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前柳》 1. 第 1 章 1 沈丛朗静静地注视着桌上的一盏烛火,门窗关得紧,无风,烛火定定地烧着。突然,火芯晃了晃,将灭未灭,仿佛察觉到了沈丛朗的注视,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恶意地拨弄着那点烛火朝他昭示着自己的存在。 窗子也砰砰砰地发出响,好似被人重重敲击着。 寂静的夜里,冷不丁地爆出这样的动静,换了寻常人,只怕要骇得尖叫起来。沈丛朗不为所动。蹿出寸高的烛火影子映在青年白皙的面容上,添上了几分诡异的血色,也照亮了他搭在身前的剑。 沈丛朗知道,那东西又来了。 这东西已经缠了沈丛朗五日。每到子时,它就悄无声息地出现,作弄出一些动静昭示着自己的存在感。沈丛朗警惕性高,浅眠,夜里稍一有动静就能惊醒,头一晚的时候还当是有人潜近他身边,他提剑逡巡一圈,却一无所获。 当晚的床榻分外寒凉。 已是四五月之交,天气渐热,那晚整个屋子却冷得如同藏冰的地窖。沈丛朗一夜未眠。第二晚,第三晚都是如此。 鬼神之说荒谬不可信,依沈丛朗的身手,偌大江湖能在他面前装神弄鬼的,也屈指可数。直到某天夜里,沈丛朗准备沐浴,外袍脱下,他若有所觉,就见墙上出现了一行湿淋淋的水迹。 你是谁? 沈丛朗解腰带的手顿了顿,面无表情地看着那行吃力拖拽着,歪歪扭扭,仿若稚子写就的字。他很肯定,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鬼? 沈丛朗一言不发,脊背却紧绷了起来。 湿淋淋的水迹又写,你叫什么? 这回似乎发现沈丛朗在看,字写得更飞扬,更用力,可也更无力,水迹滴滴答答直往下流,透着莫名的兴奋。 沈丛朗看了片刻,不再理会,脱了衣袍迈入浴桶里继续沐浴。 沈丛朗住的是客栈,白日里赶路,并未在一地停留,可他不管到哪儿,那鬼总会在子时出现。 今日的动静更大了。 烛火的影子扭曲成了夸张的模样,逼近了沈丛朗,将他整个人罩住了,像是在居高临下地审视他。 不,不是审视,是打量。 阴风袭面。 止在沈丛朗的鼻尖。 沈丛朗皱了皱眉,他不喜欢与人亲近,即便是鬼,搭在剑鞘的手指收紧,如果是个人,只怕剑已经出鞘,切断对方的喉咙。可面前的是个鬼,连□□都没有的鬼,剑再锋利,只怕也无济于事。 沈丛朗没有拔剑。 突然,一道断断续续的,嘶哑的声音传入沈丛朗耳中,磨刀一般滞涩,久未开口,正在尝试着,寻找自己的声调。 “……你……” 这发出的声音不止让沈丛朗一愣,竟好像让这不知从哪儿来的鬼也惊了一惊,觉得新奇,接连说了两三遍,一句话才连成句。可这鬼说的不是官话,也与沈丛朗所听过的方言不同。 沈丛朗:异族鬼? 鬼叽噜咕噜半天,渐渐暴躁,声音却又低了下去,鬼影也扭曲变得虚幻,卡嗒一声,蜡烛自中间折断,火也灭了。 乱晃的的窗子瞬间恢复平静,屋内陷入了一片黑暗。 沈丛朗躺在床上,看着房梁,感受着残留的阴寒之气,心中明白,那只鬼走了。他也清楚,等到了晚上,子时一至,那只鬼就又会出现。 沈丛朗双手沾满血腥,从不信因果报应,更不信鬼怪之说,近日种种,却颠覆了他的过往认知。沈丛朗杀人时,曾听死在他手中的人怨毒地诅咒他,咒他下地狱,说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这是死在他手里的人?可既然死在他手里,为什么不直接杀了自己,反而一再装神弄鬼,纠缠不休。 沈丛朗虽有不解,心中却未起什 么波澜。人都是要死的。死在人手里,和死在鬼手里,并无分别。 果不其然。 入了夜,子时一至,阴冷的气息又悄然而至。今夜的沈丛朗并未找到客栈,而是在一座破败的庙宇,神相斑驳,四处结蛛网,不见斑点香火,很有几分阴森之感。 篝火摇晃,掀起半丈高,木柴烧得哔啵作响,沈元朗挥开溅起的火星子,看着眼前诡异的场景,无端想到了斗兽场。 野兽被关在笼子里,喂过药,躁动地撞笼子。笼门一开,便风驰电掣地闯了出来,兴奋粗蛮。 沈丛朗自然知道鬼和野兽没什么可比性,今晚这鬼不复消失时的力竭虚弱之态,很是精神抖擞,又开始叽里咕噜地荼毒沈丛朗的耳朵。 沈丛朗的耳朵被这破锣嗓子震得耳朵疼。这鬼缠了沈丛朗也有七八日了,面前的年轻人冷静得像是全无觉察一般,可它知道,沈丛朗分明是发现了自己的。 哑巴? 哑巴也会大惊失色,啊啊惨叫,再不济也会惊慌失措,仓皇逃窜。 眼前人不会。 鬼和沉默的沈丛朗两两对峙,叽里咕噜的话听久了,沈丛朗隐约听懂了几个字眼,竟与吴地方言有几分相似。 连猜带蒙的,沈丛朗终于听懂了鬼在念叨什么。 鬼说:“小子,你谁啊?” “真是个哑巴?” “傻子?” “不会是个傻子吧,”鬼很暴躁又唉声叹气,“我是鬼啊,傻子见了鬼也会怕吧,他不怕,这世上的人已经不怕鬼了吗?” “哎!喂!”鬼气愤地卷起篝火照得坍圮脱落的神像狰狞可怖,“我是鬼啊,我怎么是鬼?我已经死了——对,我死了,我什么时候死的?” 鬼嘟嘟哝哝自说自话,颠三倒四。 沈丛朗看着那忽高忽低的篝火,心想,还不如听不见。 2. 第 2 章 2 沈丛朗,江湖人称鬼见愁,活阎王,一柄快剑堪比阎王催命令。 他是个捉刀人。 所谓捉刀,并非纸上代笔,而是替官府捉拿通缉要犯以此来挣赏金,沈丛朗还接私活儿,干些人命买卖。总归是拿钱办事,什么事都办,鲜有失手,江湖上口碑很是不错。 没想到今朝假阎王碰见真恶鬼。 恶不恶的暂且两说,烦人是真的烦人,也是真的聒噪。夜夜子时准时出现,在沈丛朗面前叽叽歪歪,自说自话,还兼顾兴风作浪以昭示自己的存在感。 几日下来,沈丛朗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显病态,眼下泛青,衬着那张寡淡的棺材脸都多几分阴森气。入住客栈时,客栈老板将他看了又看,若非沈丛朗手中提剑,只怕要开口拒客了。 罪魁祸首对此浑然不觉。 这夜是个雨夜,雨声淅淅沥沥不休,滴滴答答的雨声让一连几日都不曾睡好的沈丛朗戾气横生,在那鬼又欺近张牙舞爪的妄图吓唬他时,沈丛朗豁然睁开眼,冷冷道:“你有完没完?” 这是沈丛朗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鬼愣了下,看着那张苍白阴郁的面容,说:“不是哑巴啊。” “能说话装什么哑巴,”鬼又回过神来,气笑了,阴森森的一团鬼气盘踞在沈丛朗面前,说,“你放肆,敢在我面前横,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 “我是鬼啊,活撕了你。” 雨夜无月,沈丛朗白日赶路,错过了客栈,今夜只寻了一个山洞休憩。取暖的篝火映出沈丛朗的影子,也投出一团不知何处来的黑影,张扬又诡异地浮现在山洞墙壁上。陡然,火星子迸起细细的火红碎末,不乏燎着沈丛朗的衣袍的。沈丛朗不厌其烦,不离身的剑一挥,凛冽气劲卷出,生生扑灭了燃烧着的篝火。 山洞内陷入一片黑暗。 沈丛朗说:“随意。” 说罢,抱着剑,靠石壁又阖上了眼睛。他如此平静的姿态让沉睡了不知多久,久未见人的鬼好半晌都反应不过来,须臾过后,却是跳脚,将闭着眼的沈丛朗只觉脖颈一凉,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扼住了他的喉咙,暴躁地往墙上抵,阴恻恻而寒凉的声音响起,“好啊,我就成全你。” 沈丛朗的剑下一瞬推出鞘,蟒皮剑鞘黑漆漆的,乍看寻常,剑出鞘,方觉出一股锋利的煞气裹挟着血腥气喷涌而出。 这是一把杀人剑,不知饮过多少血,鬼被晃得一滞,目光落在雪亮的剑身上。剑刃森寒,勾勒着精妙的繁复花纹,隐约可见血色流转。 毫无疑问,罕见的好剑,凶剑。 剑声嗡鸣中一挥而出,没有砍中实物的感觉,空留剑气在壁上留下几道痕迹。 鬼哼笑:“都说了我死了,你的剑再锋利,也杀不了我。” 说罢,如捕捉猎物扼得更紧,沈丛朗喘不过气,眼前阵阵发黑,山洞里不见光,只有洞外水声依旧,滴滴答答,如同血流下的声音。 刹那间,沈丛朗仿佛听见了自己的血也喷溅而出,一滴两滴,他恍惚了一下,索性放弃了本能的挣扎。 他不挣扎,鬼倒觉得没意思了,他觑觑那把剑,松开了沈丛朗,还要嫌他,“你这人好没意思,活着没意思,要是做了鬼,就更没意思了。” 沈丛朗脖子险些被拧断,咳得惊天动地,待稍稍平复之后,才嘶哑着开口,嘲道:“你有意思,还不是死了。” 鬼:“……” “小子,别不知好歹!你在我面前不过小小蝼蚁。” 沈丛朗漠然以对。 二人这么交锋过一回,沈丛朗后半夜得以耳根清净,小睡了两个时辰。睡也睡得不安稳,纷杂混乱的梦交织着,翌日,沈丛朗是被冻醒的,他睁着眼盯着发黑的篝火堆,才想起是自己将火灭了。 都说人死后会变成鬼,过三生路,踏奈何桥,饮孟婆汤而后投胎转世。志怪传说赋予了它更多恐怖神秘的色彩,大都是说人横死要变作鬼,鬼会出现在镜中,床底,在不曾看见的门后,可这些也不过是世人编撰。 沈丛朗和这鬼周旋了几日,从未见过鬼长什 么样子,它只夜里出现,没有形体,偶尔依托于火的影子扭曲成古怪的黑影在沈丛朗面前耀武扬威。 昨夜是这鬼第一次露出杀机,却不知为什么,竟没有杀他。 鬼没有杀沈丛朗,沈丛朗却是要杀人了。 沈丛朗悄无声息地进入了此行的目的地临江府。临江府水运便利,往来行商客众多,很是繁华热闹。沈丛朗今日是来买命的,买的临江府一个姓周的商贾老爷的命。 周家在临江府声名颇响,做的是倒卖茶叶丝绸的生意,家业也大,七进的院子如迷宫一般。沈丛朗并未被这不知名的鬼而影响,如老练的猎人,静静地审视着猎物,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机会。 机会很快就来了。 沈丛朗来临江府的第三天夜里,他夜枭似的,轻巧地掠入了周府。他匿入暗处。周老爷近来纳了一房新欢,正当浓情蜜意时,夜里常要去新欢房中睡觉,今夜也不例外。 周老爷悠哉悠哉地转过假山时,就听有人叫了句,“周员外。” 周老爷下意识地回头看去,脖颈陡然一凉,他过了几秒,才伸手去捂自己的脖子,温热的血水须臾间濡湿了手指。他瞪圆了眼睛,直直地盯着鬼魅似的突然出现在身旁的男人,月光昏暗,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看见对方瘦削的下颌,脖颈修长如鹤。周员外想喊救命,喊来人,却喊不出口,只发出了几声被堵塞的含糊声,伴随着血喷溅的声音。 周员外身体下倒,却见一只白皙细瘦的手探出,腕子纤细,内侧隐约可见一颗红痣。那只手无情地抓住了周员外的身体,以免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只这一个动作,周员外断气之前,看见了杀他之人的眼睛。 那竟是一双极秀丽的眼,只瞳仁颜色淡如琉璃,太过冷静,反而显出冰一般的锋利冷酷。 沈丛朗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股阴冷的寒意如影随形,他知道,那只鬼还跟着他,注视着他。 沈丛朗不为所动,将周员外拖入假山内,手起剑落,血水迸溅,一具无头尸晃了晃,歪倒在地上。 3. 第 3 章 3 方方正正的木匣放在了桌上,一扇屏风隔开,屏风内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是沈丛朗在沐浴。 跟了沈丛朗一段时日的鬼就坐在椅子边,目不转睛地坐盯着这个木匣,脑子里仍然是沈丛朗提着人头放在里头时的平静模样,好似塞进去的不是一颗圆滚滚的脑袋,而是寻常的什么东西。 他是看着沈丛朗杀人的。 在他眼里蝼蚁似的沈丛朗拔剑时凛冽逼人,无怪那把剑煞气如此重,可见是平日里没少杀人。鬼慢悠悠飘去了屏风后,一片潮湿温热的水汽里,沈丛朗坐在木桶里,闭着眼睛,好似在休息。 沈丛朗皮肤极白,热水一蒸,多了几分鲜活的血色。 下一瞬,沈丛朗耳朵里就响起了那道熟悉的声音,大抵是这几日话说多了,言辞渐渐流畅,声音也不似起初生涩嘶哑,昭示着这鬼是个年轻男人。 听得多了,沈丛朗也能辨出它在说什么。 “哎,杀人不过头点地,你砍他脑袋做什么?”阴森森的寒气袭来,激得沈丛朗搭在木桶边缘的右手臂起了鸡皮疙瘩,他猛地扬起水朝右方淋去。 鬼毫无防备,哗啦啦的就被淋了个透,气急败坏,“你放肆!” 他呸呸呸吐着沈丛朗的洗澡水,沈丛朗冷冷道:“滚出去。” 鬼:“当我稀得看你?你有什么可看的?” 鬼上下打量着沈丛朗,先入眼的是一张湿润的面庞,头发乌黑散落着,浸湿了,无端多了几分潮湿的柔软,倒是显出那副秀润隽美的好皮囊来。 浑然不似夜里提剑杀人的煞神模样。 突然,沈丛朗问他:“你死于我手?” 鬼愣了下神,“什么?” “你若不是死于我手,缠着我作甚?” 鬼嗤笑道:“鬼索命还要论因果吗?” 沈丛朗想,这话也有道理,这世上很多事都是不讲道理的,就如他今晚杀那个员外,然则他们之间并无冤仇。 鬼又问他:“你今晚杀人,难道是因为他和你有仇?不至于,你长途跋涉来这儿,要真是有仇,就不止杀一个人了。可要是没仇,你带走他的头颅干什么?” “交给什么人?你的主人?”鬼又开始自说自话了,他说,“不像,你不是死士,倒是一副穷酸的江湖相,求财?” 沈丛朗道:“与你何干。” 鬼笑嘻嘻道:“恼羞成怒了?” 沈丛朗说:“你缠着我不放,是来索命?” 鬼说:“是啊。” 沈丛朗深吸了口气,冷冷地将它所说的话还了回去,“杀人不过头点地。” 鬼懒洋洋笑道:“我喜欢钝刀子磨肉,一刀一刀,文火细烹,怕不怕?”他又欺近,阴冷的寒气贴着沈丛朗的耳朵。沈丛朗刷的 从浴桶中站起,面沉如水,他不惮有人想要他的命,可却厌恶极了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尤其是这鬼还有恃无恐,随时随地地靠近他,他却拿之束手无策。 沈丛朗极快地又冷静了下来,道:“你当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 鬼哼笑了声,说:“你试试啊。” 沈丛朗胸膛起伏了几下,却不再说话。鬼毫不怀疑,若是此刻自己是个人,沈丛朗只怕已经不知将他切成多少块了。可沈丛朗看不见他,剑也伤不了他,便只能忍耐不发。 鬼看着沈丛朗,就见他抬长腿迈出浴桶,桶内的水因着阴气已经凉透了。沈丛朗瘦削高挑,腿也长,赤条条的男人身躯,鬼猝不及防地又见了沈丛朗的身体——老实说,这几日“夜夜相伴”,倒是没少看。 可也不知怎么回事,鬼的目光滑过沈丛朗的下身时,一怔,竟下意识地挪开了眼睛。 旋即却反应过来,他避什么,就是他避了也没有人能看见。 一个男人而已,他有的,自己也——生前也有,有什么可避的。鬼认真地想,想想这些时日,白日蛰伏,夜里能见的只有沈丛朗,莫说别的活人了,连个鬼都没见过。 做鬼也太寂寞,太可怜。 死了太久……他死了多久来着?他生前又是什么样子?鬼竭力回忆,却一无所获。 他已经忘了自己的生前事了。 4. 第 4 章 4 鬼和沈丛朗所说索命云云不过是故意吓唬他,他对杀人索命不感兴趣。他自混沌中醒来,浑浑噩噩地游走在山野之间,等他意识稍微恢复,就看见了沈丛朗。 沈丛朗不知,他曾无比“友善”地和他打过招呼。 那是鬼醒来的后两日。沈丛朗留宿荒郊野岭,乌鸦立在枝头啼叫,他点了篝火,篝火上烤着一只油润润的野鸡。 鬼那时还不曾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他虚弱地朝沈丛朗打招呼,开口想称呼一声,却又忘了如何称呼,顿了几息,才耐着性子说:“敢问,这是何处?” 话说得吃力,气若游丝,鬼觉得疲惫且累,便在篝火旁坐下。篝火晃了晃,暗了,沈丛朗抬起眼,鬼以为他看向自己,正等他开口,结果沈丛朗只是往火堆里填了一根木柴。 鬼有些恼怒,觉得这小子着实无礼,又叫了两声,对方恍若未闻,他一气,一脚踹向脚边的木柴。 木柴啪的一声,火舌乱舞,可这一下,也将鬼抽干了,又失去了意识。慢慢的,鬼才发现,沈丛朗看不见他。 因为他已经死了。 沈丛朗身上煞气重,那把剑更是颇有些年头,又沾染无数血腥,鬼白日里仍需休养,便寄身于剑中。 鬼原本以为是沈丛朗对自己动了什么手脚,却很快排除了这个念头,沈丛朗,也许只是一个单纯的,撞鬼的倒霉蛋而已。 鬼对于缠着他毫无负疚之感。 沈丛朗能杀人,自己缠着他,怎么不算冥冥之中的因果报应? 恶人还需恶人磨,恶鬼也是一样的,鬼理直气壮地想。 沈丛朗江湖经验老练,他并未在临江府久待,翌日天一亮,就悄无声息地乘船离开了临江府,空留一群鸡飞狗跳的衙署捕快。船只一路北上,沈丛朗背着一个竹篓,竹篓内尽都是味道重的药材,头戴斗笠,乔装打扮过后俨然临江府极为常见的药材商。 没有人知道,竹篓底下压着的是一颗密封过后的人头。 鬼跟着沈丛朗渡江北上,见他在扬州府上岸,轻车熟路地拐进一家书肆,而后将装着人头的匣子交给了书肆的东家。这东家年龄与沈丛朗相仿,头戴幅巾,一身青衣广袖儒生袍,书生气十足。他随手将木匣搁在案上,笑盈盈地赞道:“不愧是活阎王,出手从未有失。” 书生是这书肆的老板,叫林涣。 沈丛朗对鬼寡言,对人亦是冷淡,道:“验货。” 林涣说:“你亲自送来的,不必验,还是金子?” 沈丛朗:“嗯。” 二人三言两语将此事交接完毕,沈丛朗没有碰侍者奉上的茶便欲起身离去,临走前,他脚步顿住,突然问林涣:“扬州府内可有化外高人?” 林涣愣了一下,说:“你说的是……” 沈丛朗:“驱除邪祟。” 这话说出口,沈丛朗也觉得自己荒唐,他一个干人命买卖的,若真信恶鬼索命,便不会拿起刀。在撞鬼之前,沈丛朗也的确是不相信这世上有鬼的,他不在意因果,更不信神佛。 不等林涣回答,沈丛朗说:“没事——” 林涣说:“沈兄这是怎么了?”他见沈丛朗的神情,便也没有多言,道:“大明寺的和真大师佛法高深,颇为人称道,就不知这是不是沈兄想寻的高人。” 沈丛朗客气道:“多谢。” 说罢,取了书肆内的侍者送来的木匣便离开了书肆,木匣内装着的便是此行的佣金。 夜里那鬼又出现了。 在临江府时尚且要子时出现,如今却一晚比一晚早,仿佛这鬼也在逐渐变得强大。志怪传说里,鬼以吸取活人阳气为生,可沈丛朗并未发觉自己有什么不对,若说鬼寻别人——沈丛朗并不信这鬼有这般良善,还要如此舍近求远。 鬼说:“哎呀,化外高人,驱除邪祟,想收我啊……” 鬼模仿沈丛朗的语气,拖长了,似笑非笑。沈丛朗深吸了一口气,他性子淡漠,鲜少大喜或大怒,也从未有折磨人的嗜好,却是头一遭想狠狠甩这恶鬼几拳,打烂它的脸,搅烂口舌,让它再不能如此可憎。 沈丛朗冷漠不言。 鬼啧了声,道:“如这等世人口中的大师,尤其是什么佛门大师,都不过是沽名钓誉,欺世盗名之辈。” 他话 里透出了几分深恶痛绝之意,沈丛朗突然说:“你如此厌恶和尚,在和尚手里吃过亏?” “可笑,什么和尚能让我吃亏?”鬼提及和尚二字就厌恶,又看向沈丛朗,哼笑道:“想查我的来历啊?” 沈丛朗对这鬼的来历并不好奇,他想让它死。 鬼说:“我给你这个机会,如何?” 沈丛朗抬起眼睛,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弥漫整间屋舍。 沈丛朗平静地说:“你想要什么?” 鬼没有说话,过了片刻后笑道:“就如你所说,你我并无因果仇怨,我也不是非缠着你不可。” “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我就放过你。” 沈丛朗摩挲着蟒皮剑鞘,沉默不语。 鬼说:“一件事,换你一条命,多划算,左右你都是受人雇佣做事。” 沈丛朗冷笑一声,道:“我受雇佣,却绝不受人胁迫。” 鬼哑然,他理直气壮道:“我又不是人。” “我是鬼啊。” 沈丛朗淡淡道:“你付不起佣金。” 鬼:“……你的命不够抵佣金?” 沈丛朗冷笑,说:“有求于人就拿出有求于人的姿态。” “笑话,尔不过区区一个江湖草莽,我会求你?”鬼暴怒,阴冷的寒意都逼近沈丛朗的鼻尖,“小子,我如今是与你好好说话,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沈丛朗扯了扯嘴角,苍白隽秀的面容露出几分刻薄的嘲弄,大有任你有什么手段只管使出来的架势。 下一瞬,沈丛朗仿佛被生生拽入隆冬的冰湖寒潭之中,彻骨寒意浸透了他的每一寸皮肉骨骼,压迫得他喘不过气,五脏六腑都像受了巨石重击,眼前阵阵发黑。 不知过了几息,寒意稍褪,沈丛朗终于能勉强喘息,身上却被这诡谲的阴冷激得微微发颤。 他脸颊不见一丝血色,声音嘶哑,说:“不过如此。” 鬼盯着那双阴郁冷酷的眼睛,突然笑了一下,挺温柔地道:“好啊,咱们就慢慢耗。”他咬重了最后三个字,说,“人还能比鬼命长吗?” 5. 第 5 章 5 犟种!不知好歹!敬酒不吃吃罚酒! 鬼并不是什么好脾气,沈丛朗的忤逆让他暴躁愤怒,气性上来,非要挫挫他的锐气不可。没承想,沈丛朗嘴硬,骨头更硬,愣是被他弄得脸色发青,受寒似的,蜷缩在五月扬州府的客栈上发抖,乌黑的头发丝都凝了层薄薄的霜。 绕是如此,沈丛朗都没服软。 鬼不是人间应有之物,他以远超人的力量折腾沈丛朗自也会遭受反噬,这些时日好不容易攒聚的阴气都散了个干净,自己也没落着好,可谓是伤人八百,伤鬼一千。临到魂体消散,鬼才慢慢冷静下来,再看沈丛朗已是昏迷了,他心里闪过一丝懊恼,恼自己下手太狠,也恼沈丛朗犟。 意识消散前,鬼想,坏了,沈丛朗这半死不活的,不会死了吧? 天将亮时,寄身于剑中的鬼才醒了过来,他现身看了看沈丛朗,沈丛朗双眼紧闭,脸颊惨白,他俯身靠近,这才惊觉沈丛朗发起了高热。 若是放任不管,沈丛朗只怕活不了了。 鬼心情坏极了,沈丛朗好歹是一个江湖人,怎么这么不耐折腾。他自不知,无论如何,他也是鬼,沈丛朗武功再卓绝,也是肉体凡胎,如何能吃得消恶鬼的鬼气。 没立时断气,已算沈丛朗命大了。 鬼盯着沈丛朗看了片刻,又望望渐亮的天色,突然听见外头有脚步声,目光在屋中转了一圈,落在架上的葵口青瓷花瓶上。 客栈小二打着哈欠,手中提了扫帚正要洒扫时,就听乙字房内传来啪的一声重物落地声。 小二愣了一下,凑过去,犹豫着叫了声:“客人?” 屋内无人应答。 小二挠挠头,想走,屋内又是凳子被踢翻的闷声,小二索性试探着推了推门,奈何门关着,他提高声喊了两句,“客人,可是有什么吩咐?” 依旧无人回应。 小二觉察有些不对,想了想,喊掌柜去了,说来也怪,等掌柜过来推门时,原本被拴住的门,他们一用力竟一下子推开了。门一开,他们就看见了昏迷在榻上,高热不退的沈丛朗。 二人面面相觑。 “掌柜,这可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请大夫啊!” “哎,我这就去!”小二拔腿就往外跑,跑到门口时,却突然想起乙字房内只有那客人一人,他已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可地上碎裂的花瓶,翻倒的木凳,又是怎么回事? 小二脊背一寒。 沈丛朗以为自己要死了。瓦罐不离井边破,将军难免阵上亡,他杀人,哪天死于他人手也是寻常事。可如今竟要折在一只看不见,摸不着的鬼身上,以沈丛朗之心性,也觉得憋屈。二人交锋过数次,他都奈何对方不得,沈丛朗阴郁地想,他要死了,也不会放过这鬼的。 只可惜,没有将这回的佣金送回去—— 沈丛朗恍恍惚惚,睁开眼时,还以为自己已到了阴司地狱,直到见着客栈小二的脸,他高兴地说:“客人,你终于醒啦!” 沈丛朗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剑,剑还在,又看向人,他竟还活着。沈丛朗武功卓绝,能醒过来,便死不了了。他并未选择留在客栈休养身体,赔偿了不知如何碎裂的花瓶,付过客栈掌柜垫付的诊金药钱,还多给了五两银子做酬谢,便往大明寺去了。 不知为什么,自那鬼险些杀了沈丛朗之后就没有再出现,好像之前种种不过一场噩梦。沈丛朗却没有如此乐观,他有种直觉,那只鬼还在。 扬州府的大明寺是数百年前建立的,香火鼎盛,沈丛朗来时,就见寺内三三两两的香客前来上香。 自前两百余载乱世,佛教在中原渐渐兴盛,传至今日,虽无几十年前“南朝四百八十寺”的鼎盛,却也有不少百姓笃信佛教。 沈丛朗不信佛。 他不只是不信佛,也不信神,更不信因果报应。如今,他却被那鬼逼得病急乱投医,涉足佛门圣地。如此一想,对那鬼的厌恶又多了几分。 和真大师是个约摸五十来岁,慈眉善目的和尚,沈丛朗在小沙弥的带领下见着了他,他定定地看着和真大师,入乡随俗,合掌一礼,“大师。” 和 真大师目光一凝,看着沈丛朗,就见眼前面色苍白,带着肉眼可见的病态的青年淡淡道:“大师,我被鬼缠身了。” 和真道:“施主眉心阴气笼罩,阳火衰弱,的确是鬼缠身之兆。” 沈丛朗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可有办法诛杀这恶鬼?” 和真道:“缠着施主的这鬼已有百来年道行,依我之力,也无法超度他。” “而且我观这鬼竟隐隐有功德护体,寻常修士只怕也奈何他不得。” 沈丛朗冷淡道:“一只害人的恶鬼哪来的功德?” 和真念了一声佛号,沈丛朗说:“我不想他再缠着我。” 和真看着沈丛朗,道:“施主,佛门讲究因果,这鬼既会找上施主,便说明他与施主是有些前缘的。” 沈丛朗道:“我不认识他,”他顿了顿,补充道,“也没杀过他。” 和真说:“前世因,今世果。” 沈丛朗依和真的话,在大明寺住了下来。这是他第一次住在有人烟的寺庙,庙宇依山而建,半山间的白雾若飘带,苍山如翠,暮鼓晨钟里,竟很有几分让人心旷怡然的禅意。 沈丛朗久违地宁静下来,醒过来的鬼可就半点都不美妙了。 他一现身,毫无防备之下险些被佛门之地那股冥冥之中的力量压制得险些溃散,骂骂咧咧地飞快蹿回了剑中。 鬼气急败坏,破口大骂道:“小子,你个白眼狼,忘恩负义,没小爷救你,你早就去找阎王报道了!” 他一出现,沈丛朗就察觉了,这鬼果然还在。 沈丛朗冷冷道:“你何时救过我?” 鬼怒道:“你当那天没有我,客栈里的人会给你请大夫?” 沈丛朗冷笑:“我险些横死,又是拜谁所赐?” 鬼噎住。 鬼:“我告诉你,区区几个秃驴,小爷一口一个,他们能护你一时,还能护你一世?” “早早给自己备棺椁吧!” 沈丛朗:“别只惩口舌之快。” 鬼:啊!怎么会有如此人憎鬼厌的人! 6. 第 6 章 6 没有鬼怪会喜欢道观寺庙有神佛庇护之地,饶是鬼有百年道行,在大明寺同样难以忍受。偏沈丛朗在大明寺住了下来,他腕子上还多了一串檀香佛珠,对鬼有威慑之用。鬼骂骂咧咧,毫无敬畏之心的说这庙里的老和尚当真瞎了眼,予沈丛朗佛珠,殊不知沈丛朗才是真杀神。 他还说沈丛朗,你一做人命买卖的,羞不羞?亏不亏心? 沈丛朗只作听不见。他已看穿了鬼这些时日分外虚弱,或许是在寺庙,对他纵有杀心也只敢动嘴皮子。 色厉内荏,不足为惧。 鬼似乎看出了沈丛朗的有恃无恐,冷笑,“你还能在庙里龟缩一辈子?” 沈丛朗的确不可能在庙里住一辈子。他却不急着走,只是静静地住在庙里,暮鼓晨钟,用斋饭,偶尔远远地看着庙里的和尚诵经,亦或香客来上香,跪在佛前虔心祈祷的模样。这于沈丛朗而言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仿佛一下子自血腥冰冷的江湖里误入青烟袅袅,钟声悠然的幽静古庙。沈丛朗凝视着那尊垂目低眉的佛像,鬼阴魂不散,道:“小子,有什么可看的,难道你还想遁入空门,剃了头发去做和尚?” 沈丛朗一贯不搭理他。 鬼不满:“小子,你是哑巴吗?” “你满手血腥,六根不净,放不下屠刀,也成不了佛,别做梦了,”鬼嗤笑,“等你死了,也只能凄凄惨惨地下地狱。” 沈丛朗突然说:“人死后既然都会下地狱,你为什么还留在人间?” 鬼顿住,生硬道:“与你何干!” 沈丛朗收回目光,转身朝殿外走去,殿前栽了松木,门外的青铜香炉鼎内青烟徐徐,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他平静道:“你不是想雇佣我吗?” 鬼愣了一下,哼笑道:“是谁说,我绝不受人胁迫?” 这鬼拿腔拿调,故意学沈丛朗的语气,沈丛朗反问道:“你是人吗?” 鬼登时反应过来,这小子,拐着弯骂他呢! 沈丛朗:“说吧。” “算你识相,”鬼轻哼了声,过了许久才开口道:“我忘了我是谁,因何而死,你帮我找到我的棺椁。” 沈丛朗摩挲着手腕上的佛珠,淡淡道:“你自己都忘了你是谁,我如何找你的棺椁?” 鬼有些气短,转瞬又理直气壮道:“若是轻而易举就能找到,我找你作甚?”想了想,他又说,“你放心,小爷不白使唤你,我墓中应当有不菲的陪葬,都赏你,保你一辈子衣食无忧,还能买千亩良田。” 沈丛朗嘲道:“你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又如何得知自己有陪葬品,说不得你生前不过无名小卒,埋尸乱葬岗。” 鬼说:“不可能!小爷生前非富即贵!” 沈丛朗:“凭证。” 鬼:“……” “直觉。” 沈丛朗哂笑。他皮肤是病态的白,仲夏日头穿过斑驳树影落在沈丛朗面容上,衬得那一笑多了几分生动,偏又透着股子毫不掩饰的讥讽,显得漂亮又刻薄。 鬼恼羞成怒,“小子,我之富贵,又岂是你一个穷酸的江湖人能想象的?!” 沈丛朗说:“再是富贵,如今也不过一孤魂野鬼。” 孤魂野鬼。 鬼被戳中痛处,气极,却又无可辩驳,他的确是孤魂野鬼,前尘都已尽数忘却。鬼冷笑道:“我是孤魂野鬼,看你这薄情寡义的面相,死后又能好到哪儿?” 沈丛朗却没有再开口了。 既已和这鬼达成协议,沈丛朗在大明寺里又住了两日,给寺中捐了香火钱就离开了。沈丛朗是独行客,在江湖中漂泊,素来独来独往,这一回,身边却多了一只寻常人看不见的鬼。 鬼对自己的过往一无所知。 姓甚名谁,不知。 葬在何处,不知。 怎么死的,不知。 死了多少年了,也不知。 沈丛朗道:“你什么都不知,我如何找你的棺椁?” 鬼觉得有些难堪,怒道:“都说了不知!” 沈丛朗转动着手中串了兔子的木枝,说:“你为何缠上我?” 这个问题沈丛朗曾经问过,兴许是当真涉及自己,鬼没有再敷衍沈丛朗,道:“你的剑。” “剑?” “你的剑杀气重,于我有益。” 沈丛朗一只手搭着横在自己腿上的剑,蟒皮剑鞘黑漆漆的,锁住了鞘内雪亮的剑锋。 鬼问:“这把剑叫什么?你从哪儿得来的?”不再问及自己的短处,鬼语气又轻快了几分,道,“你这把剑煞气重,一定有些年头了,而且没少沾血。小子,煞气这么重的剑已经不是一般的剑了,它会噬主。”</ p>“你信不信,这把剑的前几任主人都是横死的。” 沈丛朗不为所动,道:“它叫飞光。” “你是如何死的,横死?” 鬼啧了声,道:“徘徊在这世上的鬼,九成九都是横死。” 沈丛朗道:“横死也有千百种。” 鬼不耐烦,道:“我如何死的也已经死了,这与你找我棺椁有什么关系?” 沈丛朗往烤兔子上洒了盐粒,油脂香渐渐弥漫开来,他平淡道:“人分三六九等,贵人死了,总有人会为他记下一笔。如果你的死法极其少见,五马分尸,凌迟——” 鬼气得一甩手,摧得火焰转瞬就将兔子包裹了,“你放肆!” “什么五马分尸,凌迟,小子,那是极刑!什么人会被施以极刑!” 沈丛朗眼疾手快地收回烤兔子,免得成了焦炭,他波澜不惊道:“恼什么,你该祈祷你是死于极刑,否则你的身份根本无从查起。” 鬼没有说话。 许久,鬼说:“我不知道。” 沈丛朗:“嗯?” “我说,我不知道我怎么死的,”鬼暴躁道,“我又看不见!你不看镜子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子吗!不痛知道自己受伤了吗” 沈丛朗沉默须臾,道:“你不是能借烛火现身吗?” 鬼盯着沈丛朗的面容,说:“小子,你真不怕啊?” 沈丛朗道:“我怕你就会放过我?” 鬼想也不想,“不会。” 鬼说完,许久都没了动静,沈丛朗几乎要以为对方已经消失了,旋即只见篝火明灭不定,一股阴冷的寒气在仲夏里骤然侵袭了这方寸之地,沈丛朗下意识地握紧剑,慢慢的,就见几步外的树下渐渐凝成一道身影。 黑黑的,扭曲着,仿佛生涩的,在拼凑着自己的身体一般。 即便以沈丛朗的胆大,他的心还是悬着,通体发凉,直直地盯着那处鬼影。一阵风吹过,林子里不知何处传来嘶哑凄厉的鸟啼声,更显诡谲可怖。 仿佛过了很长的时间,又像是只过了几息,沈丛朗看见了一张白惨惨的面容,头发散着,瞳仁漆黑,眼白极白,嘴唇也不见丝毫血色。即便如此阴森,沈丛朗还是看清了对方的脸,出乎意料的年轻。 这缠了他月余,险些杀了他的鬼,竟不过是个约摸弱冠的少年。 7. 第 7 章 7 鬼被沈丛朗直勾勾的目光盯得不自在,他从未想过当真现身于人前,自醒来至今,他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可生前种种都已经忘却,除了不喜阳光和寺庙,鬼并未有自己已经是鬼的实感。 鬼是什么样子,他也不知道,大抵不会是好看的。 鬼面无表情道:“看清楚了吗?”他影子似的立在篝火旁,披散着长发,惨白的脸,漆黑的眼瞳,倒真有几分鬼气森森的感觉。沈丛朗第一次见鬼的真面貌,不是传奇故事里的青面獠牙,狰狞丑陋的夜叉恶鬼相,他心神稍松,目光自鬼的脸滑落至脖颈,道:“靠近些。” 鬼:“……” 有那么一瞬间,鬼觉得自己不是鬼,否则沈丛朗怎能一点儿都不害怕?他有点儿别扭,有意吓唬沈丛朗,骤然逼近,沈丛朗下意识地抬手以剑鞘想抵住鬼的动作,可剑鞘自虚体中穿过。 二人都怔了下,鬼想,自己是鬼没错,古怪的是沈丛朗,他僵硬地收住身体,冲沈丛朗龇牙咧嘴,“怕了?” 沈丛朗脸上没什么表情,阴森的寒意却自剑鞘传至指尖,他说:“脖颈是刀剑砍下的切口,切断了整个头颅。” 鬼听着他平静的叙述,心里觉得怪,分明没有感觉,脖子却凉凉的,好似当真被利器砍下一般,下意识地想摸,刚碰上又停住,他的身体是虚化的。他头一遭化形,魂体虚弱,无法凝成实物,根本摸不着。 沈丛朗目光自他的脖子缓缓下滑,鬼穿着一件看不清纹饰材质的破烂素衣,身上没有半点珠玉配饰,全不似他所说的贵胄身份。鬼顺着他的眼神,也看见了自己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无端的,面皮一热,窘迫地想拽衣服,又忍住了,凶恶道:“等你死上百来年,没有半点香火供奉,也会这般落魄!” 沈丛朗说:“你怎知你死了百来年?” 鬼:“猜的。” 沈丛朗:“和真大师说你死了百来年了。” 鬼恍惚了一下,旋即又直直地盯着沈丛朗,说:“他既能算出我死了百来年,难道算不出我是谁?” 沈丛朗也曾问过和真大师,“大师是依你在我身上留下的气息推算出来的。” 鬼冷哼了声,道:“真没用。” 沈丛朗拿剑鞘指着他的手腕,说:“抬手。” 鬼:“作甚?” 沈丛朗看着他没说话,二人目光对视了须臾,鬼慢吞吞地撩起了自己开线破口的衣袖。一人一鬼的目光都落在了他那截惨白的手腕上,左右腕竟都有一道模糊的切口痕迹,仿佛是有人在他的左右手腕上都划了一刀似的。 实在古怪。 若要取人性命,他脖子上那道足以让他死得不能再死,又为何在左右手上画蛇添足。 鬼脸色难看至极,阴风四起,沈丛朗恍若未觉,接着说:“也许是有人挑断了你的双手手筋,再砍下你的头颅。挑手筋要么为卸除对手的反抗,要么为了折磨人,还要枭首,”沈丛朗语气微顿,道,“伤口利落,寻常百姓不会这么杀人。” “看来你的身份的确不同寻常。” 鬼没有说话。 沈丛朗道:“杀你的人极恨你。” 信息实在太少,根本无法探查这鬼的身份,沈丛朗没有再理会一言不发的鬼,拿起自己烤好的兔子,这才发觉兔子已经凉透了。沈丛朗深吸了口气,忍耐着没有发作,他不喜欢浪费食物,就着篝火又加热了一番,勉强填饱了肚子。 兴许是看出了沈丛朗的确会认真探查他的身份,鬼没有再折腾沈丛朗,自那晚之后,鬼沉寂了两日。若非那如跗骨之蛆的森冷寒意时不时攀上他的身体,沈丛朗几乎以为这鬼已经不见了,他撞鬼不过是一个荒唐的噩梦。 可沈丛朗知道,这不是梦。 鬼能给出的消息着实太少,便是和真大师说的两百年,也只是一个模糊的时间。换而言之,鬼的身份根本无从查起。鬼也不急了,急也没用,飞光于他有益,也许多过一段时间,他就想起来了。 鬼和沈丛朗之间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鬼这才有闲心,借沈丛朗的眼睛,看向了这个于他而言,全然陌生的时代。 “这是哪一年?” “永贞十二年。” “永贞是什么年号,”鬼嘀嘀咕咕的,“如今是谁家天下?” 沈丛朗不是话多的性子,他很嫌鬼聒噪,仿佛蚊蝇似的,在耳边嗡嗡嗡不休,还打不死,赶不走。沈丛朗想让鬼闭嘴,却也很清楚,这鬼喜怒无常,高兴时自顾自也能说上半天,要是不高兴,非要逼他开口才罢休。 沈丛朗道:“大梁,当今国姓是萧。” 鬼听着外头鼎沸的人声,嘈杂的叫卖声不绝,他道:“太平 盛世?” 沈丛朗却沉默须臾,应道:“太平盛世。” 七月的天委实热,日头高悬,沈丛朗戴着斗笠走在街上,鬼藏身于剑内也觉出了几分煎熬,道:“小子,你到底要去哪儿?” “天儿这么热,你就不能找个地方待着,”鬼说,“你是不是故意想报复我?” 沈丛朗淡淡道:“衙门。” 鬼愣了下,“你一杀人的去衙门?!” 沈丛朗却不开口了,抬眼看去,衙门已近在眼前了。大梁衙门外有一块告示牌,张贴着府城内的一些消息,还有一些通缉令。沈丛朗是捉刀人,接私活儿,也接朝廷的活儿。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吏在树荫下昏昏欲睡,隐约瞧见一道修长瘦削的身影立在告示牌前,那人手中提剑,着了深色窄袖劲装,一看便是江湖人。 小吏见他伸手似要揭榜,忙道:“这可是府衙的榜,揭榜前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本事,不可玩笑——” 话没说完,那人抬起脸,小吏看清了对方斗笠下戴着半张薄薄的白色面具,面具遮了半张脸,露出姣好的唇形,一双幽沉的双眼透过面具的孔洞看来,生生止住了小吏的话。 撕拉一声,他揭走了两张通缉令,转身就走了。 小吏猛地回过神,再看去,街上哪里还有那人的身影,可他也不敢再说什么。他想起了曾听闻过的一个捉刀人的名号,那是首屈一指的捉刀客,戴白色面具,神秘非常,鲜有人见过其真容。 沈丛朗终于走进了一家食肆,不必再忍受日头暴晒,剑内的鬼也松了口气,问他:“你揭通缉令干什么?” 沈丛朗招过小二点了半斤卤肉,一碗面,又连喝了两杯茶,都没有回鬼的话。鬼不满,一股寒意蛇似的缠上了沈丛朗的手腕,这是鬼琢磨出的新招式。 沈丛朗言简意赅道:“挣钱。” 鬼无言,说:“你上次临江府挣了不少钱吧?” 沈丛朗又不说话了。不多时,小二就上了肉和面,肉是卤肉,色香味俱全,鬼看着沈丛朗不紧不慢地吃着,没来由的,也有些意动。 鬼说:“我也要吃。” 沈丛朗筷子尖顿了下,道:“吃什么?” 鬼脸不红气不喘:“吃肉!你怎么能吃独食!” 沈丛朗沉默须臾,不打算再搭理这只烦人的鬼了。 …… 8. 第 8 章 8 沈丛朗不理会鬼的荒唐要求,鬼不肯罢休,阴气缠着沈丛朗的右腕,角力一般,猛地拽了下。沈丛朗一时不慎,手砸在桌上啪的发出一声响,筷子也掉在了地上。 食肆内的食客闻声都好奇地看了过来,沈丛朗额角青筋跳了跳,嘴唇抿得死紧,压低声音道:“你别得寸进尺。” 鬼道:“这算什么得寸进尺,你吃饭,光让我看着,未免太过无礼。” 沈丛朗气笑了,“你可以不看。” “你怎么如此吝啬,一顿饭也不肯请,”鬼振振有词,“没听说过死者为大吗?” “想寻人供奉,自去寻你的子孙后代,”沈丛朗不为所动,又平平的“哦”了声,说,“你没有。” 鬼从未想过一个寡言的人说话能如此刻薄,他深吸了口气,搭在桌上的剑霎时发出嗡嗡剑鸣声,桌子都隐隐震动起来。沈丛朗反应快,直接抬掌按住了剑,摇晃的桌角死死抵在地上,没教这恼羞成怒的鬼将桌子掀翻。 沈丛朗冷声道:“你再妄为,别怪我不客气。” 鬼说:“你能奈我何?” 一刻钟后,飞光被搁在了窗台上,正迎着晌午炽热的光。藏身剑内的鬼愤怒不已,“无耻!卑鄙!” “你且等入夜!看小爷不活撕了你!” 吃过饭的沈丛朗枕着自己的手臂躺在床上,阖上眼睛,恍若听不见鬼的暴躁怒骂。他一贯浅眠,也鲜少在午后躺在床上,自撞鬼之后,沈丛朗夜里也无法安心入睡,即便知道他的确奈何不得这鬼,也时刻紧绷着。 一人一鬼周旋的这些时日,沈丛朗渐渐摸索出,这鬼也不是无所不能的。至少白日里他便格外虚弱,尤其是正午时分,日头最盛时,这鬼只能藏身于剑内。鬼在剑中时,飞光也多几分阴寒,这变化极为细微,若非飞光已经跟了沈丛朗十年,只怕是他也无法发觉。 沈丛朗有过一瞬间弃剑的念头,转瞬却又抛开了,这鬼想跟着他,自有他的办法。他不能舍弃飞光。鬼的骂声在耳边渐渐远去,沈丛朗的呼吸也慢慢变得平缓,他竟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待到醒来时,夕阳已自窗边穿入,散落一片绮艳的红。沈丛朗已有一段时日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他恍惚了片刻,目光落在被夕阳笼罩着的飞光身上,起身朝外走去。 日头彻底沉入山中,黑夜随之而来,屋子里也在顷刻间变得寒冷。沈丛朗坐在桌边,也不急,摩挲着自己左腕上的佛珠,在鬼气扼住他肩时,沈丛朗突然开口,说:“不是想吃肉吗?” 阴寒的鬼气停住,沈丛朗已经禁受过许多回,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他语气平和,说:“你确定要现在动手?桌子翻了,你的肉就吃不上了。” “我特意让人去酒楼买的。” 须臾间,鬼在沈丛朗身后现了身,他阴恻恻道:“小爷稀罕你一顿饭?” 沈丛朗抬起脸,看着鬼那张年轻苍白的面容,道:“中午食肆人多眼杂,此间只有我。” 鬼盯着沈丛朗,“别以为区区小利就能收买我。” 沈丛朗说:“菜要凉了。” 他不再理会鬼,慢慢抬手去拿木箸,作势要吃饭,还未碰上,手腕就无形之中被缠住了,鬼大剌剌地在沈丛朗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他道:“我的。” 沈丛朗被那股锋利的阴寒之气冻得指尖冰凉,他收回手,捏了捏自己的右手,不再说话。桌上是沈丛朗睡醒后让客栈的小二跑腿去酒楼买来的,一道罂乳鱼,一道黄金鸡,时下正是盛夏时分,荷花开得正好,桌上竟还有一道采集荷花去心去蒂烹制的雪霞羹。除此之外,还有几个菜,酒壶里泛着淡淡的酒香。较之中午一顿卤肉丰盛得多。鬼瞅着桌上的饭食,又瞧瞧沈丛朗,若不是自己已经死了,他都要怀疑饭食里下毒了。 沈丛朗似乎知他所想,淡淡道:“如果下毒能毒死你,我一定倒满砒霜。” 鬼冷哼了声,说:“不见棺材不掉泪,早如此听话不就得了。” 鬼看着满桌饭食,一下子却不知如何下筷,鬼不饥不寒,就是不进食也不会饿死。可鬼也不是全无需求的,鬼食香火供奉,就如沈丛朗所说,他没有子嗣后裔,沉睡时暂且不论,自醒来至今,鬼没有收到半点活人的祭祀。 他是孤魂野鬼。 撇开沈丛朗不诚心不说,这是鬼醒来后享有的第一份人间供奉。 鬼说:“这是供给我的。” 沈丛朗:“嗯。” 沈丛朗没有见过鬼吃饭,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和鬼同坐一桌,他静静地看着这鬼,罕见的,心里竟生出了一丝好奇。 鬼拿起筷子,先往黄金鸡上蘸了下,送嘴边尝了口,肉眼可见的,色泽金黄,肉质紧实的鸡肉变得黯淡了。鬼舌尖仿佛还萦绕着鸡肉的鲜嫩混杂着恰到好处的麻油的味道,鲜活的味道在唇齿内流荡,整只鬼似乎都多了几分鲜活而有温度的气息。 鬼恍了下神,看着那盘好似不曾被碰过的黄金鸡,想,他的确已经不是活人了。 他死了。 鬼突然觉得意兴阑珊,筷子一丢,道:“不过如此,不吃了。” 他指使沈丛朗:“给我倒一杯酒。” 沈丛朗拿起酒壶,目光落在杯盏上,又划向地面,鬼面无表情道:“你倒地上试试。” 沈丛朗瞥了他一眼,慢吞吞地将酒倒入了杯中。鬼闻了闻酒的味道,撇了撇嘴,道:“这酒不好。” 沈丛朗说:“这壶酒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的酒也能入口?”鬼嗤笑。 沈丛朗瞧了鬼一眼,意思不言而喻,鬼半点不见窘迫,反而指责沈丛朗,道:“你一个大男人,开口银子闭口银子!” 沈丛朗不与他废话,直接伸手就要去端他的酒杯,却被鬼先拿住了杯子,这一碰,鬼也尝着了酒的味道。鬼道:“这酒也要一两银子?小子,你是不是被骗了?” 沈丛朗抿了口酒,没有说话。 鬼笑嘻嘻道:“一看你就是没有见过世面,这酒连我曾喝过的万分之一都比不上,我最喜欢——”他说到这儿又顿住,最喜欢的酒是什么? 关乎过往的记忆仿佛被巨石封住,不留半点缝隙。 沈丛朗没等来后半句,他抬头看去,就见少年拧着眉毛,仿佛在苦想着什么。沈丛朗端着杯中酒,他不常饮酒,饮酒误事,酒喝多了,剑也拿不稳了。 此刻,沈丛朗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9. 第 9 章 不知是不是年纪不大,抑或是太久不曾入世,这鬼见什么都新鲜,变着法地让沈丛朗上供。今儿要吃鲜甜可口的水晶虾仁,明天要吃红焖羊蝎子,早上见了小童卖的新鲜莲子都想吃上一口。沈丛朗孤僻,独来独往惯了,又天生一张冷脸,旁人惧怕且来不及,谁敢在他面前如此叨叨不休。 只有这鬼。 没皮没脸,不懂分寸,毫无进退,浑然不管二人——不,一人一鬼不过陌路人而已。 沈丛朗不重口腹之欲,更不好享乐,拿鬼的话来说便是苦行僧。他揭了朝廷的榜,要去缉拿通缉犯,路上骑着一匹马只顾赶路,入夜了寻得片瓦就能睡,寻不着,林子也能将就。至于这附身在他剑中的鬼的种种诉求,沈丛朗并不理会,鬼气闷不已,直言沈丛朗这人忒没劲。 沈丛朗不为所动。 鬼问他:“小子,你成家了?” “有父母妻儿要养?” “不像啊,”鬼坐在篝火旁,端详沈丛朗那张脸,“哪个姑娘会嫁给你,你这么闷,又无趣,不气死也闷死了。” “小子,你喜欢什么?” “骏马,美人,美酒,佳肴,神兵利器?” “你什么都不喜欢,不为这些,”鬼说,“你搏命做什么?你有这身本事,就是去战场拼个功勋,建功立业也不是难事,不比做什么捉刀人强?” 听得战场拼个功勋,沈丛朗垂落的眼睫毛动了一下,抬起眼,嘴唇刚动,一人一鬼异口同声:“与你何干?” 鬼一脸我就知你要这么说叫我猜中了吧,沈丛朗面无表情。 沈丛朗:“聒噪。” 鬼:“聒噪。” 鬼大笑,睨着沈丛朗,说他:“骂人都没什么新意。” 沈丛朗深吸了口气,他自认不是易怒的性子,可却屡屡被这鬼挑动怒火,“如何行事是我的事,你已经死了,活人如何,与你无关。” “你!”鬼不喜欢一再被提醒自己已经死了的事,脸色沉下来,“不知好歹!” 沈丛朗漠然道:“你所言便是好?” 鬼冷哼了一声,说:“什么狗屁捉刀人就好了?” 沈丛朗不置可否。 吵过一回,鬼消停了两日,沈丛朗也捉住了一个横行多时的江洋大盗扭送了官府,自官差手中接过八十两银子。此间还有一个小插曲,却是官府的小吏想从中克扣,故意为难沈丛朗,要他揭下面具,沈丛朗冷冷地看着他。 他一身气势凛冽逼人,小吏有点儿害怕,挺着胸膛道:“你想做什么?我这是依利核验——” 沈丛朗拿剑指着被五花大绑的江洋大盗,道:“朝廷下的通缉令,只要能捉来人,不论身份。” “焉知你不是别有用心者?”小吏瞥了一眼那江洋大盗,“拿出你的旗令。” 大梁立国之前,天下分崩离析,外有蛮夷入侵,内有藩镇割据,神州大陆战火不休。乱世之下,不乏有江湖之人以武乱禁,大梁一统天下之后,有意收纳有志之士为朝廷效力,便设了悬安司。久而久之,以揭朝廷通缉令为生的捉刀人也在悬安司挂了名,小吏所说的旗令,便是悬安司专给在司内挂了名的捉刀人的身份象征。 沈丛朗戴着薄薄的白色面具,一双浅色的眼瞳透着淬冰的冷意,他抬手,掌心里滑出一块刻有狴犴的黑漆漆玄铁令牌,令牌底下装点着团云纹样。 小吏看见那团云便变了脸色,旗令也有高下之分,他手中这块令牌赫然昭示着这年轻人的身份是悬安司内甲字号的捉刀人,“小人有眼无珠,还望大人恕罪!” 他赔笑,“小人这就去给大人取银两……” 沈丛朗没有说话,小吏不敢多言,后退了几步,忙小跑着离开了。 这江洋大盗值八十两银子,沈丛朗揣着七十两银票和十两碎银子,在小吏哈腰地陪送下走出了府衙。 沈丛朗听见了那鬼的一声讥笑,“这就是你说的好?” “不过区区一个小吏。” 沈丛朗只当没听见,他在扬州府揭了两张通缉令,一张便是捉拿这江洋大盗,一张则是将毒杀了临安盐商陈家一家四十五口的凶徒抓捕归案。 陈家是临安盐商,大户,一夜之间阖府上下都被屠戮殆尽,还是给陈家送菜肉的百姓敲门无人应答,天色渐亮,陈家大门也紧闭,有人觉得不对,便去通知了陈家盐铺的一个管事。管事急匆匆地来了,推开门,这才发觉陈家上下都已死了,有的七窍流血,有的尸首分离,整个府上都是死人,当即骇得半死,跌跌撞撞地去报了官。 经查,是陈家府上给陈家的老爷太太们请平安脉的大夫杀的人,待捕快上门去寻人时,早已人去楼空。 沈丛朗打开通缉令,纸上勾勒着一个年轻男人的画像,约摸二十七八岁,一派斯文温和的模样,任谁也无法将之和穷凶极恶的灭门凶徒联系在一起。 陈家灭门案的凶手——谢望山。 临安府衙调查谢望山,发觉此人来历神秘,只知他七年前以游医身份来到临安,后来在杏春堂坐馆,三年前杏春堂给陈家看诊的老大夫摔伤了,就由谢望山去陈家看诊。 谁都没想过,一个看起来温厚良善的大夫会如此心狠手辣,杀了陈家四十五口人。 谢望山精通医术,却不曾听闻他擅武,按理来说,朝廷要捉拿他不是难事,偏偏这么个人,潜逃了半年有余。后来陈家旁支找上悬安司,以五千两白银做悬赏,要拿住谢望山。 死生不论。 沈丛朗并不是第一个揭榜的人,在他之前,悬安司已折了几个人进去了,递回的消息,便是在洛阳发现了他的踪迹。 沈丛朗骑上马,直奔他的五千两去了。 谢望山能潜逃至今,足见此人的确了不得,沈丛朗顺着他留下的痕迹,发觉谢望山不过是途径洛阳,他要前去关中。不知不觉间,日子便已滑入七月,今年的盛夏酷热,扬州时尚有雨,到了北地,滴雨未见。 溪水潺潺,沈丛朗将整张脸都浸在水里,微 微的凉意驱散了面上的风尘和燥热。如此酷暑,熬着人,也熬着鬼,鬼不知骂了沈丛朗多少回,说他是掉钱眼里去了云云,还道他魂魄消散之前一定会带沈丛朗下地狱的。 沈丛朗抹了把脸,将水囊中的水灌满,在树荫下小憩片刻时,突然听见听叮铃铃的脆响声,他的手搭上自己手中的剑。 “驴兄,这儿有水,咱们先休息休息避避日头,”是一把青年的声音,“这天儿也太热了,北地已经足足两个月不见雨了,河水都浅了,再不下雨,庄稼都要旱死了。” “哎,天灾,百姓苦矣。” 他自言自语,话语间带了几分书生气,果不其然,正是个骑着驴的年轻人。他一身青色书生袍,驴上挂了书篋,见了溪水,乐颠颠地牵着驴就小跑着来了。 书生恨不得扎进水里,却也矜持着,喝水净面,一仰头,就瞧见了抱剑坐在树上,头戴斗笠的沈丛朗。 二人目光对上。 还伏在水边的书生尴尬地朝沈丛朗笑了一下。 书生是个自来熟的性子,话多,沈丛朗冷面寡言也不在意,热情地问沈丛朗要去何处。沈丛朗不言语,他道:“啊,这是前往长安的必经之路,兄台也是要去长安的吧。” “正好我也要去长安游历,你我可以同行。” 沈丛朗看了下在树下甩着尾巴的马,想,驴赶不上马,他脚程快,这书生赶不上他。 书生循着他的目光也看见了沈丛朗的马,道:“兄台这马当真神骏,肢体修长,鬃毛油亮,气度沉稳,瞧着像是北边胡人养出的马。” 沈丛朗听闻此言,看了那书生一眼,没想到这书生还有这样的眼力劲。 看了半天热闹的鬼说:“这哪儿来的酸腐书生,也忒聒噪。” “你说我吵闹,他这才是吵闹,与你素不相识,一张嘴喋喋不休——” 沈丛朗下意识地说:“五十步笑百步。” 书生茫然地抬起头,说:“什么?” 沈丛朗闭上嘴,鬼笑出了声。 二人还是同行了一段路,天将黑了,沈丛朗和那铆足劲儿哄驴追马的书生一起停在了一间破旧的古刹前。 书生说:“今儿运气真好,不必露宿荒郊野外。” 沈丛朗自顾自地往里走,刚走了一段,就止住了脚步。古刹已经败落了,黑漆漆的,廊下却突然出现了一点烛火,是个举着烛火的老僧。 烛火幽微,沈丛朗看见了对方惨白的脸,老树根似的手指。书生也教他吓了一跳,忙合掌道:“师傅,叨扰了,我与这位——兄台途径此地,想在此处借宿一宿。” 沈丛朗下意识地想退。 那老僧已经抬眼看了过来,他抬头的动作僵硬,透着股子森森的阴气,裂开嘴,说:“阿弥陀佛。” 沈丛朗低声道:“走。” 书生愣了愣,说:“走吗?” 沈丛朗转身就走,却见不知何处吹来一阵风,将那扇斑驳掉漆的大门关上了。 10. 第 10 章 10 见鬼了! 沈丛朗到底是和鬼朝夕相处两月的人,面前的老僧面色惨白,僵硬地如一具强行移动的尸体,鬼气森森,一看就不是寻常和尚。沈丛朗在遇见鬼之前从不相信鬼神之说,撞鬼之后,也不曾细想自己还会碰上别的鬼。 像是这鬼给他打开了另一个世界。那一刻,他想把寄身于飞光内的鬼剁个稀烂。他半点儿都不想踏入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人对远超于认知的力量是无能为力的,便是当世江湖第一高手沈丛朗自问都不怵,可鬼不行,那东西玄之又玄,剑砍不动,火烧不死,他完全不知道怎么与之抗衡。 沈丛朗直勾勾地盯着身前给他带路的老僧,他已笃定,这和尚不是活人。老僧掌心有一盏烛火,微弱的火光在壁上狰狞的十八层地狱里勾勒出了沈丛朗和书生的影子,没有老僧的。 老僧没有影子。 天已经黑了,和鬼打了两个月交道的沈丛朗明白,他逃无可逃。 书生心大,竟全然觉察不出不对,还乐呵呵地和那老僧交谈。若不看老僧反应迟缓,眼珠子呆滞,透着死鱼一样的白,沈丛朗也只会觉得这是个腿脚不便,年迈得有些糊涂的和尚。 老僧先将他们引去了一间禅房,门嘎吱一声推开了,书生探头问道:“大师,这古刹里就你一个人吗?” 老僧眼珠子转了下,直直地看着书生,露出一个有些渗人的微笑,道:“是啊。” 书生道:“其他人呢?” 老僧缓缓说:“走了,都走了。” “到了,施主今晚就睡在这里吧,”老僧看向书生,书生笑道:“哎,多谢大师。” 老僧又看沈丛朗,沈丛朗道:“我和他一起。” 老僧定定地看着沈丛朗,沈丛朗面上没什么表情地与他对视,许久,老僧说:“如此也好。” 老僧看着他们进去,门关上,才缓缓转身离去。书生将书箧放好,一回头却发觉沈丛朗还立在门边,侧耳在听什么,好奇道:“怎么了?” 沈丛朗看着书生那双清澈愚蠢的眼睛,说:“没什么。” 书生道:“只有一张床,今晚你我同睡——” “不必,”沈丛朗挑了张椅子坐下,靠上椅背,抱着剑闭上了眼睛。 书生有点儿不好意思,道:“这怎么好——”他想再推脱两句,或者让沈丛朗和他一起睡,左右两人都是男人,可看沈丛朗一副不想多交谈的样子,悻悻地闭上了嘴。 沈丛朗睡不着,他只是闭着眼睛休息,以往一入夜就要现身的鬼今夜格外安静,仿佛沉寂了一般。沈丛朗自然不会认为他是消失了。他摩挲着手腕上的佛珠,这佛珠能抵鬼,应当也能掣肘那古怪的老僧。 即便如此,沈丛朗也无法如床上的书生一般,安心入睡。 夜色渐深,耳聪目明的沈丛朗突然听见了水珠掉落的声音,滴答,滴答,一颗又一颗的水滴掉在地上,屋内除了陈腐的味道,也弥漫开了一种难言的腥臭味。 沈丛朗睁开了眼,下一刻,手背一湿,他垂下眼睛,冷白的手背上溅开了一滴发黑的血迹,血水如蛇般迤逦开去。他盯着看了须臾,抬头,就和一双通红的眼珠子对了个正着。 一个人倒吊在房梁上,直勾勾地盯住了沈丛朗。 沈丛朗一眼不眨地盯着对方,那厢书生似乎也被水声吵醒,迷迷糊糊地抹了把脸,喃喃道:“什么东西啊……” “下雨了吗?” 睡眼惺忪里,是一张老瘦干瘪的脸,不是引他们入禅房休息的老僧是谁?可任是谁,夜里骤然对上这么一张惨白的脸也要吓一跳,他吓得大叫,猛地坐起身,就听耳边传来砰的一声响,却是两张凳子被人踹起,一张飞向房梁,一张砸向不知何时出现在床榻边的老僧。 只这片刻,沈丛朗斥道:“还不走?” 书生虽有些呆,尚弄不清楚状况,可眼下古怪的老僧,和那吊在房梁上的黑影都足以让他通体发凉,意识尚未归笼,人已本能地连滚带爬地跑向沈丛朗。 砰——沈丛朗将门踹了个稀巴烂,直接往外跑,身后踉踉跄跄地跟着懵懂的书生。 书生哆哆嗦嗦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沈丛朗冷着脸,他也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也算历经风雨,便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也没有见过这等事情,哪里能想到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撞鬼? 突然,前头出现一道人影,是老僧,他阴恻恻地看着二人,“两位施主想去哪儿?” 书生骇得大叫一声,沈丛朗攥紧剑,转头就走,老僧在身后看着他们,如猫捕鼠。 沈丛朗记得路,本想往外跑,可却始终鬼打墙似的,绕来绕去都回到原地。仲夏天热,二人却都出了一身冷汗,在书生被一只冰凉的手抓住肩膀时,沈丛朗提剑就砍了过去。 飞光寒气森森,那看不清面貌的东西松了手,嘴里发出了一声似男似女的尖利笑声。突兀的,一股看不清摸不着的力量攥住了沈丛朗的左臂,那一下力道极大,险些将他的臂骨都捏碎。沈丛朗面色沉冷,反应极快,左手佛珠不知何时已被捋了下来缠在了剑柄上,他攥住剑反手一挥,只听呲拉火燎似的,伴随着一声惨叫,缠住他右手的力量顿时消弭。 “这到底……到底怎么了,”书生脸都吓白了,“这是什么东西啊?!” 沈丛朗冷冷道:“不想死就跟紧我。” 书生六神无主之下自是只能紧跟着沈丛朗,可那恶鬼岂是好相与的,他没料到沈丛朗身上那串佛珠竟能克制他,愈是如此,就愈是恼恨。这荒败古刹,赫然成了逃不出去的囚笼,垂落的破旧长幡都是能绞杀人的利器。 沈丛朗浑身已被汗水打湿,他与书生身上都添了新伤,一时间却也逃不出去,剑柄上的佛珠在抵御了恶鬼几次袭杀之后光泽也变得暗淡,甚至一颗珠子隐隐多了几道裂纹。沈丛朗自然能觉察到他被那恶鬼针对了,书生体力不济,被他提鸡崽似的拎着,颠得想吐,突然喘息着对沈丛朗说:“月亮……看月亮。” 他们已经在古刹里打转转了几圈了,还要提防随时会蹿出来的袭击与恶灵。沈丛朗听清了,抬头看了眼月亮,是了,月亮是不会变的,沈丛朗迈入一道门。 幢幢暗影霎时一变,沈丛朗已经看见了数丈开外的大门,他脚下稍动,却敏锐地觉察出什么,垂下眼,就见一张掩在乱发里的可怖面孔对他露出了一个笑。 提在手中的书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似是实物,又不似实物的东西,躯体萎缩,脑袋都被拧断了,就这么被他提在手中,黑漆漆的眼,咧开的嘴,血肉模糊的半张脸。 沈丛朗想也不想就要将那东西甩出去,却被它缠住了手,仿佛被野兽叼住了手腕似的,他剑劈了上去。突然,余光瞥见一个巨大的香炉鼎砸了过来,沈丛朗想躲,已被恶灵锁住了双腿。 “轰——”沈丛朗整个身体都飞了出去,绕是以剑抵了一下,那力道却震得他五脏六腑俱疼,鲜血直吐。他软在地上,好半晌都没爬起来,几道暗影立在院中,虚虚的,仿若风吹即散的影子。 老僧立在碎石铺就的道上,一步一步朝沈丛朗走来,沈丛朗咽下嘴里的血,剑尖抵在地上,勉强爬了起来。 “你还要看热闹看到什么时候!”沈丛朗咬牙。 鬼笑了一声,很闲散,很可恶,“想活啊?” “求我啊。” 沈丛朗以手背擦去面上的血,眼神凶狠凛冽,孤注一掷,“我死了,你就做一辈子孤魂野鬼吧。” 鬼“啧”了声,说:“求人的时候嘴不要这么硬。” 沈丛朗只觉飞光一颤,萦绕不去的阴寒冷意顷刻之间被剥离了,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了沈丛朗身旁,他的身体在月色下显得凝实,若不是没有影子,简直与活人无异。 鬼瞧着那老僧,说:“哎,老秃驴,他是我的。” 11. 第 11 章 沈丛朗被称为活阎王,却也是人间活阎王,所倚仗的不过一身剑术和远超一般人的身体,拿鬼这种超越一般人可见的力量是没有办法的。可附身在剑上的鬼不一样,二者到底是同一种东西,险些要了沈丛朗命,视他为蝼蚁的老僧,对上鬼,就不再如初始一般轻松。 沈丛朗知道这鬼一直都在,不过是冷眼旁观,他在等自己求救。他按着隐隐作痛的胸口,盯着相斗的二鬼。 没有绚烂的花哨的搏斗,彼此间只打了一个照面就分出了高下。 附身在飞光中的鬼技高一筹。他神色有些微妙,仿佛是发现了什么极微妙的东西,竟拿舌尖舔了舔齿尖,尝着了什么好吃的似的,鬼看着老僧的眼神变了。 老僧有所觉察,不复平和的面容露出狰狞鬼相,又有几分惊惧,“……不要吃我!” “饶命,你饶了我,我放你们走——” 鬼看着他的神态,有些骄矜,嫌入口的东西不好看,又被饥饿欲攫住。下一瞬,沈丛朗就见鬼抓着老僧,而后缓缓闭上眼,他手中的老僧魂体肉眼可见地变得虚了,惨叫几声,消失无踪。 沈丛朗看着这古怪的场面,不由得有些心悸,他这是……将老僧吃了? “……你将他吃了?”沈丛朗犹疑地问。 鬼意犹未尽的,仍沉浸在进食的奇妙的饱腹之中,他吃过沈丛朗上供的祭品,却也只能满足酸甜苦辣咸的口腹之欲,聊以解寡淡之味,和当下真正吃饱的感觉不一样。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鬼恍然,闻声,他雀跃而兴奋的眼眸望向沈丛朗,看见那双浅淡的,却充斥着复杂,忌惮的目光,意外地生出一点不好意思,好似被人看见自己不体面的一面,又有些窘迫——如此进食,于人而言的确是诡异。 这个念头不过一瞬,鬼又挺起胸膛来,不是他,沈丛朗都叫人吃了! 鬼露出白牙,云淡风轻地说:“你管我将他怎么了,舍不得啊?”他露出个森森的笑,“舍不得我将他吐出来啊。” 沈丛朗和他对视了一眼,到底是他救了自己,抿抿嘴唇,没再说什么。这时,他突然想起那个书生,抬起头,却见一轮月挂树梢,周遭层层湿冷的雾霭不知何时都已散尽,显露出古刹的原貌来。 沈丛朗在一个庭院中找着了昏迷不醒的书生,他白皙的脸颊在地上摩擦过,露出血痕,脖颈上也有深深的掐痕,左手也扭曲地折在身后,像是被什么东西粗暴地拖拽过。 沈丛朗常年行走江湖,通些外伤的治疗,也随身带些伤药,他熟练地替书生接好骨。书生生生痛醒了,仓惶大叫着醒来,直到沈丛朗按住他,他失焦的瞳孔缓缓聚在沈丛朗脸上,还没开口,一张苍白的脸突然凑他面前,幽幽地说:“在找我吗?” 书生眼一翻,又昏了过去。 沈丛朗:“……”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鬼,鬼笑嘻嘻道:“他胆子小,不怪我!我不过是与他礼貌地打个招呼。” “我刚刚可还去帮你清理了几个小鬼,你得谢我。” 沈丛朗冷冷道:“是帮我还是帮你自己?” 鬼道:“你我之间何必细分?” 沈丛朗扯了下嘴唇,不再与鬼分说,鬼知他肚子里憋着火,也没继续招惹沈丛朗,他吃饱了,心情极好,慢悠悠地左看看,右看看,觉得什么都新鲜。沈丛朗见鬼离得远了,掐着书生的人中,书生又悠悠转醒,抓着沈丛朗的衣袖,说:“大侠,你看见那个人了吗?” 沈丛朗平静地说:“什么?” 书生顿了顿,想比划,这才发觉自己受了伤,疼得呲牙咧嘴,“就是那个大师……不,是那个——” 他也不知如何形容,沈丛朗道:“鬼?” 书生愣愣问道:“真是鬼啊?” “子不语怪力乱神……”书生说,“怎么,怎么会是鬼呢?这世上怎会真有鬼?” 沈丛朗不耐回他这些话,他也想知道这世上怎会真有鬼,他持剑而立,说:“能起来吗?” 书生期期艾艾地站起身,他手臂被削成薄片的木板夹住了,吊着,布料是沈丛朗自他衣摆撕下的。书生看着自己这番模样,再看沈丛朗时就带了几分感激,俯身行了一个书生礼,说:“无论如何,多谢兄台救命之恩。” “在下沧州兰如翙,”书生说,“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沈丛朗看了他一眼,说:“该走了。” 兰如翙“哎”了声,说:“大侠,救命之恩不可不报——” 沈丛朗一边朝外走,一边浑不在意地说:“你能如何报?” 他这毫不客气地一句一下子将兰如翙问住了,兰如翙迟疑着道:“不知大侠想要什么?只要大侠开口,我定不推辞。” 沈丛朗嗤笑了声,说:“钱,你有吗?” 兰如翙呆了呆,没想到沈丛朗一副高人风范,开口就是黄白之物,讷讷的,却见沈丛朗人已经到门边,忙跟了上去,说:“有,有!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区区黄白之物,大侠想要,自然是有的。” “等到了长安,我家有铺子在长安——” 沈丛朗突然停住脚步,回头上下打量着兰如翙,兰如翙有点不好意思,露出一个腼腆的笑,说:“家中略有薄资,略有薄资。” “沈丛朗,”沈丛朗开口道。 “嘶 ,”鬼的声音冒了出来,道,“沈丛朗,铜臭味都溢出来了,你可真是见钱眼开。” 兰如翙下意识道:“金银何足贵,你岂能如此诽谤沈大侠……”话没说完,一下子顿住,他看着沈丛朗,脸色发白,说,“沈大侠,刚刚是谁在说话?” 沈丛朗深吸了口气,捏紧飞光,冷冷道:“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鬼突然现了身,笑盈盈地看着兰如翙,说:“那不成,要说救命之恩,那该报答我才对,小子,我才是救了你的人。” 兰如翙木木地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东方晨光微露,隐隐已有几分亮色,也足已让兰如翙看清面前这个穿着破烂衣袍,散了长发的年轻男人,对方那似笑非笑的神色削弱了惨白面容和黑漆漆的眼瞳的森然鬼气,俨然生人。正是因着天色,也让兰如翙看清了对方是凭空出现的。 兰如翙又要昏过去,手臂一紧,却是沈丛朗已经抓住了他,兰如翙如见救星,捉着沈丛朗的手,哆哆嗦嗦道:“鬼……又有鬼!” 鬼满面笑容,却颤着嗓子,哆嗦地说:“是……是哦,又有鬼!” 沈丛朗一夜心力交瘁,委实不想再陪鬼胡闹,他沉着脸,说:“你玩够没!” 鬼撇了撇嘴,哼了声。 兰如翙看看沈丛朗,看看鬼,到底是没有昏过去,却将沈丛朗的衣袖抓得更紧,“沈,沈大侠。” 沈丛朗开口道:“不必害怕,他……”一时间,沈丛朗也不知如何介绍鬼,只好含糊道:“他不会伤害你。” 他看向东方一跃而出的红日,说:“天亮了。” 黑暗散去,黎明总能给人以慰藉,兰如翙又将那抱着手臂的鬼看了又看,此时也明白过来,沈丛朗与这鬼是相识的。 兰如翙还想看,鬼瞪他一眼,毫不客气道:“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小子,是我从那老秃驴手里救了你们。” 兰如翙面色发白,却不敢不开口,嗫嚅道:“多……多谢相救。” 鬼笑嘻嘻地凑近了,道:“你要如何报答我?” 兰如翙吓得一个趔趄,说:“……你,你想要什么样的报答?” 鬼认真地想了想,道:“给我上供几身上好的衣袍吧。” 兰如翙松了口气,说:“好好,到了长安,等到了长安就给……给恩公。” 鬼这才满意,他又骚扰沈丛朗,说他:“沈丛朗,你瞧瞧,这才是生人撞鬼的正常模样。” 沈丛朗不吭声。 鬼又想起什么,不高兴地说:“你我相识这么久,你怎么不告诉我你叫什么,他问,你便说了?” “毫无气节!” 12. 第 12 章 鬼念叨了许久,直到日头渐高,天地间阳气渐盛,他才回了飞光中。鬼一消失,沈丛朗和兰如翙都松了口气,沈丛朗是不耐应付聒噪又胡搅蛮缠的鬼,兰如翙是因为害怕,他一直紧绷着神经,恍惚自己在梦里。 要不是梦,他怎么会见鬼?要不是梦,又怎么会有陌生的鬼管他索要贡品,这鬼还能与沈丛朗交谈? 兰如翙不开口,二人之间陷入长久的沉默。他们都受了伤,沈丛朗不再纵马疾驰,兰如翙骑着他那头驴,也勉强跟上了沈丛朗。 鬼消失无踪,又正当青天白日,兰如翙心中的恐惧渐消,犹豫半晌,低声问沈丛朗:“沈兄,那……那鬼呢?” 沈丛朗:“你寻他?” 兰如翙脑袋立时摇得如同拨浪鼓,道:“不找他,我找他作甚,我只是……不解,”他说,“沈兄——他怎会与沈兄一起?” 换而言之,就是沈丛朗怎会被鬼缠上,这实在太过离奇。沈丛朗沉默不言,他也不知如何作答,不过此人生性内敛,也无意随意便同人袒露自己的困境——声名在外,备受林涣推崇的和真尚且拿这鬼没办法,更遑论萍水相逢的书生。 沈丛朗说:“书生,到长安之后你我就分道扬镳。” 兰如翙愣了愣,他虽天真热情,却并不愚蠢,自也听出了沈丛朗无意多言的意思。兰如翙压低声音,做贼似的道:“沈兄别误会,我只是想与你说,若你是被它缠上的,我识得一位道长,或有可能为你解忧。” 沈丛朗瞧了瞧这个灰头土脸,面上戴伤的狼狈书生,书生年纪不大,一双眼睛黑亮纯粹,他捏着蟒皮剑鞘,道:“什么道士?” 兰如翙说:“是我的一位长兄,他与我家是世交,只不过他自小离家跟着世外高人云游四方。我听我娘说我生来八字弱,是夭折的命,全仰赖阿兄三五年为我祛灾一回,我才能活至今日。” 这就有些交浅言深了。沈丛朗打量着兰如翙,兰如翙眨了眨眼睛,道:“只不过我这位阿兄常年游历在外,若要寻他,只怕要费些功夫。” 过了片刻,沈丛朗摇头说:“不必了。” 凭空里出现一把吊儿郎当的声音,道:“别啊,怎么就不必了?我倒是要看看是什么厉害道士。” 兰如翙没想到那鬼竟然还在,脸色刷的白了。 沈丛朗冷冷道:“你我之事,与旁人无关。” 鬼哼笑道:“对了,这本就是你我之事,与旁人无关。沈丛朗,别忘了你答应我的。” 兰如翙大着胆子道:“鬼,鬼兄……人鬼殊途,你徘徊人间到底不是正途。” 鬼懒洋洋道:“你待如何?” 兰如翙说:“我听闻鬼滞留人间,都是有未了事,你不妨说予我听,说不定我也能帮你。” 鬼笑了,说:“刚刚不是还想着找道士收我吗?” 兰如翙干巴巴道:“谁说找道士就是为的收鬼,也可以帮你啊。” 鬼说:“帮我……哼,你凭什么帮我?” 兰如翙道:“那你缠着沈兄又是为的什么?” 鬼语气陡然冷了下来,阴恻恻道:“小子,别找死。” 沈丛朗突然开口道:“好了!”他看着兰如翙,语气缓和了几分,轻声说,“多谢,你的心意,我心领了。” 沈丛朗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兰如翙也不好再多言,到底是有些畏惧那瞧不见的鬼,话也少了许多。一路无话。时下天正热,日头升高了就不能再赶路,沈丛朗和兰如翙干脆一路结伴同往长安。 赶路是一件枯燥至极的事,沈丛朗却早已习惯,他寡言沉默,耐不住兰如翙和寄身于飞光中的鬼都话多。鬼喜怒无常,又有几分少年心性,自他出现在沈丛朗身边始,路上便有一搭没一搭地招沈丛朗说话。沈丛朗已经见怪不怪,鬼也并未因多一个人就有所收敛,听得多了,兰如翙竟也敢接鬼的话头。 仲夏里日头毒,沈丛朗衣裳已经被汗湿,掌心不由自主地紧贴冰冷的飞光攫取几分冷意。他微微眯了眯眼睛,看着好似自说自话的兰如翙,又望望让人头晕目眩的太阳,竟生出一种极荒谬的不真实感——这大抵是他这十几年江湖生涯里最离奇最吵闹的日子了。 这鬼心眼多,轻而易举地就将兰如翙的来历套了个七七八八。 沧州人士,家中做杂货生意起家,至今已有百载,也开着数家书铺,生意已经做到了长安,远远不是他所说的略有薄资。不消多想,就知道兰家是当地大户。兰如翙是家中独子,颇有些读书的天赋,十五岁就已考了秀才,只不过他天性散漫,喜好四处游历,家人便也只能由了他去。 至于为何如今孤身一人,却是家中长辈想捉他回去说亲,兰如翙不愿意,便自个人逃了。 听得这个缘由,鬼扑哧一声笑了,彼时已是日暮时分,他们在官道旁的林中休息。兰如翙有点儿难为情,说:“鬼兄,你笑什么?” 鬼曲起一 条腿坐着,道:“成亲而已,有什么可逃的?” 兰如翙道:“鬼兄,这天底下可有许多比成亲有意思的事,我志在名山大川,逸闻趣事,不想成婚。再说了,要成婚也该与心仪之人,我还未有喜欢的人。“ 鬼啧了声,说:“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胆色嘛,也平平,好大的口气,还敢说什么志在名山大川。远的尚且不提,就以前两日寺庙中一事来说,若没有他,”鬼指了指沈丛朗,道,“没有我,你就是一具尸体了,哦,说不定尸骨无存。” 兰如翙脸有点儿红,也不恼,笑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得。” 鬼不甚在意地扯了扯嘴角,他目光落在沈丛朗烤软的饼子里,沈丛朗已经懒得再与鬼争辩,给自己弄吃食时,也会给他弄上一份。兰如翙不是第一次见沈丛朗给鬼弄东西吃,神情复杂,说:“鬼……也需要吃东西吗?难怪我娘总要让人给祖先更换贡品,可那点儿贡品,够吃吗……” 鬼黑漆漆的眼珠子一转,瞅着兰如翙,一本正经地说:“当然需要,凭什么只有人能吃东西,鬼便不需要吃了,等你死了,你不是也变成了鬼?你吃惯了东西,等你成鬼就不吃了?” “所以不但要给贡品,还要多多地给,多多地上供,否则你家祖先就不庇佑你们了。” 兰如翙听着他说得义正词严,面上将信将疑,沈丛朗已经只做听不见,慢吞吞地撕着饼子吃。 突然,兰如翙说:“……既是后人给祖先供奉,为何鬼兄要沈兄——” 鬼眯了眯眼睛,皮笑肉不笑,说:“嚯,给沈丛朗鸣不平呢?” 兰如翙道见他神色,咽了咽,拿饼子堵住自己的嘴。鬼瞧了眼面色沉静的沈丛朗,说:“你猜他为什么要给我上供,为什么我谁都不缠,只缠他——” “自然是我与他有未了之缘,”鬼将未了之缘说得有几分缱绻暧昧。 兰如翙愣了愣,说:“什么未了之缘?” “君生我未生,君生我已老,”鬼故作高深,幽幽感叹,“奈生死何?我舍阿朗不下,便只好如此陪伴在他身边。” 兰如翙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沈丛朗手背青筋凸起,深深地吸了口气,鬼臭不要脸地凑近了,说:“阿朗,你说是不是?” 沈丛朗面无表情:“不是。” 鬼遗憾地说:“都是前尘之事,你忘了便忘了吧,我会一直记着的。” 沈丛朗:“……” 13. 第 13 章 沈丛朗木然地听着鬼胡编乱造,在鬼口中,好像二人上一辈子当真有什么恩怨纠葛,鬼成了痴情鬼,可怜鬼,他成了忘却前尘的无情人。 沈丛朗看着鬼那双眼睛,这才发觉这少年鬼竟生了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眼尾上翘,看人先有三分情意在。如今专注地望着他,若不是沈丛朗知道眼前这鬼的底细,还真要信了这通鬼话——真是鬼话。 四目相对。 鬼并不在意沈丛朗有没有回应,他不过是随口说来逗沈丛朗玩儿的,这人是真没意思,木头似的,无波无澜,即便被鬼缠上,也没有寻常人的心惊胆战,夜不能寐。鬼却乐此不疲地招惹沈丛朗,看他蹙眉,抿唇,隐忍了又隐忍,活似石子入湖,惊不起汹涌波涛,圈圈涟漪也别有滋味。 鬼说得太认真了,兰如翙将信将疑,他见沈丛朗面无表情,想要问的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兰如翙小声说:“……无论前世如何缘深都已是过去的事了,沈兄再世为人,鬼兄你——” 话没说完,就对上了鬼漆黑的眼睛,被鬼带着恶意凝视的寒意一瞬间击穿了兰如翙,仿若被极可怖的猛兽盯住,迟钝如兰如翙也不敢再多说。 鬼慢慢笑了一下,目光温柔地落在沈丛朗脸上,说:“我怎么舍得呢?” 沈丛朗面无表情地和他对视,抬剑抵住对方的胸膛,他那串佛珠套在了剑柄上并未取下,鬼低哼了声,胸口泛起了好似烧灼过后的白烟。 “佛珠又碎了一颗,”鬼浑不在意地搓了搓自己的胸口,道,“沈丛朗,你将佛珠都用在我身上,以后可怎么办呢?” 沈丛朗:“什么意思?” 鬼道:“你不曾想过自己为什么会在那间古刹撞鬼吗?” 沈丛朗定定地看着鬼,鬼微微一笑,没有再开口。 离长安愈近,也渐渐有人烟,沈丛朗在和第三只鬼对视的那一刻,明白了鬼的未竟之意。 那是一只水中的淹死鬼。一条河流蜿蜒而下,沈丛朗和兰如翙本想在河中取水,一低头,就瞧见了摇曳的水草,和卧在水草中的那张惨白的面孔。 那一瞬间,沈丛朗血都要冻住了,没有错开水中鬼瞪大充血,渴求而贪婪的眼睛。 这几日来,兴许是渐渐靠近长安,远远的,也能瞧见袅袅腾空的炊烟,官道上行人客商也多了起来。沈丛朗便撞了好几回鬼,一回是吊死在树下的鬼,吐出长而红的舌头,乍见时,他还以为是有人挂在树上,多看了几眼才反应过来,问兰如翙,兰如翙却什么也没看见时,沈丛朗就明白了异样。 他听见了鬼吃吃的笑声。 后来还看见了在路上徘徊,胸口豁了洞的横死鬼,蜷缩在树下辨不清面貌的,各有死状。 沈丛朗捏着水囊的手紧了紧,突然起身,对兰如翙说:“走了。” 兰如翙茫然道:“什么?” 兰如翙不知水中异样,渴得紧,二人的马匹和驴都在下首埋头饮水。沈丛朗说:“水里有东西。” 兰如翙:“……什么——” 话刚说完,顿时反应过来,吓得险些栽入水中,连忙后退了两步,还扯着坐骑身上的缰绳都往回拽了拽。 他与沈丛朗同行了这几日,也知他不是信口开河之人,却还是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平静的河面。午后天气尤炎热,水面波光粼粼,看不出丝毫异样。兰如翙舔了舔自己干燥的嘴唇,说:“没事,反正也快到长安了。” 沈丛朗心中阴郁,没有多说什么,只道:“走吧。” 他们转身要离开时,身后河水无端汹涌了几分,隐约夹杂着不甘的尖锐嘶叫声。兰如翙还当自己幻听了,回头看了眼,想起沈丛朗所说,低声说:“沈兄,你听到什么声音没有?” 沈丛朗面色未变,“嗯”了声。 兰如翙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水中怎么会……怎么会有鬼?” 沈丛朗还未开口,先传入他耳中的是鬼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看热闹的笑意,“水里当然有,淹死的嘛,执念深重,就被困在了水中成了水鬼。一年复一年,只有抓人入水,替了它,它才能逃出去。” “你们怕什么,有我在,它抓不了你们。” 兰如翙嘟哝道:“……鬼兄,如何能不怕,那可是鬼!” 沈丛朗沉声道:“是不是你搞的鬼?” “你这话说得就没道理了阿朗,你撞鬼与我何干,又不是我让它死那儿的,”鬼理直气壮。 沈丛朗有些厌烦,“别那么叫我。” 鬼也不恼,笑盈盈的,语气温柔:“不称阿朗如何称你?你喜欢我称你什么我都可以换。” 沈丛朗冷冷道:“我想要你滚。” 鬼道:“那可不成,我走了你怎么办,阿朗,你瞧见的那些鬼会撕了你的。” 沈丛朗嘴唇抿紧,脸色更是难看,他利落地翻身上马,看了兰如翙一眼,说:“走吧,赶一赶天黑之前能入长安城。” 兰如翙应了声,忙不迭地骑着自己的小毛驴跟上了沈丛朗。 二人紧赶慢赶,沈丛朗到底顾及着骑驴的兰如翙,慢了又慢,所幸还是在城门将关时抵达了长安。没想到,入城时却险些教守城的卫兵拦在城外,若非沈丛朗塞了银子,兰如翙又是正儿八经的秀才,只怕二人今夜就要继续露宿荒野了。 兰如翙奇道:“好端端的,怎么长安突然戒严了?” 沈丛朗不言,牵着马,静静地看着笼罩在暮色下的长安城,旋即他就听兰如翙问道:“沈兄,我家在西市有一处宅院,不如暂且先去我家落脚吧。” 沈丛朗说:“不必了,你已到长安,我们就在此分别吧。” 兰如翙愣了愣,道:“沈兄 ,那处宅院平日里只有老仆看管,没有外人——” “我自在惯了。”沈丛朗打断他的话,兰如翙讷讷道:“那沈兄打算住在何处,我明日再来寻你。” 沈丛朗顿了顿,道:“不用了,你我不是一路人。” 兰如翙急了,说:“那怎么能行,这一路若无沈兄,我早已不知埋骨何处,大恩岂能不报,我还欠你重金……”他话没说完,沈丛朗已经上了马,余晖勾勒出青年清瘦秀丽的面容,他垂下眼睛,神色却冷淡,多了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说:“告辞。” 说罢,长腿一夹马肚便走了,兰如翙“哎”了几声,已是跟不上沈丛朗了。 长安城中禁止纵马驰骋,沈丛朗骑着马走了一会儿,冷不丁的,后背一凉,一具冰冷的身体就贴上了他的后背。 沈丛朗手肘猛地后击,寒声道:“我说过不要坐在我的马背上。” 鬼捉住他的手,他这些日子进食过两回,身躯凝实,竟能与活人一般有肢体触碰,不再是穿体而过了。他觉得新奇,入了夜,便悄无声息地出现,还挨着沈丛朗,偏沈丛朗性子清冷,并不喜欢与人触碰,更不要说同鬼了。 鬼身体冷,一贴近沈丛朗,就能让人一激灵。 鬼笑道:“谁让你在马上,或者你喜欢我跟在你身后?” 沈丛朗面无表情。 鬼将下巴贴在沈丛朗肩头,一人一鬼贴得近,他能感受到怀里鲜活炽热的生人躯体,细细嗅,隐约能闻着几分淡淡的,难以形容的冷香。天气热,一路风尘仆仆,冷香隐去,又多了几分汗味,交织着,反而显出一种独属于活人的生活气,也驱散了沈丛朗那股子不近人情的冷冽。鬼忍不住又嗅了嗅,笑嘻嘻道:“阿朗,你如此冷漠地与书生断交,他要伤心死了。” 沈丛朗脊背绷直,剑抵住身后的鬼,不再让他靠近,“与你何干。” 鬼啧了声,说:“与我是没什么干系,只不过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你是怕连累他呢?为此,连酬金也不要了。” 沈丛朗不想再与鬼同坐一骑,目光掠过路旁的一个客栈,他翻身下了马,候在门口的店小二已极有眼力见地凑上来招呼沈丛朗。 沈丛朗看也不看那还坐在马背上的鬼一眼,丢了小块碎银子给店小二,吩咐道:“用上好的草料喂马。” 店小二欢快地应了声,他看不见马背上坐了只鬼,牵着马就往后院去了。 沈丛朗入了客栈,要了一间客舍,突然问店里的掌柜:“掌柜,近几日长安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掌柜道:“客官刚来长安城有所不知,这阵子,长安出现了喝血的妖怪,连着犯了两起命案,杀了十几个人!” “听说死的人死状凄惨,血都被喝干了,”掌柜的神神秘秘,说,“官府正在彻查,客官这几日夜里还是不要外出的好。” 14. 第 14 章 沈丛朗想着掌柜所说的人命官司,他说得语焉不详,不知是不是这几日撞鬼撞得多了,沈丛朗竟下意识地想这是不是有鬼作祟。旋即又想,这世上哪儿有那么多鬼? 在被那只鬼缠上前,沈丛朗从不知,也不信鬼神之说。 沈丛朗一连数日赶路,还要应对路上不知哪个路口就会出现的鬼,心弦始终紧绷着,一至客舍,坐在椅子上灌了几口茶之后,才慢慢放松下来。 看到鬼出现在客舍中,竟有种麻木的平静。 沈丛朗不是一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长安的人命官司和他没有关系,他想的是潜逃在外的谢望山。沈丛朗本就是因谢望山才追来的长安。他闭着眼睛思索接下来的行程,鬼有些无聊,问沈丛朗:“阿朗,你想不想知道长安的人命官司是怎么回事?” 沈丛朗:“不想。” “你别叫我阿朗。” 鬼撇了撇嘴,“不叫阿朗,叫阿丛,阿丛你喜欢吗?” “你有字吗?你有字吧,你的字是什么?” “沈丛朗,你怎么又不理我?”鬼说,“你猜是人杀的人还是鬼杀的人?” 鬼倏然靠近沈丛朗,阴冷的寒意也逼近了他,沈丛朗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鬼。这鬼丝毫不见尴尬,朝沈丛朗眨了眨眼睛,坐在他一旁的茶几上,手指百无聊赖地摆弄着茶杯。 沈丛朗平静道:“这世上若真有这么多鬼作祟,早该乱套了。” 鬼笑了,一个粗劣的青瓷茶杯在他苍白的指尖打转,他说:“别人碰上这事儿,或许有可能是人干的,可你撞上了,就有可能是鬼犯案。” 沈丛朗顿时想起这一路见的鬼,他转头看着鬼,冰冷又笃定地道:“是你搞的鬼。” “又冤枉我,”鬼叫屈,“我与你一道来的长安,怎么能几天前就在长安杀人?” “真想知道?你求求我,说两句好听的,我就告诉你。” 沈丛朗冷笑一声,“见一只鬼与几只鬼有什么分别?” 鬼被他的话噎了噎,瞪着沈丛朗,“就说你这人没意思,太没劲了。” 沈丛朗不言语。 鬼说:“我要吃烧鸡。”他看着沈丛朗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气急,“你不要酬金,兰如翙可还答应了我要给我上供衣袍,如今我衣袍没了,烧鸡你也不给买!” 沈丛朗老僧坐定,眼观鼻,鼻观口,只当没听见。 鬼:“沈丛朗!”他盯着沈丛朗,青年肤白,昏黄的烛火柔和了面容的棱角,眼睫毛浓密如垂落的羽翼,竟让鬼看得愣了一下。突然,沈丛朗睁开眼,直直地看向鬼,目光相撞的瞬间,他听沈丛朗说:“想要?” “你求我啊。”他说得平静无波,却让鬼的心无端跳了跳,他回过神,恼怒,又有点儿不自在,转眼却又露出笑意,说,“好阿朗,想要我求你,你早说啊,要求你还不容易吗?” 鬼一把声音颇具少年气,拖长了调子,撒娇似的,仿佛惯于此道,“阿朗,好阿朗——” 沈丛朗并不喜欢鬼如此作态,冷冷道:“你先告诉我,我为什么会一再撞鬼?” “这个啊……”鬼慢吞吞道,“这个说来就复杂了。” 沈丛朗:“言简意赅。” 鬼道:“生人身上有阳气,除了有些八字弱的,像兰如翙,他就是极为招阴邪的体质,不过他身上带的法器给他布了层迷障,让他得以安生活到现在。” “而你——”鬼含糊其辞地说,“飞光煞气重,招鬼并不稀奇。” 沈丛朗看着鬼,冷笑道:“什么煞气重,分明是鬼气重。” “飞光跟了我十几年,在你之前,我从未见鬼,在你之后,怪事连连夜不能寐。” 鬼没想到沈丛朗如此敏锐,兀自笑了一下,说:“我是鬼嘛,兰如翙有一句话说对了,人鬼殊途,和我在一起,阳气与鬼气此消彼长,”他看着沈丛朗,说,“你放心,不会死的。” “这就像是开天眼,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沈丛朗气笑了,淡淡道:“我还当谢你?” 鬼摸了摸鼻尖,说:“沈丛朗,能见别人所不能见的,权当是见世面了。” 沈丛朗道:“我不需要。” 鬼眨了眨眼睛,一摊手:“我也没办法。” 沈丛朗深觉得和这个鬼待久了,他便是想活,也活不长。沈丛朗虽不惮死,却不想因这么个鬼而死——太憋屈。他嘴唇抿得紧,脸色也不好看,突然,目光一转,直直地盯着鬼,道:“你想起你的身份了?” 鬼一怔,道:“没有。” 沈丛朗刷的站起身,俯视着坐在几上的鬼,寒声道:“你休要诓我,若是记不起,怎能如此侃侃而谈?” 鬼被他毫不客气的语气招出了几分恼意,也站直身,道:“我如何知的不消你管,倒是你,分明答应过我却毫无作为,沈丛朗,你当真以为我是什么好脾性好耐性?” 沈丛朗针锋相对,说:“是你前尘尽忘,给不了我半点线索。天下熙熙攘攘多少人,你姓甚名谁,何年生,何年死,祖籍何地,一无所知!” 鬼气性也上来,道:“是你无用!” 沈丛朗冷笑:“那你去寻别人!” “沈丛朗!”鬼声音提高,一人一鬼相对而立,针尖对麦芒似的,谁都不肯让半分。 沈丛朗扬起下颌,道:“你杀了我啊。” “你杀了我,你我一拍两散,一了百了!”他说着,一步走近鬼,眼神冷冽,浅淡的瞳孔映不出鬼的身影,却让鬼有一瞬间被烧灼的战栗感。鬼登时恼羞成怒,一股无形之中的力量掐住了沈丛朗的脖子,彼此挨得近,鼻尖紧贴,鬼森然道:“你真以为我不会杀你?” 沈丛朗扯了扯嘴角,轻蔑又 无谓,嘴唇动了动,“杀啊——” 对峙须臾,鬼的眼神愈冷,他垂下眼睛,看着沈丛朗微红的嘴唇,刀也似的人,人不讨喜,话也带刺,唇形却生得极好,一点唇珠可见得柔软。鬼低下头,好像也吻下去,沈丛朗瞳孔颤了颤,当即想后退,却后颈拿在一只冰冷似的铁铸指掌中。 将吻未吻。 鬼抬起头朝沈丛朗笑了一下,那股力量松了松,却还拢着沈丛朗的颈子,他道:“杀你——我怎么会杀你,阿朗啊,”他语气温柔缱绻,“咱们相逢便是有缘,你帮我,我帮你,你好我也好,嗯?” 沈丛朗面无表情地偏过脸,难以忍耐,“离我远点。” 鬼忧愁地叹了口气,说:“我也不想跟你生气,可你对萍水相逢的书生都良善有加,对我却不假辞色,我伤心委屈着呢。” “我何时受过这种气?”鬼说,“阿朗,你乖点,对我好一点,我也对你好一点。” 他这话说得暧昧非常,仿佛真是个受不得委屈的少年郎,因他的冷落而不忿,这种藕断丝连的阴冷让沈丛朗更是不寒而栗。他没有说话,脖颈上的手却松了,抓着他的肩膀将沈丛朗按在椅子上。鬼倒了一杯茶递给沈丛朗,沈丛朗看着那杯茶没有动,鬼抬了抬手,半晌,他才接过那杯茶。 鬼说:“沈丛朗,我这人吃软不吃硬,依你我的关系,你好好说,问什么我不告诉你?非得给我找不痛快。”鬼哼哼唧唧,催他,“快喝,嘴都起皮了。” 沈丛朗慢慢抬手将杯中茶一饮而尽。鬼看着那让他恍了一下神的唇,茶水滋润过,显出一种润泽的潮湿柔软。鬼没来由的突然泛起了一阵饥饿感,像是还未曾尝过吞食鬼之前的饥饿,又比之更难以忍耐,胃抽搐,心却在发痒。 鬼道:“我什么都没有想起。” “知道那些,是在古刹吃了那秃驴之后,”鬼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就像你我接近久了,你就能见鬼,窥见了另一个世界一样,我也发现了一些此前我不知道的东西。” 沈丛朗听到这儿,才抬起眼看着鬼,“什么东西?” 鬼神色有些微妙,道:“食鬼能饱腹,还能让我变得更——强大,我和这些寻常的鬼也有些不同,至于什么不同,我也不明白,也许是我比他们多活了一些年头。” “人死入轮回是天道,可也有天道之外的。一个人,若是死时执念深重,便会徘徊人世,无法入轮回。时间长了,它也会慢慢遗忘生前事,失去意识,沦为孤魂野鬼,或一种……灵?被缚在死地,只知杀人,害人,古刹的和路上见的那些,都是如此。” 沈丛朗奇怪地看着鬼,道:“你虽不记得生前事,可你——” “对,我保有清醒的意识,”鬼道,“我与他们不同,我也不知为什么。” 鬼轻声道:“也许只有知道我是谁,才能弄明白这些。” 15. 第 15 章 兜兜转转,还是转回了远处。这鬼不肯放过他,遂他的意帮他探明身份,似乎是唯一的办法。沈丛朗其实也并未想食言,只不过这鬼的身份的确是无从查起,加之心中到底不甘,难免消极敷衍。 别无选择。 沈丛朗转身朝外去,鬼问他:“你去哪儿?” 他面无表情:“不是想吃烧鸡么?” 鬼一怔,看着沈丛朗平静却疲惫的面容,心里突的软了下,他拉住沈丛朗的手臂,道:“也不急在这一时……” 沈丛朗抬起眼看着面前的少年,鬼被他看得不自在,道:“去睡觉。” 沈丛朗眉毛一扬,说:“不吃了?” 鬼哼了声,说:“将军还不差饿兵呢。” 沈丛朗看了眼抓着自己的那只修长苍白的手,道:“松开我。” 鬼却下意识地抓得更紧,又松开,他看着沈丛朗除去外袍,脱了鞋袜躺在床上,飞光就搁在触手可及之处。沈丛朗眼睛闭上,又睁开,偏过脸,对杵在床边的鬼道:“你能不能别看着我睡?” 鬼抱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沈丛朗,说他,“睡觉还忒多事,怎么,”他俯下身,阴寒的鬼气扑面而来,“睡不着啊?” 沈丛朗着实不喜别人靠他太近,兴许是天太闷热,鬼一欺近,冰冷的寒意却让沈丛朗觉出了几分凉。他侧脸避开鬼,木然道:“谁睡觉喜欢被人——鬼盯着?” 鬼道:“我以为你早已经习惯了。” 他踢了踢床边的鞋,说,“你知不知这叫什么?” 沈丛朗:“什么?” “鞋冲床,鬼压身。阿朗,你这是在邀我同窗共枕,抵足而眠么,”鬼笑嘻嘻地说,“真叫人难为情。” 沈丛朗盯着鬼看了两眼,抬手将自己对着床的鞋转了个头,毫不客气地道:“出去。” 鬼哼笑了声,却没允他,“睡吧。” 沈丛朗在心里叹了声,认命地闭上眼睛,一只手还压在了脸上。几日的接连撞鬼让沈丛朗无时无刻不精神紧绷,好似自己一睁眼,便会看见什么奇怪的东西,加之赶路疲劳,沈丛朗确实业已经累了。他已经顾不上管屋中的鬼,也管不了,幸得沈丛朗不是寻常人,否则这两个多月怕是已经崩溃了,如今竟也能在明知这鬼就在床边也能合眼入睡,足见习惯之可怕。 沈丛朗迷迷糊糊地睡去,鬼白日里在飞光中养足了精神,天又黑了,他只觉越发精神。百无聊赖,鬼索性也爬上了床,靠墙坐在了床上。他伸手阴气重,阴恻恻的寒意顷刻间笼罩了整张床榻,沈丛朗紧皱的眉头也不自觉地松开了少许。 鬼其实无意让沈丛朗频频撞见那些东西,他亦不曾料到会变成如此。有他在,那些东西虽伤不了沈丛朗,可沈丛朗毕竟是生人,畏惧也是理所应当。鬼看着沈丛朗,他并不是第一次见沈丛朗睡觉了,沈丛朗冷淡板正,睡觉却是喜欢侧睡,微微蜷着,剑就在他怀中,仿佛随时能拔剑而起。他的目光无意间落在沈丛朗的双足上,那是一双属于男人的赤足,却生得极白,骨肉匀称,青筋微凸,竟有些赏心悦目。 这个念头一浮现,鬼就怔了下,神情难言,他做鬼做疯啦?一个男人的脚有什么赏心悦目的?! 鬼气恼地一闭眼,回了剑中,睡着的沈丛朗若有所觉,一只手搭在剑上,睡得更沉了。 长安城内因着出了连环命案,又值了宵禁,百姓也不敢外出。鬼的烧鸡当晚自是没吃着的,只能就着客栈内的菜食凑合了一顿,烧鸡是第二天买的,沈丛朗说话算话,买了一只又大又肥的烧鸡给鬼上供。 鬼那句想吃烧鸡不过随口一说,是入城时瞧见了,特意拿来给沈丛朗找不痛快的,为的是使唤他。见沈丛朗真上供了,心情无端地好了起来,竟大方地撕了一只鸡腿给沈丛朗——这可是头一回。这鬼少年行事霸道,好吃独食,从他嘴里分给沈丛朗在这两个多月来还是头一遭。 鬼食过的贡品徒留其形,肉质上的生机已全然失去,再入口就变得难以下咽了。 翌日又是个大晴天。沈丛朗在食肆和别人看不见的鬼一道吃了饭,便戴着斗笠提剑走了出去。 悬安司在长安设有据点。 沈丛朗抬头打铁铺子上挂着的旧幡布,布已泛黄,底下勾了几条云纹,托着张记铁铺几字。 “客人随意看看,”招呼沈丛朗的是一个壮实汉子。 沈丛朗道:“铸剑,三尺二寸。” 那汉子愣了一下,霍然抬起眼看着沈丛朗,当即也看清了沈丛朗掌中的狴犴令牌,腰微微躬了躬,说:“有,有,客人里边请。” 沈丛朗跟着他掀开布帘进得后院,就见汉子抱拳冲他行礼,说:“小人见过大人。” 沈丛朗开门见山道:“我为谢望山一事而来,悬安司可有他的踪迹?” 汉子恍然,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道:“回大人的话,我等自收到洛阳传讯就一直着意探查谢望山的踪迹,可那谢望山狡猾,我们的人并未在长安城内发现谢望山。” 谢望山是悬安司稽查的重犯,司内有遍布天下的落网,自然不会放过谢望山。沈丛朗本想从悬安司内探查谢望山在何处,不曾想他们竟也一无所获。沈丛朗摩挲着手中的剑鞘,又问:“谢望山为什么来长安?” 汉子摇头,道:“我等还未清楚,谢望山身上古怪实多,我们的人在渡黄河时曾跟上了他,不想竟折在了他手中,也不知那两位兄弟临死时看见了什么,神情狰狞惊惧,好像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 后面那句话让沈丛朗目光一凝,想起鬼昨晚所说,因着自己身上阴气重,一个人的运势也会随之而改,多撞上邪祟鬼怪之事,登时有些无言。 谢望山身边——不会也有鬼吧。 沈丛朗道:“陈家是临安盐商?” 汉子愣了下,应道:“是,盐商大户。” 沈丛朗道:“谢望山一个大夫,为何屠戮陈家满门?” 汉子道:“悬安司和临安府衙查了谢望山许久,只查出谢望山这个身份是假的,陈家是大户,”他有些尴尬,“大户腌臜事多,手上都不干净,招的仇人也多——” 沈丛朗淡淡道:“也就是说悬安司也一无所知?” 汉子面皮发烫,有点儿羞恼,却又忌惮沈丛朗甲字捉刀人的身份,没有吭声。 “听说长安城内最近出了两桩命案?”沈丛朗突然说。 说起这桩命案,那汉子似乎为了找回面子,话便多了起来,“回大人的话,确实如此,这个月初五的子时,李家大少爷及其仆从被人杀死在西市大街。三日后,周家内的别庄被血洗,死的是周家二少爷和周家仆从。” “凶手抓住了吗?” < p>“……尚未,府衙正在全力破案,长安戒严也是因为此事。” 沈丛朗若有所思,客客气气道:“告辞。” 旁观了全程的鬼扑哧笑了声,沈丛朗不光不给他好脸,也不给别人好脸色的鬼心情一下子就愉悦了起来,至少今儿沈丛朗还请他吃了烧鸡。鬼闲闲道:“你说你和他置什么气,不过一个小吏。” 沈丛朗否认:“我没有置气。” 鬼道:“哪儿没有,就差指着他的脸骂你们悬安司都是废物吗?” 沈丛朗沉默片刻,说:“我入悬安司七年,悬安司这些年日渐惰怠了。” 鬼没料到沈丛朗会说出这么一句话,哼笑道:“沈丛朗,我还以为你除了钱,什么都不在意。” 沈丛朗没有接话,鬼道:“不是什么稀罕事,朝廷的衙门都如此,即便初衷是好的,若是上位者不是干吏贤臣,过个三五年,七八年,就都变了,为政无德冗官冗员,弊病层出不穷。” “我虽对悬安司知之不多,可看样子,悬安司是独立于刑狱之外,又要和你们这些江湖人打交道,”鬼嗤笑,“你怎么不知你们这些江湖人不会成为权贵爪牙?” 沈丛朗皱了皱眉,他虽是甲字捉刀人,却游离悬安司之外,对鬼所说之事,也是有所耳闻的。权势财帛动人心。过了片刻,沈丛朗说:“你对朝廷的这些东西倒是熟稔。” 鬼:“自然——” 沈丛朗:“为什么?” 鬼愣住了,那些东西于他而言是自然而然,生来便知的,可又岂会生来就知道,那就只剩一条了——他生前就与朝廷之事有关。 鬼:“沈丛朗……”话没说完,就是一顿,沈丛朗说,“什么?”他站在打铁铺门口,将要迈出去时,却见一人提步而来。那是个约莫二十四五岁的年轻男人,身量高,木簪束发,着了身青衣广袖道袍,手中提的是一把金钱剑。青年眉眼狭长,唇薄,行走间带着几分肃杀之气。 沈丛朗的目光和对方对了个正着,那男人正直直地看着沈丛朗,他的目光落在沈丛朗面上的白漆面具上。二人都没有说话,旋即擦身而过。 外头日头已经高了,沈丛朗眯了眯眼睛,说:“你方才想说什么?” “没什么,”鬼骂骂咧咧,“这鬼天气,沈丛朗你还要去哪儿?回客栈去吧。” 沈丛朗:“义庄。” 鬼顿时明白过来,“你觉得那两桩命案和谢望山有关?” 沈丛朗说:“血被放干的血案,听他的意思,周李两家在长安城也是大户,被灭门的陈家也是盐商,谢望山又正巧要来长安,真是巧合?” 鬼直勾勾地盯着沈丛朗平静无波的面孔看了一会儿,说:“义庄晚上去,你如今去除了看几具臭烘烘的尸体什么都见不着。” 沈丛朗脚步一窒,他只是想从尸体上看看能不能查出什么,却没想见鬼,经他这么一说,自是明白要是晚上去义庄约莫不会平静。 沈丛朗脑子里浮现客栈掌柜所说,死状凄惨,血都被放干了,以他之心性也有些发麻。这日子,当真是越过越精彩了。 这一刻,沈丛朗觉得两个多月前的日子,竟是难得的好日子,至少不必见吐着长舌的吊死鬼,胸腔大开,血糊糊的横死鬼…… 冷情孤僻,不喜生人的沈丛朗,突然觉得“人”都变得可亲了。 16. 第 16 章 义庄。 自撞鬼之后,原本百无禁忌的沈丛朗也对义庄这样的地方多了几分忌讳,如非必要,他连晚上都不想出门。可没有办法,谢望山太值钱了,沈丛朗需要钱。 义庄不在长安城内,而是在西城外三里,一座老旧的宅子孤零零地矗立着,在渐渐漫上来的暮色里显出几分荒凉。长安而今有宵禁,沈丛朗便提前一步出了城,来到了义庄外。 周遭人烟寥落,乌鸦立在枝头嘶声啼叫。 沈丛朗叩响了义庄的大门。开门的人佝偻着脊背,头发半百,手中提着一盏白灯笼,自下而上望着沈丛朗。沈丛朗沉声道:“我是官府的人,特来查探前些时日横死之人的尸体。” 看守义庄的庄头垂着脸,声音嘶哑,道:“除了李家大少爷和周二少爷,别的都在里头,大人请。” 沈丛朗看了他一眼,径自沿着石子路往里走。义庄有些年头了,处处显出破旧荒颓,几盏白灯笼在梁下摇曳,显得鬼气森森。 沈丛朗说:“这义庄里只有你一人?” 庄头道:“回大人的话,这些年天下太平,义庄也就渐渐破败了,因此只有小的一人照看。” 大梁义庄大都是安放凶案暂未侦破的尸体,抑或是客死异乡暂不能落土为安的,义庄有棺椁,暂且能收容尸体。前几十年动荡时,百姓苦不堪言,就是义庄也尸满为患。沈丛朗闻言没有多说什么,又道:“这些日子除了我,还有别人来过吗?” 庄头:“除了死者的亲人,便只有官府的大人了。” 沈丛朗在入大堂前止步,偏头看着庄头,道:“那些尸体呢,可有什么异样?” 庄头似乎是愣了一下,透过散乱的发看向沈丛朗,又慌忙低下头,道:“……大人说笑了,尸体能有什么异样,总不过是安安稳稳地睡着。” 沈丛朗道:“我自己进去,你自便吧。” 庄头应了声,又道:“大人,七月半将至,阴气重,尤其是这义庄,大人还是不要在义庄待太久。” 沈丛朗摆了摆手,那庄头便知趣地退下了,临走时,还将灯笼留了下来。沈丛朗提着灯笼,抬腿便迈了进去,甫一走入,便觉一股寒意扑面而来,那是股子直往人骨头缝里钻的冷,刺得人心里发毛。他与身边的鬼打了这许久交道,一看便知这屋子不同寻常。 庄头一走,鬼也现了身,于沈丛朗而言难以忍受的屋舍,于他而言却是如鱼入水。他好奇地四处打量着,一边对沈丛朗说:“这义庄怎么这么破?” 沈丛朗早已习惯鬼这何不食肉糜的劲儿,平淡道:“人死万事空,有人殓尸,有一副薄棺已是幸事。” 鬼哼笑了声,说:“岂不闻死生亦大矣?” 沈丛朗不搭他的话,屋子里有几副长凳支起的床,盖着白布,他见过死人不知凡几,信手揭开白布,一张惨白的面孔就出现在眼前。沈丛朗一眼就看到了对方脖颈上的伤口,这伤极深,几乎切断了大半脖颈。 他又解开尸体身上的旧衣,却发觉身上并无伤口,像是脖颈一刀毙命,旋即目光一凝,落在了尸体手上,蜈蚣似的狰狞伤疤横陈于腕上。沈丛朗又抬起那人的另一只手,果然也有一道。 ——这样的伤口,沈丛朗忍不住看向正探头端详着房梁蛛网的鬼,鬼对他的目光极敏锐,问道:“怎么了?” 沈丛朗摇摇头,转头又看了其他几个死者,如出一辙的伤口,他这才对鬼道:“你看他们。” 鬼撇了撇嘴,道:“尸体有什么可看的——”随意的一瞥却是当场愣住,他靠近盯着尸体的脖颈,又看向那伤,鬼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沈丛朗说:“左右脚腕也被切断了。” 鬼明白他的意思,沈丛朗看过他的脖子,也看过他的手,却不曾看过他的脚,鬼却是知道的,他的左右脚腕上也被切开了。鬼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极为难看,周遭阴气都盛了几分,沈丛朗恍若未觉,喃喃道:“谢望山不过一个大夫,就是要杀人,又为什么要用这么麻烦的手段?伤口如此平整……不对,这不是利器的切割伤——” 一通百通,沈丛朗是用剑大家,又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对其他长兵短刃也不陌生。这些伤口乍一看是刀伤,可细细一看,却又能觉出几分区别。 鬼盯着看了几眼,抬手感知了片刻,道:“是鬼杀人。” 他话音一落,却听得叮铃一声,似是清脆的铃铛声,紧随而来的是几记拍击鼓面的声音,砰,砰,砰,那声音仿佛响在人耳畔,攫人魂魄一般。沈丛朗恍惚了须臾,一支箭透窗而来,直逼沈丛朗面门。 鬼厉呵一声,“沈丛朗!” 沈丛朗业已清醒过来,手撑桌上仰身避过,五指要攥剑时,臂上一冷,是一只冰冷而苍白的手,适才任他细看打量的尸体已经睁开了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一股寒气直袭天灵盖。 沈丛朗木然地想,果然还是出现了。他反身将攥着他不放的尸体踢开,咻咻几声,冷箭,接连而至,沈丛朗拔剑劈开飞来的弩箭,只这几息时间,屋舍里死去的人都已立在屋内,睁着眼睛,阴恻恻地看着沈丛朗,顷刻间,便都朝他扑了过去。 沈丛朗身手极佳,这些诈尸的尸体却不惧疼痛,傀儡似的,被牵引着一次又一次地扑向他。那鼓声已经不再响起,只余铃铛声在夜里摇 曳,一声又一声地往鬼耳中钻,沈丛朗余光瞥得僵着不动的鬼一眼,原本以为他在看热闹,却发觉鬼的神色有异,皱着眉,竟露出了几分痛色。 沈丛朗本想叫鬼的名字,却猛地想起,他并不知这与他同行的鬼叫什么。只这么一个恍神,鬼已经抬起了脸,他抓着一具又试图扑向沈丛朗的尸体猛地甩了出去,门应声而碎,鬼一掠而出,沈丛朗眉心跳了跳,当即紧随其后。 屋外空无一人,铃声却在门碎的那一刻变得急促,那几具尸体仿佛受了莫大的驱使,齐齐袭击沈丛朗,连原本僵硬的动作都变得灵活了几分。 鬼也被那铃声一震,扭头盯着沈丛朗,他性子桀骜,岂是甘于受人驱使的,骂骂咧咧,“藏头露尾的鼠辈,拿这破铃铛就想驱使小爷,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沈丛朗,我去逮老鼠,”鬼说,“你行不行?” 沈丛朗本无意损毁尸体,这些傀儡尸虽一时伤他不得,却有些难缠,他沉着脸,说:“你去。” 鬼的身影顷刻间便消失了,沈丛朗的剑也出鞘,斩断了一具尸体粘连的头颅,那尸体咣了咣,仆倒在地。正当沈丛朗打算如法炮制,却听得一道剑的嗡鸣声飞掠而来,那柄剑不知有什么古怪,只在尸体上一拍,那尸体便老实不动了。 沈丛朗也看清了那把剑的样子——金钱剑。 他脑海中陡然掠过在悬安司门口见过的道袍青年,若有所觉,一抬头,就见一道身影立在屋顶上,青衣广袖道袍,面容冷峻。 那几具尸体都被金钱剑制住,沈丛朗也无意再毁坏尸体,只戒备地盯着屋顶上的青年,恰在此时,鬼抓着铃铛回来了。 他暴躁地骂道:“跑的够快的,只有这玩意儿挂在义庄外的树上——”他看向那立在屋顶的青年,问沈丛朗,“他谁啊?” 刚问出口,却见对方将手指往剑锋一压,一抹,金钱剑上的铜钱便都见了血,剑如有灵似的,震颤了两下,铜钱裹挟这凌厉的杀机,悉数朝鬼飞了过去。 鬼眉毛一拧,当即疾退,几道爆裂声炸响,撕裂了寂静的长夜。 沈丛朗没料到那青年会突然对鬼出手,他看了眼对方身上的道袍,耳中突然想起和真大师对他说过的话。 他说这世上确有徘徊人间不去的鬼,有的因一时执念迷失了道路,有的留在人间为恶,这世间也有以匡扶正道,捉鬼除魔的修士。只不过这样的人极少,且行走于红尘中,居无定所,踪迹难觅。 沈丛朗看着和鬼斗得有来有往的青年,眼神闪了闪,没有动作。鬼若有所觉,抬手架住复又合而为一的金钱剑,戾气横生的眼豁然盯着冷眼旁观的沈丛朗。 17. 第 17 章 门前柳 17 那一刻,鬼很难形容心中的感觉。相较于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招招杀机,咄咄逼人的臭道士,他更在意沈丛朗的冷眼旁观,沈丛朗想要他死——不,是灰飞烟灭,魂飞魄散,从此再也不能纠缠他。 沈丛朗本就厌恶极了他,否则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逆他的意,想出路。即便是应允为他寻身前事,也不过是不得已而为之,是缓兵之计,一旦有机会,沈丛朗会毫不犹豫地甩开他。 攻怒不可遏,道:“沈丛朗!” 话里透出浓浓的警告和愤怒意味,沈丛朗抬起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和道士僵持不下的鬼。二人果然了不得,院中轰轰砰砰乱响,炸起一团又一团的烟尘。沈从朗见惯了人与人交手,刀光剑影,拳脚到肉,还是第一次玄妙的术法之争,也算是大开眼界。青年道士的那柄金钱剑非凡品,血光闪烁间,竟能灼伤鬼的魂体。一枚枚古朴的铜钱散开如雨,让人防不胜防,又能在须臾间合成三尺青锋。 沈丛朗看了那把剑好几眼,心中万分意动,哪里还用得着受这鬼的掣肘。可他也很清楚,这柄金钱剑之所以厉害,是因为它的主人是那青年道士,到了他手中,还不如飞光。想到飞光,沈丛朗又看向焦灼不下的一人一鬼,很显然,鬼也非好相与之辈,青年道士竟拿不下他。 沈丛朗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剑柄,下一瞬,飞光出鞘,沈丛朗纵身而上,手中剑直指那青年道士。 青年没料到沈丛朗会出手,仓促避过剑锋,眯起眼睛,寒声问道:“你做什么?” 沈丛朗不言,招招紧逼,有他干扰,鬼一把攥住金钱剑尖,顿时白烟直冒,剑身一震,铜钱散落满地。他冷笑了声,闪身出现在青年身后,那青年一边躲避沈丛朗的剑招,右手甩出两张黄符,符纸一经脱手就烧将起来,直逼鬼而去。 须臾间,符纸成网,鬼信手一挥,掌中好似也出现了一柄长剑,抬手与落下的殷红蛛网相抵。砰——惊雷也似的一声炸响,鬼破网而出,长发散乱,恶鬼也似的,要取道士性命不可。沈丛朗却陡然抬起飞光拦住他的去路,他那把剑是拦不住鬼的,不知为什么,鬼却停住,黑漆漆的眼瞳直直地看向沈丛朗,道:“你拦我?” 沈丛朗看着那青年道士,开口问道:“悬安司的人?” 道士一张符纸已经捏在了指尖,闻言,看了看沈丛朗,道:“你要与恶鬼为伍?” 鬼登时就炸了,指着道士骂道:“放屁,小爷做什么恶了,小爷是杀你老婆还是刨了你祖坟!臭道士!” 沈丛朗的拔剑让他心情由阴鸷转喜,还未品出两分,就听得青年道士这摆明了是离间的话,如何能高兴。 沈丛朗在鬼即将暴怒时说:“他不是恶鬼。” 鬼一怔,看了眼沈丛朗,沈丛朗一贯的面色平淡,看着那青年道士,说:“你因谢望山之案而来?” 青年道士却道:“人鬼殊途,生人与鬼相交没有好下场,你让开。” 鬼越听越恼怒,面色阴沉,沈丛朗将剑指着道士,道:“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今日你若杀他,我杀你。” 鬼没料到沈丛朗竟会如此回护他,心头翻涌的怒意转瞬消弭,只愣愣地看着沈丛兰,想,沈丛朗其实……并没有那么厌恶他? 道士皱了皱眉,沈丛朗剑术冠绝天下,这鬼已是极为难缠,若再加上一个沈丛朗,今日想拿下这鬼约莫是不能了。他看着沈丛朗,又看了眼那鬼,抬手将符纸收了起来。 “我今日的确是为谢望山一事而来。” 沈丛朗心下了然,他在打铁铺子看见的果然是此人。 道士看着沈丛朗,说:“沈丛朗,我听洛叔说起过你。” 沈丛朗愣住,他已经许久没有听过这两个字了。 “洛叔是我师叔,”道士似乎是看出了沈丛朗的戒备,也自怀中拿出了一块悬安司的令牌,与沈 丛朗的如出一辙,只底部镌刻的是一弯月,“他曾与我说,你是他引入悬安司的。” 听及此,沈丛朗面上神情缓和了几分,他入悬安司多年,而洛衡二字已是隐秘,故而知道当年事的并不多。 “不打不相识,”沈丛朗抱了个拳。 青年看着沈丛朗,说:“曲松鹤。” 一旁的鬼怔住了,全然没想到二人三言两语之间竟能化干戈为玉帛,他已听出他们口中的洛叔于沈丛朗而言意义非凡,一时间心中竟百味陈杂。他此时猛地发现,沈丛朗和他不一样,他是有过去的人,而他对沈丛朗的过去一无所知。 沈丛朗也无意告诉他。 鬼抿紧唇,面色又阴了下来。 沈丛朗却无暇顾及鬼在想什么,他本就喜怒无常,沈丛朗也无意去揣度他的心思,更不在意。他只是想着洛衡,想着眼前的几具尸体,直到此时,他才从曲松鹤口中得知,悬安司内不止江湖人士,还有如他一般的修士。 江湖人士司人间事,修士管的是鬼事。 这些年沈丛朗虽在悬安司,因着性子孤僻冷淡,从来独来独往,对悬安司之事也所知不多。曲松鹤的话让沈丛朗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曲松鹤道:“世间事本就是阴阳相生。” 沈丛朗看着躺在地上的尸体,道:“我见过鬼,这些攻击我的却与之前所见的鬼不同——” 曲松鹤说:“鬼与鬼之间也有不同,我不知你此前所见的鬼是什么,不过这些——充其量只不过是被操控的傀儡而已,”曲松鹤指地上的尸体,道,“听过赶尸吗?” 沈丛朗恍然,“你的意思是这些是被人操纵的尸体?” 曲松鹤点头道:“嗯,他们被有心人以赶尸之法控制,这才袭击了你。” “杀他们的是鬼,而且已是杀了不少人的厉鬼,”曲松鹤看着沈丛朗身边的鬼,道,“而你身边的,比那厉鬼还凶恶,已经成煞了。” 18. 第 18 章 煞? 沈丛朗看了眼抱着手臂面色不渝的鬼,道:“煞是什么?” 曲松鹤:“极恶之鬼。” 鬼冷笑一声,曲松鹤沉声道:“据悬安司内的手札记载,百年前蜀地曾出了一只煞,几乎屠了一个镇的百姓,食了近半魂魄。” 他的目光落在鬼身上,他年纪轻,煞太罕见,家学渊源如他,也不过只能从先辈的典籍手札中了解一二。 面前的煞却与他所知的稍有不同,书中所载的煞早已泯灭神智,只知杀人,食魂,鬼气森森,眼前的煞,却神智清醒,俨然如生人。沈丛朗心头一跳,他看着鬼,正对上鬼直勾勾地看着他的目光,半晌,他道:“他不会。” 曲松鹤:“嗯?” 沈丛朗说:“我与他相识至今,他虽食魂魄,却并未滥杀无辜。” 曲松鹤定定地看了他两眼,没说什么,转身将自己散落在地的铜钱悉数捡了起来,而后去收拾那几具倒在地上的尸体了。 沈丛朗还未动,就听身边传来鬼的声音,说:“沈丛朗,原来你这般信任我?”尾音上扬,眉梢眼角露出几分自得,沈丛朗平淡道:“实话实说罢了。” 鬼凑近了,笑,“这么护着我啊?” 阴寒之气骤然袭近,剑柄已经抵住鬼的肩头,沈丛朗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鬼也不恼,他笑嘻嘻地说:“听见那臭道士说的没,我可是煞,极恶之鬼,你怕不怕?” 沈丛朗不知他哪儿来的这许多废话,旋即又听鬼说:“沈丛朗,方才他要杀我,你为什么袖手旁观?” “有么?”沈丛朗语气敷衍,他说着就要走,鬼抓住他的手臂,道:“你有。” “你是不是巴不得那臭道士杀了我?” 沈丛朗:“你已经死了。” 鬼一噎,有点烦躁,“你明白我的意思,沈丛朗,你巴不得摆脱我吧,看见有人能对我出手,心里是不是很高兴?” 沈丛朗抬起眼,道:“是啊。” “你——”鬼着恼,又听沈丛朗说,“我几次险些死在你手中,又被你逼着去查你身前事,我想你消失,又有何不可?” 二人目光对上,鬼看着沈丛朗平静的眼神,道:“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干脆冷眼旁观到底!” 沈丛朗自是知道曲松鹤无法制服这鬼,一旦教他脱身,最后遭难的还是他,他却并未言明这个理由,只道:“你救过我。” 说完,就甩开了鬼的手,抬腿离开了。鬼盯着沈丛朗的背影,沈丛朗的回护和那斩钉截铁的“他不会”那三个字,比他想得要让他愉悦,以至于沈丛朗最初时的静默反倒不再让他那般气恼。可轻飘飘的,自己救过他这个理由又太轻,无法承住他的愉悦,让鬼心中滋生一种不可言说的焦躁来。 沈丛朗和曲松鹤将尸体都搬回了屋舍内,将一直蜷缩在角落里的庄头也找了出来。 沈丛朗:“这些都是李周两家死去仆从的尸体?” 庄头捂住脸,被这番变故吓得魂不附体,沈丛朗又问了一遍,他才连连点头,“是,都是……” “你对李家,周家知道多少?” 庄头低着头,道:“李家是长安城内的大户,布庄生意做得大哩,听说和京里的贵人还沾亲带故。周家就更了不得了,那可是出过宰相的人家!” 庄头声音沙哑,言语之间还带了几分艳羡。 曲松鹤说:“你下去吧。” 庄头:“是,小人告退。” 直到庄头退了出去,曲松鹤才对沈丛朗道:“正是周二之死,才惊动了悬安司。” “李家人和周二先后遇害,连同家仆一起,遭人割颈,断四肢,死状凄惨耸人听闻,”曲松鹤语气没什么起伏,接着说,“最诡异之处,是现场没有一滴血迹。” 听到这儿,沈丛朗抬头看向曲松鹤,如此伤口,现场怎会没有血迹? “也正是因为太过诡异,所以县衙下令封口,寻常百姓便也不知具体情状。周家——周家是长安望族,就寻人求上了悬安司,” 沈丛朗恍然,这便是曲松鹤来长安的缘由了,他沉吟片刻,道:“谢望山屠戮陈家是仇杀,他杀周李两家人是为什么?随机杀人,还是依旧是——仇杀?” “周李两家在长安,陈家在临安,两地相隔数千里,他们之间有何牵扯,能让谢望山奔驰数千里杀人?” 曲松鹤迟疑须臾,看着沈丛朗,轻声道:“或许是仇杀。” 虽有“或许”二词,沈丛朗却从中听出了几分肯定,不由得挑了下眉毛,他自悬安司中获悉的消息只有陈氏满门的惨状,并无谢望山杀人的缘由。可未见财物丢失,又祸及满门,十有八九便是仇杀。沈丛朗不无恶意地想,如陈氏这般的大盐商,背地里也不知做了多少腌臜事,被人记恨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沈丛朗不在意个中恩怨,谢望山于他而言,是榜上的悬赏,现在又多了一条——他杀人的手段或许与身边这只鬼有关。 不等他问,曲松鹤已经开口道:“谢望山在陈家的照壁上留了一行字——柳庄孤魂索命。” 沈丛朗愣了一下,悬安司给他的案卷上并没有这个消息,可旋即他就明白过来,上头发布的只是抓捕谢望山的悬赏,陈家灭门一案也不过草草带过。其实悬安司内大多揭榜的人都会在意个中详情,谁会在意一笔银子的故事? 可为什么这句话没有出现在案卷上?有人故意遮掩? 曲松鹤说:“不止如此,陈家有数人的死法和这些人如出一辙。” 沈丛朗道:“你早知这些人的死和谢望山有关?” 曲松鹤:“事前并不知道。” 沈丛朗若有所思,“这个柳庄,你们查探过吗?” “柳庄这个地名并不罕见,”曲松鹤也不再隐瞒,道,“临安一带就有两个村子叫柳庄,临安之外更多,不过我们查探到,八年前,一个叫柳庄的村落遭了水灾,堤坝决口,全村都被淹死了。” “全村都被淹死?” 曲松鹤不知想到什么,声音也低了两分,“没有人幸存。” 沈丛朗淡淡道:“什么水灾,能将整个村子的村民悉数淹死,没有一个活口?” 就 是沈丛朗不说,曲松鹤在看得那几行字时,心中也生出疑虑。可时间紧迫,事情又是八年之前的事了,要从头查起,也非易事。曲松鹤此番只为将谢望山带回悬安司,解决鬼怪作祟。二人静默了片刻,沈丛朗突然问曲松鹤,说:“谢望山为什么会用割颈,断四肢,吸干血的方式杀人?” 曲松鹤说:“不是他这么杀人,是他身边的那只鬼。” “或许它是因此而死,”曲松鹤说,“在红尘滞留的鬼大都心有执念,他因此而死,也用此种方式杀人,不过这也只是猜测,鬼行事难以用常理揣度,尤其是厉鬼。” 他说到这时,深深地看了眼沈丛朗,沈丛朗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他思索须臾,又问:“这种杀人的方式之前你可曾见过,或是典籍中可有记载?” 曲松鹤敏锐,反问沈丛朗,“这和那只煞有关?” 沈丛朗不置可否,曲松鹤看了看揣着手站在一旁的鬼,沉吟片刻,道:“我不曾听说过。” 沈丛朗并未得到答案,也不失落,旋即,他就听曲松鹤说:“沈兄,当初通缉谢望山时不知此事涉及鬼神之事,依规矩,此事该由玄门中人解决。” 平心而论,沈丛朗并不想理会这些神鬼之事,他的剑再锋利,也只能伤得了肉体凡胎,奈何不了鬼。可他想起眼前这些尸体身上的伤,和他身边这只鬼的何其相似,这仿佛是冥冥之中送往他眼前的一条线索,一旦放弃,沈丛朗不知要从何再查起。 沈丛朗:“你是要去周李两家走一趟?” 曲松鹤也明白了沈丛朗的言下之意,道:“既如此,不如同行吧。” 沈丛朗看了曲松鹤一眼,曲松鹤大抵还是不放心他身边的鬼。 二人互通了有无,约定第二日前去周李两家走一趟,沈丛朗便离开了。他要走出义庄时,身后突然传来一把嘶哑的叫声,“大人。” 沈丛朗回过身,却见义庄门边阴影里站了一个人,提着一盏小灯笼,正是庄里的庄头。晚风吹得门边挂着的白色灯笼幽幽摇晃,衬得瘦弱的身影鬼魅似的,他轻声道:“大人是要查周李两家人的死因吗?” “小人听南方来的行商说,他们啊……是在南方造了孽,所以才被人寻了仇。” 沈丛朗想起曲松鹤说的临安柳庄,盯着他看了片刻,说:“你听谁说的?” 他摇头道:“都这么说,如果不是,怎么会死得这么惨呢?” 说完,他躬身行了一礼,伸手递出灯笼,道:“天黑路难走,大人拿一盏灯走吧。” 沈丛朗道:“不必了。” 他屈指吹了声口哨,等着自己的坐骑回来,一抬眼,却见身旁的鬼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了眼,问道:“看什么?” 鬼说:“没什么,那个义庄给我感觉不是很舒服。” 沈丛朗:“嗯?” 鬼无所谓道:“可能是那臭道士还在那儿吧,也有可能是那几具尸体——。”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手腕上的伤疤,死前受的伤,便是凝作魂体也无法消失。 沈丛朗道:“抓住谢望山,一切就明白了。” 19. 19 翌日,沈丛朗一大早便去李家与曲松鹤汇合。 李家是长安的大户,布庄自长安开到了京师,堪称富甲一方。沈曲二人连带一鬼由县衙班头陪同,一路畅通无阻进了李家,李家死的是李家嫡出的大少爷,阖府还留着白事的痕迹。 他们在李家并未得到很多有用的信息,告知他们的,也大都在县衙卷册上有所记录。 李家大少爷是在一天晚上,自花楼夜归时出的事,还是第二天府上人发现他一夜未归,又去花楼寻人,岂料遍寻不见,后来还是长安城中百姓在排水沟中发现的李家主仆的尸体。彼时李家大少爷正躺在沟渠中,双手上举,两脚张开,好似被什么东西吊着一般,待把僵硬的尸体抱上来,才发觉他四肢,脖颈俱都有深可见骨的伤,偏偏现场不见一滴血。 这才有了血让妖怪放干的流言。 哪成想,李家大少的死还没查明白,周家二少又出了事,同样是晚上,一样惨烈诡异的死法。周家二少却是在自己的庄园宴饮时死的,连着庄园内的仆从和客人十余人无一活口,翌日才发现的,所有尸体都躺在院内,死得不能再死了。与前案不同的是,这回满地都是抓挠出的血痕,仿佛见了什么极可怖的东西,竭力想爬出院门去一般,留下蜿蜒的血迹。周家不是李家这样的商户,是出过宰相的门阀贵族。接连两桩命案,死的还都是非富即贵,让长安县令大为头疼。 县衙将长安城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查出凶手,反倒将整个长安城搅得人心惶惶,毕竟这可是连犯两桩案,杀十余人的连环杀手。更要紧的是根本无从查起,现场太过诡异凶残,如此血案,非人力所能为。 长安县衙无从查起,追缉谢望山而来的沈曲二人却想起了临安的盐商灭门案。 谢望山为什么杀了陈家满门,又要杀李家,周家人?李周两家人也和柳庄有关?一旁的李家人尚在抱怨县衙破案慢,一会儿又诅咒凶手不得好死,沈丛朗问:“李家大少爷可曾去过临安?可认识临安盐商陈家人?” 他问得突然,场中几人都愣了一下,李家老爷看向沈丛朗,见他一身粗布劲装,又非官身,当即面露不虞,道:“你是何人,要你们查凶手,和我儿去没有去过临安有什么干系?” 李家老爷话音一落,面前的年轻人神色不变,却无端让他后背一凉,好似被什么可怖阴森的东西盯住了似的。 曲松鹤看了眼领他们来的班头,那班头赔笑一声,对李家人道:“李老爷,这是京都来的大人,专为此案而来。大人问话,你只管答就是。” 李老爷看看曲松鹤,又瞧瞧沈丛朗,道:“我家世居长安,做生意也只在北地,我儿怎会去临安?盐商?我家做的丝绸生意,和盐商并无干系。” 沈丛朗:“从未去过?” 李老爷想了想,说:“确是不曾去过。” 沈丛朗:“令郎与周家二少可相识?” “周李两家都在长安,自然是识得的,”李老爷说着又露出愤怒,“那杀千刀的恶徒,先是害了我儿,又毒害了周二少爷!他们死得惨哪!” 如是对话在周家又发生了一遍。周李两家人都道死去的二人并不曾去过临安,也不认识陈家人。 灵堂内檀香味弥漫,周二少爷周若珩还未出殡,偌大的楠木棺椁就陈在堂中,几个素衣簪白花的女眷退在一旁,正是周家二少的女眷。沈丛朗目光落在一个搂着个七八岁的孩子,面容姣好的妇人身上,方才问起临安,陈家时,她的神情好似动了动。曲松鹤与周家家主已去了外头说话,周家人不似李家傲慢暴躁,对一身道袍的曲松鹤倒是客气,大抵是因为曲松鹤是他们自悬安司请来的。 那妇人觉察到了沈丛朗的目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头。 沈丛朗开口道:“夫人可是有什么线索?” 妇人吓了一跳,低声道:“……没,没什么。” 沈丛朗说:“夫人,凶手还未落网,他能杀周二少爷,未必不会去而复返。” “夫人若有线索,还请及时告知我们。” 夫人踌躇了一下,道:“……夫君几年前去过临安。” 她这话一出,和曲松鹤折返而回的周老爷当即开口:“你说若桁去过临安?” 妇人下意识地搂紧怀中的孩子,小心地看了看周老爷,他皱着眉,道:“你知道什么,还不快说?” 妇人道:“是,爹,夫君他八年前,的确是去过临安,还自临安带回了一个妾室,就是焦氏,玉姐儿就是焦氏所生。” “夫君那些时日很是宠爱焦氏,”她低声道,“我也是听夫君酒后说起,焦氏正是临安人士,是朋友赠予夫君的……” 周家二少爷一贯风流,周老爷自是不可能对儿子的后宅之事尽都清楚的,闻言当即道:“焦氏呢?” 妇人说:“……她在西苑,这些时日病了。” 周老爷看了眼管家:“去把焦氏叫来。” 焦氏生得秀美,约莫二十来岁,她是周二少的姨娘,周二少骤然惨死,悲痛之下,她也病了几日。乍被管家请来时,还有些摸不着头脑,她看了看少夫人,少夫人问道:“四妹,你祖籍可是在临安?” 焦氏愣了一下,轻声道:“是,是二爷将我从临安带回长安的。” 周老爷拧着眉:“二郎去过临安?” 焦氏点头道:“那是八年前的事情了,不止是二爷,大爷也去了,还有……”她想了想,“李家的大爷。” 此言一出,场上几日神情都有了变化,这几人都去过临安,偏李家大少爷和周二少爷俱都已经死了,世上哪有这等巧合? 周老爷沉着脸想了许久,到底是记起八年前周家大郎曾外出游学,是有那么一段时间,周二郎也不着家。周二郎素来荒唐,周老爷对他是睁一只 眼闭一只眼,却也不曾想到,大郎也会牵扯其中。周老爷深吸了口气,又问她:“他们去临安,与盐商陈家可有什么干系?” 焦氏垂下眼睛,小声说:“正是陈家大少爷将我献给二爷。” 话说到这儿,沈丛朗和曲松鹤都对视了一眼,曲松鹤说:“你可听说过谢望山?” 焦氏想了许久,摇头:“不曾听说过。” 沈丛朗说:“他们在临安做了什么,你可知道?” 焦氏蹙着眉,说:“那时陈大少爷只是让我伺候二爷,二爷他们做了什么,我并不知道。” 沈丛朗:“有没有什么古怪之事,或——涉及命案?” 焦氏听见那两个字,眼珠子颤了下,想摇头,周老爷厉声道:“此事事关二郎之死,你若是知道什么,还不速速交代!” 焦氏抖了抖,道:“我不知道……我只是听二爷他们酒后,说起什么秘术,无稽之谈——” 曲松鹤:“什么秘术?” 秘术二字,也让沈丛朗霍然抬起了眼睛,掌心的飞光也隐隐散发着阴鬼的寒意。 焦氏看着周老爷和沈曲二人都直勾勾地盯着她,她吓了一跳,苦苦想了想,说:“我不,不知道,二爷并不曾说予我听。” 周老爷道:“你还记得什么?” 焦氏白着脸摇头,道:“别的我都不知道了。” 曲松鹤说:“周老爷,与其问她,不如直接问问周大人。” 周老爷有些犹豫,斟酌片刻,便也只能让人去请周大少爷周若锦。 不同于周家二少周若桁这样的纨绔子弟,周若锦却是长安一带声名在外的才子,名士,他是走科举入的仕途,在翰林院任职,三年前周老夫人过世,他便暂离京师,回乡丁忧。周若锦生得儒雅,兴许是为近日两宗命案所扰,眼下泛青,脸色有些苍白。乍听周老爷问起临安陈家,也是一愣,他眼神闪了闪,看了焦氏一眼,道:“爹,八年前我的确曾和二弟,还有李耘去过临安。你记得关大儒吗,那时关先生在临安讲学,我们便一同前往。至于陈家人,他们设宴相邀,有过几面之缘。” “秘术?”周若锦皱了皱眉,道,“哪有什么秘术,焦姨娘想是当时听岔了,或是记错了。” 焦氏犹豫了一下,到底时隔八年,又是酒后之言,说不定也确实是她当初听错了,当即不敢再开口。 曲松鹤说:“周大人可记得,临安柳庄?” 周若锦看着曲松鹤,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迷惑,道:“什么柳庄?我并不曾听说过。” 话已至此,再问就问不出来了,沈丛朗也不再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灵堂上的牌匾,想,在临安一定发生过什么,陈家被灭门,李家大少,周二少都已横死,而今去过临安的周大少还活着,谢望山未必会就此停手。 沈丛朗隐隐有种直觉,谢望山一定会再次杀人。 20. 20 曲松鹤是周家自悬安司请来的帮手,自然被周家留了下来,他们见沈丛朗与曲松鹤一道,还当也是驱邪之人,便也一起安排二人入住了周家。待得无人时,曲松鹤对沈丛朗说:“沈兄,灵鬼之事与江湖事不同,你的剑虽利,却拿鬼怪没有办法,不如先行离开周家为好。” 沈丛朗没想到曲松鹤此人看着不近人情,行事却是正派,他道:“多谢,不过谢望山——我势在必得。”与其在长安没头苍蝇似的找人,还不如在周家守株待兔。 曲松鹤:“两日之后就是周若桁的头七,恰逢中元节,谢望山如果会出手,定是在那日。” 沈丛朗一怔,算了算日子,果真是,两天后就是中元节了。七月,俗称鬼月,阴气重,而中元节,又称盂兰节,七月半,传说当日鬼门关大开,尚未往生的逝者会于当晚,渡过忘川,回返人间探望在世的亲人。 沈丛朗问曲松鹤:“死了的人当真会在那一日回阳间?” 从前沈丛朗不信鬼神,如今他的剑里就住了一只鬼,容不得他不信。曲松鹤看了他一眼,并未直言,只是说:“人间有人间的律法,鬼界也有鬼界的法则。” 沈丛朗:“谢望山能杀周二,为什么不再出手杀周若锦?” 曲松鹤抬起眼,看着周遭的画栋雕梁,道:“你记得入周府时,周家门口立着的数个狮首系马桩吗?那是皇帝御赐,沾有天子气,能驱恶辟邪。” “谢望山身边的鬼进不了周家。” 沈丛朗恍然,他想起周若桁正是死在外头的园子里,也难怪今日这鬼较往常更是安静。他起初还当是因为曲松鹤,“那中元节?” 曲松鹤:“中元节是极阴之日,府门口的系马桩拦不住它。” 沈丛朗喃喃道:“如此都要杀人,必是血海深仇,事关生死,周若锦为什么还要隐瞒?” “曲道长,你听过这个秘术吗?” 曲松鹤摇了摇头,说:“闻所未闻。” 他说:“我会让悬安司查清柳庄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丛朗看了他一眼,他对此并不抱有期待,周李两家尚且不论,陈家是盐商大户,就算他们当真做了什么,当时都不过留下一笔漏洞百出的水灾,如今要查也未必能查出什么。 权势历来能颠倒黑白。 沈丛朗回了周家人给他准备的客房内,想着今日自李、周两家所得,余光却见不知何时剑中的鬼已经现身坐在了他身边。 看着沈丛朗面上的错愕,鬼瞥他一眼,说:“不过区区系马桩,能奈我何?” 沈丛朗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也熄了想弄件宫里的东西辟邪的心思,他若无其事地问他,“你记得焦姨娘口中的秘术吗?” 鬼自听秘术二字就一直苦苦思索,可他什么都不记得了,自然对这秘术没有什么印象。可他一想到自己是死于所谓的秘术,就恼恨不已。 依这些死者的死法,被施以秘术的人要被砍伤四肢,割断头颅,足见秘术之恶毒,说不定还是禁术。 鬼沉默不语,沈丛朗也不意外,他看着面前这只鬼,他死时不过弱冠,什么人会对这个年纪的人下此等狠手? 杀人不过头点地。 鬼察觉沈丛朗一直盯着他看,有点儿羞恼,“看什么!” 沈丛朗道:“看你。” 鬼一怔,抬起眼,就对上青年秀丽如画的眼睛,眼尾如工笔细细描就,眼皮薄,衬得瞳仁漆黑如宝石,沈丛朗有一张与之身份迥然不同的美丽皮囊。寥寥两个字说得鬼并不存在的心脏跳了跳,硬邦邦道:“有什么可看的?” 他脑袋都快要砍断了,既无锦衣也没有华服,连根像样的玉簪都没有,着实不体面。他下意识地想扶扶自己的脖颈,免得在沈丛朗面前落个头颈分离的可怖场面,却听沈丛朗平淡无波地说:“看你这个年纪,是如何招来的杀身之祸。” 鬼冷哼了一声,道:“能用这等恶毒秘术的人,能是什么好人,恶人想杀人,兴许只是看不顺眼,想杀就杀了。” 岂料沈丛朗面上竟当真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他说:“依你的行事作风,让别人看不顺眼,倒也是情理之中。” 鬼:“?”他磨牙,“沈丛朗,你说清楚,我怎样的作风?” “我怎么就让人看不顺眼了?” “你说清楚!” 周家书房内,周家父子正在争执,知子莫若父,连沈曲二人都能看出周若锦有所隐瞒,周老爷岂会不知?他沉着脸,说:“你和若桁到底在临安干了什么?什么柳庄?焦氏说的秘术又是什么?” 周若锦同样面色不虞,低声道:“爹,我也不知是不是与那件事有关……” “什么事?” 周若锦有些烦躁,“其实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不过就是不小心弄死了一个贱民,而且这也不是我和二郎的主意,是陈修的主意。” 陈修就是临安盐商陈家的大少爷。 周老爷道:“什么主意?” 周若锦说:“陈修自一本古籍上看得了一个什么秘术,说找个八字纯阴之人,以秘法,杀了,能炼成可供驱使的厉鬼,他就想试一试。” 周老爷额角青筋跳了跳,道:“你们——” 周若锦说:“爹,我们就是看看,而且当时也不止我们在,还有娄家人。” 周老爷深深地吸了口气,说:“怎么又牵扯上娄家?” “娄子真是关大儒的嫡传弟子。” 周老爷:“后来你们处置的?” “那所谓的秘术不过是谬谈,我们就让人给埋了,事情都过了这么多年,哪里知道又会再生事端?”周若锦说,“爹,真是那小子来索命了?” 周老爷说:“陈家被灭门,李耘和你弟弟都遭了毒手,你说呢?我平日里如何教导你们,少惹事生非,少惹是生非,今时不同往日了,可你们一个都不听!” 周若锦说:“爹,八年前的事了,当时我们也还年少不知事,是那贱民不依不饶,死了还要兴风作浪!爹,悬安司的人能斗得过他吗?我要不要出府避避风头?” “如今知道怕了?”周老爷面沉如水,说,“你当我没想过让你出去避祸,可曲道长说了,咱们府上有天子之气庇佑,你一旦迈出府,必步你二弟后尘!” “曲道长术法高深,若非我豁出这张老脸,咱们还不能请来他,你这几天就在家好好待着!孽债,都是孽债啊!” 两日转瞬即逝。沈丛朗和曲松鹤连一鬼在周家待了两日,谢望山并未出现,就是长安城内,也是风平浪静。只是有这两桩凶案在前,长安城内气氛紧张,中元节氛围 也更见浓厚,大抵都是想祈求平安顺遂。 周若桁是横死在外,头七还魂,依当地旧俗,需先前往横死之地招魂。以防出现变故,曲松鹤和沈丛朗也跟着周家人一道去了出事的园子。 周家二少的长子约莫七八岁,一身皓白,捧着周若桁的灵牌,一边走,一边抹着眼泪叫,“爹,回家了!” “夫君/二爷,回家了。” 身后跟着的是周家二房的妻妾和下人,哀乐呜呜咽咽,白色的冥纸被风一卷,哗啦啦的绕着招魂幡起舞。 沈丛朗冷眼旁观,他们都念着让周若桁还魂,周若桁要是真回来了,只怕能将他们吓得魂飞魄散。他想起那天晚上义庄里那一具具被操纵的尸体,和周家灵堂上还未封棺的棺椁,不合时宜地想,今晚要是谢望山真会出现,说不定还真要上演一出“还魂”。 想到此处,他探了下怀中的青色锦囊,锦囊是曲松鹤早上给他的,道是里头有他画的两张符纸。沈丛朗还没说什么,鬼一脸不高兴,说,有他在,还用得着什么符纸。 沈丛朗没搭理他,对曲松鹤道了谢,将锦囊收下了。 时已过晌午,有百姓在家门口摆好了应时的面塑,瓜果等祭品用以施食,也有烧纸钱的,灰色的纸屑在空中飞舞,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冥纸和香烛燃烧的味道,隐隐约约飘来戏台上《目连救母》的唱腔,更添了几分阴惨惨的静穆氛围。 沈丛朗抱着飞光,看着空中飞舞的纸屑出神,冷不丁的,身边传来鬼的声音,“沈丛朗,在想什么?” 沈丛朗看了他一眼,或许是今日的确是阴气重,这鬼在青天白日里现身也一派从容,若非只有自己和曲松鹤看得见他,只怕还当是路边哪个落魄江湖客。 沈丛朗当没听见,鬼探头往四周瞧,又说:“中元节要祭祖,你怎么不给你家祖宗上供,当心他们今晚出了鬼门关来找你。” 沈丛朗不咸不淡道:“找我正好,让他们把你带走。” 鬼嘿然一笑,“没听见那臭道士说的吗,我可是煞,一口一个把你家祖宗都吃喽。” “再说,收了我,今晚周若桁要是诈尸了,谁帮你?” 沈丛朗面无表情道:“若不是你,我今日不会在此。” “阿朗,这说不定就是你我的缘分了,命中注定,合该你今日在此。”鬼笑嘻嘻的,言辞轻佻。 沈丛朗看了看他,突然露出几分怜悯,说:“你若是想求我给你烧纸,看在今日过节的份上,我也未必不肯帮你。” 鬼:“什么?” 沈丛朗:“就连周二那样的纨绔死了都有人郑重其事的祭祀,你却什么都没有,只能捡点儿别人好心烧给孤魂野鬼的,真可怜。” 鬼阴着脸,“谁会捡别人烧给孤魂野鬼的,小爷又不是孤魂野鬼!谁可怜了?!” 沈丛朗:“哦,有人烧给你了?” 鬼阴郁地瞪着沈丛朗,沈丛朗轻轻“啊”了声,竟罕见地朝他笑了一下,说:“我烧给你你也是收不到的,毕竟连你自己都不知道你是谁。” 鬼:“……沈丛朗!” 沈丛朗看着这鬼气急败坏的模样,心头的郁气一扫而空,恍惚间却想,他嘲这鬼死后无人祭拜,他死后又有谁会知晓呢? 也不过是一孤魂野鬼尔。 21. 第 21 章 入了夜,偌大的周宅灯火通明,却一片寂静,夜风吹动着黑纱白幡,白灯笼也在檐下摇摇晃晃,在墙上拉出扭曲的鬼影,仔细一看,才发觉是各色纸扎。 曲松鹤设香案,点了烛火,持着那把铜钱剑做法超度亡魂。 过去这样的超度仪式沈丛朗也曾见过,那时他以为不过是予生者安慰,自遇见这鬼,方知世界之外还有世界。十五的月亮极圆,悬挂在漆黑的穹顶,沈丛朗站在阴影处,看着灵堂内跪着守灵的人,大都是二房的人,周若锦不在其中,周家人道是周若锦身子不适。 鬼觑着场中做法事的曲松鹤,不屑道:“装神弄鬼。” 沈丛朗道:“超度不了?” 鬼冷哼一声,摆明了还记恨着沈丛朗方才的话,阴阳怪气道:“问他去啊,问我一孤魂野鬼做什么?” “孤魂野鬼可什么都没有,”鬼咬重了前头四个字。 沈丛朗瞥了他一眼,说:“你还是有的。” “有什么?”鬼说。 沈丛朗道:“狭窄的心胸,和气量。” 鬼气笑了,“沈丛朗,你今晚最好不要求我。” 一人一鬼正低声说着话,沈丛朗见曲松鹤的动作停住,沉静的眉眼露出几分凝重,当即抬腿朝他走了过去,“如何?” 曲松鹤手中执着的是铜钱剑,他看向灵堂内的棺椁,道:“周若桁的魂魄不对劲。” 沈丛朗不解,曲松鹤说:“周若桁是横死,魂魄滞留于身亡之地,今日周家人将他的魂魄带回,超度过后往生,不知为什么,我却感觉不到他的魂魄离开——” 沈丛朗皱了皱眉,说:“他不愿意走?” 曲松鹤沉吟道:“不是,更像是被困住了,周若桁的魂魄被困住了。” 至于是被谁困住,自然只有谢望山,可他哪来的这等手段,连魂魄都能困住?二人正在沉思,突然只听得极细微的响声,却见香案上一直静止不动的罗盘突然疯狂旋转了起来,声音轻,在这安静的夜里却分外刺耳。周遭也好似潮水一般漫来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阴凉之气,砰的一声——罗盘霎时间炸开,碎片生生将香炉中点的三支香拦腰斩断。 白色灯笼也晃了晃,烛火明灭,灵堂内守灵的周家人吓得惊叫连连,随之而来的是细细尖尖的笑声,像是婴孩,又像是少年,咯咯咯地笑着。下一瞬,周夫人便尖叫一声,“夫君——”却是灵堂之内,棺木发出令人脊背发凉的闷响,似有人在推棺似的,只听一声重响,棺盖猛地被不知名的力量掀翻,已经死去的周家二郎周若桁悬在灵堂内。他如一尊悬丝傀儡被人自棺椁中生生提起,眉眼低垂,脸色青白,身上寿衣在镌刻着周若桁的灵牌和白色蜡烛幽暗的烛火映衬下更添几分阴森。 顷刻间,灵堂内的人无不脸色大变,口中高喊有鬼,有鬼,尖叫着四处逃离。 周若桁脖子上的切口缝合过了,留了细细的一条线,他睁开了一双白色眼瞳,看着做法事的曲松鹤,说:“为什么要助纣为虐?” 他开口声音僵硬,一字一顿,仿佛是自喉咙中生生挤出来的。 曲松鹤:“谢望山?” 周若桁咧开嘴,古怪地笑,抬手指着曲松鹤,“道士,他们,都该死,你少多管闲事,否则我连你一起杀!” 杀字一出口,空气里若隐若现的笑声也陡然变得凄厉,阴风阵阵,吹动曲松鹤身上的素净道袍。他平静道:“人有人道,鬼有鬼道,鬼不能乱人间事。” “人道?”周若桁笑起来,“他们作恶的时候怎不见人间之道?” 曲松鹤看着周若桁,道:“他们作恶自有律法公义——” “荒谬!什么狗屁律法公义!”周若桁的声音尖利,“道士,你护着他们,你们便是一丘之貉,该死,都该死!” 他话音刚落,便扑向沈曲二人,沈丛朗捏紧飞光,余光却见一旁用以祭祀的纸扎竟也睁开了眼,抬头直直地盯着他。那纸扎人浑身涂得红红白白,眉眼描画夸张,潦草的黑眼珠子直溜溜不住转动,盯着沈丛朗,口中发出嘻嘻怪笑。 “三百一十五口人的血债,该还啦,”纸扎人声音尖细刺耳,“血债血偿,这才是天道,才是公义!” 沈丛朗心道果然,柳庄被淹有内情,手中却不慢抬剑挥开一个气势汹汹朝他扑来的纸扎人,余光瞥得曲松鹤也已与周若桁缠斗在一处。周若桁浑身鬼气森然,曲松鹤甩出的符纸尚未及面,已经刺啦一声燎成了灰烬,竟也能与曲松鹤的铜钱剑斗得有来有回。 中元夜,阴气重,于鬼而言,当真是如鱼得水,便是这些纸扎人也极其难对付,被剑气撕成两半不过是由一变二。沈丛朗面色一冷,腾身至烧着的篝火处,抬脚踢起木柴,只见火光四溅,扑来的纸扎人都凄厉尖叫着燃烧了起来。 远处,那鬼抱着手臂看热闹,有碎冥纸散落了下来,他捻住了,丝丝缕缕的森寒鬼气缠上他的指尖。 与义庄内死尸身上的力量同出一源。 鬼闭上眼睛,感知了片刻,睁眼,看向周宅一角,唇角露出一抹微妙的笑容。沈丛朗并不在意身边那只鬼的袖手旁观,却在顷刻间察觉了他那抹笑,心头浮现一个念头,问曲松鹤:“周若锦在哪儿?” 曲松鹤铜钱剑已封住周若桁,闻言看了他一眼,只听得沈丛朗说:“这是声东击西!” “谢望山要杀的是周若锦!” 曲松鹤顿时也反应过来,眼前的傀儡不过是为了牵制他们,谢望山真正的目标还是周若锦。曲松鹤皱了皱眉,他本想将周若锦带在身边,可周若锦忌惮死人,加之他本就是官身,贵族大都傲慢,自也不肯陪着大半夜地守在灵前。曲松鹤便在他的住处布下阵法,叮嘱其不可出门,以此保之周全。 曲松鹤抬腕一震,铜钱剑凌空而起,直逼周若桁面门。周若桁虽被操纵,身影却鬼魅难测,见沈曲二人都已发觉他的意图,尖笑一声,说:“周若锦该死,你们拦不住我。” 周府内一角。周老爷和周若锦及其妻儿一干人都在屋内,里头灯火通明,隐约可见门户上贴着的符纸。屋内气氛有些沉闷,无法言喻的焦躁在屋子内弥漫,周若锦在窗边不住地踱步,隔得远,他们并不知灵堂内发生了什么事情。 “好好坐着!”周老爷沉声说,周若锦的脚步声扰得人心中发躁。其实早在曲松鹤一行人到来之前,周家已经寻异士查探此事,毕竟先有李家人横死在前,周若桁一干人等死状又实在可怖。可行凶者犯下两桩血案之后就消失无踪,任两家人将长安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有找到人。 谁也不曾想过当真是仇杀。 周老爷恨恨地瞪了周若锦一眼,周若锦轻声道:“爹,我是当真不曾想到这人会和八年前的事情有关。” 听得长子如此说,周老爷其实心中并无多少怨气,只气他做事做得不干净,还直到人家寻仇寻到家门口才发觉。他想起曲松鹤,又想起守在府内的兵丁,那是借调来的驻军,真真见过血,杀气重,阳气也重,心便定了定。可不知为什么,周老爷心中仍有一丝不安,他侧耳听了听,大抵是隔得远,听不见任何动静。 太安静了。 正当仲夏,却连蛙叫蝉鸣也听不见,透着死一般的寂静。周老爷思忖须臾,叫来管家,正想叫他出去看看,却听得门外听来几记扣门声,是周二夫人的声音,她道:“老爷,曲道长请您和大爷去灵堂。” 周老爷松了口气,说:“曲道长做完法事了?” “做完了,他请您过去呢。” 周老爷道:“灵堂内可曾发生什么事?” 周二夫人柔声柔气道:“那谢望山操纵了二爷想作恶,已被曲道长制服了。” 屋内的周家人都松了口气,周老爷起身迈开两步,正想让人打开门,手臂却是一紧,周若锦抓住了他的手,“爹,”他声音发抖,脸色难看,“门上,门上没有影子。” 门是花格隔扇门,纱绢轻薄,屋内灯火明亮,外头漆黑,若有人站在门口,当是能映出人影,偏偏此刻只听得人声却不见人。刹那间,他们想起岂止是没有看见影子,分明连脚步声也没有听见,一股森冷的寒意爬上了屋内人的脊背。外 头的“周二夫人”还在叫,“老爷,大爷,曲道长等着你们呢。” “老爷?大爷?你们开门啊。” 温柔的嗓音在这夜里仿若鬼泣,屋内有人发出了惊恐的尖叫,却又被捂住了嘴。敲门的“周二夫人”见无人开门,扣门变成了拍门,砰砰砰急促而沉闷,好似重锤砸在他们心头上,浑身也泛起了凉意,无不面色惨白,连连后退。“周二夫人”的声音也变得尖锐凄厉,“开门啊,二爷可等着你们呢。” “周若锦,周若锦!” 周若锦被那泣血似的喝声震得头皮发麻,不知怎的,眼前竟突然浮现一双眼睛。那是一双充斥着怨恨,绝望的眼睛,血水仿佛连那双眼睛也一并浸透了,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好像要将他们都死死地刻入脑海。 周若锦想起来了,是那个死在祭台上的少年。他本以为时隔多年,自己早已将那出心血来潮的闹剧忘了,却不曾想,他竟还记得那个少年的样子。 那少年是陈修带来的,约莫十五六岁,杏眼圆脸,那双眼睛让人想起猎场上被狩猎的鹿,干净清澈。他被带来时还有几分茫然,却又戒备地盯着他们,后来浸在血池里时,眼里的神色就成了惊恐,愤怒,绝望。 他怎么说的?他说,“我不会放过你们!”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兴许是那个仪式太过诡异,满地血腥,少年断了气,却什么也没有发生,他们兴致缺缺,又无端有些脊背发凉,便让术士把人深埋了。 他们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起这件事,也没什么可提的,不过是蝼蚁一般的贱民,死了便死了。死一个,两个,十个,都没有分别,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已经盖棺定论了。谁能想到他还能从地底下爬出来!周若锦想起周若桁的死状,心头陡然戾气翻腾,该死,真该死! 周若锦盯着那扇不动摇晃的门,既怕又怒,“爹,曲道长呢?不是说他术法高深?人呢?!” 周老爷也是惊怒交加,没人被恶鬼拍门还不害怕,他道:“曲道长说过,他进不来,我们好好地在屋中待着便是!”他想起安排在屋外防守的驻军,那恶鬼在门外这许久,却不曾听见半点驻军的动静,心中顿时有个不好的预感。 突然,门外震天的拍门声陡然消失了,屋外再度恢复了寂静。 周家父子俩对视了一眼,走了? 可不过片刻,二人就好似闻到了奇怪的味道,不由得面色大变,放火! 那谢望山竟放火了! 火不知是从何处点的,长安自入了七月滴雨未下,阵阵阴风助长了火势,当即飞快蔓延开去,窗户上已见了些微火光。屋内人顿时都发慌了,生怕被活生生烧死在里头。 正六神无主之际,周老爷听门外传来他们调来的驻军头领的声音,“周老爷,走水了!” 周家父子下意识地盯着门,见门上映出高大的人影,当即心头稍松,“赵统领?” 赵统领应了声,道:“火势越来越大,得速速离开。” 周老爷到底谨慎,又问:“你们一直守在外头?” 门外的人沉默片刻,说:“周老爷请恕罪,方才不知哪里吹来一阵迷雾,我们失去了意识,现在才醒来。” “可是发生了什么?” 周老爷想了想他的话,却走水燎起的烟已漫了进来,迟疑须臾,问道:“你们都在?” “都在。” 周老爷掩住口鼻,看了管家一眼,管家当即走上门边,透过细薄的纱绢,隐约见着甲胄着身的高大身躯,朝周老爷小声说:“是赵统领。” 周老爷点了下头。管家试探着打开一扇门,他不曾看见,门开的刹那,窗上一张符纸迤逦落地。 一只血淋淋的手自门外探了进来,抓住管家的脖子,猛地一扯,直接将他从门中拽了出去,门啪的一下子大开了。屋内人无不色变,门外站着的却是赵统领,不过已是满脸血水,双目紧闭,不见半点生气。 人已经死了。 一道粗粝的笑声在这阴森的夜色里突兀地响了起来。 22.第 22 章 等曲松鹤和沈丛朗制服周若桁,匆匆赶过来时,看见的便是周若锦被无形的力量吊在院中的模样,他浑身颤抖,面如金纸,脑袋也被迫后仰,露出脖子,仿佛稍有不慎就会被生生割断脖子。 他吓得全无半点朝廷官员的体面,疯了似的喊,“你放过我,我错了,我错了!我求求你,饶了我……” 庭院内更是可怖,满地都是血水尸体,仔细看去,发觉死者无不身着甲胄,尽都被割断了脖子。周家人则悉数躲在屋内,院角,神色凄惶。除了被吊起的周若锦,院内还有一个僵硬的,立着的躯体,又是一具受制于人的傀尸,约莫也是戍守的兵丁。 “谢望山!”曲松鹤入得院内的刹那,手中铜钱剑已脱手飞出,直朝一命尚存的周若锦而去,一张燃烧的符纸也刷的甩向那具傀尸。 沈丛朗环顾一圈,饶是以他之心性,乍见得这一地血腥,也不由得心中一凛。这些兵丁他见过,正是今日来周家的,约莫四五十人,一身征伐之气,看甲胄制式,当是长安一带的驻军。 没想到就都这么死了。 厉鬼之心性,委实残忍难测。沈丛朗不由得想到身边这只“煞”,当初被他扼住脖颈的阴寒无力瞬时漫了上来,像这样毫无反抗余地的滋味沈丛朗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沈丛朗的目光下意识地去搜寻那只“煞”,却发觉他竟出现在周若锦身边。因着曲松鹤的攻击,桎梏周若锦的无形力量被斩断,他一跌在地上,就拼命朝屋内爬去。 还未爬上台阶,一片破破烂烂的袍角出现在他面前,他仰起脸,一张苍白不见半点血色的年轻面孔出现在他眼前,对方散着长发,朝他一笑,鬼气森森,将将自鬼门关逃回的周若锦眼一翻,几乎就要晕倒,却被他踩住了肩膀。 鬼问周若锦,“小子,你们对那什么,谢望山用的是什么禁术?” 沈丛朗心下恍然。这鬼是个好事性子,今夜却一直很安静,原来一直等在这里,他想从周若锦的嘴里知道那所谓的禁术。即便他们刚刚不赶来救周若锦,这鬼大抵也不会让谢望山就这么杀了他。 陡然,夜风送来几声渺茫的铃铛声,满地尸体都蠕动着要爬起来,与“赵统领”缠斗的曲松鹤脸色一变,对沈丛朗喝道:“这不是谢望山!去找他!” 沈丛朗思忖须臾,对那鬼道:“跟我去找谢望山。” 鬼瞧了沈丛朗一眼,嬉笑道:“怎么,怕我杀了周若锦啊?”他垂下眼,脚下用力,看着几乎昏死过去的周若锦,说,“听见没,再不说,不等谢望山杀你,我先杀了你。” 周若锦浑身颤抖,口中却仍道:“我不知道什么禁术,都是陈修做的!是陈修!” 鬼咧嘴一笑,森森然道:“你当真以为小爷吃素呢?”他抄起地上一把血淋淋的刀,对着周若锦一挥,刀刃滑下,千钧一发之际,一柄长剑抵住了那把堪堪斩下去的刀,“你干什么!” 剑柄佛光与飞光煞气交缠逼人,鬼慢慢抬起眼,看着沈丛朗,道:“你不是听见了吗,”他嗤的笑了声,道,“问清禁术,你不尽心,还不兴我自己查?” 沈丛朗警告道:“别忘了,这里是周府。”沈丛朗并不在意周若锦,可此处是周家,这鬼是跟着他一起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伤人,待得此事了,周家人势必不肯善罢甘休。他一匿了身形便罢,届时,一干因果都要算到自己头上。 鬼那刀虽未斩下,却生生将周若锦吓得惨叫,竟哆嗦着便溺了。鬼见惯了沈丛朗在自己面前波澜不惊的模样,乍见得此景,眼中露出几分嫌恶。这边的动静将“赵统领”和曲松鹤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只这片刻分神,曲松鹤的铜钱剑已困住了“赵统领”,古朴的铜钱旋转间仿若嵌入那具已经死去的尸体,只听得一声尖鸣,一道影子自“赵统领”身上掠出。 那竟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长发散乱,肤色惨白,黑漆漆的眼瞳,脖颈处一道极深的切割伤,皮肉开绽狰狞。他警惕地盯着曲松鹤,又心有不甘地看了眼几步开外的周若锦,这几人来得太快,他还没来得及杀周若锦。 曲松鹤和沈丛朗都没想到行凶的鬼竟会如此年少,陡然破空声乍起,几支弩箭朝二人射来,重重钉入地面,他们闪身避开,却另有一支直奔地上的周若锦而去,沈丛朗抬腕剑尖一拨,弩箭偏了两寸,钉入周若锦肩膀,剧痛之下,周若锦已是晕了过去。 不知何时,房梁上出现了一个人,鬼魅似的,悄无声息。此人戴着兜帽,眉眼难辨,整个人都笼罩在宽大陈旧的袍子里,一只白惨惨又伶仃的手探出了袖口,宛如一截骨头,五指细瘦,极长,如一截肉烂尽的白骨,隐隐可见一点赤色。那只手轻轻荡了荡,铃声自他掌中传来,方觉他手中竟握了一只催魂铃。地上爬起的尸体都好似受了刺激,凶恶地扑向曲松鹤,那鬼少年想也不想朝周若锦扑了过去。 那才是谢望山! 沈丛朗见那鬼少年裹挟着阴风席卷而至,捏紧飞光,岂料他还未出手,鬼已经将他甩了出去,警告道:“小子,等我问完,你想杀还是想剐随你意。” 鬼少年没想到自己会铩羽而归,他看着那只鬼,隐约能感知到对方比自己强大,他野兽似的冲鬼龇了龇牙,眼中泛起猩红凶光,当即又冲了上去。二鬼一交手,饶是鬼都退了两步,诧异地看着那鬼少年,他竟也能吞噬鬼的力量——那一碰面,仿佛自己被他硬生生撕去了一块。 沈丛朗见鬼少年被缠住,目光转向屋顶上操纵尸体的谢望山,手中多出数枚柳叶飞刀,当即就朝他甩了出去。飞刀如电,杀气逼人,直逼立于屋脊之上的谢望山。他这一动作快极,岂料那鬼少年嗅着杀气,猛地扭头盯着他,竟弃了那鬼,转头攻击沈丛朗。 鬼少年来势极凶,呼吸间已逼近沈丛朗眼前,寒彻骨髓的冷意裹挟着浓郁血腥味让他的呼吸都窒了窒,也拜身边这鬼所赐,沈丛朗竟不至全无反抗,险之又险地甩出了两张符纸——正是曲松鹤交予沈丛朗用以保命的那两张符纸。 符纸炸开,朱砂写就的符文腾 空而起,红芒流转,化作两方大印如一张避无可避的大网罩向那鬼少年。鬼少年避之不及,一声刺人耳膜的尖啸响在几人耳畔,符文已被生生撕开,那少年的身影却有一瞬间涣散,重又变得凝实。 鬼少年自醒后从未吃过此等大亏,当即又想攻击沈丛朗,那让他忌惮的同类却已拦在了他的面前。 场中一番恶战。 铃铛声清脆悦耳,在这中元之夜,满院血腥气里,却生生添了几分诡谲阴森气。人与傀尸相战,鬼与鬼死斗,沈丛朗心知站在屋脊上的人才是此间关键,可那鬼少年对他杀心颇重,更有几具傀尸与他缠斗,不让他近身。 就如曲松鹤此前所言,今夜是中元夜,阴气重,便是那些傀尸都远不是义庄时可比的。 轻微的咔嚓声又想起,沈丛朗抽出嵌入一具尸体的飞光,剑柄上的佛珠已又碎了两颗。鬼与那少年鬼打得有来有往,他对这小鬼颇为好奇,趁着近身的功夫,揪他脑袋手腕,果在身上看见了与自己如出一辙的伤痕。 人死之后便是成了鬼,身上还是会留下身前的致命伤。 鬼有话想问他,可这小子不知是不是不想与他说,还是只有满腔凶性,竟贪婪得很,想生吞了他汲取他身上的力量。 鬼都被气笑了。 一个沈丛朗不给他好脸色就算了,什么阿猫阿狗也敢给他寻不痛快。鬼二话不说,将这少年暴揍了一顿。 场上僵住不动抑或倒下的尸体越来越多,那连成一支奇妙曲子的铃铛声也渐虚弱,屋脊之上的人身体微不可察地颤了下,铃铛声骤然极急促地晃了几下。鬼少年眼中凶光大绽,他与鬼对踢了一脚,顺势后退了几步,不过眨眼,他已出现了在那兜帽人身边。 沈丛朗岂能不知对方已有退意,想追,一股不可言说的寒意在背上蹿起,他反应极快地踹开扑上来的尸体,旋即只听砰砰砰声在院中炸响,刹那间,血雾混杂着碎肉四处飞溅。 竟是院中尸体悉数炸了。 凭空一股冷风掠过沈丛朗脸侧,吹起他几绺长发,本以为会溅一身血肉,抑或被炸开的力道伤着,沈丛朗却发觉血雾仿佛都停在了他两寸之外,被无形的屏障挡住了。 时间像是停在了这一刻。可时间并未停滞,碎肉混着血水哗啦啦地跌在了地上,沈丛朗偏过脸,一道散着阴寒鬼气的身影出现在自己身边。 这鬼收回手,他看着自己手上溅上的血,骂骂咧咧:“太恶心了,真是太恶心了。” “逃就逃,干什么做这么恶心的事,真溅一脸血肉肠子,小爷非得活撕了他。” 沈丛朗:“……” 很奇怪,听着这只鬼的喋喋骂声,沈丛朗竟有种自血海地狱抽离而出的感觉。这院中可不是血海地狱?院中竟没有一具完好的尸体。 沈丛朗看着地上的一截断臂,也忍不住皱了皱眉,旋即他反应过来,曲松鹤不在院内,他抬起头,却发觉曲松鹤已经纵身跃上屋顶,追踪已经消失的谢望山而去了。 23.第 23 章 沈丛朗不假思索地跟了上去。鬼见他离开,瞥了眼地上的周若锦,左右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到底是跟住了沈丛朗。 鬼对谢望山身边的小鬼颇为好奇。 他实在很想知道,为什么这鬼竟能“吃”他。依曲松鹤所说,自己是煞,那小鬼能食鬼,也已经成了煞? 相似的死法,还都成了“煞”,这会是巧合吗? 今夜中元夜,家家门户紧闭,便是巡街的官差在当晚也是歇班的,故而长街之上竟空无一人。 人是没有的,却有幢幢鬼影,在街道上漫无目的的徘徊。沈丛朗只看了一眼,脸色发青——百鬼夜行!白日里尚且人群熙攘的街道,此刻尽都是游走的鬼影,或虚或实,高高低低,若有若无的含糊呢喃低语在夜风里让人脊背发凉。 沈丛朗闭了下眼。他突然想起家乡的旧俗,每逢中元节,他会跟着爹娘一起祭祀祖先,那时天灾兵祸都未至,家中有近百亩良田,也算小有薄资。 他娘便会领着家中下人一道筹备祭品,除了给祖先的,还会再备上一份,放在家门外的那条河边。他幼时不解,他母亲便搂着他,说,这是施孤,便是给无人祭祀的孤魂野鬼布施,好让他们早日得以安宁,早日投胎。 沈丛朗已经许久不曾想起旧事了,不由得恍惚了一下。他没有多想,很快便定了神,当务之急,还是先逮着谢望山为要。沈丛朗想,只怕他们今晚未必能如愿,谢望山今晚是有备而来,又占尽天时,身边还有那只鬼,想抓住他,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果不其然,他在不远处看见了站在桥上的曲松鹤,曲松鹤身边还有燃烧的符纸。 “跑了?”沈丛朗问他。 曲松鹤点点头,说:“还是让他跑了。” “不过今晚他和他身边那只厉鬼都受了重伤,无力再隐藏踪迹,想卜算他的藏身之处不难。” 沈丛朗没想到还能卜算,不由得又看了曲松鹤一眼,突然问:“他身边那只鬼是什么来头?” 曲松鹤看了看跟在沈丛朗身边的那只“煞”,道:“生人皆有魂魄,人死后魂入黄泉,也有因执念太深无法入轮回的。生前沾染太杀戮,又是含怨而死者,则易化为厉鬼,厉鬼之上又有地煞,天煞。” “那只鬼虽还未成煞,却也相差不远了。” 沈丛朗还未开口,鬼啧了声,道:“照你这么说,煞也算不得什么稀奇了。” 曲松鹤哑然,他硬邦邦道:“百年难得一见。” 鬼眯了眯眼睛,说:“道士,你说,所谓的煞,究竟是天地造化,还是有人蓄意而为?” 沈曲二人都没想到他会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皆是一怔,鬼说:“你自己说的,百年难得一见,如今你眼前的我,还有那个逃了的小鬼,世间当真有这等巧合?” 他指了指自己的脖子,袖口滑落,露出青白手腕上一道伤口。那道伤颇为狰狞,宛如生前,分明不见血流,可皮开肉绽,仿佛可见血水流尽的模样。 鬼:“在周家时,他们不是说什么秘术吗?会不会有什么秘术能把人变成所谓的煞?” 曲松鹤对他心怀戒备,又是初相识,一时也不曾想到此处,听他这么一说,脸色霎时有些难看,他说:“怎会有此秘术——如此有伤天和,你知道要填多少人命吗?” 沈丛朗突然说:“三百一十五人的血债,血债血偿,”他看着曲松鹤,说,“纸扎人口中念叨的三百一十五口人的血债,堤坝决口,阖村被淹的柳庄。” 饶是以曲松鹤的沉静,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说:“这未免太荒谬了……” “说不通,他们为何如此?”曲松鹤说,“大费周章的杀这么多人,便是为了造出一只煞?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沈丛朗道:“曲道长不如问问周若锦。” 和他这样的独行客不同,曲松鹤在悬安司内身份不低,否则周家人也不会对他礼遇有加。曲松鹤沉默片刻,道:“今晚周府死了太多人,我要回去一趟。” 沈丛朗说:“我还有事。” 曲松鹤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道:“有谢望山的消息,我会着人去知会你。” 沈丛朗客客气气道:“多谢。” 二人便告了别。 子时已过了,惨白的皎月藏在云后,更显得昏暗阴森,桥下一弯河水缓缓流淌。几盏莲灯顺水而流,烛火摇曳,在这鬼魅一般的夜晚里竟透出几分渺小微弱的温情。 有几个黑黢黢的影子蹲在河边,看着淌过的花灯发愣,沈丛朗的目光也叫人花灯吸引住了。 鬼跟着他的目光探头看了看,问他,“河灯有什么好看的,沈丛朗,你不怕了,中元夜可还没过呢。” 这是笑话他在出周府时,乍见街上百鬼夜行时白了脸。 沈丛朗没有理会他的嘲笑,“他们能凶恶得过你?” 鬼一琢磨,嘿然笑道:“那自然没有。” 但凡是残存了一丝意识的鬼,只要没昏头,就不会往他面前撞。说来可笑,人生前分三六九等,死后竟也无可避免。 沈丛朗道:“那些都是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吗?” 一人一鬼站在桥边,鬼道:“是吧,有人祭祀的,便能循着冥冥之中的指引回家,没有的,便只能这么徘徊,等到天快亮了,再回去他们该去的地方。” 沈丛朗说:“既无人祭祀,为何又要回来?” 鬼笑了一下,说:“万一呢?” 沈丛朗沉默不言,鬼转头看着沈丛朗,说:“你想祭祀你的——先人?” 说来二人相识也有数月,日月朝夕不离,鬼对沈丛朗却知之甚少,不见他提及任何父母亲朋,这人活得就像一个悄无声息的影子。不知为什么,鬼心中突然生出几分难言的感觉,沉沉的,他想,什么样的人,才会让自己活成一个影子? 鬼难得顾及沈丛朗的心情,怕触及他的伤心事,只说了先人二字。沈丛朗垂着浓密的长睫,嘴唇紧抿,不知在想些什么。鬼以为沈丛朗不会开口,却不曾想,他竟听见沈丛朗说:“不知道。” 鬼怔住,“什么?” 沈丛朗道:“我不知他们如今是生是死,已经近二十年了。” 鬼顿时也不知如何接话,沈丛朗说:“可能活着,也可能都死了,乱世人命如草芥。” 鬼干巴巴道:“……你,没有去寻过?” 沈丛朗牵了牵嘴角,没有说话。今日因着谢望山一事,紧绷了一整日,沈丛朗也有些疲惫。此刻纵然周遭有阴魂徘徊,他意外的竟没有丝毫惧怕,反而撩起衣袍坐在了石桥的台阶上,飞光横在膝上,看着桥边扶手,看着那些徘徊在人间的游魂。 不过是一些没有归处的阴魂。 这么一想,竟不觉得有什么可怖的,沈丛朗问身边这只鬼,“你说冥冥之中有指引,你感知不到吗?” 鬼靠着石桥,道:“感知不到,或许是子孙不孝,早将我这个祖宗忘了,也可能,我还来不及留下子嗣,毕竟我这般年轻。” 沈丛朗看着那张年轻的面容,竟也点了点头,鬼这么想着,怒从心头气,冷哼了一声,说:“等我查出是谁如此毒害我,我非要让他阖族陪葬不可!” 沈丛朗说:“如果我们猜测的是真的,施展秘术的代价是人命,你成煞的代价也许比今夜那只鬼还要大,死这么多人,一定不可能不留下一点痕迹。” 鬼听他口中的“我们”二字愣了下,莫名的,魂体都似荡了荡,说:“……我,我们?” 沈丛朗抬起眼睛看着这只鬼,鬼对上他剔透浅淡的眼瞳,他神色一如既往的冷淡,可鬼心头却不可遏制地生出几分雀跃,“沈丛朗。” 他叫了声。 沈丛朗面上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这只鬼,鬼没头没脑地说:“沈丛朗,我忘了自己是谁。” “你也不知我是谁。” “没有人知道我是谁。” 沈丛朗看着他一句接一句,没有打断,鬼黑漆漆的,透着几分鬼气的眼瞳此刻在月色的映衬下竟泛起了一点亮光,他还没骨头似的靠着石桥,却俯身盯着沈丛朗,说:“没有名字就收不到贡品,沈丛朗,你给我起个名字吧。” 沈丛朗愣住,微微后仰错开他凑近的面庞,道:“我与你非亲非故。” 鬼觉得自己的主意简直好极了,周若桁那等人死后都有人引路回家,偏他什么都没有,他如今连个名字都没有,曲松鹤称他为煞,沈丛朗呢? 沈丛朗连叫都不叫他。 鬼笑嘻嘻道:“阿朗,你我缘分如此深,怎会是非亲非故?给我起个名字吧。” 沈丛朗面无表情道:“不起。” 鬼:“起吧。” “你可别忘了,那叫什么,兰如翙的小子可还欠我贡品,等他给我上供时,不知道的还当是给什么孤魂野鬼的。” 沈丛朗刻薄道:“你不是吗?” 鬼也不恼,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丛朗,笑道:“我不是,阿朗,给我起个名字吧。” 沈丛朗道:“我不会起名。” 鬼:“你会,”他指着沈丛朗膝上的剑,道,“你的剑叫飞光。” 沈丛朗:“剑身上镌刻的就是飞光二字。” 鬼:“我不管。” 沈丛朗无言,他道:“你为何不自己起名?” “这不一样,”鬼理直气壮地说。 沈丛朗:“哪里不一样?” 鬼道:“就是不一样。” 沈丛朗被他的胡搅蛮缠气笑了,眉毛一挑,道:“即便我叫你阿猫阿狗?” 鬼瞪着沈丛朗,半晌,他说:“你是沈丛朗,这天底下也只有一个沈丛朗,我虽是鬼,却不想只以孤魂野鬼,或什么'煞'论,和这脚下的桥,桥下的水,街上游离的游魂没有任何分别。” 沈丛朗沉默地看着鬼,许久之后,他说:“云弭。” 鬼:“嗯?” 沈丛朗顿了下,以剑鞘为笔,在石梯上轻轻留下两个字,“云弭。” 鬼跟着他的剑尖念了一遍,说:“为什么是云弭?” 沈丛朗神色平淡,道:“没什么,不喜欢就算了。” “谁说不喜欢了,”鬼叫起来,道,“可比什么阿猫阿狗好多了,云弭,云弭,行,就这个了!” 24.第 24 章 天将明时,沈丛朗回了客栈,他看了眼窗外,快天亮了,一个个若隐若现的魂灵飘荡而出,沿着河,如同季节轮替里回溯的游鱼,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这个中元夜,就这么过去了。 沈丛朗一夜未睡,简单梳洗过后,碰着床榻,摸着剑合衣就闭上了眼睛。如沈丛朗这样刀口舔血的人,睡觉时都是要睁着一只眼的,不知自何时起,竟能沉沉地入睡上半刻。 好像是接下这鬼所请之后……这实在是太荒谬了。沈丛朗迷迷糊糊地想。 他睡着了,那鬼却精神得很,嘴里念叨着“云弭”二字。他醒来之后,前尘尽忘,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尽管他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可真要说起来,鬼并未真的将自己视为一个死人。 ——死人又如何?死人碑上还要镌刻名姓,鬼也是该有名姓的。尽管这个名字不是他本来的名字,可不知为什么,鬼心中却很愉快,他想,沈丛朗为什么要给他起这么个名字? 名字大都是有寓意的,载着起名者的期许。 沈丛朗呢? 啧,鬼盘腿坐在床边,看着安静入睡的沈丛朗,他能给自己起什么好寓意的名字?只怕巴不得自己早点儿滚蛋。 这么一琢磨,鬼简直想将沈丛朗摇醒,好问个清楚明白。可看着沈丛朗平静的睡颜,又没了别的念头。他早就知道沈丛朗脾气虽臭,脸却长得好,那双眼睛似工笔绝佳的画师满怀爱意细细描就,眼尾如烟雨里欲说还休的山峦,嘴唇也漂亮,不薄不厚,微微的红,恰到好处。 鬼直勾勾地盯着沈丛朗看了许久,自他执剑在地上落下“云弭”二字就发热的心脏又快快地跳动起来,心痒难耐,手也痒,想好好摸一摸。 鬼竟也会有心脏跳动的感觉吗?鬼一边漫无边际地想,一边捏紧自己的指头,到底是忍住了。他看着沈丛朗眼下的青色,二人形影不离,鬼自然知道他这几日都没有睡好。也罢,就让他好好地睡一觉吧。 翌日,沈丛朗醒来时便听得窗外有骏马纵驰长街之声,他凝神细看了片刻,心想,事情闹得越来越大了。他略略一思索,便也明白了缘由。谢望山在周府大开杀戒,一口气屠戮了四五十个军中精锐,此事不是小事,定然会惊动岐州的府卫。 “咦,”沈丛朗还未开口,就听身边这鬼说,“这是军马?” 沈丛朗讶异地看了身边这鬼一眼,没想到他竟能一眼认出这是军马,鬼扬了扬下颌,道:“这一看便是河曲马,个头大,四肢强健,素来是军中重骑兵之首选。” 迎着沈丛朗打量的目光,鬼嬉笑道:“这么看着我作甚?” 沈丛朗不咸不淡道:“我如今有点儿相信你出身非富即贵了。” “我早就说过,是你不信,”鬼有些得意,他眯起眼睛上下看着沈丛朗,道,“倒是你,阿朗,你一个江湖人,是如何一眼认出军马的?” 沈丛朗面色平淡,道:“江湖人走南闯北,什么没见过?” 鬼道:“你以为我是无知小儿吗?你不过二十来岁,要练出这身杀人技,没有十几年的功夫根本就不可能。再说,周家是正儿八经的官宦世家,什么江湖人,在这样的人家能面不改色,举止自如?” “足见你过去没有少与这样的官宦之家打交道。” 沈丛朗抬起眼睛,看着面前这只鬼,随着他入世的时间愈长,渐渐显露出潜藏的敏锐,他道:“信不信由你。” 鬼笑嘻嘻:“叫我说中了?” 沈丛朗不理会他,鬼又道:“不是世家子,世家子没有这样杀人的利落狠绝,倒是像世家养出来的死士,”说到此处,鬼又看沈丛朗,摇头道,“也不对,你读过书,一般人可随意用不出弭这样的字。” 他将一张苍白的鬼脸凑沈丛朗面前,道:“好阿朗,弭是何意?” 沈丛朗面无表情地抬剑拍在他脸上,冷笑道:“你不是会猜啊,猜去吧。” 鬼歪头避开,理直气壮:“猜不出来。” 沈丛朗说:“你能一眼认出军马,却不解字意,便是有不凡出身,也不过是一个草包莽夫。” 鬼瞪着沈丛朗,道:“我只是忘了。” 沈丛朗扯出一个笑,“嗯,忘了。” 鬼深吸了口气,“沈丛朗!” 中元夜周家内发生的事不胫而走,在长安城内传得沸沸扬扬,沈丛朗只在客栈内吃饭时,都能听见诸多议论,道是连京城也惊动了,特地让岐州府卫进驻长安城,势必要抓住杀人的恶徒。 果然是岐州府卫。 曲松鹤是黄昏时来的,正碰上沈丛朗在舍内用晚膳,一人一鬼,分餐而食。沈丛朗随口问了句周府的情况,曲松鹤并未隐瞒,将当夜二人离去后周府发生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当晚,因着二人的插手,周若锦虽未死在谢望山手中,可到底阴邪入体,又受了惊吓,当晚便发起高热,陷入梦魇胡话不断,大夫道是心脉受损,能不能活下来尚且两说。 曲松鹤说:“一队府兵惨死,没有一个活口,娄长敬已经着令岐州府兵入驻长安,襄助长安县令抓人——” 沈丛朗一怔,“娄长敬?” 曲松鹤难得的面上浮现一抹复杂之色,还夹杂着一点厌恶,道:“嗯,雍州长史。” 沈丛朗垂下了眼睛,鬼的目光并未自他面上移开,自然也看出了他那片刻的停顿,张口便问:“这个娄长敬是什么人?” 曲松鹤看了他一眼,说:”渤海娄家,大梁最煊赫的外戚,娄长敬,自然也是娄家人。”< /p>鬼若有所思,不待他再问,沈丛朗突然说:“曲道长,你说你能卜算出谢望山的藏匿之处?” 曲松鹤道:“只能试试。”他抬手在桌上一抹,几枚古朴铜钱排开,一边说,“因着周家发生之事,娄长敬请了紫云山的乾阳道人,北芒山的丙午道长来长安,这二人俱都是玄门前辈,论及辈份,我还得称他们一声师叔。” 沈丛朗道:“曲道长的意思是?” 曲松鹤说:“谢望山身边那只鬼不好相与,你不是玄门中人,不如及时抽身。” 沈丛朗抬起眼睛,看着曲松鹤,说:“我想抽身已经晚了吧,那两位道长不止是为谢望山而来,还因为他——” 两个活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一旁的鬼身上。 鬼不善地盯着曲松鹤,冷笑道:“臭道士,你那话是说给我听的吧。” 曲松鹤不置可否。 鬼心中有些不快,却也知道此事不当迁怒曲松鹤,无非是因着昨日夜里他逼问周若锦,教周家忌惮上了,索性一并告知了娄长敬,想将他们一起除了。 念头转到这儿,鬼阴了脸,下意识地看向沈丛朗。沈丛朗平静道:“你是来提醒我,早日离开长安。” 曲松鹤点了下头,道:“此事已由悬安司玄门接手,你不宜再牵扯其中。” 若是早知娄长敬在此,沈丛朗绝不会来长安,可好不容易找着身边这只鬼的一点线索,若是离开,又不知要从何查起。留下,说不定可借这些道人的手除了这鬼,再不虞他阴魂不散地缠着自己,偏娄长敬又是雍州长史。 思忖片刻,沈丛朗问曲松鹤:“卜算结果如何?” 曲松鹤定定地看了他一眼,他将此事告诉沈丛朗,自然是有提点之意。玄门中人来长安,于沈丛朗而言,有好有坏,好则可借玄门中的人除了这只煞,坏则这鬼到底是沈丛朗带来的,免不了又是一番是非。他却没想到,沈丛朗依旧执着于谢望山,一时竟不知他是为的赏金,还是那只“煞”。 曲松鹤道:“我过去也曾想卜算谢望山的藏身之处,可他身边那只鬼干扰了我的卜算,如今他受了伤——”他一边说,一边看着手中的铜钱,慢慢道:“长安城西郊。” “只能算出在长安西郊。” 沈丛朗摩挲着飞光剑柄,道:“人负伤寻医,鬼呢?” 曲松鹤道:“聚阴之地。” 沈丛朗抬起眼睛,说:“有什么地方会比义庄阴气更盛更隐蔽?” 义庄正在长安西。 沈丛朗倏然想起了义庄的守庄人,他提着灯笼站在阴影里,那只探出袖口的手细长惨白,仿若幽灵。可细细一想,那只手,与昨夜周府屋顶上的兜帽客一般无二。 沈丛朗说:“原来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