己挣的钱,心里装着一个新的开始。 她转身,快步往铺子走去。 她要去跟三娘商量一件事——开春以后,她们不光要摆摊,还要开一间,真正属于自己的铺子。 1982年的正月初一,林秋实十九岁。 她兜里揣着自己挣的第一桶金,耳朵里装着一个改变命运的风声,心里,装着一盘还没下完的棋。 11. 各是各的 正月初三,县城的年味还浓着。 铺子没开门,林秋实却已经在后院的火炉边摊开了一本旧账本,一支铅笔,一张算盘。三娘端着两碗热腾腾的饺子进来,往桌上一放,说:"大过年的,也不歇歇?" "歇不住。"林秋实头也没抬,铅笔在纸上划,"三娘,你算算,咱们这半年,拢共进过几批货?" 三娘坐下来,一边吃饺子一边掰着指头数:"头一回是你那三十七块钱,进了批布头;后来隔三差五补货,腊月里又进的那批年货……七八批是有的。" "七八批。"林秋实把数字记下来,"每批从城南老张那儿拉,路远不说,他还老压咱们的价。三娘,你说咱们开铺子,货源这事儿,是不是得换个法子?" 三娘筷子顿住了:"你琢磨这个干啥?" "开门做生意,米缸得自己端稳。"林秋实说,"咱不能老指着人家手指头缝里漏点食。" 三娘看着这姑娘,心里又惊又服。一个十九岁的丫头,大年初三不串门不歇脚,坐在这儿盘算的,是旁人家当家人都不一定想得到的事。 "那你说咋办?"三娘问。 "正月里先别急。"林秋实合上账本,"我听说城南老张上头的货栈,是往省城进的。等出了正月,我去趟城里,看看能不能直接搭上那边的线。" 三娘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你个小丫头,胆子是真大。" "不大,哪来的饭吃。"林秋实笑了笑,把账本收进怀里,"三娘,趁着还没开工,咱俩把铺子的章程先捋一捋——位置、租金、货架子、招牌,都得早做打算。" 她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秋实!秋实!"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巷子口炸开。林秋实的手,在账本上停住了。 三娘探头往外看:"这谁啊?" "……我妈。"林秋实说。 三娘一愣。她认识林秋实大半年,从没听这姑娘提过家里的事。只知道她是云水县底下村上来的,别的,她一概没多问。 院门"哐当"一声被推开,王桂兰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她穿着件半新的棉袄,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赶了一路的倦色,可那双眼睛一看见林秋实,立刻就红了。 "秋实!"王桂兰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声音又急又哑,"你可叫娘好找!问了半天才打听着你在县城摆摊……你怎么过年都不回家!" 林秋实任她抓着,没挣,也没动。 "娘。"她说,"您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王桂兰的眼泪说掉就掉,"你弟出事了!" 林秋实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秋生怎么了?" "他……他在学校跟人打架,把人家脑袋打破了,人家家长堵着门要赔钱!"王桂兰抹着泪,"那家的孩子是公社干部的,张口就要八十块!八十块啊!你爹的工钱,一年到头才挣多少……我这是实在没法子了,才来找你——" 她说着,眼睛已经往林秋实的怀里、兜里瞟。 三娘站在一旁,脸色不好看,却也没插话。 林秋实把账本往怀里收了收,平静地问:"要多少?" "八十。"王桂兰说,"你……你年前摆摊,不是挣了钱么?娘听人说,你在县城混得挺好……" "娘。"林秋实打断她,"秋生为什么打架?" "你管他为什么!"王桂兰的声音尖了起来,"他是你亲弟弟!你当姐的,总不能看着你弟被人堵着门骂吧!" 林秋实看着她,没说话。 她想起前世。前世也是这样,弟弟惹了祸,母亲哭天抹泪地来找她;她那时候傻,掏心掏肺地把攒的钱全掏出去,换来的却是往后二十年的无底洞。弟弟读书、娶媳妇、盖房、赌钱、再赌钱,每一次,都是她这个当姐的填。她填到四十岁,填到自己躺在病床上,连一斤橘子都舍不得给自己买。 这辈子,她不会再填了。 "秋生打人家,打得对不对?"林秋实问。 "你!"王桂兰气得直跺脚,"你这是什么话!你弟是被人欺负了,才动的手!" "那我问他,他为什么打架,您也说不上来。"林秋实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娘,这八十块,我可以给。" 王桂兰眼睛一亮。 "但您得答应我一件事。"林秋实说,"这笔钱,算我借给您的,不是给秋生的。往后,秋生的事,是他自己的事,别再算到我头上。" 王桂兰愣住了:"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林秋实看着她,一字一句,"往后,各是各的。" 院里忽然安静下来。 火炉上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饺子汤的热气往上冒,白茫茫一片。 王桂兰的脸,一点点白了。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抖了起来,"各是各的?我生你养你十五年,你如今翅膀硬了,要跟娘分家?" "我没说不认您。"林秋实说,"您是我娘,这辈子都是。可娘,我今年十九了,往后我能挣多少钱,是我自己的事;我挣的钱,怎么花,也是我自己的事。秋生惹的祸,我替他赔了这次,但往后,我不可能再替他一回回地填。" 王桂兰的眼泪又下来了:"你怎么这么狠心!你弟他才多大!你当姐的,就不能拉他一把?" "我拉他了。"林秋实说,"我替他赔了钱,这就是拉他。可娘,拉是一回回地拉,不是把整个人都搭进去。您要是真想疼他,就该教他别惹祸,而不是等他惹了祸,再来找我这个姐姐填窟窿。" 王桂兰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三娘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她活了大半辈子,看人看事儿都透。这丫头的心,不是硬,是苦过来的。她没说出口的话,三娘都听明白了。 王桂兰站了一会儿,终于咬了咬牙:"……那,钱呢?" 林秋实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数出八十块,递过去:"娘,这钱您拿着,赶紧回去把事儿了了。正月里路滑,您路上小心。" 王桂兰接过钱,攥得紧紧的,眼泪又掉下来:"秋实……你,你是不是还在恨娘?恨娘当初……没让你去上那个学?" 林秋实的手,微微顿了 一下。 她抬头,看着母亲的眼睛。王桂兰的眼神里有愧疚,有慌张,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娘。"林秋实说,"那事儿,我早就不提了。可您记住,我不是因为恨谁才不回去的。我是想自己活出个人样来。" 她说着,又补了一句:"您回去,别跟村里人打听我在县城干啥。等我立住了,自然会回去看您。" 王桂兰擦着泪,点了头,揣着钱走了。 走到院门口,她又回头,看了林秋实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低头走了。 院门合上,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三娘把火炉拢了拢,说:"八十块,说给就给了。你这丫头,心是真硬,也是真软。" "硬,是跟自己硬。"林秋实重新拿起账本,"软,是跟该软的人软。三娘,她是我娘,我不能看着她作难。可我也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把自己整个儿搭进去。" 她顿了顿,又说:"您说,我这样,是不是太冷血了?" 三娘看着她,认真地说:"不冷血。你这样的姑娘,搁谁家,都该活出个样子来。你娘她……不懂你。可她早晚会懂的。" 林秋实低下头,没说话。 她其实还有一句话,咽在了肚子里,没说出来—— 母亲刚才说"没让你去上那个学"的时候,眼睛是躲闪的。她那一躲,让林秋实心里那块石头,又往下沉了沉。 前世她到死,都不知道那个名额,到底是怎么没的。母亲是知情的,还是一无所知? 这件事,她得查清楚。 只是现在,不是时候。 "秋实。"三娘忽然开口,"你娘这一趟,怕是回去要跟村里人念叨。你在这儿摆摊的事儿,瞒不住。" "瞒不住就瞒不住。"林秋实说,"我光明正大地挣饭吃,不怕人说。" "话是这么说——"三娘欲言又止,"可村里那些人的嘴,你是不知道……" "我知道。"林秋实打断她,声音很轻,"我不聋。从我出了家门那天起,什么'抛头露面''不务正业''不好嫁人',我都听过了。三娘,他们说他们的,我过我的。等我把日子过出个样来,他们自然就没话说了。" 三娘看着她,半晌,笑了:"行,你这丫头,比我年轻时候都想得开。那我也不怕了,跟着你,豁出去。" 林秋实也笑了。 她合上账本,把火炉上的饺子端过来,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热乎乎的,咬一口,满嘴的香。 三娘看着她,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把火炉又拢旺了些。 窗外的天,阴着,可屋里,暖着。 林秋实吃完饺子,抹了抹嘴,又拿起笔,在账本上认认真真地写下一行字—— "正月里,看门面,搭货源。" 写完了,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风从县城的街道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春天的气息。 她忽然觉得,这一年的春天,好像要来得特别早。 ——第十一章完 12. 省城的线 正月初六,天还没亮透。 林秋实把棉袄里层的小兜又摸了摸,里面是叠得板板整整的一百二十块钱——十张大团结,两张五块的。她按了按,心跳才稳下来。 三娘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卧了鸡蛋的面汤,看她背着个蓝布包袱出来,鼻子先酸了。 "真不让三娘跟你去?"三娘把碗塞进她手里,"你个小姑娘家,头回出远门,到了省城人生地不熟的——" "三娘,我坐的是直达车,到了就找棉纺厂批发布部,问着路就去了,丢不了。"林秋实接过碗,稀里呼噜吃了两口,"再说,您走了,摊子谁看?" "摊子摊子,你就惦记你那摊子!"三娘嘴上数落,手上却替她拢了拢衣领,"去了别跟人犟,那都是国营单位的人,架子大着呢。人家说话不好听,你忍忍。" "我不忍。"林秋实抬起头,认认真真地说,"三娘,我是去谈生意的,不是去听闲话的。他架子大,那是他的事;我该拿到的价,一分也不能让。" 三娘看着她,又是担心又是服气,半晌叹了口气:"行,你这丫头,心里有秤。去吧,路上警醒着点。" 长途汽车在早春的雾气里颠了整整一上午。 车窗外的田野还是黄的,远处的山光秃秃的,偶尔掠过去一辆拉煤的卡车,扬起一路的灰。车里挤满了人,有走亲戚的,有挑着担子进城卖货的,鸡笼子搁在过道里,"咯咯"地叫。 林秋实靠窗坐着,抱着她的蓝布包袱,心里却比这一路的山路还颠。 前世,她活到四十岁,最远只到过县城。那还是跟着母亲去赶过一次集,买了半斤盐、一包针线,当天就回来了。她这辈子,像是被一条看不见的绳拴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上,绳的那头,攥在别人手里。 重生那天,她亲口把那根绳挣断了。 如今她十九岁,兜里揣着一百二十块钱,坐上了去省城的车。这条路,前世她连想都没敢想过。 车到省城汽车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多。 林秋实背着包袱下了车,脚踩在柏油路上,一时有点发晕。 省城比她想的还大。 满街的自行车,"叮铃铃"地响成一片;公共汽车摇摇晃晃地驶过,车顶上绑着行李;路边的国营饭店门口排着队,柜台上摆着一溜大白瓷碗。不远处,一座灰扑扑的高楼顶上,竖着几个红漆大字,她眯着眼认了半天——"省城第一百货"。 她没敢多看,问了个戴红袖章的老大爷,一路打听着,拐了两条街,才找到城南老张说的那家——省城棉纺厂的批发布部。 布部是国营的,门脸不大,玻璃柜台后面码着一卷卷的布,柜台前却冷清得很——大正月的,哪有人来进布。 柜台后头,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正坐在那儿看报纸,听见门响,眼皮都没抬。 "同志。"林秋实走过去,"我找这儿管事的。" 那人这才掀起眼皮,上下打量她一眼——一个穿着半旧棉袄的乡下丫头,背个蓝布包袱,风尘仆仆的。 "我就是。"他把报纸放下,语气不咸不淡,"什么事?" "我想问,您这儿有没有处理布、零头布?"林秋实说,"我听说你们厂里每月都有几批次品布和零头布,处理给外面的。" 那人"嗤"地笑了一声:"有是有。不过那些都是成包处理的,少了不卖。" "一包多少?" "一包一百斤往上。"那人伸出一根手指,"你个小姑娘,吃得下么?" 林秋实没急着答,从包袱里摸出一张纸来——是她昨晚在灯下算的账。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有加法,有乘法。 "同志,"她把纸摊在柜台上,"我算过了。一包零头布,按您说的价,加上我来回的运费,折下来每尺的成本,比我从城南老张那儿进的,要便宜两分五。我每月能包一包,逢着赶集旺季,能包两包。现钱结账,不赊账。" 那人愣住了。 他干这行十多年,来批布的,有跑单帮的老油子,有乡下供销社的采购员,头一回见着这么个小丫头,掏出一张算好的账来跟他谈。 "你……"他拿起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你这是算过的?" "算过三遍。"林秋实说,"您要是能再给我让一分,往后我月月都来您这儿提货。" "小丫头口气倒不小。"那人嘴上这么说,眼里却有了点笑意,"你哪儿的?" "云水县,县城摆摊的。"林秋实说,"同志,我不跟您绕弯子——我要的不是便宜,是稳。您这儿是国营大厂,货稳,价稳,比我从旁人手里零打碎敲地进,踏实。咱们把路走长了,对您对我都好。" 那人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半晌,他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脏兮兮的账本,翻了几页,又合上。 "行。"他说,"头一回,算你走运,厂里年前刚清出一批次品布,压在库里。你给个价,合适就拉走。" "我不要您压库的那批。"林秋实却摇了摇头。 那人一挑眉:"哟,还挑上了?" "我要的是能常年供的。"林秋实说,"您压库的那批,清完了就没了。我要的是细水长流的——您厂里每月固定的那几批零头布、次品布,往后都给我留着,我按月来提。咱先说好价,我把定金给您压着,您就别往别处批了。" 柜台后头那人,这回是真的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十九岁的乡下丫头,忽然觉得,她那张算过三遍的纸,还有她说的那句"细水长流",比他在这个布部干了十年的许多"老油子",都要明白得多。 "……行。"他半晌吐出一个字,自己都觉得有点稀罕,"你叫个什么?" "林秋实。"她报了名字,又从包袱里摸出二十块钱,按在柜台上,"同志,这是定金。您贵姓?" "姓陈。"那人把钱收进抽屉,语气不知不觉软了几分,"陈有德。往后你来了,报我的名儿就行。" "陈同志,那就说定了。"林秋实笑了笑,"正月十六,我头一回来提货。"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回过头问了一句:"陈同 志,我多问一句——省城这会儿,时兴什么料子?" "时兴的?"陈有德想了想,"前两年时兴的确良,今年风向有点转。南边来的什么'涤卡''灯芯绒',城里人开始穿了。乡下嘛——"他看了她一眼,"乡下还认的确良,不过往后,难说。" "涤卡、灯芯绒。"林秋实把这几个字在心里记了一遍,点了点头,"我记住了。多谢您。" 从布部出来,天色已经擦黑。 省城的街灯次第亮起来,昏黄的,照着满街下班的人流。林秋实站在街头,看着那些自行车、那些亮着的窗口,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劲儿。 前世她四十岁死的时候,连省城的路都没踩过。 这一世,她十九岁,就站在了这儿。 回县城的末班车已经没了,她在汽车站旁边找了家最便宜的旅馆,花了五毛钱,睡了一宿大通铺。第二天一早,又坐了四个钟头的车,赶回云水县。 天擦黑的时候,她才走到摊子跟前。 三娘早等急了,看见她,眼眶先红了:"你这死丫头,怎么也不捎个信儿!" "捎什么信儿。"林秋实把包袱往摊子上一放,累得直咧嘴,眼睛却亮,"三娘,成了。" "成了?" "成了。"她压低声音,"省城棉纺厂,零头布次品布,往后按月给咱留,现钱提货,每尺比城南老张那儿便宜两分五。正月十六,我去提头一包。" 三娘又惊又喜,拉着她上上下下看,忽然又想起什么,脸上的笑淡了些:"……对了,今儿个村里有人来赶集,在摊子前头站了半天,回去准要念叨。" "念叨什么?" "念叨你。"三娘叹了口气,"说老林家那被顶了名额的姑娘,在县城抛头露面摆摊子,不学好,往后不好嫁人……秋实,村里那些话,你是没听见——" "我听见了。"林秋实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声音很稳,"三娘,他们念叨他们的,我过我的。等我哪天把铺子开起来,把日子过出个样来,那些话,自然就没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他们说得对——我是不打算嫁人了。我要嫁的,是这买卖,是往后的好日子。" 三娘被她这话噎了一下,又好气又好笑:"……你这丫头,净说些不着调的话。" "怎么不着调了?"林秋实说着,忽然想起什么,问,"对了三娘,我走这两日,县里有啥动静没?" "动静?"三娘想了想,"别的没有——就是县中街上那间临街的门面,贴了张招租的告示。说是三间房那么大,临着正街,要价……"她报了个数,"挺贵的。" 林秋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三间房,临着正街……"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心里那本账,又开始"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她望着县城的方向,天已经全黑了,可远处县中街那边,隐约还亮着几盏灯。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早春泥土的气息。 她忽然觉得,这辈子的路,真的是一步一步,走宽了。 13. 看门面 正月初九,县城的集还没散。 林秋实拉着三娘,挤过县中街的人流,在一家挂着"此房招租"纸条的门面前站住了。 门面不大不小,正好三间房,临着正街,玻璃窗上蒙着灰。门楣上头还留着上一家铺子的旧招牌——"国营云水县副食品二店",红漆已经斑驳了。 三娘仰头看了看,倒吸一口气:"就是这儿?这可是县中街上最好的位置了,怎么空着?" "副食品店年前并到总店去了,这地方就空出来了。"林秋实推了推门,门虚掩着,"我打听过,归县商业局管,租给个人的。" "租给个人?"三娘瞪大了眼,"这……这能行?" "行不行的,进去看看再说。" 两人推门进去。 屋里空荡荡的,三间房一通到底,光线从两边的窗户漏进来。地上积着灰,墙角还堆着几只破旧的木箱。后头还连着一间小房,推开后门,是个不大的院子,院墙根下长着几丛枯草。 三娘站在当间,环顾四周:"这……这也太大了。咱俩一个摊子,用得着这么大地儿?" 林秋实没答话,她走到窗前,向外望了望——正对着县中街最热闹的一段,逢集的时候,人潮就从这底下过。 她转过身,眼睛亮亮的:"三娘,你想想——前头这三间,一间挂成衣,一间摆布,一间当门脸收钱;后头这间,做裁缝间,搁案板、搁缝纫机;院子里头,还能晾料子、堆货。" 三娘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你连哪儿搁缝纫机都想好了?" "想一路了。"林秋实笑了笑,从兜里掏出那本卷边的账本,"我在省城那两天,夜里睡不着,净琢磨这个了。" 她说着,蹲下身,用手指在灰地上画起来——先画了个方框,是门面;方框里又隔出几道线,是隔断。三娘凑过去看,越看越心惊:这丫头,是真把铺子从里到外,都装进心里了。 "咱先不雇人,就咱俩。"林秋实直起身,"缝纫机,我问过价了,新的太贵,先买个二手的,花不了一百。案板、剪刀、尺子、粉饼,都是小钱。货架子不用买新的,找木匠打两排,够用就行。招牌——" 她顿了顿:"我想好了,就叫'秋实布庄'。等再攒两年钱,咱就卖成衣,不卖布了。" "不卖布了?"三娘一愣,"那你费劲搭省城的线干啥?" "搭线是第一步。"林秋实说,"线搭上了,货才稳;货稳了,买卖才做得大。三娘,我不光想开个铺子——我想让这县城的人,以后做衣裳,头一个就想到咱们这儿。" 三娘看着她,半晌说不出话。 她认识这丫头半年多了,头一回见着她眼睛这么亮,说起话来,像是把整个县城的买卖,都盘算进了心里。 "行。"三娘把心一横,"你要干,三娘就跟着你干。赔了算三娘的,赚了算你的。" "胡说。"林秋实瞪了她一眼,"要赔,也是先赔我的。三娘,你帮我看了一年的摊,往后这铺子,有您一半。" 两人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林秋实回头,看见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夹着个皮包,站在门口,打量着她俩。 "你们是来看房的?"那男人问。 "是。"林秋实站起身,"同志,您是?" "我是县商业局的,姓赵,管这片的公房。"那人上下打量她一眼,皱了皱眉,"这房子,是要租给'个体工商户'的。你们……有执照么?" "没有。"林秋实坦然道,"我正要办。同志,这执照,得在哪儿办?" "工商所。"赵同志说,"在县府后街。你要是真想租,先把执照办下来,拿着执照来签合同。" "成。"林秋实一点不怵,"我明儿就去办。赵同志,这租金,怎么算的?" "一月六十。"赵同志报了个数,"一年一签,先交半年。" "六十……"三娘倒吸一口气,拉了拉林秋实的袖子,小声说,"秋实,这也太贵了!咱一个摊子,一个月才挣多少?" 林秋实却没吭声,心里飞快地算了笔账——她心里那本账,这会儿"噼里啪啦"打得正响。 "赵同志,"她抬起头,声音平稳,"六十,我能接受。但我想问一句——这房子空多久了?" 赵同志一愣:"……空了大半年了。咋了?" "空了大半年,说明按六十这个价,不好租出去。"林秋实笑了笑,"我要是把执照办下来,长租,押一付三,一次给您半年的,您能给我少算点不?" 赵同志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张了张嘴,一时竟没接上话。 他管这片公房五六年了,来租的,不是单位就是老商户,头一回见着个十九岁的丫头片子,站在他面前,跟他谈租金、谈长租、谈押一付三,谈得头头是道。 "……你少算点,是多少?" "五十五。"林秋实说,"我按月现结,绝不拖欠。您把合同写死,我保证,往后您这片公房,就属我这儿交租最爽快。" 赵同志沉吟了一会儿,又上下打量她几眼。 "你多大了?"他忽然问。 "十九。" "十九……"赵同志咂了咂嘴,"这么点岁数,就想自己开铺子?家里大人呢?" "家里大人管不着我。"林秋实说,"我自己的路,自己走。" 赵同志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点了点头:"行,是个有主意的。五十五就五十五,你先把执照办下来,再来找我签合同。" "一言为定。"林秋实伸出手,跟赵同志握了握,"我这就去办执照。" 从门面里出来,三娘还有些回不过神。 "五十五……"她念叨着," 一个月五十五,一年就是六百六。秋实,这可不是小数啊。" "是不少。"林秋实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可三娘,你想想——咱们现在摆摊,逢集一天顶多挣个三两块,碰上刮风下雨,还得歇。要是有了这个铺子,天天能开张,一年下来,少说也能翻几个跟头。这六百六,是花在刀刃上。" 三娘被她这一笔一笔地算下来,竟也觉得,好像真有那么回事。 正说着,一个挎着篮子的中年妇女迎面走过来,看见三娘,先是一愣,随即眼睛在林秋实身上打了个转。 "哟,三娘!这就是你那个'徒弟'吧?"那妇女嗓门不小,引得好几个路人都看了过来,"都说老林家那姑娘在县城混出名堂了,今天一瞧,果然是个能干的——就是这年纪轻轻的,一个人在外面抛头露面,也不怕人说闲话?" 三娘脸色一沉,正要开口,林秋实却先笑了。 "婶子,我这叫抛头露面?"她笑吟吟地看着那妇女,"我这是光明正大挣饭吃。您要是哪天做衣裳,来我这儿,我给您算便宜点。" 那妇女被她不软不硬地顶了一下,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难听的,挎着篮子讪讪走了。 三娘看着她的背影,啐了一口:"呸!就她会说!" "让她说。"林秋实收回目光,声音淡淡的,"三娘,你记住——往后这样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他们说我一句,我不少块肉;可我这铺子要是开起来了,他们就得仰着头看。" 三娘愣了愣,忽然觉得,这丫头的话,听着硬,却句句都在理。 "再说了,"林秋实忽然压低声音,"我这一趟,还听见个消息——说工商那边,最近在试点给个体户发执照,手续简单了,也不用托关系。咱赶在头里,把执照办下来,这铺子,就是咱们的了。" 三娘听了,眼睛也亮了:"真的?" "真的。"林秋实点头,心里那盘棋,又往前落了一子。 往回走的路上,天已经擦黑。 三娘絮絮叨叨地算着账:"缝纫机一百,货架子找木匠打,料子钱得压一百五……这七七八八加起来,开业就得花四百多。秋实,你手里那点钱,够么?" "够。"林秋实说,"我心里有数。" 她没说出口的是,她手里那笔钱,除了过年攒下的,还有省城那一趟谈下的货源——料子钱省下来了,铺子的本钱,才花得出去。 夜里,她躺在小院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间空铺子:门楣上的招牌要挂多高、柜台朝哪儿摆、布要一匹匹码在哪儿、缝纫机搁在窗边,光线才好…… 她索性爬起来,点亮油灯,又翻开账本,一笔一笔地写。 写着写着,她忽然笑了。 窗外,夜很静。远处县中街的方向,隐隐约约,仿佛已经能听见开张那天的鞭炮声。 14. 办执照 正月初十,天阴着,风冷飕飕的。 林秋实起了个大早,把昨夜里翻出来的东西一样样装进布兜里——户口本、一张她自己写的"情况说明"、还有几块钱的工本费。三娘站在门口,欲言又止:"秋实,真不用三娘陪你去?" "不用。"林秋实把布兜系好,"三娘,您守着摊子。要是工商那边嫌我年轻,我再回来叫您。" 三娘又追出门两步,冲她背影喊:"那你记着,人家要是问,你就说你跟三娘学了三年手艺,是老师傅带出来的徒弟,底气足!" "知道了!"林秋实笑着应了一声,心里却想——她哪用扯三娘的虎皮。她自己的底气,是她摆了一年摊、挣下第一桶金,一点一点挣出来的。 工商所在县府后街,一栋灰砖的两层小楼,门口挂着"云水县工商行政管理局"的白底黑字牌子。林秋实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一楼大厅里摆着几张办公桌,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告示。靠窗那张桌后头,坐着个三十来岁的男同志,正低头抄着什么。 "同志。"林秋实走过去,把布兜放在桌上,"我来办个体工商户执照。" 那人抬起头,上下打量她一眼,眉头先皱了起来:"个体户执照?你……多大了?" "十九。" "十九岁就办执照?"那人放下笔,有点为难地咂了咂嘴,"小同志,不是我不给你办。这执照,上头刚下文,说是要试点。可我们所里,到现在还没办出去过一份。这流程怎么走,手续要啥,说实话,我自己都还摸不着门道。" "我知道。"林秋实从布兜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同志,我自己打听过。要的身份证明、经营地址、经营范围、资金来源,我这儿都列好了。您看看,还缺啥,我再去补。" 那人接过来,看着那张写得工工整整的清单,愣了一下。上面一项项列得清清楚楚:姓名、年龄、住址、经营范围(布匹、成衣加工销售)、经营场所(县中街,租房)、资金来源(自筹)。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问:"这清单,是你自己写的?" "是我自己写的。"林秋实说,"字不好看,您多担待。" "不是不好看,"那人抬起头,语气里带点意外,"是太工整了。你……念过书?" "念到高中。"林秋实顿了顿,"差一点,就上大学了。" "差一点?"那人顺嘴问了一句。 林秋实没接话,只笑了笑:"同志,您看材料还缺不缺吧。" "你……"那人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语气缓了几分,"你这都是哪儿打听的?" "我在县城摆了一年摊,跟好些跑买卖的打过交道,他们说的。"林秋实说,"该要啥,该备啥,我年前就打听了。" 那人又看了看,点了点头:"材料倒是齐。不过——"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小同志,我也不瞒你。这执照办下来容易,可往后,工商的、税务的、市管会的,都会盯着你。你一个姑娘家,摆个摊,一个月挣几个钱,何必给自己找这个麻烦?" "同志,"林秋实看着他,认认真真地说,"我摆摊,是没执照的摊。往后要是开了铺子,还没执照,那就是给人送把柄。与其往后被人抓着查,不如现在就把执照办下来,光明正大地做生意。" 那人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正僵着,楼梯上忽然下来一个人。 "老王,谁要办个体执照?" 林秋实抬头,看见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从楼上走下来。他个子不高,戴一副黑框眼镜,手里夹着个文件夹,看着像是当干部的。 那个被叫"老王"的工作人员连忙站起来:"周主任,您下来得正好。这有个小同志,要办个体工商户执照,材料倒是齐,就是……我拿不准。" "哦?"那人走过来,上下打量林秋实一眼,又拿起桌上那张清单看了看,"字写得不错。你……多大了?" "十九。" "十九岁,就想着办执照开店?"那人笑了笑,倒没有看不起的意思,"家里人呢?" "家里人管不着我。"林秋实说,"同志,我的事,我自己做主。" 那人看着她,目光里多了点兴趣:"你打算开个什么铺子?" "布庄。"林秋实说,"卖布,也做成衣。我有个手艺,在县城摆了一年的摊。" "布庄……"那人沉吟了一下,又问,"货源呢?资金呢?" "货源,省城棉纺厂的,我已经谈好了直供。"林秋实说,"资金,是我自己摆摊攒下的,够用。" 那人这回是真的愣住了。他看了看老王,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十九岁的姑娘,忽然笑了。 "行,是个干事的。"他转头对老王说,"给她办。材料齐全,符合政策,这样的个体户,咱们不光要办,还得支持。人家这是给国家做贡献,给群众做服务,是好事。" "是是是。"老王连忙点头,又有点为难,"就是周主任,这执照的章……" "章在我这儿。"那人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枚印章,往桌上一放,"我说能办,就能办。" 林秋实看着他,心里忽然明白过来——这位"周主任",怕不是工商所的人。他管着章,说办就能办,这话里头的分量,比老王大得多。 "同志,"她忍不住问了一句,"您是……" "我姓周,在县体改办。"那人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支钢笔,在执照上签下名字,"体改,就是体制改革。往后啊,像你这样自己干个体的,只会越来越多。你赶在头里,是对的。" 他抬起头,又看了林秋实一眼,语气里带着点认真: "小同志,记住了——你办下来的这份执照,是咱们云水 县的头一份。头一份,就要干出个样子来,别给后来的人丢脸。" 林秋实接过执照,看着上面盖着红彤彤的印章,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 "周主任,"她郑重地说,"您放心。我不会给后来的人丢脸。" 从工商所出来,天已经放晴了。 阳光透过云层照下来,落在她手里的执照上,红章亮得晃眼。 林秋实站在县府后街的街口,把执照捧在手里,看了又看。 云水县个体工商业营业执照,第一号。 户主:林秋实。 她忽然想起来,前世她到死,都是个连名字都没人正经叫的"老林家的"。 而这一世,她的名字,印在了这一张盖上红章的纸头上。 "第一号。"她轻声念了一遍,把执照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往回走的路上,她走得很慢,像是在一步一步,把这条街丈量进心里。 街还是那条街——卖菜的、修车的、炸油条的,热热闹闹。可不知怎的,今儿个看着,样样都顺眼。 她想,等铺子开了,她就要从这条街的最里头,一直走到最外头;让这条街上的人,都认得她。 不是认得"老林家的闺女",是认得她林秋实——一个自己开店、自己挣钱、自己活得堂堂正正的人。 路过县中街的时候,她看见自家那个摊位,三娘正忙着给人量布。 有个大娘问三娘:"你这徒弟,怎么这两日总往县府那边跑?" 三娘笑着答:"办执照呢!我们家秋实,要开铺子了!" "开铺子?"那大娘愣了愣,"就那个……老林家那姑娘?" "就她。"三娘嗓门里带着得意,"你可别小看她。往后你扯布做衣裳,只管上她铺子来。" 林秋实站在不远处的墙根下,听着听着,忽然笑了。 她没过去,转身往那间空门面走去。 远远地,赵同志正站在门口,像是等着她似的,看见她手里那本红皮的执照,先是一愣,随即也笑了: "行啊小丫头,真叫你办下来了?" "办下来了。"林秋实把执照递过去,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轻快,"赵同志,咱签合同吧。" 门面里,阳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得地上的灰都是亮的。 林秋实在租约上,一笔一画,签下自己的名字。 秋实。 赵同志看着那两个字,又看了看她,忽然感慨:"我管这片公房五六年,头一回见着,一个姑娘家,自己办执照、自己签合同、自己开店。这搁五年前,想都不敢想。" "五年前我也想不到。"林秋实放下笔,笑了,"可人活着,总得往前走。往后,说不定比这更好的日子,都在后头等着呢。" 从今往后,这间铺子,就是她的了。 15. 钱丽 正月十三,县城的集正热闹。 县中街两溜儿摆满了摊子,卖年画的、卖糖葫芦的、卖针头线脑的,吆喝声连成一片。年还没过完,家家户户都攒着钱,街上的人比往常多了两成。 林秋实的摊子,是这条街上最"新"的一家——年前她还在别处摆,开春挪到了县中街正口子上。位置好,她手脚又利落,加上会说话,生意竟比在别处的时候还旺。 林秋实的摊子前围了一圈人,她手上飞针走线,给一个姑娘改一条裤腰,一边量一边招呼:"您这腰身,我给您收两指,明儿个来取。" "行,秋实姐,麻烦你了。"那姑娘高高兴兴地走了。 三娘在旁边给人扯布,忙得直不起腰。眼看着日头偏西,集上的人才渐渐散了些。 林秋实正收拾摊子,忽然,旁边卖糖葫芦的老周头凑过来,冲她努了努嘴:"秋实,你看那人——是不是你们村的?穿得跟画上似的。" 林秋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隔着半条街,一个红呢子大衣的身影,正一扭一扭地往这边走。 老周头咂了咂嘴:"啧啧,这派头,不是干部家的闺女,就是大学生。秋实,你认识?" "认识。"林秋实收回目光,声音平静,"我们村的,钱丽。前年考上了大学。" "哟,大学生!"老周头眼睛一亮,"那你们一个村的,可得好好说说话。" "是得好好说说话。"林秋实垂下眼,嘴角勾了勾。 话音刚落,那个娇滴滴的声音就飘了过来: "秋实?是林秋实吧?" 她抬起头。 摊子前头,站着一个穿着大红色呢子大衣的姑娘,烫着卷发,脚上蹬一双锃亮的皮鞋,手里挎着个小皮包。在一群灰扑扑的乡下人中间,她这一身,扎眼得很。 林秋实愣了一下,才认出来——钱丽。 钱有福家的闺女。那个占了她的名额,去省城念了大学的人。 "呀,真是你!"钱丽笑盈盈地走过来,眼睛在她身上转了一圈,从她洗得发白的棉袄,看到她脚上沾了泥的布鞋,脸上的笑更甜了,"我听村里人说,你在县城摆摊,还不信呢。你说你,好好的姑娘家,怎么干这个?" "干这个怎么了?"林秋实直起身,淡淡地说,"我凭手艺吃饭,不偷不抢。" "我不是那个意思。"钱丽摆摆手,叹了口气,"我是说,你一个姑娘家,起早贪黑摆摊,多辛苦啊。你要是……有困难,尽管跟我说。我在省城念书,认识不少有门路的人,给你介绍个正经工作,还是办得到的。" 她说着,眼睛往四下一扫,像是在看这破旧的集市配不配得上她:"你不知道,我们学校可大了,光教学楼就好几栋。省城的大商场,东西多得看花眼。我爹说了,等我毕了业,就在省城给我安排个工作,再也不用回这穷地方。" 她这话说得响,周围几个买布的婶子都看了过来,有人小声嘀咕:"这是谁家的闺女,穿成这样,跑摆摊的地方来显摆?" 三娘听了一耳朵,正要说话,林秋实轻轻按住她的胳膊。 她又看林秋实一眼,语气里带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怜悯:"秋实,你说你,一个姑娘家,在这县城的土街上摆一辈子摊,能有啥出息?不如……" 林秋实看着她,忽然想笑。 前世她听到这话,会觉得自卑,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可这辈子,她看着钱丽这身打扮、这张笑脸,心里只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占了她的名额去念书的人,站在她面前,穿着她用不义之财换来的呢子大衣,来"施舍"她一个正经工作。 真是好大一顶高帽。 前世她也见过钱丽一回——那是在她病重那年,钱丽从省城回来,在村口遇见她,也是这么高高在上地关心她两句,转身就走了。那时候她心里又酸又涩,觉得自己命不如人。 可现在,她站在自己挣来的摊子前,看着钱丽身上那件呢子大衣,心里头平静得很。 她甚至有点可怜钱丽——这个人,靠着抢来的名额,念着书,穿着好衣裳,可她这辈子,除了这身皮囊,还剩下什么? 林秋实收回了目光。 "谢谢你。"林秋实笑了笑,"不过不用了。我自己摆摊,挺好的。" "秋实,你别跟我客气。"钱丽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我知道你心里头……对我有意见。那名额的事儿,其实吧——"她顿了顿,欲言又止,"其实也怪不得谁。你说你,成绩那么好,怎么偏偏就……唉,这事儿,说来话长。" 林秋实的手,在裤子上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钱丽的眼睛。 钱丽的眼神闪了一下,飞快地移开了。 "是说来话长。"林秋实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不过都过去了,我不想提。" "不提也好,不提也好。"钱丽像是松了口气,又打量了打量她的摊子,"你这摊子……卖的都是些零碎布头?"她拿起一块的确良看了看,撇了撇嘴,"这料子,去年就不时兴了。省城这会儿,都穿涤卡、灯芯绒了。" "是吗。"林秋实把布头从她手里轻轻抽回来,说,"那我得谢谢你,给我报了个信。省城时兴什么,我心里有数了。" 钱丽一愣:"你……" "钱丽,你念了大学,眼界比我宽,见识比我多。"林秋实说,"可你今儿个这趟来,我也记下了。你肯提醒我料子不时兴,这份情,我记着。" 她说着,又笑了:"往后我要是在县城把铺子开起来,进新料子,头一宗,就谢你今天这句话。" 钱丽站在那儿,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本想着,来看林秋实的笑话——看她落魄,看她灰头土脸,再施舍两句,好显得自己多么高姿态。可林秋实从头到尾,一句软话都没说,一句难听的话也没说,却把她堵得死死的。 "行……那你好好的吧。"钱丽干笑了一声,"我回去了。" 她转身要走,林秋实忽然又叫住她: < p>"钱丽。" 钱丽回过头:"嗯?" "你刚才说,名额的事儿,说来话长。"林秋实看着她,"那到底是怎么个'长'法,你哪天有空,好好跟我说说。我挺想听的。" 钱丽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硬挤出一句:"……都过去了,还说它干啥。"说完,匆匆地走了。 三娘从后头探出头来,看着钱丽的背影,啐了一口:"呸!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她爹干的那点儿事,当谁不知道呢!" "三娘,"林秋实声音很淡,"她爹干什么事了?" 三娘一愣,自知失言,连忙摆手:"没、没什么,我瞎说的。" 林秋实看着她,没说话,只低了头,把摊子上的布一块块叠好。 三娘站在旁边,憋了半天,到底没憋住,凑过来压低声音:"秋实,三娘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那个钱有福,在县里可是个能人。他闺女那年考学,据说分数没你高,可人家能办成,那是人家有路子。你要说里头没点猫腻,打死三娘都不信。" "三娘,您怎么知道的?"林秋实手上的动作没停,声音也平,"您认识钱家?" "我不认识,我认得钱有福。"三娘说,"他在县里倒腾过两年化肥,跟咱这条街上的人打过交道。这人,笑面虎,嘴甜,办事却最鬼。那年秋,他闺女开学走的时候,他还在县里请了一桌客,逢人就说他闺女争气。"三娘说着,撇了撇嘴,"我那时候就琢磨,争气?争气还用在乡里乡外到处拜码头?" 林秋实没说话,手上的布,叠得更慢了。 三娘又说:"秋实,你听三娘一句——那丫头今儿个来,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她爹在县里有人脉,你可别跟她硬碰硬,吃亏的是你。" "三娘,您放心。"林秋实把最后一块布叠好,直起身,笑了笑,"我不跟她硬碰硬。我这个人,记账,不记仇。她今儿个这笔,我先记下,往后慢慢算。" 三娘看着她,总觉得这丫头笑得让人心里发毛,却也说不出哪儿不对。 晚上,林秋实回到租的小院,没急着睡。 她坐在油灯下,翻开那本卷边的账本,在最后头一页,写下一个名字——钱有福。 想了想,又写下两个字:名额。 笔尖悬在半空,她又想起父亲林大川。前世,父亲到死都没跟她提过一句名额的事;这一世,她离家那夜,父亲也只是坐在门槛上抽旱烟,一言不发。 他是知情,还是不知情? 是被人威胁,还是被人收买? 还有母亲王桂兰。正月里她来要钱,说"没让你去上那个学"的时候,眼神是躲闪的。 他们都知道些什么? 林秋实把笔放下,吹熄了油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房梁。 不急。她对自己说。 前世的账,她要用这辈子,慢慢算。 她有的是时间。 16. 头一包货 正月十六,天刚擦亮,林秋实和三娘就坐上了去省城的头班车。 这回三娘没拦她,还主动跟了来:"你一个人,一百斤的货,谁给你搬?三娘力气不行,好歹能搭把手。" 车上人不多,两人坐在靠后的位置。三娘一路上絮絮叨叨:"你说那个陈同志,就凭你一句话,真能给咱留着?别到时候白跑一趟。" "白跑不了。"林秋实说,"我给他压了二十块钱定金呢。" "二十块!"三娘肉疼得直抽气,"你这丫头,还没见着货,就先掏二十块出去。万一他赖账呢?" "他赖账,我就把这事捅到他厂里去。"林秋实说得轻描淡写,"国营单位的人,最怕这个。再说——"她顿了顿,"我看那陈同志,不是那样的人。" 三娘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车到省城,已是中午。 省城的街上,比上月她来的时候又热闹了些。好些店门口支起了新招牌,还有几间门脸,挂起了"个体经营"的木牌。林秋实一路看过去,心里默默记着——原来政策放开,不止云水县,省城走得更快。 她忽然有些庆幸,自己那张执照,办得早。 两人找到棉纺厂批发布部。林秋实推门进去,柜台后头的陈有德正端着茶缸子喝水,看见她,明显愣了一下: "哟,还真来了?" "说好的事儿,哪能不来。"林秋实说,"陈同志,那批货呢?" "在库里堆着呢。"陈有德放下茶缸,上下打量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中年妇人,笑了,"行啊小丫头,真把定金交了,我还当你是说着玩的。" "生意上的话,说出去就得算数。"林秋实说,"陈同志,我看看货。" 陈有德领着她俩到了后面的库房,拉开一扇铁门,里头码着好几捆布。 "就这些。"他指着一堆说,"年前清出来的次品布,还有零头布,一共三包多。你上月说要一包,我给你留了一包半。昨儿还有人打听,想全包了,我没应——定金都收了的买卖,不能反悔。" "那我谢谢陈同志。"林秋实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显,"您守信用,往后我这买卖,就认准您了。" "别急着谢。"陈有德笑了一声,"你先看看货,别到时候说不值。" 林秋实走过去,蹲下身,解开一捆,一匹一匹地摸。 她摸布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先看光泽,再摸手感,再抖开来对着光看有没有断纱、有没有跳线。三娘在旁边看着,暗暗点头。 这丫头,学了一年的手艺,摸布的功夫,是真学到了家。 "这批次品布,"林秋实直起身,"疵的都在边上,当中这一截,都是好料子。零头布也都是整块,能拼着用。" 陈有德眼睛一亮:"行家啊。那你再看看,值不值你那个价?" "值。"林秋实点头,"陈同志,这批我要了。另外——"她指了指库房角落一小捆,深蓝色的,光泽跟别的都不一样,"那是什么料子?" "那个?"陈有德走过去,抽出一匹来,"涤卡。南边新过来的,城里人都穿这个,比的确良挺括,不起褶。就是贵,进价高。" "我能看看吗?" 林秋实接过来,摸了摸。涤卡确实比的确良厚实、挺括,颜色也正。她心里飞快地算了笔账——这种料子,要是做成衣裳卖,一件能比的确良多卖一倍不止。 "陈同志,"她抬起头,"这涤卡的零头,您有多少?" "零头不多,就这一小捆,十几尺吧。" "都给我。"林秋实说,"连这批次的布,一块儿算。" "你个小丫头,胃口倒不小。"陈有德笑着摇头,"涤卡可不便宜,你确定?" "我确定。"林秋实说,"您开价。" 价谈下来,比林秋实预想的略高,但她心里有数——涤卡在县城是稀罕货,做出来衣裳,不愁卖。 装货的时候,三娘帮着捆,一边捆一边念叨:"秋实,这涤卡,县城能有人买么?贵巴巴的。" "正因为贵,才有人买。"林秋实说,"县城是穷,可穷人也想穿件好衣裳过年。谁家没个走亲戚、办喜事的时候?这一小捆涤卡,做成几件衣裳,比咱卖一年布头都赚。" 三娘想了想,也觉得是这么个理。 货装好了,陈有德拍拍手上的灰。 三娘也拍拍身上的灰,问:"秋实,这货拉回去,搁哪儿?咱那小院,堆得下么?" "堆得下。"林秋实说,"院里有间空屋,先堆那儿。等铺子收拾出来,再搬过去。" "那铺子,你打算啥时候开张?" "快了。"林秋实说,"回去收拾两天,把货理出来,挂上招牌,挑个黄道吉日就开。" 三娘想了想,忽然问:"那……要不要放挂鞭?" 林秋实一愣,笑了:"放。咱头回开张,图个吉利。三娘,到时候您帮我张罗——放鞭、发糖,把街坊邻居都请来看一看。" "行!"三娘答应得脆亮,"三娘别的不会,招呼人最在行。到时候保管给你把场面撑起来。" 陈有德在一旁听着,插了一句嘴:"开张的时候,要是缺货,只管来。老主顾了,给你留着好的。" "那我就先谢过陈同志了。"林秋实冲他拱了拱手,"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陈有德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随口说了一句:"对了,你们县上,是不是有个倒腾化肥的,姓钱?" 林秋实手上的绳,顿了一下。 "前些日子,那人托人捎话,想在我这儿搭个线,倒腾布。我没应。"陈有德说,"这人路子野,我怕他惹事。你要是在县上碰见他,躲着点。" "……知道了。"林秋实 把绳子勒紧,声音平平的,"多谢您提点,陈同志。" 陈有德摆摆手,又叮嘱了一句:"下个月初五,还有一批,我给你留着。你要是忙,让人捎个话就成。" "我自个儿来。"林秋实笑了笑,"这买卖,我不放心交给别人。" 回县城的路上,天已经擦黑。 一车货,颠颠簸簸地往县城走。三娘坐在货堆上,累得直打瞌睡。林秋实坐在车辕上,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县城灯火,心里头却比什么时候都清醒。 她心里盘算着这批货怎么安排——次品布和零头布,先收拾出来,该洗的洗,该烫的烫;涤卡那十几尺,她不打算卖布,要自己动手,做成两件中山装、两件列宁装,挂在铺子最显眼的地方当门面。 "三娘,"她忽然开口,"等铺子开了,咱头一炮,就打这涤卡上。" "嗯?"三娘迷迷糊糊睁开眼,"啥?" "涤卡。"林秋实说,"县城没人见过这么挺括的料子。咱做几件成衣挂着,让大伙儿瞧见,就都知道——'秋实布庄',是县城独一份的好料子。" 三娘听明白了,又闭上眼睛,含含糊糊地说:"行……你说了算……" 林秋实笑了笑,没再说话。 夜风凉飕飕的,可她的心,是热的。 她想起前世,四十岁那年,她连一件像样的新衣裳都没有,最后死在病床上,穿的还是补丁摞补丁的旧衫。 这一世,她要用自己的手,做出县城最好看的衣裳。 让所有看不起她的人,都睁大眼睛好好看看。 回到县城,已是后半夜。 林秋实没舍得睡,点着油灯,把那一捆涤卡布摊在案板上,量了又量,比了又比。 中山装,要用几尺;列宁装,要用几尺;领子怎么裁,口袋怎么缝,她心里都有了谱。 她拿起剪子,在布上画下第一道线的时候,手指头有点抖。 不是怕,是兴奋。 这一剪子下去,剪开的,是她这辈子的新路。 钱有福。 他倒腾化肥,又想在省城搭布的门路。 他到底想干什么? 她捏了捏怀里那本账本,那上面,正记着钱有福的名字。 钱有福为什么要搭布的门路? 化肥,是农资,赚的是季节钱;布,是日用品,赚的是常年钱。他一个倒腾化肥的,突然把手伸到布行里来,要么是化肥那行挣不到钱了,要么——他在打什么更大的算盘。 林秋实忽然想起前世。前世她不知道钱有福后来怎么样了,她死得早,连自己那点破事都没弄清。 可这一世,她盯着这个人。 她倒要看看,钱有福这条道,到底通到哪儿去。 不急。她说。 等她的铺子开起来,她有的是机会,把这潭水,慢慢趟清楚。 17. 妹妹 正月十九,天放晴了。 "秋实布庄"的招牌,是前两天请县中学堂门口那个写对联的老先生写的,四个大字,白底黑字,挂上去的时候,引得一整条街的人都仰头看。 "秋实布庄……"有人念着,咂了咂嘴,"这谁开的?" "老林家那姑娘呗!听说才十九,就自己开了铺子!" "十九?了不得!就是……听说她在家不受待见?" "嗐,那是她家的事。你看人家这铺子,收拾得多利索!" 林秋实站在门口,听着这些闲话,没往心里去。她正踮着脚,把新裁的涤卡中山装挂到窗边的竹竿上。 阳光落在那两件挺括的中山装上,深蓝色的料子,笔挺的领子,在整条街灰扑扑的门脸中间,扎眼得很。 三娘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盆水,泼在门口的青石板上,笑骂:"你个丫头,挂那儿多招风!小心人给你顺走!" "顺不走。"林秋实拍了拍中山装的领子,"这是咱铺子的门面,谁偷门面,谁没好日子过。" 三娘哈哈大笑。 正笑着,林秋实忽然觉得,有人在盯着她。 她转过头。 铺子斜对面的墙根下,站着一个瘦小的姑娘,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背着一个打着补丁的书包,怯生生地望着这边,一双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林秋实手里的竹竿,一下子停住了。 "……秋雨?" 那姑娘的眼泪,"啪"地一下就掉下来了。 "姐!" 林秋雨跑过来,扑进她怀里,哭得直抽抽。三娘吓了一跳,连忙上前:"这谁家的姑娘?怎么哭成这样?秋实,你认识?" "是我妹妹。"林秋实搂着妹妹,声音有点哑,"三娘,您先帮我把门看一会儿,别让人进来。" "哎哎,好好。"三娘连忙应着,转身守到门口,又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两眼,叹了口气,"这孩子,瘦成这样……" "秋雨,"林秋实蹲下身,替妹妹拢了拢散乱的头发,声音放软了些,"你怎么来了?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问的……"林秋雨抹着泪,"我打听着,说你在县城开了铺子,我一路上问了好几个人,才找着……姐,我可算找着你了……" 林秋实心里一紧,搂着她的胳膊紧了紧:"别哭,别哭。跟姐说,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娘又……" 林秋雨哭得更厉害了:"娘……娘说,不让我念书了。她说家里没钱,说我一个丫头片子,念那么多书干啥,还不如……还不如早点回家,帮着干活,过两年……过两年找个婆家嫁了……" 林秋实的手,猛地攥紧了。 "我不愿意!"林秋雨抬起头,哭得满脸是泪,"姐,我想念书!我成绩比我弟还好,凭啥他能念,我不能念?娘偏心,爹又不管……姐,我实在没法子了,才偷跑出来找你的……" 林秋实看着妹妹这张小脸,心里头,像是被人攥着揉了一把。 前世,妹妹也提过想读书。那时候她劝不动母亲,妹妹初中没念完就辍了学,后来嫁了人,一辈子窝在村里。 这辈子,她不能让妹妹再走那条路。 "秋雨,"她蹲下身,替妹妹擦了擦眼泪,声音很轻,却很稳,"你别哭。姐跟你说——这书,你想念,姐就供你念。" 林秋雨愣住了:"姐……你、你说啥?" "姐说,这书,你想念,姐就供你念。"林秋实看着她,一字一句,"姐现在有钱,姐开了铺子,往后还要挣更多的钱。你只管好好念书,学费、书本、住的地方,姐都包了。" 林秋雨张着嘴,眼泪又掉下来,这回是又惊又喜:"真、真的?" "真的。"林秋实点头,又想了想,"不过,你先别急着回去。你偷跑出来,娘肯定急。姐先给你找个地方住下,明儿个,姐跟你一起回村,当面跟娘说清楚。" "姐,你……你要回村?"林秋雨声音小了下去,"娘她……会答应吗?" "她不答应,姐也有办法。"林秋实站起来,拉着妹妹的手往铺子里走,"先进来,姐给你做点热乎的。这事儿,姐来想办法。" 三娘在一旁听着,眼眶也红了。她忙不迭地去灶上烧水,又翻出两个鸡蛋,给这苦命的姐妹俩卧在碗里。 端碗进来的时候,她看见那姑娘缩在秋实怀里,像只受惊的小雀儿,忍不住叹了口气:"可怜见的。你娘也是,好好的闺女,不叫念书,叫啥名堂。" "三娘,这话您别当着我妹说。"林秋实把碗接过来,轻声说,"她小,听了心里难受。" "我不说,我不说。"三娘连忙摆手,又絮叨,"你姐姐是个能干的,往后你跟着她,准有好日子过。" 晚上,姐妹俩挤在铺子后头的小屋里。 屋里没几件家什——一张床,一张案板,一架缝纫机。可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还贴着她自己裁的一溜红纸,写着"和气生财"四个字。 林秋雨四下打量着,眼睛亮晶晶的:"姐,你这铺子真大。比咱家的堂屋还大。" "大吧。"林秋实笑了,"等姐挣了钱,还要开更大的。到时候给你留一间,专门做书房。" 林秋雨吃饱了,情绪平复了些,窝在姐姐身边,小声说:"姐,我跟你说个事儿。" "嗯?" "年前那阵子,"林秋雨压低了声音,"钱叔——就是村口钱家那个钱有福——老往咱家跑。有一回,我半夜起来解手,听见他跟咱爹在院子里说话。咱爹一声不吭,钱叔说了好一阵子,说什么'办妥了''别声张''往后亏待不了你'……" 林秋实的心,猛地一沉。 "后来呢?" "后来……"林秋雨想了想,"后来钱 叔走了,咱爹在院子里站了老半天,抽了一地的烟。娘出来叫他,他也没理。" "还有一回,"林秋雨又说,"过年那几天,我听见咱爹跟娘吵架。娘说'你要是不干,那事就黄了',咱爹闷声闷气地说'我欠他家的'……再后来,娘就不让我说了。" 林秋实听着,指甲陷进掌心里。 "欠他家的"。 她爹林大川,到底欠了钱有福什么? "秋雨,"她问,"你知道,钱叔跟咱爹说的那'事',是啥事不?" 林秋雨摇了摇头:"不知道。我问过咱爹,咱爹不说话,还瞪我。娘也不让我问。" 林秋实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了一页。 她想起重生那夜,她当着全家人的面说"名额我不要了"时,父亲那张沉默的脸。 原来如此。 父亲不是不知情。 他是……知情的。 只是他为什么沉默?为什么一个字都不肯说?那个被钱有福攥在手里的把柄,到底是什么? "秋雨,"林秋实转过头,轻声说,"姐问你——你想不想,以后也像姐一样,自己说了算?" "想。"林秋雨使劲点头,"姐,我想。" "那你就好好念书。"林秋实说,"姐供你。等姐把这铺子做大了,以后,咱姐妹俩,谁也不用看谁的脸色过日子。" 林秋雨靠在姐姐怀里,又哭了,这回是笑着哭的。 "姐,"她抽噎着说,"等我念出来,我也要像你一样,自己开店,自己挣钱,让娘看看,闺女不比儿子差。" "好。"林秋实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姐等着。" "姐,我信你。" 窗外,夜风轻轻吹过县城的街。 林秋实搂着妹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头,却比什么时候都亮堂。 妹妹是她的软肋,也是她的铠甲。 为了这一声"姐,我信你",她也得把日子,过出个样来。 林秋雨已经睡着了,呼吸轻轻的,像只小猫。 林秋实替她掖了掖被角,看着窗外墨蓝的天,心里头那些盘算,一件件落定。 明儿回村,把妹妹读书的事定下来。 她已经在心里过了一遍——回村要见的人,要说的话,要防的事。 母亲那关,最难。可她手里攥着钱,攥着铺子,攥着妹妹的前程,这就是她的底气。 父亲……她想见一面,又有些怕见。她想问问父亲,那句"我欠他家的",到底欠的是什么。 钱有福。她若在村里碰上他,绝不跟他照面。这人,她要留着,慢慢收拾。 铺子,正月廿二开张。 开张那天,她要让全村、全县城的人都知道——她林秋实,不光自己能活,还能护住她想护的人。 18. 回村 正月二十,林秋实带着妹妹回村了。 出门前,她特意换了身干净衣裳——就是前些天在省城买的涤卡料子,自己做的,深灰色,剪裁利落。三娘送她们到车站,絮絮叨叨叮嘱了半晌:"回去别跟人吵,有事好好说。你娘那个人,吃软不吃硬……" "三娘,我知道。"林秋实说,"您放心,我今儿个回去,不是去吵架的。" "那你去干啥?" "去把秋雨念书的事定下来。"林秋实看着远处,"顺便——看看我爹。" 回村的路,她走了快一年。 上一次走这条路,是她攥着三十七块钱,从家里出来那天。那天她走得决绝,头也没回。如今再走,路还是那条土路,两边的麦田还是黄的,可她的心境,早不一样了。 前世她走这条路,走了二十年,走到死。 那时候她觉得,这条路是她的命——她生在这村里,嫁在这村里,一辈子围着这一亩三分地转,怎么挣,也挣不出头。 重生那天,她亲手把这条路斩断了。 如今再走回来,路还是那条路,可她心里清楚——她是回来办事的,不是回来认命的。 妹妹坐在她身边,一路攥着她的衣角,紧张得不行:"姐,娘要是不答应怎么办?" "她不答应,姐就跟你娘讲道理。"林秋实拍了拍她的手,"讲不通,姐就跟你娘算账——她养你到十五,往后你念书的钱,姐全包了。她不吃亏。" "可是……"林秋雨低着头,"娘那个人,最听不得人家跟她讲道理。" "那就让她听。"林秋实说,"姐有法子。" 车在村口停下。 林秋实下了车,还没站稳,就听见有人喊: "哎——这不是老林家的大丫头么?" 村口的晒谷场上,几个婆娘正坐在石碾子上唠嗑,看见她,眼睛齐刷刷地亮了。 "哟,真是秋实!"一个婆娘站起来,上下打量她,"这衣裳,料子真好!你……你这是在县城发财了?" "没发财。"林秋实笑了笑,"就是开了个铺子,糊口。" "开铺子!"几个婆娘对视一眼,声音更大了,"听听!老林家那丫头,在县城开铺子了!" 林秋实没跟她们多话,拉着妹妹往家走。身后,议论声嗡嗡地响起来,像开了锅。 她早就料到会是这样。 老林家的丫头,在县城开了铺子——这话,用不了一晚上,就能传遍整个村子。 到了家门口,林秋实站住了。 院门还是那扇旧木门,门闩上的漆掉了大半。她伸手推了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王桂兰正蹲在井台边洗菜,听见动静,头也没抬:"死丫头,又跑哪儿野去了?饭也不做!" "娘。"林秋雨怯生生地叫了一声。 "叫什么叫!"王桂兰猛地抬起头,刚要骂,却愣住了——她看见了站在院门口的林秋实。 "……秋实?" 王桂兰手里的菜,"啪嗒"掉进盆里。 "娘。"林秋实站在门口,叫了一声。 王桂兰看着眼前这个闺女,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抹了把脸,硬生生地把话咽了回去,只哑着嗓子问:"……你回来干啥?" "回来看看您。"林秋实说着,走进院子,从包袱里掏出一包东西,放在井台上,"这是给您的,一包点心,还有两块料子,您做身衣裳穿。" "我不要你的东西!"王桂兰别过头去,声音却有点抖,"你翅膀硬了,自己跑了,如今又回来……你到底是回来干啥的?" "娘,"林秋实看着她,"我回来,是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啥事?" "秋雨念书的事。"林秋实说,"我听她说,您不让她念了。" "她跟你说啥了?"王桂兰的脸色沉下来,"我咋不让她念了?咱家啥情况你不是不知道!你爹挣那几个钱,养活这一家子都紧巴,哪还有闲钱供她个丫头片子念书?她念到初中,认得字、会算账,够使了!" "够使了?"林秋实轻声重复了一遍,"娘,秋雨念书念得好,老师说她是念书的料。您让她辍了学,过两年嫁人,一辈子就窝在村里了——您甘心?" "不甘心又能咋办!"王桂兰的声音尖起来,"你以为我不想让她念?可钱呢?钱从哪来?你倒好,在县城开铺子,挣了钱,回来充好人!" "娘,"林秋实看着她,一字一句,"秋雨念书的钱,我出。" 王桂兰愣住了。 "学费、书本、住的地方,我都包了。"林秋实说,"您不用出一分钱,只要您点头,让秋雨把书念完。" 王桂兰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她看着眼前这个闺女,忽然觉得,她好像不认识她了。 "你……你哪来那么多钱?"她问。 "我自己挣的。"林秋实说,"娘,我在县城开了间铺子,往后只会越来越好。秋雨是咱家的闺女,她念书念得好,是咱家的体面。您要是真疼她,就该让她把书念完。" 王桂兰低下头,半晌没吭声。 院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围了几个看热闹的婆娘,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小声嘀咕着:"听见没?老林家那丫头,要供她妹念书了……""哟,那可了不得……" 王桂兰脸上挂不住,冲门口啐了一口:"看啥看!都走!" 婆娘们哄笑着散了。 王桂兰又站了一会儿,终于闷声说:"……你要供,就供。反正,我也管不了你们。" 林秋实心里那 块石头,落了一半。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娘,秋生呢?" "秋生……"王桂兰提到儿子,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他……在学校惹了事,赔了人家钱,你又不是不知道。这阵子老实多了,在家窝着呢。" "他念书,念得下去么?"林秋实问。 "咋念不下去?"王桂兰护着儿子,"你弟聪明着呢,就是贪玩。" "娘,"林秋实说,"秋雨念书,我供。秋生要是也念得下去,我也能帮衬。可有一条——他要是再惹事,我不会再替他还一分钱。那八十块,是最后一回。" 王桂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 她心里清楚,这个闺女,是说到做到的。 "不过——"王桂兰忽然又开口,声音低了下去,"你……你也别怨娘。当年那事,娘也是……没法子。" 林秋实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着母亲,王桂兰的眼神又躲闪起来,不敢看她。 "娘,"林秋实的声音很轻,"当年那事,到底是啥事?" 王桂兰猛地一抖:"没啥事!过去的事了,别问了!" 她说着,端起盆,慌慌张张地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她,说了一句: "你爹……在屋里。你去看看他吧。" 林秋实站在院子里,看着母亲仓皇的背影,心里头,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当年那事。 母亲说"没法子"。 父亲说"我欠他家的"。 这中间,到底藏着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堂屋走去。 堂屋里光线昏暗,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一点余温。 林大川坐在门槛上,背对着她,手里捏着一杆旱烟,烟锅子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他没回头,只哑着嗓子问了一句:"回来了?" "回来了。"林秋实站在他身后,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心里头那点说不清的滋味,又翻涌上来,"爹,我回来看看您。" 林大川没接话,只是抽烟。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烟叶燃烧的"滋滋"声。 过了很久,他才闷闷地说了句:"……铺子,开起来了?" "开起来了。"林秋实说,"正月廿二开张。" "哦。"林大川应了一声,又没了话。 林秋实站在那儿,看着父亲的背影,那句"你欠他家什么"的话,在嘴边滚了几滚,到底没问出口。 她忽然觉得,有些话,现在问,不是时候。 "爹,"她轻声说,"我给您留了钱,在井台上那包袱里。您别舍不得花。"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去。 身后,林大川的烟锅子,顿了很久。 19. 开门炮 正月廿二,天还没亮透,县中街那头就传出一阵零星的炮仗声。 噼里啪啦,断断续续,像谁家办喜事没舍得买足火炮,又像过年没过够,这会儿补上几声。 街坊们披着棉袄从门里探出头来,看见三间新漆过的铺面,门楣上搭着红布,鞭炮的碎屑落了一地,还冒着细细的青烟。 "谁家开业?" "还有谁,就那个……老林家被顶了名额的姑娘。" "哟,真开起来了?" "开起来了。执照都办下来了,听说是县里第一号个体户执照。" "那可了不得。" 闲话像春风一样在街面上滚了一圈,人也就跟着围了过来。 林秋实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攥着那根还没点完的火捻子,看着围过来的街坊,心里头那口气,总算咽下去了一半。 她是昨儿后半晌才从村里赶回来的。母亲那头,妹妹念书的事算是说定了,父亲那里,她留了钱,没再多问。天擦黑进的县城,三娘已经把铺子里外收拾得亮亮堂堂,连门楣都拿水擦了三遍。 "就等你回来点炮了。"三娘当时这么说。 她没请人来看热闹,炮也是自己买的,买了两挂,是翻着黄历挑的日子——正月廿二,宜开张。 炮放完,她转身进了铺子,从柜台上拿起那块包着红纸的牌子,掂了掂,迈出门槛,踩着凳子踮起脚,把它挂上门楣。 牌子上四个字,是她昨晚拿毛笔蘸了墨,一笔一划写上去的: 秋实成衣。 "秋实成衣。"三娘从里间走出来,手里还捏着没放下的针线,仰头看了看那牌子,念了一遍,笑了,"你这丫头,真拿自己的名儿当招牌了。" "嗯。"林秋实从凳子上跳下来,拍拍手,"就要用我的名。" "不怕人家笑话?" "笑话我什么?"她扭头看三娘,眼睛亮亮的,"我叫林秋实,我开我的铺子,天经地义。" 三娘没说话,看了她半晌,忽然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把肩膀上一点红纸屑拿掉,声音放软了些:"……行,就冲你这股劲儿,三娘跟你干到底。" 林秋实鼻子一酸,别过头去,假装去理柜台上的布。 她自己知道,她心里那点翻涌,不只是因为三娘这句话。 是因为"秋实"两个字。 上辈子,她的名字叫人顶了去,顶了她名的人,顶了她一辈子。这辈子,头一回,她把自己的名字堂堂正正挂到人前。 她得让这两个字,自己立起来。 铺子里货不多,是她和三娘这两天连夜理出来的:一匹一匹的零头布码在柜台上,涤卡的、灯芯绒的,颜色还算鲜亮;墙角挂着一排做好的衣裳,打头的是一件藏青色的涤卡中山装,板板正正,像样得很。 那是她亲手裁的。头一包货从省城拉回来的那天晚上,她和三娘就着煤油灯赶出来的,她手快,三娘活细,两个人熬到后半夜,眼睛熬得通红,总算做出这几件撑门面的货。 "开门做生意了。"三娘在柜台后头坐下,冲门口努努嘴,"就看今儿有没有主顾。" 头一个时辰,看热闹的多,摸货的少。 有街坊进来转一圈,问东问西,问问布多少钱一尺,问问那中山装多少钱一件,问完了也不买,背着手走了。林秋实也不恼,笑脸相迎,人走了她照样把布码得整整齐齐。 "秋实,你这脾气倒好。"三娘说,"换了以前我那摊子,头一上午没开张,我能急得嘴上起泡。" "急什么。"林秋实把一匹涤卡布重新叠好,不紧不慢,"铺子刚开,人家还不认得咱们。认得咱了,自然就来了。" 她心里有账。 头一个月,她不指望挣多少,只求把"秋实成衣"四个字,让这条街上的爷们娘们,都记在耳朵里。 快晌午的时候,进来一个老大娘,怀里抱着块布,站在柜台前头看了半天,才怯怯地问:"姑娘,这块布,能给俺做件褂子不?" "能。"林秋实接过布,掂了掂,看了看花色,"大娘要做啥样的?" "就……就普普通通的那种,家里那口子,过两天要出门走亲戚……" "那做件对襟的,素气,好穿。"林秋实说着,已经拿起软尺,"大娘,我给您量量尺寸。" 老大娘见她年纪轻轻,手艺倒利索,量完了还不放心,又追问:"这工钱……贵不贵?" "不贵。头三天开张,您这是头一单,我给您便宜些。"林秋实报了个数,大娘听了,脸上绷着的劲儿松下来,连声道谢,又絮絮叨叨说了好些"好人""出息"的话,才千恩万谢地走了。 三娘在里间听着,探出头来:"第一单?" "第一单。"林秋实把单子记在账本上,声音平平的,嘴角却压不住,"给街坊做衣裳,赚的是手艺钱,也是脸面钱。" "行,"三娘笑了,"你这丫头,会来事儿。" 下午人少些,林秋实就坐在柜台后头,把这几天的账又捋了一遍。成本、租金、定金,一笔一笔,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她上辈子没正经读过几天书,可这辈子,她把"算账"两个字刻进了骨头里——这世上,靠谁都不如靠自己,靠自己,就得先把账算明白。 快到后半晌,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不是买布的,是县体改办的周主任。他穿了件半新的灰布衣裳,两手拢在袖子里,先绕着柜台转了一圈,又仰头看了看那牌子,末了点点头:"嗯,像个样子。" 林秋实迎上去,给他搬了把椅子:"周主任,您怎么来了?" "路过,看看。"周主任在椅子上坐下,四下里看了一圈,"林同志,你可算是咱们县第一个把执照挂上墙的。万事开头难,这头一步迈出去了,往后就好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够铺子里的人听清。 林秋实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p>——这不仅是来道贺,这是来给她站台的。 "周主任,"她斟了碗热茶递过去,"往后铺子里有什么规矩不明白的,还得请您多指点。" "指点不敢当。"周主任接了茶,喝了一口,"如今上头是越来越认你们这条路了。你只管把生意做正,把口碑做起来,天塌不下来。" 这话说得含蓄,可在林秋实耳朵里,比放两挂炮都响。 她送周主任出门的时候,夕阳正照在街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林同志,"周主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好好干。" "嗯。"她应了一声,站在门槛上目送他走远。 三娘在里头啧啧了两声:"这位爷,人倒实在。" "嗯。"林秋实收回目光,心里那点热气还在往上顶,"是贵人。" 日头偏西,铺子里点起了煤油灯。 林秋实正低头裁一块灯芯绒,听见门口有人停住了脚。她抬头,看见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正盯着墙角那件藏青色的涤卡中山装看。 那人没进来,就那么站着看了好一会儿。 林秋实放下剪刀,站起来:"同志,是要看衣裳?" 那人像是回过神来,摆摆手:"我就看看。"顿了顿,又问,"这衣裳,是你做的?" "是。" "……做得不错。"那人点了下头,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林秋实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记下了他的模样。 她直觉,这不是个普通看热闹的。 ——可她没想到,这直觉,往后会应得那么快。 天擦黑,林秋实把门板一块一块上起来,三娘在里头数钱。 "秋实,你过来看。"三娘喊她。 她过去,三娘把一摞毛票子摊在柜台上,冲她挑了挑眉:"头一天,没赔。" 林秋实看着那些零票子,心里头热热的。她拿起那张记着"第一单"的纸,看了又看,最后折起来,小心地揣进怀里。 "三娘,"她说,"明儿还来,我守店,您做衣裳。" "成。"三娘应着,又补了一句,"秋实,你听我说——今儿个开业,炮是稀稀拉拉的,人是看热闹的多,可你这铺子,我看要火。" "怎么见得?" "你看着那些人不买,其实都在掂量。等你把这儿做出口碑来,"三娘拍拍柜台,"这条街,得有你一席之地。" 林秋实没说话,站在门口,看着对面房檐下渐渐暗下去的天光。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点春夜的凉意,吹得门楣上那块新招牌轻轻晃了晃。 她仰起头,看着那四个字,在心里头默默念了一遍: 秋实,秋实。 秋天结的果子。 上辈子,她的果子叫人摘了去。这辈子—— 她伸手,把招牌扶正,心里那盘棋,又往前走了一步。 20. 工作服 开张头三天,铺子里冷清得能听见煤油灯芯的"噼啪"声。 来看热闹的街坊,第一天涌了一拨,第二天稀了些,到了第三天,门口就只剩日头在地上慢慢挪。 三娘坐不住,把柜台擦了又擦,擦得能照出人影来,才闷声说了一句:"秋实,要不,咱把价钱再往下降降?" "不降。"林秋实正给一件半成品的褂子锁边,头也没抬,"咱的布是省城直供的零头布,料子摆在这儿,价钱再低,就显得东西不值钱。" "可连着三天,统共就开了两单。" "两单也是单。"林秋实放下针,看着她,"三娘,您做了一辈子衣裳,您说,这街坊四邻买衣裳,看的是啥?" "看啥?看合不合身,看结实不结实。" "对了。"林秋实点头,"不看热闹,看手艺。咱要让人家知道,这铺子里的东西,比别处经穿。" 她心里那笔账,算得清清楚楚。 头几天挣不挣钱是小事,得让"秋实成衣"四个字,先在这条街上扎下根来。 那话是说给三娘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晌午刚过,街那头颤巍巍走过来个老汉,胳膊底下夹着一件旧棉袄,进门就问:"这儿……收不收改衣裳的?" "收。"林秋实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去,"大爷,您这袄子要咋改?" "这不,入春了,棉的穿不住了,我想把这袄子拆了,改件夹的,再给我那孙子改条裤子……就是,这工钱……"老汉搓着手,有些局促,"俺打听过了,别家改一件要两块。" "大爷,"林秋实接过棉袄,翻来覆去看了看针脚,"这袄子料子不孬,改了可惜。这样,您这两件,我一共收您一块五,三天后来取。" 老汉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清,末了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你这价,还不够工夫钱。" "头回光顾,算我请的。"林秋实笑了笑,把人送到门口,"往后衣裳有活儿,您记着咱这铺子就成。" 三娘在柜台后头听着,等老汉走远了,才开口:"秋实,你这是……" "赔本赚吆喝。"林秋实倒是不藏着,"街坊的口碑,比两块工钱值钱。" 三娘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就笑了,笑得眼角起了褶子:"你这丫头,小小年纪,怎么比我这老江湖还会做生意?" 林秋实没接话,只在心里想:不是她会做生意。 是她上辈子,吃够了"不被人记着"的苦。 第四天,第五天,铺子里的活儿慢慢多了起来。 那老汉取袄子那天,带着儿媳妇来,又扯了两尺布。街那头李大妈来改了条裤子,走的时候说"这姑娘手真细",第二天带了邻居来。 口碑这东西,就是这样,不声不响,却能顺着一条街慢慢爬。到了第五天傍晚,铺子门口已经会有人停下脚,朝里看一眼,问问价,哪怕不买,也把"中街有家秋实成衣"记在了心里。 三娘起初还惦记着那些个没开张的日子,如今眼见着活儿一件件多起来,她反倒踏实了。白天她坐在里间缝衣裳,外头林秋实守着柜,两个人各忙各的,忙到天黑,点起灯来再对一遍账,一天竟也过得飞快。 到了第六天头上,林秋实正蹲在门口理一摞布头,忽然觉得眼前的光被挡了一下。 她抬头,看见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铺子门口,正看着她。 ——正是开张那天,站门口看了半天涤卡中山装的那个。 林秋实心里"咯噔"一下,站起身来:"同志,您……" "我姓方,在县供销社当差。"那人进了门,目光落在那件还挂着的涤卡中山装上,"那天我看你这衣裳做得板正,回去琢磨了两天。我想问问,你这儿,接不接大批的活儿?" "大批的?"三娘从里间探出头来。 "是这么回事。"方同志在椅子上坐下,缓缓道,"我们供销社,下半年要给各门市部的柜台员做一批工作服,一人两套,拢共四十来个人。原先是想找县服装厂,可厂里排着大队,年底都轮不上。"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看着林秋实:"我看你这手艺,比服装厂那些老师傅也不差。你要是敢接,这单子,我就交给你。" 四十来个人,一人两套,那就是八十来套。 林秋实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料子、工钱、工期,压一压,能挣一笔像样的钱。 可这活儿,也是块烫手山芋。 八十套衣裳,光靠她和三娘两个人,白天黑夜不歇也得忙上大半月。料子要从省城进,本钱要垫,万一赶不出工期,砸的是招牌。 这些,她只用了几个呼吸的工夫,就在心里过了一遍。 "方同志,"她没有急着应,先问,"这料子,是供销社出,还是我出?" "料子,可以从我们社里的仓库调,作价给你们。你只管出工,按套结钱。"方同志说着,又补了一句,"不过有一条,活要做得细,月底前,得赶出第一批。" "月底前……"林秋实低头算了算,再抬头时,眼睛是亮的,"能。" "当真?" "当真。"她点头,"方同志,我不跟您夸海口。您要是信得过,明儿我就到社里去看看料子、对对尺寸,咱们把数目敲定。" 方同志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就笑了:"你这姑娘,倒是个干脆人。" 他起身走到门口,又顿住,回过头来,压低了声音:"林同志,实话跟你说,这单子原本该是服装厂的活。是我在供销社,担了责任,才寻到你头上 来。你把这批活做漂亮了,往后的门市部、合作社,我都能给你牵线。" 林秋实心头一热,郑重地点了点头:"方同志,您放心,我拿这单子,当招牌做。"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贵姓?" "免贵,姓林。"林秋实站在门口,一字一句,"铺子,叫秋实成衣。" "秋实成衣。"方同志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成,明儿见。" 等人走远了,三娘才从柜台后头转出来,声音都变了调:"秋实,八十套工作服,你……你哪来的底气接?" "三娘,"林秋实转过身,眼睛亮得惊人,"这单子,不是八十套衣裳。是咱这铺子,头一回让人当回事。" 她顿了顿,又说:"明儿我去供销社看料子,回来的路上,顺道去趟邮局,给省城陈同志写封信——布料,咱得再进一批了。" 这一晚,秋实成衣铺的灯,亮到很晚。 林秋实把账本摊在灯下,一笔一笔地算:八十套,一套多少钱的料,多少工的工钱,多少天的工期,能剩下多少利润。 算到最后,她搁下笔,看着纸上那个数字,出了一会儿神。 这个数,搁上辈子,她得攒好几年。 可这辈子,她知道,这只是个开头。 第二天一早,她先去供销社。仓库里的料子是藏青的卡其布,厚实,耐磨,正适合做工作服。她伸手摸了摸,又对着光照了照,心里有了数。方同志领着她把四个门市部的尺寸表都翻出来,她一边看一边记,四十来个人,高矮胖瘦,心里过了个遍。 "怎么样?"方同志问。 "料子不孬,活儿我接得下。"林秋实合上尺寸表,"月底前,我先赶出第一批二十套,余下的陆续交。您看行不行?" "行。"方同志爽快地应了,又补一句,"按套结钱,□□,一分不少你的。" 出了供销社,日头正好。林秋实没急着回铺子,拐进了街口的邮局。 柜台里,她借了纸笔,斟酌着写下一封短信,寄往省城棉纺厂批发布部陈有德收。信不长,就两件事:一是问这个月的零头布、次品布还有没有货,她要加量;二是问涤卡、灯芯绒眼下啥行情,她想再进些料子。 写完信,她拿着信封掂了掂,又想起了正月十六提货那天,陈有德说的那句"钱有福也托人打听过省城布的门路"。 她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才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贴上邮票,投进了邮筒。 做完这些,她站在邮局门口,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忽然觉得,自己这步棋,正一步步走到她想要的那个位置上去。 回铺子的路上,她脚步轻快,连风都是暖的。 ——风,真的来了。 21. 入伙 工作服的活儿接下来那天起,秋实成衣铺的灯,就再没早灭过。 白天开门迎客,晚上赶工缝衣。三娘主刀裁,林秋实锁边、钉扣、上袖子,两个人配合默契,手底下一天能出两三套的坯子,再一件件细活往上加。 "照这个手速,"三娘揉着发酸的脖子说,"月底那批二十套,赶得及。" "嗯。"林秋实应了一声,手里的针线没停。 她心里还盘算着另一件事——信寄出去五六天了,省城陈有德那边还没回音。八十套的料子,光靠供销社仓库调的那点卡其布不够,后头几批,她得自己拿主意进料。 这当口,门口忽然探进一个小脑袋。 是林秋雨。 她穿着件半新的花布褂子,怀里抱着个蓝布包袱,见姐姐在忙,也不吵,只倚在门框上,小声叫了句:"姐。" "秋雨?"林秋实放下针线,又惊又喜,"你咋来了?" "娘让我给姐送点腌菜。"林秋雨走进来,把包袱放在柜台上,声音轻轻的,"姐,你瘦了。" 林秋实心里一暖,摸了摸妹妹的头:"你才该多吃点。念书咋样?" "挺好的。"林秋雨眼睛亮晶晶的,"老师说我作文写得最好。" 她说着,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姐,我跟你说个事儿——昨儿晚上,钱家媳妇上咱家来了,跟娘说了好一阵子话。我躲在门后头听了一耳朵,好像……提到你的铺子。" 林秋实脸上的笑,顿住了。 "她还说,"林秋雨学着那人的腔调,学着学着又泄了气,"反正是些难听的。姐,你可得当心点。" 林秋实看着妹妹认真的小脸,心里那根弦,悄悄绷紧了些。 她没把这份心思露出来,只笑着应道:"知道了。你回去好好念书,别听那些闲话。" 林秋雨点点头,又赖着不肯走,围着柜台转了一圈,眼睛亮晶晶地看那些布,末了小声问:"姐,我能在这儿待一会儿不?我想看你做衣裳。" "待着吧。"林秋实重新拿起针线,"正好帮姐理理线。" 妹妹便高高兴兴地搬了张小凳,坐在柜台角上,安安静静地理起线团来。三娘从里间看了一眼,笑着摇了摇头,也没赶她。 姊妹俩就着煤油灯,一个缝衣裳,一个理线团,谁也不说话,却谁心里都是暖的。 这样的光景,没维持多久。 第二天晌午,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说话声。 "就这儿就这儿,她这铺子就在中街。" "娘,你说姐真开这么大一铺子?" 林秋实手里的针,顿了顿。 她抬头,看见母亲王桂兰领着弟弟林秋生,一前一后跨进了门槛。 王桂兰今儿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进门先四下打量了一圈,眼睛亮了一亮,又赶紧敛住。林秋生跟在后头,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眼睛滴溜溜转,先盯上了柜台上的布。 林秋实心里"咯噔"一下。 母亲来得突然,这身打扮,这分打量,分明是有备而来。她放下活计,迎上去:"娘,您怎么来了?" "咋,娘来看看自个儿闺女的铺子,还不成?"王桂兰笑吟吟的,伸手就要去摸柜上的涤卡布,"哟,这料子,不便宜吧?" "这布是有主的。"林秋实不着痕迹地把布往回收了收,"娘,您先坐。" 王桂兰没坐,绕着铺子里外转了一圈,越看眼睛越亮,末了在柜台前站定,清了清嗓子:"秋实啊,娘跟你说个事儿。" "您说。" "你看,你这铺子,开起来了,生意也红火。娘寻思着,你弟弟也大了,不能老在村里晃荡。不如……让他来你铺子里,给你搭把手?" 林秋实没接话。 "再一个,"王桂兰话锋一转,声音低了些,带着点商量的口气,"咱家这日子,你也知道。你爹那点工分,撑不起全家。你弟弟念书是不成了,总得给他寻条出路。娘想着,你这铺子,往后挣了钱,总得有个自己人管着不是?" 她说到"自己人"三个字的时候,林秋实抬眼看了她一眼。 "娘,"林秋实的声音很平,"这铺子,执照上写的是我的名。挣多挣少,是我和三娘的营生,一针一线都是我们熬出来的。" "哟,这话说的。"王桂兰脸上挂不住,声音拔高了些,"你是我闺女,你的不就跟咱家的一个样?你弟弟是你亲弟弟,你还怕他吃了你的不成?" "我怕。"林秋实忽然说。 王桂兰一愣。 "娘,我这些年,在村里,啥都听您的。您说让名额,我不争;您说先紧着弟弟念书,我不言语。可这铺子,是我从头到尾,一针一线立起来的。" 她看着母亲,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您要是想我,来看我,我高兴。您要是想打这铺子的主意——娘,那咱就把话说在前头,这铺子,姓林,姓的是我林秋实的林。" 堂屋里静了一瞬。 王桂兰没想到闺女会说出这么硬的话,脸色变了又变,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这是翅膀硬了,连你娘都不认了?" "我认。"林秋实说,"您是我娘,这改不了。可认娘,跟把铺子让出去,是两码事。" "你!"王桂兰气得手都抖了,转头冲林秋生,"走,咱走!" 林秋生却没动,眼睛还盯在柜台的布上,被他娘拽了一把,才不情不愿地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冲着林秋实喊了一句:"姐,你铺子里缺不缺人?我力气大,能搬货!" 林秋实看着他,心里那点软,又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她没答话,只是看着他,直到母亲把弟弟拽出了门。 三娘从里间走出来,看着她:"你娘这心思,你早该料到的。" "料到了 。"林秋实重新坐下,拿起针线,声音闷闷的,"可料到了,该说的话,也得说出口。" 她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缝着,忽然说:"三娘,你说,我要是有朝一日,真把日子过起来了,我娘她……能瞧得起我吗?" 三娘没答她这话,只叹了口气:"秋实,你听我说。你娘不是不疼你,她是疼惯了儿子,把她自己也绕进去了。你别跟她置气,可也别让她拿捏住。" "我知道。"林秋实把针线收了个尾,抬起头,"我不跟她置气。我就是要让她知道,我林秋实,不靠谁,也能把日子过起来。" 这一晚,秋实成衣铺的灯,照旧亮到很晚。 只是灯下的林秋实,比白天,多了一份说不出的倔强。 第二天一早,林秋实去供销社交第一批活,回来的路上,碰见了同在一条街上卖豆腐的陈婶。陈婶拉住她,神神秘秘地说:"秋实,昨儿你娘来,可是有人撺掇的。" "谁?" "你村里那个……钱家媳妇呗。"陈婶压低声音,"她在菜场跟人说,老林家那姑娘发迹了,开了大铺子,也不拉拔自己兄弟,真没良心。这话,八成传你娘耳朵里了。" 林秋实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钱家媳妇。她心里"咯噔"一声——钱家,又是钱家。 她想起正月里钱丽回家那回,钱家母女那副趾高气扬的嘴脸。如今她铺子刚有点起色,钱家的闲话,就追着过来了。 她没多说什么,谢过陈婶,往回走。 走到半路,她忽然想起什么,脚步顿了顿。 钱家这么急着往她家跟前凑,图什么呢? 她心里隐约有了个不好的念头,却抓不住,只把它先压在了心底。 回到铺子,她把账本翻出来,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最近的进项和开销,末了,在账本空白处,写下了两个字: "防着。" 三娘探头看了一眼,没问,只当她又是在盘算生意。 可林秋实自己知道,这两个字,写的不是生意。 ——是钱家。 夜里躺下,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眼前尽是妹妹那句"钱家媳妇上咱家来了"。 她忽然想起正月里,父亲那句"我欠他家的"。 名额的事,钱家已经占了她一个天大的便宜,如今她刚在县城立住脚,钱家的手又伸过来了。 钱有福在省城搭布线的事,陈有德提点过她;钱家媳妇在村里嚼舌根的事,如今又摆到眼前。 这些线,看似各不相干,可林秋实把它们串在一处,心里渐渐浮起一个念头—— 钱家,怕是从来就没打算放过她。 她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房梁,在心底把那两个字又念了一遍: 防着。 这个"防",不是怕。 是她这辈子,头一回真正把"钱家"两个字,放进了要对付的名单里。 22. 家贼 母亲领着弟弟走后的第三天,弟弟又来了。 这次是一个人来的。 林秋生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站在铺子门口,晒得黑红的脸颊上带着点局促,喊了一声:"姐。" 林秋实正在给一件工作服钉扣子,抬头看他,没说话。 "我……我自己来的。"林秋生把布包往地上一放,"娘不知道。" "你来干啥?" "我想好了。"林秋生鼓起勇气,往前走了两步,"姐,我不念书了,也干不了别的。我力气大,能搬货、能跑腿。你让我在铺子里干,我不要工钱,管饭就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不想老在村里听人家说闲话,说我是吃白饭的。" 林秋实看着他,心里那点气,消了大半。 她这个弟弟,打小被娘惯着,好吃懒做,可到底才十五六岁,性子还没定死。那句"不想听闲话",倒是真心话。 "先住下。"她说,"工钱照给,一个月十五块。丑话说前头——手脚要干净,账要分明,别给我惹事。" "我晓得我晓得。"林秋生点头如捣蒜,又凑近些,压低嗓子,"姐,我听人说,你这铺子一个月能挣好几十?那你攒了不少吧?" 林秋实手里的针顿了顿,抬眼看他:"谁跟你说的?" "就……村里都这么说。"林秋生讪讪的,挠了挠头。 "挣多少,是我的事。"林秋实垂下眼,语气淡淡的,"你只管把活儿干好。" 弟弟应了一声,不再多问,可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里,分明还藏着什么。 "中!"林秋生一听有工钱,眼睛就亮了,立马弯腰去拎包袱,"姐,我睡哪儿?" "铺子后头那间屋,给你收拾了。" 弟弟欢天喜地地往后头跑去了。 三娘从里间出来,皱着眉:"秋实,你当真要他?" "先看着。"林秋实低头继续钉扣子,"他要是改好了,也是条出路。他要是改不好——我也有办法治他。" 头几天,林秋生确实勤快。 早起搬货、理布、扫地,跑腿送活儿,样样都抢着干。三娘看在眼里,态度也松了些,夸他"有把子力气"。 林秋实心里,却始终留着一根弦。 她也说不上为什么,大概是上辈子的记忆太深了——这个弟弟,后来把家里那点家底,败得精光。她看着弟弟忙前忙后的背影,总忍不住去想:这一回,他会不会还走那条路? 那天傍晚,弟弟说要上街转转,一出去就是俩钟头。回来的时候,怀里鼓鼓囊囊的,见林秋实看他,连忙把东西往身后藏了藏,讪笑着喊了声"姐"。 "买的啥?"林秋实随口问。 "没、没啥,就一包烟。"弟弟低着头,快步往里屋去了。 林秋实没追问,可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晚上她照例点灯对账。账本翻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 柜台里放着的一摞零票子,少了。 不多,正好五块。 她记得清清楚楚,今儿后晌收了一位主顾的衣裳钱,五块的整票子,她亲手压在柜台最底下那层抽屉里。晚上收拾柜台的时候,她顺手点了点,少了。 林秋实没声张,只把抽屉重新锁好,吹了灯,躺下。 她睁着眼,在黑暗里想了一夜。 想这一夜,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遍遍过着弟弟那张躲闪的脸。她记起上辈子,钱是弟弟偷的,家里也是这么一点点漏空的。可这辈子,她偏不信,一个人生下来就注定是贼。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开门,照常让弟弟去搬货。晌午的时候,她找了个由头,说要去供销社,让弟弟看一会儿铺子。 她没去供销社。 她绕到铺子后头,从后门进了里间,贴着门帘站着。 约莫半炷香的工夫,她听见前头柜台的抽屉,被人拉开的声音。 很轻,像是怕人听见。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林秋实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林秋生正背对着她,手里攥着几张票子,听见动静猛地回头,脸"唰"地白了,手里的钱"哗啦"掉了一地。 "姐、姐……我……" 林秋实没说话,走过去,弯腰,一张一张把钱捡起来,数了数。 "三块。"她直起身,看着弟弟,"加上昨儿那五块,一共八块。" "姐,我、我就是想买双球鞋……"林秋生声音都抖了,"我看这钱放这儿,就、就想着先借着,回头再还上……" "借?"林秋实笑了一下,笑得弟弟心里发毛,"你跟我打过招呼吗?" "我……" "林秋生。"林秋实的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地砸下来,"我昨儿晚上跟你说过什么?" "手、手脚要干净……" "你记着这句话,可你没当回事。"林秋实把钱收进口袋,"这八块,我不跟你算了,就当买个教训。但往后,这铺子,你别再碰账上的钱。" "姐,我知道错了,你、你别赶我走……"林秋生"扑通"一声跪下去,"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林秋实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心里那点硬,又被什么泡软了些。 可她没让他起来。 "你起来。"她说,"跪着没用。我告诉你,这世上,没有哪个人的钱,是白来的。你要球鞋,自己挣,挣出来,想买啥买啥,没人拦你。可你要是打别人的主意——林秋生,我第一个不答应。" 她看着弟弟通红的眼眶,缓了缓语气:"我给你个机会。这事儿,我不告诉娘,也不跟三娘说。你留下,从今儿起,工钱一分不少给你。你挣够了,自己买球鞋去。" 林秋生愣愣地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 来。 "起来吧。"林秋实转过身,"把地扫了。" 弟弟抹着眼泪,爬起来,默默地拿起笤帚。 林秋实没再看他,走回里间,心里却堵得慌。 她不知道,自己这招,是对还是错。 可她记得上辈子,这个弟弟后来把家里败了个精光。 她这一回,得在他还没长歪之前,把他掰回来。 当晚,三娘知道了这事,半晌没说话,末了叹了口气:"秋实,你心太软了。" "不是我软。"林秋实看着窗外的夜色,"是我弟弟,还没坏到根子上。我要是不拉他一把,他就真成了废物。" 她顿了顿,又说:"再说了,他要是真学好了,往后这铺子,也得有个自己人搭把手。娘不把我当自己人,我弟弟,总不能也不要。" 三娘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夜里,林秋实又想起母亲来闹铺那天的情形,想起钱家媳妇嚼的那些舌根。 她忽然觉得,这日子,就像在走一条又窄又长的路,前头是亮的,可两边都是沟。 她得走稳些。 这一晚,秋实成衣铺的灯,亮到很晚。 灯下的林秋实,一边缝着衣裳,一边在心里盘算着:钱家那边,还不知要出什么幺蛾子。 她得把手里的活儿干利索,还得把眼睛,擦亮些。 果然,没过两日,钱家的动静就到了。 那日她正蹲在门口理布头,一辆自行车"吱"地停在铺子前。骑车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件蓝中山装,下车也不进门,只隔着门槛喊:"这儿是林秋实开的铺子?" "我是。"林秋实站起身,"您找谁?" "有人托我给你带句话。"那男人从兜里摸出个信封,递过来,也不多言,跨上车就要走。 "等等,"林秋实接过信,"谁托的?" "你看了就知道了。"那人一蹬脚蹬子,自行车"叮铃铃"地汇进了街上的车流里。 林秋实捏着那封信,站在门口,日头照在信皮上,她忽然觉得有些刺眼。 她没有立刻拆,只把信收进口袋,转身进了铺子。 直到夜里打烊,关了门板,她才在灯下把信拆开。 信纸只有两行字,写的却是: "林秋实,云水县小庙浅水,你一个姑娘家,还是回乡下去安稳。若是识趣,趁早收手。" 落款,是空的。 林秋实把那封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末了,把信纸叠好,压进账本底下。 她没有怕,只觉得好笑。 上辈子她什么都怕,怕娘,怕村里人,怕钱家,最后怕到连一条活路都没了。这一辈子,她连天都敢争,还怕这一张没头没尾的信? 她吹了灯,躺下,心里反倒踏实了。 ——他们越急着让她收手,越说明,她这一步,走对了。 23. 耀武扬威 那封匿名信,压在账本底下三天,林秋实没有跟任何人提。 三娘见她这几天格外沉得住气,还以为她是赶工累的,只叮嘱她早点睡。林秋生倒是老实了几天,每天埋头干活,见着姐姐的眼神也躲闪,像是怕她翻旧账。 第四天,供销社的方同志来了。 一进门,方同志就笑呵呵地,手里还提着个帆布包:"林同志,好消息。" "啥好消息?"林秋实给他倒了杯茶。 "第一批二十套,我今儿拿去给社里几个老同志试了,"方同志竖了个大拇指,"都说板正,比服装厂的还合身。社里领导发话了,余下的活儿,照你的工期走,不催你。" "那感情好。"林秋实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嘴上却没松劲儿,"方同志,那我更得把活做细了,不辜负社里信任。" "对了,"方同志喝了口茶,像是随口一提,"还有个事儿。下个月,县里要开个什么'经济工作会议',说是要请几个个体户代表去听一听。我看你这铺子是咱们县第一号执照,八成有你。" "我?"林秋实愣了一下,"个体户,还能去开那会?" "怎么不能?"方同志放下茶杯,正色道,"我跟你说,林同志,如今上头这风向,是真的变了。去年还说要'发展商品生产',今年怕是步子更大。你要是有心,这是个机会。" 林秋实低着头,没接话,心里那根弦,却被轻轻拨动了。 经济工作会议。个体户代表。这些词,她上辈子连听都没听过——上辈子的她,这时候还在村里,为了一口饭发愁。 "方同志,"她抬起头,"要是真请我去,我去。我正想听听,上头到底是个啥章程。" 方同志笑了:"我就知道你是个有心的。回头有信儿,我通知你。" 送走方同志,林秋实站在门口,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心里那盘棋,又往前走了一步。 三娘凑过来,压着嗓子问:"个体户代表,那是个啥?" "八成是上头要放话了。"林秋实收回目光,进了屋,"以前个体户是'投机倒把',如今都要请去开会了,你说,这风向变得有多快。" "那跟咱有啥关系?" "关系大了。"林秋实坐下,把账本摊开,手指点了点那几行数字,"要是政策真放宽了,我这点本钱,就能往大了铺。三娘,你等着看,往后这县城,就不止我一间秋实成衣了。" 三娘似懂非懂,却也听出了她话里的热乎劲,笑道:"行,你指哪儿,我打哪儿。" 晚上,她正跟三娘对账,林秋生忽然从外头回来,一进门就喊:"姐,外头有人找你!" "谁?" "一个女的,打扮得挺洋气,说是你……同学。"林秋生挠着头,"我瞧着不像咱们村的,穿得可好。" 林秋实心里"咯噔"一下,放下账本,起身往外走。 门口站着的,是钱丽。 钱丽穿了件崭新的碎花裙子,头发烫了卷,手里挎着个皮包,站在铺子门口,正上上下下打量着那块"秋实成衣"的招牌,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林秋实,"她见人出来,笑吟吟地开口,"好久不见。我听说你在县城开了铺子,特来瞧瞧。" "钱丽。"林秋实站在门口,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稀客。" "可不是么。"钱丽迈步进了铺子,目光在柜台上的布料和墙上挂着的成衣上转了一圈,"啧,真开了这么大的铺子。林秋实,你可真行,我还以为你回村嫁人去了呢。" 她这话说得轻飘飘的,话里却带着钩子。 三娘在里间听见动静,探出头来,见来客穿得体面,一时没摸清来路,只冲林秋实使了个眼色。 林秋实会意,不接她那茬,只淡淡道:"铺子刚开,小本生意,比不上你在大学里风光。" "那倒是。"钱丽听她这么一说,腰板挺直了些,"我在学校里,成绩也好,老师也看重。往后啊,我是要进城里工作的。" 她说着,又像是不经意地补了一句:"对了,我妈让我跟你说,你爹那个进厂的事,钱叔一直记着呢。你要是……嗯,识趣点,家里日子也能好过些。" "识趣"两个字,她咬得格外重。 这时候,铺子门口已经悄悄围了几个街坊,都是听见动静探头来看热闹的。有人认出钱丽,低声嘀咕:"那不是老钱家那姑娘?听说上了大学……""怎么跑这儿来了?"…… 林秋实看着钱丽,看着她那身刻意穿出来的新衣裳,看着她脸上那点藏不住的得意,忽然就笑了。 "钱丽,"她说,"你大老远跑来,就为跟我说这个?" "我这是为你好。"钱丽微微抬着下巴,"林秋实,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这气,你撒谁身上都行,别撒错了人。你爹进厂,是我们家帮的忙。你要是真孝顺,就该知道谢谁。" 林秋实没恼。 她只是很平静地看着钱丽,像看一个被宠坏了的孩子。 "钱丽,"她缓缓开口,"我爹进厂,是你爹安排的,这事我知道。可我从来没求过你们家。你们家帮这个忙,图什么,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 钱丽的脸色,微微一变。 "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秋实走到柜台后头,语气淡淡的,"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我林秋实,不欠你们钱家一分一毫。往后,你别再拿这事来压我爹,也别拿这些有的没的来我面前晃。"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我这个铺子,开在县城,正大光明,执照是县里发的。你们家再大的 本事,也管不着我开门做生意。" 钱丽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末了,跺了跺脚,丢下一句:"你……你好自为之!"转身出了门。 林秋生缩在门口,看着钱丽气冲冲地走了,才凑过来,小声问:"姐,那是谁啊?" "一个不相干的人。"林秋实重新坐回柜台后,拿起针线,淡淡道,"往后她再来,就说我不在。" 街坊们见没了热闹,也渐渐散了。临走的那个灰褂子大娘,还朝里头喊了一嗓子:"林掌柜,别跟她一般见识!那家人,咱街坊心里都有数!" 林秋实笑着应了一声,心里却想:原来钱家在这县城的名声,也不怎么好听。 三娘把门帘子放下来,这才沉下脸:"秋实,这姑娘,就是顶了你名额的那个?" "嗯。" "她家里人,还来威胁你?" "不算威胁。"林秋实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着,"就是想来耀武扬威,让我知难而退。可惜,她找错人了。" 三娘盯着她,半晌,忽然问:"你爹进厂,是怎么回事?" 林秋实手里的针,停了一停。 她抬起头,看着三娘,斟酌着说:"三娘,有些事,我还没想好怎么跟您说。等我想明白了,一定告诉您。" "行。"三娘叹了口气,没再追问,"你记着,三娘不是外人。你这丫头,主意大,可别什么事都自己一个人扛。" "我知道。"林秋实低下头,心里却比谁都清楚—— 名额那件事,她迟早要说。 但不是现在。现在她手里的牌还不够硬,说出来,只会让钱家狗急跳墙。 晚上打烊,她一个人坐在柜台后头,把今天的事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钱丽来,说是"关怀",其实是替她爹来探她底的——看她到底知不知道当年的事,看她是不是真的要闹。 她越是在钱丽面前沉得住气,钱家怕是越要坐不住。 林秋实把灯芯拨亮了些,心里那笔账,记得清清楚楚。 钱丽、钱有福、匿名信,还有那句"识趣"。 这一桩桩一件件,她都记着呢。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三娘,"她忽然说,"明儿,我想去趟村文书家。" "去那儿干啥?" "打听点事。"林秋实抬起头,眼睛黑亮亮的,"关于那年名额的事。" 三娘的手一顿,没再问,只叮嘱了一句:"路上当心。" 林秋实应了一声,把灯吹了。 黑暗里,她睁着眼,想的是明天该怎么开口,该怎么从文书嘴里,把当年那点蛛丝马迹,一点一点抠出来。 ——钱家想让她收手,她偏要往根子上挖。 24. 线索 村文书家,在村东头第三家,院墙矮矮的,墙头趴着半截干枯的丝瓜藤。 林秋实拎着半斤果子、一包茶叶,在院门口站定,整了整衣裳,才扬声喊:"文叔在家吗?" 屋里应了一声,门帘子一挑,走出个五十来岁的干瘦男人,正是村文书陈文书。他眯着眼打量了林秋实半晌,才认出来:"是秋实丫头?你……你咋回来了?" "文叔,"林秋实把东西递过去,"我回来看看,顺便跟您打听点事儿。" "哟,还带东西。"陈文书摆摆手,没接,"你如今在县城开铺子,可是出息了。进来坐。" 林秋实跟着进了屋,陈文书给她倒了碗水,随口问:"铺子生意咋样?" "还行。"林秋实喝了口水,没绕弯子,"文叔,我今儿来,是想问问您——那年高考,我这名额,到底是怎么被人顶走的?" 陈文书端水的手,顿了一下。 他放下碗,没立刻答话,眼神有些躲闪:"这……都是过去的事了,你问这个干啥?" "我想知道个明白。"林秋实声音不高,却定定的,"文叔,您是村里管文书的,那几年的材料,都从您手上过。谁顶的我,怎么顶的,您心里,多少该有点数。" 陈文书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秋实啊,不是文叔不说,是这事儿……牵扯太大。你一个姑娘家,斗不过人家的。" "斗不斗得过,是我的事。"林秋实说,"我就想知道真相。" 陈文书又沉默半晌,起身到里屋翻了好一阵,才拿出一个泛黄的纸袋子,犹豫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来,递给林秋实。 "这是那年,你高考报名的底子。"他说,"我留了个心眼,没扔。你看看吧。" 林秋实接过来,一眼就认出上面自己的名字。她细细看下去,忽然,目光在一处停住了。 ——志愿栏那一行,被人动过。 原该是"云水师范"的字样上,盖着一层改过的墨迹,隐约能看出底下的字,是"省城财专"。 林秋实的心,猛地一沉。 她强压着声音里的发抖,问:"文叔,这志愿,是改的?" 陈文书垂着眼,点了下头:"那年……钱有福托人找过我,说是你爹的意思。我那时糊涂,想着他给的好处,就没敢吭声。" "我爹?"林秋实抬起头,"我爹,知道这事?" "这我就不知道了。"陈文书摆摆手,"他是那么说的。至于是不是真的,只有他们爷俩清楚。" 林秋实捏着那张纸,指节泛白。 她想起父亲那句"我欠他家的",想起母亲那句"当年那事,娘也是没法子"。 原来如此。 原来她的名额,不止是钱家一手遮天,还压着她父亲一桩说不出口的亏心事。 她坐在堂屋里,半晌没说话,只觉得心里头堵得慌。 一半是恨钱家,一半,是怨她爹。 她爹老实巴交一辈子,最重脸面。若不是被钱有福捏住了什么把柄,他怎么可能答应拿闺女的前程去换一个进厂的指标? 她想起来,前世她咽气前,父亲守在床前,老泪纵横,却始终没敢把那句"名额"的事说出口。 他欠她一句道歉,欠了她一辈子。 林秋实咬了咬嘴唇,把这点情绪压下去。 她不能停在这儿。前头的路还长,她要的,是让钱家把吃进去的,全吐出来。 她这辈子重生回来,一直以为,是钱家处心积虑抢了她的名额。可如今才知道,这桩事里头,还埋着她父亲一桩心事。 她想起那年四月,父亲从钱有福家回来,脸色铁青,一句话不说,闷头抽了一宿的旱烟。 当时她以为,父亲是心疼她落榜。如今想来,怕是有别的东西压着。 "文叔,"林秋实的声音有些哑,"这纸上的字,是谁的笔迹,您还记得吗?" 陈文书想了想:"改字那会儿,是钱有福领来的一个年轻人,说是在县里当文书。那字,是照着报名表上的原样描的,不细看,看不出来。" "那年轻人,您还记得长啥样?" "瘦高个,戴个眼镜。"陈文书摇摇头,"后来就没再见过了。" 林秋实把这些话,一句一句记在心里。 "文叔,"她把这页纸小心地折好,收进口袋,"这材料,我能带走吗?" 陈文书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你拿去吧。这些年,我放着它,心里也一直不踏实。你留着,往后……也算是个凭据。" "谢谢您。"林秋实站起来,认认真真给他鞠了个躬,"文叔,当年的事,我不怪您。您能把这材料给我,就是帮了我大忙了。" 陈文书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喊住她:"秋实丫头!" "嗯?" "你……你是个有出息的。"陈文书说,"可你得当心。钱家那两口子,不是好相与的。你如今在县城开了铺子,他们怕是……会找你麻烦。" "我知道。"林秋实站在院门口,回头笑了笑,"文叔,您放心,我应付得来。" 出了村,走在田埂上,林秋实把那页纸又掏出来,看了很久。 省城财专。 云水师范。 她上辈子,就是被这么个"改"字,改了一辈子的命。 她把纸收好,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正毒,照得田埂两边的麦苗发亮。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那个在病榻上咽了气,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被谁改志愿的林秋实。 这辈子,她知道了。 她不会让这张纸,再白躺下去。 回到县城,天已经擦黑。 林秋实没回铺子,先拐去了老周家。 老周正在院子里浇花,见她来 了,有些意外:"林同志?这么晚了,出啥事了?" "周主任,"林秋实把那张纸递过去,"我想请您帮我看看,这志愿被改的事,该怎么查。" 老周接过纸,就着屋檐下的灯看了半晌,眉头渐渐皱起来。 "这是……你当年的高考志愿?" "是。"林秋实说,"被改过。改成了省城财专——后来这个名额,落到了别人头上。" 老周把纸还给她,沉吟道:"这种事,光凭这一张纸,还不好定。你还得找当年的准考证号、成绩单,还有……最要紧的,是那个顶了名额的人,她手里那份录取通知书的原件。" "通知书?"林秋实眼睛一亮,"您是说……" "对。"老周点头,"通知书是发到学校,再由学校转交的。谁经的手,谁就有嫌疑。你要查,得往学校那头查。" 林秋实心里,飞快地转了起来。 学校。 她当年念的高中,云水一中。 她的班主任,姓孙,是个温厚的老教师。当年她落榜,孙老师还专程到村里看过她一回,说"你分数明明够,怎么会落榜",那时的神情,她到现在还记得。 孙老师退休后,还住在学校后头的家属院里。林秋实想着,等这批工作服的活交了,她得抽空去一趟,问问孙老师,当年学校那头,是谁经手的通知书。 还有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县里的文书。这个线索,她也记下了。 一个在县里当文书、能描人笔迹的人,这样的人,在县机关里不会太多。顺着这条线,她或许能摸到更多。 "周主任,谢谢您。"林秋实郑重道谢,"我回去想想。" "嗯。"老周送她到门口,又叮嘱一句,"林同志,这种事,急不得。你要查,就得查个水落石出,别打草惊蛇。要是需要我搭把手的地方,你只管开口。" 林秋实点了点头,心里那盘棋,又落下一子。 她走在回铺子的夜路上,脚步很轻,心里却很沉。 手里那张纸,还带着村文书家的霉味,可她攥着它,却像是攥住了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 回到铺子,三娘还没睡,见她脸色不对,忙问怎么了。 林秋实没说细节,只道:"三娘,往后的日子,咱们怕是不能只守着这一间铺子了。" "咋了?" "有些事,我得去查清楚。"她顿了顿,"可铺子,是咱的根。根得扎稳,才能腾出手来干别的。" 三娘看着她的眼睛,没再多问,只点了点头:"成,你只管去忙,铺子有我。" 林秋实躺在里屋,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睡着。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年四月,站在村口,远远看着父亲从钱有福家出来,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她猛地惊醒,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终于,摸到那条线了。 25. 孙老师 工作服的活,林秋实熬了两个通宵,总算把第二批二十套赶了出来,交到供销社。 方同志验了货,连连点头,把工钱一分不少地结了她,还顺口提了一嘴:"下月三号,县里经济工作会议,名单上真有你。到时候,我领你去。" "好。"林秋实应下,心里却还惦记着另一桩事。 出了供销社,她拐去了邮局,给省城陈有德写了封信,把布料加量的数目报了,又问了问涤卡的行情。寄完信,她站在邮局门口想了想,转身往车站走。 云水一中,在县郊,坐两站路。 正是四月,校园里的泡桐花开得正盛,紫白色的花落了一地。林秋实走在熟悉又陌生的校园里,步子有些慢。 她考上这所高中的时候,才十四岁,是全村的头一份。那时候,她背着书包走在这条路上,觉得自己脚下的路,能通到天边去。 "同学,你找谁?"门卫拦住她。 "我找孙老师。"林秋实说,"以前的学生。" 门卫放她进去了。孙老师住在学校后头的家属院,一楼,门口种着几盆月季。 林秋实敲了敲门,屋里应了一声,门开了。 孙老师老了。头发花白,背有些驼,戴着一副老花镜,眯着眼看了她好半天,才认出来,眼圈一下子红了:"秋实?是秋实!" 林秋实看着眼前这个老人,记忆一下子被拉回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的孙老师,是全校最严厉也最护短的老师。他站在讲台上,指着她说:"林秋实,你脑子灵,肯下功夫,往后是有大出息的人。" 那时候她信了,拼了命地念书,就为着那句"有大出息"。 可后来,她被那扇门关在了外面,连"出息"两个字,都再没敢想过。 "孙老师。"林秋实鼻子一酸,喊了一声。 "快进来快进来。"孙老师忙把她让进屋,又是倒水又是拿果子,"你这孩子,这些年,你咋也不回来看看?我……我听说你落榜后就回村了,我一直……一直惦记着。" 林秋实接过水,看着老师花白的头发,心里头一阵发酸。 当年,她落榜,村里人都说她是"没那个命"。只有孙老师,跑到村里,拉着她父亲的手说:"她分数明明够,这里头肯定有蹊跷。" 可那时候,没人听他的。 "孙老师,"林秋实放下水杯,正色道,"我今天来,是想问问您——当年,我的录取通知书,到底是谁经的手?" 这话一出,屋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 窗外泡桐花落了一地,一只麻雀在窗台上跳来跳去,又飞走了。 孙老师的动作,顿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开口:"秋实,你……你问这个干啥?" "我想知道真相。"林秋实说,"我被人顶了名额,顶了一辈子。如今我想讨个说法。" 孙老师看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末了,起身到里屋,翻出一个旧铁盒子,从里面取出一封信来。 信纸泛黄,边角都卷了。 "这是那年,学校转发的通知单的底根。"孙老师的声音有些哑,"我一直收着。我当年就觉得不对,可那时候……我人微言轻,拦不住。" 林秋实接过那封信,展开。 信上是她的名字,写的是"云水师范"。 可在这封信的角落,有一行小字,是用钢笔后添的: "名额,转县教育局核定。" 林秋实捏着那行字,指尖发凉。 "转县教育局核定"——这行字,就等于是把这封本该发给她的通知书,转到了别人手里。 "孙老师,"她抬起头,"这行字,是谁添的?" 孙老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这封信当时在教务处放了一夜,第二天就有人说,这信要转走。我拦过,可他们说是上面的意思。" "上面?" "县教育局。"孙老师低声说,"当时县教育局管招生的,姓龚,是钱有福的连襟。" 林秋实心里,轰的一声。 钱有福的连襟,县教育局管招生的,姓龚。 这条线,终于串起来了。 林秋实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泛黄的信纸。 原来当年那一夜,就有人在这封信上动了手脚。她上辈子恨了那么多年,恨自己命不好,恨自己没考上,却从来不知道,自己连"落榜"两个字都是被人算计来的。 "那……那个姓龚的,如今还在吗?"她问。 "在。"孙老师说,"还是管招生。这些年,经他手的学生,不少。也有些家长私下说,他那儿……能"疏通"。"孙老师说到最后两个字,声音压得很低。 林秋实把这话记在心里,又问:"孙老师,那您知道,当年经手办事的,还有谁吗?" 孙老师想了想,摇摇头:"我只知道县教育局那头,是姓龚的牵的头。可办事跑腿的,是县里一个年轻文书,戴眼镜的,那几年常往学校跑,替龚主任送材料。名字我不记得了,就记得他左手小指有道疤。" 林秋实心里一动。 戴眼镜、左手小指有道疤、县里的文书。 这三样,跟村文书说的那个"瘦高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对上了大半。 她把这些特征,牢牢刻在脑子里。 "孙老师,"林秋实把信小心地折好,连同那张底根一起收进口袋,"这信,我能带走吗?" 孙老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你拿去吧。这些年,我留着它,心里一直不踏实。如今给你,也算是物归原主。" "谢谢您。"林秋实站起来,给老师鞠了一躬,"孙老师,当年您为我说话的情分,我记一辈子。" 孙老师摆了摆手,又拉住她,压低了声音:"秋实,你听老师说一句。姓龚的,如今还在县教育局,管着招生这一摊。你 要查,可得当心,别让人知道是你。" "我知道。"林秋实说,"孙老师,您放心。" 走出家属院,泡桐花落在她肩上。 林秋实站在校园里,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教学楼,心里头百感交集。 她上辈子,就是被这扇门关在了外面。 这辈子,她要自己,把这扇门推开。 回到县城,天又擦黑了。 林秋实没回铺子,先去了老周家,把新拿到的线索告诉了老周。 "姓龚的,钱有福的连襟?"老周听完,沉吟半晌,"这人,我认得。县教育局招生办的老龚,管了十几年招生了。要是他经手,你那志愿被改,就不是钱有福一个人在村里能办成的。" "您是说我那志愿,是县教育局里的人改的?" "八成是。"老周说,"你那张底稿,笔迹是照着描的,能描得像的,得是懂文书的人。姓龚的管招生,手里就捏着这种本事。" 林秋实心里,那盘棋又清晰了几分。 钱有福,不过是村里的一只手。真正的门道,在县教育局那个姓龚的连襟手里。 "周主任,"她问,"那这事儿,该怎么查实?" "得找当年的录取名单。"老周说,"你成绩够不够,录取名单上一目了然。可那名单,八成也早就被人动过手脚了。" 他顿了顿,又说:"你手头这两样东西——被改的志愿底稿、学校转发的通知单——都是铁证。可光有证不行,还得有人敢替你出头。" "您是说……" "你那个姓孙的老师,是个明白人。"老周说,"他要是肯给你作证,再加上这两样东西,这事儿,就有三分把握。" 林秋实点了点头,心里暗暗记下。 从老周家出来,夜风凉飕飕的。 她走在回铺子的路上,手里攥着那两封泛黄的信纸,像是攥着两团火。 钱有福、姓龚的连襟、被改的志愿、被转走的通知书。 这条线,她一根一根,都摸到了。 还差最后一环——那个替他们办事的、戴眼镜、左手小指有疤的县文书。 她得把这个人,也找出来。 回到铺子,三娘已经歇了。林秋实轻手轻脚地进门,把那两封泛黄的信纸,连同先前那张志愿底稿,一起压进账本底下。 她没有睡意,就着灯,把这几日的线索又捋了一遍。 钱有福托村文书改志愿——村文书手里那张底稿,是铁证。 县教育局姓龚的,是钱有福的连襟,管招生——学校的通知单,是被他经手转走的。 孙老师手里那张底根,是第二份铁证。 剩下的,就是那个戴眼镜、左手小指有疤的文书。只要找到他,这条链子,就全了。 她吹了灯,躺在黑暗里,睁着眼。 心里那盘棋,已经落子大半。 ——还差最后一环。 26. 会场 五月三号,天还没亮透,林秋实就起来了。 她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换上一件三娘新给她做的灰蓝褂子,对着镜子照了照,又把衣领整了整。 "头一回开会,得穿得体面些。"三娘在灶上给她热了碗粥,笑着打量她,"别说,这么一收拾,还真像个干部。" "我可不是干部。"林秋实接过粥碗,"我就是个摆摊开铺子的。" "那也体面。"三娘说,"咱们县头一份的个体户执照,体面着呢。" 吃罢早饭,方同志果然骑着自行车来接她了。 "走,县招待所。"方同志蹬着车,路上叮嘱她,"这会议,来的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你头回参加,多听少说,稳重些。" "嗯。"林秋实应着,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着街边。 她今天来,除了听会,还带着另一桩心思——找那个戴眼镜、左手小指有疤的县文书。 县招待所门口,停着不少自行车。林秋实跟着方同志往里走,心里莫名有些紧张,可面上还是稳稳的。 进了大礼堂,已经坐满了人。林秋实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四下里扫了一眼:来参会的,多是县里各单位的干部,也有几个跟她一样的个体户,穿着都挺板正,规规矩矩坐在一处,彼此也不怎么说话。 主席台上,摆着几盆鲜花,挂着一道横幅,写着"全县经济工作会议"。 坐在她旁边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自己带了杯茶水,见她坐下,冲她点了点头:"姑娘也是个体户?" "嗯。"林秋实应了一声,"开了个成衣铺子。" "成衣铺子好。"那人说,"我是收山货的,贩到省城去卖。这两年,是越来越能放开手脚了。" 林秋实顺着话头问:"大哥,您做这行多久了?" "有个四五年了。"那人压低了声音,"前些年,那是偷着干,见了工商的跟耗子见猫似的。如今好了,上头都认了,说是'必要补充'。我寻思着,往后这日子,是越过越有盼头。" 林秋实听了,心里那点底气,又足了些。 会议开始,先是县里领导讲话,讲的是"发展商品生产""搞活城乡经济"的大道理。林秋实听得很认真,一边听,一边在心里跟自己铺子里那本账对照着。 "……个体经济,是社会主义经济的必要补充。我们县,要为个体户、专业户,创造良好的经营环境……" 讲到这里,台下响起一阵掌声。林秋实也跟着鼓了掌,心里那点热气,往上顶了顶。 接着,是工商、税务、供销社几个部门的负责人发言。轮到供销社那会儿,方同志在台上,讲的是"供销社要发挥主渠道作用,也要扶持个体商户"。林秋实听着,心里暗暗记下了几个关键点:一是执照审批要放宽,二是进货渠道要保障,三是税费有减免的口子。 她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算着账。 "照这么下去,盘下隔壁那间铺子,就有戏了。"她心里想。 散会的时候,已经是后半晌。 方同志领着她,去跟几个干部打了招呼。有人认出她,笑呵呵地说:"这就是咱们县第一号个体户?年轻有为啊。" "不敢当。"林秋实笑着应酬,"就是摆个摊,混口饭吃。" "哎,别谦虚。"那干部摆摆手,"往后啊,你们个体户是咱们县的红人。有什么困难,尽管找我们。" 林秋实笑着点头,目光却始终没闲着。 她在人群里,留意着那些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忽然,她的目光定住了。 礼堂门口,一个瘦高个、戴眼镜的男人,正跟县教育局的龚主任说着什么。那男人左手接过一份文件,动作间,林秋实清楚地看见——他左手小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 林秋实的心,猛地一跳。 她面上不动声色,拉着方同志,随口问:"方同志,那边那位,是哪个单位的?" 方同志顺着她目光看了一眼:"哦,那是县教育局的龚主任。旁边那个,是局里跑腿的,姓孙,叫孙建国,文书。" "孙建国。"林秋实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一直在教育局?" "对,跟了龚主任好多年了。"方同志说,"是个老实人,就是有点……没主见。" 林秋实没再问,可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孙建国。县教育局的文书。左手小指有疤。 ——跟村文书和孙老师说的,完全对上了。 她垂下眼,把这个人,牢牢刻在了心里。 散会的时候,方同志又拉着她去见了老周。老周是县体改办的,这次会议的组织也有他一份。 "林同志,"老周见她,笑呵呵地,"头回参会,感觉咋样?" "长见识了。"林秋实老实说,"以前只知道自己埋头干,如今才知道,上头是这么想的。" "你能听进去,就好。"老周压低声音,"我跟你说,这次会议定的几条,过阵子县里会正式发文。你要是想往大了做,得趁早。" "嗯。"林秋实郑重地点了点头。 跟老周道别后,散会的人三三两两往外走,林秋实故意放慢了脚步,跟在龚主任和孙建国后头,隔着几步远。 她听见孙建国低声跟龚主任说:"龚主任,那批材料的字,我今儿下午就能描好。" 龚主任摆摆手:"不急,过两天再说。" "描材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林秋实耳朵里。 她心里一凛,面上却装作低头看路,等那两人走远了,才直起身 。 晚上回到铺子,三娘已经摆好了饭。 "开得咋样?"三娘问。 "挺好。"林秋实坐下,拿起筷子,"县里说,要支持个体户发展。往后这政策,只会越来越好。" "那敢情好。"三娘乐了,"那你打算咋办?" "我打算,"林秋实顿了一下,"等这批工作服交完,把隔壁那间空铺子也盘下来,进些新料子,往大了做。" "盘隔壁?"三娘瞪大了眼,"那可得不少钱。" "钱能再挣。"林秋实说,"可这机会,错过了就没了。三娘,你信我,这两年,是做生意最好的时候。" 三娘看着她,半晌,点了点头:"行,你说了算。反正打从跟了你,我就没后悔过。" 林秋实笑了笑,夹了一筷子菜,心里却还在想着孙建国的事。 她今天记住了他的模样,也记住了他的名字。 可要怎么从他身上,撬开那道口子,她还得再琢磨琢磨。 这一顿饭,她吃得心不在焉。 三娘见她魂不守舍,还当她是在想盘铺子的事,也没多问,只又给她盛了碗汤:"多吃点,这几天熬坏了身子可不成。" "嗯。"林秋实应着,扒了两口饭,忽然问,"三娘,你说,一个人要是帮别人办了见不得人的事,心里头,会不会也难受?" 三娘一愣,想了想:"那得看他是什么人。要是个良心还在的,半夜都得翻身。要是个黑了心的,那就不当回事了。" 林秋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心里想的是孙建国。 孙建国跟着龚主任那么多年,是"老实人"、"没主见"——这样的人,多半不是天生的恶人,只是跟着别人走,一步一步陷进去,拔不出来。 这样的人,心里未必没有怕。 她得找个法子,让他自己开口。 这一晚,她睡得晚。 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地想:孙建国跟着龚主任这么多年,办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他要真是块铁板,怎么下手?要是不是,那又该从哪头试探? 想得头都大了,她索性坐起来,点着灯,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孙建国,教育局文书,龚主任的人。会描字。左手小指有疤。" "龚主任,钱有福连襟,管招生。" "钱有福,村里,父亲进厂。" 写完,她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末了,把纸折好,压进账本底下。 ——这三个人,是一条绳上的。 她要做的,是找到这根绳上,最松的那一环。 如今,她认准了孙建国这一环。 剩下的,就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只是她没想到,那个时机,会来得那样快。 27. 投石问路 孙建国每天中午,都去县招待所后头那家面馆吃面。 这是林秋实蹲了三天点,摸出来的规律。 她没急着上前,只在那面馆斜对面的裁缝摊边上,借了个地方,支了个小布摊,摆上几块零头布和几件做好的成衣,也不吆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 头两天,她什么也没做,只是远远地看着孙建国进出面馆,把他的习惯记在心里:他每天十二点整到,要一碗素面,坐靠窗那个位置,吃半个钟头,然后回单位。 她看他还注意到,孙建国走路总是微微弓着背,像是总在低头想什么,跟人打招呼也是含含糊糊的,一副不太敢抬头见人的样子。 "心里有鬼的人,走路都直不起腰。"林秋实心里想。 第三天晌午,孙建国果然又来了。 他还是那副样子,瘦高个,戴着眼镜,走路微微弓着背,看着就没什么精神。进了面馆,要了一碗素面,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着。 林秋实等了片刻,收起摊子,也进了面馆,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坐下。 她其实不太会套话。上辈子的她,最怕跟人打交道,话还没说先脸红了。可这一世,她逼着自己学——做生意要跟人打交道,查案,更要。 她要了一碗面,没急着吃,先打量了孙建国一眼。 他吃面的动作很慢,像是没什么胃口,夹一筷子,在碗里搅半天。吃到一半,他忽然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又掐灭了。 林秋实看在眼里,心里有了数。 ——这个人,心里头压着事。 她端着面碗,装作不经意地坐到孙建国对面,冲他笑了笑:"同志,这儿没人吧?我坐会儿。" 孙建国抬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没说话,又低头吃面。 "您是县里的干部吧?"林秋实搭话,"我瞧您天天在这儿吃面。" "嗯。"孙建国含糊应了一声,"在教育局上班。" "教育局?"林秋实像是来了兴致,"巧了,我有个亲戚,前几年考大学,就是上的师范。那年啊,还差点出岔子……" 她说到"出岔子"三个字的时候,孙建国夹面的筷子,顿了一下。 "啥岔子?"他问,声音有些干。 "就是……"林秋实叹了口气,"那年她分数明明够了,通知书却差点没到手上,说是被人转走了。后来家里托了关系,才又补回来。你说,这读书人的事,咋也这么不让人省心?" 孙建国低着头,没接话,可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林秋实点到即止,没再往下说,转了个话头:"同志,您整天在教育局,见的材料多,您说,这通知书要是真被人动手脚,能查出来不?" 孙建国的手,僵住了。 他抬起头,隔着镜片看了林秋实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我……我不知道。我就是个跑腿的。" "那倒也是。"林秋实笑笑,不再追问,低头吃面。 她心里,却已经有了计较。 孙建国刚才那几下反应,她全看在眼里——"出岔子"三个字,让他的筷子顿了;"通知书被人动手脚"这句话,让他的手指僵了。 他心里,确实有鬼。 而且,是那种做贼心虚的鬼。 林秋实吃完面,结了账,起身要走,路过孙建国身边时,忽然低声说了句:"同志,晚上凉,多穿件衣裳。" 孙建国一愣,不明所以地看她一眼。 林秋实已经出了门。 她没走远,拐进面馆后头的小巷,等了一会儿,果然看见孙建国匆匆吃完了面,结了账,快步出来,四下张望了一番,才朝单位方向走去。 林秋实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盘棋,又落了一子。 她今天,只是投石问路。 可这一投,已经让她摸清了孙建国的底——他怕。 她回到铺子,三娘见她面色平静,却知道她心里一定在琢磨事。果然,晚上打烊后,林秋实把今天面馆的事,细细跟三娘说了一遍。 "你真去套他的话了?"三娘吓了一跳,"你不怕他认出你来?" "他不认得我。"林秋实说,"我从来没在他跟前露过面。再说,我就是个开成衣铺的,跟他八竿子打不着。" 三娘还是不放心:"那他要是回去一琢磨,琢磨出不对来呢?" "那正好。"林秋实眼睛亮了亮,"他越琢磨,越睡不着。他越睡不着,心里那点事,就越压不住。" 三娘看着她,叹了口气:"你这丫头,心思比筛子眼还密。" 林秋实笑了笑,没接话。 接下来的几天,林秋实没有再去面馆。 她照常开铺子、赶工、交活,把工作服的活儿一件件做完,又盘下了隔壁那间空铺子,重新刷了墙,进了新料子。 "秋实成衣"的招牌,从三间房,变成了五间房。 街坊们都说,这姑娘,是真干起来了。 可林秋实心里,一直惦记着孙建国的事。 她想好了:孙建国不是铁板,是块做了亏心事的软木。要撬开他,不能硬来,得让他自己心里那杆秤,先倒了。 可她也明白,光靠几句不痛不痒的话,还压不垮一个人。 她得再往他心上,加一根稻草。 她开始隔三差五,从孙建国单位门口路过。不进去,也不停留,只是远远地,让孙建国偶尔能看见她。 她就是要让他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她甚至故意让三娘托人,往教育局打听"当年云水一中那批通知书的事"——消息传得半真半假,说有人要翻旧账。 这消息,她掐着分寸放出去的。不能太真,真了容易打草惊蛇;也不能太假,假了没人当回事。就要那种"好像有人真要查了"的 动静,让做贼的人自己先慌。 她还让林秋生去面馆,连着几天都坐孙建国对面那桌,什么也不干,就闷头吃面,吃完了走人。孙建国第一次没在意,第二次觉得眼熟,第三次,就开始心慌了。 没过几天,她就听说,孙建国最近整个人都不对劲,上班老是走神,饭也吃得少了。 林秋实听了,没有高兴,也没有心软。 她只是觉得,时机快到了。 七月初的一天,她正在铺子里裁料子,忽然听见外头一阵喧哗。 她出去一看,是县教育局门口围了一圈人。 "出啥事了?"她问旁边的街坊。 "听说是教育局一个干部,叫孙建国的,今儿早上自己跑去县纪委,说是要交代问题。"街坊压低了声音,"这年头,还有自己把自己交出去的,稀奇。" 林秋实的动作,顿住了。 她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县教育局方向,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孙建国,自己去交代了。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那几句话,加上那些半真半假的传言,压垮了他心里那根弦。可她知道,那个她等了很久的时机,真的来了。 她转身回铺子,把账本拿出来,从头到尾,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账本底下,压着那三张纸:志愿底稿、通知单底根,还有写着孙建国、龚主任、钱有福名字的那张。 孙建国这一交代,县纪委那头,八成要顺着往下查。龚主任跑不了,钱有福也跑不了。 可她也知道,这件事一抖开,钱家恨她,只会恨得更深。往后的日子,怕是没那么太平了。 她没怕。 她只是把铺子的账,又理了一遍,想着把能拿出来的钱,都备出来,万一往后要用钱打点,也好有个准备。 那两天,县城里的风声,一下子就紧了。 先是孙建国被带进纪委,交代了这些年在教育局帮着经手的一些"私活"。紧接着,龚主任也被停了职,说是在家接受审查。消息像长了腿一样,在街面上传开。 有人说孙建国交代的名单里,就有县里一个姓钱的。 林秋实听着这些消息,面上不动声色,照常开门做生意。可她知道,这场风暴的中心,还远没到最烈的时候。 她等着。 晚上打烊后,她一个人坐在灯下,把账本底下那三张纸又翻出来,一张一张摊开,看了很久。 志愿底稿、通知单底根、写满名字的那张纸。 这三样东西,是她这一年来,一点点攒下来的。 如今,它们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她把这些纸重新收好,压回账本底下,然后,吹了灯,躺下。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 因为她知道,天,快亮了。 她只是没想到,这一夜过后,迎接她的,会是一场比想象中更大的风暴。 28. 反扑 孙建国自首的第三天,钱有福来了。 他是在一个晌午来的,骑着一辆八成新的二八自行车,停在"秋实成衣"门口,也不进门,就站在门廊底下,阴沉沉地盯着那块招牌。 林秋实正在柜台后头裁料子,抬头看见他,手里的剪刀顿了顿。 这两天,铺子里外没少听闲话。有说钱有福要倒了的,有说"老钱家那姑娘怕是念不成大学了"的,还有劝她"得饶人处且饶人"的。 林秋实一概没接话。 她不是记仇,她是想要一个公道。 这个公道,她等了两辈子。 "林秋实。"钱有福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压着的火气,"你出来,我有话说。" 林秋实放下剪刀,擦了擦手,走了出来。 她站在门口,看着钱有福。这个男人,她上辈子怕了他一辈子。他一句话,能让她爹在炕上躺三天;他一个眼神,能让村里人绕着她家走。 可这辈子,她不怕了。 "钱叔,"她说,"您有啥事?" "啥事?"钱有福冷笑一声,"你别跟我装糊涂。孙建国那事,是不是你撺掇的?" "孙建国自己跑去纪委交代问题,跟我有什么关系?"林秋实不卑不亢,"我又不是纪委的,还能管得着他去自首?" "你别跟我耍嘴皮子。"钱有福往前逼了一步,"你心里那点小九九,我清楚得很。你不就是记恨当年名额那事,想着法儿地要把我拉下水?" "钱叔,"林秋实看着他,一字一句,"名额那事,到底是怎么回事,您心里,比谁都清楚。" 钱有福的脸,涨得通红。 "你……"他指着林秋实的鼻子,"你一个丫头片子,还想翻天不成?我告诉你,我钱有福在这县里,也是有人脉的。你要是识相,趁早收手,别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钱叔,"林秋实反倒笑了,"您这话,我听了好几回了。先是匿名信,再是您亲自来。你们钱家,就这么点本事?" 钱有福气得直哆嗦,正要发作,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钱有福,你在这儿干什么?" 钱有福回头一看,脸色"唰"地白了。 来的,是老周,还有两个穿着制服的人。 "周、周主任……"钱有福的腿,开始发软。 "钱有福,"老周沉着脸,"县纪委那边,有些事,想请你回去,说明一下情况。跟我们走一趟吧。" 钱有福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回头恶狠狠地瞪了林秋实一眼,嘴里挤出两个字:"你等着!" 然后,他被那两个人,带走了。 林秋实站在门口,看着钱有福被带走的背影,心里那口气,长长地吐了出来。 街坊们围了不少,有人指指点点,有人低声议论。有个大娘凑过来,拉着她的手说:"林掌柜,你可真行,连钱有福都敢惹。" 林秋实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可她没有高兴。 因为她知道,钱有福那句"你等着",不是空话。 他倒下了,可他身后,还有一张更大的网。 人都散了,老周却没走。 他站在门口,等围观的人走干净了,才压低声音对林秋实说:"林姑娘,你这两天,多留个心眼。" 林秋实心里一紧:"周主任,是不是……" "钱有福进去了,可他们家在省城还有门路。"老周看了看四下,声音更低,"纪委那边,有人递了话,要查就查到底。你那份材料,已经有人替你递上去了。" 林秋实微微一怔:"我的材料?" "你那个……孙老师交出来的底根,还有村里那份志愿底稿的抄件。"老周说,"有人替你交了。是谁,你先别问。" 林秋实心里"咚咚"直跳。她确实把这些东西都收在一处,可还没想好怎么往上递。 "还有一桩事。"老周顿了顿,"你爹的事,也翻出来了。" 林秋实猛地抬起头。 "当年钱有福许他进厂当临时工,换的就是你那份名额。"老周说,"这事,现在有人去查了。你爹要是肯开口,你这份公道,就坐实了。" 林秋实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 她爹。那个沉默了一辈子的爹。 她想起上辈子,爹临死前拉着她的手,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她一直以为,爹是没话说。 原来,爹是没法说。 "你爹那性子,你也知道。"老周叹了口气,"要是他肯站出来,这事就好办得多。可要是他不肯……你也别逼他。" 林秋实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我知道。" 老周走了。 林秋实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 她转身回铺子,三娘迎上来,脸色也白白的:"秋实,这……这钱有福,真被抓了?" "被带走去问话了。"林秋实说,"至于是不是真抓,还得看纪委查出来的东西。" "那……那你打算咋办?" "三娘,"林秋实看着她,认真地说,"钱有福倒了,可他那个在省城的靠山,还没动。钱丽她娘,还有她那些亲戚,都不会善罢甘休。咱们这铺子,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得安生了。" 三娘搓着手:"那咱……咱要不要躲躲?" "躲?"林秋实摇了摇头,"躲到哪儿去?咱们正大光明做生意,执照是县里发的,怕他们不成?" 她顿了顿,又说:"再说了,我等这一天,等了一年了。钱有福倒了,这只是个开始。" 当晚,林秋实睡得早。 可半夜,她忽然被一阵响动惊醒。 她披衣起来,走到门口一看,铺子门板上,被人泼了一桶泔水,臭气熏天。 门板上,还用红漆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 "林秋实,识相点,滚出县城!" 林秋实站在门口,看着那行字,没有害怕,也没有生气。 她只是站在那儿,静静地看着,直到三娘披着衣服跑 出来,惊呼一声:"这、这是谁干的!" "还能是谁。"林秋实淡淡地说,"钱家那些狗腿子。" "那咋办?" "咋办?"林秋实转过身,看着她,"他们越是这样,我越不走。" 她说着,转身回屋,端出一盆水,拿起抹布,一点一点,把门板上的泔水和红漆,擦得干干净净。 "明儿照常开门。"她说,"谁来看热闹,就让他们看。我林秋实,不吃这一套。" 第二天一早,她没急着开门,先去了一趟派出所。 接待她的民警听她把泼泔水、写红字的事一说,又看了她带来的那封匿名威胁信,眉头拧得老紧。 "这可不是小事。"民警说,"你一个开铺子的女同志,敢跟这些人硬碰硬,胆子不小。" "不是我胆子大。"林秋实说,"是我没做亏心事。做亏心事的人,才怕半夜鬼敲门。" 民警被她这话逗笑了,认真给她做了笔录,末了叮嘱她:"这几天你留神些,晚上把门锁好,有事随时喊人。" 林秋实道了谢,从派出所出来。 日头正好,她迎着光,一步一步走回铺子。 回到铺子,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有人以为她怕了,要关门跑路,结果见她板板正正把招牌擦得锃亮,把货码得整整齐齐,照样开门迎客,都暗暗咂舌。 "这姑娘,是块硬骨头。"有人低声说。 林秋实听见了,没接话,只把今儿的布,又码得齐整了些。 她知道,泼泔水、写红字,这些都还是小儿科。 真正的狠招,还在后头。 她得把铺子守稳了,把人心守住,才能接得住后面的风浪。 三娘站在门口,看着灯光下那个倔强的背影,鼻子忽然一酸。 她想起一年前,那个蹲在裁缝摊边上,怯生生问她"大娘,我能跟您学手艺吗"的姑娘。 才一年,那个姑娘,已经长成了能一个人,挡住一扇门的人。 那天夜里,三娘歇下后,林秋实一个人坐在柜台后头。 煤油灯的光,昏昏黄黄。 她从抽屉最底下,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里头除了那两样东西,还有一张纸——是她自己一笔一划抄的,当年那份通知单。 她盯着纸上那行小字看了很久:"名额,转县教育局核定。" 核定。 这两个字,当年就明明白白写在上面,却没一个人肯替她家核定。 她想起老周说的那句话:"你爹的事,也翻出来了。" 她爹。 林秋实慢慢把那张纸折好,收进信封,又放回抽屉最底下。 爹不肯开口的那些年,她怨过,也恨过。 可今夜,她忽然想明白了——她爹不是不想开口,是怕开口连累了她。 她轻轻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说给谁听,又像是说给自己: "爹,等我这一仗打完,我接你来县城。咱们家,再不求人。" 29. 旧账 钱有福被带走后的第七天,钱丽回来了。 她是坐班车来的,晌午到,一个人在县汽车站下了车,也没回家,先沿着街,一步一步,走到了"秋实成衣"门口。 林秋实正在柜台后头,给一匹藏青色的布打卷。抬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钱丽站在门口,白衬衫,蓝裙子,帆布包挎在肩上。比寒假那回瘦了一圈,脸上也没了那股子得意劲,眼睛底下青黑一片。 两个姑娘,隔着一条门槛,你看我,我看你。 "林秋实。"钱丽先开口,声音有点哑,"我能进去坐坐吗?" 林秋实放下手里的布:"进来吧。" 钱丽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坐下来,目光四下里看了看——铺子不大,可收拾得利利索索,料子码得齐整,柜台擦得能照出人影。 "你这铺子……弄得挺好。"钱丽说。 "混口饭吃。"林秋实给她倒了杯水,"你放假了?" "放了。"钱丽接过水,却没喝,攥着杯子,指节发白,"我爹……我爹被带走了,你知道吧?" "知道。" "林秋实,"钱丽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她,"我爹的事,是不是你,捅出去的?" 林秋实没躲她的目光,也没否认:"孙建国自己去纪委交代的,不是我逼的。可当年那桩事,要是没人去查,你爹也犯不着心虚。" 钱丽的脸色,白了白。 "我就知道是你。"她咬着嘴唇,"你恨我爹,恨我们钱家……你把我爹害成这样,你高兴了?" "钱丽。"林秋实平静地开口,"你听我说句话。" 钱丽没吭声。 "我问你,"林秋实说,"你那年考上大学,通知书上,写的谁的名字?" 钱丽一愣:"当然是……我的名字。" "那你知道,"林秋实看着她,一字一句,"那张本该发出去的通知书,原来写的,是谁的名字吗?" 钱丽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林秋实从柜台底下,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从里头抽出一张泛黄的纸,递到她面前。 "你自己看。" 钱丽迟疑了一下,接过来。 那是一张通知单的底根,信纸泛黄,边角都卷了。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林秋实。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钢笔后添的:名额,转县教育局核定。 钱丽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林秋实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这……这不是我那份。"钱丽终于开口,声音在抖,"我的通知书,是学校寄到我家里的。我亲眼看见的。" "你那份,是后头的。"林秋实说,"那年,我的志愿被人改了,本该发到云水师范的通知书,被人半路拦下,转到了县教育局核定。核定来核定去,那个名额,就核定到你家里去了。" "不可能!"钱丽猛地站起来,"我考上了!我是自己考的!我的分数够了!" "你的分数够。"林秋实看着她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水,"可你顶掉的,不是我林秋实这个人的分数,是那一年,县里分到云水师范的那一个名额。" 钱丽站在那儿,肩膀直发抖,脑子里嗡嗡的。 她忽然想起那年夏天——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她爹高兴得不行,骑着车在村里转了一圈,逢人就说"我家丽丽考上大学了"。她也高兴,抱着通知书看了半宿。 可那天晚上,她爹喝了酒,拍着她的肩膀,含糊地说了一句:"丽丽啊,这书,是你爹给你挣来的。往后在省城,好好念。" 她当时没多想,只当爹是高兴。 现在想来,那句"是你爹给你挣来的",字字都扎耳朵。 她一直在念书,念得顺顺当当,从来没想过,自己脚下这块地方,是踩着一个姑娘的命,才站住的。 "我爹说……我爹说他是找人帮了忙。"她喃喃地说,"他说是学校那边有人办事不牢,帮我疏通了一下……我一直以为,我是凭自己本事考的……" "你当然有本事。"林秋实说,"可你爹的本事,比你的本事,大多了。" 钱丽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使劲擦了擦,声音闷闷的:"你想怎样?要我还你名额?我都读到大三了!我读了三年,你让我还什么?!" "我不要你名额。"林秋实说,"我从来没想过,把你从学校里拽出来。" 钱丽怔住。 "我要的,是你爹认了这件事。"林秋实说,"那年被改掉的志愿,被拦下来的通知书,还有那句'核定'——都得有人认账。我林秋实这辈子,被人顶了名额,顶了一辈子。我不是记仇,我是要一个公道。" "公道……"钱丽喃喃,"你为了一个公道,把我爹送进去了,把我们钱家搅得人仰马翻。这公道,值吗?" "值。"林秋实斩钉截铁,"钱丽,你不懂。我上辈子,就是为这一口气咽的气。这辈子,我要是连这口气都咽下去,那我活着,跟死了有什么两样?" 钱丽张了张嘴,半天,挤出一句:"那……要是我爹认了,你会放过我们钱家吗?" 林秋实看着她:"我从来没想整垮你们钱家。我只是想让做错事的人,承认自己做错了。你爹要是肯认,肯把当年的事说清楚——那我这口气,就算出了。" 钱丽垂着眼,眼泪又掉下来。她胡乱抹了一把,站起来,把那封泛黄的底根,轻轻放回桌上。 "我……我回去了。"她说,"你说的这些,我得……我得回去想想。" "钱丽。"林秋实叫住她。 钱丽站住,没回头。 "你念了三年书,是凭你自己考的分数念的。"林秋实说,"这件事,我认。你爹做错的事,是你爹的。你别把你也搭进去。" 钱丽肩膀颤了一下,没说话,推门走了出 去。 林秋实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穿蓝裙子的背影,沿着土街,越走越远,直到拐进了巷子口,看不见了。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三娘从里屋探出头来:"那是……钱家的闺女?" "嗯。" "她来干啥?" "来看看,她爹栽在谁手里。"林秋实说,"也来看看,她念的那三年书,到底是怎么回事。" 三娘咂了咂嘴,没再问。 那天傍晚,天快擦黑的时候,老周托人捎了一句话来。 来人是县体改办的一个小年轻,骑着自行车,在铺子门口支着腿,压低了声音说:"林同志,周主任让我跟你说一声——县教育局那边,当年名额那桩事,重新核定要启动了。这几天,可能有人来找你谈话,你把东西收好,别怕。" 林秋实站在门口,点了点头:"知道了。麻烦你跑一趟。" 小年轻骑上车走了。 林秋实关上门,回到柜台后头,把那两样东西——被改的志愿底稿、通知单底根——又仔仔细细,收进牛皮纸信封,放进抽屉最底下。 核定。 这两个字,绕了整整一年,终于要重新落地了。 她吹灭灯,躺在里屋的床上,却睡不着。 钱丽那句"要是我爹认了,你会放过我们钱家吗",在她耳边转。 她翻了个身,望着黑漆漆的房梁。 放过。 她从来就没想过,要谁家破人亡。 她只是想让那一年,被偷走的东西,物归原主——哪怕那个"原主",她已经不稀罕那纸通知书了。 她要的,从来就不是那一个名额。 她要的,是往后的路,再没人能拦着她。 这一夜,她睡得浅。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铺子门口,却来了个她没想到的人。 一个穿着灰布褂子、头发花白的老头,背着一个旧帆布袋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三娘起来开门,看见门口搁着一兜子东西——几个鸡蛋,一包旱烟,还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土布缝的褂子。 "这谁放这儿的?"三娘喊。 林秋实走出来,蹲下身,把那件土布褂子拿起来。 褂子针脚粗,裁得也笨,一看就是没做过针线的男人,硬着头皮缝的。 她捏着那件褂子,忽然,眼眶就热了。 三娘走过来,看了看那件褂子,又看了看她的脸色,轻声问:"这……这是谁放的?针脚是笨了点,可这是给人缝的。" 林秋实没答话,把那件褂子,贴在胸口,抱了一会儿。 三娘识趣地没再问,转身去开门,嘴里嘟囔了一句:"秋实啊,你这人,心比谁都硬,眼眶却浅得很。" 林秋实擦了擦眼睛,把那件褂子仔仔细细叠好,收进里屋的柜子里。 "三娘,今儿照常开门。" 30. 核定 县教育局重新核定名额的事,比林秋实想的,来得快。 老周托人捎话的第三天,一辆吉普车就停在了"秋实成衣"门口。下来一个穿中山装的干部,客客气气地请她去县教育局,说当年名额那桩事,要正式核实一下。 林秋实换了件干净衣裳,把那两样东西——被改的志愿底稿、通知单底根——装进牛皮纸信封,锁好铺门,跟着去了。 三娘在门口站了半天,心里七上八下的。 县教育局的会议室不大,长条桌,铺着洗得发白的桌布。桌边坐了几个人:教育局新来的副局长,县纪委的两个同志,还有老周陪着。 林秋实被让到桌边坐下。 "林秋实同志,"副局长开口,声音和和气气的,"今天请你来,是当年录取名额那桩事,县里要重新核实。你……说说情况吧。" 林秋实点了点头,把信封打开,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同志,"她说,"我一九七九年高中毕业,那年高考,我报了云水师范,分数够,志愿也过了。这是学校当年留的志愿底稿——可你们看,'云水师范'四个字上头,盖着一层改过的墨迹,底下是'省城财专'。" 她把纸推过去,声音平平静静的:"这志愿,是被人改过的。"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这是学校转发通知单的底根。"林秋实又推过去一张泛黄的纸,"上头写的是我的名字,云水师范。可这个角落,有一行钢笔添的小字——'名额,转县教育局核定'。" 她看着那行字,声音不高不低:"当年,这封信本该发到我手上。可它被人半路拦下来,转到了县教育局。核定来,核定去,这个名额,就核到别人家去了。" "你说的'别人家',是谁?"纪委的同志问。 "钱有福家。"林秋实说,"他闺女钱丽,那年顶了这个名额,去省城念了大学。" "你有没有证据,证明是钱有福做的?" "有。"林秋实说,"改志愿、拦通知书、添那行字,都是县教育局文书孙建国经的手。孙建国已经去纪委自首了,他怎么说,你们可以问。还有县教育局当年管招生的龚主任——那是钱有福的连襟,没有他点头,孙建国一个文书,改不动志愿。" 会议室里,又静了下来。 副局长和纪委的同志对视了一眼,没说话。 这时候,门被人敲了两下,一个穿灰衣服、戴着眼镜的男人被带了进来——是孙建国。 他比上回在面馆门口见时,又瘦了一圈,见了林秋实,眼神躲了躲,低了头。 "孙建国,"纪委的同志说,"你把当年的事,当着当事人,再说一遍。" 孙建国咽了口唾沫,声音发虚:"是……那年,龚主任找我,说是钱有福的意思,让我把林秋实的志愿改了,改成省城财专。又说通知书先扣一扣,转县教育局核定。那行字,是……是我添的。" 他越说越低,末了,把脸埋了下去:"是我糊涂,收了钱,办了昧心事。我对不起她。" 会议室里,一时没人说话。 林秋实坐在那儿,忽然想起那年发榜的日子。 她记得清清楚楚——七月里,村里人结伴去公社看榜。她挤在人群里,在云水师范那一栏,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高兴得差点蹦起来,跑回家,一路跑一路喊:"爹!娘!我考上了!" 那天她娘少见地没数落她,她爹蹲在门槛上,闷头抽了一袋烟,半天,才说了句:"好。" 就一个字。 她以为,那是她这辈子,头一回让爹抬得起头。 可后来,榜上那个名字,像水里的倒影,被人一搅,就散了。通知书没等来,等来的是旁人念大学的信。 她那时候小,不懂,只当是自己命不好。 直到这一世,她才知道——那不是什么命,是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伸了手。 "林秋实同志?"副局长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她回过神,轻轻吸了口气:"在。" "你的成绩单,我们也调出来了。"副局长说,"当年你的分数,确实够云水师范的线。这桩事,是下面的人,手脚不干净。" 副局长沉默了一会儿,才转向林秋实:"林秋实同志,这些年,你受苦了。你当年分数是够的,这个我们核实过了。组织上研究,考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恢复你的录取资格,明年可以直接安排补录;二是……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林秋实看着他,摇了摇头。 "同志,"她说,"谢谢组织。" "那名额……" "那名额,"林秋实一字一句,"我不要了。" 会议室里,几个人都愣住了。 "你……不要?"副局长有些不相信,"这可是你当年考上的名额。" "是。"林秋实说,"我争这个名额,争的不是一张录取通知书。我争的是——那一年,有人偷走了属于我的东西,这件事,得有人认账。"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很稳:"现在,组织还我这个公道,让做错事的人认了账,我这口气,就出了。" "至于读书——"她抬起头,笑了笑,"同志,我已经二十岁了。我这一年在县城,摆过摊,开过铺子,凭自己的手艺吃饭,一天没饿着。我不想去挤那间教室了,我有我自己的活法。" 副局长看着这个坐在对面的年轻姑娘,看了很久,末了,轻轻叹了口气:"行。你的意思,我们记下了。这桩案子,县里会正式下文,给你一个交代。" "谢谢同志。" 林秋实站起来,把那两样东西收进信封,朝屋里的人鞠了一躬,转身走了出去。 老周跟了出来,在走廊上叫住她:"林秋实。" 她停住脚步。 "你真不要那名额?"老周问。 "周主任,"林秋 实回过头,看着这个一路帮她的长辈,"您觉得,我要是当年真去读了云水师范,今天,会是什么样?" 老周愣了一下。 "我会是个好老师。"林秋实说,"可现在——"她朝门外努了努嘴,"我想做的不止这些。" 老周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丫头,心是真野。" "野点好。"林秋实也笑了,"心不野,立不住。" 她走出县教育局的大门。 日头正好,晒得人眼睛有些发花。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年前,那个蹲在裁缝摊边上,怯生生问"大娘,我能跟您学手艺吗"的姑娘。 才一年。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写着"县教育局"的旧门楼,心里想:原来她争来争去,争的从来不是那间教室。 她争的,是一条再没人能替她做主的道。 林秋实收回目光,大步往街口走。 还没走到铺子,远远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方同志,穿着供销社的蓝布制服,正来回踱着步。 见她回来,方同志迎上来,搓着手,脸上带着笑:"林掌柜,你可算回来了!" "方同志?您怎么来了?" "好事!"方同志压低声音,"上回你给我们供销社做的那批工作服,领导穿了都说好,做工细,尺寸合身。这不——县里几家单位听说了,合计着想找你,订一批。数目,怕是比上回还大。" 林秋实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起来。 "方同志,"她笑着说,"进来说话。" 进了铺子,方同志掏出一个小本子,一页一页翻给她看。 "县农机站,要六十套;县运输队,要四十套;还有招待所,要三十套工作服……"他扳着指头算,"都是蓝布工装,你上回那个做法,结实,耐磨,他们都点名要你那个。" 林秋实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一百三十套,一套工装料子加工钱,满打满算,这单做完,顶她开张大半年。 "方同志,"她说,"这单子不小,我铺子里就我和三娘两个人,怕是一时赶不出来。" "赶不出来就想办法嘛。"方同志说,"你要是有难处,跟领导提,领导给你想办法。要人,我给你张罗。" 林秋实笑了笑,心里却动了一个念头——铺子该添人手了,这隔壁的铺面,也该盘下来了。 "行。"她说,"方同志,这单子,我接了。给我半个月,我先交头一批。" "痛快!"方同志一拍大腿,"我就知道找你没错。" 送走方同志,林秋实关上门,靠着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一个月前,她还在为一张执照跑断腿。 如今,她手里捏着一百三十套工作服的单子,眼前摆着要盘下来的铺面,身后,还有一桩马上要定案的旧账。 她忽然觉得,那年被偷走的东西,这一年,正在一样一样,长回来。 31. 隔壁 工作服的订单接下来,林秋实和三娘,当天晚上就开始赶工。 可两个人,到底撑不起一百三十套。 缝了三天,三娘先撑不住了,揉着肩膀说:"秋实啊,这么熬下去,咱们俩的命都得搭里头。你是不是该想想招了?" 林秋实放下针,看着堆成小山的料子,点了点头。 "三娘,"她说,"我想把隔壁那间铺面,盘下来。" 三娘手里的针,差点扎了手:"盘……盘下来?那可是一间整铺面!咱手里那点钱,够吗?" "够。"林秋实说,"我算过了。上回省城的本钱回来了,工作服的单子,头一批的定金也到了。盘下隔壁,再招两个人,紧巴是紧巴点,能撑过去。" 三娘张了张嘴,想说她疯了,可看着林秋实那双发亮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姑娘,这一年,哪回不是她觉得"疯了"的事,最后都成了。 隔壁那间铺面,原是个卖杂货的,老板嫌县城生意淡,回乡下去了,空了大半年,门板落着灰。产权是县商业局的公房,管这事的,正是给林秋实办过执照的赵同志。 第二天,林秋实拎着一兜子自家摊上买的苹果,去了县商业局。 赵同志一见她,先笑了:"哟,林掌柜,稀客。又有啥事?" "赵同志,"林秋实把苹果放桌上,把话说了,"我想盘下隔壁那间铺面。" "盘铺面?"赵同志有些意外,翻出登记簿看了看,"那间空了大半年了,你一个姑娘家,吃得下?" "吃得下。"林秋实说,"我刚接了个大单,人手不够,得扩地方。" 赵同志打量了她两眼,末了,点点头:"行,你有本事,这是好事。公房出租,手续我这儿办,租金按规矩来。你要是真能把它做活了,我还巴不得呢——免得那间铺子,空着糟蹋地方。" 手续办得利索。三天后,隔壁铺面的钥匙,就到了林秋实手里。 她没急着搬货,先带着三娘,把两间铺子中间的隔墙,凿开了一道门。 "打通了?"三娘看着那道新开的门,有些愣。 "打通了。"林秋实说,"往后这边挂布卖料,那边做成衣。一个人看这边,一个人做那边,两头都不耽误。" "那……那边还卖杂货不?" "不卖了。"林秋实说,"咱不干那个。咱就干衣裳这一行,往深里做。" 三娘想了想,觉得有理,撸起袖子:"行,那就干!" 铺面盘下来,人手也得添。 林秋实托人在县城放了话:招两个手脚麻利、踏实肯干的妇女,学做衣裳,管饭,工钱按件算。 消息放出去,来的人不少。有瞧热闹的,有想来混饭的,也有真心想学手艺的。 林秋实一个一个看。 有个扎马尾辫的姑娘,二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褂子,挤在人群里,不敢往前,只伸着脖子往里看。林秋实一眼就看见了她。 "你,"她指了指那姑娘,"进来。" 姑娘愣了愣,红着脸走进来:"掌柜的……我、我只会缝个补丁,不会做衣裳。" "不会做不要紧。"林秋实说,"肯学就行。你会踩缝纫机吗?" "会!"姑娘忙点头,"我家有台缝纫机,我天天踩。" "那就行。"林秋实说,"留下吧。从今儿起,你跟着我学。一个月,我教你量体裁衣。" 姑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三娘在一旁看得直咂嘴:"秋实,你挑人,倒是有眼光。" "不是我有眼光。"林秋实说,"是这世道,肯低头学手艺的姑娘,都差不到哪儿去。" 那姑娘叫小桃,是本县下河公社的,家里姊妹多,念完初中就辍了学,在公社缝纫社打过下手,后来缝纫社散了,才来县城找活路。 头几天,小桃手生,锁个边都歪。林秋实不急,手把手教,从裁片、走线,到锁边、熨烫,一样一样掰碎了讲。小桃学得也认真,晚上收了工,还蹲在灯下练走线,练得手指头磨出了茧。 半个月下来,小桃锁的边,已经整整齐齐,能上手做活计了。 "掌柜的,"有天晚上,小桃红着脸,把自己做的头一件成衣——一件给三娘做的小褂子——递给林秋实看,"您瞅瞅,行不行?" 林秋实接过来,翻了翻,针脚密实,领口服帖。 "行。"她难得夸了一句,"往后,你能独当一面了。" 小桃高兴得直搓手,眼圈都红了。 三娘在一旁看着,心里又是酸又是暖——这姑娘,跟一年前的秋实,多像啊。 忙活了大半个月,铺子换了新气象。 隔壁那间铺面拾掇干净,挂上"秋实成衣"的新招牌——比原来那块,大了一圈。缝纫机摆开,布料上架,两个新招的姑娘,一个踩机器,一个锁边,三娘坐镇柜上,林秋实自己,只管裁。 生意,肉眼可见地,做开了。 这天傍晚,收了工,林秋实一个人坐在打通后的铺子里,望着两间连成一气的屋子,心里盘算着下一批料子该进多少。 忽然,门外有人喊:"林掌柜在家吗?" 她起身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穿得整整齐齐的中年男人,提着一个网兜,里头是两瓶酒、一条烟。 "你是?" "我是钱有福的……表兄。"那人陪着笑,"从省城来的。林掌柜,久仰久仰。" 林秋实的脸色,淡了下来。 "钱家的表兄,"她说,"您这是……" "是这样的,"那人擦了擦汗,"我家那弟弟,做事糊涂,得罪了掌柜的。我这次来,是想替他说个情——他人都进去了,掌柜的高抬贵手,往后别跟钱家一般见识。这点东西,不成敬意。" 他说着,把网兜往门口递。 林秋实没接,只看 着他,半晌,说:"这位表兄,您这东西,我受不起。您弟弟做的事,不是得罪了我林秋实一个人,是偷了那一年,一个姑娘的名分。这口气,不是我一个人出的,是县里、纪委、教育局,一起出的。" "这……" "您要是真为了他好,"林秋实说,"不如劝他,老老实实,把知道的全交代了。他认了,这事儿,自然就了了。他要是还想靠省城的关系,捂盖子——那是害他。" 那人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林秋实已经退后半步,客客气气地一伸手: "天黑路滑,表兄慢走。" 那人拎着网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到底没把东西放下,讪讪地走了。 三娘从里屋探出头,一脸惊魂未定:"秋实,那是钱家省城来的?你就这么……给打发了?" "不然呢?"林秋实关上门,"他要是真能说动钱有福,让钱有福把该说的说了,我还敬他是条汉子。他要是想着拿烟酒来换我闭嘴——"她哼了一声,"那他也太小看我林秋实了。" 三娘咂了咂嘴,没再说话,心里却暗暗服气。 这天夜里,林秋实睡得踏实。 第二天一早,她还没开门,县纪委那边,就托人带了一句话来: 钱有福,松口了。 他把当年怎么找龚主任、怎么安排孙建国改志愿、怎么拦通知书、又怎么把名额落到自家闺女头上,一桩一桩,都交代了。 消息是老周亲自来铺子说的。 老周坐在柜台边,喝了口茶,压着声音:"钱有福这一交代,龚主任也捂不住了。县里已经决定,把他也一并立案查。他要是再不老实,省城那边,也得顺藤摸瓜。" "省城那边……"林秋实问,"查得动吗?" "查得动查不动,看上面肯不肯下功夫。"老周说,"不过你放心,这案子现在县里挂了号,谁想捂,都不容易。" 林秋实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送走老周,她回到铺子里,看着墙上那块崭新的"秋实成衣"招牌,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 工作服的单子,做完头一批,还差得远。料子眼见着不够了——县城这点布行,挑来挑去,就那么几样,色不正,价还高。 她想起省城那条线——陈有德,省城棉纺厂的批发布部。 "三娘,"她说,"过两天,我想去趟省城。" "去省城干啥?" "进货。"林秋实说,"这批工作服,得用好料子。县城买不着,我去省城,找陈有德。" 三娘一听,张了张嘴:"你一个姑娘家,跑那么远……" "怕啥?"林秋实笑了,"我又不是头一回出远门。" 她说着,目光望向窗外。天边,正飘着一朵一朵的云。 那年被偷走的东西,正在一样一样长回来。她要趁这股东风,把铺子,再撑大些。 32. 省城 去省城那天,林秋实坐了头一班班车。 天还没亮透,她背着一个大帆布包,里头装着钱、干粮,还有给陈有德捎的一斤县城新出的点心,在县汽车站上了车。 车上人不多,她靠着窗,看着两边的麦田往后退。 省城,她上辈子没去过。 这辈子,头一回进省城,是为了给铺子进料。 车晃了三个多小时,进了省城汽车站。她下了车,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口,一时有些恍惚——楼高,人多,车多,比县城热闹了不知多少。 其实她心里也没底。 这一趟,带的是铺子里大半的家当——真要进了货,铺子里就空了。要是陈有德那边谈不拢,她连回程的路费,都得盘算着花。 可她还是来了。 有些事,她上辈子没胆量做,这辈子,她不想再缩着。 她定了定神,顺着地址,找到省城棉纺厂的批发布部。 陈有德正在柜台后头算账,抬头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笑起来:"哟,林掌柜!你咋亲自来了?" "陈叔,"林秋实把点心放下,笑着说,"我这回来,是想进一批料子。" "上回你写信加量的工作服布,不是刚发过去?" "那批够了。这回来,是再进一批。"林秋实说,"我又接了个大单,一百三十套,县里几家单位的。这回要得多,县城买不着好料子,我寻思着,还是来找您。" "一百三十套!"陈有德眼睛一亮,"林掌柜,你这是要做大了啊!" 他领着林秋实,进了布库。 一进门,林秋实的眼睛,就不够用了。 成匹成匹的布,堆得比人还高。有蓝的,有灰的,有藏青的,有卡的——有的她认得,有的她连见都没见过。陈有德一匹一匹给她抽出来看,她上手一摸,就摸得出好坏。 "这批蓝工装布,是厂里新出的,厚实,耐磨,不褪色。"陈有德说,"你要一百三十套的量,我给你按老价,再让两分。" 林秋实心里飞快地算,点头:"行。陈叔,就它了。再给我配些藏青的,做干部装。" "成!" 谈好了价,陈有德留她吃午饭。 下午,陈有德说带她逛逛,开了辆三轮车,载她去了省城的布料市场。 那市场,比棉纺厂的库房还大。一排一排的铺子,布匹像彩色的河,淌得一眼望不到头。林秋实走一路,看一路,摸一路,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省城的人,不兴扯布做衣裳了——街上的年轻人,穿的都是现成的成衣,衬衫、裙子、中山装,一件一件,挂在那儿卖。 "陈叔,"她忽然问,"这些成衣,卖得好吗?" "好得很。"陈有德说,"省城人,谁还自己裁布?扯块布,还得请裁缝,多麻烦。买现成的,省事。你看那家,"他指着一家挂满成衣的铺子,"光夏天一季,就能卖出几百件。" 林秋实站在那儿,看着那家铺子,看了很久。 她心里,那个念头,像一粒种子,被省城的风一吹,冒了芽。 她站在那家成衣铺子门口,看着一件一件挂着的衣裳,心里默默算了笔账——一件的确良衬衫,扯布做,料子加手工,成本摆在那儿;可铺子里卖现成的,标价高出一截,还照样有人排队买。 "省城人,手头有钱。"陈有德在旁边说,"他们也懒,懒得扯布、懒得量、懒得等。你要是有本事,把成衣做出来,这钱,就是你的。" "可我做的成衣,"林秋实说,"能跟这些比吗?" "比不比得上,得看你怎么做。"陈有德说,"你是做衣裳出身,手上有分寸。县里那些单位不是还找你做工作服?你手艺在,人脉在,差的就是这一脚——从'做衣裳',迈到'做衣服'。" 林秋实心里"咚"地跳了一下。 做衣裳,不如做衣服。 她这双手,给人改了三年衣裳,缝了两年布。可原来,这世道,已经走到"做衣服"这一步了。 "陈叔,"她收回目光,"我问你个事。做成的衣裳,你们棉纺厂,收不收?" 陈有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林掌柜,你这是……想干成衣?" "还没想好。"林秋实说,"就是先问问。" "行,你问,我都告诉你。"陈有德说,"你要是真能做出来,质量好,款式新,我这儿,就敢收。省城这地方,缺的就是好成衣。" 林秋实点了点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回程的班车是下午的。 林秋实抱着进好的两匹布,在省城汽车站等车,忽然,目光被一个人牵住了。 车站另一头,一个穿灰裙子的姑娘,正拖着行李往外走,低着头,神色怏怏的,像有心事。 是钱丽。 她比上回见面,又瘦了些,脸色也有些白。身边跟着一个中年妇人,絮絮叨叨说着什么,钱丽只是低着头,一声不吭。 林秋实站在柱子后头,没有上前。 她看着钱丽走远,上了车,消失在街角。 她其实有一瞬间,想上前喊一声钱丽。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们之间,隔着那一年被偷走的名额,隔着钱有福进的那间屋子,隔着说不清、也理不清的账。她就算上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是说"你爹的事,我不怪你"?还是说"你还好吗"? 她什么都说不出口。 只能看着钱丽,一步一步,走远。 这一趟省城,她看见了很多。 看见了更好的布料,看见了成衣的市场,也看见了那个被顶了名额、又顶了别人名额的姑娘,如今过得并不好。 回县城的班车 上,林秋实靠着窗,抱着那两匹布,望着窗外飞退的田野,心里翻来覆去,想的是两件事。 一件是成衣。她盘算着,等这批工作服做完,能不能试着,做几件成衣,拿到省城,探探路。 一件是钱丽。她想起钱丽那句话:"要是我爹认了,你会放过我们钱家吗?" 她当时说,会的。 可钱丽那副样子,分明是,被家里那摊子事,压垮了。 到了县城,天已经擦黑。 三娘在铺子门口等着,见她回来,忙迎上来接布,一边絮叨:"可算回来了,路上顺吧?" "顺。"林秋实说。 "对了,"三娘压低声音,"你走的这两天,有消息传来——钱家那姑娘,学校那边,好像……待不下去了。说她顶名额的事,传到省城了,学校要处理她。" 林秋实解布包的手,顿了一下。 "那她……" "听说她自己写了退学申请。"三娘说,"说是,不念了。" 林秋实站在那儿,看着手里那匹蓝布,半天没说话。 她想起车站里,钱丽低着头,拖着行李的背影。 "三娘,"她忽然开口,"明儿,我去趟云水师范。" "去师范干啥?" 三娘一听"云水师范",愣了:"师范?那不是你当年考上的学校吗?" "嗯。" "你……你要去那儿,给钱丽说情?"三娘瞪大了眼睛,"秋实,那可是钱家的闺女!她爹刚害了你,你倒好,转头去帮她!你图啥?" "我不图啥。"林秋实说,"三娘,你想岔了。我不是帮她钱家,我是帮那一年,被偷走的东西,有一个干净的收尾。" "这话咋说?" "那年的事,是我和钱家之间一笔烂账。可钱丽念了三年书,是她自己考的分数,自己熬的日头。"林秋实说,"她爹做错的事,不该让她搭上一辈子。她要是就这么退了学,往后几十年,都得背着这个包袱。" 三娘张了张嘴,半天,叹了口气:"你这丫头,心肠比我软多了。" "不是我心软。"林秋实笑了,"是我记仇,可我分得清,该恨谁。" 林秋实把布放好,声音很轻,却很清楚:"我去问问,一个顶了名额念了三年书的姑娘,她自己的分数够不够,能不能,从这条道,重新走回去。" 她说完,又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她也不确定,云水师范肯不肯管这桩闲事。 可她想去试一试。 钱丽,是她上辈子那口气的"另一端"——她恨的是那桩事,不是钱丽这个人。要是能让钱丽,从这条歪道上,重新走回正道,那她这一仗,才算真正打完。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灯花晃了晃。 她吹了灯,躺下,睡得比前几天都踏实。 33. 师范 云水师范在邻县,坐班车,得两个钟头。 林秋实去的那天,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她拎着一兜子给学校老师带的东西——其实是三娘硬塞的,说"你空手上门,不好看"。 她倒不图这些。 她只是想替那个被顶了名额、又顶了别人名额的姑娘,问一句话。 其实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跑这一趟。 钱丽恨她也好,怨她也罢,都跟她没关系了。那桩事,县里要定案,公道要回来,她该做的,都做了。 可她还是来了。 她总觉着,那桩事,不能就那么烂在钱丽心里。 钱丽要是从此觉得,自己那三年书是偷来的、是脏的,那这世上,就又多了一个被那桩事毁掉的人。 她来,不是为了钱丽,是为了不让那桩事,再多毁一个人。 云水师范不大,校门口挂着褪了色的木牌子。林秋实站在门口,看着那牌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这地方,她上辈子,差一点就进来了。 进了门,她打听招生办,一个戴眼镜的老教师接待了她。 "同志,您是?" "我叫林秋实。"她说,"我来问问,钱丽的事。" "钱丽?"老教师想了想,"哦,就是那个……刚办了退学的姑娘?" "是。" 老教师叹了口气:"那姑娘,前两天来办了手续,说是不念了。我们问缘由,她也不肯说,只红着眼圈。你说这好好的大学,念了三年,怎么说不念就不念了……" 其实他还告诉她一件事。 钱丽办退学那天,在招生办门口,站了很久,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末了,她只留下一句话:"老师,对不起。那三年书,是我欠的。" "她说完就走了。"老教师说,"我们喊她,她也没回头。" 林秋实听到这儿,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想起车站里,钱丽低着头,拖着行李的背影。 那个姑娘,把三年的书,当成"欠"的了。 可那三年书,明明是她自己熬的夜、自己考的试。 "老师,"林秋实说,"钱丽那孩子,她不是不想念,是她没法念了。" 老教师抬起头,有些不解:"这话怎么说?" 林秋实斟酌了一下,把话挑明了:"老师,当年云水师范有一个录取名额,本该是我的。可那年,有人动了手脚,把我的志愿改了,通知书也拦下了,那个名额,落到了钱丽头上。" 老教师的脸色,变了。 "你……你说什么?" "钱丽自己不知道。"林秋实说,"她一直以为,她是凭自己本事考上的。可这阵子,她爹的事发了,当年顶名额的事,也传到了省城。她这才知道,自己那三年书,是踩着一个姑娘的名分念的。" "她接受不了,写了退学申请,人也走了。" "那……您不恨她?"老教师忽然问。 林秋实愣了一下,笑了:"老师,我恨的是那桩事,不是她这个人。她那时候,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她爹拿她当了筏子,她自己也蒙在鼓里。" "那您这一趟……" "我就是想告诉她,"林秋实说,"她要是还想念书,就堂堂正正回来念。她爹欠下的,她自己没欠。" 老教师坐在那儿,半晌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起身,走到里间,翻了好一会儿,抱出一个落满灰的纸箱子,从里头抽出一本发黄的册子,翻了几页,忽然停住。 "你……你叫林秋实?" "是。" 老教师盯着册子上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声音有些发涩:"这里头,有你。" 林秋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走过去,顺着老教师的手指看过去——那是一九七九年的录取名册,在云水师范那一栏,赫然写着一行字:林秋实,云水师范,录取。 她的名字,清清楚楚,躺在那里。 虽然旁边被人用笔划了一道,可那三个字,还是认认真真地,写在册子上。 "那年……"老教师声音发虚,"那年下面报上来,说这个学生的档案有问题,志愿填错了,要把她划掉。我们查了查,说是你本人申请改的志愿。可那笔迹……那笔迹看着不对,我当时就觉得蹊跷。" 他顿了顿:"可那时候,上头压着,我一个普通教师,人微言轻,拦不住。" 林秋实看着名册上那三个字,眼眶有点热。 原来,这个世上,还有一份档案,记得她曾经考上的名字。 "老师,"她轻轻说,"够了。有这一页,就够了。" "老师,"林秋实说,"我今天来,不是来讨那个名额的。那名额,我已经不要了。我就是想问问——钱丽那姑娘,她自己的分数,当年是够的。你们学校,能不能……给她留一条道?" "留道?" "她要是想重新回来念,"林秋实说,"能不能,别让她背着那个包袱回来?她念的那三年,是她自己熬的。她爹做错的事,不该让她一个人扛。" 老教师看着她,看了很久,末了,重重地叹了口气。 "林秋实同志,"他说,"你这话,我们记下了。钱丽那姑娘,我们这儿也有她的成绩记录,当年确实是够线的。她要是愿意回来,我们学校,随时欢迎。" "那……她人呢?" "走了。"老教师说,"办完手续就走了,也没留个地址。我们想联系,都联系不上。" 林秋实沉默了一会儿。 "老师,"她说,"那就麻烦您,要是哪天真见着钱丽,替她带一句话——就说,当年那桩事,有人替她说清楚了。她不欠谁的。云水师范的门,为她开着。" 老教师点了点头:"我一定带。" 林秋实站起来,朝他鞠了一躬,转身出了门。 走出 云水师范的校门,天更沉了,像是真的要下雨。 林秋实站在门口,望着那两扇褪了色的木门,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天上真的飘起了雨丝。 林秋实站在屋檐下,看着雨点一点一点,落进土里。 她忽然想起那年发榜,她也是这样站在雨里,等着自己的通知书。 那封信,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 可今天,她在那一本落灰的名册上,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迟到的名字,也算名字。 她伸手,接了几滴雨,攥了攥,又松开。 "走吧。"她对自己说,"回家。" 她来这一趟,其实也没指望能见到钱丽。 她只是想让这桩事,有一个干干净净的收尾——她恨的,从来只是那桩被偷走的公道,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姑娘。 钱丽去哪儿了,她不知道。 她能做的,都做了。 回县城的班车上,林秋实靠着窗,看着窗外的田野,忽然想起上辈子。 上辈子,她没来过云水师范。 这辈子,她来了一趟,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一个曾经恨过、如今却恨不起来的姑娘。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脸埋进臂弯里。 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林秋实下了车,拖着步子往铺子走。走了没几步,她忽然站住了。 铺子门口,蹲着一个人。 一个穿灰布褂子、头发花白的老头,背着一个旧帆布袋子,蹲在门廊底下,正低头卷烟。 是林大川。 她爹。 林秋实站在街这边,隔着一条土街,看着那个蹲在自家门口的老头,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爹。" 林大川抬起头,看见她,手里的烟抖了一下,慌忙站起来,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 "秋实……我、我来看看你。" 她走过去,在爹面前蹲下来,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声音有些发颤:"爹,您……您咋来的?" "坐……坐班车来的。"林大川搓着手,有些局促,"我寻思着,你一个人在外头,也不容易。我……我给你带了些鸡蛋,自家鸡下的,还有你娘给你纳的鞋。" 他说着,慌慌张张解下背上的帆布袋子,一样一样往外掏:几个鸡蛋,用布包着;一双新纳的布鞋;还有一包旱烟。 "你娘让我带来的。"他说,"你娘她……她嘴上不说,心里惦记你。" 林秋实看着那一兜子东西,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上辈子,爹到死,都没跟她说过这么多话。 "爹,"她擦了把眼睛,伸手去扶他,"走,进屋,进屋里说。" 林大川被她拉着,有些踉跄地站起来,跟着她,往铺子里走,一边走,一边低声问:"秋实,你这铺子……开得还好吧?" 34. 父亲 林大川这辈子,头一回进女儿的铺子。 他站在门口,先抬头看了看那块"秋实成衣"的招牌,又看了看屋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布料,半天没敢迈步。 "爹,进来坐。"林秋实拉着他,"三娘,给我爹倒碗水。" 三娘应了一声,端了水来,又识趣地退到里屋去了。 林大川坐在柜台边的凳子上,捧着那碗水,也不喝,只是四下打量着,嘴里喃喃:"好,好……这铺子,弄得好。" "爹,"林秋实在他对面坐下,"您老远来一趟,是有啥事吧?" 林大川张了张嘴,又闭上,末了,把碗放下,声音有些发闷:"没啥事……就是,想来看看你。" 林秋实没接话,只静静地看着他。 她太了解这个爹了。 上辈子,她爹就是这样——心里有话,打死不说。憋着,扛着,一辈子。 "爹,"她轻声说,"上回,您是不是来过一回?搁了东西就走。" 林大川的身子,僵了一下。 "是……是我。"他垂下头,"我看你铺子开得好,就没敢进来打扰你。那件褂子……是我缝的,缝得不好,你别嫌弃。" "我不嫌弃。"林秋实说,"我收着了。" 屋里,又沉默下来。 只有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 过了好一会儿,林大川才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秋实……爹跟你说句实话。" "爹,您说。" "那年……"林大川的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指节发白,"钱有福找我,说是……说你成绩好,可名额就那么一个,他闺女钱丽,也想上。他说,只要我点头,让你把名额让出来,他就……给我安排进厂,当临时工。" 林秋实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那时候,"林大川的声音,越来越低,"家里穷,你弟弟妹妹都要念书,你娘身体也不好。我想着……想着进厂,一个月能挣几十块,家里就能缓过来。我……我就点了头。" 他说到这里,喉头哽了一下,说不下去了。 "后来,他们改志愿、拦通知书,"林秋实替他说完,"爹,您都知道?" 林大川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半晌,他挤出一句:"我知道。可我……我没敢拦。" "我那时候想,钱家势力大,咱惹不起。我要是拦了,他们往死里整咱家,你弟弟妹妹,连书都念不成。" "我以为……我以为让一让,这事儿就过去了。可这些年,爹心里,一直压着这块石头。爹没本事,护不住你。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他说完,头埋得更低,肩膀一耸一耸的。 那个在村里闷头干活、从不多话的男人,那个在林秋实记忆里沉默了一辈子的父亲,坐在她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林秋实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肩膀一耸一耸,鼻子一酸,眼眶也热了。 她想起上辈子,她死之前,爹蹲在炕沿边,一声不吭,只把她的手,攥得死紧。她那时候怨恨他,到死都没喊他一声"爹"。 可她现在才明白,她爹那一辈子,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护着这个家——哪怕那个方式,笨拙又窝囊,还搭上了她的前程。 她恨过那桩事,可她从来,没真正恨过这个爹。 上辈子,她怨过这个爹。她怨他窝囊,怨他不敢吭声,怨他把她的一辈子,搭了进去。 她到死,都没跟这个爹说上一句话。 可这一世,她坐在灯下,看着这个哭得抬不起头的男人,心里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心疼她。 他是太想护住这个家,又护不住,只能拿她的名额,去换一家人的活路。 "爹,"林秋实轻轻开口,"您抬起头。" 林大川抬起一张泪流满面的脸,看着女儿。 "爹,"林秋实说,"那事,过去了。我不怪您。" "秋实……" "您听我说。"林秋实看着他,一字一句,"您那年,不是不心疼我。您是想着,这个家,得有人撑着。您拿我的名额,换了一家人的安稳——这笔账,我心里,算得过来。" "可钱有福,不该拿我爹的窝囊,当他要挟的本钱。" "他偷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名额,是咱们林家,往上走的那条道。" 林大川听着,眼泪又下来了:"秋实,爹对不住你……" "爹,"林秋实伸手,握住他粗糙的手,"您没有对不住我。您对不住的,是您自己——您背了这么多年,连句'当年是我糊涂',都不敢说。" "如今您说了。这块石头,就卸下了。" 林大川看着她,老泪纵横,却慢慢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林秋实留爹吃了饭。 三娘炒了两个菜,又热了半壶酒。林大川喝了点酒,话就多了些,絮絮叨叨,说起村里的收成,说起妹妹秋雨念书念得好,说起母亲王桂兰嘴上不说,背地里总念叨她。 "你娘那人,刀子嘴豆腐心。"林大川说,"她心里,是惦记你的。" "我知道。"林秋实说,"爹,您回去,替我跟我娘说一声——就说,我挺好的,叫她别惦记。" "还有秋雨,"林大川又说,"那丫头,成天念叨你,说等你回去,要跟你学裁衣裳。你娘舍不得她辍学,正攒钱呢。" "秋生呢?"林秋实问。 "秋生……"林大川叹了口气,"上回进城,让他去你铺子帮工,他回来安分了不少,也知道挣钱的难处了。前两天,还偷偷问我,说姐的铺子,缺不缺人手。" 林秋实听到这儿,心 里微微一动:"爹,秋生要是愿意,就让他来。工钱,我照给。要是他干得好,往后,铺子里用得着他。" "当真?"林大川眼睛一亮,"那小子,可是个混不吝的……" "他不混了。"林秋实说,"他要是还混,我也不会留他。爹,您回去跟他说,想挣钱,就靠自己的手来挣。" "哎,哎。"林大川连连点头。 第二天一早,林秋实送爹去车站。 林大川背着空了的帆布袋子,在车门口站了站,回头看着她,像是还有话要说。 "爹,还有事?" "秋实……"林大川嗫嚅着,半晌,才说,"那钱有福家的事,我听说了。你……你一个姑娘家,跟钱家硬碰硬,爹心里,怕。" "爹,"林秋实看着他,认真地说,"您放心。我没做亏心事,站得直,不怕谁。" "再说了,"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笃定,"当年我没能护住的,如今,我得自己护回来。" 林大川看着她,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个闺女,愣了好一会儿,末了,重重地叹了口气,又点了点头。 "好。好。"他说,"你出息了,爹就放心了。" 班车开走了。 林秋实站在车站门口,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直到变成一个黑点。 她转过身,往回走。 风从街口吹过来,吹得她头发有些乱。她抬手拢了拢,心里那个念头,却越来越清晰——名额那桩事,是该有个说法的时候了。 回到铺子,老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一见她,老周压低了声音:"林秋实,县里定了。钱有福、龚主任那桩案子,下个月,就要正式下文了。你那份公道——要来了。" "定了?"林秋实问。 "定了。"老周说,"钱有福,开除党籍,移交司法机关;龚主任,撤职,立案;孙建国,从轻,但处分跑不了。还有——"老周顿了顿,"钱有福供出来的那个省城的人,也惊动了,上面正在查。" 林秋实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她站在门口,望着街口来来往往的人,风比先前大了些,吹得街角的梧桐叶子哗啦哗啦地响。 那年被偷走的公道,绕了一大圈,终于,要回到她手里了。 林秋实站在门口,心里那块压了两辈子的石头,忽然,轻了。 她回到屋里,把那个牛皮纸信封,从抽屉最底下摸出来,看了又看。 这里头装的,是那一年,被偷走的全部证据。 如今,它们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她把信封收好,吹灭灯。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她知道,从明天起,她可以腾出手,好好做她自己的事了——把衣裳做起来,把铺子做大,把那口气,彻底争回来。 35. 清算 县里正式下文那天,是八月里一个闷热的下午。 老周骑着车来铺子,车还没停稳,就先扬着手里的红头文件,喊了一句:"林秋实!下来!你的案子,定了!" 林秋实放下手里的剪刀,从柜台后头走出来。 街道上不少人都探头看。这一年,"林掌柜跟钱家打官司"的事,在县城早传遍了,人人都等着看个结果。 老周把文件递给她,压低了声音:"钱有福,开除党籍,撤销一切职务,移交司法机关,追究刑责;龚主任,撤职,立案审查;孙建国,党内严重警告,记过。至于钱有福供出来的省城那个人——"老周顿了顿,"省里已经在查了,跑不掉。" 林秋实接过文件,看了很久。 那上面,白纸黑字,写着那一年的全部经过——哪年哪月,谁改了志愿,谁拦了通知书,谁添了那行小字,谁点头放了行。 一桩一桩,清清楚楚,像一笔终于对平的账。 她捏着那份文件,指尖有些发凉,又有些发烫。 "周主任,"她抬起头,"这东西,我能收着吗?" "收着。"老周说,"这是你的。" "那我留着。"林秋实说,"往后,给家里那些孩子看看——告诉他们,有些亏,不能白吃。" "还有——"老周又说,"教育局那边,让你去一趟。说是你当年那个名额的事,组织上要当面跟你谈。" "谈什么?" "老规矩。"老周说,"怕是要再问你一遍,要不要恢复录取资格。" 林秋实把文件收好,没说话。 第二天,她又去了一趟县教育局。 还是那间会议室,还是那张长条桌。这回坐着的,除了上次那位副局长,还有一位县里的领导。 副局长开口,语气诚恳:"林秋实同志,你的事,组织上都清楚了。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组织上不会亏待你。你当年分数够,现在政策也允许——你要是愿意,明年秋天,可以直接去云水师范报到。学费,组织上想办法。" 他顿了顿,又说:"你要是不愿意念师范,别的学校,别的专业,也可以商量。组织上,尽量满足你的要求。" 会议室里,几双眼睛都看着她。 林秋实站在那儿,心里忽然很平静。 她想起一年前,自己在村口,攥着三十七块钱,看着钱家那扇红漆大门,心里想:这一辈子,我再不让人替我拿主意了。 如今,她站在这间会议室里,对面坐着的是县里的领导。 他们说,可以还她一个名额。 她心里清楚,这个名额,还回来,也不亏——可她就是不要。 她不是赌气。她是想明白了一件事:那个名额,代表的是"被施舍回来的公平";而她想要的东西,得靠自己的手,挣回来。 林秋实站在那儿,沉默了一会儿。 "同志,"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谢谢组织。" "那……" "我还是那句话。"林秋实说,"那个名额,我不要了。" 屋里几个人,都愣了。 "我不要恢复资格,也不要补录。"林秋实说,"我要的,是那一年被偷走的东西,有个说法。如今,说法有了——钱有福认了,龚主任查了,省城那边也在动。我那份公道,回来了。" "可你……你就不想读书了?"县领导忍不住问。 林秋实笑了:"同志,书,我读得。可这世上的书,不止教室里那几本。" "我在县城这一年,摆摊、开店、接单、带徒弟,哪一样,不是书?哪一样,不是本事?" 她顿了顿,目光清亮:"我不争名额,只争天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县领导看着她,半晌,忽然笑了,摇了摇头:"你这姑娘……行,有志气。" "那——"副局长还想着挽留,"你要是哪天改了主意……" "不会改的。"林秋实说,"同志,我这人,认准了道,就不回头。" 她朝屋里的人,鞠了一躬,转身走了出去。 出了县教育局的门,太阳晒得正毒。 她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缝过补丁,裁过布料,如今,还要去做衣裳,做买卖——去做一整个天下。 一年前,她攥着三十七块钱,站在村口,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如今,她站在这县教育局门口,心里想的,已经是更大的事。 林秋实站在台阶上,抬手挡了挡光,心里却觉得,从来没有这么亮堂过。 那天傍晚,铺子里来了个意外的人。 是三娘领进来的——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褂子的姑娘,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掌柜的……"那姑娘低着头,"我、我姓钱,是钱丽让我来的。" 林秋实抬起头。 "钱丽她……她走了。"姑娘说,"她托我带句话——她说,谢谢您。云水师范那边,您替她说的话,她知道了。" "她人呢?"林秋实问。 "她回我们公社了。"姑娘说,"她说不念了,回去,先在公社小学,当个代课老师。她说……她说她欠您的,这辈子还不清。可她不会再逃了,她会好好教书,把那些跟她一样的孩子,一个个送出去。" 林秋实站在柜台后头,半晌没说话。 她想起车站里,钱丽低着头,拖着行李的背影。 她其实,隐约能猜到钱丽为什么这么做。 钱丽不是不敢回云水师范——她是没法儿再顶着那个"别人的名额"的身份回去。那三年书,她念得越久,心里那根刺,就扎得越深。 所以她不念了。 她宁可回到公社,从代课老师做起 ,一分一分,挣一个干干净净的讲台。 林秋实想明白这一层,心里忽然有些发酸,又有些发暖。 那姑娘,到底还是把腰,直起来了。 那个姑娘,没有回云水师范。 可她没有逃——她去了公社小学,要去教那些跟当年的自己一样的孩子们。 林秋实轻轻呼出一口气,说:"好。你替我告诉她——她没欠我的。她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了,就是还清了。" 姑娘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三娘在一旁,听得眼圈有些红:"这钱家的闺女……倒也是个实在人。" "嗯。"林秋实说。 她说着,转身回柜台,从底下抽出一块藏青色的料子,铺在案板上,拿起剪刀。 "三娘,"她说,"明儿起,咱们不光是改衣裳、做工作服了。" "那做啥?" "做成衣。"林秋实说,手里的剪刀,稳稳地裁下去,"我上回在省城看了,成衣这东西,县城还没人正经做。咱们,先把这头一茬,做出来。" "做出来卖谁?" "卖省城。"林秋实说,"陈有德那头,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只要咱做得好,他收。" 三娘看着她,看着她眼里那股子光,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姑娘,比一年前,又不一样了。 "行!"三娘撸起袖子,"那咱就干!" 那天夜里,林秋实铺开料子,量了又量,裁了又裁,做了她这辈子,第一件正经的成衣——一件藏青色的、收腰的、领口带一点褶子的女式衬衫。 她举着那件衬衫,在灯下看了很久。 这件衬衫,她改了三回。 第一回,领口太宽,不像样子;第二回,腰身收得紧了,穿着不自在;第三回,她拆了重缝,在领口添了一道细细的褶子,下摆裁成微微的弧度——照着她自己想象中的样子,一点一点,磨出来。 缝完最后一针,她举起来,对着灯,看了一遍又一遍。 三娘打着哈欠走过来,看了一眼,忽然睁大了眼:"这……这衣裳真好看!秋实,这真是你做的?" "嗯。"林秋实说,"明儿,我把它寄到省城去,让陈有德看看。" "能卖得出去不?" "卖不卖得出去,先得让人看见。"林秋实说,"陈有德要是说好,咱就往多了做。" 她说着,把那件衬衫,仔仔细细叠好,包在一块干净布里。 窗外,夜色正沉。 可她知道,天,就要亮了。 那一年被偷走的名额,她不争了。 可她这双手,要在这件件成衣里,把那一整个天下,争回来。 她吹灭灯,躺下。 这世上,有人用一张通知书定前程,有人用一双巧手挣天下。 她选了后者,不后悔。 这一觉,她睡得很沉,也很安稳。 36. 成衣 那件衬衫寄出去之后,林秋实等了整整九天。 头三天,她心里还算稳当。到了第四天,她就有点坐不住了,一会儿抬头看看门口,一会儿又低头继续踩缝纫机,连三娘都看出来她心不在焉。 其实那几天,她也不是干等着。 白天,她把铺子里的事,一样一样理顺——工作服的尾单,该收的钱,该进的面料,她都盘算得清清楚楚。 到了晚上,关了门,她就坐在灯下,把那件衬衫的样,一遍一遍看,一遍一遍想。 她想着,要是省城认了,她该怎么把这盘生意接起来;要是不认,她又该往哪儿使劲。 她把两条路,都在心里,铺了一遍。 "秋实,你这是等信儿呢?" "嗯。"林秋实说,"也不知道,那件衣裳,省城认不认。" "认不认,咱也不亏。"三娘安慰她,"大不了,就当给自己做的。" "我不是怕亏。"林秋实说,"我是想看看,我这条路,走得对不对。" 第九天下午,陈有德托人带了口信来。 带话的是个跑省城的货郎,在铺子门口支着车,嗓门老大:"林掌柜!陈有德陈同志让我跟你说——你那件衬衫,卖出去了!人家穿上身,第二天地就有人问,是从哪儿买的!" 林秋实手里的针,一下子停住了。 "真卖出去了?" "那还有假!"货郎说,"陈同志说了,让你再做几件,连男式的、娃娃的,都做几件,他给你试销!" 林秋实站直了身子,心里那块悬了九天的大石头,"咚"地一声落了地。 成了。 她做的衣裳,省城认了。 货郎走后,林秋实心里还不太踏实。 她想,光是口信,算不得数。万一是货郎传话传岔了,她白欢喜一场呢? 可她又想,管他呢,人家说认了,她就当真的做。做出来了,卖不出去,顶多压一批料子;做不出来,那才是真丢人。 她这么一想,心里反倒安定下来。 那天晚上,她几乎一夜没睡。 她一个人坐在柜台后头,把那件衬衫的裁法,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领口那道褶子怎么收,腰身该放多少,下摆的弧度怎么裁才好看。 她一边想,一边又觉得,光靠脑子想不够。 她翻身起来,点上灯,铺开一块零头布,照着那件衬衫的样子,又重新裁了一遍。 改了三回,她才满意。 她把那块零头布叠好,放在枕头边,这才睡下。 她翻出省城带回的那两匹布,又去布行扯了几尺藏青的、灰蓝的料子,铺在案板上,裁了又裁,缝了又缝。 一件女式衬衫,一件男式中山装,两件娃娃的小褂子——她照着省城街上见过的样子,又添上自己的心思,一连做了四件。 第二天一早,她把四件衣裳包好,托货郎捎去省城。 "跟陈同志说,"她叮嘱货郎,"这是头一批,他看看合不合眼。要是行,我再赶。" 货郎应了一声,驮着包袱走了。 这一次,没让林秋实等九天。 五天后,陈有德的回信就到了——是他亲手写的,托人带回来。 信纸不长,可字里行间的热乎劲儿,隔着纸都能感觉出来: "林掌柜:四件衣裳都收到。女衬衫、中山装,卖出去了;娃娃褂子,抢手。买主都说,你这衣裳,做得比省城商场里的还合身。下个月,你再给我做二十件——女式的十件,男式的十件。料子我来想办法,你只管做。" 林秋实把那封信,看了三遍。 二十件。 她捏着信纸,指尖微微发颤。 "三娘!"她喊了一声,"三娘!咱们,接了个大活!" 三娘从里屋跑出来,听她说了,也乐得合不拢嘴:"二十件!那得做到啥时候去!" "料子陈有德想办法,咱只管做。"林秋实说,"可光靠咱俩,做不出来。" "那……" "再招人。"林秋实斩钉截铁地说,"缝纫机,也再添两台。" 三娘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这姑娘,是要把铺子,正经往大处做了。 消息放出去,来的人比上回还多。 这回林秋实挑人,有了经验:不看嘴皮子,只看手底下利不利索。她让来的人,每人当场上手,锁一条边、走一道线,谁的手稳、谁的针脚匀,她一眼就看得出来。 最后,她留下了三个:两个本地的媳妇,手艺扎实;还有一个,是从邻县逃荒来的年轻媳妇,姓何,丈夫没了,一个人拉扯着两个孩子,手笨,但肯学。 "何嫂子,"林秋实说,"你手生,先跟着三娘打下手。学得会,就留下;学不会,我给你盘缠,送你回去。" 何嫂子眼圈一红,忙不迭点头:"掌柜的,我学!我一定好好学!" 其实林秋实留下何嫂子,还有一层心思。 这年头,一个女人,没了丈夫,一个人拖两个孩子,在村里是活不下去的——婆家嫌她,娘家容不下她,走到哪儿,都有人嚼舌根。 何嫂子进县城那天,脚上的鞋都磨破了,两个孩子在怀里,一个哭一个闹,她在裁缝摊前站了半天,才鼓起勇气开口。 林秋实看见她,心里忽然想起自己上辈子——也是这么个走投无路的境地里,被人踩着、撵着,没一个容身的地方。 所以她留下了她。 "何嫂子,"她说,"你在这儿,好好干。孩子,先让三娘帮着照看。等你能挣上钱了,再把孩子接来,在县城安个家。" 何嫂子听着,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蹲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 三娘在一旁,看着那何嫂子,想起自己当年刚进城的样子,心里也有 些不是滋味。 缝纫机添了两台,人添了三个。 铺子里的活,一下子忙了起来。白天做工作服,晚上做成衣,三台缝纫机,从早转到晚,"嗒嗒嗒"的声音,响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有人路过,探头看一眼,啧啧称奇:"哟,林掌柜这铺子,这是要发财啊!" 林秋实没搭话,只把手里那件中山装的领子,又熨平了些。 忙了半个多月,二十件成衣,如期做完,交到了省城。 陈有德的信,跟着又来了,这回更长,还夹着一张汇款单。 "林掌柜:二十件,全卖完了。钱,按说好的给你寄来了。下个月,你再给我做五十件。这回,样式你拿主意——我信你的眼光。" 五十件。 林秋实看着那张汇款单,看着上面那个数目,心里"咚咚"直跳。 这笔钱,比她开张一年,挣得还多。 那天夜里,铺子关了门,三娘她们都歇下了。林秋实一个人,坐在柜台后头,把这一年多的账,从头到尾,算了一遍。 越算,她心里那个念头,就越清晰。 改衣裳,一件挣几毛;工作服,一套挣一块多;可做成衣,一件的利,够她改十件衣裳。 她望着摊在面前的账本,望着那盏昏黄的煤油灯,忽然,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条岔路口上。 一条,是守着这间铺子,踏踏实实,过安稳日子。 一条,是把这盘生意,往大处做——办作坊,带徒弟,让县城的人,都穿上她做的衣裳。 她握着笔,看着纸上那些数字,心里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楚。 她要走第二条。 "三娘,"第二天一早,她说,"我想好了。往后,咱们铺子,主打成衣。" "工作服呢?" "工作服也接,"林秋实说,"可那是一条腿。成衣,才是咱往后的正路。" 三娘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光,忽然觉得,这个姑娘,怕是又要折腾出一番大动静来。 她点了点头:"行。你说咋干,咱就咋干。" 林秋实笑了。 她抬头,望向窗外。天边的云,正被初升的日头,染成一片金红。 她心里那个"办作坊"的念头,像一粒埋了许久的种子,终于,破土冒了芽。 可她知道,光有念头不够。 办作坊,要有地方,要有机器,要有更多的人手,还要有一笔不小的本钱。 她掰着手指头,把这些一样一样,都记在了一张纸上。 急不得。她对自己说,一步一步来。 先做成衣,把名声打出去;再攒钱,攒够了,再办作坊。 她吹灭灯,躺下,心里却亮堂堂的,像是提前看见了那一天的景象。 夜色深了,窗外的虫声,叫得正欢。 37. 招牌 成衣做起来的第三个月,"秋实成衣"在县城,算是有了一块招牌。 先是县里几个干部,穿了林秋实做的那批藏青中山装,走到哪儿都有人夸"这衣裳合身"。后来是办喜事的人家,托人上门来问:"能不能给新娘子做一身?"再后来,连邻县都有人,专程坐班车来,就为买一件"秋实成衣"的褂子。 铺子门口,挂着的衣裳一天比一天多。缝纫机的"嗒嗒"声,从早到晚,没停过。 三娘最是得意,夜里收了工,总要站在门口,把那块招牌摸上两遍:"秋实,你说说,咱们这块招牌,在县城算不算得上号了?" "算。"林秋实头也不抬,手里还在盘账,"前儿县招待所的王所长,还托人来问,能不能给他们的服务员,也一人做一套。说咱们做的,比百货大楼卖的还合身。" "哟,那敢情好!"三娘一拍大腿,"你当初刚挂招牌那会儿,我寻思着,能有口饭吃就不错。谁知道,这衣裳一做,倒做出个买卖来了。" 林秋实笑了笑,没接话。手里那本账,记得密密麻麻——进的布,出的衣裳,工钱,料钱,一笔一笔,她心里都有数。三个月前,她连房租都是咬着牙凑的;如今,账上终于不再只有出的,没有进的了。 其实前几天,她就收到过村里的信。信是隔壁婶子代写的,说她娘王桂兰,在村里逢人就说:"俺家秋实在县城,把铺子都开起来了,俺们老林家,总算翻身了。" 她娘识字不多,信里那几句,多半是托人润色过的。可林秋实还是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她那个把她当"赔钱货"的娘,头一回,在信里问了一句:"秋实,你在县城,苦不苦?" 苦不苦?上辈子她咽下去的苦,三天三夜说不完。可这辈子,这话她一个字也没法跟她娘讲。她只回了一封短信,让人捎回去:"不苦。铺子忙,缺人手,要是家里闲得下,让秋雨秋生来县城帮帮我。" 她原以为娘不会应的——秋雨是娘的心头肉,秋生是家里的独苗,哪舍得往县城送?谁知信才捎回去几天,她娘就托人带了话回来:"让秋雨去念书,让秋生去帮工。你姐弟几个,总算能在县城团圆了。" 林秋实当时拿着那张纸条,在灯下坐了很久。 这天傍晚,收了工,林秋实正在柜台后头盘账,忽然听见门口有人喊: "姐!" 她抬起头,愣了一下。 门口站着两个人——妹妹林秋雨,背着书包,扎着两条辫子,脸晒得红红的;弟弟林秋生,手里拎着一个大布包,站在秋雨身后,有些局促。 "秋雨?秋生?"林秋实放下笔,"你们咋来了?" "娘让我们来的。"秋雨跑进来,拉着她的胳膊,"姐,娘说……娘说让我来县城念书,说你这边,能照应我。还说让二哥来给你帮工。" 林秋实心里一动,看向秋生。 秋生低着头,把手里的布包递过来:"姐,这是娘给你捎的,自家腌的咸菜,还有几个鸡蛋。娘说……娘说她不会说话,让你别跟她计较。" 林秋实接过布包,心里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那个一向重男轻女、把她当"赔钱货"的娘,竟主动让秋雨来县城念书,还让秋生来帮工。 "秋雨,"林秋实问,"娘真舍得让你来念书?" "娘说了,"秋雨说,"姐在县城把铺子开得这么大,咱家姑娘,也不能念不起书。娘还说——"她顿了顿,学着母亲的样子,"'你姐都能靠一双手在县城立住,你还念不好个书?'" 林秋实听着,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有点热。 她那个娘,到底还是认了这个理。 "行。"她说,"秋雨念书,学费姐出。秋生帮工,工钱姐给。你们都留下。" 秋雨高兴得跳起来,秋生也松了一口气,闷闷地应了一声:"姐,我干活,不怕累。" 第二天一早,林秋实就带着秋雨去了一中报名。班主任老师翻着花名册,抬头多看了秋雨两眼:"林秋雨?你姐姐可是咱们县出名的能人。好好念,别给你姐丢脸。" 秋雨红着脸应了,又偷偷冲姐姐笑。林秋实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妹妹坐到靠窗的位子上,把书包放好,才转身往外走。 回了铺子,秋生已经挽着袖子在门口等着了。头一回学认布,他笨手笨脚,一匹藏青的布,摸了半天也分不出经纬。林秋实耐着性子,教他看布头,教他捻线,教他分辨涤卡和棉布的手感:"买布的人不懂,你得懂。料子好坏,一上手就知道。" 秋生记性倒好,学了一遍就记住了大半,只是手上没准头,量尺寸的时候,把尺子拿反了,逗得三娘直乐。 那天晚上,铺子里难得热闹。 三娘炒了几个菜,又加了一碟咸菜炒肉。秋雨叽叽喳喳,说起村里的新鲜事;秋生闷头扒饭,偶尔抬眼看一眼姐姐,又赶紧低下头。 林秋实坐在灯下,看着这一桌人,心里忽然很踏实。 上辈子,她家是一盘散沙——娘偏心,爹窝囊,弟弟不懂事,妹妹护不住。 这辈子,她一个人,硬是把这盘散沙,慢慢攥成了一团。 "秋生,"她放下碗,说,"明儿起,你跟着我学裁料。先学认布,再学量尺寸。铺子里的活儿,多得很,你手脚勤快点。" 秋生忙不迭点头:"哎,哎!" "秋雨,"她又看向妹妹,"你只管念书。学费、书本费,姐都给你安排。念完了,要是 有余力,就来铺子里帮忙。姐不指望你挣钱,姐指望你,把这书,念出个名堂来。" 秋雨重重点头:"姐,你放心!" 饭后,秋雨先去里间睡了。秋生却坐着没动,闷头搓着衣角,半天,才憋出一句: "姐,那个……名额的事,我都听说了。" 林秋实手里的活儿顿了一下:"谁跟你说的?" "爹。"秋生抬起头,眼眶有点红,"爹回家那天,在灶膛前坐了一宿,跟娘说了半宿的话。我偷听着,才知道——你当年,是被钱家顶了名额,才没念成书的。爹说,他一辈子都对不起你。" 林秋实没说话,继续低头收拾碗筷。碗是粗瓷的,磕了一角,碰在桌沿上,发出"叮"的一声。 "姐,"秋生站起来,声音有点抖,"我念书不如你。你当年是全公社头一名,老师都说你能考上大学。可我……我连高中都没念完。如今你把我接到县城来,我不图别的,就想帮你把这铺子撑起来。你受的委屈,我们当弟弟妹妹的,拿命也补不上——" "谁要你拿命补?"林秋实打断他,声音却软下来,"你好好跟着我学手艺,把日子过起来,就是最好的补法。" 秋生愣了愣,重重地"嗯"了一声。 林秋实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上辈子只晓得使性子、遇事就躲的弟弟,到底也长大了。 夜里,人都散了。 林秋实一个人,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墙上那块"秋实成衣"的招牌,看了很久。 一年前,她一个人,揣着三十七块钱,进县城的时候,身后没有一个亲人。 如今,爹来过了,妹妹来了,弟弟也来了。 这块招牌,不再是她一个人的了。 它担着的,是这个家往后的日子。 月光照在招牌上,木牌上的字,是她请县文化馆的老先生写的,"秋实成衣"四个字,笔笔带劲。她想起挂牌那天,还是个下着细雨的春夜,自己踩着梯子,把这块木牌挂上去,风一吹,木牌晃了晃,差点砸着她的头。那时候,县城里没有一个人认得她;如今,隔着两条街,都有人叫得出"秋实成衣"的名号。 她的目光从招牌上移开,落在远处县城的灯火上。星星点点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散落在地上的星子。 林秋实轻轻呵出一口气。一年前她跟自己说过的话,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她不要那个被人让出来、被人施舍的名额,她要凭自己的手,挣出一样东西来。如今这东西,就挂在她头顶上,被月光照着,被这个家看着。 风来了,招牌上的铃铛轻轻响了一声。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那块招牌,低声说了一句: "都在。这就挺好。" 38. 风向 秋深了,县城的梧桐叶子,落得满地都是。 "秋实成衣"铺子里,比外头还忙。秋生来了一个多月,认布的手艺练出来了,量尺寸也有了准头,如今已经能打打下手、裁些简单活儿。秋雨白天念书,晚上下了自习,也常来铺子里,帮姐姐把做好的成衣一件一件叠好、码齐。 三娘坐在缝纫机前,脚踩得飞快,嘴里念叨:"秋实啊,我算是看明白了,你让秋雨来念书,是给铺子添了个记账的;你让秋生来帮工,是添了个裁料的。这家里的便宜,都让你占尽了。" 林秋实正在柜台上写信,头也不抬:"三娘,你别编排我。秋雨秋生是我弟弟妹妹,又不是外人。" "得得得,"三娘笑,"你是当家的,你说啥是啥。" 信是写给陈有德的。上回那批成衣,寄到省城,五十件,一件不剩,全卖出去了。陈有德回信说,还有百货楼里的一个摊主相中了,想问问能不能长期供货。林秋实这封信,就是在回这件事——她要把"秋实成衣",做到省城去。 说起那五十件衣裳,也是巧。当初陈有德来信,说省城人认她做的衬衫,让她"再做几件试销"。她心里记着那句"做衣裳不如做衣服",索性把铺子里攒的料子都盘了一遍,做了五十件——二十件女式衬衫,十五件男式涤卡中山装,十件娃娃的罩衣,还有五件藏青的收腰外套。 她原想着,头一回做这么多,万一压了货,就当交了学费。谁知道,五十件发过去,不出一个月,陈有德那边的信就到了,说是连个零头都没剩下。最末一件,是个百货楼的摊主抢着要去的,那人跟陈有德说:"这衣裳的裁法,县城里做不出来。你问问她,能不能长期供?" 就为这句话,林秋实在灯下算了一宿的账:一件衬衫,料子加手工,成本是死的;可要是量上去了,料子能按批发价进,工钱能摊薄,一件的利,还能再厚上几分。长期供——这三个字,说小了是添个进项,说大了,就是把铺子的路,从县城铺到省城去了。 她想着这些,手里的笔,落得也格外稳当。 信写到一半,门口忽然有人喊: "林掌柜!忙着呢?" 林秋实抬头,看见老周推着自行车,正站在门口。他今天没穿中山装,套了件灰布夹克,车把上挂着一兜苹果,看样子是路过。 "周主任,"她放下笔,迎出来,"您怎么来了?" "路过,顺道来看看你。"老周把车支好,进了铺子,四下看了看,点点头,"这铺子,比你刚开张那会儿,气派多了。满屋子都是衣裳,看着就红火。" "托您的福。"林秋实给他倒了杯茶,"县里那几张单子,都是您给我牵的线。" "那不是我牵的,"老周接过茶,喝了一口,"是你手艺好,县里那些单位,自己找上门来的。我听说,连邻县都有人,专程坐班车来买你的衣裳?" "是有几桩。"林秋实笑了笑,"都是小买卖。" "小买卖?"老周放下茶杯,压低声音,"我问你,去年开经济工作会议的时候,我跟你说过的话,你还记得不?" 林秋实心里一动:"您说,县里要正式发文。" "记得就好。"老周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地说,"文,下来了。上个月,县里正式下文——个体经济,是社会主义经济的必要补充,要鼓励、要扶持。往后,执照审批放宽,进货渠道保障,税费还有减免的口子。这不是我在这儿跟你说闲话,是白纸黑字,县里盖了章的。" 林秋实没说话,握着笔的手,却轻轻收紧了。 老周看了她一眼,接着说:"还有一件,县里想树几个个体户的典型,给全县做个样子。体改办报上去的名字里,就有你一个——'秋实成衣'林秋实。我今儿来,一是给你报个信,二是问问你,这典型,你当不当?"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 三娘踩缝纫机的脚也停了,秋生从布堆里探出头来,何嫂子手里攥着一把剪子,几个人都看着林秋实。 "当。"林秋实说,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县里给我这个名头,我就把铺子做得对得起这个名头。" 老周笑了:"我就知道你会应。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当了典型,盯你的人也多。你这铺子,往后更是全县的眼睛看着。出不得岔子。" "我明白。"林秋实说,"我挣的每一分钱,都清清白白。" 老周点点头,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林秋实,风来了。县里这阵风,刮起来,是个大机会。我且问你一句——你打算,往哪儿飞?" 老周走了,铺子里反倒热闹起来。 三娘第一个开口:"县里树典型!秋实,你听见没有?咱这铺子,往后可是全县都看着的铺子了!" "看就看呗,"林秋实说,"我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话不是这么说,"三娘压低声音,脸上却压不住笑,"你要当了典型,县里的领导,往后可就得时不时来转转。咱这铺子里的活儿,得做得更仔细,账目得记得更清楚,连门口那块地,都得扫得干干净净。这是体面,也是担子。" "我知道。"林秋实说,"三娘,你跟着我干了这一年,往后这担子,怕是得更重。" "重怕什么!"三娘把袖子一挽,"你三娘我,啥 时候怕过活儿重?重了,才有奔头!" 秋生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布,又仔仔细细叠了一遍,叠得比先前更方正。何嫂子也闷声点头,手里的剪子,握得更紧了些。 热闹归热闹,林秋实心里那盘棋,却越下越稳。回到柜台后头,她把那封没写完的信,接着写完。 她写道:陈叔,省城的货,我接。往后每月,我给您供一批成衣,样式我这边出,料子您那边进,咱们长久地做。我这边,也想着往大处走一走,等年底攒够了本钱,我打算在县城,办一个作坊。 写到这儿,她停了笔。 办作坊,这三个字,她翻来覆去想了好几个月了。可要真办起来,不是嘴上说说那么容易——要地方,要机器,要人手,要一大笔本钱。她掰着手指头,又把账算了一遍:这几个月做工作服、做成衣,攒下的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离办作坊的本钱,还差着一大截。 她把那本账,翻到最后一页,在上头画了几道杠。一处是房租,一处是料钱,一处是工钱,还有一处,空着,只写了两个字:机器。上回在省城,她特意去看了那种电动缝纫机——踩起来轻省,缝得又快又匀,一台顶得上手摇的好几台。可一问价,她心里那杆秤就晃了:一台机器的钱,够她铺子里半年多的开销。 "钱要一分一分攒,"她自言自语,"事要一件一件办。机器的事,急不得。先把手里的成衣做精,把省城的线牵稳,本钱攒够了,机器自然就有了。" 她把这封信,封好,贴上邮票。 "急不得。"她对自己说,"先把省城的线牵起来,把成衣的买卖做稳。钱,是一分一分攒出来的;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夜里,关了门,她又坐回灯下。 白天老周的话,还在她耳朵边上转:风来了,你打算往哪儿飞?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县城的夜空,星星很亮。她心里那盘棋,如今已经看得清清楚楚了——先做成衣,把名声打进省城;再攒钱办作坊,把"秋实成衣"变成"秋实服装";等作坊立住了,她还要往更大的地方走。 可她也记得另一句话——上辈子,她就是个只会低头干活、不会抬头看路的人。别人说啥,她信啥;别人让干啥,她干啥。到头来,窝窝囊囊过了一辈子,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是最后一个才知道。 这辈子,她偏要换个活法。低头干活的时候,也别忘了抬头看路;看准了路,就一步一个脚印,走下去。 "急不得,也停不得。"她轻声说。 风吹过窗棂,把桌上那本账,翻得哗哗响。 她伸手,把账本按住,嘴角却慢慢翘了起来。 39. 家 秋雨捎回话来的那天,林秋实正蹲在柜台后头盘账。 "姐,"秋雨下了学,书包都没放,"娘说,过两天要来县城,看看咱。" 林秋实手里的笔一顿:"娘要来?" "嗯。"秋雨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娘还说,让咱别张罗,她就是来看看。可我看她那意思,心里头,惦记着姐你呢。" 林秋实没接话,低头继续记账,笔尖却在纸面上停了好一会儿。 她娘王桂兰,这辈子头一回,说要主动来县城看她。 上辈子,她娘来看过她吗?好像没有。上辈子她嫁给个不中用的男人,在婆家受气,她娘去看过她一回,可那是去劝她"认命"的,不是去看她的。 这辈子,不一样了。 秋雨说起娘的变化,头头是道:"姐,你不知道,自打你那个名额的事平了反,村里人见着娘,都夸她养了个好闺女。娘嘴上说'有啥好夸的',可回到家,走路都带风。前些天,她还把咱家那间空屋收拾出来了,说是往后你回去,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林秋实听着,没说话,手上的活计却没停。 "还有,"秋雨压低声音,"娘偷偷跟我商量过好几回了,说想给姐你捎点东西,又怕你嫌她。就那几只鸡,娘在院里养了一个多月,天天喂得饱饱的,就等养肥了,给你送来。" 林秋实心里一酸,嘴上却说:"知道了,你去温书吧。" 秋雨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走了。 林秋实一个人坐在柜台后头,把那本账翻过来,又翻过去,半天也没看进去一个字。 两天后,林秋实正在铺子里赶一件工作服的尾单,就听见门口有人喊: "秋实!" 她抬起头。 门口站着王桂兰。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两个大包袱,一个兜着几只活鸡,鸡爪子露在外头扑棱;另一个鼓鼓囊囊,不知装了些啥。 "娘。"林秋实放下手里的活儿,迎上去,"您咋带这么多东西?" "鸡是给你补身子的,"王桂兰把包袱往地上一放,又喘了口气,"另一个是给秋雨秋生的——你弟的旧衣裳,你妹的课本,还有几斤棉花,县城买不着好棉花。" 三娘在旁边看得直乐:"哟,这是把半个家都搬来了。" "搬啥搬,"王桂兰嘴上不饶人,"就这些东西,还是我紧着挑的。秋实,你这铺子——"她说着,抬眼打量了一圈,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咋这么大?" 铺子里,满墙的衣裳,整整齐齐。缝纫机排成一排,秋生正坐在一台机器前裁料,何嫂子在旁边锁边,三娘脚踩缝纫机,嗒嗒嗒嗒。柜台上的账本摞得老高,墙上还贴着几张县里发的奖状。 王桂兰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半天没说话。 她上回见这铺子,还是去年开张那会儿,一间小门脸,墙上连灰都没抹。这才一年光景,里间外间打通了,机器多了三台,满墙的成衣,从地上摞到房梁。她揉揉眼睛,又看了一遍,像是怕看花了。 "这……这都是你做的?"她转过头,看着女儿。 "都是咱们铺子做的。"林秋实说,"三娘做剪裁,我管账和款式,秋生帮忙裁料,何嫂子锁边。一天能出二三十件。" "一天……二三十件。"王桂兰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忽然不知道该说啥好。她活了快五十年,见过最风光的,也就是村里地主老财家的光景。可眼前这闺女,凭一双手,一年就挣出这么一大片来。 她心里,又惊,又愧。 "娘,进来坐。"林秋实拉过一把椅子,"这是三娘,我认的师父,也是我这铺子的半个东家。" "三娘好。"王桂兰有些局促,在椅子上坐下,"我家秋实,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三娘笑着摆手,"秋实这姑娘,一个顶仨。我捡了个大便宜。" 晚上,关了铺子,一家人在里间吃饭。 王桂兰看着秋雨,又看看秋生,眼眶忽然有点红:"秋雨瘦了,念书累吧?秋生也黑了,跟你姐干活干的?" "娘,我不累。"秋雨说,"一中可好了,老师同学都好。我姐给我买的书包,比村里谁家的都新。" "我跟着姐学手艺,"秋生也接话,"姐说,等我把量尺寸学精了,就教我裁衣裳。娘,你等着,往后你穿的衣裳,我包了。" 王桂兰的眼泪,到底没忍住,掉了下来。 她赶紧别过头去,拿袖子擦了擦:"瞧我,高兴还来不及,哭啥。" 林秋实没说话,只给母亲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王桂兰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把话头捡起来:"秋实,你跟娘说实话,这铺子,一年能挣多少?" "娘,"林秋实放下筷子,"挣多少是铺子里的事。您放心,我供得起秋雨念书,也开得起秋生的工钱。往后咱家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娘不是那个意思。"王桂兰急了,"娘就是想……就是想,你也该给自己攒点嫁——"她说到一半,猛地打住,像是想起什么,讪讪地改了口,"娘是想说,你也该给自己留点体己钱。姑娘家,手里有钱,腰杆才硬。" 这话,从她娘嘴里说出来,林秋实是真没想到。 上辈子,她娘只会说"闺女是赔钱货""早点嫁了省心"。如今,竟说出"姑娘家手里有钱腰杆才硬"这样的话来。 "娘,"林秋实说,"我心里有数。" 王桂兰点点头,又低下头扒饭,眼眶却红红的。秋雨秋生在一旁,看着娘俩说话,谁也没敢插嘴,只闷头吃饭,把碗里的菜吃得干干净净。 夜里,王桂兰没急着睡,坐在铺子门口的石阶上,看着县城街上零星的灯火。 林秋实端了碗热水,在她旁边坐下。 "秋实,"王桂兰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娘以前,对不住你。" 林秋实没应声。 "那时候,你考上学,娘心里,是高兴的。"王桂兰的声音有点抖,"可你爹那人,你也知道,胆子小,一辈子没拿过主意。钱有福许他进厂,他就点了头。娘拦过,可娘……娘一个妇道人家,能咋办?" "娘,"林秋实终于开口,"那事儿,过去了。" "过去了?"王桂兰转过头看她,"娘知道,没过去。你心里那道坎,没那么容易过去。娘今天来,不是来跟你讲和的——娘就是想来亲眼看看,看看我的秋实,如今过得咋样。" "我过得挺好的。"林秋实说,"娘,您看我这铺子,您就放心了。" "放心,放心。"王桂兰连说了两个放心,声音却哑了,"秋实啊,娘这辈子,没本事,护不住你。可娘心里头,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娘咋能不疼你?" 林秋实端着那碗水,水汽蒙了眼睛。 她没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王桂兰又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自己听:"秋实,娘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娘不是天生就不待见闺女。娘小时候,我娘家那边,也是重男轻女——我爹娘把好东西都给了我哥,我连块布头都轮不上。嫁到老林家,你奶奶也是这么个数落我的:'生个赔钱货,白养。'" 林秋实端着碗的手,微微收紧。 "娘那时候年轻,不懂,就觉着,世道就是这样——闺女不值钱,儿子才值钱。"王桂兰的声音发颤,"后来你考上学,娘心里其实是高兴的,可娘嘴上说不出。娘怕呀,怕你念出书来,更显得娘这个当娘的没本事。娘……娘就把那点怕,全撒在你身上了。" "娘,"林秋实终于开口,声音也哑了,"都过去了。" "没过去。"王桂兰摇摇头,眼泪一串一串地掉下来,"娘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娘不求你原谅娘,娘就是想让你知道——你不是没人疼的孩子,是娘当年,不会疼人。" 林秋实没说话。 可她心里那个结,在这一刻,松了一点。 王桂兰在县城,住了五天。白天她也没闲着,一早把铺子门口的地扫得干干净净,中午给工人做饭,晚上帮着把成衣一件一件叠齐、码进包袱里。三娘拦她,她摆摆手:"啥客不客的,我是来帮忙的,不是来享福的。" 秋雨偷偷跟姐姐说:"姐,你看咱娘,这会儿倒像个当娘的样子了。"林秋实没应声,眼里却有了笑意。 第五天傍晚,王桂兰说要回去。林秋实要给她拿钱,她死活不要:"娘不缺钱,你攒着,往后铺子还要用大钱的地方。"林秋实没再劝,只把两只肥鸡又塞回她包袱里,王桂兰拗不过,接过来,眼圈又红了。 她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块"秋实成衣"的招牌,看了好一会儿,才说:"秋实啊,你给咱老林家争了气了。往后谁再敢说俺老林家的闺女是赔钱货,娘第一个不答应。" 林秋实送她到县汽车站。班车开动前,王桂兰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大声喊:"秋实!好好的!过年,回家吃饭!" 车开远了,尘土落下来。林秋实站在原地,看着班车的影子消失在路尽头,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回到铺子,天已经擦黑。她站在门口,又抬头看了看那块招牌。月光下,"秋实成衣"四个字,安安静静地亮着。 这块招牌,往后担着的,是整个家。 40. 立根 腊月的风,冷得割脸。 "秋实成衣"铺子里,却是一片热火朝天。年底了,县城里办喜事的多,做新衣裳的多,铺子里的活儿,排得满满当当。三娘带着何嫂子,踩机器踩得脚底板都发麻;秋生如今也能独当一面,量尺寸、裁料,样样拿得出手;秋雨放了寒假,白天来铺子里记账,晚上温书,忙得脚不沾地。 进腊月这半个月,铺子里就没断过人。先是县城西街的王婶,要给闺女办喜事,定了四身新衣裳,从里到外,连嫁妆的包袱皮都是在这儿做的;再是县农机站的几个师傅,一人做了一身藏青的棉袄罩;还有邻县来的客商,一进门就问:"哪件是'秋实成衣'的?给我来两件。" 三娘一边踩机器,一边嘀咕:"往年这时候,咱铺子一天能出五六件就不错了。今年倒好,翻了五倍还不止。" "那是。"何嫂子接话,手底下锁边锁得飞快,"咱这招牌,如今在县城,那是响当当的。连省城都有人认。" 林秋实站在柜台后头,看着满屋子的忙乱,没说话,眼里却带着笑。她喜欢这样的忙。忙,说明铺子活着,说明这个家,有了奔头。 这天晚上,关了铺子,林秋实把账本摊在灯下,一页一页,从头到尾,算了一遍。 这一年,从四月的三十七块钱,到如今—— 她算完最后一笔,握着笔的手,微微顿住了。 账上,整整两千六百三十七块。 这不是她赚的第一笔钱。可这是她头一回,把这笔钱,齐整整地、安安稳稳地,攥在自己手里。没有欠账,没有窟窿,每一分,都是靠一针一线挣出来的。 两千六百三十七块。 她看着那个数字,忽然想起一年前的春天。她揣着三十七块钱,站在县城汽车站门口,身上连件像样的棉袄都没有。那时候,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别让那些人看扁了。 这一年,她先是摆摊,起早贪黑,被市管会撵过,被地痞讹过,被街坊的闲话戳过脊梁骨。后来盘下铺子,一间门脸,连墙皮都是自己刮的。再后来,她做了工作服,做了成衣,把名声一路做到省城去。 这一路,她没求过谁。钱有福托人带话,想让她知难而退,她没退;名额补录的事,县里问了她两回,她两回都拒了。她就是要让所有人看看——她林秋实,不靠那个被人让出来的名额,也能把日子,过成今天这样。 如今,她不但活下来了,还立住了。 第二天一早,林秋实去了趟县体改办。 老周正在办公室看文件,见她进来,把老花镜往下一压:"哟,林掌柜,稀客。坐。" "周主任,"林秋实坐下,"我来问问,那个典型的事,定下来没有?" "定了。"老周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县委定了三个个体户典型,你是头一个。下个月,县里要开表彰会,你得上台,讲几句。" 林秋实愣了一下:"上台讲话?我哪会讲。" "不会讲就学。"老周笑了,"你连铺子都开起来了,还怕讲几句话?就这么定了。对了,"他话锋一转,"你那个作坊,想得怎么样了?" 林秋实没瞒他:"账上攒了些钱,够置两台机器的。地方,我相中了后街那间空厂房,是县农机站原先的库房,空着半年了。" "那地方我知道。"老周点点头,"跟农机站打声招呼,租金不会贵。你要是想办,趁早办——政策刚放宽,你占了先,往后路才好走。" "我明白。"林秋实说,"我打算过完年就动工。年前先把厂房的租约谈下来,机器的事,托省城的熟人打听。开春,就把作坊支起来。" 老周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秋实,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 "二十。"老周念叨了一遍,感慨道,"我二十那年,还在生产队里挣工分呢。你倒好,一年工夫,铺子开了,名声有了,如今还要办作坊。你这姑娘,心比天还大。" 林秋实笑了:"心不大,做不成事。" "好,好。"老周摆摆手,"去吧。往后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你在前面闯,我们在后面,给你看着路。" 从体改办出来,林秋实又去了趟邮局。陈有德的信,在信箱里等着她。 她拆开信,一行一行看下去。信上说:省城的货,你接得对。那个百货楼的摊主,催了我三回了,说你这批成衣卖得好,往后每月都要。料子的事,你放心,我这边给你按批发价,比你在县里进的,一件能省下一两毛。你要是真办作坊,机器的事,我托人帮你打听打听,省城有旧机器,划算。 信纸的末尾,陈有德还添了一行字,字迹比前头潦草,看得出是后补的:"秋实,你这步棋,走得对。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年,看着县城、省城,一年一个样。往后这衣裳的买卖,只会越来越大。你趁年轻,把摊子铺开,我老头子,给你在后面守着料。" 林秋实把信收好,站在邮局门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心里那盘棋,到这一刻,彻底落定了——开春办作坊,机器进起来,人手招起来,往后"秋实成衣"这四个字,就不再只是一间铺子的招牌,而是能出几百件衣裳的一个厂子的招牌。 天,真的变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腊月的天,灰蒙蒙的,可她知道,春天不远了。 这一年的冬天,跟往年不一样。县城的街面上,个体户的摊子,一天比一天多;国营厂子里的工人,下了班,也学着在门口支个小摊,卖点自家做的东西。从前这些, 都是"投机倒把",是要被撵的;如今,县里明文支持,说这是"必要补充"。 林秋实把这些看在眼里。她知道,这不是一阵风,而是一扇门——门开了,有人还站在门口张望,有人已经迈了进去。她要做的,就是那个先把脚伸进门里的人。 回到铺子,天已经擦黑。 林秋实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她看着那块"秋实成衣"的招牌,又看了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想起一年前,自己站在这里,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她不要那个被人让出来、被人施舍的名额。 她要凭自己的手,挣出一样东西来。 如今,她挣出来了。 一年前,她是被顶了名额、无路可走的弃儿。 如今,她是县城小有名气的个体户,是县委点了名的典型,是三个孩子的靠山,是一个家的顶梁柱。 她想起老周那句"风来了,你打算往哪儿飞"。 风,真的来了。 这一年,她站在风口上,硬生生把一间小门脸,做成了县城的一块招牌。可她知道,这还只是开始。风能把她吹起来,也能把她掀翻——她要做的,是趁风起的时候,把根扎得深一点,再深一点。根扎稳了,风再大,也吹不倒她。 风,真的来了。 她望着远处,县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一直亮到天边看不见的地方。她知道,在那灯火尽头,有更大的地方——有省城的批发市场,有成衣的生意,有她还没走完的路。 "不争名额,只争天下。"她低声念了一句。 念完,她自己先笑了。 这句话,她上辈子说不出来,也不敢想。上辈子,她争过那个名额,争输了,一辈子都在那口气里打转;她也争过,可争的都是些边边角角的东西——争一口饭,争一□□气,争得窝窝囊囊,到死也没争出个名堂。 这辈子,她想明白了。她不跟人争那张纸,不跟人争那个虚名。她要争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是一块招牌,是一间铺子,是一个作坊,是往后的天下。 这条路,她才走了第一步。 可她心里,已经看得见前头的样子了。 风从街口吹过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抬手,把那块招牌,又擦了一遍。 擦得很亮。 她转身,推开铺子的门。屋里暖融融的,炉子上咕嘟咕嘟炖着一锅菜,灯下,三娘、秋生、何嫂子,还有刚放学回来的秋雨,都等着她吃饭。 "回来啦?"三娘问。 "回来了。"林秋实说,"开饭。" 门在身后合上,把那阵冷风,挡在了外头。屋里,是暖的;往后的路,也是亮的。 ——第一卷《破茧》完 41. 转起来 正月十六,年味还没散尽,县城的街面上,鞭炮的红纸屑,还零星躺在墙根底下。 这年月,街上的光景跟从前不一样了。往年过了正月十五,摊子都收了;今年才开年,就有人支起摊子。从前这些叫"投机倒把",是要被撵的;如今政策放开了,市管会的人路过,也只点点头,不再撵。 林秋实一早,把铺子的事交代给三娘,就往后街去了。 后街那间空厂房,是县农机站的旧库房。年前她托老周打了招呼,租金一年八十块,先付半年。今天,她是来签租约、拿钥匙的。 农机站的院子里,停着两台拖拉机,还有一辆半旧的解放牌汽车。正有个男人蹲在汽车前头,掀着引擎盖,一手油污,正拧着什么。 "小方!"农机站站长从屋里出来,冲那人喊,"你手上的活先放放,来——这是林秋实,林掌柜,租咱那间库房的。" 那人应了一声,拿棉纱擦了擦手,站起身走过来。 二十出头的年纪,个头高,肩膀宽,一张脸被北风吹得有些糙,话却不多,只点了点头:"方志强。" "他呀,前年从部队上退伍的,分到咱站上,开车的。"站长说,"汽车拖拉机都能摆弄。你别看他话少,手底下利索着呢。" "这人实诚。"站长又补了一句,"站里谁家有个难处,他都肯搭把手。你要真用得上他,放心用。" 林秋实多看了他一眼。 她正想着作坊开了张,缺个能跑腿、能送货的人——机器缝出来的衣裳,得往省城送;往后生意做大了,免不了要跑外地。会开车,这是旁人比不了的。 "方同志,"林秋实开口,"你会开车,开得稳吗?" 方志强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问:"稳。在部队开了四年。" "四年。"林秋实点点头,"那好。" 她没再多说,跟着站长进了屋。 库房比她想的还要空。墙皮掉了大半,屋顶有几处漏,地上积着灰,角落里堆着生锈的旧零件。可林秋实站在门口,眼里却放着光——地方大,比她那间铺子大了足足五倍,够摆得下十几台机器。 她蹲下身,抓了把土,在指尖捻了捻,又掸掉。 "就是这屋,得修。"她自言自语,"墙要刷,顶要补,电要接。" "我帮你。"身后有人说话。 林秋实回头。方志强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那团棉纱。 "你这屋要修,得有人搭手。"方志强说,"我在部队学过木工,电也懂一点。你要是信得过,我下了班过来,帮你弄。" 林秋实看着他,笑了:"方同志,你这刚见第一面,就给我白干活?" 方志强脸有些红:"也不是白干。我听说你要办作坊,往后要是缺人手……" 他话没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了,垂下眼:"我爹娘在乡下,家里兄弟多,分家没分着我啥。光在站上开那点工资,往后娶媳妇、盖房,都紧巴。你要是招人,能不能算我一个。" 林秋实心里一动。 这年月,端铁饭碗的人多,肯往外头挣钱的少。方志强退伍回来,站上有正经工作,却还想着多挣一份——有心思,肯干。 "你下班了来。"她说,"工钱的事,咱当面说。" 正月里,别人走亲戚,林秋实带着三娘、秋生、方志强,在旧库房里忙活。 方志强说话算话,下了班就来。补屋顶,他踩着梯子,先扫灰再铺油毡,压得严严实实;刷墙,他配了石灰水,一刷子一刷子,刷得又匀又白。林秋实看着,心里直点头——这人不光会开车,手还巧。 秋生也出了大力。他跟着三娘学了半年,如今量尺寸、裁料子,是铺子里的好手。可搬砖和泥的粗活,他头一回干,笨手笨脚,抹了一脸灰。 "哥,你这哪儿是干活,你这是和泥给自己抹墙呢。"林秋雨放了学来送饭,看见他,笑得直不起腰。 "你懂啥。"秋生梗着脖子,"我这叫……这叫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你这叫猪跑着撞墙上了。"秋雨回嘴。 姐弟俩斗着嘴,林秋实在一旁听着,嘴角微微翘起来。 这样的日子,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上辈子这时候,她正困在乡下,日复一日地干农活,听着娘念叨"丫头片子白养活",听着婆家算计她那份彩礼。她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会站在县城后街的空厂房里,刷着墙,等着机器进场。 机器是开春前进的。 陈有德托人打听了消息:省城一家国营服装厂换了新机器,淘汰下来一批旧缝纫机,半卖半送。林秋实算了笔账——旧的买回来修一修,能用;比买新的,省下一多半的钱。 她咬了咬牙,把两千六百三十七块里的大头,都砸了进去。 两台电动缝纫机,一台脚踏的,连着布匹、辅料、修房的钱,前前后后,花出去一千八百多块。 账上还剩八百。 三娘看着那两台亮锃锃的机器,又看看她,欲言又止:"秋实,你这……可是把家底都掏空了啊。" "没掏空。"林秋实说,"这不是还剩八百吗。" "八百够干啥?"三娘急了,"万一有个闪失,你这衣裳做不出来,钱也回不来,你喝西北风去?" "三娘。"林秋实看着她,声音很稳,"上辈子,我兜里揣着三十七块钱,就敢在县城立脚。如今我有铺子,有人手,有招牌,还有这两台机器。我要是还不敢往前迈,那才是真完了。" 三娘张了张嘴,没再劝。 她跟着林秋实这一年,看得明白——这姑娘看着温温软软的,可心里那把火,从来就没熄过。 机器进场那天,是个大晴天。 林秋实让人把两台电动缝纫机稳稳当当抬进库房,摆好位置,又仔细看了一遍线路。 "志强,电接好了?" "接好了。"方志强蹲在配电箱前头,最后检查了一遍,"你放心,我按你说的,地线、火线,都走好了。保准稳。" "那……试试?" "试。" 三娘和何嫂子,也特意从铺子那头赶过来看新鲜。两人围着那两台电动缝纫机,东摸摸,西看看。 "这铁家伙,真能自己转?"何嫂子有些不信。 "撂不了。"方志强难得接了一句,"这机器,比人可靠。" 方志强伸手,把电闸推了上去。 机器"嗡"地响了起来。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库房里,显得突兀,又有些新鲜。 林秋实站在机器前头,看着那根皮带带着针头,稳稳地转起来——一圈,一圈,又一圈。 她鼻子忽然一酸。 她伸手,在那台机器上,轻轻摸了一下。 金属是凉的,可那转动的声响,却是滚烫的。 从今往后,她不光有一间铺子,还有一台机器——一针一线,从她手里,从这台机器上,滚出衣裳,滚出钱,滚出往后的日子。 "转起来了。"秋生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喃喃道,"姐,它转起来了。" "嗯。"林秋实说,"转起来了。" 作坊开张,比预想的要快。 消息放出去没两天,活儿就找上门来。 先是县城的几家单位,听说了"秋实成衣"办了作坊,来看机器——一看是电动缝纫机,都啧啧称奇。当场就有两家定了工作服。 再是省城的信。陈有德来信说,百货楼的摊主催得急,问成衣什么时候能供上货。料子他已按批发价备下,就等林秋实的机器转起来。 林秋实拿着信,算了算。 铺子里的三娘、何嫂子、秋生,加上她,能上机器的满打满算四五个人。两台电动缝纫机、一台脚踏的,日夜赶工,一个月能出两百多件成衣。 两百多件。 这在以前,她想都不敢想——一年前,她一个月还出不了五十件。 可她看着账本上那"八百",心里又沉了沉。 两百件听着多,分到每个月,也就够填省城那一个摊子。再多几个买家,两台机器就不够用了。 她又想起老周说的那句话:政策放宽了,你占了先,往后路才好走。 机器够不够,人手够不够,地方够不够——都是往后要想的事。 可眼下,她最要紧的,是先把这头一茬的活,干出来。 她收起信,抬头看了看天。 二月的天已经回暖了,街边的柳树抽出了细细的芽。 她把账本又看了一遍。 钱不多。可她知道,路,就是这样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当天夜里,关了库房的门,方志强却没有急着走。 他搓了搓手,下了好大的决心才开口:"林掌柜,我想辞了站上的工,来你这儿。" 林秋实一怔:"你站上是铁饭碗,多少人想进都进不来。" "我知道。"方志强说,"可我想着,你这作坊往后是能干大的。我要是在站上,送货跑外,腾不出整工夫。我回去跟我爹娘说。" "别急。"林秋实摇头,"这样大的事,你回去好好想想。作坊的活,我心里有数。" 方志强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点了点头:"那我……我回去想。" 他走了。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后街里,一下一下,走远了。 林秋实站在库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这个方志强,跟她是同一路人——都认准了,就不肯回头。 她转身,把库房的门仔细锁好。 月光照在门板上,那两台机器,安安静静地立在里头。 机器转起来了。 往后的日子,也会跟着转起来。 42. 第一趟车 方志强说回来想,第二天就来了。 "我爹娘……"他站在库房门口,搓着手,半晌才憋出一句,"我爹娘起初不答应,说我放着铁饭碗不端,去跟一个姑娘家瞎折腾。" 林秋实没恼,只问:"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爹,娘,我在部队那四年见过外头的世面,如今这年头变了。铁饭碗是稳,可稳着稳着,人就废了。我想趁着年轻,出去闯一闯。'"方志强说着,声音低下去,"我爹听了,半晌没说话。最后抽了口旱烟,说:'你翅膀硬了,自个儿拿主意。'" 林秋实看着他那张被北风吹糙的脸,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见过太多人,把"安稳"二字看得比命还重。可眼前这人,明明端着铁饭碗,却肯为一个还看不出眉目的作坊,赌上前程。 "志强,"她说,"咱这作坊,眼下还小,我给不了你站上那份工资。头三个月,一个月四十块,管饭。等往后做大了,亏不了你。" "中。"方志强答得干脆,"我来,本来就不是图那点工资。" "那你图啥?" 方志强愣了一下,像是头一回有人这么问他,想了一会儿,才说:"图个……能看着一件事,从无到有,做起来。" 林秋实笑了。 这话,说到她心坎里去了。 从这天起,方志强算是正式入了伙。 他白天在农机站办完交接手续,傍晚就来作坊。林秋实把进货、送货的活,都交给了他——会开车,这就是天大的本事。 作坊里那点机器,也跟着日夜转起来。 三娘带着何嫂子、秋生,加上林秋实自己,五个人,三台机器,白天黑夜地赶。第一批两百件成衣,不到半个月,就赶了出来。 作坊里整夜亮着灯。三娘踩机器踩得腰酸也不肯歇,说:"秋实头一回接这么大的活,咱不能给她掉链子。"秋雨放了学,也跑来帮忙,帮着剪线头、叠衣裳,叠得整整齐齐,一摞一摞码在案板上。秋生如今裁料子,手稳了许多,三娘看了,都夸他两句。 林秋实自己,更是扎在作坊里。白天管铺子,晚上踩机器,一天睡不了几个钟头。可她不觉得累——看着衣裳一件一件从自己手里出来,她心里头比什么都踏实。 这天一早,方志强把农机站那辆解放牌汽车擦得干干净净,开到作坊门口。 "装车。"林秋实说。 两百件成衣,打成十几包,码在车厢里,装得整整齐齐。三娘站在门口,看着满满一车货,眼眶有些发红:"秋实,咱铺子开了快两年,我还是头一回,看见往外头送这么多货。" "往后,只会更多。"林秋实说。 她想了想,又说:"这一趟,我跟你一块儿去。" 方志强一愣:"你也去?" "去。"林秋实说,"省城那头的门路,我得亲自去认认。" 从县城到省城,走公路小半天工夫。 解放牌汽车突突地开着,窗外的麦田一片连着一片,绿油油的,一直铺到天边。 林秋实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景致,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她这辈子加起来,也没出过几趟远门。最远的一次,是那年去县城参加高考,坐大巴车,晕了一路。 她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会坐着一辆解放牌汽车,拉着满满一车自己做的衣裳,往省城去。 "林掌柜,"方志强开着车,忽然问,"你怕不怕?" "怕啥?" "头一回往省城送货,万一那边压价,或者货卖不出去……" "不怕。"林秋实说,"我做的衣裳,我心里有数。" 方志强没再说话,可握着方向盘的手松快了些。 省城的批发市场,比林秋实想的还要热闹。 陈有德早在市场门口等着。一见车到了,招呼人手卸货,一件一件翻来覆去地看,边看边点头:"这针脚这料子,比上回又精细了。秋实,你这手,是真练出来了。" "多亏陈叔把着料。"林秋实说。 "料是一方面,手艺是另一方面。"陈有德摆摆手,"走,领你进去逛逛。" 林秋实跟着他,进了批发市场。 这一逛,她的眼睛就不够使了。 市场里,一溜排开的铺面,卖布的、卖成衣的、卖鞋的,一家挨一家。成衣铺子里挂着一排排衣裳,西装裙子夹克,什么都有。几个铺子门口还堆着一捆捆布,看着就跟小山似的。 "这是南边过来的料子,"陈有德指着一家铺子说,"的确良、涤卡、灯芯绒,都有。你瞅那料子,比咱县里进的,又软和,又时兴。" 林秋实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料子,确实跟她见过的都不一样——花色新,手感也好。 "这料子,贵不贵?"她问。 "比县里那点零头布,是贵些。"陈有德说,"可人家那衣裳,卖得也贵。你看见那家没有?"他指了指市场最里头一家铺子,"人家从南方进的货,一季能卖几千件。咱县城那点买卖,跟人家一比,就是蚂蚁见大象。" 几千件。 林秋实站在那家铺子门口,看着里头挂得满满当当的衣裳,心里头,那盘棋,又悄悄大了一圈。 她忽然想起三娘说过的话——三娘年轻时听人讲过南边的光景,说那边的人衣裳是按火车皮运的。 她当时只当是玩笑话。 如今看着这一市场的衣裳,她知道那话八成是真的。 "陈叔,"她开口,"你说,咱这作坊,往后能不能也做成那样?" 陈有德看了她一眼,笑了:"你呀,就是心大。人家那是大厂子,你这还是作坊呢。" "作坊也能变大厂。"林秋实说,"只要有人,有机器,有料子。" 陈有德没接话,可看着她那眼神,分明是信的。 正说着,一个圆脸的中年男人从人群里挤过来,老远就喊:"陈叔!那个林掌柜,今儿个来了没有?" "说来就来。"陈有德笑了,冲林秋实努努嘴,"这就是百货楼那个摊主,张老板。" 张老板三步并作两步过来,一把握住林秋实的手:"哎哟,林掌柜!可算见着真人了!你那批成衣我卖得那叫一个快!好些人回头问,下批货啥时候到。" 林秋实被他握着手,也不抽,笑着问:"那你说,下批货,你想要多少?" "你能出多少,我就要多少!"张老板拍着胸脯,"只要还是这针脚这 料子,一百件我要,五百件我也照单全收!" 这话,说得陈有德在一旁直乐:"老张,你也不怕闪了舌头。" "不怕!"张老板一挥手,"我在这市场摆了八年摊,看货的眼力还是有。林掌柜的衣裳,值!" 林秋实心里有了底。 她这次来,本是想着先稳住省城这条线。可张老板这一番话,让她又往前想了一步——光这一个摊主,就要几百件;那这市场里,还有多少个摊主? 她心里那盘棋,又往前推了一格。 从省城回来已是傍晚。 车进县城,天色暗下来,街道两旁的铺子一家一家亮起了灯。 方志强把车停在作坊门口,跳下来:"林掌柜,货都点清了,账也对上了,你歇着,我卸车。" "嗯。"林秋实应了一声,没有下车。 她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县城那条熟悉的老街,忽然觉得,它有些小了。 小得,装不下她心里头,那个刚刚长出来的念头。 这一趟省城她看得真切——南边的料子按火车皮运,人家的衣裳一季卖几千件,就连百货楼一个小小的摊主,张嘴就是几百件。 她忽然想,自己那三台机器,够干什么? 够喂饱县城一条街。 可喂不饱省城。 要往大里做,就得添机器、添人手、添厂房,样样都要钱——账上那八百块,连一台新机器的零头都不够。 她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亮起来的灯火,心里头却一点也不慌。 钱不够,就慢慢攒;机器不够,就一台一台添。她上辈子穷怕了,可也正是穷怕了,才知道,世上没有白来的东西,也没有白走的路。 只要路是往对的方向走。 她正出神,忽然看见铺子门口蹲着个人影。 天色暗,她眯起眼仔细一看——那身影瘦瘦小小,缩在门口,像在等什么人。 "秋雨?"林秋实心里一紧,推开车门,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天都黑了,你不在学校,跑这儿来做啥?" 林秋雨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一看见她,"哇"地哭了出来:"姐……娘来了。娘说,家里要用钱,让我……让我别念书了,回去。" 林秋实蹲下身,一把抱住她。 "别哭。"她拍着小妹的背,声音却冷了下来,"娘还说了啥?" "娘说,"秋雨抽噎着,"念书是赔钱,不如早点回去,找个婆家……" 林秋实没说话。 她想起上辈子。上辈子,秋雨也是这样被娘从学校叫回去的。那时候,她也护不住小妹,眼睁睁看着她嫁了人,一辈子窝在乡下的灶台边,连本像样的书都没念完。 后来很多年,她常梦见秋雨。梦里的小妹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衣裳,站在学校门口,回头冲她喊:"姐,我不想走。" 她总是惊醒。 这一辈子,她绝不让那样的事再发生一次。 她抬手,轻轻抹掉小妹脸上的泪,声音放得又轻又稳:"秋雨,别怕。姐在呢。" 她抬起头,看向街那头——那里,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远远站着,望着这边。 是她的母亲,王桂兰。 43. 学费 那晚,林秋实没让母亲进铺子。 铺子里的灯还亮着,三娘正在里头,哄着哭哭啼啼的秋雨。林秋实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把心头的火,先压下去三分。 她太清楚娘的脾气了——娘是那种,你越跟她顶着来,她越要跟你拼个你死我活的人。要跟娘说话,得先把话头,捏在自己手里。 她让三娘把秋雨领进去,又让方志强把铺子的门板,先上了半扇。然后她才转过身,走到街那头,站在王桂兰面前。 "娘,"她开口,"咱找个清静地方说话。" 王桂兰看着她,像是要发火,又忍住了,只哼了一声,跟着她,走到街角那棵老槐树底下。 "秋雨的事,你听说了吧?"王桂兰开口就是这话,"我跟你说,这书,她不念了。" "为啥?" "为啥?"王桂兰的声音拔高了,"你爹厂里,这阵子放长假,工资都发不下来,家里眼看要揭不开锅了!秋雨一个丫头片子,念那许多书做啥?不如退学回来,省下学费,还能搭把手,再过两年,说个好婆家,比啥都强!" 林秋实听着,没说话。 这些话,她太熟悉了。 上辈子,娘就是这么说的——"一个丫头片子,念那许多书做啥?"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把她的大学梦,一刀一刀,剜了去。 如今,又轮到了秋雨。 "娘,"林秋实的声音很平,"秋雨的学费,我出。" 王桂兰一愣:"你出?" "我出。"林秋实说,"她一年的学费、伙食费,我从账上出,不花家里一分钱。" 这话一出口,她看见母亲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眼神,像是抓住了什么。可紧接着,母亲又把脸一沉,摆出那副当家作主的架势来。 林秋实看着母亲这变脸的本事,心里又气又好笑。她太知道了,娘这副样子,一半是真生气,一半是拿腔作势——她想看看,这个闺女,到底肯不肯为这个家,掏出真金白银来。 "你一个闺女家,自己能有多少钱?"王桂兰的口气软了些,可还是硬撑着,"就是有俩钱,也该紧着你弟!你弟眼看到了说亲的年纪,处处都要花钱,你一个做姐姐的,不想着帮衬弟弟,倒贴钱供一个丫头念书,你图啥?" 林秋实看着母亲,忽然觉得,有些话,她憋了两年,今天得说出来了。 "娘,"她说,"我图啥?我图秋雨,别走我那条路。" 王桂兰一怔。 "娘,你还记得不?那年我考上大学,通知书都到了,你说,'一个丫头,念那许多书做啥?家里供不起。'我听你的了,没念成。"林秋实的声音,渐渐沉下去,"后来这些年,我吃了多少没文化的亏,别人糊弄我、顶替我,我连个理都说不清。这些,你都知道。" 王桂兰张了张嘴,没接话。 "如今秋雨有这个念书的命,"林秋实说,"我不能看着她,再走我那条路。" "你……"王桂兰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你这是,跟你娘算旧账呢?" "我没算旧账。"林秋实说,"我就是想告诉你,秋雨的书,我供定了。她念不念书,得她自己说了算,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 "我是她娘!"王桂兰终于炸了,"我养她这么大,还不能做主了?秋雨,你给我出来!这就跟我回家!" "娘!" 里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秋雨站在门口,小脸煞白,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 "娘,"她哭道,"我不花家里钱。姐给我出学费,我放学了帮姐干活,我挣了钱,还给家里寄。娘,我想念书……我想考大学,像姐当年一样。" 这话,说得林秋实心里,一抽一抽地疼。 她想起上辈子,秋雨也是这样,跪在娘跟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娘,我想念书。"那时候,她这个做姐姐的,站在一边,连句话都插不上。 后来秋雨到底没念成。 这件事,她上辈子记了一辈子,悔了一辈子。 这辈子,她绝不让它重演。 "你——"王桂兰指着她,手指头直抖,"你姐当年?你姐当年那是多好的命,让她念她不念,非要自己跑出去瞎折腾!如今你也学她,一个个,都要反了天!" "娘,"林秋实拦在秋雨身前,"你别拿我跟秋雨比。我当年是让着你,秋雨这回,我不让了。" 母女俩,就这么在街角,面对面站着。 晚风刮过来,吹得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响。 半晌,王桂兰忽然泄了气似的,一屁股坐在墙根底下,也不哭了,也不骂了,只把头埋进胳膊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这辈子,是造的什么孽……" 林秋实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她太了解娘了。娘这个人,骂人的时候,是张牙舞爪的;可一旦蔫下来,像这样蜷着,那就是真的,撑不住了。 上辈子,她见过娘这样一次——那是爹病重那年,娘也是这么,坐在门槛上,把头埋进胳膊里,闷声不响地坐了一下午。第二天,娘就像没事人一样,照常下地干活,照常骂骂咧咧。 可那天晚上,她听见娘在灶间,压着嗓子,哭了一夜。 她那时候小,不懂。 如今她懂了——娘不是铁打的,娘也是被日子,一点一点,熬成这样的。 "娘,"她在母亲身边蹲下,"家里,是不是出啥事了?" 王桂兰没抬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你爹厂里,说放长假,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开工。这个月,就发了二十块生活费。你弟……你弟又相看了一门亲,人家张口就要一百二十块彩礼,还不算三大件。娘是真的,没辙了。" 林秋实听着,心里,又酸又涩。</ p>她从前恨娘,恨她重男轻女,恨她把自己当筹码。可这一刻,她忽然明白,娘这一辈子,也被那个"重男轻女"的枷锁,捆得死死的——在她娘心里,儿子是养老的靠山,女儿是泼出去的水。她不是不爱秋雨,她是打心眼里,不觉得一个丫头,值得花钱。 "娘,"林秋实说,"彩礼的事,我去跟你弟说。秋雨的书,我供。你回去,告诉我爹,让他别急,厂里要是真回不去,就来县城,我给他找个营生。" 王桂兰猛地抬起头,看着她:"你……你说啥?" "我说,"林秋实看着她,"你是我娘,我爹是我爹,秋雨是我妹。咱这一家子,我既然立起来了,就不会看着你们,过不下去。" 王桂兰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 这一夜,王桂兰没走。 她留在县城,在铺子后头,跟秋雨挤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王桂兰就起来了。她站在院子当中,看着秋雨背着书包出门,忽然喊了一声:"秋雨!" 秋雨站住,回过头,怯怯地看着她。 王桂兰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好好念书。" 就这三个字。 秋雨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跑着去上学了。 王桂兰站在那儿,看着女儿跑远的背影,半天没动弹。 林秋实也站在门口,看着秋雨那件洗得发白的衣裳,消失在巷口。 太阳刚刚升起来,把县城的老街,照得明晃晃的。街面上,早点摊的油锅已经支起来了,油条在锅里翻着个儿,滋滋地响。 一切,都跟平常一样。 可林秋实知道,从今往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林秋实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想起娘说的那句"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又想起娘昨天说爹厂里的事时,那副慌乱的样子——娘这个人,一辈子要强,从来没在人前露过怯。 可昨天,她露了。 林秋实心里,隐隐觉得,娘身上,像是还压着别的什么事。可娘不说,她也不好逼问。 她只希望,等娘愿意说的时候,自己这个做女儿的,还能接得住。 这天傍晚,方志强来铺子送货,顺口提了一句:"林掌柜,我今天路过你老家那乡,听人说,你爹厂里,不是放长假,是快关门了,欠着工人俩月的工资呢。" 林秋实手里的针,一下子停住了。 她没抬头,只问:"还听说啥了?" "还听说,"方志强顿了顿,"你弟那门亲事,女方家里,好像也变了卦……" 林秋实没再说话。 她低头,把那根针,又稳稳地扎进布里去。 可心里那根弦,却悄悄绷紧了。 44. 家事 林秋实是第二天一早,决定回老家的。 她把铺子和作坊的事,交代给三娘和方志强,又去学校跟秋雨说了一声,让她安心念书,别管家里的事。 "姐,"秋雨站在校门口,拉着她的袖子,眼睛里还是怯怯的,"娘她……还会来吗?" "不会了。"林秋实拍拍她的手,"娘就是一时想不开。你只管好好念书,剩下的,有姐呢。" 秋雨点了点头,转身跑进校门,又回头,冲她挥了挥手。 林秋实看着小妹的背影,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回老家的路,还是那条土路。方志强开着车,颠颠簸簸地,走了大半天。 这年头,村里的光景,也在变。路边的墙上,刷着"勤劳致富"的大标语;田埂上,有人牵着牛,有人骑着新买的自行车。从前那些"割尾巴"的提法,都没人再提了。 可变的,也不全是好光景。村里好些人家,还是穷,还是为一口饭、一房媳妇发愁。父亲这样的老工人,一旦厂里没了活,就跟天塌了似的。 到了村口,林秋实让方志强把车停在村外,自己下了车,往家走。 她没想让村里人看见——这几年,她在县城做了个体户,又打了官司,在十里八乡,也算是个"名人"了。可她不想让人看笑话,也不想让人嚼舌根。 她只想回家,看看爹,看看这个家。 推开院门,父亲林大川正蹲在屋檐底下,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看见她,父亲愣了一下,烟杆子差点掉地上:"秋、秋实?你咋回来了?" "回来看看。"林秋实说,"爹,你厂里的事,我听说了。" 父亲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别过脸去,闷声道:"厂里的事,不用你操心。我这把老骨头,在厂里干了二十年,总不至于,连口饭都混不上。" "爹。"林秋实在他身边蹲下,"我不是来操心的。我就是想问问你,往后,有啥打算?" "打算?"父亲苦笑了一下,"能有啥打算?厂里说放长假,等通知。等来等去,也没个准信。我估摸着,八成是回不去了。" "那你想过去县城吗?"林秋实问。 "县城?"父亲摇摇头,"我一个老头子,在厂里干了一辈子力气活,去县城,能干啥?总不能,去你铺子里,给你踩缝纫机吧?" 这话,说得好笑,可父亲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模样。 林秋实看着他,忽然发现,父亲老了许多。 父亲的头发,白了大半。从前在厂里,他是出了名的"铁人林大川",干活儿不知道累。如今,他佝偻着背,蹲在墙根底下,像一棵被风霜压弯了的老树。 林秋实的鼻子,有些发酸。 她想起上辈子,父亲也是这样,一辈子弯着腰,供这个家,供她和她弟。她那时候不懂,只觉得父亲窝囊、没本事。如今她站在父亲面前,才明白,一个没文化、没门路的庄稼汉,能把三个孩子拉扯大,已经是尽了全力了。 上辈子,她死的时候,父亲还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倔老头。她那时候恨父亲,恨他软弱,恨他当年默许了那桩顶替的事。 可这辈子,她见过父亲认错时那副样子——一个当爹的,在自己闺女面前,低了头。 她知道,父亲心里的那个结,一直没解开。 "爹,"她轻声说,"厂里要是真不行了,你还有我呢。" 父亲猛地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可嘴上还是硬邦邦的:"我一个当爹的,哪有让闺女养的道理?" "那当年,"林秋实说,"我念不起书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我是你闺女?"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父亲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到底,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是爹……对不住你。"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林秋实心上。 她本是想激父亲一下,让他别那么倔。可父亲认认真真地道歉,她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爹,"她说,"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我这回回来,一是看看你,二是想问问,秋生的亲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提起秋生,父亲的眉头,又拧了起来:"你弟那门亲事,黄了。女方家里,前些天托人带话,说'这门亲事,就算了吧'。" "为啥?" 父亲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人家说……说咱家,名声不好。说你在县城,又是做生意,又是打官司,不安分。还说,你弟跟着你,也没个正经营生……" 林秋实明白了。 她站在院子里,听着父亲一句一句,把那些难听话转述出来,心里,反倒平静得很。 "爹,"她说,"你信那些话吗?" "我信你。"父亲说,"可人家不信。" "人家不信,那是人家的事。"林秋实说,"咱家的人,立得正,行得端,不怕人说。"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林秋生从外头走进来,看见她,脚步顿了顿:"姐,你回来了。" "嗯。"林秋实看着他,"亲事的事,你知道了?" 秋生垂下头,闷声道:"知道了。" 林秋实打量着弟弟。 一年前,这小子还在乡下偷鸡摸狗,让娘惯得不像样子。如今在县城帮了一年工,人也晒黑了,手脚也勤快了,说话也不像从前那样,张嘴就是浑话。 她心里,其实是高兴的。只是这份高兴,她不肯挂在脸上。 "你咋想的?" "还能咋想?"秋生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人家看不上咱,咱还能上赶着去求?" 林秋实看着他,忽然笑了:"行啊,我弟,长出息了,知道要脸了。" 秋生被她这么一说,脸一下子红了:"姐!" "要脸是好事。"林秋实在他身边坐下,"可你得想明白,人家看不上咱,是嫌咱穷,还是嫌咱名声不好?" "这有啥不一样?" "不一样。"林秋实说,"嫌咱穷,咱就努力挣钱,把日子过起来;嫌咱名声不好,咱就把名声挣回来。人家爱咋说咋说,咱只管把日子,过成咱自己的。" 秋生没说话,低着头,像是在琢磨她的话。 夜里,林秋实跟父亲,在灶间 坐了很久。 父亲还是那副沉默的样子,可到底是自己的闺女回来了,他翻出柜子底下藏着的半瓶酒,给女儿倒了一盅。 "爹,"林秋实端着酒盅,"你年轻的时候,在厂里,是顶好的手艺师傅。你要是真闲不住,我县城那头,还真有活,你能干。" 父亲一愣:"啥活?" "我打算,把作坊再扩一扩。"林秋实说,"往后,料子进得多,出货出得多,光靠我们几个,忙不过来。你要是愿意,过来帮我管管料、盯盯货,我给你开工钱。" 父亲低着头,指头在酒盅沿上,来来回回地摩挲。过了好半晌,才像下了多大决心似的,闷声开口:"秋实,爹问你句话……当年那桩事,你心里,还恨爹不?" 林秋实端着酒盅的手,顿了顿。 "爹,"她说,"要说一点不恨,那是骗你。"她看着父亲骤然黯淡下去的眼神,又补了一句,"可恨归恨,你始终是我爹。我这条命,是你和我娘给的。我如今立起来了,就不会看着你,老了没个依靠。" 父亲没说话,只把那一盅酒,一口闷了下去。 林秋实看着他,心里明白——父亲问这一句,不是要她原谅,他是放不下那个结。这话,他怕是已经在心里,憋了两年了。 "爹,"她轻声说,"你要是真想帮我,就别跟我见外。往后来县城,咱一家人,有个照应。" 父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声道:"让我……想想。" 林秋实没再逼他。 她太知道父亲了——他不是不愿意,他是放不下那个"铁饭碗"的念想,放不下"当爹的让闺女养活"的体面。 可她知道,总有一天,他会想通的。 第二天一早,林秋实就回了县城。 方志强来接她,车刚出村口,就见她沉着脸,不说话。 "林掌柜,"方志强问,"家里,都还好?" "还好。"林秋实说,忽然又问,"这两天,铺子里,生意咋样?" 方志强犹豫了一下,才说:"铺子倒还行。就是……这两天,县城百货商店和国营服装店,突然挂出一批成衣来卖,价格压得比咱低。还有人放话,说个体户做的衣裳,质量没保证,让大伙儿别贪便宜。" 林秋实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不用问也知道,这准是有人,看上了她那块"秋实成衣"的招牌。这一年,她做得越好,眼红的人就越多。国营店压价,明面上是"整顿市场",暗地里,谁知道是不是有人,在后头使绊子。 可她不怕。 她做过工作服,做过成衣,一年卖出几千件,靠的是真本事。衣裳好不好,顾客的手最知道。光靠压价,压不出好衣裳来。 "这是……冲着咱来的?"方志强问。 "不一定。"林秋实说,"也许是见咱生意好,眼红了;也许是人家国营的,真觉得该整顿整顿市场了。不管是哪种,"她顿了顿,"咱都得接住。" 车窗外,田野一片一片掠过去。 林秋实看着窗外,心里那盘棋,又动了起来。 45. 一针一线 国营店的成衣挂出来的第三天,秋实成衣铺子里的客人,少了一半。 三娘坐在柜台后头,捏着针缝扣子,一边缝一边念叨:"这些人,眼皮子就是浅。图那几分钱的便宜,也不看看是啥货色。" 林秋实没接话,正趴在案板上,铺开一件刚从国营服装店买回来的的确良衬衫。 这是她特意让方志强去买的,两块六一件,比她的成衣便宜两毛。她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抖开,对着光眯眼瞅了瞅,搁下说了句:"果然。" "啥果然?"三娘凑过来。 "你摸摸这走线。"林秋实把衬衫递过去,"针脚浮,线头也没剪干净,锁边用的还是最次的线。你信不信,洗两水,这儿就得开线。" 三娘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捻了捻,脸色就变了:"还真是!这做工……赶出来的!" "机器压的。"林秋实把衬衫叠好,搁在一边,"压得快,压得多,可压不出细活。国营店一天出货几百件,图的是量,不是质。" "那咱……也降?"三娘问,"咱要是也降个两毛,人不就回来了?" "不降。"林秋实摇摇头。 她拿过那块料子角,在手指上绕了一圈,慢慢道:"三娘,你说,买衣裳的人,图的是啥?" "图好看,图耐穿呗。"三娘想都没想。 "对喽。衣裳不是仨瓜俩枣,买一件得穿一两年。图两毛钱便宜买回去,穿三个月开线了,他是心疼那两毛,还是后悔没买咱的?" 三娘琢磨了一会儿,一拍大腿:"你这脑瓜子,就是跟人不一样!那你打算咋办?" "不跟他比价。"林秋实说,"咱跟他比货。货比货,得扔。" 话是这么说。可真做起买卖来,道理归道理,人还是奔着便宜去的。 铺子连着冷清了好几天。三娘急得团团转,秋雨放学回来也趴在柜台,眼巴巴望着门口盼着有人进来。 林秋实却像没事人似的,该进料进料,该做衣裳做衣裳,还让方志强从城关镇集市上扯了几尺碎布头回来。 "你这是要做啥?"三娘看不懂。 "做样子。"林秋实说,"闲工夫,不能白闲着。" 她从碎布头里挑出花色好的,裁成手绢大小,锁边,绣上简单的花样,一朵梅花,一枝柳条,都做得齐齐整整。 "咱家做的衣裳,人家看不见。可这手绢摆在这儿,谁进店都能摸一把。"她把绣好的手绢绷在竹绷子上,"摸得着,就信得过。" 三娘这才咂摸出味儿来。 手艺这东西,嘴说不算,手摸才算。 国营店降价,放话归放话。可林秋实心里明白,日子久了,货跟货摆在一起,高下立见。她要做的,就是别让顾客在这阵风里,忘了她这块招牌。 又过了两天,铺子里来了个老主顾,姓刘,在县粮站上班,年前订过一身中山装。 她手里拎着一条新裤子,进门就叹气:"林掌柜,你给瞅瞅,我前两天贪便宜,在国营店买了条裤子。头一回穿,裤脚就让三轮车刮了口子。人家说了,卖了不管改,让我自个儿想办法。" 林秋实接过来一看,做工果然糙,裤脚锁边都开了一半。 "刘大姐,"她说,"放着,我给你改。裤脚得收两分,还得重新锁一道边,下午来取。" "那……多少钱?" "不钱。"林秋实摆摆手,"衣裳坏了拿来,我包修。不管在哪买的,只要进了我这门,我都给你收拾利索了。" 刘大姐愣了愣,眼圈就有点红:"林掌柜,就冲你这句'进了这门',我这条裤子,以后就穿你家的了。" "行啊。"林秋实笑了,"以后你家一家老小的衣裳,都包给我。我保你穿得板板正正。" 那天下午,刘大姐取裤子的时候,又带了三个人来。 "这衣裳改得多板正!"她逢人就说,"比国营店那压出来的强多了。你们瞅瞅这针脚,瞅瞅这锁边——人家这是拿心做的!" 打那以后,秋实成衣铺子,悄悄立起一条规矩: 量体裁衣,包改包修,不合身,改了重来,不收一分钱。 国营店压价,压得越狠,林秋实的这条规矩就越传得开。老主顾走了又回来,回来的时候还带着街坊邻居。 三娘数着这些天回流的人,高兴得直念叨:"你说神不神?咱一没降价,二没喊口号,人就回来了。" "人不是咱喊回来的。"林秋实说,"是衣裳自己回来的。衣裳好不好,穿的人心里有杆秤。" 可国营店那边,显然没打算就此收手。 这天傍晚,方志强回来,脸色不大好看:"林掌柜,外头有人在传,说咱家的衣裳,用的是'黑心棉',拆开里子,都是烂棉花。" 三娘一听,火就上来了:"放他娘的屁!咱家料子都是省城棉纺厂进的好料,哪来的黑心棉?这是哪个烂了心肝的编排咱?" "谁编排的,一时查不出来。"方志强说,"可这话要是传开了,比压价还伤人。" 林秋实没说话,从案板底下翻出一件自己做的棉袄,拆开一角,露出里头白花花的棉花。 "志强,"她说,"明天,把这件棉袄,挂在门口。" "挂它干啥?" "给人看。"林秋实说,"光嘴上说没用。咱把心掏出来,让人家自己瞅。" 第二天一早,秋实成衣铺子门口,挂了一件拆开角的棉袄。 里头的棉花,白生生的,蓬松松的,用手一按,弹回来,一点黑星子都没有。旁边还搁着两块料子:一块是省城棉纺厂的涤卡,一块是灯芯绒,都贴着进货单。 三娘站在门口,一边招呼客人,一边中气十足地喊:"都来看都来看!咱家的棉袄拆开给你看!料子进货单在这,棉纺厂的章都盖着呢!谁要是不信,回家拿刀把家里那件也拆了比比,看谁的棉花白!" 这话,一半是赌气,一半是敞亮。 还真有人回家拆了。拆完又悄悄塞回去,回头跟街坊说:"人家秋实家,真是好棉花。我那件是压得紧的碎棉,一比就知道了。" 黑心棉的谣言,就这么,不攻自破了。 国营店那边,压价的招牌挂了半个月,到底也绷不住了。压价压得再狠,也压 不出"包改包修"的口碑来。反倒是有好些在国营店买了衣裳的人,回头找秋实改这改那,改着改着,都成了她的主顾。 三娘把这事儿当笑话讲给林秋实听,林秋实却没那么轻松。 "国营店压价是明面上的,明面上的仗好打。"她坐在灯下,针线不停,"我担心的,是暗地里的。" "暗地里?" "衣裳这东西,卖的是手艺,也是名声。"林秋实说,"咱名声越响,眼红的人就越多。今天能编排咱用黑心棉,明天就能编排别的。咱得把底子打牢了,才不怕人泼脏水。"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掀帘子进来,是个爽利的中年女人,穿一身蓝布衫,进门就笑:"林掌柜在吗?我是县供销社的,姓方。" 林秋实放下针线,迎上去:"方同志,稀客。快请坐。" 方同志坐下,也不绕弯子:"我今儿来,是受人所托。县里下个月办秋季物资交流会,要在各乡镇设摊位,让个体户也参加。上头点名让'秋实成衣'去,展位上摆咱的成衣。" 林秋实一愣:"秋实成衣?" "可不是。"方同志笑着说,"国营店压了你半个月价,上头也看在眼里。衣裳做得实不实,群众心里有数。这回物资交流会,县里特意给个体户开了口子——让老百姓看看,不光国营能卖货,咱个体户也能做出好东西来。" 三娘在旁边激动得直搓手:"这真是咱的机会!" 林秋实却没急着应。她心里那盘棋又转开了: 物资交流会,不光是卖货的场子,也是扬名的场子。要能在展会上站住脚,往后县里的单位订单、学校的校服,说不定都能找上门来。可要真想做大,光靠一间铺子,不够。 "方同志,"她问,"交流会上,摊位是免费的?" "免费的。"方同志说,"县里出政策,鼓励个体户参加。你出人出货,把摊子支起来就成。" "那行。"林秋实点点头,"这趟,我去。" 送走方同志,三娘高兴得直转圈:"咱这是要上大台面了!" 林秋实笑着摇摇头,心里却在盘算另一桩事。 她想起前两天三娘念叨过一句:"我听南边跑货的人说,广州那边,成衣款式多得跟山一样,料子也比咱这便宜,一匹布能差出一块多钱。要是能去趟南边,进一批好料子回来……" 林秋实当时没接话,可这话她记在了心里。眼下作坊刚立起来,机器刚转起来,账上的钱还不够进一趟南边的货。可她隐隐觉得,国营店压价,压出来的不只是危机,还有一条路——一条往南走的路。 夜深了。 铺子打烊,林秋实吹了灯,却没急着睡。她坐在床沿,借着月光翻账本,一笔一笔算着往南进货的本钱。账上的钱还差得远,可她心里不慌。衣裳是一针一线做出来的,路也要一步一步走。只要手里的针不停,只要做出来的衣裳件件对得起人,往后的路就不会窄。 她放下账本,抬眼望着窗外月色。县城那头,国营店的灯还亮着。可她知道,这仗,她已经在心里赢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要一针一线做出来。 46. 进城 林秋实是在第四天,把参展秋季物资交流会的消息,跟三娘和方志强说了。 "交流会在下个月初。"她把方同志带来的通知单铺在案板上,"咱要做的不多,就三件事:一是备足货,二是做几件拿得出手的样衣,三是把摊位收拾利索。" "那得多少人手?"三娘掰着指头算,"你、我、志强,秋雨放学也能搭把手,可作坊里那些活儿也不能撂下……" "我知道。"林秋实说,"所以我才想,得再添一个人。" 三娘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林秋实知道她想说什么。这几天,她心里一直掂量着父亲那句"让我想想"。她没催——她太知道父亲了,一辈子要强,让他来县城,在闺女手下讨活干,比杀了他还难。 可这天傍晚,铺子快打烊时,门口忽然停了一辆牛车。 赶车的黑瘦汉子坐在车辕上,朝里喊:"林掌柜在不在?有人给你送东西来了。" 林秋实放下尺子迎出门去,一眼就愣住了。 车斗里,蹲着一个佝偻的身影。花白的头发,黑布褂子,肩膀上搭着一个旧铺盖卷,正是她父亲,林大川。 "爹?"林秋实的心提了起来,"你、你咋来了?是不是家里出啥事了?" "没出事。"父亲从车斗里下来,站定了,拍了拍身上的土,声音还是那样闷闷的,"你上回说县城里有活儿,能给我干。我寻思着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就来瞧瞧。" 其实,父亲是坐了三天牛车才到县城。 回老家那晚,林秋实走后,父亲在屋檐底下抽了半宿旱烟。第二天他照常去厂里转了一圈——厂子停了工,大门锁着,墙根底下长满了草。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那天夜里,父亲跟娘说:"我上县城。" 娘一愣:"你去县城干啥?" "秋实那头,有活儿,能给我干。" "你……"娘张了张嘴,"你一个当爹的,去给闺女打下手,传出去,像什么话?" 父亲没答话,翻出那个洗得发白的铺盖卷,一件一件往里塞衣裳。 "大川!"娘急得站起来,"你听我说……" "我耳朵又不聋。"父亲把铺盖卷扎好,往肩膀上一甩,"我想了大半辈子,也没想出个啥名堂。这回,我就想去看看,我闺女,到底能走多远。" 娘愣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第二天天不亮,父亲就搭着村里的牛车,出了村口。 赶车的老汉问:"大川,上县城啊?" "嗯。" "听说你闺女,在县城开铺子,发了?" "没发。"父亲闷声道,"就是……有个营生。" 老汉咂咂嘴:"要我说,老林,你也是想不开。闺女再能干,那也是嫁出去的人……" "她不嫁人。"父亲忽然打断他,声音不高,却硬邦邦的,"我闺女,不嫁人,也能活出个样来。" 老汉噎住了,再没说话。 牛车轱辘轱辘走了大半天,县城那排房子才模模糊糊露出来。 父亲坐在车斗里,看着越来越近的县城,心里又酸又涩,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敞亮。他这辈子进过无数次县城——年轻时进厂领料,后来给闺女送学费来求人,可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心里头装着事儿,又像是卸下了啥。 林秋实看着他脚边那个洗得发白的铺盖卷,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父亲嘴上说得轻巧,可她知道,这一步,父亲迈得有多难。一个在厂里干了二十年的老工人,放下"铁饭碗"的念想,跑到县城来,在闺女手底下讨生活——这话要是传回老家,不定有多少人背后嚼舌根。 "爹,"她声音有些哑,"你……想通了?" 父亲没答话,把铺盖卷往地上一放,闷声道:"先找个地方,让我歇歇脚。" 林秋实二话不说,接过父亲的铺盖卷,把人领进了后头的小屋。 那是她平时歇晌的屋子,收拾得还算干净。她给父亲打了盆热水,又去灶上下了碗面,卧了个荷包蛋。 父亲坐在炕沿上,端着面,看着碗里那个荷包蛋,半天没动筷。 "秋实,"他忽然开口,"爹这辈子,没给过你啥好日子。如今倒要来投奔你……" "爹,"林秋实打断他,"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父亲低下头,把那口面,呼噜呼噜地,吃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一早,林秋实就把父亲领到了作坊。 "爹,往后你的活儿就两样。"她指着墙角码得整整齐齐的料子,"一是管料,进的料子你都记个数,什么料、多少尺、进价多少,心里得有本账;二是盯货,做出来的衣裳你一件一件过目,哪儿线头没剪净、哪儿锁边没锁好,都挑出来返工。" 父亲在车间里转了一圈,看看那两台电动缝纫机,又瞅瞅案板上的活计,眉头皱起来:"这活儿,做得也太毛了。" "毛?"三娘凑过来,"这可是咱县里数一数二的手艺!" "毛就是毛。"父亲捡起一件做了一半的衬衫,翻过来,指着领口,"你们瞅瞅这领子,针脚都浮了。这要是穿出去,一洗就皱。" 三娘张了张嘴,想反驳,又看了看林秋实。 林秋实却笑了。她太懂父亲了。父亲在厂里干了二十年,是出了名的"较真林师傅",一张工作服领子,他能在案板前对着光琢磨一下午。这样的人,放在这儿管料盯货,正合适。 "爹,"她说,"那你说,这领子该咋办?" "拆了重上。"父亲二话不说,把衬衫往案板上一摊,"针脚密一点,走线匀一点,锁边用双线。我给你打样,你们照着我这法子做。" 那天下午,林大川就蹲在作坊里,把一件衬衫的领子拆了重上,又拆了重上,整整折腾了三遍。 三娘在一边看着,先是撇嘴,后来就咂摸出味儿来了。 "老林师傅,"她说,"你这手艺,还真是绝了。" 父亲没理她,只把那件衬衫举起来,对着光又看了一遍,才递过去:"这回,能穿出去了。" 林秋实站在门口,看着父亲蹲在案板前的背影,心里那块石头,忽然落了地。 父亲没有变老。他只是,换了块地方,重新站起来了。 有了父亲管料盯货,作坊里的活儿顺了许多。父亲较真,三娘手快,方志强跑外,秋雨放学来搭手,林秋实腾出手来,专心琢磨物资交流 会的样衣。 她打算做三件样衣:的确良衬衫、灯芯绒夹克,还有一件给闺女们的碎花连衣裙。 "这三件,就是咱的脸面。"林秋实说,"交流会那天,往摊上一挂,识货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三件样衣,做了三天。 第一件是改良式的确良衬衫,收腰做领,领口压一道细边,扣子用贝壳扣,方志强从省城捎回来的。 "这领子,"父亲举起来,对着光眯着眼看了半天,"比国营店那压出来的,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第二件,是那件灯芯绒夹克,深灰料子,四个兜,肩线收得板正。父亲套上试了试,又脱下来摸了摸肩线,点了点头,没说话,可眼里的光,藏不住。 第三件,是给闺女们的碎花连衣裙。秋雨放学回来一眼看见,眼睛都亮了:"姐,这裙子真好看!是给谁做的?" "给交流会做的样衣。"林秋实说,"你要是喜欢,等做成了,姐给你也裁一件。" "真的?"秋雨高兴得直蹦。 三娘也凑过来,摸着那件夹克的料子,啧啧称奇:"这料子,厚实,挺括,就是……贵吧?" "料子贵,可一件顶国营店三件穿。"林秋实说,"交流会这种场子,不能光图便宜,得让人家看见秋实成衣做的是啥档次的货。" 她又跟父亲商量:"爹,这三件样衣,你做领子,三娘做身,我收尾锁边,一人一道工序比着做,看谁做得好。" 父亲没说话,只是把衬衫往案板上一放,人已经坐下了。 那一晚,作坊里的灯,亮到很晚。 这天晚上,一家人坐在灯下吃饭,父亲忽然问:"秋实,那个物资交流会,是全县的?" "嗯,全县的,各个乡镇都有人来。" "那……"父亲顿了顿,"来的人多不多?" "多。"林秋实说,"一年就一回,买卖人、庄稼人,都来赶这个集。" 父亲没再说话,只是埋头扒饭。 可林秋实看得出来,父亲心里,是记挂着这件事的。他那双做了一辈子衣裳的手,在饭桌底下,悄悄握了握拳。 她知道,父亲不是来养老的。他是想,在这趟进城里,干出点名堂来。 夜里,送走三娘,林秋实正要关铺子的门,方志强却推着车回来,脸色不大好看。 "咋了?"林秋实问。 "林掌柜,"方志强压低声音,"我今儿送货回来,路过百货商店,听见里头的人说话——他们听说咱要参展物资交流会了,正商量着,要把展位安排到咱对面去。" 林秋实的手,停在门闩上。 "展位……还能挑?" "咱摊子是县里分的,对面那摊子,人家国营的自己挑的。"方志强说,"我听那意思,是想把摊子支在咱对面,专门跟咱打擂台。" 林秋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打擂台?"她把门闩插好,"那正好。咱还没上过台,正愁没个对手,热热场子呢。" 她转身,看着作坊方向亮着的那盏灯——父亲还在那儿,蹲在案板前,较真一件衣裳的领子。 "这场擂台,"她说,"我接着了。" 47. 赶会 物资交流会那天,天还没亮,秋实成衣铺子里的灯就亮了。 林秋实把三件样衣包好,又检查了一遍货:的确良衬衫二十件,灯芯绒夹克十件,碎花连衣裙十五件,还有一大摞手绢、枕巾。方志强把车开到门口,一家人七手八脚往车上搬。 父亲难得换了件干净衣裳,站在车边,把货码得整整齐齐,又拿块布,把车帮擦了又擦。 三娘打趣他:"老林师傅,你这是去赶会,还是去走亲戚?" 父亲没理她,只把领子正了正。 赶到会场,天已经大亮了。西头空场上,人乌泱泱的,比赶集热闹十倍。林秋实提着货从人缝里挤到自家摊子前,出了一身汗。三娘早占了地方,正扯着嗓子跟隔壁卖布的打招呼。方志强卸了货,又赶着去给车找地方停。父亲解开包袱皮,把样衣一件一件往摊上摆。 头一回来的庄稼人,背着手,这儿摸摸,那儿看看,见啥都新鲜。一个老汉蹲在摊前,拿起一件的确良衬衫,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眼前,眯着眼看针脚,看了半天,才问:"这活儿,是你家自个儿做的?" "自个儿做的。"林秋实说,"你老放心。" 老汉点点头,也没买,背着手走了。可他那句"自个儿做的",林秋实记在了心里——庄稼人认这个,手艺活,比招牌管用。 赶会的地方,在县城西头的大空场上,一年就这一回。天刚擦亮,四里八乡的人就来了,牵着牛的,挑着担的,背着孩子推着车的,乌泱泱挤了一空场。卖布的、卖粮的、卖糖葫芦的、耍把式的,一个摊挨一个摊,喇叭声、叫卖声、孩子的哭闹声,搅成一锅粥。 林秋实他们的摊位,在空场东头,位置不错,离大门口近。可对面,就是国营百货商店的摊子。 那摊子支得气派,一拉溜三张长桌,上头摆得满满当当,还扯了一条红布横幅,写着"国营百货,质优价廉"。摊子后头站了三个人,穿着整齐的蓝布工作服,人手一个大喇叭,扯着嗓子吆喝:"国营百货大降价!的确良衬衫两块三!走过路过别错过!" "两块三?"三娘一听,脸就绿了,"咱的衬衫,卖两块五!他们这价,是要把咱往死里压啊!" "他们进的是批量的料,机器压的量,成本本来比咱低。"林秋实不慌不忙,把样衣一件一件,往摊子上的竹竿上挂,"咱要是跟着降,就把自己作贱了。" 说话间,赶会的人流涌过来,大半都被对面那喇叭声勾走了。国营摊子前,挤得里三层外三层,这边秋实成衣摊子前,冷清得能数得清地上的蚂蚁。 三娘急得直跺脚:"这可咋办?咱的货,可都是实打实的好料子!" "急啥。"林秋实说,"赶会的人,又不是聋子,也不是瞎子。喇叭喊得响,管啥用?衣裳得穿在身上才知道。" 她让父亲把那三件样衣往高处挂,又把手绢、枕巾这些零碎在摊前摆了一溜,让来往的人伸手就能摸到。 "爹,一会儿要是有人过来,你就给他们讲这领子咋做、这线咋走。"林秋实说,"你的手艺,就是咱摊子的招牌。" 父亲没说话,只把一件的确良衬衫,往摊子上一铺,拿着剪刀,把线头一点一点铰干净,摆得端端正正。 头一拨顾客,还真来了。 是个三十来岁的妇女,抱着个娃娃,在摊前站住,眼睛落在那件碎花连衣裙上:"这裙子,真俊。给闺女做的?" "给赶会做的样衣。"林秋实迎上去,"你要是喜欢,量了身,三天就能给你做出来。" "多少钱?" "料子是的确良,做工是手工的,四块五。" "四块五?"妇女咋舌,"对面国营的,才卖三块二。" "你摸摸这料子。"林秋实把裙子的袖子递过去,"对面那是啥料子?粗支纱,洗两水就起球。咱这料子,是从省城棉纺厂进的,你看这手感。" 妇女摸了两把,又掂了掂,犹豫着。 父亲在旁边忽然开口:"衣裳买回去是穿的,不是挂墙上看的。你多花一块三能穿三年,省那一块三仨月就得换。哪头划算,你自己算。" 妇女愣了一下,又看了看那裙子,最后咬牙:"行,给我量个身。我闺女个头跟我差不多,你照着我的码做。" "好嘞!"三娘乐颠颠地,拿过皮尺就给量上了。 这头一单成了,摊前的人,渐渐多起来。 林秋实心里清楚,头一个买的人,最难;只要有了第一个,后面就好办了。果然,那妇女抱着裙子走了没多会儿,又带着两个相好的回来了:"就这家!料子是真的,做工也是真的,价钱贵是贵点,值!" 这边秋实成衣摊子前,人越聚越多。那边国营摊子的大喇叭,喊得嗓子都哑了,反倒没人听了。 就在这时,人群分开,走过来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支笔,一看就是干部模样。他在摊前站住,盯着那件灯芯绒夹克看了半天,又上手摸了摸,问:"这夹克,是你家做的?" "是。"林秋实说,"深灰灯芯绒,四个兜,肩线是手打的。你试试,合不合身。" 那人把夹克穿上,在摊前走了两步,又对着光,看了又看,点了点头:"做工不错。比国营的,板正多了。" 他脱下夹克,忽然问:"你们,能接大批的活儿不?" 林秋实心里一动:"大批的?多大的批?" "我是县一中的,姓沈。"那人推了推眼镜,"学校下个月,要给初一新生做校服,一个年级,三百多号人。正发愁找谁做,转了几圈,就你家这活计,看得上眼。" 三百多号人的校服! 三娘在一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父亲的手,也停在了剪刀上。 林秋实定了定神,问:"沈老师,校服,要啥样的?" "朴素点的,耐穿的。"沈老师说,"料子你定,价钱好商量,就是得赶在开学前,一个不落。" "行。"林秋实说,"那我过两天,带样衣去学校,给你看货定价。" 沈老师点了点头,又看了看那件夹克,才转身走了。 他一走,三娘还跟做梦似的:"三百件……我的天,咱这作坊,能赶出来?" "赶得出来。"林秋实心里已经扒拉过一遍账,"校服不用花哨,料子实,针脚匀,耐穿就成。三百件,咱仨加秋雨,两班倒,半个月能做完。就是……得先进一大批料子。" "进料子?钱呢?"三娘问。 林秋实没接话。账上那八百块钱,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校服单子要是接了,光料子钱,就得把家底掏空,还得跟陈叔赊一部分。可这单子要是成了,不光是挣钱,更是把"秋实成衣"的名头,打进县里各单位门路里去。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她说,"先把活儿,接下来再说。" 父亲在一边,忽然开口:"料子的事,你别愁。我认识棉纺厂管仓库的老刘,等赶完会,我陪你走一趟,看看能不能按出厂价,赊一批。" 林秋实心里一暖:"爹……" "一家人。"父亲打断她,又低下头铰线头,"说那些干啥。" 他刚走,对面国营摊子那边,忽然起了动静。一个穿蓝布工作服的中年男人,挤过人群,走到秋实摊子前,阴阳怪气地开口:"哎,听说你们个体户,还接学校的活儿?" 林秋实抬起眼:"咋了?" "没咋。"那人撇撇嘴,"就是想提醒你们一句——学校那活儿,是公家的活。公家的活,得公家来做。你们个体户,插一脚,算怎么回事?" 三娘一听,火气又上来了:"公家的活咋了?公家的活,也得有人做!你们国营的做得出来,能做出这个样吗?" "三娘。"林秋实拦住她,看着那人,不紧不慢地说,"这位同志,我做的衣裳,一针一线,都对得起人。学校让不让咱做,是学校说了算,不是你们说了算。你要是觉得不妥,大可以去跟学校说。" 那人噎了一下,冷哼了一声,扭头走了。 林秋实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她不怕明面上的对手,可这种暗地里下绊子的,防不胜防。今天能拿"公家的活"说事,明天指不定又有什么花样。 "秋实,"父亲走到她身边,低声说,"这个姓沈的老师,靠得住不?" "靠不靠得住,去看了就知道。"林秋实说,"校服这单子,要是能接下来,咱这作坊,才算真正立住了。" 她说着,又抬眼看了看对面国营摊子。 那摊子的喇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喊了。三个穿着蓝布工作服的人,正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说着什么,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 林秋实收回目光,心里默默盘算:这趟赶会,赚不赚得到钱,倒在其次。要紧的,是把这三百件校服的活儿,拿下来。 只要拿下来,这作坊,才算是真正在县城,立住了脚。 空场上,日头渐渐升高,人声越来越喧闹。 秋实成衣摊子前,又排起了队。三娘忙着收钱,父亲忙着铰线头,秋雨帮着递衣裳,方志强一趟一趟,从车上补货。 林秋实站在摊子后头,看着这热腾腾的场面,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等校服的活儿拿下来,她是不是,也该想想,那趟南边的事了? 48. 一中的活 赶会歇了一天,第三天一大早,林秋实就带着那件灯芯绒夹克,去了县一中。 她没让方志强送。县城到一中,四里地,班车一块钱。一块钱搁往常,她舍得,可眼下账上那八百块,她恨不得掰成八瓣花。犹豫了半天,还是掏了钱——样衣金贵,挤坏了不值当。 班车晃了二十来分钟,在一中门口停下来。正是上课的时候,校园里安安静静的,两排青砖平房,墙上刷着白灰,写着"团结紧张,严肃活泼"。梧桐树荫底下,一个值日的孩子,正拎着铁皮水壶,吭哧吭哧往教室跑。林秋实站在传达室门口等,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那些孩子身上落。 一样的蓝布褂子,一样的灰裤子,洗得发白,磨得发亮。有的孩子袖口短了一截,露出半截手腕;有的裤脚吊着,盖不住脚脖子。 她想起自己念书那会儿,穿的也是这样的衣裳。冬天冷,娘就给套一件大人的旧棉袄,袖口卷上两道,还是漏风。 想完,她自个儿笑了——她是来谈生意的,不是来伤春悲秋的。 上课铃一响,校园里登时又静下来。一间教室的窗子半开着,传出读书声,抑扬顿挫的,像一锅水将开未开。林秋实站在廊檐下,多听了一耳朵——这学校里的书声,跟街上的叫卖声不一样,听着,心里头敞亮。她收回目光,往办公楼走。 沈老师在办公楼后头的一间办公室里等她。屋里一张旧办公桌,一摞作业本,墙上贴着作息时间表,桌上压着块玻璃,底下是几张老照片。沈老师给她倒了杯水,推了推眼镜,开口就说:"你来了。我昨儿晚上,又琢磨了一宿。" "琢磨出啥来了?" "这校服,头一条,得耐穿。"沈老师说,"初一的孩子,正长身子,费衣裳。料子得实,针脚得匀,颜色得耐脏。你看,给他们定个啥料子好?" 林秋实把夹克放在桌上,又解下包袱皮,里头是一块料子样:"我寻思着,外罩用涤卡的。涤卡耐磨,挺括,洗多少水都不走形,领子也立得住。里子是棉的,贴着身子舒服。颜色就定深蓝——耐脏,齐整,孩子们穿出去,看着精神。" 沈老师拈起那块涤卡料子,凑到窗边对着光看了又看,又搁手心里摸了摸,半晌点了点头:"涤卡……是好料子。就是价钱,怕是不便宜吧?" "料子钱,是实打实的,一分钱一分货。"林秋实说,"可一件衣裳穿三年不坏,比年年买便宜的,划算。你要信得过我,我头一个给你做件样品,你拿去给校里看。" "样品倒不急。"沈老师摆摆手,"我信你的手艺。倒是有一桩事,我得先跟你透个气——" 他压低了声音:"校里开过会了,有人提,校服这活儿,该让国营百货做。说他们机器做,量大,便宜。" 林秋实心里一沉,面上却没露:"咋个说法?" "说是……'公家的活,得公家来做'。"沈老师学了那句,又叹了口气,"这话,我当面没应。可那国营百货,昨儿就派人来学校了,开价也不高。" "开多少?" "一件,报了三块。" 林秋实心里飞快地扒拉了一遍账:三块一件,光涤卡料子钱,就不止这个数。国营厂有国家拨的料,有机器摊薄成本,才敢报这个价。她要是跟着压,就得拿粗支纱糊弄,那是砸自个儿的招牌;不压,又怕这单子飞了。 "沈老师。"她想了想,开口,"一件三块,能做出来啥衣裳,你心里有数。粗支纱,洗两水就起球,穿一冬就开线。你让初一的孩子,穿那样的衣裳?" 沈老师没接话。 "咱给孩子的,是穿了三年不坏的东西。"林秋实说,"价钱,我不敢乱报。你容我先做一件样品,连料带工,明码标价,你拿去给校里比。比完了,校里要是还选他们,我认。" 沈老师看着她,半晌,点了点头:"……你这丫头,实在。就按你说的办。" 林秋实心里松了半口气,又问:"那要是定下来,定金,学校能给多少?" 沈老师迟疑了一下:"校里经费紧,怕是……给不了多少。顶多先给个定钱,料子钱,得你先垫着。" 林秋实心里早有准备,可听他这么一说,还是攥了攥拳头。三百件,光料子钱就得几百块,账上那八百,全押进去,还未必够。父亲昨儿说的老刘那条线,是真得指望上了。 他又补了一句:"跟你说句实在话,这事,我说了不算。拍板的是校长跟总务处,我就是个跑腿牵线的。国营百货那边,昨儿是总务处的老赵陪着来的,话里话外,都是'公家跟公家,好办事'。" 林秋实听出他话里的难处,反倒定下心来:"沈老师,你有你的难处,我懂。可这活儿落在谁手里,得看谁做得像样。你只管把样品往上递,剩下的话,我去跟校里说。" "行。"她说,"料子的事,我来想办法。" 从一中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林秋实没回铺子,拐了个弯,直奔棉纺厂。 棉纺厂在县城东头,灰砖大门,门口一块木牌,漆都掉了半边。门卫是个上了岁数的老师傅,听她报了父亲的名号,上下打量了她半天,才放她进去。仓库在后院,一排红砖大瓦房,门口码着成捆的布匹,用油布苫着。 管仓库的老刘,正蹲在门槛上抽烟。五十来岁,秃了半个脑门,一双眼睛却精明得很。听说是林大川的闺女,他先是一愣,随即笑起来:"大川家的闺女?都长这么大了!你爹呢,咋不自己来?" "爹在铺子里照应。"林秋实说,"刘叔,我爹让我来,跟你商量个事。" 她把校服的事,前前后后说了。老刘听完,不说话了,吧嗒吧嗒抽着烟,好半天,才开口:"涤卡?那可是紧俏料子。厂里的货,都是有数的,国营百货那边,还排着队等呢。" 林秋实心里一紧:"刘叔,一点儿都匀不出来?" "匀……倒也不是不能匀。"老刘把烟掐了,压低声音,"你要按出厂价提,那得走厂里的批条。批条得厂长签字,我老刘就是个看仓库的,批不了 这个条。" "那,按啥价提?" 老刘伸出一只手,晃了晃:"不加价,不掺假,出厂价给你。可这账,不能走厂里,得走我这儿。"他顿了顿,又抬起头,"你爹当年,跟我一个车间,共过事,我信他。这料子,我赊给你,月底结账。可话说在前头——你要是黄了,我老刘这仓库保管员的帽子,也得跟着摘。" 林秋实心里一热,又有些发酸。她咬了咬牙:"刘叔放心。我要是没这个把握,不敢来开这个口。这三百件校服,我做定了。" "成。"老刘笑了,把烟屁股在鞋底上摁灭,"明儿一早,你来提料。涤卡、里子棉,我给你按足量备好。你爹当年是个实诚人,他闺女,差不了。" 从棉纺厂出来,天已经擦黑了。街边的路灯刚亮,昏黄黄的,拉出老长的影子。林秋实揣着老刘写的那张料单,心里却越来越沉。 不是为料子。料子有着落了,可她的心,总被沈老师那句话勾着—— "公家的活,得公家来做。" 国营百货那边,既然能派人去学校说话,就说明这单子,还没到手。他们有钱,有路子,有人替他们说话。她呢?她只有一双手,一台缝纫机,一颗想把这作坊立起来的心。 她忽然站住,回头看了看棉纺厂的方向,又看了看一中那边隐约的灯火。 这条道,她既然踏进来了,就没打算空着手回去。 回到铺子,屋里灯还亮着。父亲没睡,坐在灯下,正把一摞布票、票据一样一样地捋。见她进门,抬起眼:"咋样?" "料子有着落了。"林秋实说,"明儿一早去提。" 父亲"嗯"了一声,没再问。可她看见,他捋票据的手,明显松快了几分。 三娘从里屋探出头,也松了口气:"阿弥陀佛。我就怕那老刘,也学着国营那帮人,拿乔。" "刘叔是实在人。"林秋实说。 她正要把今天的事说一遍,方志强忽然从外头进来,脸上带着点古怪:"秋实,我方才路过一中,看见国营百货的人,提着一包东西,往学校里去了。" 林秋实心里"咯噔"一下。 "包啥东西,看不清。"方志强说,"不过,他们走的时候,跟门卫说话那架势,像是……送样品去了。"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父亲放下票据,看着她。三娘也看着她。林秋实站在原地,只觉得心里那把火,烧得更旺了。 "赶得巧。"她忽然笑了一下,"样品,他们送,咱也送。明儿一早,我倒要去看看,这公家的活,到底谁能做下来。" 父亲没说话,半晌,把那摞票据收进抽屉,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明儿,爹跟你一块儿去。" 林秋实一愣:"爹,你……" "公家的活,也得有人干出个样儿来。"父亲说,"我闺女做的衣裳,让他们睁眼好好看看。" 林秋实鼻子一酸,别过头去。三娘在里屋,抹了把眼睛,又假装在找东西。 49. 十件样衣 那件样品,是林秋实连夜赶出来的。 从棉纺厂回来的那天晚上,她把料子摊开,量了又量,裁了又裁。深蓝的涤卡,配本白的棉里子,领子立起来,袖口收得干干净净,扣子用的是结实的老式贝壳扣,一颗一颗,钉得板板正正。 父亲在一边,一直没睡。她裁,他就给她递尺子;她缝,他就给她熨领子。 屋里的灯,昏黄昏黄的。缝纫机的声音,哒哒哒,响了大半宿。父亲坐在她旁边,把熨斗在炉子上烧热,又蘸了凉水,再熨,一遍一遍,把领子熨得笔挺。他不说话,可每回林秋实一抬头,他都还坐在那儿。 "爹,你去睡吧,这儿有我。"林秋实说。 父亲摇摇头:"你缝,我瞅着。" 天快亮的时候,样衣成了。父亲把它翻过来,看了眼里子,又看了针脚,才点了点头:"这活儿,行。" 林秋实把样衣叠好,揣在怀里,天没亮就跟父亲出了门。县一中离得不远,父女俩走得快,到校门口,日头刚爬上墙头。 会议室在办公楼一楼,已经坐满了人。校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着灰中山装,戴一副老花镜,正低头看一摞材料。总务处的老赵,圆脸,一笑眼睛眯成一条缝,见他们进来,忙招呼:"哟,个体户的同志也来了,坐坐坐。" 沈老师坐在角落,冲她点了点头。 对面,国营百货的人也到了。领头的,正是赶会那天放话"公家的活"的那个中年男人,穿一身蓝布工作服,手边放着一件样品,用报纸包着。 "人都到齐了。"校长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那,咱就看看,这两家的货。" 国营那人先站起来,把报纸打开,抖出一件衣裳:"老校长,这是我们厂机器轧的,走线密实,做工板正,一件三块,要多少有多少。" 林秋实一眼就看明白了。那料子薄,透光,是粗支纱的的确良,洗两水就起球。机器走线是密,可领子软塌塌的,没型。 她没急着开口。校长拿起那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搁手里掂了掂:"三块……是不贵。" "咱的活,是公家的活。"那人趁热打铁,"个体户做的衣裳,穿出去,像什么话?" 林秋实这才站起来,把自己那件样衣,平平整整地铺在桌上。 屋里静了一瞬。 深蓝的涤卡,在窗光底下,泛着沉静的光泽。领子立着,有型有款;袖口收得干净利落;里子是白的棉布,翻出来看,针脚一样匀实。 林秋实把袖子翻过来,露出里头的收边:"您看这收边,双线。袖口,锁了边,不磨孩子的手腕。扣子,贝壳的,钉了三道线,再淘的孩子,也拽不掉。" 校长拈起一粒扣子,看了看,又搁手心里捻了捻。 "老校长。"林秋实开口,"咱这料子,是涤卡的,省城棉纺厂进的。您摸摸,是不是比那件厚实?" 校长摸了一把,没说话,又摸了一把。 "粗支纱的的确良,三块钱,能穿一冬。洗两水,起球;穿一年,开线。"林秋实不紧不慢,"咱这件,五块二。料子厚,针脚匀,领子立得住,扣子用老式贝壳扣,钉死了。孩子穿三年,不坏。三年,够穿三件三块钱的了,还得算上三年里返修的工夫钱。" "五块二?"老赵咂了咂嘴,"比国营,贵出两块二啊。" "贵,是贵在料子上。"林秋实说,"衣裳这东西,穿在身上,骗不了人。您让初一的孩子,穿一件洗两水就起球的,还是穿一件能穿三年的?" 校长没接话,把两件衣裳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又看。 "那工期呢?"他忽然又问,"三百件,你多长时间能交货?离新生报到,没多少日子了。" "料子,明儿就提。"林秋实说,"这十件样衣,半个月给您。正式的单子下来,我一个月内,三百件全交货,开学前,一件不落。" "一个月……"校长沉吟了一下。 "咱作坊,三台缝纫机,两班倒,人歇机器不歇。"林秋实说,"我应下的工期,就没有误过。" 校长点了点头,没再问。屋里又安静下来,老赵忽然开了口:"话是这么说,可有个事儿,我得问清楚——你们个体户,能开正规发票不?学校走账,得要发票。没发票,这笔钱,我总务处走不了账。" 林秋实心里"咯噔"一下。这话,问到点子上了。 "能开。"她定了定神,"我去税务局代开。税款,该交多少交多少。" "代开……"老赵拖长了音,"代开的票,跟国营的正规票,可不一样。再说,出了质量问题,你一个个体户,跑了咋办?找谁?国营的,出了事,有厂子兜着。" 这话,像一把软刀子,一寸一寸地割。 林秋实还没接话,父亲忽然开了口。他一直没吭声,这会儿把样衣翻过来,亮出里子,又指了指领口的针脚:"老校长,你看看这活儿。里子,我闺女也做的是双线。扣子,一颗颗钉死的。衣裳做了,穿在孩子身上,是有良心的买卖。我闺女要是不认这账,我林大川,认。" 屋里静了一下。 "咱把话,写进合同里。"林秋实接过话,"数量、料子、工期、价钱,白纸黑字。质量不行,分文不取。这样,老赵同志,你总该放心了?" 老赵还想说什么,沈老师忽然开了口:"老校长,我说句公道话。国营那件,三块,机器做的,是便宜。可初一的孩子,正长身子,衣裳不结实,三天两头坏,家长得找学校。咱这料子,这针脚,穿得住。三百件,差这六百来块钱?" < p>校长沉默了很久。两件衣裳并排躺在桌上,像两杆秤——一头是便宜,一头是实在。 "这样吧。"他终于开口,"十件。先做十件样衣,让初一的孩子,试穿半个月。半个月后,要是衣裳没毛病,孩子穿着也精神,这三百件,就定你们家的。要是出了岔子——" 他顿了顿:"国营的同志,也有意见,咱再商量。" "行。"林秋实立刻应下,"半个月后,我拿十件样衣来。料子、工,我一样都不糊弄。" 国营那人脸色不太好看,哼了一声:"十件,你做得出来。三百件,你一个作坊,赶得出来吗?别到时候,合同签了,你交不了货。" "赶得出来赶不出来,我应了的活,就一定会做完。"林秋实说,"这位同志,你放心,我这作坊,还没接过完不成的活。" 从会议室出来,日头已经老高了。 沈老师送他们到校门口,压低了声音:"老赵那人,是国营厂老厂长的亲戚,话难听,可校长是明理的。你回去,好好把这十件做出来,比啥都强。" "沈老师,你放心。"林秋实说,"这十件,我当三百件来做。" 回家的路上,父亲一直没说话。快到家门口了,他才忽然开口:"十件样衣,料子钱,得先垫。账上,够不?" "够。"林秋实说,"省着点,够了。" 她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却清楚——账上那八百块,料子一垫,作坊就见了底。这十件样衣,是登天的梯子,也是烧钱的火。 回到家,三娘正等在门口,见他们回来,劈头就问:"咋样?" "十件样衣,半个月。"林秋实说。 三娘一听,眉头就拧起来:"才十件?那三百件呢?" "半个月后,试穿没问题,三百件就是咱的了。" 三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心里其实在扒拉账:八百块的底,先垫十件料子钱,再进三百件的料,还得赊老刘的账……她没敢往下算,怕算出来,先把自己吓着。 秋雨端着两碗热汤,从灶房出来,眼睛亮晶晶的:"姐,我信你。" 林秋实接过汤,暖了暖手,心里的火,又旺了一点。 可她不怕。她怕的,是国营那人临走那句话,一直在她耳朵边打转—— "三百件,你赶得出来吗?" 是啊,三百件。要是试穿过了,三百件的单子真落下来,凭作坊里那三台缝纫机,她、三娘、秋雨、父亲,两班倒,半个月,真能赶出来吗? 她站在门口,望着院子里那台还没熄火的电动缝纫机,心里那点念头,忽然又冒了出来—— 要么,就得再进机器,再请人;要么…… 她抬头,看了看天。南边,正蓝得发亮。 50. 白纸黑字 十件样衣,林秋实一家四口,赶了三天三夜。 从一中回来的当天,她就去棉纺厂提了料。老刘说话算话,涤卡、里子棉,按出厂价,足斤足两给她备好了。她没敢多赊,先赊了十件的量——账上那八百,经不起折腾。 料子拉回作坊那天晚上,全家人就开了工。林秋实裁剪,父亲熨料,三娘锁边,秋雨学着钉扣子。缝纫机的声音,从黄昏一直响到半夜,又从清早响到天擦黑。吃饭是轮着吃的,谁饿了谁扒两口,碗还没放下,又坐回机器前头。 秋雨头一回正经上工,手生,一颗扣子钉了又拆,拆了又钉。三娘在一边看着,嘴上不饶人:"哟,我们秋雨,将来也是个好裁缝。"秋雨红了脸,低着头,却把扣子钉得更牢了。父亲也不说话,只在她一走神的时候,拿尺子轻轻敲一下案板。 第三天傍晚,十件样衣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深蓝的涤卡,雪白的里子,一件一件,像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父亲把它们一件一件翻过来,验了针脚,验了扣子,最后才一摆手:"送去吧。" 林秋实把样衣叠好,装进干净包袱,第二天一早,又去了县一中。 沈老师在办公室等她,接过包袱,一件一件抖开看了。看完,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这活儿,是下了功夫的。" "沈老师,你让娃们试试。"林秋实说,"有不合适的地方,我拿回去改。" 沈老师点了点头,当天就把十件样衣发给了初一一个班的孩子。 接下来,就是等。 那半个月,林秋实一天没歇。她把三台缝纫机挨个擦了一遍,又让方志强跑了趟省城,把陈叔那边零头布的账,提前结清了一部分——省得后面用钱的时候,开不了口。父亲把作坊的账,一笔记一笔记下来,连一根针、一团线,都记得清清楚楚。 有一回,她实在没忍住,挑了个课间,悄悄去了趟一中。操场上,几个孩子正追着跑,身上穿着的,正是她做的深蓝校服。阳光下,涤卡泛着光。一个孩子跑热了,把校服脱下来搭在肩上,又回头朝同伴喊:"这新衣裳,真利索!"林秋实站在墙根下,听了一耳朵,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她没多待,转身走了——回去,还有活儿要赶。 走出校门,她回头又看了一眼操场。那些穿着深蓝校服的孩子,跑着,闹着,笑着。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年,一针一线,没白缝。 三娘看她这样,有点心疼:"你这也太沉得住气了。万一……" "没有万一。"林秋实说,"咱的衣裳,我心里有数。" 话是这么说,可那半个月,她夜里常常睡不踏实。半梦半醒间,总梦见国营那人说"三百件,你赶得出来吗",一激灵就醒了。 半月之期一到,沈老师的信,先一步到了。 信是托人捎来的,就一行字:"样衣孩子都穿着好,校长看过了,下礼拜三,带上合同,来学校。" 林秋实把那张纸条,看了三遍,才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下礼拜三,她早早到了县一中。还是那间会议室,校长、总务处老赵、沈老师都在。桌上摊着一份合同,白纸黑字,写得分明:三百件深蓝涤卡校服,外罩配棉里子,一件五块二,合计一千五百六十块;定金三百,余款交货时一次结清;工期,开学前十天,一件不落。 林秋实把合同从头看到尾,又从头看了一遍,才在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她写字的时候,手很稳。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老赵这回没再说什么,只在一旁看着她签字,末了,啧了一声:"你这丫头,倒是能折腾。" 林秋实把笔放下,笑了笑:"赵同志,咱这是把事儿做成了,不是折腾。" "林同志。"校长把合同收好,递过定金,"咱这买卖,就照合同办了。你是个实在人,以后学校里还有活儿,还找你。" "谢谢老校长。"林秋实接过定金,又看了看那三百块,"这钱,我接下了。衣裳做不好,分文不取,定金,我原样退回来。" 校长一愣,随即笑了:"倒是个爽利人。" "咱做买卖的,靠的就是个信字。"林秋实说,"信字立住了,买卖才能长久。" 出了校门,她没急着回家,先拐去了棉纺厂。 "三百件?"老刘一听,瞪大了眼,"你一个作坊,真把这单子接下来了?" "接了。"林秋实说,"刘叔,这回,料子得给我备足。涤卡,里子棉,按出厂价,赊账的活儿,你干不干?" 老刘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你爹当年,就这脾气。认准了的事,八头牛拉不回来。"他翻开账本,"赊!我这仓库里的料,你敞开了提。月底结账,一分不能少。" "成。"林秋实也笑,"刘叔,这情分,我记下了。"她顿了顿,"等我这三百件做出来,往后,料子还从你这儿进。" 老刘摆摆手:"那还用说?你挣了钱,我老刘也跟着沾光。" "一分不少。" 料子当天下午就拉回了作坊。一车涤卡,一车棉里子,码得跟小山似的。林秋实蹲在车边,拈起一匹涤卡,在手里捻了捻,又对着光看了看——颜色正,密度足,摸着扎实。她心里那点悬着的石头,又落下去一块。 账上那八百,加上定金三百,全变成了料子,堆在仓库里。 三娘看着那堆料,半晌说不出话,好半天,才憋出一句:"秋实, 这回,可真把家底都押上了。" "押上了。"林秋实说,"押得值。" 秋雨在一边,抱着两卷料子,忽然小声问:"姐,这三百件,能挣多少?" "挣多少,得看咱做得多利索。"林秋实说,"做好了,这一单,就能让咱作坊,在县城站住脚。" 秋雨点点头,把那两卷料子,抱得更紧了。 当晚,作坊的灯,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林秋实把全家叫到一起,排了工:父亲管料,三娘管工,秋雨帮着锁边钉扣,她自己裁剪、盯版。三台缝纫机,两班倒,人歇机器不歇。又托方志强捎话给省城的陈叔,问能不能再赊两台机器——三百件的量,光靠这三台,怕是要误工期。 她心里其实早就算过一遍账:一件校服,裁剪半个钟头,缝纫俩钟头,锁边钉扣半个钟头,拢共仨钟头。三台机器两班倒,一天出十二件,三百件,得二十五天。开学前十天交货,正好卡着线。要是能再添两台机器,二十天就能赶出来,还富余几天,出点岔子也兜得住。 方志强临走,忽然回头,问了一句:"秋实,这三百件做完,你打算干啥?" 林秋实愣了一下。 这问题,她其实想过很多回。三百件做完,作坊在县城,就算是真真正正立住脚了。可立住脚,不是尽头。省城那边,张老板的百货楼,还等着要货;三娘说过,南边的广州,料子便宜得吓人,衣裳成车成车地往外走…… "做完这单。"她站在作坊门口,看着院子里那盏亮了一夜的灯,慢慢地说,"我想去趟南边。" "南边?"方志强问,"多远?" "远。"林秋实说,"可再远,也得去一趟。" 三娘在门口听见,探出头来:"南边?那可是老远的地方。你一个姑娘家……"她话说一半,又咽了回去,改口道,"也罢,你主意大,想去,就去。" 父亲没说话,只把一摞料子往案板上码,码得板板正正。他信她。 她说着,抬头看了看天。东边的日头刚升起来,明晃晃的,照着那一院子新卸的料子,照着她身后那座小作坊,也照着这条刚在她脚下铺开的路。 这条路,她从摆摊走到开店,从开店走到办作坊。三年前,她还是那个被顶了名额、被全村人看着笑话的乡下丫头。如今,三百件的单子在手,账上却一文不剩,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踏实。 她记得重生回来的那天早上,躺在土炕上,望着房梁上那根黑黢黢的椽子,跟自己说:这辈子,不争那个名额了。要争,就争一口气,争一条自己走出来的路。 如今,这条路,算是踩实了。 下一步,只会更高。 51. 南边的货 校服的单子,接了半个月,作坊里忙得脚不沾地。 父亲管料,一匹一匹涤卡,在他手里过得清清楚楚,裁到哪,剩多少,心里一本账。三娘管工,三台缝纫机转得飞快,谁手慢了,她站在后头,眼皮子都不抬,嘴里先数落上了。秋雨钉扣子,从第一天的生涩,到如今闭着眼都能钉得又快又齐。 一家子四条心,往一处使。作坊里再忙,也乱不了套。 林秋实自己,白天裁剪盯版,晚上还要把第二天要用的料,预先排好。 那段时间,作坊的门,晚上十点前就没关过。街坊邻居都知道了,说林家那闺女,接了大活儿,正没日没夜地赶。有人来看热闹,被三娘挡在门口:"忙着呢,别碍事。"也有人眼红,酸溜溜地说:"个体户,挣的都是辛苦钱,有啥好显摆的。"这话传进林秋实耳朵里,她也没理——辛苦钱,也是凭本事挣的,不丢人。 半个月下来,三百件,做完了小两百件。案板上码着一摞摞深蓝的校服,看着就叫人心里踏实。 林秋实偶尔会停下机器,拿起一件做好的,翻过来看针脚,看领口,看袖口。有不妥的地方,就拆了重来。秋雨看她这样,小声说:"姐,这活儿,外人看不出来。" 林秋实头也不抬:"外人看不出来,咱自己看得出来。衣裳穿在孩子身上,是要让人看得起咱的。" 秋雨听了,没再说话,只把手里那颗扣子,钉得更牢了些。 没过几天,沈老师亲自来了一趟作坊。他背着手,把做好的校服一件件看了,又摸了摸料子,末了,才说:"林同志,你这一针一线,我放心。孩子们穿上,我也放心。" 林秋实把他送出门,回头对三娘说:"你看,信字立住了,买卖就顺了。" 三娘点点头,深以为然。 这天下午,方志强从省城送货回来,一进门,先灌了半瓢水,才开口:"秋实,张老板让我带句话。" "啥话?" "他说,你上次问的那两台机器,他帮你打听了,省城有家厂子在处理旧机器,八成新,价钱好商量。让你得空去趟省城看看。" 林秋实心里一喜。机器的事,有着落了。 方志强又说:"还有一桩事,我说了,你别当闲话听——张老板的百货楼里,新进了一批成衣,说是广州来的。花色新,料子好,价钱还比咱临江的便宜,上柜头三天,就卖疯了。" "广州来的?"林秋实手上的活,顿了一下。 "可不。"方志强比划着,"那料子,摸着跟绸子似的,可又比绸子结实。花色也新鲜,大红的、嫩黄的、碎花的,跟咱这儿灰扑扑的料子,不是一个路数。价钱?比咱这儿同款,还便宜两三毛。张老板说,广州那边的厂子,成衣成批成批地出,成本压得低,咱这儿比不了。" 他顿了顿,又说:"张老板还说了——你要是哪天有空,也去南边看看,那边的料子、款式,比咱这儿的强多了。" 林秋实没接话,手里的剪刀,却停了。 广州。又是广州。 三娘说过,南边的广州,料子便宜得吓人,衣裳成车成车地往外走。张老板也说,南边的货好卖。她心里的那个念头,本来还只是压着一团火,这会儿,被这两句话一燎,噌噌地往上窜。 当天晚上,等一家人歇下了,林秋实一个人坐在灯下,摊开一个小本子,一笔一笔地算。 去广州,得先坐班车到临江,再从临江坐火车南下。她托人打听过,这一趟,得走三天两夜。临江有趟慢车往南走,路过好几个大站,第三天的下午能到广州;车上人多,座位得抢,得带足了干粮和水。她把这些都记在心里,心里却不怵——摆摊那会儿,风里雨里,比这苦多了。 车票、吃住、加上进货的本钱,一进一出,没有一千块,下不来。 校服这批货,余款一千二百六十块,交货就能到手。加上账上剩下的散钱,凑一凑,能凑出一千五。进一回货,本钱就压了大半。 她把这笔账,反反复复算了三遍。一千五的本钱,要是进料子,能进一大批;要是进成衣,也能挑一车好看的。可到底进啥、进多少、带回来卖给谁,她心里还没个准谱。她放下笔,揉了揉眉心——这趟南边,得先去看,看了才敢定。 她正算着,父亲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卷东西。 "爹?" "这是爹攒的。"父亲把那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沓票子,用牛皮纸裹着,"三百块。你拿着。" 林秋实愣住了:"爹,你哪来的钱?" "这些年,攒的。"父亲说,"本来是留着……给你兄弟娶媳妇的。"他顿了顿,"你兄弟的事,黄了。这钱,你先拿去用。南边要是真有行情,你去看看,不吃亏。" 林秋实鼻子一酸。她张了张嘴,想说不要,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太清楚这三百块的分量了。父亲在厂里干了半辈子,省吃俭用,才攒下这么点。如今,他眼都不眨地,全给了她。 "爹……" "拿着。"父亲打断她,"你比你兄弟,有出息。爹信你。" 林秋实把那卷票子,小心地收起来,抬起头,声音有点哑:"爹,等我从南边回来,这钱,我给你翻个倍。" 父亲背对着她,肩膀好像动了一下。半天,才说:"翻不翻倍,不打紧。你能平平安安回来,爹就知足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路上,当心。" "哎 。" 第二天,林秋实就把去广州的事,跟三娘说了。 三娘一听,手里的针差点扎着手:"你真要去?一个姑娘家,走三天两夜的火车,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去看货,又不是去闯龙潭虎穴。"林秋实说,"广州再远,也是咱中国的地界。那边的人,能做生意,我咋就不能?" 三娘噎住了,半晌,才叹了口气:"……我是怕你,路上吃亏。" 林秋实心里一暖,嘴上却硬:"怕啥。我又不是三岁的娃。" 三娘瞪她:"你比三岁的娃还犟!"顿了顿,又说,"真要去了,我给你做两件新衣裳,体体面面地出门。省得外头人,小瞧了咱。" 林秋实心里发酸,嘴上却笑:"好,那我可等着穿三娘做的新衣裳。" 三娘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屋。不一会儿,又探出头来补了一句:"那两件,一件走亲戚穿的,一件干活穿的。你这丫头,别给我穿错了。" "我心里有数。"林秋实说,"三娘,你帮我算算,咱这三台机器,加上新进的两台,要是校服赶完,能不能再接活儿?" "接啥活儿?" "我寻思着,南边进货回来,咱不光卖成衣,也试试看,能不能照着南边的样子,自己做。"林秋实说,"南边的款,是活的。咱的手艺,也不差。" 三娘听她这么说,眼睛渐渐亮了:"……你这话,倒是点醒我了。光倒腾别人的衣裳,那是死钱。自己做,才是活钱。" "就是这个理。"林秋实说。 方志强在门口听见,插了句嘴:"秋实,你要是去广州,我有个远房表哥,在临江跑长途,专跑南边的线。到时候我帮你问问,看能不能搭他的车,路上也省得遭罪。" "成。"林秋实说,"那这事,就拜托你了。" 方志强咧嘴一笑:"说啥拜托。你发财了,我还指着你多发俩月工钱呢。" 她站在作坊门口,望着远处那条通往省城的路,心里那团火,烧得正旺—— 校服一交货,她就去广州。 她把这话,在心里又念了一遍。广州、火车、三天两夜、一千五的本钱……这些词,搁在一年前,她想都不敢想。可如今,它们一个个,都成了实实在在要过下去的日子。 她记得三娘说过,南边的海,是蓝的;天,是高的;人的胆子,是大的。 她要亲眼去看看,三娘嘴里的"南边世界",到底是个什么样。 她其实没告诉三娘,也没告诉父亲——重生回来的这几年,她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让作坊脱胎换骨的机会。广州,或许就是那个机会。 她攥了攥兜里那卷钱,转身走进作坊。灯,又亮了。 52. 交活儿 离交期还有五天,作坊里反倒安静下来了。 三百件校服,早就做完码在案板上,一件叠一件,整整齐齐,像一摞摞深蓝的砖。林秋实没让提前送去——衣裳这东西,得掐着日子交货,早一天晚一天都不妥帖。她把每一件又翻了一遍,查针脚、查领口、查扣子,有半点不齐整的,当场拆了重来。 父亲看她这样,劝:"都验过三遍了,还能差到哪去?" "衣裳不怕验,怕的是我自己心里没底。"林秋实说,"送出去的东西,得让孩子穿上能挺直腰板。" 父亲没再说话,只是又去把码好的衣裳,一件件摆得更齐了些。 到日子那天,天刚擦亮,方志强就把车开到了作坊门口。 三百件校服,装了两大麻袋,又拿塑料布蒙上,怕路上落了灰。林秋实坐在车斗里,守着那两麻袋货,一路颠到县一中。 校门口,沈老师已经等着了。 "来了?"沈老师迎上来,见她从车斗里下来,先打量她一眼,"这一路,没颠着吧?" "货比人金贵。"林秋实拍拍麻袋,"一件都没乱。" 沈老师带他们进了库房,当面一件件点。点完数,又抽了几件出来,翻里子,看针脚,摸了摸料子,末了点点头:"是这个活儿,一点没缩水。" 他这么一说,林秋实心里那根弦,才算松下来。 那当口,正赶上初一的学生下课,呼啦啦涌过来一群半大孩子,蓝的白的衣裳,挤作一团。有个老师喊了一嗓子,让他们排好队,挨个儿来量尺寸。林秋实站在一旁看着,忽然有个小姑娘跑到她跟前,仰起脸问她:"同志,咱学校的新校服,是不是你做的?" 林秋实蹲下来:"是啊。你喜欢不?" "喜欢。"小姑娘使劲点头,"那料子,摸着可软和了。我爸说,要比县城百货商店里的还强。" 林秋实心里一暖,摸了摸她的头:"那你好好念书,等穿上新校服,更精神。" 小姑娘咧嘴一笑,跑回队伍里去了。 正说着,总务处的老赵也来了。他这回脸上没带多少难色,反而围着那两麻袋校服转了两圈,抽出一件摸了摸,又放回去,说了句:"料子倒是实在。" 沈老师笑着打圆场:"老赵,货你也验过了,尾款是不是该结了?" 老赵哼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一千二百六,一分不少。签字。" 林秋实接过信封,沉甸甸的,压在手里,像压着一块石头落地。 她当着老赵的面,把合同和收据都点了清楚,签了字,按了手印。老赵收了单子,又看了她一眼,忽然说了句:"下回再有这样的活儿,还找你。" 林秋实一愣,随即笑了:"成。只要你们信得过我。" 回去的路上,方志强开着车,扭头问她:"那一千二百六,到手了?" "到手了。"林秋实拍了拍兜里的信封,"这一单,算是圆满了。" "三百件,一件五块二,刨去料子钱、工钱、你爹跑腿的钱……"方志强掰着指头算,"剩多少?" "别算了。"林秋实说,"算多了,心里就舍不得花了。" 方志强哈哈大笑:"你这人,挣钱的时候恨不得把一分掰成两半花,花钱的时候倒是痛快。" 林秋实没接话,望着车外掠过的田野,心里翻着一本账。 三百件校服,合同价一千五百六,定金三百早收了,今天这一千二百六,是最后一笔。刨去赊老刘的料子钱、这几天的工钱和伙食,净落下来,差不多九百块。 九百块,加上账上原来剩的散钱,凑一凑,正好够一千五。 方志强那个表哥,姓周,叫周大柱,四十来岁,常年在临江跑运输,南下的线也熟。林秋实托方志强带话问过,周大柱一口应承下来——"顺路的事,捎个人还不容易?路上有个说话的伴儿,我还求之不得。"连车费都没肯要,说等回来再算。 这一千五,就是她南下的本钱。 她早就打算好了。货一交,账一结,她就去广州。 当天晚上,作坊里破天荒摆了桌饭。 三娘下厨,蒸了一碗肉,炒了两个菜,又烫了一壶酒。父亲把酒给方志强满上,自己也倒了半碗,端起碗来,半天没说话,末了才说:"这一单,成了。闺女,爹敬你。" 林秋实端着碗,眼眶有点热:"爹,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本事。料是你管的,工是三娘带的,车是志强跑的。这碗酒,该咱一家人一起喝。" 方志强咧嘴一笑:"我可不算一家人,我就是个跑腿的。" "跑腿的也有功。"三娘给他夹了一筷子肉,"这一路,辛苦你了。" 饭吃到一半,林秋实把话挑明了:"我打算,后天就走。" 桌上安静了一瞬。 "去广州。"林秋实说,"方大哥说的那个表哥,我托人问过了,他后天正好跑一趟南边,能捎我一段。" 父亲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三娘也放下了碗:"这么快?" "快吗?"林秋实笑了笑,"这一趟,我盘算小半年了。再拖下去,黄花菜都凉了。" 三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半晌,才说:"那我连夜给你赶那两件新衣裳。说好的,一件走亲戚的,一件干活的。" "赶得及。" "赶得及也得赶。"三娘瞪她,"你要是不穿我做的衣裳出门,我可跟你没完。" 林秋实笑了:"穿,指定穿。" 父亲始终没吭声。等饭吃完,众人都散了,他才把林秋实叫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个布包:"这是爹给老三的二百块钱,他没花着,亲事黄了,钱还在。你拿着,路上万一有个急用,也好应个急。" "爹,我有钱了,一千五的本钱都备好了。" "那是本钱,不能动的。"父亲把布包塞进她手里,"这是爹 给你的盘缠。穷家富路,出门在外,身上多带点钱,心里不慌。" 林秋实攥着那个布包,鼻子一酸。 她见过父亲最沉默的样子,也见过父亲最倔的样子。可从来没有哪一刻,像今天这样,让她觉得——这个沉默了一辈子的男人,是把全部的信任,都押在她身上了。 "爹。"她哑着嗓子,"你放心。我这一趟,就是去看个门道,看清楚了就回来,不冒进。" 父亲点点头:"爹知道你心里有数。爹就是……想让你路上,好好的。" 他说完,转身回了屋。 林秋实站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月亮,把布包收进怀里。 第二天,三娘果然连夜赶出了两件新衣裳。一件深蓝的涤卡褂子,领口压得板板正正,穿着精神;一件碎花的确良衬衫,是走亲戚穿的,料子软和,颜色也鲜亮。 三娘把衣裳叠好,放进林秋实的包袱里,又往包袱里塞了两个煮鸡蛋:"路上饿了,垫垫肚子。" "三娘,够了,包袱都塞不下了。" "塞得下。"三娘把她包袱扣上,"穷家富路,吃的带够,别的都好说。" 出发头天夜里,林秋实一个人坐在灯下,把本钱又点了一遍。 一千五,是进货的。父亲给的二百,是盘缠。两笔钱分开装,进货的钱缝在贴身衣裳里,盘缠放在包袱里。她又拿纸笔,把这一趟要问的事情一条条列下来:料子的价,成衣的价,哪家的款式时兴,往北走的运输怎么搭…… 写了满满一页,又觉得不够,添了一句——"记住了,先看,再问,后买。看清楚了,才不亏。" 她把那张纸叠好,贴身放好,才吹了灯。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 作坊门口,父亲、三娘、秋雨,都站在那儿。秋雨红着眼圈,拉着她的袖子不肯撒手:"姐,你早点回来。" "姐去给你带广州的好料子回来,做新裙子穿。"林秋实摸摸她的头,"你在家好好念书,别耽误了功课。" 秋雨使劲点头。 父亲站在最前面,把她的包袱递给她,又叮嘱了一句:"到了那边,给家里捎个信。" "哎。" "路上,认准路,别走丢了。"父亲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钱要是不够,就往回走,家里还有一口饭吃。" 林秋实背起包袱,冲他们笑了笑:"爹,三娘,秋雨,我走了。" 她转身,上了方志强表哥的货车。 车发动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作坊的灯还亮着,三娘站在门口,拿手背抹了一下眼睛。父亲站得笔直,像一棵老树。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 这一趟去广州,不为别的,就为让这一家人,以后都能挺直腰板过日子。 车,渐渐远了。 她坐在副驾驶上,望着前方渐渐亮起来的天,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广州,她来了。 53. 三天两夜 周大柱的货车,当天中午就到了临江。 他熟门熟路,把车停在南站外头,帮林秋实把包袱卸下来,又指给她看:"妹子,你就上这趟车,坐到头就是广州。我跟你说的那话,记住了没?" "记住了。人多的地方别去挤,包不离身,钱不外露。" 周大柱点点头:"行,你心里有数,我就放心了。我这一趟还得往北送一车货,三五天后再跑南边,到时候你要是还没回,我顺路去车站看看你。" "周大哥,麻烦你了。" "说啥麻烦。"周大柱挥挥手,"志强那小子交代的事,我不上心谁上心。" 林秋实进站,买了张票,上了车。 这是趟慢车,绿皮的,车皮上斑斑驳驳,漆都掉了好几块。硬座车厢里,人挤着人,行李堆得脚都插不进去。她攥着票,费了好大劲,才在靠窗的位子坐下,把包袱抱在怀里。 对面坐着一对中年夫妻,男的穿件半旧的蓝布褂子,女的怀里搂着个包袱,跟林秋实一样,抱得死紧。旁边还挤着几个年轻人,有扛着铺盖卷的,有拎着蛇皮袋的,叽叽喳喳,说着各地的口音。 林秋实起先没在意,后来听他们说话,才渐渐听出些门道来。 "……广州那边,听说货好卖,一天能挣这个数。"一个年轻人比划着,"我叔就在那边,搞了个摊子,一年下来,盖了两间瓦房。" "真的假的?" "骗你做啥。南边开放了,东西好卖,人也有胆子。搁咱那儿,谁敢想?" "咱也去试试呗,反正家里那几亩地,也刨不出金疙瘩来。" 几个年轻人说着说着,竟真的盘算起来,要去广州闯一闯。 林秋实坐在一旁,听得心里发热。 她忽然想起头几年,自己刚摆摊那会儿,县城里多少人笑话她,说"个体户,丢人现眼"。可如今,这趟车上,人人都把"到广州去"挂在嘴边,像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世道,是真的在变。 她没插话,只是默默记着——原来这趟车上的很多人,都是奔着同一个地方去的。她没插话,只是默默记着——原来这趟车上的很多人,都是奔着同一个地方去的。 广州。 火车哐当哐当地开着,一站一站地停。窗外先是灰扑扑的县城,接着是越来越密的村落、镇子,再往后,能看到一片一片新起的厂房,烟囱冒着烟,路也越走越宽。 林秋实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外头飞掠而过的景,心里默念着一路的见闻。 到了下午,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有人歪在座位上打盹,有人就着水壶啃干粮。林秋实也拿出三娘塞的煮鸡蛋,剥了一个,小口小口地吃。 她正吃着,对面那对中年夫妻里的男人,忽然开口了:"姑娘,你这是头回出远门吧?" 林秋实一愣:"……您怎么知道?" "你抱着包袱的样子,一看就是头回出远门。"男人笑了笑,"去哪?" "广州。" "巧了,我们也去广州。"男人说,"我们是从省城来的,跑点小买卖。" 林秋实心里一动:"您跑什么买卖?" "杂货,也捎带着衣裳。"男人说,"广州的货好,样式新,价钱也活。我们一年跑两三趟,跑熟了,也就那样。" "那……广州的衣裳,真有那么好吗?" "好啥好。"男人摆摆手,压低声音,"货是好货,可也得会挑。不懂行的,花大价钱买一堆压仓货,回去卖不掉,哭都没地儿哭去。" 林秋实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凑过去:"您这话,怎么说?" "南边货多,摊子也多。可货和货不一样,有的料子好,有的就是样子货,看着鲜亮,洗两水就泄了。你要是不会看,专挑好看的买,十有八九要栽。"男人上下打量她一眼,"姑娘,你是想做衣裳买卖?" "我……我家开了个成衣作坊,想进点南边的料子和样式,回去学着做。" 男人听了,眼睛一亮:"那就更得挑仔细了。你是做衣裳的,会看料、会看工,比我这个外行强。你要是真懂行,南边那些好货,你能拿个差不多的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到了广州,你别急着下手。先去火车站前头那条街上转转,看看行情,摸摸底,再决定进啥。钱揣在兜里,比啥都实在。" 林秋实把他的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点了点头:"受教了。" 她心里,却悄悄翻起一本账来。 她跟那些倒腾成衣的人不一样。她自己是做衣裳的,一匹料子好不好,一针一线有没有偷工,她搭眼就能看出来。南边的货再多再花,只要她有心,总能从中挑出真正的好货来——这份眼力,就是她最大的本钱。 想到这里,她心里那点忐忑,反倒踏实了些。 男人笑道:"出门在外,都是奔着日子去的。你能想到往南边跑,这眼光,就比很多人强了。" 天渐渐黑了。车厢里的灯,昏黄昏黄的。 林秋实靠在窗边,怀里抱着包袱,眼睛半睁半闭。她睡不着——一来是这趟车上的热闹,二来是心里那团火,烧得她没法安睡。 夜里,火车在一个大站停了一次,上来好多人。有人扛着大包小包,有人背着手,在车厢里来回走。林秋实醒了,下意识地把包袱搂得更紧了些,又摸了摸贴身缝着钱的地方——钱还在。 她看着车窗外黑漆漆的夜,忽然想起重生回来这几年,自己一步步走过来的路。 摆摊,开铺,办作坊,接大单……每一步,都像这趟车一样,哐当哐当地往前挪。有人劝她别折腾,有人等着看她笑话,可她到底还是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坐上了往 南开的火车。 她不后悔。 从前她被人顶了名额,没能上大学,那是她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可也正是从那时起,她才知道,这世上有些路,别人不给你走,你得自己闯出来。 如今她坐在这趟往南开的火车上,身边是奔着日子去的人,怀里揣着一千五的本钱——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头一回离"闯出来"这么近。 第二天,天亮了,车窗外的景致,又换了一副模样。 房子越来越密,路越来越宽,路边的厂子、商店,一家挨着一家。有些人家的窗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裳,比县城里鲜亮多了。 车厢里的人,也比头一天精神了不少,一个个都伸着脖子,朝窗外张望,像是奔着什么盼头去的。 林秋实也望着窗外,心里想着:再有一天,就到广州了。 到了第三天中午,车窗外已经能看到一片一片的厂房,路边的招牌也密了起来,花花绿绿的,写着各种她没见过的名头。 林秋实知道,快到了。 她坐直了身子,把包袱又整了整,心里把这一趟要办的事,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第三天下午,火车终于进了站。 广播里报着站名,车厢里一下子热闹起来,人人都在收拾行李。林秋实把包袱背好,跟着人流往车门走。 下车的那一刻,她愣住了。 站台上,人流如潮。到处都是人,背着大包小包,行色匆匆。出站口外,更是热闹——自行车叮铃铃地响,汽车嘀嘀地叫,还有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吆喝声,混成一片,像是要把天都给掀翻。 林秋实站在人群里,一时竟有些恍惚。 这就是广州。 三娘说的广州,张老板说的广州,火车上那些人说的广州。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肩上的包袱,抬脚,往人潮里走去。 出了站,她没急着走远,先站在路边,打量起眼前的街。 这条街,跟她见过的任何一条街都不一样。街两边,密密麻麻全是摊子,挂满了花花绿绿的衣裳——大红的、嫩黄的、翠绿的、碎花的,料子在太阳底下闪着光,晃得人眼花。摊主们扯着嗓子吆喝,顾客们挤在摊前,挑的挑,买的买,热火朝天。 林秋实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 她忽然想到,自己那间小小的作坊,那三台缝纫机,那一摞摞深蓝的校服——搁在这条街面前,小得像个孩子站在大人跟前。 可她不觉得丢人。她心里清楚,自己是来学本事的,是来看门道的。看明白了,回去,她也能把自家的作坊,做成这样的光景。 她攥了攥拳头,才慢慢地,朝第一个摊子走过去。 她的手,不自觉地按了按贴身衣裳里缝着的那一千五。 广州,她来了。她要在这里,找到属于她的门道。 54. 花街 林秋实逛的第一个摊子,挂着一排碎花的的确良衬衫。 她没急着问价,先站在摊前,一件一件地看。看料子,看针脚,看领口,看扣眼,末了,又伸手摸了摸,心里暗暗记下。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嗓门大,见她看得仔细,也不催,只在旁边笑:"姑娘,是给家里捎的吧?你眼光好,我这摊子上的货,都是广州本地的厂子出的,料子实,做工也细。" 那领口,压得板板正正,扣眼锁得细密,针脚走得匀——比自己作坊里那些学徒做的,还强上两分。她心里暗暗记下,这南边的厂子,是有真本事的。 林秋实问:"这衬衫,多少钱一件?" "散买五块八,要得多,五块三。" "多少算多?" "十件往上,就算批。"女人说着,压低声音,"你要是真拿得多,还能再商量。" 林秋实心里记下这个价,又问:"这料子,是从哪进的?" "这个我可不能跟你说。"女人笑了,"这是吃饭的门道。" 林秋实也笑了,没再追问,道了声谢,往下一个摊子走。 一条街逛下来,她心里渐渐有了数。 这条街上的货,大致分三种:一种是真料子好、做工细的,摆得齐齐整整,价钱也硬气;一种是样子货,看着鲜亮,料子薄,针脚稀,洗两水就泄,专骗那些不懂行的;还有一种是仿的——仿着名牌的样子做,料子差一截,价钱却敢喊得不低。 林秋实从小在布堆里长大,又在县城开了这么久的成衣铺,这些门道,她搭眼就能看出来。 她走着走着,忽然在一个摊前停住了。 那是件大红的连衣裙,料子鲜亮,摆在最显眼的地方,好几个姑娘围着看。林秋实挤过去,趁人不注意,伸手摸了摸——料子薄得像纸,领口那针脚,稀得能透光。 她没吭声,默默退了出来。心里却替那几个姑娘捏了把汗:这衣裳看着好看,怕是穿不上两水就起球了。 她越看,心里越亮。 南边的货,是真多,也是真好。可真正的好货,也得分得出、挑得着。她在县城里练出来的这份眼力,到了这儿,反倒成了最趁手的家伙。 逛到中午,她在路边一个小摊上,买了两个烧饼,就着水,一边吃,一边歇脚。 对面是个卖裤子的摊子,摊主是个小伙子,正跟一个顾客讨价还价,唾沫横飞。林秋实听着听着,忽然听出些门道来——那小伙子报的批发价,比零售价低了将近一半。 "……你要拿就拿整的,一打一打的,我给你按出厂价再让两毛。你零拿,那对不住,这个价我不卖。" 那顾客嫌贵,走了。小伙子也不恼,转身又招呼别人。 林秋实吃完烧饼,走过去:"大哥,你这裤子,批发怎么拿?" 小伙子打量她一眼:"你要多少?" "我先问问行情。" "三十条往上,一条三块六。"小伙子说,"五十条,三块四。" 林秋实心里算了一下——这样一条裤子,在县城能卖到五块往上。五十条拿回去,光这一样,就能挣个几十块。 五十条,本钱一百七。她在县城卖,一条至少五块,刨去车费、饭钱,一趟下来,少说挣个五十块。 这买卖,比她在县城一件一件地做,来钱快多了。 可她也清楚,快钱有快钱的险——万一压了货,本钱就全砸里头了。她得沉住气,先把货看准了再说。 她没急着定,又问:"你这裤子,是南边厂里直接出的?" "可不是。"小伙子说,"我就在这街后面的厂里拿货,天天有新的。你要是有意,明儿一早我带你去看看,厂里的货,比摊上的还全。" 林秋实心里一动:"行,那我明儿一早过来。" "成,我就在这摊上等你。" 下午,林秋实又往街深处走了走。 走到一个卖成衣的摊前,她忽然站住了。那摊上挂着几件深蓝的涤卡中山装,料子、做工,跟她作坊里做的一模一样。她凑近一看价——五块二。 她心里咯噔一下。这不正是她给县一中做的校服的那个价么。 她蹲在摊前,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不是滋味。她的校服,是一针一线赶出来的,料子实在,做工也细。可南边这批货,是厂里成批成批压出来的,成本低,出货快,价却能跟她手工的货平起平坐。 她要是再不往前挪一步,迟早要被这样的货,把生意挤没了。 这条街越往里,越是热闹。有推着板车送货的,有扛着大包小包赶路的,还有不少跟她一样,背着包,拿着小本子,挨家挨户记行情的——一看就是外地来做买卖的。 她混在这些人中间,反倒不显眼了。 有一个年轻媳妇,跟她搭话,问她从哪来。听说她是从北边一个小县城来的,那媳妇笑了:"你胆子不小,一个人跑这么远。" "不跑,怎么知道这世道有多大。" 那媳妇点点头:"是这理。我头回来也害怕,跑了几趟就熟了。你要是想找便宜货,别尽在街上转——街后头那几条巷子,才是拿货的地方。街上卖的,多半是从那儿倒出来的。" 林秋实记在心里,道了谢。 逛到傍晚,她在一个拐角,碰见一个老汉,守着一辆三轮车,车上挂满了各色的布料。 林秋实眼前一亮,凑过去,摸着一匹藏青的涤卡:"大爷,这料子怎么卖?" "你要多少?" "先问价。" "整匹的,一米三块。你要得多,我给你按三块一,再饶你点。" 林秋实心里一盘算——这价比她赊老刘的 还便宜。 她在云水,赊老刘的涤卡,按出厂价,还要搭上人情。可这南边的料子,花色更多,价钱还更低,要多少有多少。 要是能从这里进料,自家作坊的料子钱,能省下一大截;要是能照着南边的样子,自己做成衣,那挣的,可就不只是料子钱那一头了。 她想着想着,蹲下身,把那匹料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又掂了掂分量,心里越发笃定。 她抬头,看着老汉:"大爷,你这料子,能有多少?" "你要多少有多少。"老汉说,"我儿子就在南边的厂里,啥料子都有。你要是真想要,明儿带你去看。" 林秋实笑了:"好,那我明儿也来。" 她没急着买,也没急着定。可这一天逛下来,她心里那本账,已经记了满满几页——哪家的料子好,哪家的价实在,哪家的货能拿,哪条路能走到厂里,她心里,都有了谱。 天擦黑的时候,她找了个最便宜的小旅馆住下。 说是旅馆,其实就是一间临街的屋子,隔成几间,木板床,一床薄被,一晚五毛钱。 隔壁住着个山东来的汉子,也在街上跑货。两人在门口碰见,他问她:"妹子,头回来吧?"林秋实点头。汉子便笑:"头回来别慌,街上那些货,有一半是样子货,别贪便宜。你找那种门脸旧的、货摆得实诚的,那些才是老摊子。" 那汉子说了几句,便进屋歇了。林秋实也不嫌这屋子简陋,放下包袱,洗了把脸,又掏出小本子,就着昏黄的灯泡,把今天记下的行情,一条一条重新誊写清楚。 写到一半,她停下笔,望着窗外那条还亮着灯的街。 这条街,白天是货的海洋,到了晚上,灯火也亮着,还能听到隐隐的吆喝声。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趟,来对了。 南边的门道,比她想的深,也比她想的宽。 可她不怕。她在县城,从一匹布、一台缝纫机做起,一步步走到了今天。到了这花团锦簇的广州,她也照样能,一点点摸清它的门道。 她吹了灯,躺下,听着窗外远远近近的声响。 黑夜里,她睁着眼,把明天的路又捋了一遍:一早,先去找那卖裤子的小伙子,看厂里的货;再去街后头的巷子,看看拿货的门道;顺便,再问问那卖布的老汉,料子的事。 她心里清楚,这趟来,不是来看个热闹就走的。她要的,是把南边的门道,摸个清楚,带回去。 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明天,她要去看看那些做衣裳的厂子。 她要在广州,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那条路。 她还说不清那是一条什么路,可她隐隐觉得,这条街,只是南边世界的一个角。在这条街的深处,在那些厂房的里头,还藏着她没见过的东西。 她要一天一天,把它看个明白。 55. 看厂 第二天一早,林秋实依约来到那条街上,卖裤子的小伙子已经在了。 "真来了?"小伙子有些意外,"我还当你随口一说。" "说好的事,哪能随口。" 小伙子竖起大拇指:"行,是干事的性子。走,我带你去厂里看看。" 他领着林秋实,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窄巷。 一路上,小伙子絮絮叨叨:"我们这条街,看着乱,其实分工明白。前头是卖货的,后头是厂子,中间隔着几道巷子,货从厂里出来,直接就能上摊。你要是在这儿拿货,那是最方便不过的。巷子尽头,是两扇铁皮门,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轰隆隆的声响。 小伙子推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林秋实愣住了。 她以为,所谓"厂",顶多就是个大点的作坊。可眼前这个屋子,比她家的作坊大出好几倍,里面摆着两排长桌,桌边坐着几十号人,一人一台缝纫机,嗡嗡嗡地转着,手底下飞针走线,一件件衣裳从这头传向那头。 有人裁,有人缝,有人锁边,有人钉扣。每一道工序,各管一摊,流水一样地往下走。 屋里光线不算亮,却热热闹闹的。缝纫机嗡嗡响成一片,说话都得扯着嗓子。空气里飘着一股浆洗过的布味儿,混着机油味,说不清是香是呛,可林秋实闻着,却觉得心里踏实——这是做衣裳的人身上的味道。 她站在门口,看得移不开眼。 她家的作坊,是一家子人围在三台机器前,一件一件地做。可这里,几十台机器一起转,一批料子进去,半天就能出来一大摞成衣。 "吓着了吧?"小伙子笑了,"头回来的人都这样。这就是咱南边做衣裳的路子,不比北边,一家一户地抠。" 林秋实没接话,只是慢慢地往里走。 她走到裁料的那一摊,见工人把一匹布铺开,拿粉笔划线,刷刷几下,几件衣裳的裁片就划出来了。又见人拿电动剪刀,呼啦一下,一摞裁片齐齐整整地切下来。 她家里的裁料,是她拿手工剪子,一剪子一剪子地较。人家这一剪刀下去,顶上她半天的活。 她想起自家作坊里,最费劲的就是裁料。一匹布摊开,她得蹲在地上,一剪子一剪子地较,较完一件,腰都直不起来。可这厂里,裁片像切豆腐似的,一块一块地下来,又快又匀,看着就叫人眼馋。 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一个老师傅,见她站在旁边看,招呼她:"姑娘,你是来拿货的?" "我……先看看。" "看看也行。"老师傅说,"我们这儿,啥样的活儿都能接。你要货,要料,要加工,都能谈。" 林秋实心里一动:"加工?你们还接加工?" "接。"老师傅说,"南边做衣裳的,不少都是小户,自己没机器,就拿了料子来,我们给做,收个加工费。你要是有料子、有样子,也能拿来,我们给你做成衣。" 林秋实心跳得有些快。她问:"那……加工费怎么算?" "看活儿。简单的,一件两三毛;费工的,一块往上。量大还能再商量。" 林秋实把这些话,一句一句记在心里。 她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她在县城,一件成衣,料子加手工,成本少说三块。可要是料子从南边进,再让厂里代工,成本能压下一大截。到时候别说卖衣裳,就是光做加工,都能是一门正经生意。 她越想,心越热。 她忽然觉得,这扇门,像是给她开了一条新的路。 她家的作坊,三台机器,只能自己一件一件地做。可要是有这样的厂子帮着加工,她就能接下更多、更大的活儿——她负责想样子、定料子、管质量,让厂里替她把衣裳做出来。 以前,她觉得"倒腾衣裳"已经是了不得的买卖了。可今天,站在这机器轰鸣的屋子里,她头一回真正看清楚——衣裳是可以这么成批成批地做出来的。 做出来,再卖出去。这中间的账,跟"倒腾"完全不是一回事。 "师傅,"她压下心里的翻涌,又问,"那你们这儿,除了成衣,也出料子吗?" "料子不归我们管。"老师傅说,"你要料子,去布行,或者直接找布厂。我们这儿,只管做。" "那……我想学学你们这套做衣裳的路子,成吗?" 老师傅上下打量她一眼:"你是做衣裳的?" "我家开过成衣铺,也办了个小作坊。我裁料、做衣裳,都在行。"林秋实说,"我这一趟来,就是想看看,南边是怎么把衣裳做大的。" 老师傅点点头,脸上多了几分赞许:"你倒是个有心人。我们这儿天天开工,你爱看就看,爱问就问,不碍事。" "谢谢师傅。" 一上午,林秋实就待在厂里。 她看工人怎么排料、怎么锁边、怎么钉扣,又看师傅怎么把一摞成衣翻检过去,把有毛病的挑出来返工。她还专门蹲在那台电动剪刀旁边,看了半天,把工人踩踏板的架势、推布的手法,都记在心里。 她正看得入神,老师傅又招呼她:"走,领你瞅瞅后头。" 后头是烫衣的屋。一摞做好的成衣堆在那儿,两个工人一人一把熨斗,滋滋地冒着热气,衣裳经他们一烫,平平整整,看着就有精神。 老师傅说:"衣裳这东西,做得再快,最后也得熨平了、叠齐了才敢出手。活儿糙不糙,全看最后这一道。" 林秋实点点头。她心里暗暗记下:自家作坊,缝好就叠,可从没专门烫过。这 一趟回去,她得添两把熨斗。 中午,工人歇工吃饭。老师傅端了碗饭,招呼她也吃点。林秋实没推辞,坐下,一边吃,一边跟老师傅聊。 "师傅,你们这个厂,一天能出多少件?" "看活儿。赶起来,三四百件不在话下。" 林秋实心里一震。三四百件,她家作坊一个月都未必赶得出来。 "那……要是我也想办个这样的厂,得多少本钱?" 老师傅笑了:"那可得不少。光机器,就得几十台。你这姑娘,胃口倒不小。" 林秋实也笑了,没再追问。可这句话,却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落了地。 回旅馆的路上,她一路走,一路想。 今天这一趟,她看见了做衣裳的另一条路。不是一件一件地抠,而是一批一批地做;不是等客上门,而是自己把货做出来,再销出去。 她忽然想起三娘说过的话——"光倒腾别人的衣裳,那是死钱。自己做,才是活钱。" 当时她只觉得这话在理。可今天,亲眼看着几十台机器把料子变成成衣,她才真正咂摸出这话的分量。 倒腾衣裳,本钱压着货,货卖不动就全砸在手里。可要是自己会做、自己能产,那就不一样了——料子是活的,手艺是活的,赚的每一分,都是实打实从自己手里长出来的。 她攥了攥兜里缝着的那一千五,忽然觉得,这点钱,放在这扇门面前,真算不得什么。 可她也明白,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她今天能站在这个厂里看门道,明天,她就能把自家的作坊,再往前挪一步。 回去的路上,她还特地绕到那卖布的老汉那儿,问清了布行、布厂的位置,又记下了一条——明儿得去问问,南边的料子,能不能整车往北发。 她回到旅馆,掏出小本子,把今天记下的事情,一条一条写下来: 厂里的路子,是"自己产"的路子。机器,是活的;手艺,是活的;门道,也是活的。 她写完,合上本子,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 她仿佛看见,自家那间小作坊的灯,也在这座城的灯火里,跟着亮了起来。三台机器,会变成十台、几十台;一件一件做的活,会变成一批一批出的货。 路,就是这么一步步走宽的。 广州的天,黑得晚。她心里那团火,却烧得比白天还亮。 她没立刻把这念头告诉谁。可她知道,有些路,是自己心里先有了光,才走得下去的。 这趟广州,她本来是来进料的。可到了这儿,她才明白,比起进一车料子回去,更值钱的,是她看清了——衣裳这东西,原来可以这么往大里做。 她想,她大概知道,自己这趟来,到底要找什么了。 56. 整车发 第三天,林秋实去了布行。 说是布行,其实是一溜临街的门脸,一间接一间,堆满了各色布料。涤卡、的确良、灯芯绒、平绒、咔叽,还有她没见过的弹力呢、针织布,码得整整齐齐,五颜六色,看得人眼花。 她一家一家地逛,一家一家地问价,手里的小本子,记得密密麻麻。 她看料,跟旁人不一样。旁人看颜色、看花头,她先上手摸,再凑近了看经纬——涤卡的纱支密不密,的确良的起球不起球,灯芯绒的绒头匀不匀,她一摸一看,心里就有数了。有些摊子拿次料当好料卖,糊弄得住外行,糊弄不住她。 她一路走一路记,哪家的料实在,哪家的价虚,哪家能压价,哪家让得多,心里跟明镜似的。 逛到中午,她在一家门脸稍大的布行前停住脚。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正拿算盘噼里啪啦地拨着账,见她进来,放下算盘:"看料?" "看料。"林秋实说,"也问运货。" "你要多少?" "涤卡,藏青的,要得多;的确良,碎花的,也要一些;再就是灯芯绒,深浅各来几匹。" 老板上下打量她一眼:"你从哪来?" "北边的云水县,跟着省城临江搭界。" "云水?没听过。"老板笑了,"头回来进货吧?" "头回。"林秋实也不遮掩,"头回来,才要多问问价,摸清行情。" 老板点点头,也不欺生,一样一样地给她报了价,又算了算:"你要的这些,整车走,我给你按这个数。" 林秋实眉头微动:"老板,价再让两成。" "让不了。"老板摇头,"我这价,搁整条街都是实在的。" "我知道实在。"林秋实说,"可我也不是零买。料子要得多,往后还要常来常往。头一回您让个价,情分记在账上,下回我给您带更多的主顾来。" 老板盯着她看了半晌,笑了:"你这姑娘,嘴倒利索。行,让一成,再饶你半匹零头布。头回交个朋友。" "那就谢过老板了。 他拨着算盘,报了个数。 林秋实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又跟昨天记的价对了对,觉得这老板的价,实在。 "货怎么运?"她问,"我能自己带吗?" "几百斤的料子,你一个姑娘家,带得动?"老板说,"你要是有路子,走火车托运;没有,我这儿有相熟的长途车,能给你捎到省城,你到那儿再转车。" "能捎到临江吗?" "临江顺路,能。"老板说,"运费另算,按里程,不贵。" "到了临江,怎么提货?" "我这儿给你开个单子,写上货名、件数、车号。车到了临江,你去车站货场凭单提货就成。"老板说着,又补一句,"你这料子要是不急着用,搭慢车托运也行,就是慢些,三四天能到。" "不慢。"林秋实摇头,"我这边还有人后天跑南边,能搭他的车,更快些。" "那更省事。"老板点点头,"你要是有相熟的车,货我帮你打好包,你直接装走就成。" "临江顺路,能。"老板说,"运费另算,按里程,不贵。" 林秋实心里有了底。 她盘算了一下:这一趟,她一共带了一千五。 料子是正经的大头。涤卡、的确良、灯芯绒,各色凑齐,得花出去八九百。成衣是试水的,进个两三百块,拿回去看看好不好卖。剩下的,留作路费和周转,万一路上有个闪失,也不至于抓瞎。 她把这笔账,在心里翻来覆去算了三遍,才算定下心来。料子得买大头,成衣挑着进一小批,剩下的钱,还得留着做路费和周转。 她跟老板敲定了料子的数量、花色、价钱,又约好第二天一早来提货、定车。 末了,老板又问了一句:"你进这些料子,是打算卖料子,还是自己做衣裳?" "自己做。"林秋实说,"我家里有作坊,有机器,会做衣裳。进料子回去,自家做,比单卖料子赚得多。" 老板多看了她一眼:"会做衣裳,又肯跑这么远看行情——你这买卖,做得活。南边这些料子、样子,你要是学回去,可比那些只会倒腾的强。" 林秋实心里,像是被人点了一下。 她想了想,又问:"老板,你们这儿,有没有那种……样子最新、卖得最快的成衣?" "有。"老板说,"后头仓里就有,广州本地的厂子出的。你要挑,我带你去。" 林秋实跟着他进了后头的仓。 仓里堆着几大摞成衣,都是新出的样子。 林秋实没急着动手,先绕着那几摞成衣转了一圈。这批货,料子、做工都比街上那些样子货强,看得出是正经厂子出的。她又想起昨天在厂里看的那一幕——这些衣裳,就是从那样的机器上,一件一件压出来的。 她蹲下身,一件一件地翻。林秋实一件一件地翻,看料子,看做工,看款式,最后挑了几样——两打碎花的的确良衬衫,一打灯芯绒的夹克,还有几件印花连衣裙。 她数了数,这些加起来,得两百来块。 她掂量了一下,又放下了两件:"先这些吧。我头一回进,不敢压太多货。" "稳当。"老板赞许地点头,"头回做买卖,少进勤进,不压仓,是对的路子。" 林秋实心里,暗暗把这句话记下了。 从布行出来,已是傍晚。 她没回旅馆,先去街口的公用电话亭,给方志强的表哥周大柱打了个电话——她来之前,记了周大柱跑长途的线。 电 话响了半天,才接通。那头轰隆隆的,像是发动机的声响。 "周大哥,我是秋实。" "秋实?你在广州?"周大柱的声音又惊又喜,"这趟跑得顺?" "顺。货我也订好了。"林秋实说,"我这边有三四百斤料子加一些成衣,想搭你的车回去。你啥时候跑南边?" "我后天到广州。"周大柱说,"你要是有货,我到了给你捎上,省得你走托运,又慢又贵。" "那太好了。"林秋实心里一松,"那我后天来找你。" "行。"周大柱又叮嘱一句,"东西别太多,我这车后头还能匀出一块地儿。你料子要是卷好了,装起来也快。" "知道了。"林秋实说,"周大哥,这一趟,真是多谢你了。" "嗨,谢啥。"周大柱笑,"你一个姑娘家,跑这么远进货,我这当哥的捎把手,应该的。再说,志强那小子交代的事,我哪敢怠慢。" 挂了电话,林秋实心里一松。 "成。你到时候来车站门口等我,我认得出你。" 挂了电话,林秋实站在街口,望着华灯初上的广州,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趟,她看的、问的、订的,都比想象中顺。 她沿着街,慢慢往回走。路过那条服装街的时候,她忽然在一个摊前停了下来——那摊上,挂着一排花花绿绿的连衣裙,在灯光下,格外扎眼。 林秋实看着那排裙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裙子,她今天在布行见过同款的料子。料子进货价、做成衣的成本、能卖的价,她心里都有数了。 要是她也照这个款式做,做得比它还精细些,在这县城、省城卖——那挣的,可比单纯倒腾衣裳,多得多了。 她站在摊前,看了很久。 那排裙子,花色是时新的,料子也不算顶好,可胜在样子新,把人的眼都勾住了。摊主报了个价,边上好几个姑娘都动了心,你一言我一语地砍着价。 林秋实看着,心里那本账,拨得飞快——这料子的进价她知道,这式样的工她也会做。要是她能把这样子学回去,用更好的料子,做得比它还齐整,往自家铺子里一挂…… 那生意,就不是"倒腾"两个字能说完的了。 夜里的广州,比白天还热闹。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到处都是奔着日子去的人。 林秋实站在人群里,心里那团火,烧得旺旺的。 她站在人群里,忽然想起家里那间亮着灯的小作坊,想起三娘做的两件新衣裳,想起父亲那句"钱要是不够,就往回走"。 这一趟,她没有往回走。她往前走了一千多里地,走到了这座南边的城,看明白了衣裳这门生意,到底能往多宽处做。 她想,她这一趟,算是没白来。 57. 到家 第四天一早,林秋实到布行提了货。 老板说话算话,料子都打好了包,一捆一捆,码得整整齐齐,又帮她把成衣装进两个大麻袋里。她清点了数目,把单子和钱都对清楚,又给老板留了话:"下回我再来,还找您。" "成。"老板笑,"你这样的主顾,我巴不得多来几个。" 她雇了辆三轮车,把货拉到火车站门口。周大柱的车,已经停在那儿了。 "来了?"周大柱正蹲在车边抽烟,见她过来,站起来帮她搬货,"嚯,不少啊。" "不多。"林秋实说,"头一回,不敢多进。" "有数。"周大柱点点头,"做生意跟跑车一个理,头回摸路子,稳着来,不亏。" 两个人把货装上车的空当,周大柱又问:"这一趟,看了不少吧?" "看了。"林秋实拍了拍身上的灰,"看明白了——南边做衣裳,是往大了做,一批一批地出。" "那可不。"周大柱说,"我在南边跑这几年,眼瞅着那些厂子,一年一个样。头年还是小作坊,隔年就起了大楼,机器一排排的,工人几百号。" 他顿了顿,又说:"你要是有心,自家的作坊,也能往那上头奔。" "周大哥,你在南边见得多,"林秋实问,"那些厂子,都是怎么起来的?" "大多是苦出身。"周大柱说,"头一两年,也就几个人几台机器,慢慢攒钱,攒一台添一台。有的搭上了大主顾,一下就来个大单子;有的运气不好,压了货,赔光了从头再来。" 他看了她一眼:"你这姑娘,踏实,不冒进。我看你,是能干成事的。" "周大哥,那北边呢?"林秋实又问,"咱临江,做衣裳的人多不多?" "多,可都是小打小闹。"周大柱说,"一家一户,几台机器,接点散活。要说成批做衣裳的门道,临江还没几家摸透。你要是能把这个路数带回去,那就是独一份。" 林秋实心里,像是被人点了一下。 林秋实没接话,心里却把这话,记下了。 林秋实心里一热,嘴上却只应了一句:"路还长着呢。" 车子一路向北。 出了广州,窗外的景致,又渐渐变回她熟悉的样子。 一路往北,越走,房子越矮,招牌越少,路上的汽车也越稀。可林秋实看着,却不再觉得灰败了——她心里有了底,知道这世上的货,是打哪儿来的;也知道自家那间小作坊,该往哪儿使劲了。灰扑扑的房子,零星的厂子,路边的标语,一笔一画,都像老家。 林秋实坐在副驾驶上,望着窗外,心里却不像来时那么没底了。 来的时候,她心里装着一千五的本钱,和一个模糊的念头。回去的时候,她心里装着满车的货,和一条渐渐清晰的路。 "周大哥,"她忽然开口,"你说,我要是回去,把作坊扩大,再多买几台机器,学着南边那样,成批做衣裳,成不成?" 周大柱握着方向盘,想了想:"成是成。可这不是一句话的事。机器要钱,料子要钱,工人要钱,样样都要钱。你得盘算好,别一口吃成个胖子。" "我知道。"林秋实说,"我就是想,先有个方向。" "那就行。"周大柱说,"有方向,就不怕路远。" 车子开了一整天,傍晚到了临江。 周大柱帮她把货卸在临江车站的货场,又托了相熟的司机,把货捎回云水。林秋实在临江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搭了班车,往云水赶。 班车摇摇晃晃,开了一上午,终于进了云水县城。 林秋实背着包袱,从车上下来,站在县城的街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回来了。 县城还是那个县城。街边的铺子,卖杂货的、卖布的、卖吃食的,都还是老样子。可她看这街的眼睛,却像是换了一双。 街上那家裁缝铺,她以前从没正眼瞧过,这会儿却多看了几眼——铺子窗口挂的衣裳,还是两三年前的旧样子,领口、袖口都做得笨。要在以前,她不觉得啥;可这一趟从广州回来,她一眼就看出,这衣裳搁南边,连摊都上不了。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劲儿——不是瞧不起人,而是知道,这世上的生意,原来还能做得那么活。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劲儿。 她先没回作坊,去了一趟货场,把捎回来的货点了点——料子一捆不少,成衣两个麻袋,单子上的数目,一件不差。她又找货场的师傅要了块油布,把货蒙严实了,怕夜里下雨。 这才托人捎话给方志强,让他明天一早开车来拉货。 安排好这些,她才转身,往作坊走。 远远地,她就看见作坊的门开着,灯亮着。三娘正站在门口,拿手搭着凉棚,朝她这边望。 见她回来了,三娘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你可算回来了!一路可好?" "好。"林秋实笑,"三娘,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三娘上下打量她,见她好好的,眼眶先红了,"你瘦了。南边那饭食,吃不惯吧?" "吃得惯。"林秋实笑,"南边的饭,也香着呢。我还惦记着三娘做的蒸肉。" 三娘被她逗笑了,拿手背抹了抹眼睛:"就你会说。锅里真蒸着肉呢,你爹一早买的。"又说,"这几天,你爹天天念叨,说闺女一个人在南边,不知道吃没吃好,睡没睡好。" "我爹呢?" "在里头呢,听说你今儿回来,一早就把作坊收拾了,还蒸了肉。" 林秋实心里一暖,跟着三娘进了门。 父亲果然在屋里,正拿抹布擦着缝纫机。见她进来,手上顿了顿,半晌,才憋出一句:"回来了。" "嗯,回来了。" "南边,冷吗?"</ p>"南边热。"林秋实笑了,"比咱这儿热多了。" 父亲也笑了,又不知说什么好,只把抹布放下,说:"锅里蒸着肉,我给你热热。" "爹,不急。"林秋实叫住他,"我带了货回来,明儿一早志强来拉。等货到了,我有些事,想跟您和三娘商量。" 父亲看了她一眼,见她眼里有光,心里便有了底,点了点头:"行,商量。"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灯下吃饭。 林秋实一边吃,一边把这几天的见闻,一桩一桩地说了。说广州的街,说成衣的厂,说布行的料,说整车发的货,又说南边做衣裳,是往大了做,一批一批地出。 三娘听得眼睛发亮:"这么说,南边的衣裳,真能成批成批地做?" "能。"林秋实说,"几十台机器一起转,一天几百件。" "那南边的料子,真比咱这儿的便宜?" "便宜,花色还多。"林秋实说,"我这一车,就有好几种新料子,明儿到了,你们看看就知道。" 三娘啧啧两声:"我年轻时候就听说,南边的东西好。没想到,真有这么好。" "能。"林秋实说,"几十台机器一起转,一天几百件。" 父亲放下碗,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那你是想……" "我想,把咱家的作坊,也往大了做。"林秋实说,"再多买几台机器,学着南边的样子,自己产,自己卖。" 屋里安静下来。 三娘和父亲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林秋实知道,这话的分量。多买几台机器,是一笔不小的钱;学着成批做,是把一家人的日子,整个押上去。 她也不急,只说:"爹,三娘,你们先想想。货明儿到,等安顿下来,我再细细跟你们说我的打算。" 父亲点了点头:"行。先吃饭。" 饭后,父亲收拾完碗筷,没有急着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低声说:"秋实,你南边那一趟,爹心里,其实一直悬着。" "爹,我这不好好回来了。" "回来了,就好。"父亲顿了顿,"你说的那个打算——把作坊往大了做。爹信你。你比爹有眼光,也比爹有胆气。爹帮不上大忙,可料子的事,管货的事,你只管交给爹。" 林秋实鼻子一酸:"爹……" "别说了。"父亲摆摆手,"爹就一个念想,你能把日子过起来,爹干啥都值。" 那顿饭,吃得比平时安静,可也吃得比平时踏实。 夜里,林秋实躺在作坊后头的小屋里,听着外头隐隐的虫鸣,心里却格外平静。 她翻了个身,又想起周大柱那句话——"有方向,就不怕路远"。 她的方向,就在那几捆料子里,在那几台缝纫机上,在那条往大了做的路上。 她回来了。带着满车的货,带着一条渐渐清晰的路,回来了。 58. 上货 第二天一早,方志强开着车来了。 他进作坊,见林秋实正蹲在地上理料子,先咋咋呼呼地喊了一嗓子:"秋实,你这回可真是干了件大事!我昨儿个在县城,都听说你从南边进了一车货回来了。" "你这消息倒灵通。"林秋实笑,"来,搭把手,把货搬进来。" 两个人把货从车上卸下来,一捆一捆地搬进作坊。三娘和父亲也过来帮忙,一边搬,一边好奇地摸着那些料子。 林秋实掏出单子,一样一样地点:"涤卡,藏青的,八捆;的确良,碎花的,六匹;灯芯绒,深浅各四匹……" 她点完,数目一件不差,才松了口气,又把每捆料子解开,看了看成色,确认没受潮、没磕碰,才重新码好。 "这南边的货,包得也细致。"三娘蹲在一旁,看她一板一眼地验货,忍不住说,"你这一趟,可算是开了眼了。" "这花色,真鲜亮。"三娘摸着一匹碎花的确良,爱不释手,"咱县城,可没见过这样的。" 父亲则拿起一匹藏青的涤卡,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又掂了掂:"这料子,比咱在棉纺厂拿的还厚实。" 林秋实把货理好,又从成衣麻袋里,掏出那两打碎花的的确良衬衫,抖开一件,挂到墙上的钩子上:"三娘,你看这件,样子咋样?" 三娘凑过去,翻着看了看,又比了比:"这领子,这扣眼,做得是细。咱自家做,能做成这样不?" "能。"林秋实说,"南边这式样,我看仔细了,咱学得会。" 她顿了顿,又说:"我寻思着,这批货,别急着全卖。咱挑几件新样子,先挂到铺子里试试水,看看县城的人,认不认这南边的货。" "试水?"方志强插嘴,"咋个试法?" "就是先不声张,把新货摆出去,看客人啥反应。"林秋实说,"要是卖得好,咱就照这个路子往下走;要是卖不动,咱也能及时收手,不压货。" "你这脑子,转得就是快。"方志强竖了竖大拇指。 说干就干。 当天下午,林秋实就把几件新样式的成衣,和几匹新花色的料子,搬到了秋实成衣铺。 铺子还是老样子,柜台、货架、量衣的案子,都在老地方。可当她把那几件南边来的成衣,往货架上一挂,整个铺子,好像一下子亮堂了起来。 碎花的的确良衬衫,大红的灯芯绒夹克,还有那几件印花连衣裙,颜色鲜亮,样式时新,在货架上排开,跟旁边那些灰扑扑的老款,一对比,格外扎眼。 铺子的老主顾刘大姐,头一个看见了。 "哎哟,秋实,你这是进了新货?"刘大姐凑过来,眼睛一亮,"这裙子,真好看!哪来的?" "南边进的。"林秋实说,"广州的货。" "广州的?"刘大姐啧啧称奇,"怪不得这么鲜亮。我听说南边的东西好,还真没见过。这裙子,多少钱?" 林秋实报了价。刘大姐摸着料子,又比了比,竟当场掏钱,买了一件。 "这裙子,穿上身,指定精神。"刘大姐美滋滋地提着裙子走了,"下回我姐妹来,我也带她来看看。" 先是一个来量裤脚的年轻媳妇,看见那件大红的灯芯绒夹克,围着看了半天,问:"这衣裳,是料子好还是样子好?" "料子好,样子也好。"林秋实说,"南边进的,你摸摸,这绒头多匀。" 那媳妇摸了摸,有点心动,可又念叨"价钱不便宜",犹豫着走了。 接着来了个城里工作的干部模样的人,看中了那匹藏青涤卡,说给儿子做身衣裳,扯了两米。 到了傍晚,刘大姐还真带着她姐妹来了。那姐妹一进铺子,直奔那条碎花连衣裙,试了试,爱不释手,当场也买了一件。 刘大姐得意地跟林秋实说:"咋样,我说了带人来看,就带人来看。" "刘大姐,你这人缘,比我这铺子还管用。"林秋实笑着道谢,"回头有新货,我头一个给你留。" "那可说定了!" 送走刘大姐,林秋实看着货架上那些还挂着的新货,心里那团火,烧得旺旺的——这南边的货,在县城里,是能站住脚的。 一个下午,进进出出的客人,比往常多了好几成。 有来看新花色的,有来问成衣的,还有的,专程跑来看"广州货"长啥样。虽然买的不多,可那热闹劲儿,让林秋实心里,有了底。 天擦黑,铺子打了烊。林秋实没急着走,把新货又一件一件地摆了一遍——大的挂上头,小的摆下头,颜色搭配着来,让客人一进门,眼睛先落在这边。 她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往前,把一件衬衫的领子抚平了,才满意地锁了门。 晚上,她回到作坊,把白天的事,跟三娘和父亲说了。 "买是买了几件,可更多的人,是来看热闹的。"林秋实说,"县城的人,还没见过南边的货,稀罕是稀罕,可掏钱还犹豫。" 三娘点点头:"那是自然的。新鲜东西,头一回,总得有个认的过程。" "我寻思着,头几天,价钱可以压一压。"林秋实说,"让利几毛,先把名声打出去。等县城的姑娘媳妇都认了这南边的货,再把价提回来。" "让利?"方志强问,"那不就少赚了?" "一时少赚,是为了长久多赚。"林秋实说,"这道理,跟我当初摆摊一个样——先让人认了你的货,买卖才做得长久。" "所以,我想趁这个热乎劲儿,再把铺子里的货,摆得好看些。"林秋实说,"把新料子裁几件新样子,跟南边来的成衣摆一块儿,让客 人挑。等他们认了这南边的货,咱的买卖,就做活了。" 父亲听着,忽然问:"那第二家店的事呢?" 林秋实一愣,看向父亲。 "昨儿你说,要往大了做。"父亲说,"往大了做,总得有个地界儿吧?咱这一间铺子,够使不?" 林秋实沉默了一下。 她确实想过第二家店。这一趟从广州回来,她心里那团火,一半是烧在"怎么把货卖好"上,另一半,就是烧在"怎么把铺子做大"上。 她确实想过第二家店。县城里,热闹的地段就那几条,她心里,也相中过一处临街的门面——空着,房东说要租,价钱还算公道。 那门面,她也悄悄去瞧过两回。铺面不算大,也就比自家这间宽出半间去,可正对着县城的西街口,来来往往的人多,买菜的上学的,都得打那儿过。做衣裳这门生意,讲的就是个人气——要能在那个地界儿站住脚,往后就不愁没活儿了。 可开店,要本钱,要人手,还要担风险。她还没拿定主意,要不要这么急。 "爹,我想先看看这批货的行情。"林秋实说,"要是新货卖得好,咱再合计开店的事。路,得一步一步走。" 父亲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三娘在一旁听着,忽然开口:\"要真开第二家店,人手你不用担心——你爹腿脚还行,我也能两头跑。你只管把货、把门面的事办好,剩下做衣裳、守铺子,都交给我们娘儿俩。\" 林秋实心里一热,笑着应了一声。 夜里,林秋实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广州那条花街,想起那些挂得满满当当的成衣,想起整条街的人声鼎沸。 她想起布行老板那句话——"会做衣裳,又肯跑这么远看行情,你这买卖,做得活。" 她还想起周大柱那句话——"你要是能把成批做衣裳的路数带回去,那就是独一份。"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一间小小的铺子,就像是一粒种子——要生根,要发芽,就得先有一块更肥的地。 那块地,就是第二家店。 她翻了个身,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心里暗暗下了决心: 先让这批货,在县城里热起来。然后,她就去找那个房东,把第二家店,盘下来。 她还想好了,第二家店,不跟自家铺子挨着——要开,就开在县城的另一头,把那边的客人,也拢过来。一家铺子养熟一片地方,两家铺子,就能养熟半个县城。 她在心里,把这盘棋,一步步地摆开:第一批货,先试水,试好了,就去找那房东盘门面;门面盘下来,再进第二批货,把成衣和料子一块儿铺开,两边铺子轮着上新……每一步,她都在心里过了好几遍。 越想,越觉得这事能成。越摆,心里越亮。 59. 西街口 新货上架第三天,县城里就传开了话——秋实成衣铺,进了广州的货。 头两天让利,真管用。刘大姐头一个买的碎花连衣裙,穿出去走了一圈,半个街道的媳妇姑娘都看见了。第三天晌午,那年轻媳妇就回来了,摸着那件大红的灯芯绒夹克,还是舍不得放:"我昨儿回去琢磨了一宿,这料子,确实比咱县城卖的好。" "那就拿着。"林秋实笑,"头几天让利,今儿还有两毛的利。" 年轻媳妇咬了咬牙,掏钱买了。她前脚刚走,后脚又来了俩结伴的姑娘,是看了刘大姐那裙子来的,一人挑了一件印花裙,还问有没有别的花色。 "南边还有。"林秋实说,"这批卖完了,下批我再进新鲜的。" 那干部模样的人,隔天也带着同事来了,指名要扯藏青涤卡,说给家里大小做一身。林秋实把料子摊开,让他摸,又教他咋认经纬——那是她这趟在广州布行学来的本事。 "你这小媳妇,懂行。"那干部竖了竖大拇指。 几天下来,从广州进的成衣,卖了大半。印花裙最走俏,两打碎花的的确良衬衫也销得只剩三五件,倒是料子还压着,可来问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林秋实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她跟三娘说:"三娘,这南边的货,咱县城是真认。" "认就好。"三娘笑,"认了,你的买卖就做活了。" 这天傍晚打了烊,林秋实没回作坊,拐去了西街口。 那间临街的门面,还空着。她站在门口,隔着窗户往里看——屋里空荡荡的,落着灰,可地方方正正,采光也好,正对着西街口人来人往的路。 她去找了房东。房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听说她要租,倒也不惊讶,只问:"你一个开衣裳铺的,咋想到这儿来?这地方偏,不如你那老铺子热闹。" "热闹是热闹出来的。"林秋实说,"我瞧这地界儿,买菜的上学的都打这儿过,人气不缺,就差一家像样的铺子。" "你倒有眼光。"老头笑了,报了价。 价钱比老铺子那间略低些。林秋实心里盘了盘账——新货卖了大半,本钱回来了,还落了利,足够押上这间门面的定金。她又问了问租期、往后涨不涨租、有没有旁的规矩,老头一一说了,倒也没提啥刁难的条件。她没怎么还价,当场拍板:"成,租了。签契吧。" "你可想好了?"老头倒替她犹豫起来,"这年头,个体户起起落落的,昨儿还好好的买卖,明儿兴许就黄了。你一个小姑娘,俩铺子,忙得过来?" "忙得过来。"林秋实说,"我这买卖,是一针一线做起来的,不是天上掉的。只要肯下功夫,就没有黄的道理。" 老头一愣:"你这闺女,做事倒利索。" "做生意,看准了就下手,犹豫不决,啥也成不了。"林秋实说。 签完契,她把定金数给老头,又约好了收拾铺面的日子。走出门,她回头望了望那间空门面,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劲儿——从摆摊,到开铺,再到盘第二间门面,她这一路,是一步一个脚印走上来的。 回去的路上,她脚步都轻快了几分。三娘听说了,又惊又喜:"这么快就定下了?" "看准了,就定。"林秋实说,"爹,三娘,明儿起,咱得两头忙了。" 收拾铺面,用了三天。 头一天,林秋实带着三娘和父亲,把那间空屋上上下下打扫了一遍。墙灰掉了的地方,父亲找了些石灰补上;三娘裁了几块蓝布,做了两块新帘子;林秋实把量衣的案子、货架,从老铺子匀了一套过来,又托方志强从省城捎了几样新物件——两面亮堂堂的大穿衣镜,几挂铁衣架。 "铺子嘛,头一眼得亮堂。"林秋实说,"客人进门,眼睛先落在这儿。" 方志强帮着把货架扛进去,打量着空屋子,啧啧道:"秋实,你这是要往大了干啊。" "往大了干,才不白活这一遭。"林秋实笑。 第二天,货上了架。她把从广州进的成衣,匀了一半到新铺子:几件印花裙、几件碎花的确良衬衫,还有那匹藏青涤卡,一匹一匹,在货架上排开。又从库房里,把三娘新裁的几件样子也挂了上去——南边的式样,加上自家的手工,摆在亮堂的新铺子里,格外精神。 第三天,新铺子开张。 没放鞭,没挂红,可一大早,西街口的人就瞧见,那间空了许久的门面,换了个新招牌——"秋实成衣"。窗明几净,货架上的衣裳鲜鲜亮亮,在晨光里晃人眼。 头一拨进来的,是赶早买菜的大娘。进来看了一圈,摸着料子问了价,啧啧道:"哟,这铺子,货倒比那边街的还鲜亮。" "那边街也是咱家的。"林秋实说,"这儿是新开的,大娘你瞧瞧有没有合意的。" 大娘翻着料子,挑了半晌,扯了半尺蓝布,说要给孙子做双鞋面。临走还念叨:"你这闺女,生意做到西街口来了,往后买菜路过,还能捎带看看。" 一上午,进进出出的人没断过。有西街口的街坊,来看热闹的;有听说开了新铺子,专程来瞅新鲜货的;还有头一回在县城见南边成衣的,看了又看,摸了又摸,舍不得走。隔壁杂货铺的老板娘也探头过来瞧了两回,跟林秋实搭话,说往后常来走动,两家铺子挨着,也好有个照应。 到了午后,刘大姐居然也寻过来了。 "我听人说你在这儿又开了间?"刘大姐一进门就笑,"你可真是,铺子一个接一个地开。我正好过来办事,顺道给你添点人气。" "刘大姐, 你这人缘,走到哪儿给我招呼到哪儿。"林秋实笑着给她倒水。 刘大姐摆摆手,凑过来小声说:"我跟你说,昨儿我娘家嫂子来县城,看了我那裙子,直夸好看,问我打哪儿买的。我今儿要带她来,你这新铺子,正好。" 果不其然,没多会儿,刘大姐带着嫂子来了。嫂子一进门,眼睛就落在那排印花裙上,试了这件试那件,最后挑了一件,爱不释手。刘大姐又帮衬着,让她顺道扯了半匹确良,说要给家里孩子做两件衣裳。 送走这俩客人,林秋实看着账本上的进项,心里踏实了。 到了傍晚,父亲来看了一趟。他绕着铺子转了一圈,把货架上的料子又摸了一遍,点点头,没说什么,只把屋里那盏擦得不亮堂的灯,又擦了擦。 "爹,你觉着咋样?"林秋实问。 "好。"父亲说,顿了一下,"你这一路,走得稳。" 夜里,林秋实回到作坊,把两间铺子一天的账拢了拢。老铺子那边,三娘说也有进账,新铺子头一天,就开了张。 她靠在椅背上,心里盘算着:两间铺子货走得太快,从广州进的这批,眼瞅着就见底了。印花裙卖得最快,几件衬衫也销得差不多,料子虽还剩着,可架不住客人一回回地来问。再这么卖下去,用不了十天半月,货架就得空。 得再进第二批货了。 她趴在桌上,望着那本账,出神。南边的货,确实好卖,可光靠进别人的货,利薄,还得看人家的脸色。广州那家厂子,一天出三四百件,成本压得低,料子又是自家布的,里外里,利厚得吓人。要是……要是能像广州那家厂子一样,自己产,那利,就厚实了。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转了又转,像一粒种子,悄悄扎了根。 父亲推门进来,见她趴着出神,问:"咋了?" "没事。"林秋实直起身,笑了,"爹,我琢磨着,等这批货销得差不多,我兴许得再去一趟广州。" "再去?"父亲一愣,"还进货?" "进,也得去。"林秋实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声音轻轻的,"这回,我想多看几眼——不光看货,还想看看,人家那厂子,是咋开的。" 父亲没再问,只把桌上的油灯拨亮了些,又替她倒了碗热水,搁在手边,才转身出去。 林秋实望着那碗热气腾腾的水,心里暖烘烘的。她把这半年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从摆摊,到开铺,到南下,到第二间门面,再到心里那个正悄悄冒头的念头。路是一步步走的,可她信,走着走着,就能走到自己想去的那个地方去。 窗外虫声唧唧,作坊里的缝纫机声早歇了。她吹了灯,也睡了。梦里,她仿佛又站在广州那条花街上,人声鼎沸,满街的新式衣裳,在日光下晃得人眼花。 60. 码头 去广州的日子,定在了十天后。 这十天里,林秋实把家里的事,一件一件地安排妥当。老铺子交给三娘,新铺子她带着父亲理顺了进货的账,又让秋雨放了学过去搭把手。方志强照旧跑省城送货,顺道把两间铺子的货单捎回来。 "你这回,又打算去几天?"三娘一边给她叠衣裳,一边问。 "货进得快,就快回。"林秋实说,"两间铺子都张着嘴等货呢。" "那你路上,可把钱揣好了。"三娘把新做的一件夹袄塞进包袱里,"南边人多手杂,别让人摸了去。" "嗯。"林秋实应着,把那件夹袄又叠了叠,"三娘,这回回来,咱怕是又要忙一阵子了。" "忙怕啥。"三娘笑,"越忙,日子越有奔头。" 走的那天,父亲没多话,只把一摞钱塞给她,是这两间铺子这几天的进账:"路上别省着,该花就花。家里的事,有爹呢。" 林秋实接过钱,鼻子有点酸,又忍住了。 这回南下,她比上回心里有底多了。上回是摸着石头过河,心里没数;这回,她知道广州的门往哪开,知道哪家的货实在,也晓得到了地方该往哪儿去。 周大柱的车,还是捎着她。一路颠到临江,又转火车南下。第三天下午,她又一次站在了广州火车站的出站口。 上回她头回来,站在那儿看傻了眼;这回,她脚步稳稳的,先奔了布行。 路上,她望着车窗外南下的田野,心里跟从前不大一样了。上回南下,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进什么货、压多少钱、回去怎么卖";这回,她心里却总是晃着那些机器的影子——成排的缝纫机、嗡嗡转的电机、一摞一摞裁好的料。她自己也说不清,咋就惦记上这个了。 火车哐当哐当地响,她靠着窗,把那点心思,又按回心底去。 到了布行,老板还认得她,一见她就笑:"哟,林老板,又来了?上回的货卖完了?" "卖得差不多了。"林秋实说,"这回再进一批,还要加点新的。" 老板麻利地给她配货,又照老规矩,让了一成,饶了半匹零头布。林秋实点了货,付了钱,没急着走,站在柜台前,跟老板攀谈起来。 "老板,你这布行,一天进出多少货?" "说不准。"老板笑,"多的时候,一天几百匹都走。" "那你这买卖,可比我们做衣裳的,大多了。" "大啥。"老板摆摆手,"我们也是替人跑腿,进料、出货,赚个辛苦钱。真正赚钱的,是后头那些厂子——一台机器转起来,一天就是钱。我们布行的,说白了,是给人家打工的。" 林秋实心里一动,把这话记下了。 出了布行,她又去了那家服装厂。 老师傅还认得她,见她来了,挺高兴:"丫头,又来看货?" "这回不光是看货。"林秋实说,"老师傅,我想再看看你们的机器。" 老师傅领着她,在车间里转了一圈。成排的缝纫机嗡嗡地响,工人们低着头,脚上的踏板一踩一踩,手里的料子就缝成了一片。裁料的那边,电动剪刀咔哒一声,一摞布就成了片。熨烫的师傅,一件衣裳拎起来,蒸汽一喷,平平整整。 她数了数,光这间车间的机器,就有二十来台。二十来台机器一起转,一天就是几百件衣裳。她想起自家作坊里那几台机器,想起三娘和父亲一针一线地赶工,一天拼死拼活,也就做出那么几十件。眼前这场面,让她心里忽然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原来衣裳,还能这么个做法。 "老师傅,"她问,"你们这厂子,是咋办起来的?" "也是从一台机器起来的。"老师傅说,"早年间,我就在家里给人做衣裳,攒了钱,买了一台机器,又买一台。后来活儿多了,就招了人,租了这间房,慢慢地,就成了这么个厂子。" "要办成这样的厂子,得多少本钱?"她问。 "看你要多大的。"老师傅笑,"三五台机器,一个屋子,几千块,就能转起来。你要是真想干,路,都是人走出来的。" "那机器,"她顿了一下,"省城那边,能买到吗?" "能。"老师傅说,"机器这东西,只要有钱,哪儿都买得着。关键是看你有没有那个心气儿。" 林秋实心里那团火,腾地一下,烧得更旺了。 傍晚,她一个人,走到了江边码头。 广州的码头,比她想象的热闹。一艘艘船靠在岸边,工人们喊着号子,把一包包料子、一捆捆成衣,从船上卸下来,又装上停在岸边的卡车。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吹得她头发乱飞。 她站在码头边上,望着那来来往往的船和货,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自己头一回来广州,站在火车站服装街,看得眼花缭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多进些好货,回去多卖些钱。那时候,她觉得,能把这些货拉回去,就是天大的本事。 可现在,她望着这一江的船,望着那堆得小山一样的货,忽然觉得,自己上回的想法,小气了。 这些货,是别人的厂子做的,别人的机器产出来的,别人的工人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她拉回去,转个手,赚的是倒卖的钱——人家做一件赚三毛,她倒一件赚两毛,说到底,是给人家厂子跑腿的。 她又想起自家那个小作坊。几台机器,几个人,活儿一多,就得排着队赶工。三百件校服,一家人拼死拼 活,做了大半个月。可南边这些厂子呢,一样的活儿,一天就出来了。她心里那点不甘,像江上的浪,一层一层地往上涌。 她还想起这半年的买卖。卖得越好,越得往南边跑得勤——货卖完了,就得再来进;进得多了,利却还是那两毛三毛。她就像一根扁担,两头挑着,一头是南边的货,一头是县城的客,挑来挑去,力气全花在路上了。 她想起布行老板的话:"我们是给人家打工的。" 她想起老师傅的话:"路,都是人走出来的。" 她还想起三娘那句"死钱活钱",想起父亲那句"你这一路,走得稳"。 江风呼呼地吹,她站在码头边,望着那些船,心里那个念头,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立了起来—— 光倒卖别人的货,不是尽头。 她要自己产。要像广州这些厂子一样,有自己的机器,有自己的工人,有自己的厂子。要让云水县那些衣裳,从自己的机器上出来,从自己的手上做出来,拉到省城,拉到临江,拉到南边来。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抬手拢了拢,心里那团火,烧得又旺又稳。 她没急着回旅馆。她在码头边又站了一会儿,望着最后一班货船卸完货,望着码头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才慢慢地往回走。 回到旅馆,她铺开纸,借着灯,一笔一笔地写。 先算账:这回进料花去多少,两间铺子还压着多少货,手头还能腾出多少本钱。她把数字一个一个地列出来,加加减减,算得仔细——办厂子不是儿戏,本钱从哪来,机器往哪儿摆,都得有数。 再算机器:一台新的缝纫机多少钱,三五台要多少,租多大的屋子,招几个人,一个月开销多少。她没办过厂子,可她会算账,会看料,会做工,这些,都是她这些年在铺子里、在作坊里,一样一样练出来的本事。 她写写停停,停停写写,到后半夜,纸上已经有了一张歪歪扭扭的账目——那是一个厂子的雏形,还只是个影子,可她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她吹了灯,躺在床上,望着黑漆漆的房顶,心里一点也不害怕。她见过广州的厂子,见过机器怎么转,见过工人怎么干,她知道自己能把这事做成。 "自己产。"她在心里,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自己产。" 这三个字,像一粒已经发了芽的种子,在她心里扎了根,正迎着风,往上长。她合上眼,听见远处码头的汽笛,一声一声,悠长而远。她想,等回去,把铺子安顿好,把货销完,攒够本钱,她就真去把这事,办起来。到那时候,她林秋实,就不光是个开衣裳铺子的,也不光是个倒腾南边货的——她得让云水县,也有个能自己做衣裳的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