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再多活一年》 1. 暴雨 chapter 过去的回忆像是被时间扔进了洗衣机,滚筒飞速转动,发出“嗡嗡”低沉的轰鸣声,二十五分钟后,记忆褪色,干净如洗,滚了一圈,随着哗哗流水逝去。 被时间遗忘,被主人抛弃。 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是铅色云朵低垂在半空,靛蓝如海的天幕先轻轻低下一滴雨,接着是豆珠般密集坠落,砸在地面奏响白噪音。枯黄的树叶零散飘落在地上,路过的行人匆匆踩过,叶子窸窸窣窣,四分五裂,秋去冬来,候鸟成群结队,向南方迁移。 还是上一秒绵延幽冷的海岸上,下一秒潮水飞快褪去,露出玻璃水下淹没的嶙峋礁石,泥沙中搁浅的鱼虾,三分钟后巨浪拍击,排山倒海。 好像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都有预兆。 好像回忆是温水煮青蛙,一点一滴冒出水泡,最后沸腾。 又好像是在某一天突然变成这样的。 ** 安静清寒的客厅内,鱼念背着书包,小心翼翼地地路过有人坐的沙发,准备上楼。 “鱼念,我今天让你给我买水,你为什么没来?” “你是想要逃脱我了吗?” “还是想要在学校装作不认识我?” 鱼念的脚步顿住。 江时野冷着脸,转身,飞快走到穿着校服正要上楼的女孩的背后,拉住她的书包,不让她上楼。 ..... ..... 鱼念被突然的拉力惯性地向后退了几步。 头发和书包都被身后的人拽住了。 好痛,她心里想。 鱼念透过被染上雾气的眼镜回望身后的少年,因为感冒,所以嗓子很哑,“没有不去,当时我正在写题,有人来找我,走不开....” “放屁!这是借口吗?我和你说了多少遍!对于你的任何事情,我都必须排第一吧?” 鱼念低着头,一言不发。 她的所有事情,他都要排第一吗? 为什么呢? 为什么他非要拽住她不放,她明明已经尽量不再招惹他注意了。 “你这是什么表情?感觉不爽吗?别忘记了,你这是欠我的,你一辈子都该围着我转!休想逃脱我。” 江时野的左手放在鱼念白皙小巧的脸上,拍了一下,可是鱼念依旧低着头,毫无反应。鱼念头上厚重的刘海和眼镜让江时野看不清她的神色。 天花板暖色的灯光将少年的下颌线勾勒出来,五官棱角分明,眉眼凌厉,他皱着眉,右手从她身后书包抽出,扶住她的下巴迫使少女抬头。 他透过少女的黑框眼镜和鱼念对视。 “你是聋子?没听见我说的话?” “鱼念,你会不会说话?!” 鱼念缄默,江时野有点生气。江时野拉住鱼念的衣角从楼梯口拽到沙发旁边,从背后夺去她书包,扔在地上。 “你他妈的是哑巴,是吧?” 只要不说话就好,只要忍一忍就好。 鱼念想着,如果她真的是哑巴或者是聋子就好了。是不是就再也不用听到那些刺痛心扉的话语了,也再也不用和人交流了。 这样她的生活就能安静下来。 江时野拉着低头一言不发的鱼念,将她抵在墙上。江时野依旧用手轻拍在鱼念脸上,“你到底会不会说话?” “你在学校躲着我,是有喜欢的人了是吗?” “和你讲题的那个人是你喜欢的人吧?所以为了和喜欢的人待在一起,就不愿意到我身边来了?” 鱼念听到江时野的话,抬起了头,终于不再是那个毫无反应的木头人了。 为什么总是这样呢? 她明明在拼命的向上活着,为什么总是要来打破她平静的生活呢? 鱼念想不明白。 她鱼念看着江时野,不明白他为什么非要和她作对。 江时野:“那个叫做裴瑜的人?你喜欢他?” 鱼念没有承认,她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上带着雾气,让人看不清鱼念的情绪,但江时野清晰感知到鱼念在愤怒,鱼念很在乎。 鱼念喜欢裴瑜吗?或许吧,但更多的是鱼念想要平静的生活,可是好像平静的生活一直在远离她。 江时野轻笑了声。他和鱼念说了这么多,鱼念都不理他,现在提到一个陌生人的名字,就这样激动。江时野的心口一阵刺痛被揉碎了般。 甚至江时野也不明白为什么他的心口如同被石头压住,呼吸困难,尤其是鱼念更在乎一个陌生人。 江时野想,如果他不抓住鱼念的话,他会和鱼念越行越远。江时野更不明白为什么鱼念面对她妈妈自杀这样的事情依旧能像平常一样生活。 江时野声音冷淡:“明天我亲自去找这个裴瑜的人,告诉他,你是一个什么货色的人怎么样?恶毒,自私,胆小鬼,还是杀....” 鱼念挣脱江时野的束缚,“你到底想怎么样?”她声音温和,一点攻击性都没有。 “为什么不能让我平静地生活呢?” 冬季,屋子内透着股股冷气,压抑又沉闷,遍布在整个屋子各个角落。 江时野:“鱼念,你好意思说出口,我到底想怎么样?你他妈的凭什么有喜欢的人?你一辈子都是欠我的,我想怎么样?那我告诉你,我想怎么样,你一辈子都别想摆脱我,只要我还活着,你别想过上正常的生活!” “一辈子怀着愧疚感活着。” 鱼念吸口气,泪水在眼眶里打圈,暖色灯光照射在她的脸上,因为眼眶里带着雾气看不清她湿润的眼睛。 “要我偿命吗?你是想要我给你偿命?” “我现在就去死,就去死行了吧?!” 鱼念声音本就沙哑,说这几句话时,几乎是喊出来的。话落,她嗓子里像是被火烧的疼,可更疼的不是嗓子,是胸口。 江时野没有再束缚鱼念,他离她一米远,看不清她脸上什么情绪。鱼念的头发很长,很厚,又带着个黑色眼眶,几乎将脸完全挡住。 江时野心想:挡住了她那张漂亮精致的脸,但是倒是符合她那阴沉的性格。 鱼念凭什么敢去喜欢别人呢? “你有什么资格吼?!你以为偿命就没事了?你死了,难道我妈就能回来?你死了,就能给我妈偿命了?!” “你害死我妈,你以为只要你死了,我就会原谅你?” “我告诉你,你休想死,你这样痛苦活着才是最好的报应。你休想死!” “只要我活着,你就休想死!” 江时野目不转睛盯着着靠在墙上的鱼念,因为愤怒脸上泛着红晕,呼吸急促。 鱼念靠着墙,和江时野对视,语气尽量平和。 “我和你说了多少遍,我没有害死你妈,你妈妈的死是意外,我也不知道你妈妈为什么会掉进河里,那天下雨天,你妈妈可能是脚滑不小心才失足掉进河里的。” “但这一切都和我没关系吧?我才不是害死你妈的凶手。” 江时野将呼吸慢慢调整,他走到背靠墙的鱼念身前,居高临下看着鱼念微红的眼睛,“可如果不是你非要在下雨天跑出去,要到河里寻死,我妈会去河边吗?” “这一切难道没有你的错吗?” “我妈真是失足掉下去的吗?为什么有人和我说她是为了救你才下河的。而且我妈本来就会游泳,她怎么可能自由游不上来?” “归根结底你不就是导火线吗?” “如果你没去那个地方,我妈也不会掉进河里。” “我说了好多遍了,和你解释了好多遍,宋知华的死和我无关,她怎么失足掉下去的我不清楚,可是她一定不是为了救我才下河的。” 江时野:“鱼念,你为什么能说出这种话呢?我妈她难道对你不好吗? 鱼念轻笑:“江时野,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真相不是用眼睛就能看明白的,你不在宋知华面前,你怎么知道她对我好不好呢?” 江时野沉默下来,陷入沉思,他几乎没和宋知华住在一起过,但是一直有人和他说,宋知华对鱼念很好,这一切到底是真的吗? 宋知华不喜欢亲生儿子,跑去喜欢别人的女儿吗? 鱼念:“你好好想想吧,我说再多,你不信我,我也没办法,但是我求你了,能让我安安静静地上学吗?” 江时野:“我会去证实你说的是不是真的,但是如果你骗我的我,我一辈子都不会放过你。” 后来的爱到底算不算爱呢? 是愧疚还是后悔? 江时野一直和母亲宋知华不和,从小到大也没见过几面,可是当江时野听到宋知华去世的消息,依旧在默默无闻的角落掉眼泪,在得知母亲是如何死的事情,江时野将这份迟来的感情化作恨意牵连到了鱼念身上。 仅仅是一个暑假,人和人之间的关系竟然可以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最后,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江时野觉得没趣,转身离去,留下鱼念一个人留在原地。 鱼念靠着墙壁,很冰,很凉。好像无论她穿的多厚,墙上凛冽的寒意还是穿过衣服透过皮肤渗透到了她身上。 冰凉刺骨,从肌肤渗入心脏,灵魂,像被困在了冰寒世纪无法逃脱。 鱼念倚靠身后的墙,半坐在地上,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眼泪哗啦啦流,怎么也止不住。只是声音依旧很轻,因为感冒嗓子沙哑,哭声断断续续,痛苦又沉闷。 她好想去死,可她好想活下去。 可是活下去真的好难。 到底什么时候能找到自己的幸福? * 江时野和鱼念是重组家庭。 鱼念五岁时,亲生父亲傅敬山就和自己亲生母亲鱼知微产生隔阂。 也是这一年,傅敬山和宋知华结识,一直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 鱼念十岁时,傅敬山与鱼书微离了婚,和宋知华结了婚。 但是鱼念从五岁开始,就成了“”留守儿童”,辗转不同的亲戚家,像踢皮球一样,被大人们踢过来踢过去,居无定所。 不过时间在向前推移,或许从鱼念出生起就注定是个没人要,没人在意的孩子。 鱼书微和傅敬山是二婚,本来就不受双方父母认可,可还是生下了鱼念。 鱼念曾经想,命运早就注定好了,在鱼书微和傅敬山在一起的时候,她虽然是有父母的人,可是又和没父母的人有什么区别呢? 十四岁,鱼念初三那年,鱼书薇跳了楼,死掉了。 鱼书薇很早就疯疯癫癫了,死前一个小时鱼书薇在冰冷的医院里第一次露出一个正常人的笑容,她拉着鱼念坐在桌边,不再像往常一样对鱼念拳打脚踢,大吼大叫。 鱼书薇看着病房内的窗外,不再像一个疯掉的精神病,像回归了一个对生命充满希望,对时间流逝感到焦虑的中年女人。她说:“外面的鸟看起来真自由啊,那颗树的叶子怎么都发黄了掉了那么多啊?这是哪?我怎么一直待在这里?” “我想回家,这里好压抑....”鱼书薇转身看到坐在床边的鱼念问,“你是谁?你是...鱼念?” “你能带我回家吗?我不想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 鱼书微又照了照镜子,看见自己枯黄憔悴的脸,突然哭了。 “我怎么变成这样了,为什么?为什么傅敬山要抛弃我!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抛弃我!” 吼了一会,鱼书薇看着鱼念,“鱼念,你为什么还不去死呢?看见你真的好恶心啊,为什么你还不去死呢?” “鱼念,你给我去楼下买瓶水好吗?” 鱼念去了,买了母亲最爱喝的茉莉花茶,刚要上楼时,母亲“砰——”一声,摔在地上,出现在她的面前。 鱼念的脸被溅满了新鲜的血液。 鱼念那一刻想起母亲问过她的一句话。 她说:“你来到这个世界上真惨,没有人爱你,鱼念等我死的时候,你也去死吧?” 那是鱼书薇还没疯的的时候,她在小小的鱼念面前说:“鱼念,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还爱你一点,等我死了,就没人爱你了,所以等我死了,你也要和我一起去死。” “鱼念,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人感受不到爱,感受不到幸福的话,是活不下去的,所以,当妈妈死了的话,鱼念,你要和我一起去死,否则,鱼念,你怎么活下去呢?” ** 鱼念十四岁时,傅敬山被法院强制执行要抚养鱼念长大,可回去的第一晚,鱼念看见宋知华手上戴着的是自己母亲的手镯,想要抢回来,被傅敬山一巴掌扇到地上,嘴角流了血。 那个时候,鱼念第一想法是,她好想妈妈。 即使妈妈不爱她,鱼念还是好想她。 鱼念什么都没说,起身跑出了陌生的家,她脑海里一直是五岁的时候妈妈在她腿痛的时候帮她揉腿的画面,即使她现在已经十四岁,即使那种场面再也不会出现,但爱好像是天生的,即使妈妈讨厌她。 鱼念想妈妈从八楼摔在地上是多痛啊,妈妈一个人孤零零离开这个世界好可怜,妈妈在这个世界上很少人爱她,所以鱼念要好好爱着妈妈,即使被扎的遍体鳞伤。 鱼念决定去陪妈妈,让妈妈黄泉里有个伴。 不再一个人。 可惜傅敬山害怕被舆论攻击,周围的好心人将她救了上来。死在那条没有尽头的河里的不是鱼念,是宋知华,那枚镯子也掉入河里不见踪影。 鱼念常常想,为什么死的不是她呢? 要是死的是她,她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活在这个世界上一秒,就痛苦一秒。 但鱼念想好好活着,即使没有爱。 即使只剩自己一个人。 *** 鱼念想,她大概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了。似乎是从父亲不归家开始,家成了空壳,变成坟墓。 鱼念从来不讨厌江时野,在某种方面来说,江时野和他很像。但不像的是江时野失去了妈妈依旧有爱他的家人,而鱼念失去了妈妈,也失去了最后一点爱,失去了最后一个亲人。 两个原先被岁月抛弃,相互依偎的人,最终的道路是不一样的。 可真正孤独,真正被抛弃的只有鱼念一个人。 失去了最后一丝爱,鱼念依旧想再多活一年。 2. 暴雨 chapter 你听见了吗? 那道来自远方的呼喊声。 那道近在耳边的呢喃声。 是尚未拥有意识前,生在沉黑濡湿的暖膜,浮在乳白浑浊的羊水, 子宫肌肉微微抽动,向内收缩,宫壁绷紧。 未成形的婴儿安静乖巧地依附在胎盘里。 从血肉中诞生,从血肉中脱离。 是你的骨肉长出的生命。 一根绵长的脐带连接着陌生的两人。 你和我,母亲和孩子。 你摸着稍隆起的肚子,牵着他的手。 你局促又雀跃,“这是我们的宝宝。” 他的手也轻轻放在你隆起的肚子,感叹自己成为了一个父亲。 他笑着看你,“你是母亲了。” 他将脸放在你的凸起的肚子上,耳朵倾听肚子里的动静。 他惊讶,眼里却带着笑,“宝宝在踢你欸,我听见了,宝宝在动。” 你又摸了摸鼓起的肚子,眉眼含笑。 “宝宝知道我们是在和他玩呢。” “你说,我们的宝宝是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女孩我都喜欢。” “我们的宝宝会长什么样呢?” “一定要随你?” “为什么啊?” “因为你长得好看,宝宝随你才会好看。” “但是也不能全随你。“ ”为什么?“ “因为你傻,所以智商要随我。” 你和他嬉笑着,你和他期待着。 期待着这个小生命。 那时,你和他想的是什么呢? 宝宝要平安,宝宝要健康。 以及宝宝快点来吧,你和他“爱”着这个宝宝。 当我降生时, 当你和他看见我时, 为什么会在某一天,眼睛里是厌恶呢? 你把他的敷衍,变成了刺向我的言语。 他越来越忙,你越来越爱他。 你拿拖鞋,扫把,衣架,充电线..... 你拽住我乌黑的长发,扯啊扯。 要将我变成一个秃顶。 你说, 去死! 去死! 去死! 去死! 你为什么不去死! 你去死啊! 你去死啊! 你去死啊! 去死! 去死! 你怎么还没死! 你快点死! 你去死啊! 我厌恶你! 你不是最爱我了吗? 妈妈——你不是最爱我了吗? 妈妈,爸爸去哪了?妈妈,求求你,别这么对我。妈妈,你想要我死的话,亲自杀死我吧。妈妈,我不会反抗的。妈妈,你不爱我也没事。妈妈,我好爱你。妈妈,别抛下我好吗? 青黑色的柏油路缝隙里长满了青草,杂草遍布,穿着厚棉衣路过的人从不会低下头看,他们脚踩在路面,践踏枯黄的杂草,硬石路的罅隙里长出一朵芳艳动人的玫瑰,苍蓝天空垂落金灿灿的日光,斜照在矮小的身影上。 “砰!” 一道纤薄身影,是位红衣女子,长发乱糟糟地铺在肩上。 她从高空坠下来了。 她死了。 她死了啊? 她终于死了。 死在她的孩子面前。 苍白的小脸上溅满了鲜血。 ** “你去死啊!” 漆黑的房间,没有光线,鱼念被噩梦惊醒了。 鱼念梦到了去世的母亲,在梦中许多人喊着让她去死。鱼念额头上冒着冷汗,坐起身,大口喘着气。眼神迷离地拿起放在桌边的手机,看到手机上显示九点钟,一下子清醒不少。 清禾一中是所私立高中,去掉早自习,第一节上课的时间在早上八点钟,现在应该是第二节或者第三节课。 冬日的阳光从窗外倾洒进房间,充满了温软柔和的质感,这个景象是平常每天五点半起床的鱼念见不到的清晨。五点半的北方,冬季总是灰蒙蒙的,没有光线,没有阳光,是漆黑的白天。五点半天虽然黢黑,但走在路上踩到褐黄的落叶嘎吱嘎吱响的时候,心里是有盼头的,盼着哪一天能早点结束,盼着哪一天不用天不黑就起床上学。 日子里满是天降大任、时不我待的使命感。 如今猛地看到白日的阳光,心里竟然有点不踏实的感觉。鱼念快速地洗脸刷牙,背上书包离开家。抱着已经晚了、不怕更晚的心理,她终于好好欣赏了一次沿途的美景。九点的东北没有寒雾,她不用再顶着清冷的晨雾去赶路,第一次沐浴到了冬季清晨的太阳。 道路两旁高高的杨树,在十一月叶子基本都掉光了,另一侧的悬铃木(法国梧桐)浑身上下都是金黄色,日光照耀时,穿过叶片,落了满地金色碎光。冬风吹过,叶子冻得瑟瑟发抖,落了满地枯叶。 十一月中旬的东北,是零下的温度。鱼念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嗡嗡响了几声。是江时野发的,内容是,“你等我会儿,今天中午和我一起吃饭。”鱼念没什么犹豫,直接答应了江时野。 “可以。” “你来我们班级找我就行。”江时野回复。 “好的。”鱼念回复。 人和人总是这样,昨天吵过架,过了那瞬间,似乎就烟消云散了。但实际上伤害过的痕迹一直留在心里,疤痕没那么容易愈合。 鱼念从南方转来北方,从初中踏入高中,人生似乎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鱼念上高一,江时野上高二。鱼念和江时野一起住在知春小区那栋破楼房里。这栋破楼房原先是傅敬山卖给鱼念亲妈的,但一直没住过,后来变成了别人亲妈的房子。 房子由新变老,故人由旧变新。 物是人非,时过境迁,以及随着时间莫名积攒的悲伤,由新变旧,却擦不掉,忘不了。 鱼念是在十二岁认识的江时野,现在十五岁,已过三年。而这三年里,尤其是初中,鱼念和江时野一起度过了艰难的生活——娘不疼,爹不爱的日子。 鱼念和江时野的情谊像两块木头,被绳子绑住,最后成了一根木头。但从宋知华去世后,这根木头微微松动,又变成了两根木头,不过依旧被绳捆在一起。鱼念并不讨厌江时野,相反很珍惜这份比血缘关系还深的“亲情。” 鱼念珍视身边每一个对她展露关心的人——她需要与这个世界产生联系。鱼念将手机又放进口袋里,清水洗的眼睛有点痛,现在又被空气中的风微微吹动,眼睛更痛了,照镜子时发现有点红,可能是昨天晚上流的泪有点多。 眼泪是人类无法言说的感情。 街上的人不多,知春小区离学校不远不近,走路大概要二十分钟。路面湿滑,北方的空气中弥漫着冷冽的寒气,呼气吐气之间形成白茫茫的水雾,道路旁的油松树终年常绿,寒冬下翠绿的叶子覆着薄薄霜露,在阳光下折射出绚丽的光芒。 鱼念被过路的汽车卷起的风冻得哆嗦,感叹零下的温度真的很冷,南方即使是冬天温度也很少低于零下。走了大概十分钟,拐弯的巷子里头忽然有两个和她一样背着书包的人,和她一样是蓝色的高中校服,应该也是清禾一中的学生。 鱼念离他们不远,其中最引她注目的大概是他们的身高,看起来都在一米八以上,稍微矮点的男生爱说话,一直嘻嘻哈哈对着旁边的男生说话,嘴巴好像没停过。高点的男生不怎么说话,偶尔点点头,眉眼惺忪,看起来没睡醒,还有点懒散,打了哈欠。 “陆哥,你说咋俩迟到了会不会被罚跑圈啊?” “不知道,可能会吧。” “唉,我真不想跑操,现在冬天跑起来累的要死。” “但是偶尔迟到一次应该没事吧?也不知道我们那个班主任能不能看在我平常兢兢业业勤勤恳恳的份上,饶了我这一次。” “陆哥,你们班主任人好不?” “还行。” 前面是红绿灯,鱼念站在斑马线上等。鱼念看见那个被叫陆哥的男生拉了下身边人的书包,他说,“前面是红灯,你没看见吗?”被拉住的男生抬起头看了木杆上的红灯,“哦”了一声,但又看了看这条路根本没有车经过,疑惑问,“陆哥,没车的话咋俩直接走过去吧?” 陆星回摇头,说:“遵纪守法,争做新青年。” 林今越笑了两声,说:“行呗,跟着你学做新青年。” 鱼念在他们背后听着这两人的对话,觉得新奇,她没有过这样有趣的朋友。忽然又吹来一阵北风,鱼念不禁打了个喷嚏。这喷嚏一打,前面那个爱说的男生回了头,和鱼念对视,笑意还没收起来,眼睛里就露出惊讶的神色。接着男生回头后,鱼念听见他对那个没睡醒的男生说,“陆哥,你快回头看,没想到现在才去学校的不止我们两个啊,后面还有个女生呢,你说她是不是和我们一样都是睡过头的啊?” 街道边常绿的油松树被北风吹过,枝头的油松叶沙沙作响。 那个懒散的男生转过头来看了眼鱼念,鱼念看见这位叫陆哥的眼睛,是一双狭长的眼,眼尾微微下垂,倦态松弛。眼眸是清浅的棕色,看人时眯着眼,像含着薄雾一样。 一片落叶落在空中,落在鱼念头顶。阳光的折射下,鱼念看见那双含着雾气的浅色眸子一下子亮了起来,如同镶着钻石的蓝宝石熠熠生辉。但当鱼念想要再看清楚那双眼眸里闪闪发光的的宝石是 什么样的时,男生很快转过头移开了视线。鱼念和他的对视没超过五秒。 可是五秒,却足够长,像两根平行的线,空间折叠,产生了交点。 “你看见了吗?” “那个女生看起来果然和我们一样迟到了,不过她什么时候在我们身后的啊?我都没发现。” “不过话说起来,刚刚我转头看她的时候,感觉她真的好眼熟啊,这个女生我好像见过,感觉很熟悉。” “我回头再看看,说不定我真的认识她。”林今越若有所思道,准备回头再看眼身后的女生。 “别老盯着人家看,万一人家觉得你是变态怎么办?”陆星回扳正林今越的头,懒懒说道。 “啊?怎么可能,看一眼就被认定是变态吗?没那么夸张吧?” “有可能,就算你不是变态,万一人家不喜欢别人盯着她看呢?” 林今越被陆星回的话点醒了,不再纠结后面的女生他到底认不认识了。转头又和陆星回聊着别的,比如,你昨天操作的那个英雄有点菜,你昨天睡着后,我又和别人打了几局。而陆星回始终保持沉默,林今越问,“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陆星回说:“我困了。” 话落后林今越哦了声,又继续聊着,也不管陆星回有没有反应。两个人始终没有再回过头。直到到了学校,鱼念从左边上了楼梯,陆星回的目光停了会,和林今越说,“你从右边上吧,我肚子痛,左边离厕所近,我从左边上完厕所再进班级。” 陆星回看着林今越上了右边楼梯,他跟着那道单薄的身影上了左边楼梯。陆星回始终跟在前面女生身后,慢着她一步。陆星回教室在二楼,可是陆星回已经越过了二楼的楼梯,直到女生回了头。 鱼念朝身后看去,总觉得有道轻轻的脚步声在她身后,回头见是在斑马线碰到的男生心里了然。起初鱼念以为他长得这么高可能是高二或者高三的学长,现在看见男生也上了高一教学楼,知道了他和自己一样,也是高一的学生。 鱼念将视线收回,继续向前走着。但陆星回没再向前走了,也没再跟着她了。陆星回见女生上了五楼,恍然大悟地想,原来她在五楼。又奇怪自己竟然跟着她上了一楼又一楼,在和她对视后,他又匆匆避开。 陆星回只觉得在斑马线的时候,当他和她的目光相遇时,尘封许久的记忆忽然苏醒,女生的双瞳是琥珀色的,眼睛圆圆的,风吹过她碎发,在阳光下女生的肤色被照射得白皙透亮。 当她和他对视时,陆星回觉得心跳加速了一般,仿佛整个世界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他只能看见她一个人。无论是她被阳光刺到微微眯眼的模样,还是长发被风吹起凌乱的模样,都深深印在了陆星回的脑海里。 倏然间,一道很轻的笑声在空无一人的楼道里传开。 ** “鱼念,你现在才来吗?” “对。” 鱼念看着面前的少年,他手里抱着一沓卷子,有些惊讶地盯着她看。少年的眉目温和平淡,他说,“鱼念,你还挺幸运的,今天班主任有事情早上没进教室,不知道你没来,你快进教室坐好吧。” 鱼念点头说好,看着他离开的身影,他抱着试卷没有再回头。鱼念才进了教室回到自己最角落的位置上。那个离开的男生是十五班的班长,叫裴瑜,就是江时野问鱼念是不是喜欢的那个人。 但鱼念也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他,鱼念记住裴瑜,也是因为裴瑜是班长,关注过角落的她,也主动帮助过她。鱼念只知道裴瑜大概是个善良的人,但他们始终不是朋友。 鱼念坐到位置上后,没看见旁边的同桌。直到打了铃声,鱼念才看见自己的同桌和裴瑜一起走进教室,两个人脸上还都挂着笑容,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和裴瑜走在一起的女生没有厚重的刘海,没有沉甸的黑框眼镜,也不是内向的性格,而是外向活泼。 鱼念想,王思琪是和自己完全不一样的人。她和谁都能玩到一块去,让男生喜欢她好像也是件轻松的事情。裴瑜和她关系好也很正常。鱼念记得,王思琪从前似乎也没注意过裴瑜,因为裴瑜的长相其实很普通,很平淡,甚至可以说有点不好看,身高也只有一米六的样子。 鱼念见过王思琪的桌子上贴的都是长的很帅的明星,王思琪之前似乎从没注意过裴瑜。但王思琪是从哪天开始注意裴瑜的呢?鱼念记得,好像是有次她一个人打扫卫生的时候,裴瑜主动举手要帮忙。自从那时,鱼念就看见她的同桌王思琪变得和裴瑜关系越来越好。 鱼念在角落的黑暗里,看着阳光下的他们。 鱼念只是裴瑜无意善心的对象。 她却将这份对所有人都一样的善良温柔当作宝藏,藏在心底,悄悄生根发芽,悄悄发霉发涩。 3. 暴雨 chapter 下课铃声响起,讲台上的化学老师将实验道具拿起后走出了教室。班级里的同学一窝蜂地跑出去。鱼念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化学方程式将刚刚记错的一个符号改了过来,然后合上它放在了抽屉里。鱼念将视线落在左边的窗户上,看见天空上奇形怪状的云大朵大朵压在头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冷气。 天空,一望无际的蓝,遥远得让人向往。 课间里鱼念基本不出去,也很少和别人主动交流。眨眼间到了中午吃饭时间。鱼念将桌子上的东西收拾干净,没像班级里的其他人,下课铃声响起后就立马跑出去吃午饭。教室里安安静静的,按照学校的规定,为了预防流感,中午时教室里的窗户必须全都打开。风从四面八方来,耳畔边都是“呼呼”的响声,课桌上放的书本被风吹得一页一页翻着。 这张有些破洞的浅黄色课桌上堆满了各科的书本,其中垒在所有书本最上面的是一本名为《简爱》的书,这本书随风翻起,停在了某一页。 这页上有句话深深吸引到了鱼念,书上说,“即便对我这样的人来说,生活中也毕竟有几缕阳光呢。” 很普通的一句话,却让鱼乔在黑暗中的心被深深触动。她又抬头去看窗外的太阳,在大片厚厚的云层遮掩下,太阳露出来的曙光穿透了云层,普洒在大地上。她就是被天光洒到的人之一,眼眶湿漉漉的,心里也被一股暖意袭击。 即便是她这样一无所有的人,生活里也毕竟有几缕阳光呢。 教室里只剩下两三个人,但大都是聚在一起约定好去哪家吃饭的。鱼念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准备去高二教学楼等江时野。刚出教室门就撞上了和朋友在一起的王思琪。王思琪看见她,主动打招呼,脸上带着亲和的笑容。 “鱼念,你今天怎么会迟到呢?不太像你平常的样子啊,你不是一向很早来吗?” 鱼念微顿,轻轻“啊”了声,王思琪是班级里第一个主动和她说话的人,即便她自己和别人相处很困难,但王思琪和谁都能玩到一块去,似乎像她这样的也行。鱼念基本上不会拒绝别人的主动靠近,因为她的世界里刚好缺着这几分善意。 鱼念看见王思琪身旁的同学一脸不耐烦看着她,心情下沉了一些。将目光落在王思琪身上说:“我睡过头了。” 王思琪眸光微动,似笑非笑说:“那你还真挺幸运的,今天有领导来学校视察,你没被班主任抓到,不用罚跑操,不像别的班的同学,迟到一次就要被罚跑五圈呢。” 鱼念神色平淡说:“可能是因为早上没有班主任的课吧,如果班主任知道了我肯定也要被罚的。” “你是在等其他人吗?” “是啊,你呢,要和我们一起去吃饭么?” “思琪,你怎么喊陌生人和我们一起吃饭啊?这个人看起来就不爱说话,我们可和她相处不来。” 王思琪对身边的同学笑笑,“哎呀——这是十五班的鱼念。我的好同桌呢,人家可是学霸呢,性格本来就是这样的。” “学霸就学霸呗,她那目中无人的眼神,看起来就这么装。思琪,你不是说你们班同学对你不好吗?我看她也是一样吧?” “那个,我先走了,我还有事情。”鱼念打断她们凑在一起小声说的话,即使离得不近,但还是能听见些讨论她的话,就像是故意说给她听的一样。 王思琪走到鱼念身边,不好意思地笑:“鱼念,我的朋友都没坏心思的,你不要计较。” 鱼念点头,什么也没说,飞快离开了这里,走向连廊。 无所谓的——鱼念见到过很多讨厌的眼神。 连廊两侧的微风吹过,天光倾洒在两边的油松树和法国梧桐上,一股淡淡的带着泥土的桐木味氤氲在空气里。整个清禾像是陷入了古老的沉睡,宁静寂寥,等待着黎明到来。 鱼念没直接去江时野教室门口等他,而是选择站在没人的楼道里。高二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比高一晚十分钟,但中午吃饭的时间相当的漫长。清禾高中本就是所私立高中,管理不严,学校整体的升本率也很低,似乎只要给钱就能上这所高中。 鱼念坐在灰色的阶梯上发起了呆,数起了一层楼里有多少个台阶。 然而鱼念倏然瞧见有道熟悉的身影正从下面的阶梯上来。 “唰——”的一下,原先还坐在瓷砖上的女孩站起来,目标坚定地向走廊最左边“行驶”,火烧眉毛般,这次再也没有挪不动脚的僵硬感了。 四楼走来一个穿着浅驼色大衣、深色直筒裤,留着利索的短发,戴着细框眼镜,一丝不苟、神情冷淡的女教师,年纪在四十五岁左右。 一个走廊,怎么可能看不见正欲逃离的鱼念。 周芳朝那背影喊,“鱼念,你过来。” 鱼念不得不转身,“....” “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晚?” 鱼念想:即使周芳上午没来,依旧知道班级里所有的事情吗? “感冒了,早上身体不舒服,忘记说了。” 鱼念抬起头,避免和周芳对视,说这话时没眨眼,即使心里虚,但转念一想,自己本就感冒了,又加三分底气。 周芳听鱼念说话的确带着鼻音,“下次早点说,知道吗?” “早上,上面的领导来视察学校,我忙得焦头烂额,也没注意你没来,还是..那个谁告诉...算了,你在高二的教学楼干嘛?” “从这边出校门比较近,现在正准备走。”鱼念没打算将真相和周芳说,毕竟要是老实说等人,周芳肯定会说你一个高一的,等什么高二的,又会一连串询问各种问题。 周芳点头。 “你中午吃完饭之后,下午第一节课是自习课你别上了,去操场上跑圈知道吗?不能说我早上没抓到你迟到,你就能幸免班规。如果不惩罚你,下次我该怎么去管理班级?肯定会有很多同学不服的。” “这无论是感冒,还是别的,都不是迟到的借口。” 清禾高中虽然管得不严,但十五班的班规一直很严。 鱼念点头,说了句知道了。周芳皱起来的眉头这才舒展了许多,随口一句,“你赶快去吃饭吧,吃完了早点回到班级,学校的午休时间再长也不能随意想吃到几点就几点,女孩子家家也不要乱跑,交些狐朋狗友。下次老老实实地从高一教学楼下去。” “不要再走这边了,心思该放在学习上就放在学习上。还有,现在是流感高发季节,你要是感冒的话带上口罩,不要传染给其他同学。” “我知道了。” 周芳听完,斜着瞥了眼鱼念,本想再说几句什么,但是看到手机上的时间,把要说的话憋住。最后说了句,“把该罚跑的跑圈老老实实跑完知道吗?不要让我知道你偷奸耍滑。” 鱼念看着周芳离去的背影,心里头像是被黑云覆盖,下一秒暴雨就要来临。最后她收回视线,深深吐出一口气,把刚才看见周芳眼里的嫌弃神色抛却,将那些难听的话语从心口里抹去。 可这些嫌弃和难听的话语怎么都移除不掉,深深映在了鱼念的脑海里。 心里还是弥漫着难过的情绪,好像没什么人会喜欢她。 这女子——周芳,就是十五班的语文老师,兼任班主任。因教学风格严肃,雷厉风行,不苟言笑,铁面无私,被学生私下送称号“邪恶巫婆”。 鱼念看见周芳,犹如老鼠看见猫。 一是,鱼念本就是刚开学时后来的学生,算是个插班生。刚报道时,傅敬山骂着鱼念一路到了周芳办公室。鱼念和傅敬山一起在教师办公室里等周芳。傅敬山还是不耐烦地一直在骂着鱼念。 周芳本想和傅敬山聊些家庭的事情,又想问关于鱼念学习成绩的事情,但傅敬山本就讨厌鱼念,等得心烦,语气特别差。周芳看见鱼念眼上包扎的伤口,想问怎么回事。 傅敬山嚷嚷:“不小心摔的,还有事情吗?” 周芳说:“想要进十五班的话,必须先考个入学测试,毕竟十五班是个好班,收生上也有要求。” “校长说让进的,你这老师管得比校长还大?赶紧搞完所有事情,我好回去!” “既然是这样,买好校服就可以来了。” “过几天,我现在手头没这个钱。” “过几天来报道也行,等把校服买好。” “你这老师怎么回事啊?都说了手头没这个钱,你瞧不起穷人是吧?还是你的官比校长高啊?” 鱼念当时瞧见周丹忍着怒火说,“这是十五班的规矩。”结果显而易见,傅敬山没再和周丹废话,跑去找了校长说老师不让孩子入学。校长把周芳训了一顿,说,“做老师的不要太死板...” 鱼念知道傅敬山找校长告状不是因为她,而是因为傅敬山完全是个忍受不了自己被人瞧不起的人。 鱼念之所以上清禾高中,一则是她刚从南方转过来,真想去公办学校,需要各种手续,此外江时野也在这所学校上。二则是原先清禾高中也不收鱼念,但是看到鱼念的中考成绩是全市第三后破格接收,她也被编入了高一的重点班之一十五班。 另外,鱼念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情,让周芳对她抱有很深的敌意和偏见。 但这其中,一定有刚报道时,傅敬山和周芳吵架的原因。可能也有她没及时交班费和买校服的原因。 然而并不是鱼念故意这样做,实在是她拿不出这些钱。 傅敬山每个月只给她五百的生活费,鱼念要将这些钱精打细算地攒起来,用在刀刃上。 ** 高二下课后,鱼念看见了江时野,和他一起去校外最便宜的快餐店吃了饭。清禾高中是允许学生出去吃饭的,学校里没有食堂。 鱼念和江时野告别后回到教室,看见大部分人都回到了座位上,同桌王思琪看见她,问,“鱼念,你怎么回来这么晚?” 鱼念说:“我吃饭比较慢。” 王思琪表情怪异,说了句“是吗?”,又问,“你和谁一起去吃饭的?高二的学长吗?” 鱼念点头,王思琪问,“是你认识的人?我看见那学长长得挺帅的,不然你介绍给我认识认识?” 鱼念没立刻回答,摇了摇头,说:“他不太喜欢陌生人。”鱼念不是不愿意将江时野介绍给王思琪认识,而是初中时就有人想通过鱼念认识江时野。结果是那个人被江时野骂哭了。 鱼念也被江时野警告了。鱼念觉得江时野比自己的精神病还严重,江时野像个情绪不稳定的精神病。 所以鱼念从那时起就不会再把别人介绍给江时野认识,即使她现在没有朋友。 王思琪被这句话气笑了,但还是保持着脸上的微笑,对鱼念说,“原来是这样。” 鱼念点头,然后开始继续学习。觉得王思琪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女生。 下午第一节课,鱼念不在教室里待着,正打算出去跑被罚的跑圈,就被门口的王思琪叫住,王思琪笑着问:“鱼念,你这是去哪?” 鱼念说:“班主任让我去跑圈。” 王思琪同情地说:“原来是这样啊,鱼念,你真可怜。” 鱼念心里不觉得自己可怜,好像如果连她都觉得自己可怜的话,活着好像就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情了。但鱼念还是对着王思琪微笑,没有反驳她的话,她不想失去一个唯一向她主动说话的人。 鱼念下了楼跑完第一圈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的声音。 “陆星回,为啥你非要来跑圈啊!” “你不是没被你们班主任逮到吗?” “冬天跑圈真的很冷啊,自习课在教室里睡觉多舒服啊。” “你想睡觉的话,你自己回去吧。” “别别别....还是我害得你来迟到,你下来跑圈,我不跑,看着我心里怪过意不去的。” 鱼念转身看见那两个男生,一个头发乱乱的,跑得慢悠悠。另一个只穿着冲锋衣的内搭,像是不怕冷一样。肤色很白,眼尾微微垂着,带着倦意。跑起步来举手投足间带着慵懒,但跑得很认真。 鱼念想,他们两个就是上午遇到的那两个男生。 他们始终跑在自己身后。原来被罚的不止她一个人吗?空旷的操场上好像不再那么孤单了。鱼念那颗紧绷的心微微松动,有点爱上了学校里笔直修长的杨树。 杨树光秃秃的,没有叶子,挺过寒冬,春暖花开时,又枝繁叶茂。 时间就是这样悄悄溜走的。 “陆星回,操场上又没人看着,你跑这么认真干嘛?” 陆星回看着前面那道单薄的身影,懒懒说:“自律。” 林今越翻了个大白眼,嗷嗷嗷叫着。但陆星回没管他。 “咦——陆星回,我好像知道前面那个女生是谁了,她不就是我们上午遇见和我们一样迟到的那个人吗?她也被罚跑操啊?” 陆星回点了点头,说:“你才认出来吗?” 林今越:“.....”他早就感觉前面跑操的女生身影似曾相识,但又不敢一直盯着人家看,毕竟陆星回说过一直盯着女生不礼貌。 鱼念慢跑完三圈,最后两圈基本上都是走着的。快要走完时,那个爱说话的男生走过来,手里拿了瓶水说是送给她的。鱼念本来没打算接,但他说是和朋友比赛输了,做的惩罚。说完他就把水放下跑走了。 鱼念向身后看去,只看见那个爱说话的男生和那个叫陆哥的男生说着什么话,脸上的神色一会变一会变的。就在她看着地上那瓶水,想着怎么办时,那个眉眼懒散的男生看了过来。 只是一刹那,那双棕色眼眸里好像透着股莫名的悲伤。 *** 鱼念鬼使神差地拿起了地上的水,上了楼,却没想到班级里早就开始上了课,鱼念拧了拧后门的门把手发现拧不开,走到窗前。 走廊外,鱼念在十五班后门处,探头探脑,同学们都在认真上课。不过只有她同桌王思琪走神,不一会王思琪就看见她,立刻眉飞色舞,手舞足蹈,眼神和她无声交谈。 鱼念向讲台上看去,没瞧见老师在哪。 王思琪这时朝着她哑语:“你怎么现在才来?” 鱼念无声哑语:“谁的课?” 依旧哑语:“英语。”王思琪说完又立刻摇头,眉头微皱,“不对,不对,是 数学。” “数学?”鱼念张嘴重复一遍。 王思琪用力点点头,突然一道浑厚的声音,“王思琪,你干啥呢?” 王思琪立刻趴下,“朱老师,我什么也没做,看题呢。” 中年男人走到她跟前,“你看题看课桌,你看窗外做什么,窗外有谁,你非得看窗外,手不停飞,窗外有谁?” “没,没,我算数呢?” “王思琪,你骗鬼呢?” 话落,班级传来哄堂大笑。 中年男人中年男人顺着王思琪看的方向,在窗外看到了呆若木鸡的鱼念,被鱼念看到后,鱼念尴尬一笑,丝毫没有被抓包的窘迫感。 他眉头一挑,从后门出去,来到女孩跟前,见她额间冒着细汗,头发乱糟糟的。 朱爱明:“你才来?” 鱼念点头。 “去干嘛了?” 鱼念:“去操场上跑圈了。” “我这都上完一节课了,你去操场跑圈,你不知道自习课变成数学课了吗?” 鱼念正打算摇头,就被打断。 “行,你也别进去了,反正到了座位上也是睡觉,你就在班级门口站会,下节课再进去。” 朱爱明说完打开后门进了教室,只留鱼念一人站在原地倚着墙罚站。 朱爱明,十五班数学老师,兼清禾高中副校长。为人和名字一样,和蔼可亲,宽厚待人。可对鱼念来说并不是,朱爱明对鱼念有种说不清的爱恨交加。 鱼念数学次次年级前三,但本人沉默寡言,又常在数学课上睡觉。可叫她回答问题又能对答如流,因此朱爱明拿她毫无办法。 说不得,怕她下次故意考个零分——这事鱼念真做过。 骂不得,一骂这孩子就更沉默了。 这事朱爱明也真试过,月考时,鱼念数学考了年级第二,朱爱明这才注意到坐在后座这个默默无闻的小姑娘。 他和她说,你上课不要睡觉,能考得更好,能考到年级第一。 第二次月考,好家伙,来个直线下坠,班级最后一名,满分一百五的卷子,考了三十分,和之前一百四十五分的成绩相差甚远,成绩简直是两个人的水平。 朱爱明问鱼念,考试的时候是涂错答题卡了,还是身体不舒服。 人直接说,不会做。 朱爱明哑口无言,咋滴,字迹明明不是同一人的?这次卷子不比第一次卷子难啊? 但人小姑娘就是不理你。 谁知,期中考试,鱼念又直飞冲天,数学年级第一,考了满分。 这下朱爱明知道了,这看起来文静内敛的女生,老有个性了。 你让她这样,她不做,你不让她这样,她就做。 此后朱爱明就对鱼念放手了,你想睡觉就睡觉吧,他人到中年,没有精力,应付不来这桀骜不驯,特立独行的学生。 行,你爱怎么着怎么着吧。 这次终于被他逮到了,这可是规规矩矩义正言辞的理由吧?反正只要一上她的课就睡觉,在外面吹吹凉风吧。 朱爱明站在讲台上,想到这,嘴角咧起一个弧度,被底下的学生看见,王思琪问,“朱老师,今天是有什么好事情吗?你笑得可真灿烂。” “王思琪,你数学总是不及格,还不抓紧时间看错题,还在这分析我的表情啦?” 王思琪闭嘴,低头写卷子,又控制不住自己朝窗外看了下站在教室外的鱼念,纳闷想:朱老师不会是因为鱼念迟到了,才这么开心吧? * 鱼念抵着墙,听着教室传来的讲课声,困倦点点涌来。 鱼念要是知道朱爱明的真实想法,可能会大喊冤枉。她完全不是故意让数学成绩像坐过山车一样跌宕起伏。是她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真的会突然看不懂题目,鱼念将原因归结于自己的心理问题。她也不是故意在数学课上睡觉,而是鱼念晚上睡不着,经常失眠。数学课又总是在下午第一二节课,那个时候她是最困的。 笔直站着的鱼念感到累,调整了几次姿势。因为是被罚在教室外,她不会感受到太大的羞耻,她初中就被罚站好几次了。 所以轻车熟路知道什么姿势站着最不费劲,还能好好休息。 不一会,鱼念站着睡着了。没注意到有一个男生路过她时,停顿了几秒,发出“欸”的感叹,又朝向最左边的楼梯口下去。 少年发出轻轻的低笑,和枝桠上站着的的鸟鸣一样清脆悦耳。 ** 陆星回敲了敲门,走进五楼教师办公室,找到英语老师办公桌,开始数卷子。他刚从操场上回来就被英语老师委以重任到五楼数卷子。 陆星回打着哈欠,因为昨晚熬得太晚的原因,今天一整天似乎都很困,眼神迷离。陆星回数完试卷准备离开办公室,向右边的方向拐了下,才往左边走。 陆星回看见十二班里,昨天和他一起熬大夜,刚从操场回来的林今越,此刻正认真地听着课,记着笔记。 陆星回陷入沉思:困惑、震惊、不可思议,人类到底能多长时间不睡觉。 二十四小时不睡觉,是个人应该都会困的吧? 最起码他是的。 陆星回心里感叹:果然像林今越这种的肯定不是人类,基因突变。他回忆昨晚被邀请组队缘由,期中考试刚过一星期,第二天是星期五。路安,许恩元,以及林今越在群里莫名其妙庆祝起来。 说上学日的最后一天,让他们彻底疯狂一下。 不知道的以为毕业了,可只是星期五。 还记得昨晚自己熬到十二点真不行了,陆星回以为林今越最多熬到一点,结果半夜醒来喝水,看见他五点了还在群里发组队邀请。真牛啊,他再一次感慨。 五楼风景宜人,冬日暖阳斜斜洒在廊道里,在瓷砖上洒出一小片光晕,廊道围栏外是终年常绿的油松树,笔直伫立,苍劲挺拔。 风掠过枝叶时,发出沙沙响声。 陆星回抱着卷子,凌乱的黑发微微翘起,眼尾还带着微微的倦意,漫不经心地走在寂静的廊道里,他是从右边阶梯上来的,因为顺路看了眼林今越,现在必须从最左边下去。 狭长的廊道里日光洒在青石板上,教室里不时传来上课的声音,北风无声,唯有脚步声落在地上,轻轻回荡。 墙边零星摆着一些绿植,增添几分雅趣。 “嗯?”陆星回轻轻发出一声困惑的呢喃。 廊道最尽头的班级,十五班教室外站着一个女生,少女静静倚靠在米白色的墙砖上,双眼轻阖,齐刘海微微挡住眼睛,一副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衬得皮肤更加雪白,脑袋稍许歪在肩膀处。 微风轻拂,浅浅拂过女孩刘海,黑框眼镜下长睫扑闪,像只蝴蝶。 蝴蝶轻颤,震动了北冰洋的海。 陆星回继续向前走的脚步顿了顿,看向这个熟悉的身影,眉眼微皱,不是刚被罚了跑圈,现在又被罚站了吗? 陆星回停了大概有十秒钟,才从左边楼道里下了五楼。只是心尖上总是萦绕着莫名怅然的情绪。一直到放学,这股情绪好像也没有散去。 4. 暴雨 chapter 鱼念这一觉虽然是站着睡的,但睡得十分香甜。 下课铃一响,走廊里涌出上厕所的、接水的、闲聊的人,还有装忧郁的人靠在围栏边伫立,以45度角仰望天空、思考人生。 没有你想不到的。 因为这正是独属于十五六岁少年的青春。 鱼念瞧着下课了,打开后门走了进去。她刚坐到自己后排靠窗位置上,王思琪立即凑上来,和她离得近在咫尺。 王思琪内疚说:“鱼念,真是不好意思啊,我都忘记了下午自习课变成数学课了。” “没事。”鱼念认真说。 王思琪将桌子上的笔记本合上,眯起眼睛笑着说:“不过你少上一节数学课也没事,反正你数学成绩不是挺好的吗?” 鱼念看了眼黑板,发现讲的是新课。幸好是她提前预习过的,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听到王思琪说的话,唇角下意识抿成直线。 “没有,我数学成绩一般。”鱼念诚恳说。 王思琪呵呵笑了两声,夸张道:“学霸说的一般和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说的一般可不一样,何必这么谦虚?” 鱼念正想解释她不是谦虚,但下一秒王思琪就被走廊外的其他人叫走了。鱼念看见王思琪走时,回头看了眼她,眼神里是她看不太懂的情绪。鱼念的心,宛若被一层湿漉漉的海雾蒙住了。她浅浅叹了口气,室外的冬天真的很冷。她在操场上跑了五圈,一直喘着粗气,脑袋被冷风吹得昏沉沉的。 鱼念的耳朵原先就生了疮,这会儿又被风吹得红通通的,更是疼得受不了。鱼念打了个喷嚏,将笔记本拿出,抄着黑板上的一些例题。从袖子里拿出的手,在白炽灯的照耀下显得赤红,腕骨纤细,寒风像是蚂蚁啃噬着薄薄的皮肤。 冬天总是让人感到寒冷、寂寞。无论穿得多厚,心里的冷还是暖不起来。 鱼念很认真地做着笔记,又将她没有来时数学老师布置的作业慢慢完成。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看一眼就会的学神,那鱼念心想自己绝对不是这种。她不是王思琪说的学霸,她的每一分都是刷过无数个题目,熬过多少个没有光的夜晚换来的,从来不是靠着所谓的小聪明。 她拼命拼命地学习,学习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机会了。 鱼念写着数学题的功夫,课间休息的时间就这样悄悄溜走了。铃声响起后,王思琪走进来。说了句鱼念没理解的话。王思琪趁着老师还没到教室说,“鱼念,大米老师今天的笑感觉很灿烂,你说,大米是不是中彩票了?” 大米老师,真名朱爱明,因为谐音“猪爱米”,加上他亲和接地气,同学们给他起了个专属绰号“大米”。——实际真相:叫真名谈论老师会被发现。 鱼念手下的笔顿了下,说:“也许朱老师是有什么开心的事情吧?”说完,鱼念抬眸去看王思琪,她以为王思琪是在主动找她聊天,就像其他女生之间那样聚在一起聊些无关学习的事情。 那颗被寒雾笼罩的冰冷的心暖了一瞬,可是在看到王思琪脸上那副戏谑的神情时,冰冷的心似乎更冷了几分,坠入了冰窟窿。 “鱼念,你是不是给了朱老师什么好处啊?他为什么这么包容喜欢你呢?” “我没有...” “我知道了,肯定是吧,我还听说朱老师要找你当学生代表发言呢?不过这是为什么呢?你上朱老师的课基本都在睡觉呢,鱼念,你是有什么绝招捕获了朱、爱、明的心吗?” “毕竟我听上届学姐说朱老师总是很关照不爱说话的女生呢,朱老师肯定很喜欢你这样的女生吧?” “什么?”鱼念困惑,明明每个字都能听懂,可是组合在一起好像不太理解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为什么王思琪的话听起来这么有偏见? 鱼念想问个究竟,可是老师已经进教室了。王思琪笑着又看了呆愣的女生一眼,说:“鱼念,我都是和你开玩笑的啦,快好好上课吧。” 冬天就是这样,人和人即使离得近,却依旧冷清,依旧生疏。 窗外的风吹动浅黄色课桌上的纸页,讲台上不断传来英文单词,角落的位置无人在意,鱼念悄悄将目光投向窗外,看到教学楼间竟然有一棵碧绿的松树,坚韧挺拔,和周遭已经光秃秃的树木形成鲜明对比。明明隔得很远,鱼念似乎依旧能闻到寒风里飘来清冽的松脂冷香。 在十五岁枯燥无味的高中生活里,鱼念就是靠着发现些别人未曾发现的事情,在日复一日单调呆板看不到未来的日子里,寻找只属于鱼念的快乐时光,度过每一天。 鱼念想:或许她本就不该在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奢望一段真挚的感情,无论是友谊,亲情,还是别的。 * 清禾高中——一所二星高中。本就是个在这座小县城里排不上什么名号的私立高中。教学水平低于平均水平,升学率不足百分之三十。大家好像都在混日子。但每个学校都会有重点班,就像鸡毛堆里出凤凰,差学校也会有好学生。十五班就是重点班之一。仅仅开学半个多学期,高一十五班就被大家公认为“魔鬼班级。”十五班的同学相较于其他班级的同学可能更聪明些,基础更扎实些。考上本科的概率更大一些。 大部分进重点班的同学都是经过入学测试选拔的。 但这里的例外就有两个,一个是鱼念,一个是王思琪。 鱼念和王思琪都不是考进十五班的,而是“走后门”的,鱼念之前一直在南方,直到妈妈死后,宋知华死后,傅敬山找了新家庭,不愿意再看管她,把她送到了北方,离傅敬山“十万八千里”的地方。 鱼念直到开学才知道自己进了一个多么特别的班,因内向不爱说话,不合群,落落寡合,以及奇怪的行事作风被人称作怪胎。 王思琪也是走后门进的,比起十五班的“人才”来说,她的成绩可不够看。但她是个极其外向活泼的女孩,不像鱼念没朋友,孤身一人,她身边反倒聚齐了“男女老少”。 直到一次体育课上,王思琪身体不舒服回来教室,鱼念也在教室,踌躇许久,递给她一片药,此后王思琪就单方面认定鱼念是她“朋友”。 在机缘巧合下,王思琪成为鱼念同桌,她们就开启了这场“奇怪”的友谊。鱼念一直是倾听者的角色。像友谊,却不是友谊。更像是两个特殊的人,在一定阶段下,被命运连接到了一起。 可是,王思琪真的把她当作朋友吗?鱼念不知道,但是在她心里,王思琪是她的朋友。 老式的日光灯灯光洒落在教室里,朝阳离去,窗外被暮光照耀,一切都暖洋洋的,只有角落里鱼念坐的位置,光线无法直接洒过来,黯淡无光。 十五岁,没有光的十五岁。鱼念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白杨树,风过时簌簌响,在残阳倾洒下摇摇晃晃,那扎在泥土里的根像定海神针,粗壮的树干笔直挺立,粗糙的树身刻入了一圈又一圈深浅交错的年轮,熬过一年又一年的寒冬。 一年一年的寒冬,人生里有多少个寒冬?又有多少个盛夏? 十五岁的鱼念,短暂的人生里似乎从来没有盛夏,是一年一年看不见未来的严冬。 当窗外彻底没有日光倾洒,月色流泻到浅黄色的课桌上时,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大家收拾着东西,脸上洋溢着笑容,终于熬完一天的课程,终于能够放学。 “思琪,学校外有家新来的卖米糕的,我们一起去尝尝吧。” “好啊,听说奶茶店出了新品,我请你喝吧?” 鱼念背着书包将桌椅向里推了推,看着王思琪和其他女生说说笑笑离去的背影,莫名地感到悲伤,淡淡的痛在心口蔓延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下。 鱼念从后门出班级时,看见有三个男生站在那里堵住了她的出口。鱼念抬起头看向他们,另外两个人都是背着她的,只有站在最中央的男生能看见她。月色的流光洒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肤色映衬得更加冷白。黑色短发,碎发垂落在额前,那双棕色的瞳孔看到她时微微放大,唇角抿起的笑意戛然而止。 他好眼熟,只是与早上相比,这个“陆哥“褪去校服,上身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眼神也清晰了很多,不像早上那样迷离,一副没睡饱的样子。 “陆星回,去我家玩吧,反正今天是周五。” “明天还要再上一天,你不知道吗?” “又没事,反正是周六,去吧去吧,恩元也一起来。” “陆星回去我就去。” “陆星回,你去吗?你在看什么,怎么不说话?” 陆星回把视线从那个女生那边收过来,对着许恩元和林今越说,“你们让一下,挡道了。” “什么?”林今越困惑地说。 陆星回漫不经心地推开站在门口的林今越,看向教室里那个只剩一个人的女生。 鱼念看到门口已经没人,走出来时,浅浅露出个微笑看向站在正中央的“陆哥”。 “我去,我都没发现我挡道人家了,不过屋里面的灯不是都关了吗?恩元,你们班怎么还有人没走啊?” “星回,星回?你咋了——怎么从刚刚开始一直在发呆啊?” “你耳朵怎么那么红?” 长长的走廊空广安静,没有灯光,只有月亮的光芒,让一切都显得不是那样黑暗。 陆星回盯着那道在尽头黑暗处纤瘦的背影,心底泛起一阵悸动,脑海里一直是少女刚刚对他笑时的样子,明明只是浅浅的笑意,在黯淡的黑暗里,当流光洒落在鱼念脸上时,那一刻陆星回的世界里好像只有她了。 心如擂鼓般响,细碎的热意漫上脸颊,缩在袖子里的手握了松,松了握。 他喜欢她,好喜欢她——陆星回喜欢鱼念,一直都喜欢。 陆星回轻轻笑了声,对着林今越他们说,“风太大了,耳朵都被风吹红了。” 风太大了,陆星回却能听到自己的心咚咚的跳。 “风大吗?刚刚没风啊?” “陆星回,你到底去不去啊?” “不去,我熬不了夜。” 三个人走在街上,聊着天,高中的生活好像就是这样。 * 陆星回想起了第一次见鱼念的时候,是在初二时他刚转过去。因为没有课本,老师让他去教室楼里拿教材,路过数学办公室时,就看见外面站了个穿着红白校服的女生。 女生手里拿着本基础知识大全正在看着,嘴里默念着,来往过路的人她也不抬头看。是在背书吗?不然就是在背数学公式吧?陆星回这样猜测,刚要路过她时,口袋里的新拿的校牌落了下来,陆星回没有发现,看着每间房间外写的字,寻找哪一间是领教材的房间。 “喂,那个你东西掉了。” 陆星回回头,望见女生一副懒散的样子,手里拿着校牌。他没反应过来,她又重复一遍。 “这是你的校牌吧?掉在地上了。” “谢谢。” 陆星回接过来时,女生继续低着头看着公式。陆星回没动,迟疑好久,他问一直低着头的女生说,“你知道哪里能领教材吗?” 女生没有立刻抬头,陆星回以为她是不想理自己,正打算走了。听见身后传来的温和的音色。 “还要再上一层楼,最左边的教室。” “谢谢。” ..... 陆星回回头看她,那是夏天,女生的头发很长,扎了个简单的低马尾,额前的刘海微微遮住眼睛,很瘦,看了他一眼,就低下头了。好像很烦的样子。 但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真的很亮,璀璨夺目。 他第一次想主动认识一个人。转了这么多学校,这是他第一次想在陌生的地方主动交一个朋友。 陆星回想:她是数学成绩不好?所以才被老师罚在外面背公式吗?真可惜,他数学成绩也不太行,不然就可以教她了。 直到陆星回在荣誉表彰上看见了熟悉的脸。墙面上,一张张荣誉学生照片整齐悬挂排布着。唯有一张照片格外吸引了他的目光。榜单纸张被日光照耀,泛着暖光,将照片上的人影照得格外清晰。 照片里的女生扎着低低的马尾,一部分垂散在肩前,一部分垂落在肩后,齐刘海稍许遮挡眼睛。女生没有半分笑意,眼眸冷冽,神情冷淡疏离。陆星回觉得即使隔着相纸,他也能清晰感受到女生身上那股漠然、拒人千里之外的气质。 女生的照片下写着她的名字:鱼念。 陆星回暗想:她叫鱼念,所以才总是叫他念念不忘吗? 陆星回不太在意成绩,不关心光荣榜上挂了谁,也不关心公告栏里的年级排名。 这些与他毫无关系。 但是当陆星回得知她叫鱼念时,陆星回第一次在公告栏里认真看起了年级榜单,只为找一个叫鱼念的人,只为多了解她一点。 鱼念,年级第二,满分660,总分635分。只和第一名相差一分。 这样的人很受欢迎吧?想要靠近她的话很难吧?和她是朋友的人一定也很优秀吧? 自从那时,每次小考还是大考,陆星回总是会跑到公告栏里去找鱼念的排名,她始终在年级前三的位置。而陆星回始终在前二百名的位置,最高的一次是年级第59名,也是离鱼念那两个字最近的时候。 他好像没办法靠近她。就像人类无法靠近太阳。 陆星回在学校里看见过很多次鱼念,只是她始终没有看见他。但是令陆星回不解的是,为什么她的身边没有朋友呢?为什么她总是独自一个人呢? 每次见到她独自一个人,其他同学身边都围绕着三三两两的同伴时,陆星回的眼眶总是会莫名其妙地湿润。总是会感受到莫名的悲伤。 陆星回想,如果有机会的话,他想当她的朋友,如果她愿意的话。 可是好像没有那个机会,遗憾总是那么多,多到数不清,所以总是念念不忘。 ** 走在岔路口,快要分开时,林今越像是想起什么,大声说:“我知道我刚刚挡住的女生是谁了——她是上午和我们一起迟到,一起在操场上跑圈的人。” “原来她是十五班的啊?不过十五班的人怎么会迟到呢?” “刚刚天太黑了,我都没看清楚她长什么样,恩元,她和你一个班,你知道她是谁吗?” 许恩元说:“她叫鱼念。” “鱼念啊,念念不忘吗?” 陆星回回到没有人的家,拿出手机看着照片上的人。 鱼念,念念不忘,他的念想。 ** 第二天时,鱼念一早到了学校,上完两节课时,王思琪忽然说,“鱼念,我能去你家玩吗?” 鱼念有点惊讶,可是想到那个小破楼,没有灯的楼道,破旧的屋子,没有长辈的家,有些犹豫,没立即拒绝或者答应。王思琪一直说,“我想去找你玩。” 直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喊鱼念名字,王思琪才闭了嘴,“鱼念,你出来,我有事情找你。” 鱼念抬起头,向后门望去,一张面容方正,脸上堆满脂肪的脸映入眼帘——是大米老师。 她困惑地眨了下眼,却还是老老实实地迈着慢吞吞的步伐走过去,临走时,她同桌王思琪带着一种期待的目光看着她。 鱼念站在大米跟前,仰头看他,“老师,你找我什么事情?” 朱爱明和蔼可亲地问:“你知道期中考试过了一个星期,学校组织年级大会的表彰吗?” 鱼念摇头,“没。” 朱爱明笑容稍微收敛:“.....” 朱爱明继续说:“高一的年级大会学校要选两个代表上去讲话,发表感言和学习心得,一个是十二班的林今越,你知道另一个是谁吗?”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想看某人惊讶的表情。 鱼念没猜,沉默着说:“哦。” 她不理解朱爱明和她讲这些是什么意思,好像和她没什么关系,她也不认识其他人,只能随便应付一下。 朱爱明:“.....” “这第二个人选就是你,你中午吃完饭就来我办公室找我提前念念稿子。” 惊讶的表情没出现,惊吓的表情反倒出现了。 鱼念以为自己听错了,“谁?” 朱爱明:“你。” 鱼念:“.....” “不,我不想当代表。” “老师,你为什么不找我们班裴瑜?” 朱爱明耐心解释:“一男一女干活不累,搭配好看,你是这次的年级第一。” 鱼念眉眼微敛:“朱老师,我不擅长发表演讲。” 朱爱明浅笑了两声,忽视少女脸上抗拒的神色,继续道:“不会可以学嘛。” “啊?” 朱爱明不给鱼念再反驳的机会,他平易近人地拍一拍女孩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不擅长的就要多锻炼,太内向可不是什么好事。” 中年男人讲完,兴高采烈地离开,只剩下在后门看着他背影的女孩。少女纤巧的手微微攥紧衣袖,架在鼻梁上的镜框挡住了浅棕双瞳的神色,可也能让人察觉到她周身的低气压。 鱼念回到教室趴在课桌上,心烦意乱,中午还要去找江时野,如果她没去的话,江时野肯定会主动来找她,不然,就是放学回家,江时野肯定会问她为什么没去找他 。 江时野本性不坏,但就是性格太不稳定了。鱼念倒不讨厌他,上次她和江时野说了宋知华不是她害死的后,江时野便没再像最开始那样对她了。她和他的相处好了很多。 时间过得很快,眨眼来到中午。 教室空旷,大部分人成群结伴吃饭去了。女孩从书包拿出手机放在口袋,打算去写着“求真”的教学楼找江时野。 江时野在高二九班,教学楼之间是互通的,不用拐弯绕路,鱼念正欲从后门出去先到连接两栋教学楼的连廊,再下层楼梯找江时野。 “砰—”的一声相撞,她踉跄地向后退了几步,扶在墙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对不起,对不起,真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撞人的男生连忙起身道歉。 “许恩元,你撞到人了?”又一清润透亮的声音从那男生背后传来。 鱼念扶着脑袋,心里想“很痛”,抬起头,看到有个身影在她面前蹲着和她讲话。 一张不认识的脸。 眼镜掉了,看不清楚,鱼念靠着墙,微微眯着眼,看向这个叫许恩元的男生。 “鱼念?真对不起,你没事吧,要我带你去医务室吗?”许恩元关切地说。 鱼念觉得对方认识自己,对方看着有点眼熟,但她没什么印象,对方应该是十五班的吧? “许恩元,都说了不要跑这么快,你非跑这么快。” 鱼念推开许恩元的手,隐约看清楚被撞掉的眼镜在这两个说话的男生背后。 鱼念正准备捡起时,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捡起眼镜递给她,“你没事吧?被撞得疼不疼,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声音慵懒,语调轻漫。 鱼念接过眼镜,轻轻说了句”没事“,没看他们任何一个人,向前面走去。 * 陆星回看着离去的背影,眼尾微微下压,听见前面许恩元和林今越的交谈声。 “那个女生怎么回事?怎么一点礼貌都没有,星回都帮她捡眼镜了,也不说声谢谢。” “就算你撞了她,也说道歉了吧?” “林今越,你别说了,本来就是我的错,我跑太快了,没看路才撞到鱼念的。” “可她走路也不看路啊,看起来心事重重的,不好相处。” 林今越拍了下许恩元,望着那少女背影,好奇问他,“就是上次那个迟到的鱼念?你认识她?” 许恩元叹气,“单方面认识吧?我和她一个班的,她有点古怪,没想到撞到的是她,那个眼镜掉在地上肯定坏了,完了,她不爱理人,我都不知道怎么和她道歉。” 林今越:“你也别太愧疚了,你都道歉了,人家也不接受,她脾气古怪,说不定没放在心上吧?” “快吃饭去吧,饿死我了。”林今越说完没看见陆星回,发现他一直望着背后,喊了他一声。 陆星回走过来,神情死寂,拍掉林今越放在他肩上的手,“好学生不要在背后议论别人。” 林今越见他认真,不像是开玩笑,“没,没,我不议论了,我就是看恩元道歉,她都不领情,有点看不惯。” 陆星回冷漠说:“本来就是撞人的错。” 陆星回是个懒骨头,身高一米八五,看样子还有再长的趋势。肤色冷白,脸上带着点少年柔和的轮廓,剑眉星目,身形挺拔清瘦,棕发蓬松凌乱,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整日睡眼惺忪,漫不经心的。 但陆星回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从不较真,对什么都不在意,谁都能和他玩到一块去。 可林今越发现从许恩元不小心撞到人开始,他一直冷着脸,薄唇轻抿,似乎有点心烦。 林今越和许恩元以为陆星回是没睡醒,安慰说:“下次我不叫你半夜打游戏了。” 陆星回没有应声,他们一起走着下了楼梯,商量着吃什么,陆星回这时才出声问许恩元,“你在十五班?” 许恩元惊讶,透着伤心,“不是吧,星爷?我在哪个班级你都不知道。” 陆星回:“没在意。” 林今越拍拍许恩元肩膀,以示安慰,“星爷遗世独立,两耳不闻窗外事,什么都不关心,怎么会在意你在哪个班呢?” 许恩元听完这番言论,被安慰到了,“心胸宽广”地说:“算了,现在记住我是十五班的就行。” “她没朋友吗?”陆星回问。 “谁?”许恩元困惑。 林今越脑子动得快,问:“陆哥,你说的是刚刚被恩元撞到的女生吧?” “哦———你说鱼念啊,她应该没朋友吧,她经常自己一个人,反正我没看见过鱼念和别人主动说话,除了她同桌,不过好像基本是她同桌一个人说。” “说到这,鱼念她今天还迟到了,被数学老师朱爱明罚站外面。” “不过,陆哥你怎么问她啊?你也感觉她很奇怪吗?”许恩元问。 “不是。” “算了算了,换个话题,你们想吃啥,火锅,麻辣烫,还是最近新出的酸菜鱼?” “啥都行。” ..... 陆星回走在他们身后,有风吹过,枯黄的梧桐树上零星飘落几片叶子,喧闹声此起彼伏,他肩头落下一片花瓣,漫不经心走着,和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分离开来。 陆星回想起廊道上的背影,少女身形清瘦嶙峋,单薄羸弱,带着淡淡恹弱,好似风一吹就摇摇欲坠,乌黑长发被轻轻挽起束成低马尾,额前是厚密刘海,看不清神色,整个人病恹恹的。 没有眼镜时,那双圆眼双瞳下是淡淡的黑眼圈。 疲惫脆弱,没有精神,可眼底那股劲儿,谁都不放在眼里。 谁都无法亲近她,谁都无法走进她。 .... 街上微凉的冷空气侵袭身体,校外淡淡的尘土味,眼花缭乱的广告牌,暖暖的日光,斑驳的树影。 “星回,你在二楼为什么要跑到五楼?你不是最嫌累了吗?下次你直接在二楼等我们就好了。” 前面传来许恩元和林今越的声音。 陆星回瞥见不远处那抹纤瘦的身影,随清风飘扬的乌黑长发,眉眼微抬,笑着回林今越他们。 “整天趴在课桌上没劲,爬五楼锻炼锻炼身体。” ** 鱼念在连廊正中央看见了身形修长,剑眉星目,留着美式前刺发型,一脸不悦的江时野。 江时野不耐烦地来到女孩身边,居高临下看着她,“你怎么这么慢?不想来找我是不是?” “没,收拾东西。” “哈?” “收拾东西这么慢?” 鱼念反驳,“嗯” 江时野神情怪异,拉着她衣袖,“下次快点,快点去吃饭,饿死了,下次再来这么晚,你就别吃了。” 出了校门,江时野注意到鱼念被刘海遮住的额间透着淡淡的红晕,“你这是怎么回事?被人打了?” 鱼念摇头,“找你的时候被人撞了一下。” 江时野抿着唇,不太好气道:“走路不看路,天天低着头,这就是下场。” “严重吗?” “不严重,但是吃完饭我不能和你一起回学校了。” “为什么?” 少年偏头看她,眼底透着烦躁。 江时野神情冷淡,似乎只要她承认,就立即恨得牙痒痒,拽住她,不肯松手。 鱼念没理江时野的猜测,和他进了家麻辣烫店,解释:“我要修一下眼镜,镜腿有些松了。” 江时野闻言,向架在少女鼻梁上的眼镜上瞥了一眼,黑框眼镜微微松脱,镜架顺着鼻梁往下滑了几分,露出那双琥珀色双瞳,透亮水灵,随着她微微仰头注视他,一眨一眨,水波潋滟。 让人看得心烦。 江时野偏过头,目光落在菜品上。 “我和你一起去,反正我也没事。” “你的钱够吗?” “够,买个螺丝刀自己拧一下就好了。” 江时野:“不用,我还有钱,我爸给我的生活费还没用完,去换个好点的。” 鱼念点头:“谢谢。” 鱼念吃了口饭,被辣得一直喝水。 江时野拧着眉毛:“很辣?” “没。” 鱼念早上没吃饭,没力气发生争吵,吃得慢又少。午餐结束后,江时野和她一起去眼镜店修了镜腿。回学校后,没回班级,去找了朱爱明,被他拉着在空旷的教室里念起稿子。 “哒——” 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有着乌黑短发,眉眼明亮,唇角带着浅浅笑意的少年。 5. 暴雨 chapter “朱老师,我来找你了——” “是在这吗?” 男生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外,声音清朗。 沉寂的氛围被打破,树林远处传来几声细碎的啁啾,声声清亮。 林今越推开门,第一眼就注意到,一个单薄的女生背影,窗外零落的阳光透过玻璃流泻在她身上,乌黑的柔发闪烁着微光,她的发梢璀璨夺目,他移不开眼。 有点眼熟——这女生他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林今越情不自禁思绪飘忽,竟然忽视了坐在最靠边脊背敦实的中年男人——朱爱明。 爱明老师心想:这小子是眼神不好使?我离这学生这么近,他却没瞧见,不知道在往哪看。 他这敦实的身材这么不显眼? 好家伙,这学生脑子虽然好使,眼睛却不好使啊。 朱爱明咳嗽两声,主动开口说:“今越,你来了?知道来做什么吗?” 突然的声音,男孩吓了一跳,这才注意到朱老师就在他旁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朱老师,你在这啊?” “我就在你旁边,你一直嚷嚷我还以为你找什么呢?” 林今越:“这不是没灯吗,我有夜盲症,看不清。” 啥夜盲症啊,摆明了说谎不眨眼,林今越暗地里偷笑了一声。 “行了,别唠舌了,说正事吧,我叫你来做什么知道不?” “不知道,爱明老师有何吩咐?” 林今越闻言,这才将视线从主席台上那道纤薄的身影收回,看向朱爱明,笑着问。 “你班主任没和你说呀,这不是期中考试过了一个星期,学校要开个会,讲些纪律校风,思想品德,顺便表彰下优秀同学,要选两个学生代表,发表感言,一个你,还有另一个女生,喏——我们十五班的。”朱爱明说着指了下主席台上的少女。 “老师,什么时候啊?”林今越看着朱爱明,没顺着朱爱明的方向看去。 不太想看,心中涌起股别扭劲。 这礼堂这么大,他为什么一眼就看到她呢? 好像他的眼里只有她,没有亲爱的朱老师似的。 林今越执拗地想,他搞出这些声响,那女生还是背着他们不转身,一副游离世俗之外的模样。 这倒是和他认识的陆星回一模一样。 超脱世俗,与世无争。 “下个星期一,今天周五,你们提前在这写写稿子,念念啥的。” “你在这练吧,我还有事,你和另一个女生好好配合知道不?好好写,写不完利用周末拿回家写。” “行的,老师。”林今越低声答应,目送朱老师离开,转过身,走到前排坐下。 桌子上放着纸和笔,少年指尖无意识敲了两下桌子,发出“笃笃”轻响,黑色水笔在指尖打转,落下“尊敬的老师....”几字,就戛然而止了。 捂着脑袋,盯着白纸。 思泉枯竭,笔下无花。 林今越叹了口气,不再挣扎,放下黑色水笔。 他真写不出来这东西,文采一般,作文靠看范文,背名句,拿个不上不下的分数,满分一百五的卷子,他语文考个一百出头,就满意了。 算了,只能等周末求陆星回帮他编了。 林今越暗戳戳想,现在是午自修的时间,回去睡不着,班级那群人闹腾得很,还不如在这里自在会。 礼堂内晦暗不明,最后面处无光,最前天花板处亮了几盏灯。林今越刚才是从后门进的,没开灯,也看不清楚礼堂内部。 林今越现在坐到亮腾极了的主席台前排,他看向宽大的主席台,射灯垂下来的灯光倾泻在少女的身上,金光闪闪的,引人侧目。 他看着,忍不住陷入联想。 女生还是背对众人,不过这会是坐在那儿——不,严格来说,是脑袋倚着墙,像修仙里打坐入定那样,一动不动。从后面望去,她莹白的双手拿着张红色稿子,稿子上遍布着密密麻麻的黑字。 这么快就写完了吗?文采真厉害,林今越猜测这女孩定是个隐藏高手吧? 也不知道她和陆星回哪个更厉害一些。 林今越从椅子上起身,想去主席台向那女孩咨询下“秘籍”。主席台是高层,有三层阶梯,他踏上阶梯来到女生身后,射灯落下的灯束洒在她身上,在蓝白衬衣上镀出一圈圈光晕,被光勾勒,亮的发光,晃眼晃心。 她怎么还没注意到他呢? 他有点移不开眼了。 他又向前迈了一步,故意踩得很重,这下女孩终于听到声响,回头了,她终于注意到他的存在了。 她肤色苍白,五官精致,齐刘海浅浅遮挡眼睛,鼻子上架着个黑框眼镜,整张脸都被遮挡起来了,不惹人注意。 那双琥珀色的双瞳像海水中淬炼的宝石,晶莹剔透,熠熠生辉。 他想,亮晶晶的,真漂亮啊。 可这双宝石里藏着困惑,厌烦,还有冷漠,就那样望着他。 很讨厌他吗? 啊——想起来了,怪不得第一眼瞧见她就觉得眼熟。 她是被恩元撞到的女孩吧?那个许恩元说古怪的女孩,那个不会说谢谢,没有礼貌的女孩。 他为许恩元和陆星回打抱不平的女孩,她是叫鱼念吧?刚刚在这是睡着了吗?她真古怪。 古怪到,林今越对她产生好奇,忍不住注意她。 * “嗯?”鱼念回头就看见一个背着光站在她身后的男生。 她起身,退后了几步,吃完午饭,不知道为什么肚子总是隐隐作痛,昨天睡得又晚,刚刚坐在这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 女生向男生身后宽敞的空间望去,没看见朱爱明,大米老师走了吗? 没人监管她念稿子了?她能回教室去了吧?鱼念看见面前站着个男生,没太在意。也不想交流什么,向最左边的阶梯走去,忽然被旁边的男生喊住。 “你去哪?”少年望着她,眼底含笑。 看见他了,连声招呼都不打吗? 他是空气?他明明长得很帅的吧? 她近视很深吗?戴个眼镜都看不到他的帅气吗? 鱼念听到身后声音,微微侧身,冷漠地看向他,没有应声。 这个男生的声音很熟悉,是在斑马线那里那个絮絮叨叨的人。 鱼念看着他,脑海里忽然闪现出那个被称作“陆哥”的男生。是叫陆星回吧?他棕色的眼眸里像是藏了星星一样,珠光闪闪的。眼前的男生和他是朋友吧? 鱼念等着男生继续说下去,他为什么要问她去哪里呢?如果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鱼念真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 像长满了尖刺的花朵,会因为外在而不敢靠近,熬过荆棘时,才会发现这朵花的内心是柔软的。 鱼念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她知道自己一无所有,她不敢奢求友谊。也不敢相信什么陌生的善意。 “啊?你没认出我吗?那个...吃饭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你了,你还记得吗?” “你眼镜还好吧?”林今越问。 鱼念看着他,愣了一会儿,回想中午被人撞到的事情,才反应过来。“没事,已经修好了。”她说完,然后转身下了阶梯,没再理背后的人。 她会说话啊? 她现在就要走?怎么这么冷漠啊? 因为上午他说她古怪的事情吗? 肯定是这样吧?她听见了,所以不想理他。 礼堂后门离高一教学楼近,鱼念走到黑色大门处,门扉打开了一个小缝儿,正要出去,身后又传来一道喊声—— “欸——你稿子写完了?” 鱼念微怔,转身灯束刺眼,隔得远看不清少年神色,她点头回应,拉开门,小跑着离开了。 “啊?“,林今越有点懊恼,他刚刚问的什么问题,那红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肯定写完了,他忘记和鱼念道歉了。 不过,她真的好古怪,和许恩元所说的大同小异。 她在十五班麽?那就是在五楼了,和他一层的吧?可半个学期以来,似乎从未见过她的身影。 林今越也走下阶梯,拿着那张刚开头只写下几个字的白纸,心不在焉地,出门的时候还不小心撞到了门,揉了下鼻子,嘟囔着“怎么这么倒霉啊?” 鱼念回了教室,十五班的同学都在午休,有的拿着手机在玩,有的在写作业,有的凑在一起偷摸打牌。她同桌王思琪就是后者那个在写作业的,看见她回来,好奇问她:“你做什么去了?” 鱼念:“念稿子。” “念稿子?大米老师找你就这件事情啊?嗷——是那个吧?那个下个星期一要开的会,我听说了要找两个学生代表发言呢,你就是其中一个啊,大米老师选了你啊,他对你可真是特殊,今天刚罚你站在教室外面,现在又委托给你重任,'爱恨交织'吗?” 鱼念沉默,神情恹恹趴在课桌上。 王思琪继续低声说:“不过大米老师为什么会选你啊?” “不知道,我和朱老师说了我不想去,但是还是选了。” “你在向我炫耀?” “没有啊?“ “真搞不懂你的成绩是怎么来的。” 一丝晕眩布上脑袋,鱼念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头,听到王思琪的话,心口像被棉絮堵住,呼吸不了。 * 王思琪拿着笔写字的手顿了好久,一股说不清的闷意涌上心口。她看向身旁安安静静趴在课桌上的少女,嘴角下沉一个弧度。 午休时间教室的窗帘全都拉上,光线昏暗。鱼念将眼镜摘下放在旁边,阖上眼睛,下巴抵在纤细的胳膊上,刘海垂落,有些碎发落在蓝色课桌上,她肤色雪白,微漏进来的日光偷偷倾落在她身上。 近在咫尺,却和这间教室隔离,恍若天边。 红色水笔滴下一滴墨溅到白纸上,王思琪放下笔,见鱼念面色白得没有血色,问:“你身体不舒服?” 鱼念点头,“嗯”了声,睁开眼睛,看向她补充说,“没事。”她经常胃疼,这次估计是早上没吃饭,中午吃辣的缘故。 “行,那你快休息吧,我不和你说了,下午还有课呢。”王思琪小声说,视线从鱼念身上移开,将课桌上的书和笔整理好收到桌洞,也趴在那儿休息了。 王思琪闭着眼,可脑海里总是浮现刚刚那一幕,她身旁的少女,阖上眼睛,轻柔的日光洒在她身上,温柔却冷漠。 可观,却不可触。 王思琪自嘲笑,见过她的人,总说她漂亮,有气质。可是这些都是她费劲心思得来的,真正漂亮的人根本不是她,是鱼念吧?只是她留着厚重的刘海,又戴着个黑框眼镜,独来独往,不爱理人,性格乖僻,所以大家都不注意她,都不喜欢她。 可是为什么大家还会注意她呢?明明鱼念是和她一样后来到这个班级的不是吗? 下个星期一,鱼念上台发表演讲就不一样了吧? 为什么她喜欢的人,不喜欢她,为什么江时野要喜欢一个沉闷无趣,孤僻怪异的人呢? 江时野,为什么你喜欢鱼念,却看不到她呢? ** 十一月中旬的冬,寂寥清冷。 空气里渐渐飘起雨雾,顺着窗户的缝隙落进来,冷风嗖嗖,擦过耳畔。 阴暗潮湿。 雨滴很轻,可是落在鱼念的手上时,是那么痛,停不下来。 这股痛伴随着身体不适一直蔓延,蔓延至心口。眼眶微热起来,渐渐湿润。 胃痛,但是没有钱。要痛到什么时候呢? 中午午休时间很快过去,校园内下起了毛毛细雨。下午第一节开始了。 冬天,好像更冷了。 冬天,什么时候能结束呢? 冬天,好像特别漫长,漫长到鱼念的记忆里都是寒冬。 语文课上,鱼念不敢睡觉。周丹特别严厉,本来就看不惯她。鱼念强撑着不舒服打起精神。风像是无情的人,伸出锋利的爪牙,拉扯鱼念胸腔的心,撕扯得七零八落。 她的面色苍白。 鱼念单独一个人坐在最角落处。周丹说,“现在是流感高发季,所以不能把窗户全部关上。”但是为了不冻到其他同学,所以只有角落处的窗户是开着的。 没有冻到其他人,只有鱼念一个人被冻着。 只有她知道,冬天有多么冷。 冬季总是让人感到昏沉沉的。 鱼念强撑着眼睛,头脑重得发晕,迷糊之间睡了几分钟。再睁眼时,看见雷厉风行的女人站在她身侧,拿着课本,没看她。鱼念心里清楚,周丹一定看到了。 要被罚出去站着了吧? 或者是当众批评? 留着利索短发的女人向她看了眼,什么也没说离开了。 鱼念并没有因为周丹没指出她睡觉感到松了一口气,相反更恐惧。总觉得会有什么更严重的事情要来。 *** 体育课时,鱼念胃痛得直冒冷汗。 其他同学在操场上正在做仰卧起坐,鱼念出队,找到体育老师。 “老师,我身体不舒服,能去趟医务室吗?” 体育老师是个中年男人,虽然是教体育的,但却有着标准的啤酒肚。 他皱着脸,上下打量着鱼念。 “真不舒服还是假不舒服?怎么每次上体育课都有你们这些小女生各种借口请假。” 体育老师脸上的肉挤在一块,小眼睛里满是不耐烦以及厌恶。 鱼念额头上的冷汗直冒。 “老师,我是真不舒服。” 男人见鱼念面无血色,冷声道:“这次我就信你了,你去医务室休息,但是这次的八百米还有仰卧起坐下节课都给我补回来知道吗?” “你叫什么名字?” “鱼念。” 凛冬,寒冷又孤独。 鱼念走进医务室,医务室里没有老师。白色的桌子上放着些散落的物品。鱼念找到体温计,夹在胳膊里,坐在椅子上假寐了起来。 医务室有两扇门,鱼念坐在外面,没去里面的休息室。六分钟后,鱼念将体温计拿出,体温计在泛青的白光照耀下,里面银白色的水银端头停在三十八度。 低烧。 医务室里依旧很冷,鱼念在白色的桌子上找了半天没看见退烧药,回神想到家里还有些退烧药,打算捱过放学。休息室里天花板上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削弱了酷寒的氛围。 只有一张休息的床。 “嗯?”灰色被子下男生的低沉闷哼声。 床铺被子齐整,鱼念向床上看去,才发现原来被子里有个人。 鱼念立刻起身,男生从被子里钻出来,黑发乱糟糟的,半睁着眼睛,没有看清她。 陆星回漫不经心说:“你身体不舒服吗?” “头有点晕。” 陆星回揉了揉眼睛,看清楚站在床头处的人。暖灯的光束倾斜在她身上,纤瘦的身形,乌黑的长发,以及如同被日光照耀下清澈的波子汽水般的琥珀色的双瞳。 陆星回抬眼,不经意间撞入女生晦暗不明的目光。 心脏在这一瞬间停滞。 陆星回:“我现在好多了,你在这个床上休息吧?” “不用。”鱼念局促道,她认出了眼前的这个男生就是这几天总是撞见的“陆哥。” 陆星回起身,不太敢直视眼前女生的眼睛。 “你是发烧了吗?”陆星回看见鱼念纤细的手上拿着体温计。 “吃过退烧药了吗?” 陆星回向前走了一步,低着头看鱼念。 鱼念向后退了一步,没立即说话。 鱼念仰头看了眼被灯光勾勒得五官很柔和的男生,说:“没吃。” 鱼念看见她说完这句话后,男生原先很平和的眉头微皱。他轻轻地“嗯”了声,说,“你在这里休息吧。”说完后,就要从屋子里出去,但停顿了一下,又把脚收了回来。 陆星回盯着坐在硬木头床上的鱼念,问:“你是不是胃痛?我见你一直捂着胃,脸色看起来也很苍白。” 蜜黄色的柔光里,灯光昏黄摇曳。 鱼念闻言稍抬眼,无措的眼神撞入他棕色清澈如光的双眸。 “是。” ..... “陆星回,你身体不是不舒服在医务室吗?怎么回来了?” 同班的刘乐山因腿脚不便,没去参加体育课,一直坐在教室,看见陆星回着急地从后门进来,好奇问道。 “嗯,我来拿药。” “你发烧了?”刘乐山看见陆星回手里拿着退烧药。 陆星回没否认,将胃痛药也找出来后,问:“胃痛的话吃什么比较好?” 刘乐山一楞,想了一下说:“白粥吧,好消化,或者是烂面条,总之清淡点的都行。” “不过在学校你去哪里弄这些?看你样子也不像是胃痛的样子啊?” 陆星回道了声谢,说:“下午的课我请假,你帮我和老师说一下,我身体不适。” 刘乐山看着陆星回的背影,晕头转向地说了句行。 鱼念躺在木床上小眯了一会,看见墙壁上的闹钟才意识到体育课已经下课了,慌忙地下床,走出休息室就看见坐在凳子上的男生。 少年安安静静坐在凳子上,指节分明的手,拿着手机,很认真地看着什么。头颅微微垂着,碎发簌簌垂落,微微遮住眼眸。眉眼温和,鼻梁挺拔。柔光勾勒出柔和的五官。 鱼念忽然想到一句话:“陌生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这样的男生很受欢迎吧? “你醒了?现在感觉头还晕吗?” “挺晕的。” 陆星回见站着的鱼念一副呆呆的样子,轻笑了一声。“我这里有退烧药,你先吃吧?” 陆星回没等鱼念反应,放下手机拿了一次性杯子去接了温水,将药还有水递给鱼念。 鱼念喝下,道声谢。向医务室外看去,这才瞧见外面下起了雪。 白茫茫的雪,世界好像都安静了下来。 鱼念:“谢谢你,这药多少钱?你告诉我,我现在身上没带钱,等我回了班级拿到钱就还你。“ 陆星回顿了下,没说药多少钱,问:“你胃还痛吗?” “还行。” “刚吃了退烧药见效也没那么快,我看你脸色还是挺白的,胃应该还痛吧?留在这里休息会吧?” 鱼念犹豫说:“我还没和班主任请假。” 陆星回:“你是十五班的吧?我有个朋友也是十五班的,叫许恩元,我和他说了,让他帮你请假了。” 鱼念困惑:“你认识我吗?” 陆星回笑:“认识啊,你叫鱼念吧?” “你忘记了上次我们不小心在走廊里撞到你的事情了吗?那次之后就认识你啦。” 才怪——很早就认识你了,只是你没有认出我而已。 鱼念和陆星回一起坐在凳子上,医务室外的白雪越下越大,青灰色的门槛上落了一片又一片雪。枯树,房屋,地面,全都落了层白雪。 世界落满了白雪,世界寂静下来。 北方的冬天总是第一个到,北方的雪也总是第一个到。 风带着点细微的雨吹进来,冷飕飕的。 鱼念没忍住打了个喷嚏。陆星回说:“你冷吗?要不要把门关上?” 鱼念浅浅“啊”了声,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男生会这么在意她的举动,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关心陌生的她。 “挺冷的。”鱼念老实说。话落就见旁边坐着的男生起身要关门。 鱼念急忙制止,拉住他的衣袖说:“其实也不太冷,外面的雪很好看。” 陆星回侧身,眼底漾起一抹笑意。 “行,我把右边的门关上吧,这样风吹不到你,你也能看到雪。” “谢谢。” 鱼念望着雪,胸腔里那块一直缺了块肉似的焦躁的心,终于安宁了下来。外面的飞雪,将校园渲染成了白色,白茫茫一片 ,无声无息,灰色的云朵,常青的雪松树.....都变成了白茫茫一片。 时间在这一刻似乎静止了下来。 ——时间如果能永远停留在这儿该有多好? ——这到底是谁的心声呢? 鱼念看得入迷,没发现身边的陆星回离开了。 门外正落着簌簌的白雪。 鱼念抬头看时,不知道什么时候陆星回正站在门外。 鱼念发现,他一身黑色的羽绒服落满了薄薄的雪花,乌黑的头发上也沾了几片菱形的雪花。陆星回手提着外卖,眉眼上有些雪花,浅浅弯起了唇,眼里都是笑意。 鱼念看见的就是这副画面,他对她笑,很温柔的笑,很善良的笑。 “我上网搜了胃痛要吃些清淡点的东西,你胃痛吃些吧?” “这些多少钱?” “不用给我钱,上次不是不小心撞到你了吗?算是赔礼道歉吧?” “我这里也有胃药,刚才没给你,是因为混着退烧药吃不太好,你晚上吃完饭再吃吧。” “谢谢你。”鱼念低着头,害怕抬眸的瞬间困在眼眶里的湖水会喷涌而出。 在陆星回要离开医务室的一瞬间,鱼念喊住了他。 “你叫什么名字?” 陆星回笑:“我叫陆星回,是三班的,你是十五班的吧,叫鱼念?” 鱼念:“是的。” “很开心认识你,鱼念。” 原来认识她,会很开心吗? 第一份善意,来自陌生同学。 鱼念吃着热腾腾的米粥,眼泪不听使唤般,一滴一滴像是玉珠落在白粥里。无声无息,眼眶早已浸湿,泪水被拧开了开关,怎么也停不下来,心口淡淡的痛像分子一样挥发开来,一直没对任何人说起的悲伤难过,这一刻涌现出来。 泪水替我诉说着心意,一滴一滴是未曾说出的话。 泪水是悲伤,泪水是未说出口的生长痛。 ——明明吃到了香甜的白粥,空荡的胃部也暖和起来,昏沉沉的脑袋也清醒了好多。 ——可是为什么我依旧会感到难过呢? ——为什么我依旧会感到悲伤呢? ——为什么呢? ——如果时间能停留在最幸福的时刻就好了,感受到幸福时,总会莫名其妙的恐慌,总害怕前面等着的是什么呢?我真的会幸福吗?它什么时候会消失呢?为什么会降临到我身边呢? ——原来是我早就习惯了悲伤吧? *** 大雪覆盖一切,好像将过去的一切都淹没。 冬天就是这样吧? 寒冷寂寞却有着世人喜欢的白雪。 冬天的遗憾总是很多,多到即使是雪也覆盖淹没不掉。 蓝白干净的课桌上,最后排书桌上书垒得很高,像个小山丘似的。 这是鱼念的课桌。鱼念在医务室待了会,晚自习的时候回去了。 枯燥的诗歌讲解混杂着笔头在纸上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寂然无声。北方的冬天闷沉压抑,灰暗的光线四处漫着阴冷气息。 放学铃声响起,教室响起阵阵交谈声,走廊里传来嬉笑打闹的声音。 五楼最右边教室,最左侧后排靠窗趴着个女生,鱼念身形娇小纤细,书桌上的小山丘挡住她半边脸,坐在最后排,角落内光线晦暗,没人注意她,女孩身上弥漫淡淡病气。 最后一个人离开,关上了灯,“吱——”一声,门被关上的声音,教室彻底黑暗,只有天光透过窗户,洒进微弱的光线。 教室彻底无声,只剩下趴在课桌上的少女一人,她洁白的额间渗出冷汗。 鱼念学校里没有朋友,不讨喜,所以没人会主动和她说话。 十一月,白日渐短,寒意愈浓。 鱼念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黑漆漆的教室,她揉了下眼睛,瞧见讲台墙壁上挂着的红色钟表,显示已经八点钟了,眉心浅浅拧起,走到门口拧了下门把手,打不开,被锁住了。 她睡着可能是因为药里带些安眠的效果。 可能是没有人注意到她,所以才会被关在教室里了吧? 教室外已然漆黑,弦月悬在夜空,倾泻一抹清冷的辉光,从透明的玻璃窗看去,能窥见黑夜中的星光,稀疏零散,微弱暗淡。 五楼教室,想出去只能从门,另一侧是十二到十四米的高空,鱼念站在窗边,向下张望,夜风徐徐,吹乱她额间发丝,月光再一次洒在她身上。 跳下去吗? 也是出去的办法。 看起来好像只能从这里下去吧? 鱼念站在白色窗纱旁许久,莹白纤细的右手轻轻推开窗户,一点点靠近,没注意到身后教室木门的门把手处钥匙插进锁口微微转动的声音。 “吱呀—”门被打开了。 十五班教室外传来清冽的少年音—— “门开了,可以回家了。” 好熟悉的声音——陆星回吗? 鱼念被吓了一跳,手从窗台边放下,看见门敞开,愣了一下,跑出去想看是谁帮她开的门,出去一看没瞧见人影,又回到教室把窗户关上,拿上书包这才离开。 她出了十五班的门,站在这扇暗沉色的门前盯了会,是门卫开的吗?保安她记得有个年老的爷爷,还有个青年,那声音可能就是那个青年人。 鱼念出了校门,看见穿着保安服的青年男人坐在里头玩着手机,她轻轻敲了敲门窗,道声谢就走了。 保安小哥一脸懵,没懂什么意思。 鱼念走出校门,藏在树影下的陆星回才露出头,走到校门口,被保安小哥叫住,疑惑问:“欸?你不是早就走了吗?咋还在学校没走?” 陆星回:“忘拿作业了,回来拿作业。” 保安小哥:“咋这么粗心,大晚上小心点,注意安全,下周一可别再迟到了哈。” 陆星回点头,和保安小哥告别,他迟到过几次,和这保安小哥已经混了个脸熟,赶紧向前跑,追上走在前面的女孩的身影。 他离得远,女孩穿的单薄,呼吸间渗出白气,北方夜晚的冬真挺冷的,陆星回看见女生将手插在口袋里。 冬天,怎么不穿个厚点的衣服? 这事还要从刚放学的时候说起。 林今越今天放学没和他们一起回家,家里人来接他有事,许恩元和陆星回走在放学路上。 许恩元突然出声:“鱼念中午回来后好像身体不舒服,一直趴在桌子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撞的原因导致的。” 陆星回:“没请假吗?” 许恩元语气夸张地说:“没,鱼念从没请过假,我记得开学军训,她肚子疼的眼睛里装满了泪水,也只是坐在一旁休息,还有次月考,我看见她面色惨白得像个吸血鬼一样,还是坐在考场里考试,也就考数学的时候趴在课桌上睡觉了。” 陆星回:“差别对待,数学老师听了估计哭死。” 许恩元摇头,笑着捶了下陆星回,“她和你可不一样,人家人鱼念数学期中考试考了一百五。” “厉害,厉害。”陆星回赞叹,他是真佩服数学成绩好的。 许恩元继续感叹:“你这表情也太夸张了,陆哥,你不和她一样吗,上课睡觉,文科照样牛,真羡慕你们这群神人,在梦里吸收知识吗?” 陆星回反驳:“可真不是,我上课真没睡觉,除非是听不懂的数学,也很少睡,我还是很尊敬向我传授知识的老师的。” 许恩元:“行,还是咱星爷牛,但星爷你文科,还有作文为什么写的这么好啊,能给我传授传授不?” “多看,多写,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许恩元“啊”了声,识趣地闭了嘴,过了会又说:“星爷,你又不笨,努努力考到十五班来呗,我和今越都在五楼,你也来呗?” 陆星回想了下,婉拒道:“可别,我早就听说十五班不止是个魔鬼班级,老师也都是魔鬼,我受不了。” 陆星回和许恩元一路聊着天回到家,等陆星回洗完澡躺上床后,忽然收到了许恩元发来的信息。 “星爷,我撞到了鱼念怎么道歉啊?你受女孩子欢迎,教教我呗?” 陆星回看到这条消息,想了会,正打着字,突然又收到了条消息,是张照片,一间教室内,最后排课桌上趴着一个女生,教室里很黑,可陆星回还是一眼就看到她了。 许恩元信息传来:“怎么办啊?今天是我打扫卫生,没看见鱼念还在教室,就关了门,她现在趴在桌子上睡觉肯定是因为我中午撞到她,不舒服就一直趴在那儿。” “我现在没办法回教室给她开门,我回家后我妈就把我拉到我奶家了,咋办,鱼念不会在那睡一个晚上吧?” 陆星回看着照片瘦弱的身影,回复许恩元:“钥匙在哪,我去开门。” “就在十五班门口廊道外绿植下。” 陆星回打车回的学校,找到钥匙开了门,看见叫鱼念的女孩站在窗纱旁,窗户还开着,他承认那一瞬间,自己的心惊慌失措,可不敢上去。 陆星回想起了下午时,他拿着外卖到医务室,担心鱼念不好意思吃,就打算离开医务室。可是当他刚踏出医务室,就听见里面传来哽咽的抽泣声。 为什么要哭呢? 他想走的脚步停了又停,最终停在医务室门外,靠着墙,听着屋里面哭泣的声音。 为什么明明哭的是她,他的心却那么悲伤,那么难受呢?像被团棉花堵住了呼吸不了。 陆星回想:是因为他遇见了鱼念吧? 鱼念,念这个字,让他念了一遍又一遍。 从初中到高中,以及未来。 ——所以不要再哭了呀,否则他也会忍不住掉眼泪的。 陆星回回过神来,看着走在树荫下的鱼念,轻轻笑着。 重逢这一课,只是他单方面的独角戏。 陆星回原本打算在门口喊一声,此刻又想着来都来了,不怕晚,便目送那个身影走出校门,坐上网约车之后,才回了家。 6. 暴雨 chapter 晚上十点,鱼念走进被大铁门锁住的古旧小区,进了单元房。破败的墙上满是脱落的白灰,东缺一块,西缺一块。昏暗的路灯下不远处放着个垃圾桶,周围地上全是垃圾,苍蝇虫蚊到处飞。 发烂,发臭的气息。 鱼念每次回到家都要经过这里。 老旧的楼房里空无一人,黑沉沉的。鱼念上了二楼,实际上她住的地方是个阁楼。压着头顶,逼仄狭小。 墙壁上嵌着一小扇木窗,从阁楼联通外界,洒下一抹细碎的月光。 两张A4纸的大小,也是鱼念看天空的大小。 鱼念刚放下书包,“咕噜”一声,肚子响了。 阁楼幽暗,伸手不见五指。鱼念打开灯,打算去楼下煮泡面吃。 肚子空洞洞的,胃火烧火燎,口干舌燥。 鱼念心里吐槽:好饿,胃受不了,抗拒了整个下午。幸运的是下午那碗白粥帮了不少忙,才让胃没有像以前那样痛。 鱼念拿出泡面,仔细一看才发现已经过期了。但是问题不大,吃了也不会死人吧?她现在身上只剩下三百元了,交了一百块钱的班费和一百块的话费。 鱼念的手机是妈妈的,妈妈死后她才拿来用。如果不交话费,不给傅敬山打电话的话,他就不会承担法律上抚养鱼念的义务。 虽是生父,却如隔着世代恩怨的仇人。 鱼念每天只吃午饭,晚上会买一块钱两个的白馒头。这样每个月还能省下些零钱。现在要拿三百元度过下个月,中午换成白馒头也能撑住。鱼念清楚傅敬山的秉性,知道他不会按时发生活费。 今天早上去买馒头的时候,老板还没开门。所以才打算吃掉放了好久不舍得吃的泡面,却没想到已经过期了。 再珍贵的东西放久了,好像就会变得不再那么珍贵了。 时间在走,万物走过,然后过期。 想要死掉很简单,但想要活下去就很难。 世界就是这样的。鱼念吸了一大口气,将想要流出的泪憋回去。 鱼念烧了开水,将包装袋打开时看到桌子边的垃圾桶里满了,拿起来准备出去倒。 正要开门的时候撞见了江时野,黑色的月光投在他的脸上,在灰褐色的眼眸里倒映出霜白的月牙。 江时野穿着一身黑色羽绒服,头上顶着羽绒服的帽子,帽子上沾满了清冷的雪花。脖子上挂了个项链,裤子还是校服裤。 鱼念想:江时野应该是去玩了吧?毕竟没有换校服裤。 江时野堵着门,居高临下地看着鱼念,问:“你去哪?” 鱼念让开位置,让江时野从门外进来,说:“倒垃圾。” “嗯。”江时野说完坐在破旧的沙发上,侧身回望一半在灯光下,一半在黑暗下的鱼念。他手心始终握着,眉眼压得很低。 鱼念出门时,回眸看了江时野,察觉出他心情不好,鱼念没多说什么,拿着垃圾袋走到昏黄色的灯光下,将垃圾袋塞在已经满了的桶里。 耳朵周围全是苍蝇嗡嗡叫的声音。心烦意乱。 还有下雪的声音。 明明只是一个下午的时间,周围的一切几乎都被白雪覆盖住了。 雪下的多,堆得厚厚的。厚到看不到脚下的路,忘记了脚下的石板路到底是什么颜色。 鱼念又重走了一遍看不见光的路。 这样的路要走多久呢? 什么时候才能停下? 没有人知道。 “你没吃饭吗?” 江时野坐在褪色的沙发上,见到鱼念正在煮泡面。 “没吃。” “为什么没吃?” 鱼念没有回答。 江时野的声音逐渐大了起来。 “你是不是放学没回家,和别人出去玩了?” 鱼念和江时野相望时,看见他眼里的冷漠和烦躁。 所以还是很讨厌她,对吗?为什么总是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厌恶,烦躁,嫌弃? “你能出去玩,我不能出去吗?”她声音冷淡地说。 江时野拧眉,不耐地说:“是你们班的裴瑜吗?还是别人?要和别人约会到现在,所以才这么晚才回来?” “你现在有喜欢别人的心了?因为觉得我妈妈的死和你无关了,所以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吗?” “你一点羞耻心都没有了吗?一个女生在外面玩到这么晚才回来,是因为觉得没有人管你了?” 两人相互对视,一股无言的火药味弥漫开来。 鱼念心口又被锋利的刀刺了一道,冬日的寒风灌入其中,疼痛袭着神经,全身克制不止地颤抖。 “非要说话这么难听吗?” “我说话难听吗?我不是在说事实吗?你不是一点羞愧心都没有了吗?” “你为什么会认为我是和别人在外面玩到这么晚才回家?而不是别的,你的心里难道一直都是这么想我的吗?” 江时野盯着鱼念,她站在晦暗的灯光下,光影朦胧混在一起,看不到鱼念脸上是什么情绪。 可是只要一想到照片上的两个人,彼此坐在一起,开心笑着,他的心就像缺了一个口子,漏风漏骨。 为什么对其他人都能笑,对他就不能笑呢? 江时野低声嗤笑:“如果我没有证据或许就愿意相信你,但可惜的是我有证据,你下午没上课不都是在和你的小情郎约会吗?甚至不惜装病?” “难道我就不是真的不舒服吗?”鱼念盯着江时野,眼眶热热的。 她第一时间想的不是江时野是怎么知道她下午没上课,一直在医务室的,也不想去想是谁拍的照片要去污蔑她。 鱼念胸口闷胀,淡淡的持续疼痛,眼眶热得慌,难过得想掉泪珠。 江时野:“视频里你们有说有笑的,那个男生甚至给你买饭不是吗?” 江时野笑:“怎么?是现在没钱了,所以找个有钱的男朋友傍大款?” “你就是这样想我的吗?为什么对我说话总是这么难听呢?” 鱼念看见江时野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嘴唇抿起。鱼念看着他不动,那双灰褐色的瞳孔里还是烦躁,鱼念问:“你真是这么想我的吗?”声音轻极了,被风一吹就散了。 “我心里是不是这样想有什么用吗?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和他在视频里有说有笑?为什么你现在才回家?!” “嗒——”地板上掉下一颗泪珠。 天花板上刺目暝暗暖黄色的灯光照耀,光影渲染,两个人互相都看不清对方的神色。 都不知道对方心里的挣扎。 清冷的月光,寒冷的白雪,欲言又止的话语。说不清,道不明。 遗憾就是这样产生的。 “你愿意这样想,就这样想好了,反正你心里早就给我定罪了,不是吗?” “我...没有...“ “你说这话你信吗?为什么只要是关于我的事情,你总是不愿意相信我呢?为什么你总是去相信别人?为什么只要我回来晚了,你就觉得我是在和男生约会?你总是觉得我会谈恋爱,甚至说我对你妈妈的死没有一点羞耻心,什么叫羞耻心呢?难道是让你妈妈死掉的吗?” “你到底是在意我还是厌恶我?如果你是关心我的话,为什么不好好和我说话,而是先听了别的人言论再来审判我?江时野,你说,你告诉我,你到底是关心我,还是厌恶我?” 江时野扯了扯唇,目光频繁看向鱼念,摇曳的光影洒在她头顶的脸上,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她哭了吗?江时野的第一个想法是,她哭了吗?他感觉到鱼念说话的声音带着哽咽。 “我....”江时野吐出一个字,又收了回去。 他到底是关心鱼念,还是厌恶鱼念呢? 好像是关心的吧? ——可是那个没有丝毫光的夜晚,阴寒的河水,沉下去的背影,是他妈妈的。 如果原谅鱼念的话,他总会觉得自己会梦到妈妈,妈妈会问他为什么?为什么呢? “小野,你不是最爱我了吗?为什么要去关心一个伤害妈妈的人?” 江时野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鱼念一直在等他说话。 “我没办法接受你....我没办法接受我妈是因为你而死的。” ——没办法接受,即便是我心里最重要的你。 ——好像,只要我表现出和你亲近,所有所有的责备,疼痛,难过都会一涌而上。 ——好像,只要靠近你,就靠近了痛苦。 ——可是远离你,会远离幸福吗? “所以你是厌恶我的是吗?”鱼念音量很低,没什么情绪。 心在这一瞬间死掉了。 “我没有害死你妈妈,我没有,我要说多少遍你才相信呢?” “如果你厌恶我,讨厌我,嫌弃我,请离我远一点,你总是在意我去哪了,和谁在一起,有没有吃饭,和谁的关系好,我喜欢谁的问题,如果....如果你的这些行为举动都不是关心而是厌恶的,请你不要再做了好吗?会让我误会.....“ “会让我误会,你是关心我的,甚至你对我的控制欲这么强....”鱼念边哭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 “如果你这么在意我却不是关心我,求你了,离我远点好吗?否则我会误以为你真的在关心我,甚至喜欢我。” 鱼念的眼泪止不住,“江时野,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江时野的眼神涣散,心痛绝望。他声音又低又轻:“是啊,我就是讨厌你,就是厌恶你,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你呢,你敏感又胆小,总是讨好别人,不在意自己,每天这么沉默,一到群体里就缩在角落里,却因为善良,总是被人欺负,这样的你,我怎么会喜欢呢?” “我喜欢的是乐观的,外向的,活泼的,而不是像你这样死气沉沉,敏感多想的。” “我怎么会喜欢你呢?” 不知道什么时候眼眶里已经装满了咸咸的泪水,流到嘴巴边,是咸的,可却是酸的,鼻子在呼吸,却像溺在水里,窒息般。 我怎么会喜欢你呢?我不会喜欢你的对吧?我在意你,对你控制欲强,只是因为我觉得你对不起我而已。只是这样,我不会喜欢你的。 鱼念:“不喜欢我的话就离我远一点啊?讨厌我的话就离我远一点啊,求你了....离我远点吧。” 江时野擦掉眼泪,说;“我不会远离你的,我还会继续这样靠近你,无论是不是你害死我妈,但都有你的原因,对吧?所以在我原谅你之前,我不会远离你的....” “在我没有原谅你之前,我会死死缠住你的,会死死缠住你的....” ——到底是厌恶吗? 心里面的秘密就像路边的野草,被厚厚的白雪盖住。等再见天日的时候,草还能活吗? 鱼念无奈地笑了声,一再的忍让好像只会换来一再的欺辱。 “如果不是宋知华非要到我妈面前搬弄是非,我妈妈会死,会疯吗?如果不是她拿着我妈最喜欢的首饰炫耀,如果不是宋知乎破坏了我家,如果不是宋知华非要嫁给傅敬山,如果不是她非要凑热闹去河边,她会死吗?” “宋知华是关心我吗?她不是的。” “而你,江时野,你呢?你真的爱你妈妈吗?你真的爱宋知华吗?你只是恨她,为什么宋知华愿意在大家的面前,装作对我很喜欢的样子,宋知华都不愿意在大家面前演对你喜欢的样子吗,你只是恨她。” “江时野,你只是恨宋知华不爱你,而你却这么爱她....“ “你只是恨她,所以要在她死后营造出你爱她,她爱你的假象。” “鱼念!你TM凭什么这么说?” “难道鱼书微就爱你了?难道你妈就爱你吗?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这么说?” “我和你不一样,我能接受我妈,我爸都不爱我,你能接受吗?” “我一直都知道没有人爱过我。” 鱼念唇角微微扬起:“江时野,你只是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还在相信童话故事里的父母都爱自己的小孩这种天真的话。” 疯吧,全疯吧。 让大雪淹没城市吧,就这样一个人到世界的尽头。 江时野站起身,随手拿起桌上的东西砸向大门处的少女。 “靠!” “江时野,醒醒吧,现实和童话故事是不一样的。” 鱼念想:互相伤害吧,只要将自己包裹起来,不再裸露出一丝一毫,没有人能够伤害她的。 做一只刺猬,刺猬上的刺不是武器,是良药。是鱼念活在这个世界上可口的良药。 江时野愤怒地大骂:“我艹泥妈的,鱼念,你他妈就是个白脸狼,你TM怎么这么没良心,你妈疯了的时候难道不是宋知华在照顾你吗?我妈和傅敬山结婚的时候,你妈不早就和你爸离婚了吗?” “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吗?鱼书微疯掉的时候,你有地方去吗?” “傅敬山养我是法律责任,我妈疯了,那里本来就是我的家。” “你的家?”江时野笑了声,“你有家吗?无论是傅敬山,还是鱼书微,他们谁有把你当自己的孩子吗?” “鱼念,该醒醒的人是你才对吧?这里是现实,不是童话故事。” “鱼念,你有家吗?” 你有家吗?有家吗? 鱼念哭着笑出了声,家早就散了啊。家早就变成了坟墓。她一直都很清醒啊,知道格林童话中的故事都是假的。 可是万一呢,万一他们两个真的会爱她呢? ——真的会有父母不爱孩子吗?鱼念绝望却又抱着希望。 万一呢?万一真的会有人爱她呢? 妈妈说:“鱼念,没有爱的话呀,在这个世界上会很难活下去的。” “鱼念,没有爱的话,等待你的只是死亡了。” “咚——”陶瓷杯子砸到额角,顿时鲜血直流。 鱼念退后一步,额角渗出鲜红色血珠,顺着眼睛,鼻尖,滑落到下巴,“啪嗒——”血珠滴在象牙白的地板砖上,渲染一道艳丽的红晕,砸出一朵娇艳欲滴的玫瑰花,荆棘遍布。 鲜血流进嘴里,铁锈的味道没有心里的苦涩味强。怎么也充不开。 痛苦蔓延着她的一生,苦涩味早就充斥了她的口腔。 她却还在这里自欺欺人。眼泪流不尽,流不干。 江时野错愕,上下起伏的胸口遍布着怒意,可看鱼念洁白的脸上沾满红色的血液时,怒意混杂着酸涩,悲痛的味道蔓延口腔,难以下咽,如鲠在喉。 “我是不是白眼狼,不需要你说了算,你把怒火全都发泄在我身上,怎么不洒在别人身上?傅敬山,或者不爱你的宋知华?又或者是和宋知华离婚的,你的亲爸?宋知嫁给傅敬山没几年,她得到傅敬山的爱了吗?“ “你得到谁的爱了呢?” “傅敬山不就在外头又搞了一个吗?那时怎么不见你为宋知华出头?你不是还恨宋知华和你爸离婚嫁给别人吗?” “暑假我没和你吵,忍受你的胡搅蛮缠,从来不是我好脾气,也不是宋知华嫁过来后,表面上对我好,只是因为我不想和你作对,我不想我们像他们一样,我们就算没有血缘关系,但是难道不是家人吗?” “宋知华失足掉入河里,难道就是我的错吗?你迁怒于我,我认了,我身上就背负这条命,行了吧?可是你呢?一二再,再而三地这样随意对待我,我受着,是因为我以为你实际上不是真的讨厌我,你是关心我的,会知道我没有吃饭,会知道我胃痛,我把你当家人,以为你也一样,甚至我自恋地以为你喜欢我,但我错了,我错了....” “你怎么会拿我当家人呢?我和你又没血缘关系,你恨宋知华抛弃你,嫁给傅敬山,你早就讨厌我了吧?现在宋知华又死了,你恨死我了吧?” 疼痛到底是从哪里来的,眼泪还是心脏,还是伤人的语言呢? 是刺骨的冬风吗? 江时野:“是啊,我早就恨透你了。” 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为什么,话出口就后悔了,但已经说出口了。 你会相信我嘴巴和心里想的不一致吗? 就算你相信,好像也回不了头了。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我只是想关心你呀?你为什么没吃饭呢?你的胃还痛吗?你去医务室是生了什么病吗?你有新交的朋友了吗?我认不认识呢?你怎么回来这么晚呢? 你额角的伤口疼不疼呀? 回到过去吧?好吗?回到过去初见的我们,那时没有悲伤,没有厌恶。 “那你就恨我吧!我们一起寄人篱下的两年全都喂了狗!“ “江时野,你最恨的为什么是我呢?难道不该是傅敬山和宋知华呢? “傅敬山不止克死了我妈,还克死了你妈!” ”说到底,都是命不好,我妈的命不好,你妈的命不好,我的命也不好,你的命呢?” “你的命好吗?” “总归比我好吧?江时野,你的命比我们三个都好了,你怎么还不知足呢?” 江时野闻言,气得脖子涨红,抓起桌边的遥控器砸向大门,发出砰的一声。 “鱼念,你真贱!” “你和你妈一样都是疯子,你们全家都是疯子!” 古铜色的门一直开着,冷冬的幽凉寒气一缕一缕渗入,落满了整间暗暖色的客厅,屋内瓷砖上散落着碎掉的玻璃碎片,有几块碎片沾染了殷红的血迹,还有几滴血落在地板上。 两道声音同时戛然而止,代替的是愤怒的喘息声。 江时野:“你他妈不是想死吗?你怎么不去死?” 鱼念:“我死不死,不需要你来操心,我就算是疯子,也更用不着你管,江时野我告诉你,我的人生从来都是我自己做主的,而不是为了你妈的死去赎罪,就算我想死,也是我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去死,而不需要别人告诉我。” “现在,我一点都不想死!你不是恨我吗?那我就活着一直让人你恨我好了,谁管谁啊,你们一起恨我吧,我是罪人,是坏人,坏人永远都最后死的不是吗? 江时野讥诮了声:“鱼念,你TM放狠话的时候能不能不要哭哭啼啼的?” “我就哭,你管我?我想哭就哭。” “江时野,从今往后,我和你过去的回忆我就当从未发生过,从今往后,我们就是陌上人,我之后会和傅敬山说搬出去,你以后再也不是我哥!” 江时野指尖攥得发白,手背上青筋凸起,心口处像被沸水灼烧,火辣辣痛。 “好啊,就将以前发生的事情喂了狗,当作屁放了,我他妈也不稀罕当你哥。” “砰———”门被重重关上,鱼念走了出去。 最后传入耳边的是少年咬牙切齿的愤怒。 “鱼念,你他妈有种,永远别回来。” 冷冬的雾气弥漫在月色里,消散不开。 额角裂开的口子一直流着血,精神上的痛远比身体上的痛更剧烈,一抹粲然的血液滑落眼角,像童话里中古世纪的吸血鬼,被勾勒成血泪,落在漆黑如墨的地面,无声无息,转瞬消逝,却在空洞的心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鱼念没有纸巾,用手轻轻擦拭额头上的血迹,“嘶——”迟来的疼痛感袭来,白皙的手被血液浸染,但额角的血迹干涩了不少,幸亏留了齐刘海遮挡,黑夜下看不清那深红的痕迹。 街上人烟稀少,即使是十一月的冬,路边绿化带上也是绿油油的乔木,霓虹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将常青松柏树的影子投在路面上,留下一片片斑驳陆离的光影。 其中有道纤薄、被灯光拉得长长的人影。 鱼乔盯着被灯光照耀的暖光色路面上自己的倒影,陷入回忆,是什么时候突然长高了?不再是从前那个矮小的影子了? 头上的那道口子被擦拭过,却还是一丝丝流着血珠,眼眶里湿润的泪珠,像坏掉的水龙头,关不上,哗啦啦止不住,被浸湿的不止是眼眶,还有一颗千疮百孔的心也湿漉漉的。 长高是从五岁的小孩长成十五岁的少年,眼泪是从有家的孩子变成没家的孩子,夜晚是从与妈妈一起走变成独自一个人走。 鱼念哭着笑出声,原来自己小时候渴望的长大成人,这一课竟然这么痛,看不清的路只有她一个人摸索,灯光倾斜照在地面上,月色倾泻在云间,星空作伴。 是漫漫长路,专属的风景。 “什么嘛——有什么好哭的,我还要继续活着,像个人一样活着,我还要活了一年再一年,告诉所有人,我——鱼念,没了任何人也能好好活下去!” 她最幸福的时光只是五岁之前,之后便是颠沛流离。 妈妈好像从来没爱过她,好像他们爱谁都不会爱她。 但就算没人爱她,她不是也好好活到现在了吗? 接下去也该好好继续活着啊——反正都体验过一次死了。 最起码,要活的比傅敬山长吧? “好了,今天是最后一次哭——以后她再也不要流泪了!” 鱼念捂了捂肚子,口袋里有一百元,她打算去买个创口贴,将那些烦心事甩出去,现在最大的事情是去吃个四块 钱的泡面。 ** 陆星回目送那个叫鱼念的女生上了网约车后就回了家,到家看见手机上许恩元发来的信息。 许恩元:“回爷,你送完钥匙,打开门了吗?鱼念是不是真被困在教室了啊?” 陆星回看见许恩元给自己的称呼,眉心微蹙,回爷是什么鬼?听起来也太好笑了,自从他以前和别人打过一架之后,许恩元和林今越就开始给他起绰号,什么陆哥,星爷,回爷,陆大侠等等。 陆星回先是打字发送:“送完了,她确实在教室,你下次锁门的时候注意点。” 许恩元:“谢谢你回爷!这次是我的锅,等我见到你一定好好感谢回爷!” 陆星回上了楼,回到房间:“你咋叫我回爷啊?” 许恩元:“你不觉得这个称号很霸气很符合你吗?” 陆星回:“没,别叫我这个,感觉很老。” 许恩元:“行,感谢陆大侠的仗义相助!” 陆星回:“下次帮我写点作业。” 许恩元:“.....行。” 陆星回去客厅喝了杯水,没有睡意,打开客厅的电视看了会动漫。 可原先最爱追的动漫有些索然无味,脑海里不断浮现出教室幽暗角落处被月光照亮的少女,无人街道上孤单的背影,他的心口处有股沉沉的重量压在那,莫名的烦躁。 她为什么总是一个人? 实际上陆星回看到照片上漆黑教室里角落处的鱼念时,心口处像是吃了个没成熟的橘子,酸酸涩涩的,在胸腔里翻江倒海。 他这是怎么了啊?还在耿耿于怀吗? 陆星回想到初中的事情,摇摇头,茶几上的手机响了一声,是林今越发的。 林今越:【陆哥,明天有空不?】 陆星回漫不经心地打字:【?什么事情直说。】 林今越这种语气一看就是有什么事情,他心不在焉地想。 林今越:【什么都瞒不过陆哥,我想让你帮我写篇演讲稿。】 陆星回:【不,自己写。】 林今越:【我真不会!】 陆星回:【上网搜。】 林今越:【我上网搜也不会写,这样陆哥,这次寒假作业你数学我全包怎么样,外加一个月奶茶和跑腿。】 陆星回顿了下,冷漠拒绝:【不,我不需要。】 林今越:【哎,好吧,这是我下周一要作为学生代表念的稿子,看来只能自己憋了。】 陆星回看见了林今越发来的消息,没有回复,去冰箱拿了块甜点吃,回来后又看见林今越不停的消息。 【欸,上网搜怎么写啊?你说演讲稿该讲点啥,才能体现我的独特呢?】 【陆哥你写过演讲稿吗?能告诉我写点啥内容吗?】 【对了,陆哥,你猜我今天中午在礼堂碰见了谁!】 陆星回吃着甜点,配合得问了句:【谁?】 【是鱼念!十五班的鱼念!她和我一样是作为代表发表演讲!】 陆星回看到林今越发的鱼念二字,吃着甜点的手微顿。 【但是我感觉好奇怪啊,她不是不爱说话吗,为什么会上台演讲演讲啊,她肯定学习超级好,就是这次期中考试的名单还没贴出来,但是,我和鱼念打招呼,她都没怎么理我,她真的好冷漠啊。】 【陆哥,我和你说———这个鱼念作文肯定超好,说不定和你有的一拼,我刚到礼堂,人家就已经开始念稿子了,我写稿子的时候,她就坐在主席台上睡觉!特别有个性,虽然很古怪,但学霸们不都是各有各的怪吗,就比如许恩元那家伙,天天沉迷在知识的海洋里,从不打游戏,叫他打游戏和看见鬼一样难。】 【不过,鱼念虽然古怪,但其实长得真挺好看的!】 【今天许恩元撞到她,我觉得还是要去给人家道个歉!我也得去道个歉,我今天说人家不好不好相处可能被她听见了,我和她主动打招呼,她都很冷漠地看我。】 【肯定是讨厌我了。】 陆星回心情莫名低沉,没心情吃蛋糕了,看到林今越发来的信息,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鱼念讨不讨厌他,陆星回不知道。 但是陆星回知道自己有点讨厌林今越了,话真多,将林今越设置了消息免打扰。 ** 陆星回被路安喊了出去,路安不在清禾一中上,路安给他发信息说,他在金山路等他,一起吃顿饭。 陆星回看了眼时间十点多了,本想着明天聚吧,但路安又说他明天没空,好久没见他们了,吃一顿饭,可不能拒绝。 话都说到这地方了,陆星回就没再拒绝了,拿了件厚点的衣服,穿在身上就去金山路了。 陆星回到的时候,路安正坐在石街上玩着手机,看到他打了个招呼,问:“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其实我不太饿。” 路安大手一挥:“我发零花钱了,我请你吃大餐,吃海底捞吧?” 陆星回没意见,他只是陪路安,但是路过一家超市时,看见了熟悉的身影,穿着米白色的毛衣,下身是学校灰色的百褶裙,乌黑的顺发被扎成一个低马尾乖乖垂在身后。 是鱼念啊——她正在便利店买着什么东西,现在正好在付款。 陆星回突然有点挪不动脚,拉了下路安,提议道:“不然我们就便利店吃吧。” 路安:“你确定?你不是不喜欢吃速食吗?” 陆星回看着那道清瘦的身影,继续说:“现在不是流行什么深夜便利店吗?换换口味。” 路安:“行吧。” 二人正要走进去,陆星回一直偷偷注视的少女走了出来。 陆星回向前迈的步子停了下来,擦肩而过的瞬间看到了少女米白色毛衣上沾染了红色的痕迹,微风轻拂下,女生额间齐刘海下,隐隐约约露出深红的痕迹。 路安踏过阶梯,走到便利店门口,见陆星回傻站在阶梯下面。 “你不是要吃便利店吗?咋不上来?” 陆星回:“你说有人会在白色的衣服和看不见的额头上涂红颜料吗?” 路安不懂陆星回莫名其妙的问题,但看了少年眼底明晃晃的困惑,还是认真回答:“什么颜料?行为艺术吗?” 陆星回:“类似鲜血那样的颜色。” 路安:“如果是故意的话,应该是行为艺术,但如果不是故意的话,可能是受了伤,流的血吧?” 陆星回点头:“我和你想的一样,但我更偏向后者。” 路安无所谓这个奇怪的问题,看着心不在焉的陆星回,开口道:“所以到底去不去便利店吃饭了?” 陆星回看着那道背影进了不远处的沙县小吃,摇了摇头,对路安说:“去吃沙县小吃吧。” 路安走下阶梯,“你咋又变了,确定好吃沙县了啊?但吃沙县还不如去吃海底捞啊?” 陆星回:“你不是说速食不健康吗?我又不饿,去吃沙县吧,海底捞等下次和许恩元他们一块吃。” 路安和陆星回一起走进那家沙县店,路安点好了餐,看陆星回什么都没点,开口道:“你什么都不点吗?” “好歹吃点吧?不然就我一个人吃,你看着,多尴尬啊。” 路安注意到陆星回向他们左边的方向看了看,似乎在走神,听到他的话才反应过来,说:“那我要馄饨好了。” 路安顺着陆星回看的视线,望了过去,左边坐了些刚下班的打工人士,应该还有一些年纪比他们大的大学生,除此之外好像没什么特别了。 可当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去前台拿水时,路安才看见最角落处坐了一个安安静静吃饭的少女,穿着米白色毛衣,身形羸弱,弱不禁风,露出的皮肤在灯光照耀下发光。 吃饭期间,路安一直和陆星回聊自己学校的新鲜事,还有他家的烦心事,陆星回点点头,很少插嘴发表意见,时不时走神。 路安只以为是大半夜陆星回困了,可他将馄饨吃完的时候又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陆星回用疑惑的语气说:“馄饨吃起来一般,好像也不是很好吃。” 路安:“你刚刚吃得那么认真,我还以为你觉得很好吃。” 陆星回:“只是想这馄饨里是不是放了什么神奇的东西,为什么吃着吃着会流泪呢?” 路安没听清,问道:“什么?” “想试试看把馄饨吃完的话会不会流泪。” 路安无语:“那肯定不会的吧?除非是你本来就很伤心,所以才会流泪啊。” 陆星回:“是吧,我也是这么想的,除非吃馄饨的人本来就很伤心才会边吃边流泪。” 吃完后,路安看陆星回恍惚的神情,主动说:“不然各回各家吧,你看起来特别困。” 可陆星回说的话还是那样让人摸不着头脑。 “你说,北方的冬天冷吗?” “肯定冷啊,你是不是傻了?” “是吧,我也觉得冷,冷的话为什么不多穿点衣服呢?” 路安没应声,和陆星回说:“你快回去睡觉吧,我真不该叫你晚上来,感觉你都呆了。” 陆星回:“我很庆幸我来了,你回去吧,我等会去便利店买点东西,再回家。” “你真没事?不用我送吧?” “不用。” 路安挥挥手和陆星回告别,坐上网约车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眼站在灯光下的陆星回。 少年站在灯光下,暖黄的光线洒在他脸上,柔和干净,一直朝着对面某个漆黑的方向看,呆呆发愣,神情恍惚。 路安清晰看见陆星回脸上明显的哀伤情绪,那是他从未看见过的。 陆星回从小到大都是一副不问世俗、随心所欲、与世无争、随遇而安的样子。 可能是家庭的原因,陆星回很少表露过自己的喜怒哀乐。 所以,他到底在想什么? 路安遗憾地想,可惜他看不见马路对面有什么。 ** 陆星回没回家,一直在便利店门口,看着对面路灯下那纤细的身影,十分钟,二十分钟,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不知道有多长。 直到少女的身影坐上车,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为什么她总是孤零零一个人呢? 陆星回的心口充斥着一股说不清的酸涩滋味,像吃了柠檬,还是过期了好几天的柠檬,苦涩味蔓延全身。 陆星回打车回了家,拍下了今晚的月亮,私发了条朋友圈。 配文:月亮不会流泪,可看月亮的人会流泪。 ——吃馄饨的人也在流泪。 7. 暴雨 chapter 凛冬的晨雾聚在一起,挥散不开。 鱼念周日晚上回来后直接睡了觉,一大早就走路去了学校。 五点天还没亮,黑压压一片。鱼念没开灯,进了教室,趴在桌子上眯了一会儿,但是脑海里全是她和江时野吵架时的画面。 她的心脏也一抽一抽的痛。 鱼念是从初一开始认识的江时野,江时野是个北方人,他的母亲宋知华和丈夫离婚后,江时野被判给了母亲,但他们母子之间的关系并不好。宋知华嫁给了傅敬山后,江时野跟着宋知华一起来到了南方。 而在那之前,鱼念五岁时就被父母抛弃,母亲回了老家,父亲并没有管她,也未履行养孩子的义务,留她一个人在家,一直待在北方,破碎的家只有鱼念一个人。 孤苦伶仃。 鱼念也是从五岁起,就已经自己一个人住,又苦又累。 小学时,鱼念记得自己要拿着纸钱一毛毛的攒,有一毛的纸钱,也有五角的纸钱,攒的钱皱成一团一团的,舍不得花一分。肚子永远是饿的,脸色看起来永远是没精神的。 鱼念记得自己的眼眶总是湿润的,眼泪也总是在半夜流不完的。 即使有家,却和没家一样。 直到宋知华的到来,鱼念见到了许久没见过的父亲,她和他们短暂地住过一段时间,五天,十五天,或者是二十天,还是一个月?已经忘记了。 只记得短暂地热闹过,很快就安静下来。最后他们离开,又留下了鱼念,周而复始。 但空荡荡的家新来了一个人,这个人就是江时野。 一起住了一年半,时间不长,鱼念觉得那一年半的日子里虽然劳苦,却是她觉得最温馨的一段时光。 有个人陪着,好像一切都不一样了。最起码没有那么孤单。 江时野比鱼念大一岁,不过却未必有鱼念成熟。江时野从小就是个刺头,刚开始江时野讨厌鱼念,但渐渐的,江时野会折服于鱼念的温柔和耐心。 鱼念不懂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到底怎样才算好,在一起住过的时间大于一年? 是两个人不会吵架?会互相关心对方,你吃饭了吗?生病了吗?今天难过吗? 又或者是不讨厌对方吗?相处时能说几句话? 这样的关系算好吗?又是什么关系呢? 鱼念以为自己和江时野是朋友,但现在看来,并不是的。 他们只是两个被命运安排凑在一起的人,像两个小插头插在墙上的插板,虽然紧挨着,却是因没电被迫插在一个插板上凑合。 鱼念的世界很小—自己,读书,以及想要一个家。或者说想要一个人的爱。 但世界像是一个巨大的游戏,你越想要什么,就离你想要的东西越远,经历了九百九十九关,才能如愿以偿。 但游戏有重开和通关结算,人生有吗?没有。 人生没有像游戏一样的重启存档键,也没有MVP结算画面,更没有通关成功的提示音响起。 鱼念一直以为自己与江时野是家人,所以他们是家人吗? 不是的,从一开始就不是。 * 安静的走廊浓黑如墨,除了楼道里安全逃生的疏散指示牌会散发出微弱的绿色光芒,再也没有一点光亮。 月色也被校园里的树木挡住,冬天里,银白色的月光和白雪一样清冷孤寂。 陆星回打着哈欠,他的教室在二楼,往常他都是从右边走,但是今天他从左边走,到了二楼的楼道依旧没停,继续上着阶梯,直到看见楼梯转角的缓步台,看见了大写的“5F”,陆星回才如梦初醒般停了下来,疑惑自己怎么会来了五楼。 陆星回继续上了阶梯,登上了五楼走廊,五楼的走廊和二楼很不一样。二楼低,离油松树,白杨树都很近,能看见它们灰褐色的树干,横斜的枝桠延长,越过走廊的围栏,一直生长到走廊里面的半空,叶子的模样清晰可见,微风从围栏的缝隙吹过,叶子上的清香扑鼻而来。 但树干太大,叶子像把雨伞遮住阳光,只能看见近处,看不到远方。 五楼高,离花草树木很远,叶子的清香味很淡。风更大,从四面八方赶来,穿过层层树梢。白雪落下,与天空的距离更近。视野更广阔,将楼道与天宇一览无遗。 眼睛能看到远方,不被局限。 陆星回的双腿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般,从最左边十一班一直走到最右边十五班,每走一个班级他都会假装不经意地看着里面的教室,十一班到十四班都没开灯,只有最尽头右边开了灯——十五班。 陆星回站在十五班的教室外,看到一个女生坐在最里面最后一排正趴在桌子上睡觉,走廊很黑,只有教室里有光,但最后排的光线十分微弱,天花板上老旧的日光灯散发出暗淡的冷白光线,在这漆黑的走廊里格外醒目。 陆星回还看见十五班最里面的窗户是开着的,风从罅隙中钻进来,有几片菱形的雪花落在白色的窗台上融成水消失掉,再也找不到任何雪的影子。吹进来的寒风撩起坐在最后排女生的碎发,她的长发在冷白色的灯光照耀下不是乌黑的,很像栗子的外壳,柔和浅棕。 柔顺发丝像是发光般,泛着蜜黄色的光泽。 惹人注目。 陆星回甚至觉得她单单是趴在那里都足够惹眼,让他目不转睛了。 比雪景还美。 然而陆星回的第一想法竟然是觉得难过,可是打心眼里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难过。 百思莫解。 陆星回认为,鱼念趴在桌子上小小的一团,像一个可爱的棉花娃娃一样。 但可惜的是这个“棉花娃娃”没有被主人爱惜,破破烂烂的,漏着风,哪哪都透着可怜的感觉。 陆星回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妈妈就爱买这些很可爱的玩偶或者毛绒玩具,并且像自己的小孩一样,装扮得漂漂亮亮的放在家里,那时陆星回不理解几个娃娃有什么好玩的呢? 但现在好像能理解了,如果是自己的娃娃的话,怎么会舍得让娃娃破破烂烂的呢?想要把最好的东西都给她,别人有的她也一定要有,别人没有的,我的娃娃也要有。 陆星回忽然好想养一个娃娃——但只像鱼念这样的。 他就这样站在走廊里吹着冷风,呆呆看着十五班教室里面,雪从昨天下到今天,白雪覆在宝塔状的雪松树上,堆积得白色的雪顺着细小的枝条微微往下垂,“哒—”落在地上,又给地面盖了一层薄薄的雪。 陆星回心里纳闷:好傻,他为什么要来五楼? 在这里傻傻的被冷风吹着,有几片雪花被风吹过来落在他的头发上掉了下来,陆星回打了个喷嚏。 陆星回正准备从右边楼梯下去的时候,在拐角处碰见了林今越和许恩元。陆星回目睹了林今越和许恩元这两人看见他时的反应,震惊,难以置信,到最后的欣慰..... 林今越跨上阶梯,兴奋说:“陆...星回,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啊?” 陆星回“啊”了声,林今越的停顿是因为陆星回不许他们再叫他陆哥,男生好像都爱当最大的哥哥。 但是陆星回却不喜欢这个称呼。实际上陆星回是他们四人团里最小的那个,可却是最成熟稳重的。 陆星回说:“我来这么早你很惊讶吗?” 林今越困惑说:“当然很惊讶了,你往常不都是卡着点来的吗?” 许恩元也跟着附和:“是啊,星回,你来这么早,是因为什么吗?” 陆星回听到许恩元说的话,思考他为什么要来这么早呢?可眼睛却下意识地向十五班后排最里面的女生看过去。 这时林今越不知发什么疯,重重鼓了一下掌,大声宣布着:“太棒了,这样以后咱们三个就能一起走了!” 这声音太大,吵得褐色树枝上堆积的雪落了下来,也惊醒了教室里趴在桌上休息的鱼念。 陆星回的目光和鱼念隔空对上,隔得明明不近,但陆星回却觉得自己还是被震到了般,身体僵硬,呼吸困难,嘴巴轻轻“啊”了声,那双隔着窗户的双瞳像是有什么魔力一般,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沉溺其中。 半空中,陆星回抬眸望见了那双琥珀色的双瞳,一秒,两秒,三秒,大脑像是空白了一般,傻傻愣着,最后他败下阵来,错开了眼神,脸颊上泛起红晕。 围栏边延伸出来疏疏散散的枝桠被几缕寒风吹得摇摇晃晃,残枝上的雪簌簌落下,叶子窸窣有声。 这一刻世界好像被按下静音,万籁俱寂。 陆星回低下头,捂着脸,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响个不停。 “星回,你怎么了?眼睛里进沙子了吗?怎么突然低下头了?” 陆星回抬眸,看到窗内的鱼念已经收回看过来的视线,拿出笔正在认认真真写着什么,他无奈地笑了一声,人家都没在意他,他就已经在这里方寸大乱了。 陆星回打心底觉得自己太傻了,完全不像自己以前随性的样子了。 但这种感觉陆星回并不讨厌。 陆星回没在意林今越和许恩元的困惑。陆星回说:“眼睛里不是进沙子了。” 许恩元和林今越都等着陆星回继续说下去,眼睛里不是进沙子了,那眼睛里到底是进什么了? 然而陆星回想起刚刚和鱼念的对视,自己那副呆样,不禁又抿起嘴角,低笑了一声。 林今越:“......” 许恩元:“.......” 林今越心里暗想陆星回是早起,起傻了。 林今越开玩笑地说:“星回,你知道有句俗话不是说'一孕傻三年'吗?你不会是起的太早也要傻三年吧?” 林今越等着陆星回反驳,但陆星回根本不反驳,他什么都没说,自顾自地在走神。 林今越不知道的是,陆星回现在眼睛只能看见一个人了,好像再也看不见其他人。 许恩元换了个话题问:“那你怎么刚刚低下头?” “阳光太刺眼了。” 陆星回忽然想到为什么自己会躲避那双琥珀色的双瞳了,是因为她的眼睛和太阳一样,金灿灿的,燃烧着生的希望。 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因为鱼念是太阳,所以她只是简单的看他一眼,陆星回也觉得自己的心恍若被灼伤了般。 林今越:“......” 这话一出就被林今越当做神经病,许恩元倒是没什么反应。 林今越大声嚷嚷着哪有什么阳光,天黑的要命,感觉月亮还挂在天上呢。 林今越表情夸张的问:“星回,你是不是早起,出现幻觉了?不过你突然早起是因为什么?你明天还早起吗?” 陆星回抖了下衣服上的雪花,柔和笑着,说:“可能真的出现幻觉了吧?” “不过我早起是因为上次恩元不是说让我努努力考到五楼来吗?我觉得许恩元说的特别有道理,我打算努努力,看看能不能考到十五班来。” 林今越惊讶地张着嘴,感觉下巴都快要掉了一样,不可思议地看着陆星回,正在努力消化这个消息。 不过林今越并不是觉得陆星回考不好,而是因为陆星回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自由自在的,就像个随风飘摇的浮草,风吹到哪里,他去哪里,没有目标,没有终点。 陆星回从来不去主动争什么东西,活的肆意洒脱。 不被俗世推着走,只做自己。 林今越很羡慕陆星回这样的性格,所以对陆星回突然说出他想要努力考到十五班来的时候感到震惊。 许恩元倒是没太大的情绪波动,“星回,我相信你,你肯定可以的,很期待和你成为同班同学。” 陆星回失笑:“行啊,我可要好好努力了。” 但说这话时,陆星回看的却不是许恩元,而是盯着蒙着薄雾的窗户里的鱼念,只能隐约看见她模糊的轮廓。 但看到鱼念在那里,陆星回的心酥酥麻麻的,踏实了下来。 陆星回忽然想到一个非常有名的诗句:“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啊.... 陆星回想,他不想徒伤悲,所以要努力啊...无论是为了什么,最起码勇敢一次吧? 青春不再来——但无论是哪个阶段的勇敢都是一次青春。 所以,青春一万次。 ** 陆星回回到了自己的教室,上午第三节课下课时间,离吃饭还有一节课,陆星回的手机里突然收到来自许恩元的消息。 许恩元:【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把鱼念关在教室,我上次还不小心撞到她了,你说,我要不要专门去道个歉啊?】 陆星回趴在桌子上,放在手机屏幕上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微缩,想了想,他打字说:【感觉不用吧?或许她不知道是你把她锁在教室的。】 许恩元:【嗯.....我还是觉得过意不去,不然等会中午我请她吃饭吧?你们不用来找我了。】 陆星回一下子坐了起来,因为动作太突然,桌子上的杯子被碰掉了,“咚——”的一声,掉到了前面。但陆星回第一想法不是捡水杯,而是打字给许恩元。 陆星回说:【额....我觉得吧,人家或许比较内向,你突然请她吃饭,她可能会被吓跑吧,还是不要这样做了,最好不要这样做,我中午还去找你..】 “你的水杯。”有人帮忙捡了起来。 陆星回抬头,看见一个不认识的女生帮他捡起水杯,随口道了声谢,就又低下头把刚才的话点击发送。 却没注意到那个女生看到他低下头时的神情,意味深长。 接着陆星回继续打字和许恩元说:【你不要太莽撞,千万别去找她现在!我觉得人家肯定很内向,所以我中午和你吃饭的时候帮你想想怎么道歉吧?】 许恩元的信息迟迟不发送,陆星回不知道为什么心情有点不好,此刻竟然有点坐不住了。陆星回想跑到五楼直接去找许恩元,但想了想还是忍了下来,不然也太奇怪了,一点也不像他的行事风格。 忍耐,忍耐...忍耐就是胜利.... 陆星回盯着手机,三分钟过去了,许恩元还是没发信息过来... 他叹了好几次气,时不时地点下手机,看看有没有新的消息发过来。 忍耐个鬼啊?! 陆星回最终站起来,快速地走到后门,当他打开门的时候。 “叮—”手机信息的提示音。 许恩元说:【行,我刚刚去接水了。】 陆星回看着打开的门,静默了十秒钟,又关上,回到了座位,打字说:【我中午去找你,你等我,你别来找我。】 陆星回:【我去五楼找你。】 许恩元说:【行。】 第四节课是语文课,陆星回挺喜欢的。 但这次课堂上却有些心不在焉,被语文老师点了几次名,站起来不知道问的什么问题。语文老师说,“陆星回,你怎么回事?这节课上一直走神?” 陆星回说:“老师,我身体有点不舒服。” 语文老师看着陆星回,想到他平时的语文成绩不错,看见他面色的确有些苍白,就让陆星回坐下来了。 不过陆星回身体不舒服吗?并不是这样,人生在世,撒点不危害社会、不害任何人、有利于自己的小谎很正常。 下课铃声响起,陆星回像飞马一样,一溜烟得上了五楼,站在十五班教室后门,先看了一眼熟悉的最里面后排位置——没有人。 陆星回走进教室,将目光从讲台扫到最后,还是没有自己想要看见的那个人。 同时,许恩元看见了陆星回站在教室里叫了他一声。 “你怎么不出来??” “你怎么不进来??” 许恩元困惑说:“啊?不是要吃饭吗?” 陆星回点头,说:“对啊,要吃饭。” “那你还在班级里待着做什么?” 陆星回出来说:“哦,行。” 许恩元:“.....”好吧,他突然有点明白早上林今越说的一早傻三年了。 许恩元正打算问陆星回吃什么,陆星回问他:“你要道歉的人怎么不在教室?” 许恩元摇头,说:“你说的是鱼念吗?她第三节课就不在教室了,不知道去做什么了。” 陆星回又去瞥了眼那个狭窄的位置,上面没有书包,他不由自主地想:是不是生病了?还是怎么了? 可想着想着,自己就更心烦了。 她生的什么病呢?本来就很瘦了,生病更瘦了怎么办? 林今越因为提前说了今天中午不能一起吃饭,所以中午一起吃饭的只有许恩元和陆星回。 许恩元本想问陆星回有什么好点的道歉方式,既不夸张,又不让人觉得没诚意的。但当他说完一段话,问陆星回的意见时,陆星回总是一脸懵地抬起头说:“不好意思,你说的什么?我刚刚没听清。” 一连几次,许恩元决定放弃今天和陆星回讨论怎么道歉的问题了。 改天吧?许恩元想,最起码陆星回正常的时候。 然而整个下午,陆星回一反常态,每个课间都拿着本数学教材,去十五班问许恩元题目,就连一向镇定从容的许恩元,也对陆星回这种求学精神产生敬佩。 许恩元非常认真地看着陆星回:“看来你是真的很想考进十五班,你这种求学精神肯定能考进来。” 陆星回随意笑笑,他打心底在问自己,他有求学精神吗? 他随意的活动下筋骨,拿着红笔将错的题目圈了起来,陷入沉思。 下午第二节课时,陆星回给林今越发信息说:【今天不是说你要上台演讲吗?你和另一人?】 林今越没看见,正在办公室里帮老师做苦力活。 而这四十五分钟的时间,陆星回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哪哪都不舒服。 陆星回直到下午第三节课时才收到来自林今越的消息。 林今越说:【原本是的,但是好像改时间了,不知道改到哪天了。】 林今越:【你问这个做什么?】 陆星回心上的肉像缺失了一块,说:【没事。】 点击发送后,陆星回趴在桌子上假寐。头脑昏昏沉沉的,不知道是生病了还是怎么了,总之感觉不舒服。 外面的雪还在下,校园里像是冰雪世界一样,银装素裹。 这一刻,陆星回想的是,北方为什么要这么冷呢? 冬天好像是最容易生病的一个季节。 陆星回自顾自地低着头,决定要给冬天打零分,他讨厌冬天。 如果冬天再暖和点的话,是不是她就不会那么冷了? *** 白日,黑夜,相互交替,如果身体失去感官与外界隔离,仿佛被困在漩涡里陷入数万米的深渊,没有光线,只有黑暗——嘴张不开,眼张不开,失明,失聪。 有限的意识无限遐想——游过深海,飞翔长空,冲破大气层,深陷浩瀚的宇宙。 ——植物人以什么为参照物? 当世界只剩下黑暗时,看不见任何光线,没有任何一盏为你亮的灯,生命运转,生命停滞。 失去视力,失去听力,失去对生命的感知——那时,时间会以什么为参照物? 鱼念在上午时就感到身体不舒服,原因可能是昨天大晚上还在外面吹冷风。 额角的伤口,失眠,还有大雪纷飞,温度骤降,心情低落,让鱼念精神萎靡,常常像是陷入了虚幻的现实。 鱼念头晕的再也受不了,在上午时就请了假,回到家里吃了些还剩余的药。 她没钱去挂水,只能硬撑, 房间内关着灯,空间逼仄狭小,没有光线,只有嵌在墙壁上的木窗缝隙里透进来微弱的月光。鱼念躺在床上,大脑沉重,她的世界里只有自己一个人了,也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咔哒”轻响,冷白色的灯光将沉黑的房间照亮。 鱼念走到窗边,拉开沉旧的灰蓝色的窗纱,打开窗户,雪不断顺着风飘了进来,窗外的月光倾泻下来,黑色的大朵大朵的云浮在天上,挺拔的梧桐树长出参天的枝桠,焦黄的叶子孤零零地坠在枝头,柏油路面下再也没有过路的行人。 鱼念将窗户打开,冬季的风卷起枯叶,轻轻擦过她的发梢,凉意漫漫。 她喜欢这个季节,喜欢冬天。 冬日,能藏住她的死气沉沉。 可惜的是鱼念的鼻子已经被堵住,闻不到冬季的味道。 不过冬季是什么味道呢? 雪的味道吗? 鱼念觉得自己可能已经发烧了,她待在小小的阁楼里觉得压抑沉闷。鱼念去一楼倒杯水喝,她的头快晕死了。一楼客厅有张很高的长桌,浅棕色的木纹从左端到右端交错纵横,天花板暖黄色的灯光将客厅衬出暖洋洋的氛围。 鱼念坐在椅子上,手中拿着黑色水笔,桌上是沉甸甸的教材,从小小的客厅正中央望去能看见玻璃窗外的绿植,梧桐树叶被风吹落,飒飒作响。 江时野走出房间时,见到的就是这副岁月静好的场景——鱼念认真地在长桌上学习,长发随意挽起,暖色的顶灯倾泻而下,温馨又美好。 这个小小的屋子里,即使破旧狭小,依旧会有吹不灭的火焰。 好像回到了从前,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 鱼念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一眼江时野,表情很淡,又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但是她的头很昏,脑袋很晕。 可鱼念从小如此,觉得已经习惯了。 但鱼念却没发现自己的脸颊红彤彤的,像小苹果一样。 而和鱼念对视的江时野,下意识回避了视线,鱼念离开去倒水后,才又将视线转向她身上。 江时野也是一副刚睡醒的模样,他昨晚睡得太晚,今天没去上课,没想到还没到放学的时间就看见鱼念在家。 江时野的额前碎发凌乱地搭在眉骨,像鸡窝似的,眼皮半耷拉着,睁不开,上下眼皮间好像被粘了双面胶,身上穿着睡衣,看向坐在那儿的女生。 江时野被看的那一眼,莫名地感到心虚。他看见了鱼念额头上昨天被杯子砸出的口子,此刻被她用创口贴盖住,但创口盖不住全部,还剩下点伤痕露在外面。 他真没想那么多,真没想砸伤她,也以为她会躲开。 他真的被鱼念说的话气坏了。 可是江时野又感到懊恼,他为什么脾气这么不稳定? 江时野去老旧的冰箱里拿了瓶水喝,踌躇地站在厨房与小客厅的边界线上,窥视着正中央的鱼念。 江时野胸腔里正在跳动的心像被麻绳拧了起来,不上不下。 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江时野站在原地静了好一会,过去的记忆恍若穿越了时光隧道来到现在,将心脏一点点堵住,有双大手握住了他的心脏,一股窒息感充斥着神经。 回忆宛如被浓浓的雾气笼罩,越来越模糊,直至再也看不清。 印象最深刻的,是那条很长很长的小巷,水泥路上的雨水溅湿了鞋跟,灰蒙蒙的天空落下绵绵细雨,他被母亲牵着手,走完下坡,走到小巷的尽头。 那时,江时野十二岁,正上初一。 那时,小巷的尽头是个铁皮屋,屋里是密黄色的灯光,把昏暗的房间照得亮堂堂。 那时,鱼念十一岁,正是小学最后一年。 那时,江时野见到的,是一个瘦小的身影趴在矮小的凳子上写作业,安静乖巧。 再后来就是寄人篱下的日子——他和她。 江时野和鱼念两人整个初中生活都在寄人篱下,那时未来的路像是夜晚没有路灯的小巷子,暗淡无光,不知道哪一天才能从巷子走出去。</p >他们之前不是这样的,是会偷偷地互相关心对方,而不是像现在的争锋相对。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江时野绞尽脑汁想着,好像是某天六点回家的少女,七点才到了家,好像是少女干净如洗的书包上溅满了泥水,但又好像是被甩在地上的碗筷,洁白无瑕的额间留起了厚重的刘海,亮亮的眼睛变得灰沉沉的..... 某天,他从那条巷子离开,余光里是站在铁皮木门前,看不清神色的女孩。 ——发现这些变化到底是哪天开始的? ——好像从未真正留意过,十二岁到十五岁的他似乎总被怨恨包围,没有光的巷子,没有光的柏油路,没有光的未来。 ——和她相处时,她一样困在这个巷子里,可她总是默默无闻,可却惹人注目,她不属于这个巷子。 江时野见到鱼念时,心里就冒出这个想法。 鱼念把苦咽到肚子里,以为会随着时间的流逝烟消云散,可慢慢发现,这些痛苦,只会随着时间日积月累,变本加厉,先是一颗钉子刺入心脏,再后来两颗,三颗,最后心脏上密密麻麻的全是钉子。 钻透血肉,深入骨髓。 钉子日复一日地往里钻,好像一直要钻穿骨头。 随着时间流逝,一日一日, 生了锈, 发了臭。 所以,到底是哪天变成这样的? 好像一开始就是这样了。 是吧?就是这样吧? 时间不会停止,今天过了是明天,明天过了是后天,数不清的日子,可记忆越来越模糊,真正属于自己的日子越来越短暂。 “你额头的伤口要紧吗?”江时野走到正中央的长桌上坐在鱼念的对面,手里拿了两瓶水,将其中一瓶放在靠前边,其中一瓶放在靠后边。 鱼念写字的手顿了下,没抬头,继续写字。 即使头晕眼花,但鱼念并不想落下学校的功课。 怎么会不要紧呢?被锋利的瓷杯划开皮肤的那一刹那,细细小小的疼遍布着她的感官。 愤怒吗?只是那一时的,是忍了一日又一日累积的,她从来不是一个轻易发火的人。 鱼念从来不是脾气暴躁的人。 鱼念写下最后一题的答案,放下笔,最终还是接过了离她近的那瓶水,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江时野。 这个世界上有什么过不去的呢?昨日吵得热火朝天,今日就能和平相处吗? 总觉得很奇怪,但这个世界本身就很奇怪。 鱼念平静地说:“不要紧,已经不疼了。” ——是假的,还在疼,可应该不疼了。 江时野:“我....对不起,那天我是气急了,没想到会砸伤你,我没有想伤害你——我以为你会躲开。” 鱼念扯了扯嘴角说:“能理解,毕竟不止是你生气,我也生气,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知道你不是故意伤害我的。” ——可你早就伤害了我不是吗? “我本来想和你好好说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我们没办法好好说...”江时野目光落在桌上的教材上,过了会才将目光落在对面的少女身上。 “那天,我本来是在同学家玩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心突然空了一瞬间,总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就回了家,然后就看见了你。” ——那天,他其实一直在担心她,他从同学家急匆匆回来也是担心她。 ——那天,他的眼皮总是跳。 ——那天,回到家看见你安然无恙的在家,他才放下心,听到你没吃饭,第一句话是想关心她的。 可说出口的话和心里想的完全不一样。 关心的话成了指责的话,想靠近的心生出了疏远的念头。 话赶话,心伤心。 鱼念在江时野说话期间将瓶口拧开,喝了口水。 她又扯出嘴角,浅浅一笑说:“我知道,我不在意,没事。” 江时野:“鱼念,你别搬走好吗?我们继续一起住在这里,这房子大,本来就是我们两个人住的。” “鱼念,这段日子我对你做的一切,向你说声对不起。我当时不在那,得知我妈死的时候真的接受不了,你没来之前,一直有人在我耳边说是你害死了她,有人和我说是我妈为了救你才掉进河里死的,我信了,所以当我再见到你,总是带着敌意。可是前天你和我说,我妈是失足掉进河里的,我不知道到底谁说的才是真的,但这两天我想了好久觉得你说的才是真的。” “我妈那个人,都没爱过我,怎么可能会下河救一个她老公前妻的女儿呢?毕竟我妈也巴不得亲儿子去死呢,她怎么可能会这么善心呢。” ..... 自私的人,怎么可能会为了救一个陌生人,舍去自己的生命呢。 怎么可能会有善心呢。 “我没打算搬出去,我想了下,毕竟这是唯一让傅敬山感到麻烦,恶心他的事情了。”鱼念嘴角微扬,可浅棕的双瞳里没有笑意。 鱼念突然想: 江时野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这房子是傅敬山拿了她妈的钱,为了娶你妈,才买的。 用的鱼书微的血肉,写了宋知华的名字。 最后获益的成了罪魁祸首傅敬山。 他们骗他,这是宋知华留给江时野的。 所以鱼念永远都不会说。 给江时野留个念想,也是鱼念在保护从前的她。 江时野闻言,这才将抿成直线的唇角微微勾起,笑了一声,心底被石头压的沉闷感微微松动,“是吗?你不搬出去就好,如果你搬出去的话,我自己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房子估计也会害怕,有个人陪着总归是好的。” 鱼念:“你也会害怕吗?” 江时野:“当然,我也会怕。” 怕黑,怕鬼,怕自己总是独自一个人。 更怕,和她再也没有联系。 江时野:“鱼念,你不生我气了吧?” 其实从来没有生过你的气,更多的是愤怒。 鱼念将书合上:“不生了。” 江时野又松了口气说:“你不生我气就好了,鱼念,以后我还是你哥哥吧?” 是不是到底有什么关系呢?好像从来没关系。 他和她,只是两个同样家庭支离破碎、年纪相差不大,被命运选中安排在一起的人。 从来不是温馨的兄妹关系,是凑在一起,苟延残喘的两个陌生又熟悉的人。 鱼念微笑:“当然,我们永远是家人。” ———真的是永远吗? ———可永远又有多久呢? 窗外微弱的光线渐渐晦暗,黑色大朵大朵的云压在天际,房子周围的树木被冬风吹得摇摇晃晃,房子里是橘黄色的暖光,和外界隔离,温馨和谐。 可风在外面吹,鱼念还是感觉风进了屋里。 她收拾好书本,上了楼,黄色地板板落下来几滴水珠。 鱼念抹掉眼泪,但好像怎么都止不住。 有什么变化?好像没有。 阁楼内依旧安安静静的,依旧憋闭晦暗。 好像就是这样,即使是血肉相连的至亲也会吵架,吵架时会口不择言,用最恶毒的话戳开对方的伤口,因为对方的弱点你早就知道,你早就知道说什么话才让对方最伤心。 可架吵完后,一切又好像没发生,似乎只要赢了你就行了,你不要计较,不要敏感,不要小心眼——那时我被怒火冲昏了理智,我不想伤害你,是情绪上头,我才失控。 ——我心里是有你的。 可真的是这样吗? 和好了就代表不在意了? ———不,实际上,我和你从来没和好吧? 可是宇宙这么大,这些琐事好像没什么在意的,大家都说,“要将痛苦当作磨难,熬过去就是苦尽甘来,好日子很快就会来了。” “要做一个“淡人,要学会松弛,不要太敏感,要学会放下。” 可是凭什么? 五岁的我虽然小,但摔在水泥地上,痛会让我哭。 十岁的我虽然小,但被大人责骂殴打的时候,会委屈地掉眼泪。 十五岁的我虽然小,但上了高中,算是半个大人了。 遇到伤心痛苦的事情,不能再哭,不要在意,要学会忍耐承受。 坚持下去,好像未来就会亮一点。 先苦后甜。 熬过去就是苦尽甘来。 真的是吗? 真的是先苦后甜吗? 可是咖啡不是有苦有甜吗? 过去的痛都是假的吗? 春去秋来,那些流的泪不算数了吗? 可是胸腔里缺了一块的心,并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被弥补回来。 心脏还是被啃噬得东分西散,千疮百孔。 苦尽甘来之后就是好日子吗? 是被科学证明出来的吗? 或是哪个专家说的吗? 苦尽甘来——熬不下去的人的自我安慰。 没有人证明过——苦尽甘来后一定是甜,也没有人证明过苦尽甘来后,一定是苦。 五岁是小,十岁是小,十五岁是小, 十八岁长大成年,变成大人。 眼泪不能再轻易流出, 苦涩要藏在心里,不能任性抱怨。 我不小了,我成年了,是个大人了 凭什么? ——过去的的痛是真的,过去的泪是真的。 ——如果连我都抛弃她的话,还有谁会为我做主? ———我才不会抛不下她,她们都是我啊。 所以,她要好好睡觉,迎接明天的到来。 ——她惧怕阳光,可她喜欢阳光。 她——等着苦尽甘来。 *** 江时野进了房间,没发现鱼念的脸红的不正常。晚上七点,外面下着雪,但鱼念忽然收到来自周芳的电话。 周芳生气极了,问鱼念为什么没和她请假,就擅自离校。责问鱼念是否有纪律和时间观念。 鱼念很认真地解释说,她不舒服的时候,想去请假时,看见周芳并不在办公室,也不在其他教室。鱼念着找了好久都没找到周芳本人,还是朱爱明看见鱼念脸红得不正常,才给批的假条。 然而装睡的人怎么都叫不醒,周芳也是,鱼念怎么说都不听。 大雪纷飞,鱼念冒着雪,想要去药店里买个退烧药,走路的步伐很缓。 “哐当——”鱼念摔在了地上。 多亏柏油路上堆积了厚厚的白雪,摔下去的话不会特别疼。但鱼念依旧觉得特别疼,她没哭,像是摔懵了一般。鱼念躺在雪地上看着黑夜中落下的雪,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有种对于这个世界是否是真实的疑问,以及她竟然活在这个世界上。 鱼念被埋葬在雪里,浑身上下都是雪。她就这样一动不动盯着雪花,盯着被风吹动哗哗作响的白杨树,盯着发出光芒的招牌,盯着天空,盯着月亮。 鱼念想:世界这么大,却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她该去哪里呢? 头晕得四分五裂。 鱼念正要准备站起来时,一双有力的手臂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拥在怀里,暖和极了。 陆星回着急地看着呆愣的鱼念,说:“我带你去医院。” 鱼念被陆星回抱在他怀里,能清晰听见他的心跳声。 “砰砰砰-----” 很有力,很着急,很响的心跳声。 这一刻时光静止。 原来是有人会关心她的吗? 这是鱼念昏迷时第一瞬间的想法。 为什么总是在很狼狈的时候碰见这个陌生的男生呢? 他为什么要在意陌生的我呢? 8. 暴雨 chapter 时间像流水一样流过,留下岸边的我们。 被流水洗过,天真无暇。 青春似乎只停留在那个别扭的年纪。 十五岁,那个女孩以为拥有新生的年纪, 十五岁,那个女孩以为未来会充满希望的年纪。 十五岁,什么都有可能的年纪。 * 夜晚的医院安静了下来,陆星回坐在病床边,望着躺在床上的鱼念。她闭着眼,脸色苍白,病房里的灯光泛着青白色,照在鱼念脸上,更加苍白无血色。 陆星回看见鱼念眼皮下泛起深深的乌青,素白纤细的手背上扎进一根针头,但即使是很细的针头,针口处也晕出几抹淤青,能清晰看见青绿的血管。 细小的针头埋进皮肤里,输液顺着透明的软管缓缓流入纤薄的身体里。 苍白,羸弱,毫无生气。 陆星回思忖,这下鱼念真的像是一个瓷娃娃了。 可为什么他总是想哭呢? 鱼念睁开眼时,首先跃入眼底的是灰色的床和白色的天花板。鱼念现在感觉清醒了好多,没再像之前那样晕了。 鱼念转头才看见病床旁边的位子上坐着一个人,是个男生,正趴在桌子上。顺滑的黑发在零星的光线下泛着光泽。鱼念居然觉得很好摸的样子,有点想要摸一摸他的黑发是什么触感。 男生高大的体型缩在那里,看起来哪哪都不舒服。 鱼念看到自己手背上的针眼,明了自己应该是被陆星回送到了医院。一方面鱼念心里十分感激陆星回,对他的好感提升了许多。 但另一方面鱼念却觉得局促起来。挂一次水要多少钱呢?鱼念不知道,但只知道自己晕倒,还住在病房里,肯定要花很多钱。 她没有钱,要怎么去还给陆星回呢? 鱼念起身下床,病房里有暖气供着,不会很冷,她倒了杯水喝。鱼念看见自己身上裹着不属于她的外套,是一件很大的灰色卫衣,她有些懵,隐约能闻到卫衣上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 鱼念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她不想在医院里过夜,她站在桌子前,望着陆星回,犹豫不决的想,要不要将他叫醒。 可是他看起来很困的样子....而且她是为了他才来医院,他看起来很累的样子。 五秒钟过后,鱼念决定放弃叫陆星回起床,她站在原地,往门口踏了一步,回过头看着陆星回趴在桌子上,步子收了回来,转身走到病床上,把被子抱过来给他盖上。 十分钟后,陆星回趴在桌子上迷蒙之间醒了过来。准确来说是被热醒的,回头一看发现自己身上盖着被子,更困惑了。 陆星回站起身拿着被子,本能地向床上看去,就见床上的被子不见了,正在他手上。但这不是最主要的,最重要的是床上的人不见了。 陆星回心头错跳了一拍,心急如焚。 她去哪里了?调完水没多久,现在外面这么冷,出去了吗? 陆星回懊恼自己睡得太死,可蓦地一想,鱼念是不是回家了?越想也越觉得可能,可越想也越觉得失落。 如果回家的话,为什么不叫醒他呢? 陆星回拎着手里的被子心里头又暖又凉,但是看着外面的雪,心里头那股微微的埋怨几乎消散无踪。 夜那么黑,雪那么冷,她自己一个人回家安全吗? 陆星回想到这就惴惴不安,跑到门口,走了出去,甚至没坐电梯,从三楼楼梯跑到一楼,等到出口时,就看见自己心心念念的人穿着他的灰色卫衣左手拿着一份炒饭,右手拿着一份桶装泡面木然地看着他。 一瞬间,焦躁的心静了下来。但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悲伤和难过。 陆星回眼泪流了出来,他随意抹着,看着还站在医院门口怔愣的鱼念,哭着哭着又笑了出来,随意抹掉脸上的泪之后,立刻飞奔到她的身边。 陆星回这次没再顾及尴尬或者其他东西了,他用力紧紧抱住了鱼念,将她拥入怀中,头枕在她的肩上,轻声呢喃着:“原来,你没把我抛弃啊,原来你还会回头找我。” 鱼念面对突然的拥抱怔怔出神,没搞清楚状况,就被陆星回紧紧拥在怀里,两只手一直拿着东西放在半空中,她的鼻尖靠在他胸腔处,整个人不知所措起来。 鱼念又闻到了陆星回身上那股淡淡的清香味,和自己身上卫衣一样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以及听到他胸腔里那颗不受控制、没有节奏的熟悉心跳声,越来越快,最后这砰砰的心跳声,好像将她的耳膜穿破,钻入她的心底,深深刻下烙印。 这些都太奇怪,但这些都不让鱼念感到讨厌,相反认为正是这股淡淡的清香味,没有节奏的心跳声,都成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锚点。 让鱼念觉得这个世界还是真实的,让她和世界的归属感增添了许多。 陆星回嗓音发闷,说:“你去哪里了啊?” 鱼念浅浅发出一声“嗯”,她依旧被陆星回抱在怀里,因为陆星回说话时凑在她的肩膀边,让鱼念觉得脖子稍微有点痒痒的。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鱼念还感觉陆星回好像是在撒娇一样,她更加手足无措起来。可是这种感觉让鱼念感觉很安心。 鱼念歪着头,说:“我没去做什么,我出去买饭了。” 陆星回委屈巴巴鼓着脸颊,说:“大晚上为什么还出去买饭啊?不可以订外卖吗?” 话一出口,鱼念还没得及说什么,陆星回就心下懊悔,他急着回鱼念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鱼念摇摇头,神色平静说:“我知道。” 鱼念又困惑问:“能松手了吗?我有点呼吸不过来了....” 陆星回抱的太用力,鱼念有些喘不过气。 陆星回这时才感觉害羞起来,连忙退后好几步,支支吾吾没憋出半个字来。 倒是鱼念不感觉有什么问题,看着陆星回一副纠结的样子,也搞不太懂为什么。 陆星回见鱼念从容自若,好似丝毫不觉得他刚刚抱她有什么问题,一点也没有害羞的模样。 陆星回泄了气,问:“你很饿吗?买了两份饭,泡面和炒饭?” 鱼念轻轻摇头,说:“不是,还有一份是给你的,就是这份—炒饭。” 话没说完,陆星回的坏心情烟消云散,“拿”过鱼念手里的泡面,拉着她走到没人的安静位置坐了下来。 陆星回开心笑:“谢谢你给我带饭。” 鱼念摇头:“那不是给你带的饭。” 陆星回苦着脸。 鱼念说:“这份炒饭才是。” 陆星回茅塞顿开,眼眶热热的,说:“我喜欢吃泡面。” 陆星回心头萦绕着酸涩,浓烈的难过与悲伤,久久无法散去。 陆星回正要掀开盖子拿着叉子吃,鱼念就盖住了盖子,将手上那份炒饭递给他。 鱼念说:“炒饭才是你的。” 陆星回:“没事,我喜欢吃泡面。” 陆星回要动手继续吃,可盖子还是被鱼念紧紧扣着。 陆星回:“怎么了?” 鱼念眼底藏着委屈,说:“我不爱吃炒饭,炒饭是给你带的。” 陆星回:“......” 最后陆星回吃着炒饭,看着坐在凳子上拿着泡面吃的鱼念,心里竟然有股莫名的满足感,但紧随其后的依旧是悲伤的情绪。 外面下着大雪,医院里陆星回和鱼念坐在凳子上,一个人吃着炒饭,一个人吃着泡面。 “啪嗒啪嗒——”眼泪滴在了炒饭上。 陆星回想:炒饭虽然很好吃,但冬天是一个让人感到悲伤的季节。 同时,鱼念也在偷偷抹掉眼泪。 ** 过了几天,陆星回一直没和鱼念碰上,即便陆星回总是借着问问题的借口到十五班来找许恩元,也没能见到想见的人。 也许她在躲他吧? 上午第三课下课时,坐在最右排靠窗的男生没像往常一样写着难懂的习题,眼神朝着最左边最后排靠着窗的女生时不时看去,大口呼了一气,站了起来。 “吱——”一声,椅子被推开,男生朝着最左边后排的方向走去,那是个靠窗的地方,也是个最角落的地方。 窗外有颗杨树,杨树掉光了叶子,只剩零星几片,大风吹过时,哗哗落下,有时会落到白色的窗台上。那是幸运的,因为能从这片叶子领略白杨树夏季时的美景。 叶子落在窗台时,能清晰看见它的样貌。 叶尖细长,叶缘上生了一圈细密的齿纹,叶脉像没有逻辑的生长周线。 手心的脉络也没有规则,如同没有规律的生长轮廓。 男生蹲在地上,轻轻拍了下女生的肩膀,神情略有些紧张。女生抬起头,向旁边的座位看去,没看见自己的同桌。只听见旁边他的声音。 “鱼念,你还记得我吗?”许恩元嘴角扯出个弧度,看着束发微微松动的女生。 许恩元推了下眼镜,相比林今越显眼包的性格,他的性格比较内敛。同时,对待任何事情都很认真,因此他对周五撞到鱼念、把鱼念关在教室这两件事情耿耿于怀,想找个能向对方道歉的机会。 鱼念将视线落在蹲在地上的少年身上,她将垂在耳畔的碎发挽到耳后,声音很轻地说:“记得,你是许恩元。” 话出,蹲着的男生坐在了旁边没有人的座位上,绷紧的神色微微放松。 鱼念不太清楚眼前的人是有什么事情要找自己,主动问他:“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许恩元近距离接触班级里传闻的“怪胎”,第一感觉眼前的女生不是传闻中的那样,她的肤色很白,像立冬时下的雪,冷清干净。长发乌黑,留着很厚的刘海,遮挡住了她那双琥珀色的双瞳,在阳光折射下像波子汽水。。她的五官很柔和,眼睛下有层浅浅的黑眼圈,身上散发出一种淡淡的病气。 许恩元收了口气:“我是来和你道歉的,周五的时候我不小心撞到你,那天晚上还是我值班,不知道你还没走,就把你锁在教室里了。” 鱼念疑惑地看着他,想起了这两件事,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没事,道歉我收到了。” 鱼念根本没将这两件事情放在心上,她只是会在没人的时候哀声叹气,在心里发出一声“哎———”,疑惑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倒霉,遇到这种事情。 在鱼念的成长历程里,她遇到过不止一件像这样被同学撞到摔坏眼镜、独自被关在教室这样的小事。 没错,对鱼念来说,这样的事情就叫做小事情。 如果要计较这样的小事情,或许鱼念早就葬身于麦地里那一座小小的土堆中了。 鱼念有过很多这样的“小”事情,计较来计较去——没得到过结果。 心倒是碎成一块一块,无法再拼凑完整。 比如,曾经被最爱的母亲从温暖的家里,一路连踢带踹,扑在地上下爬着滚着,到了瓢泼大雨的家外。比如,晚上被锁在门外长跪一夜,哭着喊着恳求开门。比如,洗澡的时候亲生父亲用力将门踢开,闯了进来,扇了她一巴掌。比如,被不喜欢自己的班主任罚在操场,当着所有同学的面数落她哭的事情,这件事最后被拍成视频,成了大家课后谈笑的故事。比如,被不喜欢自己的体育老师要求当众脱鞋跑了五圈,她成为老师教育学生的反面例子。 又比如,被最亲近的朋友当面亲口说出“你这个怎么这么矫情”,被她背叛造谣,最后传闻她是个婊/子,是个十二岁就会勾引人的骚货。 种种比如,鱼念从小就学会了麻痹自己,如果将每件“比如”都存在心里,麦地里的小土堆处,可能长了一颗又一颗树,杂草生了一堆又一堆。 最好将土堆淹没,她存在世间的痕迹彻底消散。 很早时,鱼念的大脑自动运行了一套机制。遭遇不好难过的事情时,她只在那一瞬间感到痛苦,可能十分钟后,或者明天她就忘记了这份痛苦,忘记难过的情绪。 但这不代表她不记得,这些事情依旧存在她的记忆深处。 她忘记的只是当时濒临崩溃想死的情绪,留下来的只是能让她继续活下去的情绪。 她想要活下去,所以她选择忘记。 鱼念将这套运行机制称作“幸福方程式”。 只要一直运行这套方程式,她或许就不会再感受痛苦,那些痛苦的事情将不会再来,直到她的生命里只有幸福。 鱼念给自己制定的计划———她想再多活一年。 今天过了明年,明年过了后年,后年过了后后年,再多活一年。 她想要再多活一年,只要再多活一年。 直到盛夏到来,玫瑰花盛开,直到她的生命里没有痛苦。 栀子花盛开,直到她的生命里只剩下幸福。 许恩元在鱼念面前又说着不好意思,说他不是故意之类的话。 鱼念对于许恩元的道歉感到不知所措,就像是曾经正确的方程式出了错误。过去那些伤害过鱼念的人没有一个人道过歉,没有一个人走进鱼念,和她说,“对不起,这些都不是故意的。” 曾经有位心理医生对鱼念说了句名言,震惊了她很久很久。甚至在那一刻鱼念也认为所有的一切都 是她的错。 这位心理医生,她的时间很宝贵,倾听客人的故事原价一小时五百元,两个小时打个对折——收费八百元。 她,“”著名“”的心理医生。只负责坐在一旁听着客人痛彻心扉,泣不成声地讲着和她无关的故事。 听完后,她漫不经心地将最后一个字写进漂亮的本子里,放下笔,将昂贵的病案本合上。 最后她张开自己那张奢贵、价值不菲、涂着复古正红口红的大嘴唇,她说。 “你为什么总是在抱怨呢?” “你为什么总是在抱怨周围呢?“ “你为什么总是在抱怨世界呢?” “抱怨,抱怨,你的世界里只有抱怨吗?“” 她说:“为什么你总觉得是别人的错?你自己没有问题吗?” 她说:“只是你太敏感了,别人根本不是故意针对你,你总是在埋怨你没发现吗?” 她说:“这个世界离了谁都可以转,没有人会整天将目光放在你身上,你是不是有被害妄想症呢?” “你是不是有被害妄想症呢?” 她用很有道理、经验丰富的口气告诉你,你不要再埋怨这个世界了,你所说的这些,别人根本没有针对你。你怎么这么敏感呢?你为什么要这么敏感呢?你为什么总是埋怨呢? 这些有没有可能就是你的错。 是肯定的语气,但是个疑问句。 她说, “是你的错啊。” 是你的错。 是你的错啊! 全都是你的错啊! 因此鱼念的“幸福机制”里一直奉行三个法则。 1.不要埋怨世界。 2.不要敏感。 3.全是你的错。 她奉行了能得到幸福的方程式。 ** 此刻这套运行机制出了故障,鱼念的大脑出现了宕机,运转不过来。 正确的方程式是错的吗?错误的方程式是正确的吗? 她目光紧紧盯着许恩元,嘴巴微微张开,欲言又止。这幅样子许恩元有些搞不懂。 许恩元不好意思道:“我想中午请你吃个饭,表达下我的歉意。“ 鱼念拍了下耳朵,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她重复了一遍。 “你要请我吃饭?” “因为你在向我道歉,所以你想请我吃饭?” “对,是的,我想向你道歉,所以想请你吃饭。” “你要去吗?” “我去。” 鱼念说完,男生微微一笑,就从座位上离开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剩下鱼念自己一个人撑着下巴看着他,又将视线投向窗外发呆,她需要将方程式修正,她需要找到真正的正确的方程式。 鱼念想要能维持幸福,能感知幸福的方程式。 否则,她会死的。 是的,她会死的。 如果没有幸福的话。 鱼念的心情像吃了蜂蜜一样甜甜的。 这是上高中以来第一次有人主动靠近她,请她吃饭。这是她找到正确方程式的机会。 鱼念想,这一切是在暗示以后的生活要向好的方向发展下去吗?就像昨天她和江时野在某方面停战和好。 她去,她会去的。上入高中后,半个学期以来鱼念始终被江时野拽着命运的后颈,他曾经用过最恶毒的语言骂她,要让她一辈子怀着痛苦与愧疚,度过自己的命运和人生,那时鱼念上高中的人生是灰暗的。 她不想和江时野争吵,那样的争吵像回归了原始社会里的大猩猩一样声嘶力竭。鱼念想着忍一忍,退一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就像她从前那样不是吗? 她短暂的人生里,江时野是一个曾经没有过于伤害她的人。 跑啊跑,鱼念爱这个世界,即使她被世界伤的遍体鳞伤。 *** 鱼念唇角扬起一个弧度拿起手中的语文书,听着讲台上周丹抑扬顿挫的声调,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 鱼念文科成绩虽然不太好,可鱼念是个喜欢语文的人。 鱼念认为语文是所有科目里最有魅力的一门科目。 文字是美丽,神秘的。 鱼念喜欢看些乱七八糟的书,会让她短暂的接触到那些不属于她的世界。 鱼念读到一本新书。 她就像一个会穿越的魔法师。 体验各种各样的生活。 那时,她就像主角。 多姿多彩,闪闪发光。 风从窗户的缝隙中吹进来,吹落了放在桌子上的一支笔,滚到了鱼念脚下,王思琪叹了口气,轻轻靠近鱼念说:“你能帮我捡下笔吗?” “我的笔掉在地上了,你能帮我捡下吗?” “好,我这就给你捡。” 鱼念将滚在白色墙壁边她脚下的红色水笔捡起,放在了她同桌王思琪的桌子上。 王思琪勾唇扬起一个好看的笑。 “谢谢你,鱼念。” “不用谢。” “鱼念,你真是一个可爱的人。”王思琪继续笑。 “嗒——” 一张折得像土块的白纸从某个方向传了过来。 王思琪打开白色纸条。 纸条上利索的字体写着: “鱼念真恶心,鱼念真讨人厌,鱼念是个心机绿茶吧?” “鱼念难道不知道你喜欢许恩元吗?她下课还故意凑到许恩元面前和她说话。” “思琪,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和鱼念这样的怪胎做朋友?” “班级里没有人和她说话,只有你,思琪,你真是个善良的人。” 纸条上还写着很多话,王思琪看着这些字迹唇角扬起一个更温和的微笑,用着刚刚被鱼念捡起的水笔,认真地写笔记。 这个世界里有很多没有被人类发现的秘密。 这个世界里存在许多黑暗的地方,无数无数的黑暗里绽放出一朵艳丽的花。 这些黑,是人类没有去过,没有找到,没有发现的地方。 这个世界上有许多没有被阳光照射的地方, 比如,当地球的左半圆发亮,地球的右半圆就是黑色的。 没有光线,没有太阳。 只有黑暗。 像人类的心脏, 你看不见,你不知道它是否被阳光挥洒。 但无数的黑,数不清的黑色,喷涌出,炸开五彩斑斓的颜色。 黑色,或许是世界上第一个颜色。 黑色,远比白色多。 9. 暴雨 chapter 中午下课后,鱼念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动,看着教室里的其他人陆陆续续走了。 冬季的冷风卷了进来。 凉丝丝的,窗外的雪花落满了白色的长檐,几片六角星雪花堆在了鱼念的睫毛上,她浅浅地眨了下眼睛。 直到最后一个人走出教室,鱼念才站起来,向右边看去。 鱼念刚好看见上午和自己说话的许恩元也在看她,他好像一直在等她转头。 鱼念之所以这么判断,是缘于她看见许恩元深深叹了口气。 只不过鱼念发现许恩元的笑容看起来有些尴尬,他好似在犹豫不决要不要走过来。 实则鱼念也举棋不定,不知道要不要过去。 于是两个人就一直这么僵着,不知道过了多久。 许恩元望着鱼念,她的眼睛圆圆的,一双琥珀色的蜜瞳茫然地望着他,但这份茫然只存在了一瞬便转瞬即逝,她转而盯着地面看。 许恩元心底浮起念头,这样子看起来有些呆。 鱼念上午扎的整齐的低马尾,许是因为趴在桌子上已经变得蔫嗒嗒的了。 北方的整个冬天好像都在下雪。 天色灰蒙蒙的,下雪天总是让人心生低沉。 许恩元这时才意识到,单独去叫一个女生一起出去吃饭是有些冒昧的。 许恩元有些后悔了。他担心如果被其他同学看见的话,不知道会被传出什么样的绯闻来,最后甚至会越演越烈。 许恩元并不在意这些,但许恩元有些担心鱼念会被造谣。 也许是他的错觉? 许恩元总觉得班级里的人有些排挤鱼念,只不过他并不清楚原因。 许恩元看鱼念一直呆立在那里,没有过来。他也意识到把女生一个人晾在那里有些不好。 许恩元走了过去,问:“你中午想要吃什么?” 鱼念慢慢抬起下颌,说:“什么都行。” “那我们去吃校外新开的卫孔记吧?那里的面挺好吃的。” 鱼念微微颔首,还是回答:“什么都行。” 鱼念没什么意见,毕竟是对方请客,况且她也不知道什么东西好吃。 鱼念仅知道快餐、泡面之类的食物,其他美食她很少去吃。 如果你要问鱼念哪家快餐最便宜,哪种泡面最实惠,鱼念能立即给出答案。 但要是问想要吃什么,哪家好吃,鱼念恐怕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鱼念吃饭从不会考虑好不好吃,哪家最好吃。她考虑的都是能不能吃饱?哪家店最便宜? 穷人的生活里没有这么多姿多彩。 一路上,许恩元走在前面,鱼念走在后面,两个人并不同肩。 林今越今天中午有事情,陆星回则是昨天晚上就给许恩元发信息告知,他发烧了,今天来不了学校了。 许恩元问陆星回怎么突然发烧了,陆星回只是说可能是着凉了。但是从上个星期开始,接连几天过去,许恩元已经察觉出陆星回的状态和平时不一样。 陆星回这段时间看起来像是有什么心事一样,萎靡不振。许恩元原以为是陆星回遇到了什么难解决的事情,还问过他,但是得到的答复都只是没事。 卫孔记离学校有点距离,但清禾学校午饭时间有两个小时,所以并不会很着急。 许恩元原先打算是询问林今越和陆星回关于道歉的事情的,但是一个两个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状态都不对劲,整天心不在焉的。 许恩元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做错了事情就要道歉,他已经忍耐了一个星期,觉得如果再不及时道歉的话,可能就没有意义了。 在最该需要道歉的时候不道歉,当事人那份委屈难过的心情是挥之不去的吧? 还有一百米,许恩元站在马路边看到了卫孔记面馆的牌子,他松了一口气。 仅仅是短短十五分钟的路,竟然这么漫长。许恩元甚至觉得过了一个世纪这么长。 许恩元想:大抵是他和女生接触的少的原因吧? 中午面馆人还挺多的,卫孔记里的凳子几乎都坐满了。鱼念见许恩元一直在走神,瞠目结舌地盯着店里面的人,像是后悔来这里吃饭一样。 鱼念微微叹了口气,扫视了整个屋子,熟练地找到两把没人坐的椅子搬出来,又成功挤到一张空桌子边,眼神示意许恩元一起坐下。 这样人挤人的场景在鱼念这里是常见的,没有什么特别。尤其是中午或者晚上,鱼念常常要和一群刚下班的工人抢饭吃,所以她能够在人山人海里轻车熟路地找到空的座位。 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对于鱼念而言,活在这个世界上本来就很难了,如果脸皮不再厚一点,太在乎什么事情,也许最后等待她的只能是灭亡了吧? 鱼念和许恩元一起点好了单,室内吵吵嚷嚷的,鱼念盯着自己放在两边的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没有话聊。 鱼念是被动型的人,就像是一个上了发条的小汽车,你拧一圈发条,她才会动一下。 鱼念是一个不会主动和别人产生联系的人。 这时候许恩元突然抬起头,急匆匆地说:“我去帮你买奶茶。” 话音一落,许恩元就出去了。留下鱼念一个人坐在凳子上发呆,鱼念其实刚想说出她不想喝奶茶。 * 许恩元出去是因为他看到前面排队的人特别多,他们的取单号是五十七、五十八号,太靠后,估计要等很长时间。 而傻傻地坐在那里,没有话题可以聊的话,总会让人感到局促不安。 许恩元刚出饭店门时,手机信息的提示音响起。 许恩元低头打开手机,是陆星回发的信息:【你吃饭了吗?】 许恩元说:【还没吃,正在排队。】 陆星回又问:【你是和林今越在一起吗?】 许恩元:【不是,我是...】 许恩元正在打字,想要告诉陆星回他目前正和鱼念在一起,但是还没发完,陆星回的消息就发来了。 陆星回说:【你自己一个人吃的吗?林今越没和你在一起?】 陆星回:【今天有发生什么事情吗?】 学校里能发生什么事情呢?实际上陆星回只是想问某一个人,却要假装问完所有人。 许恩元说:【我没和林今越在一起,他今天在忙事情,不知道在忙什么。】 陆星回回复:【原来是这样,下午的话我可能会回学校。】 陆星回将这句话发出后,就没再看手机了。他将手机放在床上,去了厨房,电热水壶已经将水烧开了。陆星回倒了一杯准备泡药。 许恩元:【怎么下午还要回学校?你不是说你发烧了吗?发烧的话还是不要来学校吧?不差这一天的。】 许恩元:【不是我自己一个人,我现在正在买奶茶,我是和鱼念在一起吃饭。】 一分钟后,许恩元见陆星回没有回复自己,就将手机收了起来,他前面还有四个人正在买奶茶,很快就到他点单了。 十分钟后,陆星回喝完了所有的药,他站在客厅里,屋子里开着暖气,很温暖。窗户是关上的,但是外面还是下着大雪,稀稀碎碎的飞雪,在空中簌簌落下。 像是在空中弹奏了一首钢琴曲,不是黑键,是雪花。 陆星回依然感到头晕,他早上六点多测量的体温是四十度,因为昨天凌晨喝过感冒药,所以陆星回六点多的时候没有立即喝退烧药,而是等他现在睡醒才将药喝掉。 刚刚测量过,现在是三十八度多点,照旧在高烧的层级。 陆星回打了个喷嚏,懒散地从厨房回到卧室,他想要再睡二十分钟,外面仍旧在下雪,陆星回失神地坐在床上,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陆星回的脑袋昏沉沉的,可即使这么昏,他的大脑还是在想一个人。 一个一直躲了他好几天的人。 外面的雪下得很大,她会冷吗? 陆星回躺在床上,本打算直接睡觉,但看见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屏幕上显示有信息。陆星回拿起来躺在床上看。 看到是许恩元发的信息,有一条是说林今越最近在忙事情,没有和许恩元一起去吃饭。陆星回继续向下翻,另一条则是许恩元劝自己,发烧了下午就不要去学校了。 陆星回也知道发烧了,去学校好像也没有意义。 但学校里,有他想见的人。 对于陆星回来说,见到她——鱼念,就是有意义的事情。 卧室中穹顶暖白色的灯光洒在陆星回的脸上,他的眼尾下垂,带着倦意,面色恹然,整个人病怏怏的。 屋里的光芒将手机屏幕上的几个字照得格外清楚。 陆星回只看见这几个字:“我和鱼念在一起....” 许恩元为什么会和鱼念在一起吃饭? 陆星回看到这条消息时,倏然就坐起来,手上拿着个手机,随意套了件外套,穿上鞋就推开门出去了。 陆星回走在路上,打字给许恩元发信息说:【你们在哪里吃的饭?】 许恩元刚好拿到自己的奶茶,正准备回去时,手机的提示音响起。许恩元打开来看,他有点疑惑,陆星回为什么要问在哪里吃的饭。 许恩元回复:【我们在学校附近的卫孔记。】 陆星回问:【是吃完了吗?】 许恩元说:【没有,我们刚要吃。可能要二十分钟吧?】 陆星回边走边打字说:【我现在回学校去找你们,大概二十分钟,你们吃完后,能等我一会吗?】 许恩元看到有些迟疑,二十分钟后他和鱼念应该已经吃完饭了。 许恩元说:【不然你直接去学校吧?】 陆星回没有看到许恩元这句回复,他将手机软件从微信里退出去,打开了打车软件,他选择了一个独享,约莫十五分钟能到许恩元说的那个地方。 陆星回站在马路上看着手机,网约车离自己的这里还有一分钟。街上的石墩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也许是因为冬日,天气寒冷,即使是大中午,行人也寥寥无几。 陆星回出来得太着急,拿的外套不是厚的羽绒服,是一件秋季的灰色外套,但这件外套完全抵御不住凛冬的寒风。 陆星回坐上了网约车,车窗是关上的,车子在行驶时,雪就像一场表演秀一样,纷纷扬扬飘洒在人间。 陆星回被风吹得打了哆嗦,黑色微卷的头发十分凌乱,几缕碎发掩住眼睛,双目惺忪。 陆星回觉得自己胸腔里的一颗心脏像是被两股绳子紧紧勒着,一根绳子上是落寞伤心,一根绳子上是期盼雀跃。 陆星回 坐在车上,现在感觉难过的心情更占上风,原因是他想见的人费劲千辛万苦见不到。而想见的人见了别人,还和别人一起吃饭。 鱼念为什么要躲着他呢? 陆星回不明白为什么,是因为那天他情不自禁拥抱了鱼念吗? 可是第二条绑着雀跃心的绳子,也在紧紧拧着,这源自快要见到鱼念的欢悦心情。 陆星回倏然想起来自《小王子》这本书的一句话。 “你从下午四点来,那么从三点起,我就开始感到幸福。” 陆星回本以为能一路直通学校附近的美食街,但万万没想到的是路刚走到一半,前面就堵住了。 大家大抵是都怕冷,都不想要走路。因此选择坐车吗? 网约车司机看着前面排着长长的车辆,长吁一声,说:“下雪天开这么快做什么?前面这个十字路口就是容易出车祸,唉,开到这个十字路口的话小心点嘛,就不会那么容易出车祸了呀?” 陆星回坐在车的左边靠窗,原先是闭上眼睛正在假寐,但听到了前面司机的话后睁开了眼睛。 陆星回刚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就是他乘坐的这辆车前方堵满了车和人,一动都动不了。 陆星回哑着嗓子说:“师傅,现在是不是堵车了?” 司机声音浑厚,带点无奈,说:“现在堵车了,前面发生交通事故了,没个一时半会肯定走不了的。” 陆星回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 车窗外的大雪漫天飞舞,白茫茫一片。 陆星回用手机付了钱,拉开了车门,走下去。 一瞬间,陆星回就感受到了外面的冷风和大雪。 他把帽子戴上,打算跑着去学校附近。刚要走的时候,司机师傅才反应过来他的乘客已经要跳车了。 司机师傅打开车窗,一脸震惊地望着陆星回,说:“你下车做什么?堵个十分钟可能就好了,外面这么冷,快坐到车里来。” 陆星回听见,呆了一秒,他眼尾微微上扬,笑着说:“十分钟吗?但是十分钟对于我来说也是很长的时间。” 司机师傅忍不住问道:“你是着急去做什么事情吗?只是十分钟而已,等等就是了。” 陆星回轻轻偏头,说:“师傅,不用了,手机显示再过十分钟就不堵车了,但是手机上的东西也不一定准,这段路我自己跑着去吧。” 司机师傅不理解陆星回是怎么想的,但还是和他说路上滑,路上要注意安全。就关上了车窗,从前窗能看见一个穿着单薄衣服的少年正在奋力地往前奔跑。 像是要去见什么重要的人一样。 陆星回思忖: 十分钟很短,但如果是,十分钟去见你,那十分钟如同一个世纪这么漫长。 一路上漫萦着细碎的雪花,飘在脸上,落在身上,洒在地上。 陆星回赶到目的地的时候,见到卫孔记店内的客人已经完全走光了,一两个服务员正在打扫卫生。 陆星回微微喘着粗气,拿出手机看到许恩元给自己发的信息说,时间是十分钟前。 许恩元说:【我们先回到学校里了,你不要去卫孔记了,直接到学校里。】 陆星回看到这,有些失神,他坐在路边的石墩子上,索然无味得盯着路面看。 他在看什么呢?行人?车辆?蚂蚁? 陆星回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仅仅是感觉活着好无聊。 陆星回浅浅上扬唇角,挑着眉低笑了一声。 他为什么非要到这里来找她呢? 好像是担心,关心,嫉妒,以及想念。 连陆星回都不知道自己这么快跑来干嘛? 但想要见到那个人的时候,一定是跑着去的。 陆星回低着头坐在石墩子上,不知道正在做什么。 陆星回没发现的是,有个人从背后一直慢慢靠近他,一百米,五十米,零米。 陆星回的肩膀被拍了一下,他转过头去看。 正是他一直想要见的人。 陆星回胸腔里的一颗心脏又开始没有规律的跳动起来了。 鱼念只是简简单单穿了冬季校服,外面什么都没穿,仿佛很普通。 但此时此刻,时间静止,世界安静无声,陆星回的地球世界里,好像只有两个人——他和鱼念。 鱼念手里拿着奶茶,鱼念没开过口,见到陆星回第一面开口就是:“你要喝奶茶吗?” 陆星回望着鱼念,失神地笑出了声。 陆星回轻轻对鱼念说:“我不喜欢喝奶茶,但是我喜欢你送我的奶茶。” 鱼念正要说不喜欢就算了,就听见了陆星回说要喝的话。 鱼念把奶茶举起来,是最便宜的一家名牌。她正要打算将奶茶递给陆星回时,陆星回就已经接了过去。 鱼念微愣。 鱼念察觉到,陆星回接过后立刻喝了一口。 脸色明明苍白得要命,但喝完这第一口之后一直对着她傻笑个不停。 鱼念一颗冰冷的心,被陆星回傻傻的笑容搅得乱乱的。 不知道是北风的错觉,还是大雪的错觉。 鱼念和陆星回面对面对视,二人无言。 但是鱼念好像在空中听见了被吹散的话语。 “见到你真好。” 10. 暴雨 chapter 小吃街这里,此时还有几个学生在这里买奶茶或者吃饭,鱼念和陆星回属于第三种,吃完饭还在这里没走。 陆星回望着鱼念,声音有些哑:“你吃过饭了?” 陆星回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他深觉自己这句话问得有些多余了。 但好在被问道的女生并没有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鱼念轻点下颔说:“对。” 陆星回松了一口气,他拿着那杯奶茶,奶茶是热的,是珍珠奶茶 陆星回说:“这是你给我买的吗?” 他说话时,心里抱着期待和紧张。 鱼念摇头:“不是我买的,是许恩元请的。” “所以是许恩元买给你的吗?” “是的,但是我不想喝,所以给你喝吧?” 陆星回叹了口气,嘟囔着说:“好吧,我还以为是你买的呢?” 鱼念见陆星回拎着奶茶袋子晃来晃去,以为他是不想喝,犹豫着问:“你是不想喝吗?如果你不想喝的话给我吧?” 鱼念想起了每次大半夜在路边打扫卫生的阿姨,如果陆星回不想喝的话,带回去给阿姨喝也挺好的。 陆星回抓紧了袋子:“我要喝,我等会回学校喝。” 鱼念“哦”了一声,她本来是认为陆星回是嫌弃珍珠奶茶的,因为鱼念从小到大,一直到现在,是没有喝过奶茶的。 鱼念唯一喝过一次奶茶还是在小学时,当时她一个同学哭着要回家,那同学的父母为了安慰她,给她点了杯奶茶,没想到多点了一杯,因为鱼念帮过这个同学一次忙,多的那杯就给鱼念了。 但是鱼念没有自己一个人喝,她拿回去给了奶奶。奶奶拿着奶茶,乐呵呵的,奶奶和鱼念说让她先喝一口,鱼念尝了一口,有珍珠,软软的。喝完之后就给奶奶喝了。 鱼念的奶奶是单独一个人住的,因为她也被嫌弃。鱼念的奶奶在鱼念上小学二年级时,已经五十岁了。 奶奶只陪了鱼念一年,鱼念上小学三年级时,她就去世了。 那时,鱼念不太懂什么是死亡。 也不知道死亡意味着从此以后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 鱼念记得她的母亲还有父亲都很讨厌奶奶,原因是奶奶爱唠叨,外加腿脚不便,卫生也不太好。 鱼念二年级时就自己住了,父母都不在身边,奶奶住在别的地方,但是离她住的地方大概只有十分钟的距离。 鱼念二年级,也就是八岁这一年,给奶奶送了一年的饭。 奶奶确实很爱唠叨,只不过鱼念并不讨厌她。相反会心疼奶奶,也很喜欢奶奶。 奶奶虽然爱唠叨,但鱼念能感觉出来,她只是太孤独了。 因为鱼念就是一个孤独的人,所以她知道这种孤独,尤其是心灵上的孤独,会让一个人迫切地想要找到自己在这个世界的锚点,证明自己是存在这个世界上的,是有归属感的。 鱼念盯着陆星回手里的珍珠奶茶,陷入了回忆。 陆星回一遍又一遍叫着鱼念这两个字,鱼念才听见,从过去的回忆里回到现实里。眼前的男生正叫着她的名字,带着浓重的鼻音,声线很低,但并不难听。 鱼念狐疑问:“你刚刚说什么?” 陆星回声音闷闷的,说:“你怎么在这里,你没和许恩元一起回学校吗?” “本来是一起回的,但是我要买个东西,就让许恩元先回去了。” “是这样啊....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呢?” 鱼念抬眸望了眼天空,陆星回低眉望着鱼念。 鱼念说:“是许恩元说的,吃面的时候许恩元说你二十分钟后会来。” “许恩元说,他给你发了信息,让你直接去学校,但是你没回。我刚好买完东西,想着万一你来了,要找许恩元会不会跑空?我买完东西就回来看看,我就看见你了,想和你说许恩元已经回学校了。” 话音刚落下,街边枝条上落满厚厚积雪的雪松,被风穿过时,落下了一层又一层雪,窸窣有声。 这时,鱼念听见陆星回带着鼻音的声音说:“鱼念,你真好。” 鱼念将视线从一望无际的天空,以及从天空中缓缓沉降的白雪收回,转移到了陆星回的身上。 眼前的少年穿得很单薄,一件灰色的外套,里面是件黑色的长款毛衣,裤子是件宽松的休闲裤。 鱼念心底隐隐感到,也许是陆星回没穿校服的原因,眼前的少年褪去了一层学生气,取而代之的是成熟稳重。 陆星回的身材很清瘦,双肩宽窄,但并不是网络上说的那种瘦得皮包骨一样的男生。陆星回是属于虽然清瘦,但看起来非常有力量,黑色长款毛衣下隐约能感受到男生肌肉线条的存在。 许是鱼念盯着陆星回太久了,陆星回竟然下意识转了头,耳根上泛起了浅浅的红晕,在他冷白的肤色上格外明显。 陆星回摸着耳朵,声音闷闷的:“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什么?” “就是你一直盯着我啊?眼睛都不带眨的。” 鱼念这才反应过来盯了人家很久,将视线移开,低下头说:“觉得你也挺好的。” 陆星回愣了一秒,问:“什么?” 鱼念重复说:“我刚刚听见你说,我真好,我也在夸你啊,感觉你也挺不错的。” 陆星回低着头,浅笑了出来:“鱼念,你不明白我说的你真好,和你说的我挺不错的区别在哪里的,我们两个人说的是不一样的意思。” 鱼念问:“什么不一样的意思,你真好不就是你这个人挺不错的吗?” 陆星回摇头,浅浅弯了弯唇:“不一样,但你现在听不懂也没关系。” 鱼念见陆星回不想说,也没强求。 陆星回在心里悄悄回答鱼念:“我说的你真好的意思是,鱼念,你是一个非常非常好的人,我喜欢你,我想要和你在一起。” 陆星回暗想:但是,现在还早,她听不懂也没关系的。 然而少年人总觉得自己还小,未来还远,时间还早,却不明白任何事情早就在每一次的选择中埋下了结局的种子。 少年人永远想不到的是,在享受自由美好的青春时光时,命运也早就已经开始生根发芽了。 那时,等他们再回过来想想,会不会后悔呢? 当时没做的事情,会不会后悔不早点说,不早点做,没能再勇敢一点呢? 回学校的路上,鱼念以为陆星回不会跟着自己,但是他一直跟在她旁边。鱼念感到纳闷,问:“你跟着我做什么?” 陆星回说:“回学校啊。” 鱼念心底泛起无奈,她只能解释自己的意思说:“我知道你要回学校,但是你不打车回去吗?从这走到学校大概要十五分钟呢?” 陆星回垂着眸子,凝看鱼念,她柔顺的长发上落下了几片雪花。陆星回忍着不去触碰的欲望,唇角微扬:“十五分钟的路很长吗?” 鱼念反问:“十五分钟的路不长吗?” 陆星回笑着说:“不长啊,很短吧?” 鱼念不解:“很短?” 陆星回点头,又缓缓摇头说:“不对,不是很短,是超级短!超级超级无敌短!” 两个人虽然在说话,但也是,一边说话一边走路。 鱼念听到陆星回无厘头的“超级超级短”,倏然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陆星回,问:“你是不是发烧了?” 陆星回委屈巴巴说:“你才感觉我发烧了吗?” 鱼念也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因为陆星回的表情虽然看起来非常悲伤,可声音并不生气。 鱼念说:“我只是觉得你刚刚说的话有点问题,所以才问你是不是发烧了?” 陆星回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说:“ 你的意思是,我刚刚说的话看起来像是脑子有毛病吗?” 鱼念没否认,陆星回看着鱼念一副郑重的神色,他把笑收了回来。 陆星回不知道为什么有种错觉,也就是常说的第六感。如果他不好好认真地回答鱼念这个问题的话,陆星回就会感觉,可能从今往后,鱼念真的会觉得他是一个脑子有点问题的人。 陆星回说:“我是发烧了,不过我刚刚说的是真心话啦,因为我感觉,如果从这里和你一起回学校,只有十五分钟的路的话,是真的超级短啊。 鱼念一头雾水,问:“为什么?” 陆星回没笑,将视线从前面转过来,直勾勾盯着旁边的鱼念。 陆星回认真地说:“因为只要回了学校,你就会开始躲我了啊。” “想要见一面真的很难呢。” 鱼念妈妈没有听懂陆星回说的话,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胸腔里的心一阵阵收紧,呼吸也蓦地紧张起来。 鱼念问:“为什么你想要见我呢?” 为什么明明才没见过几面,你就会想要见我呢? 紧张感可能是会传染的,陆星回知道鱼念没有别的意思,但他还是感到局促起来,心口像是浸了酸梅一样,酸酸涩涩的,可是很甜,甜到心里冒泡泡。 陆星回说:“就只是单纯想要见你。” 鱼念听到这句话,脸红得要滴血似的,陆星回看到,脸也跟着红了起来。 陆星回本来正等着鱼念说话,可是他扭头一看,见鱼念早就跑前面去了,走路的速度还加快了。 鱼念走得很快,第一次走路这么快。 那句“只是单纯地想要见你”深深击中了她的心脏。 好奇怪,心脏像是吃了兴奋剂一样,扑通跳得特别快,根本停不下来。 鱼念没问为什么陆星回是单纯地想要见她,她的第六感告诉她,如果问了,会发生一些她想不到的事情。 鱼念想:那样的事情可能是现在的她处理不来的。 所以鱼念装作没听到,向前走,想着赶紧回到学校,还能睡个午觉养精蓄锐。 这几天她睡得很少,根本睡不着。 但连鱼念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睡不着,可能是心事太多了吧? 而且鱼念也不明白为什么她的心会跳得这么快,像是要蹦出来一样。 鱼念能感觉出来,她的耳朵有点烫,但被头发遮住了,否则肯定能察觉出她的耳朵很红吧? 那样的话也太尴尬了。 鱼念真的有种想让陆星回赶快远离她的想法了。 因为好像每次在他面前,她总是会出各种各样的丑。 陆星回追上鱼念,困惑问:“你怎么走这么快啊?是着急回学校吗?” 鱼念没转头,低头看着路,说:“对,想快点回学校。” “好吧。” 路上风不太大,雪也小了很多。 陆星回沉默地和鱼念走了一会路,他抬眸望着天空,漫不经心出声说:“为什么你刚刚没觉得我发烧了啊?” 鱼念听到了他的话,说:“因为虽然你有鼻音,可是你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发烧。” 冬日的天空十分湛蓝,没有一丝一毫白云,整个世界都仿佛变得晶莹剔透起来。 鱼念的话音落下,陆星回轻轻弯了下唇角,说:“原来我刚刚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吗?” 鱼念轻缓点头。 陆星回低声说,但声音刚好能让鱼念听清。 “我开心是因为见到了你啊,所以下次能不要再躲我了吗?” 这一刹那,鱼念心跳的节拍漏了一下。 鱼念想起陆星回说,十五分钟的路挺短的,鱼念心头也冒出这个想法来,十五分钟的路真的好像确实挺短的。 十五分钟的路,让鱼念没有节奏的心跳声一直响到了学校还没有停下来。 11. 暴雨 chapter 回到学校后,陆星回察觉出他和鱼念之间那种莫名的尴尬的气氛。 陆星回就没选择上去找许恩元,况且现在是午睡时间。 午睡时间就要好好午睡。 陆星回虽然很想和鱼念待在一起,但是他不想去占用鱼念太多时间。午睡的时间,陆星回希望鱼念能好好休息。 中午回来时,陆星回望着鱼念时,就发觉出她的眼睛下面有着浅浅的乌青痕迹,比上次他见她时更重些。 明明好长时间没见面了,但鱼念的样子像是下了什么咒语一样,被陆星回深深刻在了脑子里。 陆星回自认为他不是一个贪婪的人,所以鱼念只要把她一部分空闲时间分给他就好了。 陆星回答自己班后,趴在自己后座的桌子上,才拿出手机来看。是许恩元给他发的信息。 许恩元给他发的信息说:【我已经回学校里了,你直接来学校吧?不用去小吃街了。】 这条消息是三十分钟前发的,那时陆星回想了一下自己在做什么,好像是在雪天里飞奔。 他急着见到某个人。 陆星回给许恩元发消息说:【我知道了,不过你今天怎么和鱼念一起吃饭了?】 这句话是试探,陆星回想观察一下,许恩元是不是有什么别的心思,比如对鱼念的感情不只是单纯的同学,也许还藏着其他的什么。 许恩元几乎是秒回,说:【你现在是回到学校了是吗?】 陆星回回复:【是的。】 许恩元又继续说:【我之前不是撞到过鱼念,还有不小心把鱼念关在教室里了吗?我今天是请她吃饭道歉的。】 陆星回看到后,心下了然,但还是追问了句:【没有其他的了吗?】 许恩元问:【其他的什么?其他的原因吗?】 许恩元打字速度挺快的:【没有其他的原因,就只是单纯想要道歉,之前问过你和林今越我该怎么道歉,但是你们都没说,我今天看着正好,就想着请鱼念吃个东西,这样道歉也挺好的。】 陆星回说:【行,但是下次你要是和其他人一起吃饭可以一起叫我。】 陆星回现在还不太敢把自己喜欢鱼念的事情告诉别人,陆星回害怕传出去之后会影响鱼念。 虽然他倒是什么都不怕。 可是他最担心最关心的就是鱼念了。 许恩元说:【好啊,今天本来想叫你的,但是你在家。】 陆星回说:【没办法,发烧了。】 说到这里,许恩元就纳闷了,问:【你发烧为什么还来学校啊?】 陆星回说:【因为要好好学习啊,我想进十五班,所以要拜托你帮我补补数学了。】 许恩元回答:【行。】 陆星回正想把手机放下,趴在桌子上睡一觉。 纵使陆星回已经吃过了退烧药,但是头还是昏沉沉的。 并且退烧药里也有催眠的成分。 当陆星回刚趴下一分钟,手机就又传来收到消息的震动提示音。 陆星回眯着眼,打开来看,正是许恩元发的。 许恩元问:【你有去小吃街吗?】 陆星回说:【去了,怎么了吗?】 许恩元说:【没事,就是想问问你有没有碰见鱼念,本来我和鱼念吃完饭后是打算一起回来了,但是鱼念说她要去买东西,我看她不是很想让我和她一起去,我就先回学校了。】 许恩元说完这句话,发了一张卖馒头的老爷爷的照片。 许恩元说:【虽然我和鱼念分开后,我说要先回学校,但是我没先回学校。虽然这样做不太对,但是有点担心鱼念,就偷偷跟着她,看见她是跑到了菜市场去买了白馒头。】 许恩元说:【我想,这个应该是鱼念的晚饭吧?】 陆星回本来是眯着眼,看到这些文字后,原先干燥的眼睛微微湿润,什么字都打不出来。 许恩元又继续说:【但我比较奇怪的是,菜市场其实离小吃街不远,买个馒头肯定很快就能回来。】 许恩元:【但是鱼念约莫是刚刚才回来。】 陆星回问:【什么意思?】 许恩元说:【没什么意思,就是想要问你,你碰见鱼念了吗?】 陆星回回答:【碰见了,怎么了吗?】 过了三分钟之后,许恩元才继续发消息说:【星回,我觉得鱼念可能是特意等你的。】 陆星回发了个:【?】 许恩元说:【就是表面意思啊,买馒头其实很快,但是你还能遇见鱼念,就说明她是特意等你的。】 许恩元说:【我给鱼念说了你要到卫孔记去找我们,大概二十分钟的样子,那个时候她只是随便点点头,可是当我说要走回学校的时候。鱼念问我,不等你了吗?】 许恩元 持续说:【我告诉鱼念,我给你发信息说了直接去学校等我们,但是你没回可能是没看到。然后就是鱼念去菜市场买馒头的事情。】 浅黄的课桌上落下了几滴泪来,重重地砸在桌面上。 陆星回心下暗忖:所以鱼念是特意等他吗? 许恩元说:【我今天邀请她吃饭实际上还有一个原因。】 陆星回问:【什么?】 许恩元说:【因为前些天,每次中午吃饭的时候,鱼念总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后来我有一次是第四节一直在办公室里帮老师做个东西,直到下课时,才回班级拿手机。我在教学楼高处时,才发现侧面有个空教室,四处被周围的树木遮挡,光线很弱,不容易让人发现。】 许恩元说:【我在那间空教室里发现鱼念正趴在那里睡觉。 许恩元继续说:【她好像中午是不吃饭的,她好像家里很贫穷。】 许恩元:【每天早上我都能看见鱼年脸色苍白,嘴唇发白,下课就啃着馒头,我抱着试试的心情请了鱼年吃中午饭。】 陆星回没有打长篇大字,只简单说:【我知道了。】 许恩元看到后,深深松了口气。他一向不爱表达,却又爱说话,爱八卦别人。 但今天在手机上和陆星回聊了这么多,究其原因是什么?许恩元也不知道。 是愧疚?是同情?好像都有,又好像都没有,是别的。 但许恩元想看着最左边,靠着窗,趴在桌子上纤薄的那个小身影,心口一阵阵抽痛。 总之,无论那份不知道是什么心情的情绪,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许恩元今天进去这么久,并不会后悔罢了。 现在的雪比起前几天的下的雪小了很多,零零星星的雪花一片接一片从空中坠下。 陆星回感觉脑子清醒许多。 是以,鱼念一直在等他吗? 等了他好长时间,只是因为担心他会找不到人吗? 陆星回寻思:连同下午鱼念问他,为什么不打车回家,是因为鱼念早就知道他身体不舒服,是在关心吗? 鱼念是在关心他吗? 陆星回真情实感地感到两份情绪,是开心和愧疚悲伤。 开心则是因为鱼念关心他。 愧疚与悲伤则是因为,陆星回没有感觉出鱼念在关心她,以及鱼念身体不适他还要纠缠鱼念,白白浪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