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来时[娱乐圈]》 1. 无名的角色 李夕昭被领进摄影棚的时候,导演正蹲在监视器旁边看回放。 “这就是金昌赫推荐的那个孩子?” 副导演点头,把两页剧本递过去:“台词已经记住了。” 导演看了一眼时间,让人把搭戏的演员叫过来:“试一条看看。” 负责搭戏的女演员把手往桌上一拍:“谁让你来送药的?” 李夕昭低头缩成一团,小声说:“没有人。药是我偷的。” “再不说实话,我打断你的手!” 李夕昭抬起头,露出一张泫然欲泣的脸,带着哭腔说:“小姐什么都不知道,是我自己要来的。” 对戏的女演员直面这张脸,一时愣住。 导演本来已经低头去看下一张通告,听见她最后一句台词,又把视线抬了起来。 “以前拍过戏?” “没有。” 导演盯着监视器重新看了一遍:“带她去量尺寸。明早五点半到。” 李夕昭知道,自己拿到了这个角色。女主角身边的丫鬟,一共五场戏,连名字也没有,但至少是个开始。 八个月前。 王婷被一辆闯红灯的汽车撞飞,醒来发现自己在医院,却不是北京的医院。 她穿越了。穿越到了1986年的韩国首尔。从26岁到不满6周岁,从00后变成了80后。王婷想,很难定义我到底是变老了还是变年轻了。 王婷原来的人生没有多少值得留恋的。她2000年出生在河南,父亲常年家暴,母亲在她六岁那年跟别人跑了。后来父亲因为脑溢血去世,她又住进舅舅家,在寄人篱下的日子里练就了察言观色的本领。 她穿越之前已经参加工作,孑然一身,跟舅舅家早就不联系,没有对象没有朋友,连只猫都没有。她一度以为,自己已经把这辈子的苦吃完了。没想到,是直接把这辈子过完了。 床边站着一个大叔,见她睁开眼,立即俯下身:“夕昭,听得见叔叔说话吗?头还疼不疼?” 王婷试着点头,刚动一下便疼得倒吸一口气。 “别动,别动。”大叔赶紧按铃,又回头训两个儿子,“都说了不许在台阶旁边追着跑,怎么这么不听话?看把妹妹摔成这样,怎么办?” 大一点的男孩低着头,手指一直抠着裤缝。小的那个已经开始哇哇大哭。病房里一时非常吵闹。医生带着护士进来,让他们安静,身后还有一名穿制服的警察。 小男孩看见警察哭得更大声了。王婷却知道,警察是为了李夕昭——也就是现在的她自己而来的。 李夕昭,1980年12月出生于韩国首尔。生父不详,母亲李善美是个演员。因为未婚生女,又演了一部情色片,事业跌落谷底。这几年,她酗酒、失眠、依赖药物,一腔怒火都发在孩子身上,经常家暴。刚才医生检查身体,发现了许多触目惊心的旧伤。有皮带抽出的痕迹,掐出来的淤青,背后甚至有一道很长的刀伤,肩膀附近还有几个近似烟头烫伤的圆疤。医生的眼神当场就变了,立刻报了警。 站在床边的大叔是李夕昭的邻居,名叫金昌赫,也是个演员。李善美不怎么管孩子,有时她实在太饿,就去金家蹭饭吃。金家有两个儿子,大儿子金载宪1978年生,小儿子金载民和她同年,只比她大几个月,他们三个偶尔会在一起玩。 “这些伤是谁弄的?”警察把椅子拉到床边,尽量让声音显得温和,“是爸爸吗?你妈妈呢?家里还有没有别人?” 李夕昭纠结了一会儿,暂时不打算告发李善美。1986年的韩国对她来说太陌生了。法律如何处理家暴犯人?如果只是调解,那她回家岂不是更惨。如果李善美被捕,她又怎么生活?李夕昭有种直觉,孤儿院的生活未必比现在更好。她决定谨慎为上,先静观其变。应对家暴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 王婷小时候也向外人求助过。大人会追问,会怀疑,也会劝孩子体谅父母。事情闹得再大,最后还是把她送回家,门一关,剩下的账就得她自己慢慢还。 “我没有爸爸。我的头好痛,我要回家。”李夕昭捂着脑袋说。 警察又问了几遍,没得到别的答案,只好转向金昌赫:“孩子是在你家受伤的?” “是在院子里摔的。” “你当时在场吗?” “我在屋里。保姆听见孩子喊,出去以后才看见。” “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邻居。” 警察又问孩子的亲属在哪里。金昌赫只知道李家的固定电话。在这个没有手机的时代,想找一个行踪不定的人很难。到了傍晚,医生确认孩子暂时没有严重问题,替她办了出院手续。警察记下金昌赫的住址和电话,让他找到李善美以后通知警署,这才离开。 回家的车上,三个孩子挤在后排。 金载民大概被父亲训怕了,一路紧贴着车门,难得没有说话。金载宪坐在李夕昭旁边,几次想开口,又忍住了。快到地方的时候,金载宪终于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被体温焐得有些发软的巧克力,塞进她手里。 两个人的手碰到一起,李夕昭突然感受到了他的情绪。 她很难形容那是什么感觉。在那一瞬间,她清楚地感知到他的害怕、内疚,还有受到惊吓后迟迟没有散去的慌乱。那些情绪顺着两人相触的手指传过来,让李夕昭胸口直发闷。她愣了一下,金载宪已经松开手。 “对不起。”他说,“我没看好你,也没有发现……你。” 原主出事以前发生了什么,只剩下一些混乱的影像。她依稀记得自己和金载民追着球跑,她抢到了球,抱着球往后退。金载宪大叫她的名字,她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一脚踩空了。金载宪可能自责自己没拉住她。就连没有发现李善美家暴,好像都是他的错。 “没关系。”李夕昭剥开巧克力,“你不用道歉,你没做错什么。” 金载宪没再说话。 到了金家,女主人宋贞英已经从医院打来的电话里知道了大概,先把两个儿子赶回房间,又蹲下来检查李夕昭的纱布。她结婚后 没有放弃事业,依旧经营她的食品公司,平时家里的事大多是保姆在管。听说李善美仍旧联系不上,脸色不太好看。 “今晚先住这里。”她说,“客房一直空着,我让阿姨换床单。” 李夕昭想说自己可以回家,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那栋房子现在没人,冰箱里有没有能吃的东西也不一定。逞强除了给人添麻烦,没有别的意义。 客房里只有床和衣柜,床头放着一盏小灯。门关上以后,李夕昭把警察的卡片压在枕头下面,又把房门反锁。 她坐在床上,尝试回想刚才在车上的异样感觉。她发现,只要她足够专注,就能精确捕捉到别人已经流露出来的情绪,不一定要肢体接触。同时,那些被她捕捉到的情绪会在身体里留下一点痕迹。回想金载宪当时的难过,胸口会重新发闷;想起医生看见伤疤后的愤怒,牙关和肩膀也跟着绷紧。 她试到第三次,有些想吐,老老实实停止了试验。她决定管这个能力叫“情绪回声”。 这项能力既不能读心,也不能替她判断事实。金载宪的内疚是真的,却不代表事故真是他的责任;医生的愤怒同样是真的,但是愤怒指向谁还得靠她自己猜。它给出的只是情绪,至于情绪为什么出现,半点说明书也没有。 这就是她穿越的金手指吗?这也太鸡肋了。这有什么用? 李夕昭四肢摊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思考人生。金家的房子不错,二层小洋楼带花园;隔壁李家的房子甚至更大。王婷上辈子从来没住过这样的地方,想不到换了一副身体,反而先住进了富人区。 想到金昌赫和李善美的职业,她忽然发现金手指还是有一点用处的。演员需要分辨角色的情绪,也要在镜头前把这些情绪表现出来。她能够把感受留在身体里,再在需要的时候重新找回来,哪怕这不能直接等于演技,也总算比别人起点高一些。 更何况,李夕昭的脸很适合出现在镜头里。 客房的洗手间里装着一面镜子。李夕昭搬来软凳,踩上去才看清楚自己的脸。五六岁的小女孩,脸只有巴掌大,皮肤苍白,一双乌黑的眼睛大得醒目。睫毛长且浓密,垂眼时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脸颊没有小孩子应有的圆润,鼻梁、下巴和脖颈的线条已经十分清楚。她长得不只可爱,甚至能看出一种近乎招摇的漂亮。 李夕昭对着镜子欣赏了一会儿,心想:粉雕玉琢,我见犹怜。 李善美发疯时都没舍得打坏这张脸,杀伤力可见一斑。她不发疯的时候,也曾经捧着女儿的脸,说夕昭以后也做演员,一定比妈妈更红。 想起李善美,李夕昭心里一阵发愁。演戏或许真的可以试试,而且越早越好。李善美坐吃山空已经很久,除了这栋别墅,应该已经不剩多少现金。李夕昭感觉她随时会抛弃自己。虽然她现在年龄还小,但是时不我待,她需要尽早掌握自保和谋生的手段。 楼下传来开门声。高跟鞋踩过玄关的大理石地面,一步一步向前走,最后停在客厅里。 李善美来了。 2. 天降的机缘 李善美进门,先看见了金昌赫。 他在医院守了大半天,回家以后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坐在客厅里等她。宋贞英在旁边翻看医生开的注意事项。桌上放着缴费单、药和警察留下的记录。 李善美摘下墨镜,没有坐:“夕昭呢?” “在楼上睡了。”金昌赫说,“你去哪儿了?医院打了一下午电话。” “我去哪里,需要向你报告吗?”李善美先发制人,“我的孩子在你们家摔破了头,你们准备怎么负责?” “医药费全部由我们负责。”宋贞英合上那几张纸,“该承担的责任,我们不会躲。” 李善美说:“只是医药费?” “那你想要多少?” “夕昭还小,头上的伤会不会留疤也不知道。以后要是有后遗症——” “头上的伤可以慢慢谈。”宋贞英打断她,把医生的记录推到桌子另一边,“身上这些呢?医生说有些伤至少几个月了,总不能都算到我们家头上。” 李善美没有去碰那份记录。她仍然站得笔直,手指却不自觉地攥紧了皮包:“孩子自己磕磕碰碰,很正常。” “这可不是磕磕碰碰的小伤。警察已经来过。孩子什么都没说,他们才没有继续追问。不过,医院有病历,医生、护士和昌赫都见过她身上的伤。我儿子也看见了,都吓坏了。”宋贞英说,“今天是我们家没照顾好她,我们认。以前的事,最好不要也推到我们头上。” 李善美被她眼里的蔑视激怒,想要发火,又忍了下来。金昌赫做演员多年,认识的圈内人不少,不是任她拿捏的人物。 “这是我们母女之间的事。”她说。 “那就把母亲该做的事做了。”宋贞英不让她,“孩子平时吃什么?你不在家的时候谁照顾?医生说她营养不良,你知道吗?” 李善美的表情有些难堪:“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想怎么样?” “我们这样的小区,竟然有吃不饱饭的孩子,实在耸人听闻。”宋贞英说,“你不在家的时候,让夕昭过来吃饭。伙食费你按月付。你要是不同意,就自己每天把孩子照顾好。” 李善美紧绷的脸松弛下来。她坐下来,低头点了一支烟,吸了两口,忽然说:“看来你们很喜欢她。” 宋贞英说:“是啊。” “喜欢就让她住在这里。”李善美说得十分自然,“反正两家离得近,我最近也没有时间照顾孩子。你们家有保姆,多她一个又不费事。” 这句话出来得太快,让人都没法接。 宋贞英原本只是看不下去孩子挨饿,家里也不缺这一双筷子。可是把她长期留下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没名没份的,吃饭、穿衣、上学,出了任何问题,都是麻烦。何况孩子又不是孤女,这亲生母亲还活着呢。 她有点想骂人,看李善美那吞云吐雾、漫不经心的样子,又把话咽回去了。发脾气解决不了问题。毕竟孩子是在家里受伤的,自己现在理亏。 “你想让她住多久?”她问。 “至少住到养好伤吧,你们不是说要负责吗?”李善美掸了掸烟灰,“吃住的钱我会给。衣服和学费也不用你们出。你们看顾不力出的事,总要付出点代价。” 金昌赫皱起眉:“你真想清楚了?这么小的孩子,就这么放在我们家里?”咱们有这么熟吗?你不怕我把你孩子卖了啊。 “不然呢?你们不是觉得我不会养孩子吗?”李善美冷笑,“这么好心,不如你们替我养咯,怎么,不乐意?” 宋贞英看了丈夫一眼。金昌赫没有立刻表态。 楼梯上忽然传来轻响。李夕昭站在转角,看着客厅里的大人。她额头上还缠着纱布,安静地站在那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夕昭。”李善美向她招手,“这几天你先住在金叔叔家养伤,听叔叔阿姨的话,别给人添麻烦。” 李夕昭扶着栏杆看她,不说话。 宋贞英看着面无血色的孩子,叹了口气,还是松口了:“我们拟个协议吧。生活费、上学以及其他事项,都写清楚。” 李夕昭没有回房间,也没下楼,就站在那里看着大人们讨价还价。最后谈好的价钱不算高。协议也很简单,只写明李夕昭暂时住在金家,由金家负责日常照料,李善美每月支付生活费,学校、医疗等额外费用另算。李善美飞快地签完字,从包里数出这个月的钱放在桌上,笑着说:“那就麻烦你们了。” 宋贞英仔细打量她。李善美曾经是当红影星,生孩子又早,现在还不到三十岁,正是人生中最美好的年华。可是她却觉得这个女人实在面目可憎。 李善美起身就走,从背影都能看得出她的轻松。从头至尾,她没有再抬头看李夕昭一眼。 而李夕昭站在楼梯上,从始至终一言未发。 第二天下午,一只红色行李箱被送到金家。里面装着李夕昭的衣服、鞋子和几本旧图画书,这就是她在家里的所有东西。 李善美嘴里说的是“住到伤好”,李夕昭却没把这句话当真。第二个月,生活费照样被送了过来。第三个月也是。她额头上的伤早就痊愈了,两家却没有一个人再提她回去的事。 金昌赫夫妇最初收留她,当然有怜悯,也有孩子在自己家受伤后的愧疚。李夕昭偶尔使用情绪回声,能清楚地感觉到这些。过了几个月,那些过分鲜明的情绪渐渐淡了。他们开始有点真的喜欢她了。 金载民也不再那么排斥她。金载宪则从一开始便充满了当哥哥的热情,忙着教她认字、算术,还把自己读过的课本全搬进了客房。 和李家的生活比起来,这里简直像天堂。 这太奇怪了。在她还是王婷的时候,父亲死了之后,她也在舅舅家待过。她所有的东西包括衣服,都是表弟不要的。夏天好在有校服可以穿,冬天就比较难熬。她也没有自己的房间,平时住校,放假就睡在阳台的折叠床上。每周末要打扫卫生,给全家洗衣做饭。尽管如此,表弟还是很讨厌她,一直叫她寄生虫。 为什么金家对她这么好? 李夕昭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也许有钱人更容易善良吧。不过,金家人是她这两辈子以来,遇到的最心软的人。 夏天很快过去,院子里的树叶开始变黄,随后又被冬雪压住。李夕昭一直没有忘记演戏的事,只是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契机。 1987年4月,她在金家已经生活了大半年,机会终于到来。 那一天是周五,金昌赫回来得比平时晚,腋下夹着一只牛皮纸袋。他刚进玄关,门边的电话就响了。他对着听筒说:“你别急,我才刚进家门。明天给你答复。孩子一天戏都没拍过,家里肯不肯还不知道。” 李夕昭抬起了头。 金昌赫挂断电话,将牛皮纸袋放到餐桌一角。纸袋没有封严,里面露出薄薄几页印着台词的纸。 “什么戏?”宋贞英问。 “《思母曲》。” 金昌赫今天在电视台碰见一位相熟的副导演。KBS的日日剧《思母曲》正在热播,收视率很不错。有个小丫鬟的角色,原定的小演员生了水痘,不能来了。小角色不值得大张旗鼓地选,副导演正在四处问人,想找个记得住词、不怕镜头的小女孩。 “他一说我就想起了夕昭。”金昌赫打开纸袋,抽出薄薄两页剧本。 宋贞英接过剧本看了两眼:“一共几场?” “一共五场,台词只有几句。” “有挨打的戏份?” “肯定是借位的,不会真打。” “拍多久?” “那说不准。”金昌赫对李夕昭说:“拍戏不是去玩。早上很早就要起来,到了地方也可能一整天都在等。导演说话不像老师那么客气,有时候会很凶。你愿意去吗?” “有片酬吗?”李夕昭问。 金昌赫笑了:“有,不会很多。” “多少都行,我想去。” “你会演戏吗?”金载宪问。 “试过才知道。” 宋贞英仍然不太放心:“她才八岁(韩国年龄按虚岁)。你们拍起戏来没日没夜的,多伤身体。而且夕昭刚去三年级,功课怎么办?还有,李善美肯不肯也不知道。” 一个月前,李夕昭开始上小学。她之前一直在看金载宪的课本,开学没多久就从一年级跳到了三年级,现在正好和金载宪同桌。这让金载宪压力倍增,最近写作业认真了很多。 恰好隔壁二楼亮着灯。吃过饭,金昌赫带李夕昭过去。 李善美听说是《思母曲》,眼睛一下亮了。她细细追问是什么角色、有几场戏、有没有名字、片酬怎么算。金昌赫说只是演个没名字的小丫鬟,而且导演还没点头,她有点失望。 送走金昌赫,她单独留下了李夕昭。她把女儿叫到灯下,捏着下巴左右看了一遍。 “镜头前别总低头。你这张脸不露出来,人家拍你干什么?”她松开手,又让李夕昭往后站了两步,“导演问话就回答,声音大一点。叫你哭的时候,别把整张脸皱起来,难看。眼睛里有泪就够了。要是灯从这边打,脸就往这边偏一点。” 她亲自示范,教李夕昭怎么找镜头。看得出来,虽然最近几年没什么工作,但是业务能力还在。教到一半,她从镜子 里看见自己,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有些意兴阑珊地挥挥手:“行了,回去背词吧。” 李夕昭刚回自己卧室,发现金载宪和金载民都躺在她床上等她。 “起来起来,说了几遍了,你们俩不要躺我的床。” 金载民很委屈,抱着枕头不肯下来:“为什么?爸爸妈妈哥哥从来都不嫌弃我。我可干净了。”金载宪却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我们排练吧!爸爸说,你明天多少还是要试试戏,导演满意你才能拍的。” 李夕昭无奈,只能答应和他排一遍。 小丫鬟在剧里连名字也没有,剧情也非常简单。女主角宝玉得知男主万江受伤,偷偷让小丫鬟送药。孩子被管事婆子拦住,受不住吓,说漏了嘴。宝玉私下照应万江的事情被捅到家里,导致她被禁足。 第一场戏是她送完药被管事婆子拦住。金载宪负责演管事婆子。他把眉毛竖起来,拿尺子在桌上重重一拍:“谁让你送的药?” “没有人,药是我偷的。” “再不说实话,我打断你的手!” 李夕昭本来应该接下一句,抬头看见他的脸,没忍住笑了出来。 金载宪很不满意:“排戏呢,你笑什么?” “你像学校门口卖炒年糕的阿姨。” 躺在床上围观的金载民立刻笑得打滚。金载宪恼羞成怒,拿着尺子去打弟弟,排练就此中断。李夕昭趁机把他们俩赶出房间,上床睡觉。 第二天天还没亮,李善美就来接李夕昭。她替李夕昭梳好头,又接连换了两套衣服。第一套太艳,怕别人觉得孩子娇气;第二套又旧,衬不出脸。最后选了一件样式简单的浅色毛衣和深色裙子,脸上什么也没涂,只抹了一点润唇膏。 试戏安排在剧组使用的一处摄影棚。院子里停着装道具的货车,走廊两边堆着木箱、灯架和拆下来的布景。穿古装的人和夹着文件的工作人员来回穿行,有人边走边吃饭,有人蹲在墙角抽烟。 副导演过来打招呼,问李夕昭认不认字、台词记住没有。她把两句词背了一遍。副导演点点头,领进去让导演看。 导演点过头,这件事就算定了。副导演叫李善美:“夕昭妈妈,先别走,带孩子去量一下尺寸。” 李善美立即站了起来:“确定了?” “导演说可以。明天拍,集合时间很早。片酬和材料去制片那边谈。” 李善美脸上露出少见的真心笑容。她爱怜地摸摸李夕昭的脸,李夕昭偏头躲过了她的手。 李夕昭被服装助理领进旁边的房间。软尺刚从腰间拿下来,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穿着古装的少女走进来,手里还拿着吃了一半的面包。 她的年纪不太好猜。头发全梳进厚重的发髻,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脸颊还带着少女的圆润,气质和妆容却有成熟女性的风情。鼻梁和嘴唇的轮廓都深,五官放在一张脸上十分醒目。那是一种健康、明亮,甚至有些野性的漂亮,与李夕昭完全不同。 少女大概是趁换景偷跑出来吃东西的。进门以后先往外看了一眼,确认没人追来,才低头咬了一大口面包。吃了两口,她发现旁边的孩子一直红着眼睛,问她:“你哭什么?跟家里人走散了?” 李夕昭摇头:“刚才试戏哭的。” “你这么小,演谁?” “宝玉身边的丫鬟,没有名字。” 少女笑了:“这么巧,我就是宝玉。” 她走近看了看李夕昭手里的两页剧本:“今天刚来的?” “是。原来的小丫鬟来不了了。” “他们总把时间弄得这么赶。”少女把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含混地说,“怪不得导演今天心情不好,老骂人。” 门外很快有人喊:“宝玉!准备了!” “来了!”她立即答应,起身时险些踩住裙摆,又赶紧扶了一下发髻。刚走出去,一堆人围了上来,有人替她整理衣袖,有人赶紧补口红,还有人把卷起来的剧本塞到她手里。她一边听工作人员说下一场的位置,一边回头问:“小孩儿,你叫什么?” “李夕昭。” “我是金慧绣。”她冲李夕昭挥了挥手,“明天见。” 工作人员催得急,金慧绣提着裙摆跑了,很快消失在搭起来的布景后面。 服装助理随后抱来一套灰扑扑的旧衣服,让李夕昭先试。衣服明显大了一圈,袖口盖住半只手,腰身用别针收紧以后仍然空荡荡的。李善美还在外面谈合同,服装助理把一张通告单塞进李夕昭手里,让她带回去给家长看。 纸张最下面写着第二天的集合时间:清晨五点半。 3. 演员的诞生 第二天,李夕昭四点就被叫醒了。 依旧是李善美送她去摄影棚。她们到得不算晚。走廊里却已经挤满了人,几个场务靠着木箱打盹,服装组推着挂满古装的衣架从旁边经过,轮子碾过地面的接缝,隔一段就咣当一声。 李夕昭先被领去换衣服。昨天试过的灰色衣裙,服装助理在里面缝了一道,又用带子勒紧。化妆师用颜色偏深的粉底压暗她的肤色,又把眉毛画粗了一点。头发紧紧梳到脑后,编成长辫,用一条褪色的布带系住。化妆师做完退后两步,仍然觉得这张脸太显眼,拿粉扑在李夕昭脸侧又按了几下。 六点以前,李夕昭已经收拾妥当,真正开拍却一直等到将近八点。布景里有盏灯出了问题,两个工作人员踩着梯子反复调整。饰演管事婆子的演员还在另一个棚里补镜头,一时赶不过来。 李夕昭等的百无聊赖,终于理解金昌赫为什么特意提醒她,拍戏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等。通告单上的时间主要用来约束演员。至于剧组什么时候准备好,谁也不知道。 内景从正面看是一座完整的深宅院落,木门、窗纸、台阶一样不少。绕到后面,墙壁只剩下木架,电线从梁柱间垂下来,工作人员侧着身子在几间“屋子”之间来回穿行。副导演把她叫过去,重新讲了一遍走位。 饰演管事婆子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演员,叫吴红。她把袖子挽起来,给李夕昭演示借位:“我的手从你左边过去,不会碰到脸。听到袖子响,你再往右边偏。别提前闭眼,也别躲,明白吗?” 李夕昭点点头。 两个人排了一遍。女演员的手才刚抬起来,李夕昭下意识缩起脖子,往后退了一步。场面一时有些尴尬,李夕昭摸摸鼻子。她挨打的经验实在太丰富了,身体本能不好控制。 又试了两遍,都不太成功。导演走进来,准备开拍。李夕昭问:“不能真打吗?” 乱糟糟的片场安静了一瞬。导演说:“这镜头不止拍一遍。”李夕昭说:“我不怕。我控制不住想躲,太耽误时间。”导演不再跟她说,四处张望找家长。李善美往前走了一步,带着点讨好的微笑:“我们夕昭不怕疼。” 这下连场务看李善美的眼神都不对劲了。导演却不想多事。这年头拍戏确实是个苦差事,童星的家长大多千奇百怪。他的工作就是把戏拍好,别的事不归他管。既然家长这么说,导演就转向吴红:“注意点力道,别打红了,会穿帮。”吴红感觉压力倍增。她是真不愿意实打,孩子太小了。 正式开拍。 李夕昭端着药碗从房里出来,管事婆子迎面截住她,伸手就要抢。她抱紧药碗,低下头说药是自己偷的。对方声音陡然抬高,又扬起了手。 李夕昭集中注意力,试着唤醒那些留在身体里的恐惧。肩膀缩紧,呼吸停住,眼睛也迅速蒙上一层水光。她挨了一巴掌,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声音发抖:“小姐什么都不知道,是我自己要来的。” “停。” 镜头里的恐惧如此真实。导演叹了口气,说:“补一条近景。” 补完近景,这场戏就算过了。李夕昭一共挨了两巴掌,力道都不重,皮肤只是隐隐发热。脸上粉底厚,也看不出什么。 经过这几个月在家的反复练习,情绪回声的使用次数好像增加了。至少刚才用的两次没什么感觉。李夕昭自我感觉良好,片场的人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这么小的孩子,一般除了吃就是玩,根本不能指望他们理解剧情,能说清楚话就不错了。台词是要一句句教的,笑是要哄的,哭是要吓的。还有人觉得片场冷了、热了,闹着要走的。 李夕昭不一样。没喊开机的时候,她还和吴红笑呢,俩人关系可好。机器一开,她怕的真情实感,眼泪说来就来,是那种眼眶盈满又掉不出来的泪,最惹人爱怜。 副导演看向导演,导演铁面无私:“别说废话,拍摄很赶。下一场,所有人动作快点!” 第二场戏是宝玉出面承认药是自己让人送的,把小丫鬟护在身后。李夕昭没有台词,站着就行。 宝玉先看见小丫鬟脸上的掌印。她没有立即发火,只走过去拿走孩子手里的空药碗。管事婆子问这药是不是她给的,她平静地说是。对方提醒她,万江不过是个下等的奴仆,她要注意身份。 李夕昭害怕地往宝玉身边缩。宝玉把她拉到身后,抬起眼睛直视对方。 她的脸上还有笑意,眼神却带着居高临下的蔑视,管事婆子的气势在这样的注视下明显弱了下去,最终低下了头。宝玉似笑非笑地说:“你又是什么身份,敢这样跟我说话?我自己做的事我认,尽管让老爷来找我。我的人,你不许再动。” 李夕昭看得入了神,差点忘了自己还在镜头里。昨天那个在更衣室里啃面包的少女已经完全不见了。她的声音、站姿,甚至看人的方式都变成了另一个人。导演喊开机以后,金慧绣消失了,面前站着的人就是宝玉。 她情不自禁地拉住了金慧绣的袖子。金慧绣转身低头,正好对上李夕昭含着眼泪的眼睛。按照剧情,小丫鬟的眼神应该是安心、依赖的,李夕昭的眼睛里却又有别的东西。金慧绣被她看得停了半拍,才抬手抚摸她的头,说出最后一句词:“别怕。” “停。”导演喊道。 这场是先拍的近景特写,随后又拍远景。拍完之后,吴红抱了抱李夕昭,又仔细看过她的脸,确认没有肿才离开。 金慧绣也走过来,弯腰抬起她的下巴看了一遍:“以后别再自己要求真打了。今天吴前辈有分寸,不代表每次都能碰到有分寸的人。演员是靠脸吃饭的,你要学会保护自己。能借位就借位,导演从镜头里看不出来就行。” 李夕昭点点头,问她:“你刚才生气的时候,心里真的生气吗?” “哪能每一遍都真生气。”金慧绣说,“一天要拍那么多场,场场都真生气,我早就累死了。演戏不需要你真实的情绪,导演要的是你表现出来、传达给观众的情绪。” “那你怎么做到的?” “拍的多了,自然就做到了。” 李夕昭表示明白了。她的金手指今天还算好用,想害怕就把恐惧找回来,想哭的时候,随便翻出一点难过就行。但这样还不够。她只是有什么情绪表现什么,好的演员要知道该让观众看见哪一分,又该藏住哪一分。更重要的是,无论一个镜头反复拍多少次,都能保持同样的状态。 她还差得远。 金慧绣看她小小年纪一本正经思考的样子,实在太可爱了。她摸出一块巧克力给她:“这你都听的明白?你怎么这么聪明?我弟弟跟你一样大,每天就知道找吃的。吃点东西吧,别回头饿晕了。”说完摸摸她的头,去拍下一场戏。 午饭以后,副导演又来找李善美,递给她新的通告单。编剧本来没给丫鬟起名,真拍起来发现没名字有点麻烦,就临时起了一个,叫小丹。 李善美问:“有了名字,片酬会涨吗?” “合同上写得很清楚,片酬按实际播出集数结算。”副导演实在不想搭理李善美,“ 这个月播几集,下个月十五号以前统一汇款。第一次拍戏的儿童演员都是一档,一集五千元。她的戏份一共五集,就是两万五千元,没得商量。” 李善美撇撇嘴,没再说什么。 小丹一共也没多少戏份,拍摄却拖了两个星期。她给被禁足的宝玉送过饭,替她从佣人那里打听消息,最后又偷偷把一封信送出去。每场只有几个镜头,有时连一句台词都没有。 为了那几秒钟,李夕昭要请半天假,提前两个小时到摄影棚,换衣服、梳头、化妆,然后坐在墙边等。 不过,李夕昭对这种生活甘之如饴。小学生活实在太无聊了。她之所以只跳到三年级,是因为学校最多只允许她跳两级。如果可以的话,她能直接跳到大学。现在拍戏能少上几天学,也不错。 最后一个镜头拍完之后,她换完衣服准备回家。没找到李善美,却在剧组的角落找到了金慧绣。她坐在一只木箱上,头靠着布景板,手里还攥着卷起来的剧本。她应该只是想找个安静地方背词,不自觉地睡着了。发髻太重,她睡得并不安稳,脑袋偏了一下,很快又惊醒过来。 金慧绣揉了揉脸,看见李夕昭身上的衣服:“你今天拍完了?” “我的戏份全拍完了。这是最后一场。” “那你解脱了。”金慧绣的眼下带着淡淡的青色,看起来很疲惫,“以后不用天不亮就来这里坐着。我还有三个月才能杀青。” 李夕昭并不觉得高兴:“我还挺喜欢这里的。” “你喜欢拍戏?” 李夕昭想了想,说:“我需要拍戏。” 这句话让金慧绣颤抖了一下,她的手一下握紧了剧本。李夕昭从她身上感觉到短暂的惊讶,还有一种她难以分辨的情绪,好像是痛苦。具体是为了什么,她不知道。 “需要和喜欢也不冲突。”金慧绣说,“拍得久了,你就明白了。” “我想拍得像你一样好。” 金慧绣挑一挑眉:“像我一样好?” “第一次和你一起拍的时候,我差点忘了自己还在镜头里。”李夕昭说,“那天以前,我以为演员只要能哭、能笑就行。看见你以后,我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好演员。你让我想继续拍下去。” 金慧绣把腰直起来一点,笑了。她出道不过两年,已经拍过全国知名的广告、音乐录像和电影,第一部电影就拿下了百想最佳新人奖。她从来不缺夸奖和肯定。 但是,一个天赋卓绝的孩子认真地说:看见你以后,我想继续拍下去。 她看李夕昭的衣领有些歪,帮她调整一下,俯下身来,在她耳边说:“夕昭,你很有天分,别浪费你的天分。你读过朴素利的《土地》吗?” 李夕昭眨眨眼睛,她本来想摇头,但是金慧绣离她太近了,摇头会撞到她。“没读过。” “去读这本书。我相信你看得懂。KBS要改编这本,拍大河剧。这部戏要从女主角7岁开始拍,你的年龄合适。我不知道谁推荐你来的《思母曲》,让他帮你留意这个项目,你一定要拿到试镜的机会。” 工作人员又在喊宝玉。金慧绣退后一点,看着李夕昭的眼睛,再次强调:“这是个好机会,李夕昭,抓住它。”说完,她拍拍李夕昭的肩膀,扶着木箱站起来。她刚才还困得睁不开眼,走出布景以后,背已经挺直了。服装组围过来替她整理衣领和发髻,她一边听下一场的位置,一边回头冲李夕昭挥了挥手。 李夕昭对她挥手告别,也告别了《思母曲》的片场。 4. 小荷才露尖尖角 拍好的剧情经过剪辑、后期和审核,大概要两个星期才播。四月中旬,小丹终于第一次出场。 首尔钟路一家不大的汤饭馆里,电视机挂在墙角,声音开得很响。晚上九点半,客人已经不多,老板娘一边收碗,一边看《思母曲》。小丫鬟抱着药碗出现,她起初并没有在意,直到管事婆子把人拦住,声音陡然抬高。 “这小女孩是谁?”靠墙坐着的客人问。 “不知道,今天第一次见。”老板娘抬头看了一眼,“之前没有。” 镜头切到小丹的脸,孩子低着头,单薄的肩膀缩在灰扑扑的衣服里,谎话说得毫无底气。管事婆子的手扬起来,巴掌落下去,后期补过的声音清脆得吓人。小丹往后踉跄了两步,眼泪已经涌了出来,怀里却还死死抱着那只空药碗。 饭馆里有两桌人同时抬起了头。 差不多同一时间,永登浦的一间公寓里,家庭主妇金智英正和家人一起看《思母曲》。自从这个剧2月首播以来,她几乎一集没落。昨天,万江被打到起不来床,她今天一整天做事都心不在焉,一直惦记着宝玉到底会不会管他。 看见小丫鬟端着药出现,她立刻坐直了一些:“我就知道。宝玉嘴上不说,怎么可能真不管万江?” 小丹在剧里没有多少用处。她年纪小,嘴也不严,被管事婆子吓了两句就说漏了宝玉。可那张脸实在让人无法责怪。孩子挨过一巴掌,眼睛里含着泪,明明怕得发抖,还坚持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金智英没有女儿,只有个淘气的儿子,看得心都软了:“这么点孩子,怎么下得去手?”她不满地说,“这管事婆子心也太狠了。” 十点钟,一集结束,片尾的演员表里出现了一行小字:小丹——李夕昭。金智英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KBS值班总机当晚接到了十几通与小丹有关的电话。大多数是质疑电视台是否在拍戏过程中虐待儿童;也有人问李夕昭是谁,以前是不是拍过广告。十几通电话放在一部热播日日剧里算不了什么,宝玉和万江每天收到的来信要多得多。负责记录的职员在当天的反馈表上写了一行:观众来电询问新出现的小丫鬟。 第二天,统计好的收视率被送进制作办公室。昨天一集的收视率是41.7%,再破前高。这意味着,全韩八百六十万台电视机,有三百六十万台昨天晚上在放《思母曲》。保守估计,近一千万人看到了小丹的脸。绝大多数人第二天就忘了她。当然,也有人记住了。 金昌赫接到了副导演申东圭的第二通电话。对方是打电话来致谢的,播出效果不错,导演也很满意。“你推荐的孩子真不错,长得好,演得好,也能吃苦。借位一直躲,最后自己要求实打。吴红一共打了两遍,片场的人都记住她了。” 金昌赫握着听筒,半天没有说话。他昨天晚上就看出来是真打。申东圭听出他的沉默,解释说力道很轻,脸既没红也没肿。孩子的母亲当时就在现场,也是她点的头。他说完又夸了一遍李夕昭,说以后有机会还可以合作。 金昌赫附和了几句,挂断了电话。 他做演员快二十年,感冒发烧、带伤也要继续拍,都是常有的事。扇个巴掌在这一行远远算不上大事。李夕昭知道自己借位完成不好,主动选了最省时间、也最容易保证效果的办法,从一个演员的角度看,这个判断甚至称得上聪明。 可是她才八岁。 学校里,李夕昭一走进教室就被围住了。前桌的朴恩珠格外兴奋,不停地问:“李夕昭,你是不是上电视了?昨天晚上的《思母曲》,我看那个小丫鬟就像你,我特意等到片尾曲看演员名单,你就是小丹!” 李夕昭对她的兴奋有点意外,笑着点点头。朴恩珠更激动了:“拍电视剧好玩吗?宝玉和电视上差别大吗?我听说她才18岁,是个高中生,是真的吗?”其他的同学也都围在课桌边,七嘴八舌地提问。金载宪把书重重地放在桌上,说:“你们好吵。” 他的脸色实在不太好看,老师也进门了,同学们只好忿忿地散开。 李夕昭不解,偏头看他。他低头摆弄文具,不跟她对视。李夕昭只好探查他的情绪。他很烦躁不安,带点酸涩和苦闷。 金载宪的心情确实很不好。 李夕昭刚搬到金家的时候,他很高兴多了一个妹妹。她安静、漂亮,也不像弟弟那样总惹人生气。他愿意教她认字算数。没想到教着教着,她开学就跳到三年级和自己同学。 同学就算了,她第一次考试就考第一,每门课分数都比他高,显得他好没面子。 关键是,李夕昭上课根本不听讲!天地良心,她在家也不学习,连书都不翻的。最近拍戏请那么多假,她的功课还是很好。金载宪郁闷,郁闷极了。 现在她连演戏都能演得那么好。金载宪其实一直很崇拜父亲,长大之后也想当演员。只是,他一直以为那是大人的事,而李夕昭还比他小两岁,已经可以上电视了。 李夕昭在学校本来关注度就很高。现在她上了电视,认识她的人更多了。金载宪说不清楚自己的感受,就是觉得心里不舒服。 放学铃响以后,李夕昭的书包被几个女生压住,大家还在争她究竟先和谁说话。等她终于脱身,金载宪已经走到校门口。 “你怎么不等我?”她追上去。 “我以为大明星有人送。” 这句话说得阴阳怪气。李夕昭看了他一会儿,想起他早上的情绪。她大概知道他在别扭什么,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两个人一起等金载民。等他出来,金载宪习惯性地地把李夕昭的书包拿过去,背到另一边肩上。走出两步,才觉得这个动作很示弱,想还回去已经来不及,只好挺直后背继续走。 李夕昭在后面看着他,终于笑了出来。 她的心情很不错。上辈子,她成绩就很好,这辈子就不用说了,完全是在欺负小学生,学习已经不能带给她成就感。演戏却不同。李夕昭在片场收获的肯定、今天同学们的关注,让她有了“我被看见”的感觉。这感觉太好了。 金慧绣曾经问她喜不喜欢拍戏,那时候她不知道怎么回答,现在她有点喜欢了。 晚饭的时候,一桌人各怀心事,没人说话,只有叮叮当当餐具碰撞的声音。金昌赫把话在心里过了好几遍,还是说了出来:“夕昭,今天副导演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你拍挨打的戏,借位拍不好,就跟导演说可以真打。” 宋贞英手里的筷子立刻停住,转头问李夕昭:“你在片场挨的是真打?” 李夕昭正低头吃饭,闻言嗯了一声:“我自己要求的。借位的时候我总想躲。” “你妈就在旁边?” “在。” 宋贞英脸色更难看了。她想骂李善美,又觉得当着孩子的面骂她亲生母亲不太合适,最后只问:“你觉得戏比自己的脸还重要?” “打得很轻。” “轻也不能真打。今天遇见的人有分寸,下一次呢?” 李夕昭没有反驳。金慧绣已经说过相似的话。她当时答应得很好,心里却不完全认同。如果同样的事情再来一次,她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拍戏的机会难得。没有背景,没有名气,没有经验,拍这点戏份还要耽误全剧组的时间,谁还会用她?何况那几巴掌的力道,实在比李善美平时轻得多。 金载宪抬起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来转去:“打的是左边吧?”李夕昭任他看:“这都过去半个月了,早都看不出来了。当时也没什么痕迹。” 金昌赫看着她说:“这一次拍出来的效果很好。你知道自己哪里做不到,也知道怎样最快解决问题,这一点没有错。” 宋贞英不满地看向丈夫。 “但这不是本事。”金昌赫继续说,“真挨一巴掌,谁都会有反应。演员的本事,是别人没碰到你,你也能让观众相信你挨了打。下一次再遇到这种戏,先回来问我。别只顾自己蒙头乱撞。” 李夕昭想了想,点头:“知道了。” “真知道了?” “下次先问你。” 这个答案还算过得去。宋贞英仍不满意,又叮嘱了一大串,金载宪也在旁边搭腔,母子两个仿佛在唱二人转。李夕昭低头喝汤,没接话。她心里在盘算另一件更现实的事。 片酬。 两万五千韩元的片酬,折合人民币不到100元。这钱不算多,但重点是李夕昭现在未成年,账户由监护人接管,而她不想让李善美拿到一分钱。 “片酬下来以后,阿姨收着吧。”她说。 宋贞英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的片酬应该给阿姨收着。我住在这里,也在这里吃饭。你才是实际监护人。” “你妈妈每个月给生活费。” “那些钱不够。” 宋贞英没有否认。李善美给的生活费只够应付最基本的伙食,衣服、课本、玩具和其他费用大多还是金家在出。她不在意这点钱,却没想到李夕昭一直记得。 “那也轮不到你操心。”宋贞英说,“你才挣几个钱,自己留着。” “我住这里,应该交钱。” 她说得太认真,宋贞英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心里明白,李夕昭是个特别早熟、自尊心很强的孩子。她可以吃金家的饭,也肯穿她买的衣服,可是每一次接受都像在心里记下一笔账。她始终怕自己欠的太多。 “片酬先存着。”金昌赫说,“真要算,等你挣得比我们多了再算。” “那要等很久吗?” 金昌赫笑了:“口气倒不小。” 李夕昭没有笑。她并不觉得这件事还能再拖。如果金慧绣提到的机会她能把握住,她很快会赚到一大笔钱。在这之前,她要让李善美失去对她账户的控制权。 她软磨硬泡,宋贞英最终同意替她保管存折,但是担心李善美不会同意。 李夕昭说:“放心吧。我回家跟她说。” 李善美正在卧室里换衣服。床上摊着两条裙子,梳妆台旁边还放着没收起来的行李箱,里面装了几件适合春天穿的衣服。她最近出门比过去勤,回家也越来越少。看见女儿进来,她先问:“片酬什么时候到账?” “下个月十五号以前。” “材料我已经交了。 钱会先打到我的账户。”李善美对着镜子戴耳环,仿佛这件事根本不需要商量,“一共两万五,没多少钱。养你这么多年,总算能有点回报。” “我要另外开户。” 李善美的手停了一下,从镜子里看她:“你说什么?” “用我的名字开户。你接送我、替我买衣服花了多少钱,可以从片酬里扣。剩下的钱存进去,存折和印章交给宋阿姨保管。” 卧室里安静了几秒。李善美转过身来:“谁教你说这些的?宋贞英?” “我自己想的。” “你才八岁,知道什么账户、存折?”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 李善美盯着她,脸色一点点沉下来:“我是你妈妈,也是你的监护人。别说两万五千块,你以后挣的每一分钱都该由我管。你住在金家几个月,就真把自己当成他们家的孩子了?” 李夕昭站在门边,没有往里走。上楼以前,她已经把一楼通往院子的侧门推开了,走廊里也没有会绊住脚的东西。从这里下楼、穿过院子到金家,用不了一分钟。袖子里,是她从厨房拿的水果刀。 “我住在金家,吃他们家的饭,当然应该把钱给他们。” “那是他们自己愿意的。金昌赫家里又不缺这点钱。”李善美冷笑,“你拍戏的机会还是我同意的。没有我签字,你连摄影棚都进不去。衣服是我挑的,剧组也是我带你去的。现在有了钱,你倒知道防着我了。” 李善美走过来,伸手要抓她的胳膊。李夕昭退到走廊,把刀拿了出来。 这感觉并不陌生。王婷也曾经拿刀对着她的父亲。李夕昭脑子里闪过前世的画面,父亲的形象和李善美的形象交织在一起。今天的她,比当年年纪要小很多,不过,应该也足够吓住李善美。 李善美的脚停住了。 “你想干什么?” 李善美脸上先是震惊,随后是被冒犯的愤怒。“这是谁教你的?你以为拿把刀就能吓住我?” “能不能吓住,试试就知道了。”李夕昭往楼梯下看了一眼,“侧门开着。金叔叔和宋阿姨知道我回来跟你谈片酬。医院有我以前的病历,警察也问过我身上的伤是谁弄的。你现在打我,我就划自己一刀跑出去。到时候你慢慢解释。毕竟,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不是吗?” 李夕昭背后的伤疤,正是上一次李善美发疯的时候拿刀留下的。 李善美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楼下。春天的风从打开的侧门灌进来,门轴偶尔发出轻响。她没有再往前走:“你到底想怎么样?” “片酬存在我名下,存折和印章放在金家。以后都是这样。” 李善美像是听见了笑话:“凭什么?没有我,你能认识导演?能签合同?能去片场?” “话要说清楚,这机会不是你给的,是金叔叔给的。没有我,你也拿不到下一份片酬。”李夕昭继续说:“如果片酬要交给你,我以后就不演戏了。你拿不到钱,我也没有角色,大家都省事。” “你不是很想演戏吗?” “是啊。”李夕昭承认得很痛快,“但是我等得起。我可以到20岁之后再演。如果现在我演戏,你拿钱,我宁可不演。” 李善美看着楼梯上的孩子,很久没有说话。 “就为了两万五千块,你拿刀对着亲生母亲?” “你我心里都清楚,不是两万五的事儿。”李夕昭说,“是以后的每一笔钱,你都拿不到。” 李善美捂着胸口,好像很伤心的样子:“你怎么会这样对我?我是你妈妈啊。” 李夕昭觉得很好笑,她不想跟沉浸在受害者幻想中的人多费口舌:“警察问我的时候,我什么也没说,已经是我给你留的母女情份了。这辈子,我们就这样吧,谁也别干涉谁。你再碰我一下,我保证把之前的事全说出来。” 李善美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李夕昭动用了情绪回声。她的情绪乱七八糟,夹杂着心虚、震惊、失望、释然,奇怪的是,居然还有一丝谢意和轻松。李夕昭很困惑,这可能是金手指第一次失效。 “把刀放下。”李善美说,“我同意了,照你说的办。” “写下来。” 李善美气得笑了一声:“你还真怕我骗你。”她回卧室找纸笔,简单写了几句话,签过名字,按过手印,把纸折起来扔给李夕昭。李夕昭依旧没有放下水果刀,她一步一步退下楼。 走到客厅门前时,李善美忽然叫住她:“夕昭。” 李夕昭回过头。 李善美站在二楼栏杆后面,垂眼看着她。那一瞬间,她脸上的神情很复杂。 李夕昭没有试探她的情绪。李善美已经再也不值得浪费她的时间。 第二天,李善美依照约定去了银行,又在宋贞英准备的片酬保管说明上签了字。 当晚,李善美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很久。茶几上放着银行留下的复写单,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终于拿起电话,拨出一个已经记熟的号码。 “东植,是我。”她说,“你上次说的事,我考虑好了。”她露出一个苦涩的笑:“我们去美国吧。” 5. 真正的家人 “你在看什么?”金载宪好奇地凑过来,看李夕昭手里的书。书很厚,字也密,翻开的那一页几乎没有插图。他只看了两行就失去了兴趣。 “《土地》。” “好看吗?我看你上课也在看。” 李夕昭笑笑。这种严肃文学,她两辈子加起来也没看过几本。书里的人物多得让人头疼,时代背景设定在1897年更是雪上加霜。 《土地》第四部还没完结,李夕昭从图书馆里借到了前三部,硬着头皮往下看。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着人物关系,正中间圈起来的是女主角的名字——崔西姬。 “好不好看不重要,我是为了拍戏看的。” 金载宪立即坐直:“又有戏?还挨打吗?” “现在八字还没一撇呢。要是能选上,这次演两班小姐,不演丫鬟,不挨打。” “什么叫八字还没一撇?” 李夕昭不说话了,专心看书。金载宪趴在桌子上看她。从侧面看过去,这本《土地》已经起了毛边,书页间夹了好多书签。那是李夕昭标注的女主角相关的剧情。 崔西姬初登场于1897年,五岁,是崔致修和别堂夫人的独女,也是崔氏家族最后的直系血脉。她最依恋母亲,同时很害怕冷淡严厉的父亲。母亲和别人私奔以后,西姬并不能理解这种离开意味着什么,只是一遍遍追问母亲何时回来。不久之后,父亲崔致修也被人杀害了。祖母尹氏夫人开始把她当继承人培养。 三年父丧结束,远亲赵俊九一家来到了崔宅,想霸占崔家的家产。西姬开始学会借主人的身份和礼法与他们对抗。直到霍乱夺走祖母和一批忠仆,她才真正失去成年人的保护。借助外部力量反抗无果之后,她被迫逃离家乡。 童年西姬的剧情到这里就结束了,主要集中在第一部。崔西姬的形象不是简单的落难小姐,她是复杂的、挣扎的。她从骄纵天真的孩子,变成早熟、敏锐、暴烈而多疑的少年主人。她依靠身边的下人,又极端厌恶他们对自己的怜悯和保护。 某种程度上,她和李夕昭很像。李夕昭在有些情节中,仿佛看见了自己。 金慧绣说得对,这确实是个千载难逢的良机。 在李夕昭把《土地》借回家的同一个四月,KBS正在为这个项目反复开会。 会议室的窗户关得严实,空气里全是烟味。长桌上摊着六月编成表、前几集剧本、人物小传、外景照片和服装设计。TV本部长金道真坐在主位,艺能局长金连真、副局长成海旭以及其他电视台高层和项目主创分坐两边。长桌对面,坐着《土地》原作家朴素利。 朴素利翻完最后一份材料,把眼镜摘下来,放在剧本上。“我还是坚持我的观点,六月不能播。” 金道真说:“朴作家,今天我坐在这里,已经表明台里的诚意,但是我也要丑话说在前面:这部剧不能延期。定档的时间已经公布,排播都做好了,部分演员已经沟通好了拍摄时间。你现在说延期,延到什么时候?让哪部剧填补档期?已经签约的演员怎么办?” 朴素利不为所动:“那是你们要考虑的问题,不是我的。我要考虑的问题就是,我不允许这种垃圾冠上《土地》的名字播出。” 成海旭看两边都有点动了真火,赶紧打圆场:“朴作家,这么说话就有点难听了。《土地》是台里今年年度重点项目,我们非常重视,制作团队都是台里的顶梁柱。今天领导们都在,有什么问题,您具体提出来,要改布景还是剧情还是演员,都可以谈嘛。” 朴素利气笑了:“年度重点项目?你们这部剧的企划案,和别的古装剧没有任何区别。棚里搭点景,最远在首尔郊区取点外景拍一拍。服装就是现成的韩服随便用几套,都用了几部剧了,你看不腻啊?还演员档期,你这剧本就写了这么几集,人物都没出来几个,你定的什么档期?你连女主角都没定好!目前给我的这开头五集剧本,完全就是个批了古装皮的豪门狗血争家产大戏。崔家那点男女的事大写特写,其他人能删则删。你拍这种东西有什么必要买我的版权?自己写就得了。” 成海旭无言以对,看向编剧金在林:“剧本怎么回事?” 金在林硬着头皮说:“朴作家写的是文学巨著,但是人物太复杂、支线太多,这么拍出来,恐怕观众连人都分不清就要弃剧了。电视剧想留住观众,人物要有取舍,矛盾也要集中。” “演员呢?” 导演朱日清回答:“剧里的主要人物,女主角的奶奶和父亲、家仆的角色已经在接洽。女主角前期戏份并不重,而且年龄比较小,需要找小演员,暂时没找到合适的,准备扩大范围找。” “服装和布景可以改,历史顾问也可以再请。”金道真说,“台里屡次强调,这部剧要做好做精,预算尽可以报,台长会酌情考虑。我不管前期是怎么回事,既然朴作家有这样的疑问,财务组抓紧重做预算重新批。金在林,你重新写一版剧本,和朴作家好好沟通,不要用你那半吊子经验乱改作品。这些调整都是来得及做的,没必要取消档期。” “本部长,要是剧本、服装、布景都改,咱们真来不及赶6月的档期。”朱日清忍不住说,“六月排播,下个月就要开机。剧本估计要写一集拍一集。外景重新勘探沟通,我不知道要多少时间。最多来得及请个历史顾问。” 金道真看向他:“这话什么意思?你也主张延期?” “我主张把时间花在拍摄以前。”朱日清说,“这部戏一旦开播,后面要追着档期走一两年。前面的人物和年代没有立住,后面花多少钱都补不回来。”朱日清很无奈,他也不想当众说这话,但是如果这项目下周开机,他可以确定一定会搞砸,至少不会符合所谓精品剧的要求,到时候背锅的人只能是他和金在林。 金道真不说话了,成海旭陪笑道:“朴作家,艺术是艺术,但是咱们也是要讲究点现实,不是么。其实服装、布景这些问题,也是可以边拍边改的嘛,观众也不一定那么在乎。您看,能不能把标准稍微放一放?” 朴素利冷笑一声:“平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阶层的服饰,包括旧韩末期的方言,都承载着民族的血泪,一点也不能马虎。这部剧绝对不能变成快餐式的肥皂剧。要是你们不改方案,我不仅要收回版权,还要开新闻发布会,告你们践踏民族文学。” 她看向金道真:“我建议你们,做不了主就尽早报给郑九高,免得他到时候要从新闻上知道你们搞了什么好事。KBS家大业大,可能也不怕一两部作品质量不行,我这二十多年,却只有这一件心血之作,你们要是糟蹋我的作品,我一定要你们好看。” 说完,朴素利站起来,又补了一句:“我的表态已经很明确了,如果你们还不打算延期,以后也不用叫我来开会了。”转身就走。 作家发了场脾气扬长而去。金道真叹了口气,又点了一支烟:“朴作家的态度,还是这么强硬啊。如果真要延期,哪部剧可以填档?” “《梨花》制作差不多了,我可以去沟通。” 金道真沉吟着:“汉城奥运会在即,上面要求做民族特色精品剧。台长对这个项目很关注。现在《土地》还没有大结局,朴作家我们是惹不起的。你们看看,预算合理的情况下尽量满足她的要求。尽快出一版新的方案,我去报台长审批。但是,KBS也不能变成她的一言堂。拿着新的方案和她签份协议,明确这个项目她到底要干预到什么程度。项目真正开机之后,不要再出现这种情况了。” 4月底,KBS公告,《土地》延期播出,原定档期由《梨花》填补。同时,剧组向儿童剧团、广告公司、演艺培训班和内部演员名单发出消息,将举办公开试镜选拔童年女主角。 “他们要选两个女演员,分阶段演童年的女主?”李夕昭从金昌赫这里听到了让她意外的消息。 “是的。”金昌赫说。“剧情前后跨度很大,第一个演员要求6-7岁,演被母亲抛弃、父亲去世这一段。第二个要求9-10岁,演守完父丧到远走他乡这一段。按照年龄,你报第一段更合适。现在主要也是选第一段的演员,第二段估计要之后再选。” 李夕昭皱眉沉思。这个情况是她没有想到的。如果只演第一段,年龄确实合适,但戏份非常少,从剧情来看,基本就是在哭闹、要妈妈。第二段才是女主角真正有所发挥的地方。 金昌赫看着她,也不催促。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习惯让李夕昭自己拿主意。可能是因为家庭原因,金昌赫想,她成长得太快了。金昌赫扭头看看同岁的金载民。这孩子正抱着薯片看动画片,一边看一边傻乐。金昌赫捂住眼睛,把头又转了回来。 李夕昭很快下定决心:“现在就报吧。”剧组想分开选角,无非是他们不相信小孩子可以演出这两个阶段的转折,她演出来给他们看,他们自然会觉得用一个人更好。 李夕昭翻着报名 表的后面,监护人签字页,看了几秒。她问:“叔叔,你有多久没看见我妈了?” 金昌赫往家里打了几个电话没打通,也不在意,反正李善美经常不在家。李夕昭心里却很不安。她想起李善美临走时的眼神,心里有种不详的预感。 没过几天,担心被证实。金家收到了一封李善美寄来的信。信很短。寄件地址正是李夕昭家,时间是半个月前。李善美说自己去美国结婚,什么时候回来不确定。房子已经卖了。李夕昭暂时托给金家,学校和拍戏等一切事务,由金昌赫和宋贞英全权处理。信后附着一份监护权委托书,落款处签好字按了手印。 这封信里,没有一个字是留给李夕昭的。 金昌赫打了十几个电话。中介说,房子是上个月签的买卖合同,买家很快就要入住了。出入境管理局的朋友说,李善美4月离境去了美国,同行人叫韩东植。至于韩东植到底是谁,没人知道。 金昌赫到处托人问,但他和李善美的共同朋友实在不多。最后,有朋友查到韩东植在首尔有一家登记的公司地址,但这家公司只是个代办贸易文件的办公室。接电话的人证实他已经回洛杉矶,至于谁和他同行,对方说不方便透露。 宋贞英难以置信:“孩子还在这儿,她就直接卖了房子跑了?”她转头看李夕昭。孩子把那封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脸上还是面无表情。她越是安静,宋贞英越难受:“夕昭,你想哭就哭吧。” 李夕昭不想哭。在她真正六岁的时候,她曾经为母亲的抛弃流过很多眼泪。但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她的两段人生,仿佛是某种宿命的轮回。很多事,经历第二遍已不再痛苦。严格意义上,李善美也并不是她妈。 她只是终于明白,金手指确实没有出错。那一天,其实李善美已经想好要走。或许曾经纠结过,但李夕昭决绝的态度帮她下定了决心。她在感谢女儿的疏离,感谢女儿对她毫无依赖,感谢女儿连后路都为自己找好了。感谢女儿,让她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抛弃她。 说来可笑,在这个时候,李夕昭的第一反应其实是:这个世上,没有人比我更适合演崔西姬。《土地》这个剧本,简直像为我量身定做啊…… 金载宪站在门外,不知道已经听了多久。他走进来,抱住了李夕昭:“她不要你,我们要你。夕昭,你还有我们,你有家人。” 李夕昭埋在他怀里。金载宪身上有她熟悉的洗衣粉的味道,跟她身上是一样的。她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担心下一顿饭在哪里,也很久没有在睡前反锁门。 晚上,她翻来翻去睡不着,索性披上外套爬到楼顶露台。春天的夜风还有些冷,隔壁房子黑着灯,院子里的树只剩下模糊的影子。过不了多久,那里会住进完全不认识的人。李善美什么都没有给她留下。 身后的门响了一声。金载宪抱着毯子出来,挨着她坐下,把一半毯子搭到她腿上。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对不起。” “你怎么又道歉?你对不起我什么?” “我前几天有点嫉妒你。” “嫉妒什么?” “你比我聪明,学习比我好,又上了电视。班里的人都围着你。”他说到这里有点难为情,拿手指抠着毯子上的线,“以前只有我们知道你很厉害。现在谁都知道了。我感觉……好像我们之间的距离更远了。” 李夕昭转头看他:“所以你不高兴?” “一点点。”金载宪诚实地承认,又迅速补充,“现在不嫉妒了。” “为什么?” “因为你妈妈都跑了,我这时候还嫉妒你,显得我特别坏。” 李夕昭没忍住笑了一声:“谢谢你这么有良心。”她的心情好了一点点。 金载宪听她笑了,把毯子往她那边又扯了一点:“夕昭,别太伤心,你还有我们,这里就是你的家。从你搬到这里,我一直拿你当亲妹妹的。虽然,你从来没叫过我哥哥。” 李夕昭心想,当然,让我叫一个小学生哥哥,我实在是叫不出口。“我可以叫你弟弟。” 金载宪却突然压低声音,凑过来跟她咬耳朵:“我上来的时候,偷听到爸妈在议论,要不要正式收养你。夕昭,你妈妈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你把户籍迁到我们家吧!这样,我们就是真正的兄妹了,一辈子不分开。” 很多年后,已经成为徐道辰的金载宪回想起那个晚上,还是很后怕。 6. 西姬的角逐 李夕昭第一次走进KBS的大楼。 KBS本馆旁边正在修建为奥运会服务的广播中心,围挡后竖着塔吊,卡车载着钢材进进出出。她走进大厅,里面并不像她想象的那么光鲜亮丽。抱着录像带、文件和服装袋的人不断从旋转门里进进出出,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今天的大楼比平时还要繁忙。今天是《土地》童年女主角试镜日。 候场室里有大概三十多个小女孩。有人穿着新做的韩服,有人被妈妈按在椅子上重新梳头。还有个女孩已经拍过广告,被其他家长认了出来,四周很快围了一圈人。 李夕昭打量了一圈。至少她的脸是这里面数一数二的。她有信心,自己一定会拿到这个角色。当然,不只是因为脸。 试镜室的窗帘全部拉严,两盏灯从侧面照着中间的一小块空地。导演朱日清、编剧金在林和几名制作人员坐在监视器后面,桌上摊着演员资料和原著节选。 朱日清翻到她的报名表:“八岁?” 按韩国习惯计算的年纪,比剧组要求的稍大一点,不过她生日晚,个头小,又有《思母曲》的履历,顺利过了初筛。李夕昭点头说是。 朱日清翻到她的履历,在《思母曲》三个字上停了一下,示意开始试镜。试镜的片段是西姬去给父亲崔致修问安。 陪她搭戏的女演员扮演侍女。场务在地上贴了两道白胶带,一道算外廊,一道算崔致修的门槛。女演员牵着她走到第一道线前,低声催促:“小姐,老爷回来了。进去问声安吧。” “我不去。” 李夕昭甩开她的手,眼睛还看着院子的另一边,像是那里有没玩完的游戏。女演员说,“老太太知道了会生气的。”李夕昭不情不愿地整理衣襟,昂着头走出去。 跨过第一道线以后,她的脚步慢了下来。原本随意摆动的手贴到了裙边,肩膀也有点蜷缩。走到第二道线前,她停住,像是想回头确认有没有人陪她一起,又忍住了。 她进门,跪下行礼,照着大人教过无数遍的话说:“父亲大人,您身体安好。” 声音又快又响,像在背书。 扮演崔致修的工作人员坐在灯外,没有回答。排练室里安静下来。李夕昭仍低着头,手越攥越紧。恐惧在沉默中蔓延。 她太习惯这种恐惧了,甚至不用调动情绪回声,只需要回想。那些她以为已经忘记的,以为已经释然的。曾经的父亲的拳头,现在的母亲的巴掌。她全神贯注,甚至没有关注自己的表情,当然也没有注意到对面导演和编剧奇异的神色。 扮演父亲的人忽然朝门外喝了一声:“吉祥!” 李夕昭猛地一抖。她本能地想向后躲,膝盖却还跪在地上,身体一歪,手掌撑住了地面。男演员已经在问吉祥别的事,根本没有理她。她不敢起身,也不敢抬头,呼吸越憋越短,手臂开始发抖。一直等到对方不耐烦地说“出去”,她才胡乱行了个礼,扶着膝盖站起来。 跨过那道不存在的门槛以后,她的腿一下软了。她用手背堵住嘴,先打了个嗝,紧接着弯腰干呕起来。什么也没吐出来,生理性的泪水涌出眼眶。 朱日清说:“可以了。” 搭戏的女演员把她领到旁边,问她是不是真的不舒服。李夕昭摇摇头,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水漱了口,又拿纸擦擦眼睛。 朱日清问:“你走出门去为什么干呕?给你的剧本上没有。” 李夕昭回答:“里写了。她从父亲房里出来以后打嗝,脸色发青,后来吐了。” “你看过原著?” “看了。主要看了第一部。” 朱日清露出了一点笑:“有人之前跟我推荐,说你可以演两个阶段的西姬。” 李夕昭很意外,不过,她本来也想要提这件事:“我确实想演两个阶段的西姬。我认为,守完父丧的西姬露面的那一刻,是很重要的剧情点。如果是同一张脸,但眼神、气质有明显的差别,观众会更有代入感,如果换人,效果会大打折扣。” 朱日清说:“你知道吗,一共有两百多个孩子报名饰演西姬这个角色,你是唯一一个这么说的人。在你的表演之前,我认为这是异想天开。” 李夕昭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发自内心地笑起来:“那么,你要让我试试后面的剧情吗?” 朱日清把资料放下,向后靠在椅背上:“是的。但是我今天没有第二阶段西姬的剧本。既然你看过原著,那么我随便点一段?” 李夕昭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很多工作人员被她自信的情绪感染,忍不住也笑了起来。这孩子真的很好看啊。好看的孩子还演技好、自信、大方,不禁让人感慨,这个世界还是太不公平了。 “就演洪氏第一次进西姬的房间,想让她把内院让出来那一段。这次没人跟你搭戏,你自由发挥。” 李夕昭说:“好,我要一把椅子。” 工作人员搬来一把木椅。李夕昭把扎在脑后的头发解开,重新用发带束低一些。她坐在椅子上,装作低头写字,很快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抬头,带着点居高临下的防备:“你是谁?” 没有人回答,她等了两秒钟,向着另一边说道:“客人还不领到厢房去?这是我的房间。”说完,她又转回来:“外男不得入内院。我没有听祖母说家里换了主人。这是我的地方,请你们出去。” 说完,她就低头继续写字了。 “停。”朱日清说。 李夕昭抬起头,没有错过朱日清眼里的满意。他说:“关于你的情况,我们还需要时间讨论,回去等消息吧。” 李夕昭走出试镜室,金昌赫立刻迎了上来,问:“怎么样?” 李夕昭看了看外面还没有试镜的演员,说:“导演说回去等消息。我们回家吧。” 第二天下午,金家的电话响了起来。等了一天的金载宪一个箭步就过去接起来,听到对方找金昌赫,立刻捂住话筒大喊。全家人都被他惊动,连在厨房做饭的保姆也探出头来。 金昌赫接起电话,一堆脑袋围在电话的旁边,但还是听不到电话的内容,只能听到金昌赫说:“没问题……没问题。明天上午?好的。”放下电话之后,看着四双期盼的眼睛,他先去倒了杯水。 李夕昭站在旁边等他。 “刚刚是KBS的电话,”他故意停顿一会儿,“她说——夕昭,你拿到了西姬的角色。明天上午,我们去签第一阶段的合同。” 金载宪比她先跳起来,金载民 虽然没完全弄懂,也跟着欢呼。宋贞英最关心的是拍多久、会不会耽误学校、李夕昭身体能不能吃得消。客厅里很快乱成一团。 李夕昭没有笑:“第二阶段呢?” “第二阶段剧组持保留意见,以后要看你的拍摄表现、身高和妆造再决定。如果确定你出演,会重新签约。”金昌赫摸摸她的脑袋:“你有很大的可能会拿下的。别太严肃了,夕昭。至少今天,先为你能拿到的角色开心吧?” 李夕昭笑一笑,扑到了宋贞英怀里。 宋贞英亲亲她,和金昌赫对视一眼。要签合同的话,抚养权的问题就绕不过去了。这件事必须尽快解决。 晚饭后,两个人在客厅里谈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躲在楼梯转角的孩子们还是听见一点。李夕昭听见宋贞英问:“她愿意被我们收养吗?”她的手攥紧了栏杆。 她不知道。 如果宋贞英当面问,她可能会拒绝。她的实际年龄已经不小了,不再是渴望父爱母爱的小孩。她已经习惯了没有父母的日子,无论宋贞英夫妻俩对她有多好,她很难叫得出那一声“爸爸妈妈”。即使被正式收养,也改变不了她内心寄人篱下的感觉。 可是,听见他们在谈论这件事,她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抗拒。 金载民蹲得腿麻,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楼下的谈话立刻停住。 “你们躲在那里干什么?”金昌赫问。金载民立刻说:“我什么都没听见。” 宋贞英没有追究。她看向李夕昭,迟疑着问:“夕昭,阿姨只是想让你以后办事方便,也让别人不能随便把你带走。收养的事不会瞒着你,更不会逼你现在答应。” 李夕昭低头看着自己的拖鞋:“如果不能收养,我还能住在这里吗?” “你在胡说什么?”宋贞英立即说,“当然住在这里。” 金昌赫把两个儿子赶去睡觉,单独跟李夕昭谈:“法律上的事,你不用操心,叔叔保证给你办好。片酬的事,今天下午我没提。一般这都是大人考虑的事,但是你情况特殊,我想跟你聊聊。其实,第二阶段的合同现在不一并签了,是件好事。” 李夕昭睁大眼睛表示疑惑。 “在KBS,演员片酬是按照等级定的。你之前演《思母曲》,是完全的新人,又是儿童演员,定的就是五千一集。这次出演《土地》,虽然是女主角,戏份多了不少,但只按有一次演戏经历的儿童演员算,片酬两万一集。第一阶段合同一共10集。” 那就是二十万。比两万五千元翻了接近十倍。 金昌赫第一次见到她露出这么孩子气的表情,笑了:“顶级童星出演主角的片酬一般在3-5万一集。你现在没有筹码抬价。我的建议是,就按这个价出演,第二阶段我们再报高片酬。” “也就是说,我第二阶段的片酬很有可能翻倍?” “也许不止。”金昌赫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在我们这一行,片酬就是身价,在你这个年纪,拿到很高的片酬对你的职业生涯是极为有利的。你好好演,第二阶段的片酬,我会帮你好好报。” 李夕昭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李夕昭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跟李善美离开那天一样,她又失眠了。 7. 集训与开机 崔西姬——李夕昭。 李夕昭把这两个名字又读了一遍,还是意犹未尽。毕竟,这是她拿到的第一个女主角。尽管只是童年部分。 她现在已经不在金家,正在剧组的培训基地。金昌赫解决了法律上的问题,现在和宋贞英是她的事实监护人,顺利和电视台签约。随后,李夕昭收到的不只是演员合同,还有一份培训通知。《土地》要求演员们五月集体进组培训。课程包括历史背景、河东方言、旧式礼仪等等。等剧本出来,再进行剧本围读。 李夕昭跟学校请了假,承诺六月返校参加期末考试。金载宪表示会帮她记好课堂笔记。金昌赫和宋贞英都要忙工作,走不开,想让家里的保姆陪她去培训,李夕昭拒绝了。她收拾好东西,自己上了KBS的大巴车,来到了河东镇。 剧组包下了镇上一家旅馆,演员和工作人员分住楼上两层,一楼的房间暂时充作排练室。墙上贴着训练安排,从早上七点一直排到晚上。儿童演员晚上结束得要早一些,有些课会单独上。 这个剧组的主要儿童演员就三个:女主角崔西姬,侍女凤顺,仆人吉祥。李夕昭因此又交到了两个新朋友。不过,他们没什么时间玩耍。 培训课程任务很重。礼仪课远比李夕昭想象的要累,方言课也不轻松。但是也有意外之喜。比如,旧式的文书有很多汉字,让李夕昭感觉分外亲切。 负责这堂课的李文燮注意到她一直盯着纸:“认识?” 李夕昭点头:“认得一些。” 李文燮指指地契文件:“念来听听。” 李夕昭挑会读的念了两行,有些字的韩语发音不太标准,因为两种母语发音在她脑子里打架。李文燮又问她什么意思,发现她也能说得出来。 “意思知道,读音反而错了几个。”他奇怪地问,“谁教你的?” “我自己看书猜的。” 李夕昭的早慧在剧组里非常出名。即便如此,李文燮还是很震惊。他面色不变,只强调认识汉字和会说中国话是两回事,如果真有兴趣,可以跟他学中文。 李夕昭立刻说:“我想学。”她正愁没有办法解释自己怎么会的中文。 凤顺用敬佩的眼神看她:“你不累吗?” 李夕昭违心地摇头:“我不累。我有写毛笔字的戏份,我想学。” 同样有写毛笔字戏份的成年男演员捂住了脑袋。 李文燮觉得她勇气可嘉,但是对她学会写毛笔字不报什么希望。毕竟中文真的很难学。“你先学会用硬笔写汉字再说吧。” 一个星期之后,他对着李夕昭交上来的字,开始怀疑人生:“你一个星期就能写成这样?” 李夕昭摸摸鼻子,她已经尽力往难看去写了,但是她前世写字真的很好。并且,其他人学的太慢,她实在不想等了。根据她的经验,大人们对孩子的异常表现其实接受度很高。 李文燮很快就替她找好了理由:“果然是天才啊。我听说了,你能把《土地》全文都背下来,学习能力极强。” 李夕昭不知道这谣言是谁传的,但她也没澄清,心虚地接受了这个名号。 报应来得很快。第二天,李文燮领着另一个人过来:“看,这就是李夕昭。夕昭,这是组里的日文老师,你的角色也是会说一点日语的。本来导演觉得对你来说难度太大了,戏份也不多,不如不拍。我昨天跟他沟通过了,你完全没问题。” 李夕昭无言以对。 从此晚上她开始偷偷学日语。剧组定的住宿是两人一间,给她和大人留了一间房,没想到只有她自己来。这就避免了晚上有人打扰她学习的问题。可恨这个时代没有手机,李夕昭只能对着教材生啃。她上辈子算有点日语基础,靠着疯狂背单词,勉强维持住了神童的面子。 李夕昭不知道,虽然她学习确实很辛苦,但是一起学中文和日语的成年演员已经被她打击自闭了。剧组里面流言四起,连服装组都在悄悄议论:“听说了吗,扮演崔西姬的小女孩,李夕昭,一个月就学会了中文和日语。” “什么?怎么可能?” “千真万确。她现在都会写毛笔字了。你不知道吧,当初选她就是因为她把《土地》都背下来了。” “天啊,那本书那么厚,我都没有耐心读一遍。她上学了吗?这么会学习的孩子应该好好上课啊,演戏不是耽误了。” “哎呀,那还用你操心?她在学校里表现可好了。一入学就连跳两级,现在上三年级了,上周回去参加的期末考试。我听说又是第一。” “有这样的孩子,家长幸福死了。哎,其他两个孩子都是妈妈陪着来的,我怎么没见过李夕昭的妈妈,你见过吗?” “没有,我还专门去打听了,这个啊,说来就话长了。《春天》你听说过没,据说她妈……” 李夕昭浑然不觉。没有人刻意跟她说,她当然不知道别人在议论她什么。她拿出备战高考的劲头,每天努力学习。拼命的不止她一个人。整个剧组像一台高效运转的机器,每个齿轮都在飞速转动。 训练期间,服装组替几个孩子做了第一次正式试装。一名化妆师替李夕昭分头发,频频透过镜子打量她的眉眼。等屋里的人少了,她问:“你妈妈叫什么?” “李善美。” 梳妆师手里的木梳不停:“细看你有点像她。” 李夕昭等着下文,对方却不再说了,只把她的脸转向窗户,仔细看光线下的轮廓。李善美演过KBS的戏,被认出来并不奇怪,在《思母曲》的片场也有人记得她。李夕昭稍微凝神,捕捉到了化妆师的惋惜和回避。 《土地》的拍摄地就在平沙里的村庄。崔家大宅全部实景搭建,其他村民的房子就用现有的住宅。制作组给每家每户都付了使用费,把现代的石棉瓦屋顶全部覆盖上稻草,把电线杆用空心竹子包起来伪装。 再往远处走是大片水田。七月的稻苗已经长高,风从山脚压过来,田里的绿色一层接一层地伏下去。 7月15日,《土地》正式开机。 清晨五点,平沙里 还罩在一层青灰色的雾里。剧组的车已经沿着村道排开。工作人员把灯架、反光板、和成卷的电线从车上往下搬。村里的鸡被惊醒了,此起彼伏地叫。 李夕昭四点就起了床,换衣服、梳头、化妆,坐车到崔家大宅,天才刚亮。朱日清摆了一张桌子,大家简单祭拜、拍过合照,开机仪式就算结束了。 为了图好彩头,开机的戏一般都很简单。第一场戏就拍西姬和下人们玩耍。朱日清说:“放轻松。记得身份,好好说方言。开机!” 凤顺从廊下跑进院子,手里拿着刚摘来的野莓。西姬拦住她,问:“谁允许你摘的?”说完,她把最大的果子拿走。还要再拿,凤顺不乐意了,把篮子往后藏。西姬伸手去抢。两个人一来一回,竹篮歪了一下,几颗野莓滚到地上。 凤顺下意识去捡,西姬拿脚挡住一颗:“不许捡,这颗是我的。” 凤顺弯着腰说:“小姐,都掉在泥里了。” 西姬寸步不让:“泥里的也是我的。” 吉祥站在旁边笑出了声。西姬立刻转过去:“你笑什么?” 吉祥不怕她:“脏了你也吃?” 西姬命令吉祥:“你捡起来擦干净。” 吉祥不肯。西姬抬脚就要踢他,吉祥往旁边躲,两个人绕着院子里的石臼追了半圈。 “停。”朱日清说。“再来一条。” 第二遍更顺,但是西姬最后追吉祥的时候,不小心踩住裙子,差点滑倒。扶住石臼之后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一笑,李夕昭暗道不好。 没想到,导演说“cut,过了!” 围观工作人员纷纷为顺利的开头鼓掌。 李夕昭悄悄蹭到导演身边,说:“刚才最后笑了。” 朱日清在调试机器,根本没看她:“为什么不能笑?” 李夕昭很疑惑:“西姬在生气,怎么能笑呢?” 朱日清耐心解释:“生气也可以笑。她是家里唯一的小主人,在自己家里追着下人跑,想骂就骂,想笑就笑。不是吗?” 李夕昭想想,这么说确实也对。导演说什么就是什么,她安静地走开了。儿童演员暂时退场,朱日清开始拍其他人的剧情。 到了傍晚,朱日清专门把李夕昭叫到监视器前面,让她看早上拍下来的画面。 “看出差别了吗?” 李夕昭点点头:“第一遍我太不像小孩了,凤顺和吉祥也不太自然。” 朱日清心里想,你什么时候也没像过小孩,我就没见过你这样的。什么样的小孩会管自己叫小孩啊!“也不像西姬。你不能只想着她后来有多可怜。现在这个时候,她过得很好,所有人都顺着她。她不需要看任何人脸色,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明白吗?” 李夕昭表示明白。这种日子她实在没过过,一时没有经验。晚上回到旅馆,她把导演说的话记到笔记本里。又拿起第二天的通告单,最上面写着:别堂夫人失踪,西姬被带离别堂。 李夕昭心想,白记了,好日子就第一天。 8. 母亲出走 别堂是崔家大宅里一处单独的小院,院门关上以后就与外面隔绝。别堂夫人的房间在北面,檐下挂着竹帘,西边的小门通向后园。 这一天先拍别堂夫人和仆人九千私奔以前的戏。西姬在母亲房里吃点心,嫌蜜饯太甜,吃了一口就塞给凤顺;别堂夫人替她擦嘴,嘴上责怪,眼睛却一直追着九千。李夕昭的台词不多,主要任务是毫无所觉地在两个人之间跑来跑去。 饰演别堂夫人的演员已经提前和朱日清沟通过想法。她不能把离别演成临走前的慈母告别。别堂夫人决定抛下女儿的时候,心里当然会有愧疚,可她更怕自己的秘密被发现,也更想抓住九千。她是不可能有明显的表现的。 正式拍摄,她只在给西姬整理衣领时停了一下。李夕昭感觉到她的手有些用力,抬起头看她。两个人的目光撞上,别堂夫人很快移开,把孩子推给凤顺妈:“带小姐出去玩吧。” 西姬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叫了一声母亲。 别堂夫人没有回答。 导演没有让她再加反应。这一场就结束了。 这场戏的剧情并不激烈,甚至李夕昭只是作为背景板出现,但她却感受到一阵尖锐的心痛。她忍不住捂着胸口缓了一会儿。有些事她不愿回想,但是总是忘不掉。 下一场戏,拍西姬对着下人们要妈妈。 西姬被祖母的人从别堂带走。大家都忙着关门、查问、封锁消息,没有人肯告诉孩子出了什么事。西姬起初以为自己只是暂时不能见母亲,还在命令凤顺妈晚上送她回来。第二天再问,大人说别堂夫人去了首尔。她问首尔要住几个晚上。 剧本一共安排了三次同样的问题。 第一次,李夕昭坐在饭桌边,手里还捏着一块米糕:“妈妈睡几个晚上回来?” 凤顺妈说三四个晚上。 她算了一下,低头继续吃饭。第二次已经是几天以后,凤顺妈改口说还要再等。李夕昭把筷子放下,追问到底是几个晚上。第三次,所有人都开始躲着她。她堵住凤顺妈的去路,一定要一个答案。 朱日清看过第一次排练,叫了停。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不会回来。” 李夕昭站在门边,没有否认。 “西姬不知道。她连私奔是什么意思都不懂。三天、五天、十天,对她来说只是大人没有数清楚。她问得越来越凶,因为她着急想见到母亲。到第三次的时候,由于下人太过反常,她才隐约意识到了什么,情绪终于爆发。” 李夕昭垂下头。她不是不明白这一点,只是她太难完全忘掉她自己。 她第一次被母亲抛下的时候,父亲一边痛骂一边打她。从小,父母吵架不避着她,她知道那些话什么意思。她知道妈妈跟人跑了,就再也不会回来。成为李夕昭之后,李善美也从没给过她可以依赖的错觉。可是她真的就这么走了,她心里又有些失落。 为什么我永远都是这么容易被抛弃?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她们这么对我? 孤独和无力感涌上心头。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在意,原来还是会的。原来过了这么多年,她还记得。 装作不懂比哭难多了。 戏不等人。她努力调动一些积极的情绪改善心情,重拍。 第一次,她问得很随意。凤顺妈说三四个晚上,她还嫌时间太长,让她派人去催。第二次,她已经不耐烦了,认为是下人没把话带到,先训凤顺,再骂守门的人。直到第三次,她堵在门口问:“到底几个晚上?” 凤顺妈不敢看她:“小姐,再等等吧。” “等几个晚上?” “夫人办完事就回来了。” “办几天?” 对方答不上来。西姬的声音越来越响,带着被所有人冒犯后的愤怒。她指着院门,命令凤顺妈现在就去首尔,把母亲接回来。 凤顺妈没有动。 西姬从来没遇见过命令不管用的时候。她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第一次露出茫然。过了一会儿,她又重复了一遍:“你去接她。” 这次声音很轻。 过了几秒,西姬才像突然反应过来一样,抓住凤顺妈的衣服开始哭闹。她不用调动任何情绪,这就是她一直想做但没能做的事。从二十年前,她知道母亲走了那一天开始,她就想大喊大叫,想摔碎眼前的所有东西,想问妈妈为什么不带她一起走,想质问她,为什么真能这么狠心一去不回,哪怕打个电话。 哪怕只是打个电话,让她再听听妈妈的声音。 那个时候,她没有机会发泄自己的情绪,她是别人发泄情绪的对象。后来她长大了,她以为伤口已经愈合,但是没有。它只是表面被胶水粘住,内里仍在溃烂。 二十年后,在这个片场,以西姬的名义,王婷哭得毫无体面,踢腿、抓人、把桌上的东西往地上扫。凤顺妈抱不住她,两个侍女进来帮忙,院子里乱成一团。她喊到声嘶力竭,终于没有力气,松开了手。她再也站不住,滑坐了下去,才发现周围很安静。 朱日清看着她,什么也没有说。饰演凤顺妈的女演员抱住她,把她扶到凳子上,给她擦眼泪,又递给她一碗水。她喝了两口,嗓子还是很哑,问:“过了吗?” 朱日清说:“过了。” 李夕昭松了口气,慢慢把水喝完。她站起来,迎着片场所有人神色各异的目光,心里却只觉得轻松。从拍摄别堂夫人这段戏开始,她一直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重,像一块浸泡在水中快要沉底的海绵。现在,她好像终于浮出水面了。 下午拍祖母用柳条责罚西姬。负责道具的人做了两根,一根是真柳条,一根削得很薄,打在裙子外面声音大,实际并不疼。李夕昭已经在《思母曲》里吃过一次亏,这次老老实实练借位。柳条落下的时候,她让小腿配合着缩,裙摆跟着动,镜头里看不出真假。 朱日清看了回放,没有夸她,只说:“这不是会借位吗?” 李夕昭听出了取笑,装作没听见。 挨完打,西姬把手里的线团砸向祖母,又哭到昏过去。 几场戏演下来,西姬在李夕昭心中的形象更加清晰。面对仆人,她直接把整个院子掀翻。面对父亲,她干呕、逃跑。面对祖母,她挨完打还敢扔东西。 她虽然懵懂,但凭本能就知道对什么人该用什么态度。这是她看书和剧本的时候没有体会到的。 演戏原来是件这么有意思的事。可以有几个月的时间做另一个人,体验不一样的人生。也可以在别人的故事里,流自己的泪。 李夕昭想,我有点爱上演戏了。 傍晚拍完最后一个镜头,李夕昭坐在台阶上拆头发。化妆师认出她以后,一直对她格外客气,又很少和她闲聊。今天却忽然说:“你和你母亲演戏不太一样。” 李夕昭笑笑:“你看过她演戏?” “看过。”化妆师用木梳把打结的头发一点点理开,“她拍戏主要就是展示她的脸。任何时候,她也不能容忍自己是不好看的。你有时候会忘记自己的脸。” 李夕昭从镜子里看她:“这是夸我吗?” 化妆师没有抬头,依旧理头发:“当然。你是个好演员,夕昭。” 李夕昭高兴地笑起来。化妆师犹豫了很久,到底是没有问李善美去哪里了。孩子好不容易像是高兴了,伤心的话题还是别问了。 那天夜里,旅馆前台通知她首尔有电话。李夕昭跑下楼,听筒里先传来金载民的声音:“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呢,也许周末能回。” “你好久没回家了。”金载民还要再说,已经被旁边的人抢走了电话。金载宪问:“你今天拍什么?” “我妈妈跟人跑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我是问戏里。” 李夕昭笑了,她说出口才发现好像有点不对劲:“我也是说戏里。” “那你别说得这么吓人。”金载宪长出一口气,又问,“哭了吗?” “哭了。” “眼睛肿不肿?” “没有。” 金载宪还想说什么,电话又被宋贞英接了过去,问李夕昭穿戏服热不热,叮嘱她好好吃饭。接着是金昌赫,说的话也差不多。李夕昭一一答应了。剧组就这一部公用电话,每个人占用时长不能超过3分钟。李夕昭很快挂掉了电话。 她走出旅馆,不敢走远,围着楼绕圈。夏天夜间的风很凉爽,微风阵阵,她觉得自己心里获得了久违的宁静。戏里的西姬还在一天天数母亲离开的晚上。她已经不用数了。她知道有些人走了就永远不会回来,也知道有人在等她回家。 回到房间以后,她把原著翻到别堂夫人离开的部分,又从头读了一遍。 之前读的时候,她对这个时间段的西姬完全没什么感觉,只觉得她是个太闹腾的小孩,甚至有点讨厌。大人已经把话说得那么含糊,她还不肯识趣,一定要到处哭闹、要妈妈,把每个人逼到无话可说。 真正演过以后,李夕昭才发现,所谓识趣,本来就是一些孩子被迫学会的东西。年幼的西姬,确实是个不懂识趣的人。 李夕昭把书合上,关灯躺下。隔壁房间还有工作人员在核对第二天的车辆和通告,走廊里不断有人经过,脚步声一直持续到深夜。李夕昭原本以为自己会梦见前世的妈妈,或者李善美,结果她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一夜无梦。 9. 父亲之死 西姬失去母亲没有多久,紧接着要送走父亲。 崔致修之死是全剧重头戏,足足拍了三天。 第一天拍除夕夜的混乱。崔宅几处院落同时起火,村民提着水桶来回奔跑,女眷被拦在内院。西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赤着脚从房里跑出来,先找父亲,再问祖母。场务把地上的碎石全部扫过一遍,还是有人担心她踩伤,给她穿了双颜色接近皮肤的薄袜。 这是一场群像戏,主要考验的是导演。李夕昭跑了几次,演出慌乱无措的情绪,就过了。 第二天拍灵堂。 白布从屋梁一直垂到地面,香炉里的烟聚在低矮的屋檐下,几十名演员穿着丧服挤在院内。摄像机架在正对灵堂的位置,轨道沿着院墙铺开。西姬跪在棺前,身后是哭灵的妇人,旁边坐着面色灰败的尹氏夫人。 剧本上只有几个字:西姬大哭。 李夕昭很疑惑,拿去问编剧:“崔致修活着的时候,西姬看见他就想吐。他死了能有这么悲伤吗?” 金在林一看:“这一段戏重点本来在尹氏夫人身上,西姬的情绪写的简单。她应该是看见别人哭,才知道自己应该哭的。” 朱日清扫了他一眼,跟李夕昭说:“西姬确实不会那么悲伤,她这个时候还不太明白父亲的死亡意味着什么。但是被灵堂里悲伤的氛围感染,还是可以掉几滴眼泪。” 李夕昭跪到蒲团上,正式开拍。 灵堂里一片哭声,女人们身体都伏下去,只有西姬的背挺得很直。她盯着棺材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等里面的人忽然坐起来叫她的名字。有人把纸钱递到手边,她才低头接过,学着祖母的样子投入火盆。 纸钱烧到一半,火舌舔上她的手指。西姬缩了一下,终于掉了几滴眼泪,往尹氏夫人身边挪了半步。 之后几天是上食、祭礼和守丧的零碎镜头。剧本里对西姬的描述更少了。李夕昭不停回想里的描述。 父亲去世的时候,西姬对他的感情并不亲密。后来,朝夕上食、虞祭、卒哭、小祥、大祥等长期礼制,迫使她不断重复丧父之女的位置。她是在居丧期间开始真正悲伤,也逐渐理解自己近似孤儿的处境。她的举止变得安静、大方,越来越像个两班小姐。 拍摄当然不可能拍三年。只要服装和天气能接上,同一个上午可能拍完头七和几个月后的祭礼。李夕昭要记住每场戏里的西姬究竟已经失去父亲多久。 第一天,她只是在模仿大人。第二天,要演出每天跪在同一个位置、重复同一套流程的熟悉和疲倦。到脱去第一层重孝时,她开始明白父亲真的不会回来。 李夕昭自己很难细腻把控这些差别,她开始频繁调动情绪回声。第三天上午,她刚跪下就觉得胃里发紧,额角像被细线勒住。她强撑着拍完一条,起身时眼前一黑,扶住灵堂的柱子才没有摔倒。 副导演让人拿水和糖过来。朱日清却没有安慰她:“下午还有四场。你准备每一场都把自己弄成这样?” 李夕昭坐在台阶上,含着糖不说话。 “情绪是真的,镜头就一定好吗?” 李夕昭含糊地回:“不一定。” “那就别拿难受当本事。”朱日清本来想提母亲出走那场戏,劝她不要那么带入,容易伤身。想想又咽回去了。演员需要有稳定的状态,也需要在特定的情节有爆发力。像那天那样饱满的情绪,是可遇不可求的。有些演员可能终其一生都遇不到这样的瞬间。 李夕昭休息了半个小时,下午重新拍时没有用情绪回声。她尝试用自己这些天学的技巧,最多回忆一些场景帮助自己掉眼泪。 监视器里的效果没有比上午差。 当天晚上,李夕昭已经不再头晕。她洗完脸,闻见头发里残留的香火味,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她站在镜子前哭了很久,却说不清自己在哭谁,为什么哭。 从第二天开始,她把每场戏都拆开来记录,哪一场戏、哪个场景用了情绪回声,为什么用,都记下来。如果是因为拍摄时间赶、自己演不出效果,她就在房间里对着镜子重演。一开始的时候记录本上的场次很多,后来逐渐减少。她已经能控制面部肌肉,眼睛能够传达的情绪也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 父亲葬礼之后,还有一场西姬听《沈清传》的戏。说书人讲到沈清去了龙宫,她忽然问,到了龙宫是不是能看见母亲。周围人一下安静。凤顺妈含糊地说也许能,她不肯再听,把书推开走了。 这是一场很平静的戏。李夕昭问完以后,看着说书人等答案。等她听出对方是在哄自己,眼里的期待一点点退下去。她没有揭穿,只把手从凤顺妈掌心里抽出来。 拍完以后,饰演凤顺妈的演员又把她的手抓住,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李夕昭的故事随着她寻找母亲的那场戏已经传开。有人说,她其实是财阀之女,和妈妈一起被扫地出门,她那场表演其实是在找爸爸。有人说,李善美好长时间没有露面,说不定真抛下孩子走了。无论真相如何,片场里的大人都明白,这么早熟的孩子,背后一定有催人泪下的故事。只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所以谁也没有问出口。 八月,幼年西姬的内容已经拍完。这也是朱日清有意为之。他想继续用李夕昭,集中拍完她前期的戏份,可以抢出一两个月来让她再长大一点。小孩子嘛,两个月也很关键的。 KBS再次为选角问题开会,朴素利也在座。会议室里放完一段粗剪,灯亮起来。屏幕最后停在西姬把手从凤顺妈掌心抽走的画面上。 那一段寻找母亲的爆发戏,很多人都看哭了。艺能副局长成海旭擦着眼睛问:“她演这么好,为什么要换人?” 服装组的人先表态:“她还是太小。后面要演十一二岁的西姬,站在洪氏和赵俊九面前,身量压不住。” 金在林说:“洪氏和赵俊九都是成年人,你换一个十岁的演员,也高不到哪里去。西姬本来就压不住他们。她真正能用的是身份,不是身高。” 财务室长说:“第二阶段继续用李夕昭,需要重新签合同。原来分开找演员,也不只是为了年龄。不同演员能按新人价格分别签约。继续用她,等于主动承认她有价值,她肯定要报高价。” 朱日清说:“我建议你们尽快签第二阶段合同。要是等播出之后再签,她的身价只会更高。” 成海旭不置可否,问一言不发的朴素利:“朴作家的意见呢?” 朴素利一锤定音:“她就是我心中的西姬。”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原作家评价如此之高,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成海旭大手一挥:“片酬你们先去谈,超出预算可以再加。”台里现在的预算花也花不完,省下来又不是自己的,干嘛这么计较? 李夕昭在片场接到了续签通知。她坐剧组的车回 首尔,再次走进KBS的大楼。 负责制作行政的韩相俊报价三万五千元一集。李夕昭没说话。 金昌赫说:“六万一集。” 韩相俊把钢笔放下:“是不是太有自信了?现在KBS童星最高档价格是五万一集。” “所以我才报六万。”金昌赫说,“有价值的演员才谈续签。《思母曲》要续签四十集,你们给金慧绣报价多少?我也是行内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土地》剧情复杂,你们重新选人、训练、试装,再让观众适应一张新脸,要花的钱不少。” “观众还没有见过她。” 金昌赫不为所动:“十月能见到。现在不签也行,等播出以后再谈。” 韩相俊抬手按了按眉心。台里跟他说可谈的区间是三万五到五万,六万肯定是超出他的权限了。他出去了一趟,过了半个小时才回来。 “制作部同意按照项目特别片酬,六万一集。先签二十集,超过部分重新议价。” 李夕昭在旁边强装镇定,其实已经有点眩晕。六万一集,二十集就是一百二十万,加上之前的二十万,总片酬差不多一万块人民币。1987年,在河南老家,万元户还是很罕见的。她还没满七周岁,一部戏就能挣一万。 韩相俊把合同翻到签字页:“这是台里能给儿童演员的最高档片酬。要是播出效果不好,以后可不会照着这个价格请你。” “要是效果好呢?”李夕昭问。 韩相俊说:“那就是别人来求你便宜一点。” 回家路上,李夕昭问:“《思母曲》要追加四十集?” 金昌赫说:“是啊,收视率那么高,KBS每天晚上的广告费多到数不完。上个月台里就说了,必须加戏,不然现在早该大结局了。” 李夕昭想了想,四十集那就要再多拍一个多月。她很想给金慧绣打个电话慰问一下。可惜她并没有金慧绣的电话号码。 回家以后,宋贞英把新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拿出她一直替李夕昭记的账本。从《思母曲》到现在的片酬、衣服、交通和大额开支一笔一笔写得很清楚。李夕昭本来说所有收入都可以放在金家的公账里,宋贞英还是给她单独记了一本账,没算她的伙食费。 “为什么不记?”李夕昭问。 宋贞英忙着写字,头都没抬:“你每天吃那点东西,还没有载民偷吃的零食多。” 金载民正蹲在冰箱前找汽水,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即回头:“我没有偷吃。” “没你的事儿。” 金载民觉得这是污蔑,抱着汽水走了。李夕昭翻着账本,还想争论。宋贞英把合同收进文件袋:“钱先存在你名下。等你真赚到能养家的数目,再来跟我谈交伙食费。” 李夕昭偏着脑袋问:“多少才算能养家?” 宋贞英想了想:“至少要比我赚得多。” 这个目标暂时有点远。李夕昭只好接受。 金载宪去上补习班了,放学回来才知道她拿到了第二阶段合同。他先为她高兴,接着又有点低落:“那你是不是整个暑假都要在河东了?我还想和你出去玩呢。” 宋贞英的声音传过来:“你就知道玩,暑假作业写完了吗?” 金载宪一缩脖子跑了。 新的通告和剧本很快寄到河东。李夕昭再次上车,行李里多了第二阶段的衣服和一本重新装订的剧本。 10. 正式播出 李夕昭换上新的服装和造型,饰演守完三年父孝的西姬,坐在祖母身边巡视土地。 凤顺和吉祥都换了人。他们的家长担心继续拍摄耽误开学,坚持按照第一份合同时间离组。 现在饰演凤顺的是全玫善。她比李夕昭高出不少,刚开始的时候总拿李夕昭当小妹妹。朱日清不得不纠正她:“凤顺是伺候小姐,不是哄孩子。” 几天之后,全玫善终于能做到时刻退后半步,像真正的侍女那样对待李夕昭。 李夕昭当然也有变化。幼年西姬走路时脚步快,时而蹦蹦跳跳,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她的礼仪培训其实基本没有用武之地。整个剧组就她没有礼仪,因为她既不是仆人,也不是大人。 三年以后,她的裙摆更长,鞋底更高,礼仪老师严格按照培训内容要求她。每一步距离要大致相同,进门以前要有停顿,坐下以后手不能乱动。 正式拍摄开始,轿子从村道上缓慢经过。西姬坐得端正,目光却被路边一只突然窜出的獐子吸引,脑袋偏了一点。她很快想起祖母就在旁边,又把脸转回来。尹氏夫人指给她看远处的田,告诉她脚下、山边、河旁的土地都属于崔家。 西姬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田里的人看起来很小,正在弯腰劳作。她对佃租、收成和家业半懂不懂,但已经为自己家中拥有这一大片土地而感到骄傲。 祖母说:“以后要看好崔家的土地。” “是。” 拍完这一条,摄影师先说画面好看。朱日清回看了几遍,让场记记下来。这个镜头后来成了第一部预告里出现最多的一幕:一老一小坐在轿中,身后是夏天无边的稻田。观众还不知道土地会给西姬带来什么,镜头里的孩子也不知道。 下午拍脱下丧服。 服装助理把最后一件粗麻孝衣从李夕昭肩上取下来,露出里面素净的新衣。凤顺拿来一支迎春花,说是吉祥在山上折的。西姬先问在哪里折的,听说不是坟地附近,才允许凤顺替自己插上。 凤顺把花插到她发间,笑着说:“小姐这样好看。” 西姬伸手摸了一下,又从剩下的花里挑了一朵,插到凤顺头上。两个人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一起笑。 幼年西姬笑起来时整个人都往前扑,喜欢谁就直接拉住谁的手。现在的她仍然喜欢花,也愿意和凤顺亲近,笑容却收得更快。笑完以后,她看见镜中那件已经脱下来的孝衣,手指从花瓣上慢慢放了下来。 “停。”朱日清说,“过。” 三年后的西姬和之前的声线也不同,李夕昭处理得很好。但朱日清最满意的,是一场没有台词的戏。 赵俊九一家第一次进入崔宅,西姬隔着窗纸看他们搬东西。她没有出声询问,也没有跑出去呵斥他们。她只是安静地坐在窗后,先看洪氏指挥仆人,再看祖母的院门。她的脸上没有明显的敌意,把手里的书慢慢合上。 朱日清收工之后,自己悄悄回放这一段,仔细看她合书的动作、抬眼的方向和眼神,看了好几遍。 1987年10月24日,星期六,《土地》第一部正式开播。 播出以前,KBS已经做了近一个月的宣传。报纸上刊登过平沙里大规模外景的照片,也写过朴素利坚持延期、制作组重新考证方言和民俗的消息。朱日清担心了大半年,真正到播出反而有点释然了。是好是坏,也只能这样了。 李夕昭没有留在河东。最近正在集中拍成年演员的戏份,她得以回学校露个面。她离开了几个月,三年级二班的座位还在,桌子很干净,抽屉里却被金载宪塞满了试卷和笔记。 晚上,全家聚在客厅看首播。 金昌赫看电视不爱被人打扰,金载民偏偏从片头开始就不停提问。为什么他们说话和首尔不一样,为什么屋顶都是草,为什么李夕昭还没出来。等西姬终于从九千身后探出头,他又大喊:“出来了!” “我们都看见了。”金载宪说。 屏幕里的西姬穿着鲜亮的衣服,在院子里追着凤顺跑。她骂人、抢东西、让吉祥背自己,和李夕昭平时在家的样子完全不同。金载民看了一会儿,得出结论:“你在剧里更坏。” “那是演戏。”李夕昭说。 金载民还在嘟嘟囔囔,被金昌赫敲了一下头。 金载宪从西姬一出来就没怎么说话。他见过李夕昭没睡醒、胃疼、头破血流的样子,也见过她在学校里读书、考试的样子。电视里的人有同一张脸,却属于一个他完全不知道的世界。镜头拉近时,那张脸熟悉又陌生,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得意或委屈都呈现得清清楚楚。 第一集播完,片尾演员表缓慢滚动。 崔西姬——李夕昭。 晚上回房间,金载宪拿出当天的报纸,把节目预告上李夕昭的名字剪下来,夹进自己的连环画里。 看完第一集之后,金载民给出了评价:“这剧不如《思母曲》好看。” 大众反映跟金载民差不多。很多人不习惯看这样的古装剧:演员的衣服都灰扑扑的,背景也很暗,看起来和农村一模一样。大人小孩都操着浓重的方言,剧情也没有激烈冲突,人物又多又乱。 西姬作为一个戏份不少的孩子,有观众觉得她漂亮,也有人嫌她脾气坏。 “这才像大户人家的小姐。”首尔一家理发店里,老板娘一边给客人烫头,一边说,“全家都围着她转,怎么可能从小就懂事?” 客人不赞同:“长得太漂亮了,看着不像会吃苦的。” 首播收视率出来,21.5%。朱日清松了口气。这个成绩算是不功不过,何况他有信心,后面收视率会走高。 第二周,收视率稳步上升,突破25%。第三周,别堂夫人私奔、西姬大哭的剧情播出,收视率31%。第四周,崔致修身亡,收视率达到37.8%。 观众来信像雪片一样寄到KBS。单和西姬有关的话题就包括别堂夫人还会不会回来、西姬太过骄纵很讨厌、大人欺骗孩子是否正确、崔致修死了留下孤女和老母亲怎么办。讨论度扶摇直上,河东拍摄基地也迎来了采访的记者。 报社记者本来只打算拍导演和几名成年演员,导演朱日清力荐李夕昭也来参与。记者问她怎么理解西姬,李夕昭说:“她很怕别人可怜她。” “为什么?” “因为两班小姐的身份是她最后的骄傲,她不允许身边这些下人可怜她。可怜意味着无力,她讨厌没有力量的自己。” 记者又问:“这是你自己的想法 ,还是导演教你的?” “我看的时候想到的。” 第二天的报道洋洋洒洒写了一整版《土地》剧组的艰苦付出。里面提到李夕昭是“熟读原著的天才童星”。附近来围观的村民更多了,有人隔着警戒线喊她“西姬小姐”,也有人带着孩子来要签名。 那天收工早,朱日清叫李夕昭一起吃饭。自从凤顺和吉祥换了演员,李夕昭总一个人吃饭。 桌上只有一条烤鱼和几碟小菜,他把鱼腹最软的一块夹给她,随口问:“报纸说你是天才,你高兴吗?” “还好。” “有人来要签名,也没见你很高兴。” 李夕昭把鱼刺挑到一边:“他们喜欢的是西姬,又不是我。” 朱日清看了她一眼:“你拍的第一部长篇剧,就开始操心观众认不认识真正的你了?喜欢的是西姬,不好吗?” 李夕昭发现了,这话听起来确实有些不知足。她想了想说:“我只是发现,比起拍戏带给我的名气,我更喜欢表演本身。我喜欢扮演其他人。沉浸在角色当中,可以让我忘记现实中的自己。演某些戏份的时候,我可以做一些我平时绝不会做的事。这种感觉很妙。当我看到我塑造的角色播出的时候,我就有强烈的满足感。别人的喜欢只是锦上添花的点缀。” 朱日清拿她的筷子帮她挑:“但是演戏是很辛苦的。要穿着厚重的丝绸衣服,大夏天在田里跑来跑去。要不重样地哭,一个镜头哭好几遍。其他两个孩子都喊过累,他们走了也不仅仅是因为合同到期了,也因为妈妈心疼,不想让他们再拍了。你从来没有喊过累。” 李夕昭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我妈又不在这儿。” 朱日清不说话了,他专心致志地挑鱼刺。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报纸和剧组传言说你是天才,是说你学习能力强。我想说,你不仅是学业上的天才,你是个天才的体验派演员。每一个导演都希望能遇到这样全身心投入到戏里的演员,我也一样。但是你还太小,所以我总想提醒你,别太沉浸,会很危险。” 李夕昭笑了。她在片场,总是能遇到好人呢。“谢谢导演,我记住了。” 回房间之后,她的笑容落了下来。朱日清担心的是她太过沉浸,分不清角色和自己。她想到的却是情绪回声。 她关上灯,试着找出第一次在车里感受到的、金载宪的内疚。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甚至记不清当时车窗外有什么,胸口却依然在瞬间发闷。 接着是医生看见伤疤时的愤怒,金慧绣握住剧本时短暂的痛苦,还有灵堂里几十个人混在一起的悲伤。 它们居然都还在。 人的情绪明明会随着时间消退,留在她身体里的东西却没有跟着消失。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些情绪去了哪里。 如果它们一直都积攒在自己的身体里,会不会有一天再也装不下?到那一天,她会变成什么样子? 李夕昭睁开眼,胃里又开始隐隐翻腾。她立刻停止回想,坐起来喝了一杯水。 她翻出笔记本。使用情绪回声的戏份已经少到几天才有一条。她感到安心不少。合上笔记本躺下,她默默给自己定下一条规矩:如非必要,不再主动感知别人的情绪,不再使用情绪回声。 11. 爆发的西姬 尹氏夫人死于霍乱的戏安排在十一月底。 平沙里已经很冷。树叶掉光,村道上的泥冻得发硬。崔宅里门窗紧闭,饰演病人的演员脸上抹着灰白的粉。服装组在领口和鬓角喷上水,假装高热出的汗。 这一段剧情里,霍乱先夺走金管家、凤顺妈和许多村民的生命,最后进入崔宅。祖母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半夜把西姬叫到屋里,让她记住橱柜的两条腿。柜腿内部藏着金砖,是她留给西姬最后的退路。 正式拍摄,屋里只留一盏油灯。尹氏夫人已经站不稳,扶着柜子把一条腿卸下来。尹氏夫人让西姬记住这件事,谁也不能告诉。 “凤顺也不能吗?”她问。 “谁也不能。” “吉祥呢?” 祖母没有回答,只让她复述一遍。 西姬盯着那条难看的柜腿。她还不完全确定里面有什么,只知道祖母连最亲近的人也不让她相信。在这种时候,李夕昭忍不住又想起了自己。这种教育和她过去的人生经验惊人地相似。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能由自己控制的东西才安全。这个世上,没有人真正值得依靠。 她把每一个字都重复了一遍。 尹氏夫人伸手摸她的头,手伸到一半,垂了下去。西姬没有哭,先去看外面有没有人听见,再把拆下来的东西紧紧地抱在怀里。 祖母去世以后,西姬和吉祥也染上霍乱。崔宅里的仆人逃散,空院里只剩一个人守着。西姬躺在冰冷的檐廊上喊水,嘴唇干裂,手指连抬起来都费力。 化妆师往李夕昭唇上抹了一层可以食用的胶,又拍上白粉。第一遍拍到一半,李夕昭真的开始发冷。地板太凉,她的身体蜷起来,牙齿轻轻打颤,和剧本要求的状态正好一致。 朱日清拍完一条就让人把她抱起来,地上换了厚垫子,只在镜头能看见的边缘保留木板。李夕昭还想说她可以原样再拍,他没理她:“你老毛病又犯了,现在可不能冻病。” 李夕昭已经重要到不能随便生病。她第二天还有七场戏,整个通告都围着她排。 祖母灵堂的戏播出以后,报纸第一次用“女城主”形容李夕昭饰演的西姬。镜头里,所有成年人都在哭,她穿着白麻丧服从灵堂外走进来,神情冷酷,悲伤少到几乎看不见。她跪下、行礼、起身,脸上一滴眼泪也没有。和失去父亲那时候相比,她已经完全是个大人。 观众已经看着她失去母亲、父亲,最终失去她唯一的亲人。不少人等着看她大哭,她偏偏没有。 评论非常两极分化,一部分人说她演得好,清楚演出了失去每一个亲人的不同变化;也有人觉得这个孩子心太硬。 李夕昭看到评论,问朱日清:“观众不喜欢她怎么办?” “谁说女主角一定要讨人喜欢?” “不喜欢还会继续看吗?” “想知道她会变成什么样,就会看。” 后面的西姬确实越来越不讨喜。 她在荷花池边想起母亲,感到被刺痛。她仍然思念母亲,也恨她和下人私奔留给自己洗不掉的耻辱。她从水中看见自己的脸,也看见母亲的脸,于是用沙子打碎倒影,又把沙子扔向凤顺,最后坐在地上多年未有地嚎啕大哭。 赵俊九夫妇欺负她,不给她饭吃,不断侵吞她的家产,她就反复以言语顶撞洪氏。她的伤痛不会使她蜷缩,她会把痛苦转嫁给更弱的人。她羞辱赵俊九残疾的儿子赵秉洙,威胁如果他再来就吊死他。她听见有人侮辱母亲,就命人把说话的人吊起来打。 时间继续推进。西姬逐渐能够自己梳头、读书,也学会一点日语。她拒绝承认家产已经被赵家霸占的事实,越来越偏执。她对凤顺和吉祥的依赖在加深,却把他们对自己的可怜视为最大的耻辱。凤顺的动作稍有迟缓,她就认为是反抗她的权威;仆人如果先替洪氏办事,她会罚跪、命人鞭打;任何人做错一点小事,她都可能大发一场脾气。所有人表面顺从她,私下把她视为危险、喜怒无常的主人。 这段戏演得李夕昭很累。西姬现在太紧绷、太敏感也太压抑,她没有用情绪回声,也能感觉到自己状态不好。晚上吃饭,她看到饭里有一根头发,居然当场把饭直接扣到地上。 周围的人诧异地看过来,李夕昭慌忙蹲下去收拾。金在林帮她把饭装进垃圾袋,问她:“你怎么了?” 李夕昭摇摇头,想回房间。 金在林一把拉住她,带她又去领一份饭,盯着她吃。他坐在旁边,摸出一根烟来,又放下了。 他问李夕昭:“你有什么爱好吗?” 李夕昭想了想:“看书算吗?” 金在林叹了口气:“从明天开始,早上跟我去跑步,晚上我教你画画。” 李夕昭瞪圆了眼睛,那不就等于没有休息时间了:“为什么?” 金在林不解释,拿起烟盒就走了。 几天之后,李夕昭就知道了金在林的用意。一开始她跑五百米都费劲,但金在林每次都鼓励她再多一点。她越跑越远,第一次跑过三公里之后,多巴胺让她一度忘记了所有的烦恼。至于画画,虽然她现在只能说是涂鸦,但画画的时候她心无旁骛,可以短暂脱离片场,画完之后再拍戏,情绪也不会断。 李夕昭的情绪逐渐稳定。到剧情播出之后,观众的情绪开始不稳定了。这段剧情引起了非常大的争议。 金智英就是批评的一员。她原本就爱看古装剧,工作日可以看《思母曲》,周末就接上《土地》。两部剧风格不太一样,但她都很喜欢。而且,《土地》的小演员演过《思母曲》的小丹,一出场她就认出来了,惊喜地指给家人看。 可是,西姬和小丹实在太不一样了。她一反当初柔弱可怜的模样,对每一个欺负她的人凶狠地反击,甚至主动欺负别人。最新的剧情里,她竟然用鞭子打人!金智英完全不能接受。一向不给电视台写信的她,这次都忍不住寄了一封:“儿童演员演戏,要考虑社会影响……” 当然也有赞许的声音。韩国专业评论杂志《新闻与广播》,刊发了知名影评人郑仲宪的署名文章。文章说,“西姬的形象无疑是传统苦命孤女形象的一大突破,而李夕昭很好地完成了这个角色。她可怜、聪明、清高,也残忍多疑。有人理解她,有人指责她,但观众都想知道,她怎么从赵俊九手里活下来,夺回她的家产和土地。” 在西姬发火打人的这一集,收视率达到40.5%的历史新高。第二阶段合同里的二十集已经演完,但西姬还有几场戏要拍。这一次李夕昭没时间回首尔,她委托金昌赫处理追加合约。 金昌赫报出了八万一集的天价。这是三大台童星有史以来的单集最高片酬。 消息传到河东时,李夕昭正在拍寿东死后的戏。寿东是除了凤顺和吉祥之外,西姬身边最后一个忠仆。 寿东死在一间低矮的厢房里。上一场已经拍完遗体被抬走,屋里只剩一张空炕和一床卷起来的旧被褥。院中的泥地被水洒湿,厢房的门还半开着。凤顺从那里一直哭进里院,西姬则坐在自己的屋里练字,听见哭声也没有抬头。 凤顺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在门口跪下。她哭得说不成整句,先叫了一声小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寿东叔叔死了。” 笔尖停了一下,一滴墨落在纸上。 西姬看着那块慢慢洇开的黑色,重新蘸了墨:“死人有什么稀奇。母亲死了,父亲死了,祖母也死了。现在不过又死了一个下人。” 凤顺抬起哭红的脸:“寿东叔叔不是普通的下人。现在连他也不在了,小姐以后怎么办?” 西姬没有回答。 房间里静了几秒。凤顺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屋外有人经过寿东住过的厢房,草鞋踩进泥水,又很快走远。西姬低头看着纸上的字,那一点墨已经毁了整张纸。她把纸揉起来,想扔进纸篓,手却没有松开。 凤顺哭着说:“为什么把保护小姐的人一个一个都带走?为什么没有人来救我们?” 李夕昭的肩膀轻轻抖动了一下。 她知道没有人来救是什么滋味。小时候挨打的时候,王婷也曾经盯着门口等过,等邻居听见,等亲戚忽然想起她,等那个正在发疯的男人自己停手。后来她不等了。 那一天,她趁爸爸喝醉了把他绑起来,在他醒之后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她说自己活够了,要和他同归于尽,或者杀了他之后再去坐牢,都无所谓。王婷那一天是真的这么想的,她觉得这么活着还不如去死。但是出乎她的意料,那个男人看到女儿如此决绝的眼神,感受刀架在脖子上冰凉的温度,直接就求饶了,甚至没有丝毫反抗。 西姬抬起头,脸上仍然没有眼泪,眼神却已经变了。 “谁会来救我?” 凤顺愣住了。 “外祖家没有人来。那些姓崔的人也没有来。他们都等着看崔家什么时候变成赵家。”西姬手里的纸越攥越紧,声音也越来越快,“可是我不会输。鬼把人都带走了,我就跟鬼斗。赵俊九要抢我的土地,我就跟赵俊九斗。哪怕把田地和房子全扔进水里,也不会留给他们。” 她猛地站起来,矮桌被膝盖撞得晃了一下。砚台里的墨溅到纸上,也溅在她的手背上。 “我要把你们撕碎了杀掉……” 她的牙齿在发抖,后半句已经破了音。她直直盯着前方,仿佛赵俊九就站在那里。 “我要把你们晒干了杀掉!” 最后一个字落下,屋里只剩下她急促的呼吸声。 朱日清没有立即喊停。 西姬站在打翻的砚台旁,手里还死死抓着那团纸。她用含恨的双眼直视着镜头。 又过了两秒,朱日清说:“停。” 收音师忘了摘下耳机,屋外等着换景的人也没有进来。饰演洪氏的演员站在监视器后面看戏,完全屏住了呼吸。直到场务开始收拾打翻的砚台,才低声说了一句:“后生可畏啊。” 李夕昭松开手,揉皱的白纸已经被掌心里的墨浸透。全玫善接过助理递来的毛巾,替她把手指一根一根擦干净。 “你刚才真吓到我了。”她说。 李夕昭的胸口仍然起伏得厉害:“我看到了。” 朱日清没有再要求保一条,只让摄影师补拍纸团落地和墨汁顺着桌角往下滴的镜头。刚刚他拍的近景特写中,演员的情绪已经足够清晰。 直到拍摄结束,副导演才把首尔来的消息告诉李夕昭:KBS接受了金昌赫的报价,后面追加5集,她的片酬是八万一集。 李夕昭点点头,问:“刚才那一条过了吗?” “过了。”朱日清说。 她低头擦掉手背上最后一点墨。掌心已经被自己的指甲掐出了四道弯弯的红印。 片酬很重要,但有人为她考虑这件事,她得以把全部心思投入到她的戏里,演好这一场,下一场,下下一场。 12. 以我之名 演戏很辛苦,挣钱却未必。 《土地》的收视率稳步上升,几家公司陆续打来电话约李夕昭拍广告,有奶粉、童装,还有课外学习机。学习机公司开出的价码最高,因为李夕昭这样对口的童星很稀缺。企划书上用粗体印着宣传方案:“八岁跳级、熟读名著、拍戏不耽误学习”。 宋贞英看完就把企划书合上:“她只是跳到三年级,不是从大学毕业。你们再这么宣传,她该被拉去研究所了。” 广告公司的人笑着说可以调整,话里话外还是舍不得“天才童星”这几个字。宋贞英拒绝使用这个广告词,最终替她选了一个牛奶广告。 拍摄周期一天,报价六十万。 李夕昭听完价钱,第一次理解明星为什么愿意拍广告。她请了一天假,朱日清看在她表现好的份上答应了,提醒她回来还有重头戏,让她调整好状态。 广告棚里打光非常刺眼。李夕昭穿着浅色毛衣,坐在餐桌前喝了十几次牛奶。导演一开始嫌她喝得太文静,又说她笑得不够可爱。李夕昭感觉自己拍了一整部戏,都没NG这么多次。笑到最后脸颊发酸,终于过了。拍完广告,她连夜回到河东。 西姬身边只剩下吉祥和凤顺。吉祥联合义兵袭击崔宅失败,被迫离开。洪氏认定西姬也参与其中,冲进里院撕扯她的衣服,把她逼出门外。西姬赤着脚跑向荷花池,已经有了寻死的念头,走到水边又停下。 拍摄那天很冷。荷叶早就败光了,只剩下一些发黑的茎杆支在水面上。场务提前清理了从内院到池边的碎石,又在镜头拍不到的地方铺上草席。李夕昭脱掉鞋,脚底刚踩上冻硬的泥,整个人打了个寒战。 朱日清把她叫到监视器旁:“你跑到哪里停?” 李夕昭指了指池边一块颜色较深的石头:“过那里一步。” 朱日清点头:“别站在水边想半天。西姬的念头转变是很快的。身体先过去,再迅速把自己拉回来。” 正式开拍。 洪氏抓住西姬的衣领,布料从预先剪开的缝隙裂开。西姬挣脱她,赤脚冲出院门。她跑得太急,肩上的衣服往下滑了一半,脚底沾满泥。身后不断有人喊小姐,她一次也没有回头。 到了池边,她的身体已经向前倾去,右脚踩过那块石头,左脚却忽然钉在原地。整个人因为冲力晃了一下,险些真的跌进水里。 风从池面刮过来。她低头看见水里的脸,先想到的是母亲,随后是已经落到赵家手里的房屋、田地和账册。 就这样死了,算什么?连为她哭的人都快没有了。 洪氏追到身后,还在叫她回去。西姬慢慢转过身,脸色白得吓人,眼里却没有泪。她的眼里是要把洪氏点燃的愤怒,说话的声音却很低:“人厉害起来,比老虎还可怕。” 洪氏当然不在乎她的眼神,也不会对她说的任何话感到害怕。这话不是在威胁洪氏,这是说给自己听的。 这场戏以后,西姬开始变得安静。赵俊九夫妇打算把她嫁给赵秉洙,彻底控制她和崔家的财产。如果她再不听话,就直接让她“病亡”。西姬不再当面发怒,也很少摔东西,只是默默听着,在心里构思逃跑的计划。 李夕昭很喜欢后面的西姬。她终于不再用身份和礼法支撑自己早就荡然无存的体面,也不再把愤怒发泄在更弱小的人身上。她已经明白,再待在这个家里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只要能活下来,在哪里都没有关系。只要活着,总还会有机会。 出逃的戏拍到了1988年1月。河东的冬天湿冷,天亮得晚,剧组正好可以利用清晨拍逃走的场面。西姬只带一个小包袱,从侧门离开崔宅。微亮的天光中,这座宅邸最后的主人穿着一身粗布麻衣,孤身一人,离开了她生活了十年的家。 李夕昭的最后一场戏在釜山码头。 海风把演员的衣服吹得紧贴在身上,远处的船不断鸣笛。场务反复提醒群众演员不要看镜头,摄影机沿着铺好的短轨慢慢前移,对准西姬的脸。 西姬站在人群中等凤顺,直到船工催促,她才终于明白凤顺不会来了。 她一个字也没有说,只把包袱往怀里抱紧了一点,转头看向灰白的海面。 镜头从她脸上慢慢拉远。码头上挤满了准备离开的人,她站在其中,身量依旧很小。母亲、父亲和祖母都不在了,财产、家宅与土地也已经失去,包袱里只藏着祖母留给她的金砖。她无疑是落魄的,但还没有潦倒。她心中仍有希望。她将换一个地方积蓄力量,等待重新回来的那一天。 朱日清喊停以后,没有马上宣布结束。他重新看过刚才的画面,又让摄影师补拍空码头、海面和离岸的船。所有人等了十几分钟,场记拿着通告逐项核对,确认没有遗漏,才朝导演点头。 朱日清放下耳机:“西姬杀青。” 掌声从监视器后面响起来。服装助理把一小束花塞进李夕昭怀里。金在林准备了蛋糕,连平时最忙的场务也过来与她合影、拥抱。她在河东待了大半年,是整个剧组里最小的孩子。她没有助理,但每一天都有人记得给她留饭。表演老师曾经抽出自己的休息时间给她加课。潘孝贞的助理经常给她塞糖。 李夕昭一一和所有人拥抱,越抱时间越久。好在他们都比她高,她可以一直仰着头。 朱日清摸摸她的头,说:“回去好好上学。”金在林送了她一副画笔和画板:“回家再练练,以后还能用得上。” 她收拾好东西,乘车返回首尔,金载宪和金载民都等在院门口。车刚停稳,金载民先扑过来抢她手里的蛋糕,金载宪则拉着她站到门框旁,用铅笔重新量身高。 “长了两厘米。”他说完,又在自己头顶的旧线旁画了一道,“我长了三厘米。” 金载宪对这个结果十分满意,替她把行李搬进屋。客房里的被子晒过,桌上放着新学期的课本。她从暑假拍到了寒假,等开学,她就要读四年级了。 李夕昭把头埋进被子里。是熟悉的阳光的味道。 晚饭时,宋贞英亲自下厨做了一桌菜。吃完饭,金昌赫拿出账本。李夕昭一共出演了35集,前十集单集2万,中间二十集单集6万,最后5集单集8万,再加上60万的广告片酬,这半年她一共挣了240万。 李夕昭把总数看了两遍:“一天的广告,差不多抵前面十六集电视剧。” 金昌赫说,“没有前面的十六集,人家也不会请你拍广告。”他又问:“你想专心读书吗,还是想继续拍戏?” 李夕昭想想放在桌上的四年级课本。她用一个下午就翻完了。“我想继续拍戏。” “有几个电视剧剧本,但是小演员发挥空间不大。有一个电影剧本倒是有点意思……” 《土地》还没有播到她离开平沙里。她已经杀青,角色却仍然每个周末出现在全国的电视机里。 三月中旬,寿东死去的那一 集正式播出。 金智英照例坐在电视机前。自从西姬用鞭子打了下人,她对这个角色很是不满,觉得小姑娘越长大越冷酷。凤顺哭着跑进房间,说寿东叔叔死了,西姬却连头也没有抬,只说“不过又死了一个下人”,金智英忍不住皱眉:“这孩子怎么变成这样了?” 丈夫还在低头看报纸:“你不是每个星期都等着看她吗?” 金智英一时说不出话来。 电视里,凤顺问出了那句:“为什么没有人来救我们?” 西姬手里的纸已经被揉成一团。她抬起头,说没有人会来。外祖家没有人来,崔氏族人也没有人来,所有人都在等着崔家倒下。她越说越快,膝盖撞翻矮桌,浓黑的墨顺着桌角往下淌。 “我要把你们撕碎了杀掉……” 电视里的女孩声音凄厉,嘴唇发抖:“我要把你们晒干了杀掉!” 金智英原本还拿着一件没有叠好的衣服,看到这里,手里的动作完全停了。丈夫也把报纸放了下来。客厅里一时只剩电视机轻微的电流声,直到镜头切走,金智英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这孩子叫什么来着?” “李夕昭。”上小学的儿子趴在地板上说,“你以前还说她讨厌。” “谁说她讨厌了?我可没说过。”金智英把衣服重新抖开,“她身边的人都死光了,还不许她说几句狠话?” 郑仲宪看完这场戏,长出一口气。他是《新闻与广播》的专业剧评人。今年,KBS这部大河剧无疑是剧评人不能忽视的焦点。里面可圈可点的演员很多,包括饰演尹氏夫人的潘晓贞,和饰演赵俊九的宋秉枢。可是,从李夕昭一登场,她就牢牢吸引了他的注意。他直觉,韩国娱乐界又一颗新星升起了。这颗星,比以往所有的都要年轻,因此充满了更多可能。 他点了一根烟,开始完善他的新文章:《土地、家门与仇恨》。这篇文章他已经基本写好,只有李夕昭的表现还没加进去。今晚看完之后,他知道了自己该写什么。 KBS的值班总机响了一整晚上。无数的人在问,李夕昭到底是谁,她演过什么,她的家庭背景如何。第二天,收视率统计出惊人的50.1%。这个数字让KBS再度开会,讨论后续制作计划。《土地》前两部的拍摄计划已经定好,如果后续收视率能维持,可以再拍三、四部。 这个数字也让媒体沸腾,广播电视研究刊物纷纷报道《土地》的收视奇迹,报道朴素利坚持延期的先见之明,报道实景拍摄的艰难,这其中也包括郑仲宪再度发表的署名文章。 他在文章里写:李夕昭没有从一开始就哭喊。她先用轻蔑否认寿东的死亡,直到那张纸在手中被揉烂,仇恨才突然越过悲伤,冲出了一个孩子的身体。这不仅仅是一个家门的不幸,朴作家真正想写的,是一个失去了土地和根的朝鲜女性,对掠夺者发出的最凄厉的灵魂反抗。屏幕前的每一个观众,都被这种尖锐的仇恨刺痛……观众当然可以不喜欢西姬,却很难对她无动于衷。 几家日报的□□、周刊陆续向制作组提出采访邀请,很多娱乐小报记者直接到《土地》的片场要求采访李夕昭。然而,李夕昭早就杀青了,她不在片场。KBS宣传部公开表示:月底,《土地》剧组将集体出席百想艺术大赏,届时将接受媒体采访。 有人仍不死心,一直追着问:李夕昭到底在哪里? 李夕昭在《大人们不懂》的片场。 13. 大人们不懂 李夕昭第一次读《大人们不懂》的剧本,并不是很想出演。 剧情并不复杂。落魄拳击手俊偶然收留了无家可归的男孩民勇,并把他送进幼儿园。民勇在那里认识了甜甜、公主等朋友,也让俊和幼儿园教师有罗有了接触的机会,两个人逐渐相爱,和民勇短暂地组成了一个三口之家。然而,俊去参加拳击集训之后,福利机构替民勇安排了海外收养。民勇从机构逃出来寻找俊和有罗,最终仍被送往国外。 制作公司是忠武路老牌电影公司世光,知名青春片导演崔基焕担任导演和编剧。片方想让李夕昭出演的,是“公主”这个角色,一个有些任性、古灵精怪的小女孩。 李夕昭兴致缺缺。金昌赫看出来了,说:“《土地》这样的剧本是可遇不可求的,你这个年龄,大部分角色都是像这样,演一些小孩间的打打闹闹。你还不明白,早点进入电影圈对你很有好处。像我,这一辈子都难有拍电影的机会了。” 李夕昭再度拿起剧本,眉头皱成了一个“川”。 金昌赫看不下去了:“好了好了,不想演就不演,还会有好机会的。我也觉得,你应该安心在学校上几天学。我可不想像金慧绣她妈一样,孩子还在读高中,戏是一部一部接。她才从《思母曲》的片场出来多久,又接这部电影,学习能跟上吗……” 李夕昭赶紧问:“什么?金慧绣要演这部电影?”她又扫了一眼:“她要演有罗?” “是啊。” “我要演。”李夕昭异常坚定。 金昌赫被她逗笑了:“这么喜欢金慧绣?你早说啊,早说我就不必费这么多口舌。” 李夕昭把剧本又看了一遍。“但我不演公主。” 金昌赫不懂:“那你演谁?” “民勇。” 金昌赫拿着遥控器的手停住了。他先确认自己没听错,才说:“民勇是男孩。” “我看见了。但是他的性别属性没那么强。也就是说,把他换成个女孩,其实对电影剧情没有任何影响。” 金昌赫无奈地看着她:“夕昭,你有点异想天开了,导演能同意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李夕昭说,“他不同意,我就回来继续上学呗,又没有什么损失。” 金昌赫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过剧本。他已经习惯了李夕昭不像个普通孩子,但是她总是时不时让他“惊喜”。看着封面的大字,“大人们不懂”,金昌赫想,我真是不懂。虽然导演也是大人,但愿他能懂。 “先去睡觉。”他说,“明天我替你问。” 三天以后,金昌赫带她去了忠武路。 事实证明,崔基焕也不懂。 他们在世光电影公司的办公室见面,制片人李承元也在场。 桌上放着李夕昭的资料和几张《土地》的剧照。一张是第一幕的西姬,另一张是码头上杀青的西姬。两张照片,完全像是两个人。 眼前人像第三个。 崔基焕问:“你说,你想演民勇?” “对。” “为什么?” 李夕昭照实说:“因为剧情中民勇只是个被遗弃的孩子,不一定非要是被遗弃的男孩。你们太习惯默认角色性别为男了。” 崔基焕开始真正感兴趣了:“这说法倒新鲜。可是,民勇和俊住在一起。一个没有结婚的年轻男人照顾男孩,观众容易接受;换成女孩,很多地方都会变得麻烦。” 这一点李夕昭倒是没想到,她跟她爸生活的麻烦太多了,性别差异根本排不上号。但是她也不甘示弱:“那这么说的话,一个健康的女孩被遗弃,观众也更容易接受。一个健康男孩被遗弃,在大韩民国,不觉得很奇怪吗?” 崔基焕被问住了。 李夕昭再接再厉:“前半段剧情是偏喜剧的,性别冲突也方便制造一些笑点。而且,这不是让俊和有罗的感情戏更合理了吗?俊独自照顾女孩不方便,有罗需要尽快介入。” 李承元笑了一声,转头看金昌赫:“你教她的?” 金昌赫端着没喝的茶,连连摆手:“我可教不了这些。” 李承元翻了翻桌上的资料,说:“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我就有话直说了。你是现在电视剧单集报价最高的童星,你知道在你之前,这个记录由谁保持吗?” 李夕昭摇摇头。 “李建朱。他是1981年3月生的,比你小几个月,但他出道比你还早。前年,他出演了MBS的王牌剧集《同一屋檐下的三家人》,是在你之前国民度最高的童星。我们也邀请了他,出演甜甜的角色,而不是演民勇,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夕昭想,你都说这么明白了,那还能为什么:“因为我们太贵了。” 李承元抚掌大笑:“是的。天啊,你太有意思了。没错,因为你们太贵了。请你们来客串,既可以借你们的知名度宣传,又不用花多少片酬。要是请你来演主角,这部电影承担的风险可就大了。” 李夕昭鼓起了腮帮子。这样的话,那就没什么可谈了。商人逐利,有性价比更高的选择,为什么不用呢。 可是,她眼珠一转,这逻辑不对啊:“我记得,你们让我演“公主”,报价是一百二十万,也不算很低啊。即使让我出演主角,又能高多少呢?” 李承元想点支烟,但是刚拿起来,李夕昭就瞪圆了眼睛,他笑着放下了。“如果你来演民勇,片酬不会低于三百万。你可能觉得,这一百八十万也不算多,但账不能这么算的。你知道,纯新人演员来演民勇的片酬要多少吗?” 李夕昭现在也不是一无所知的初丁了,她在心里估算了一下:“不会超过五十万。” “是的。所以,如果我要用你来做主演,不仅仅是要把男孩改成女孩的问题。我要向公司解释,为什么我要多花二百五十万甚至三百万,雇用你做女主角。你要知道,这部电影的所有演员片酬预算,一共两千多万,在你身上要多花十分之一。” 李夕昭露出了进门以来第一个笑容,话说到这个份上,那就是有回旋余地啊,不然干嘛说这么多呢:“可是,如果我演公主,我和民勇总价一百七十万。如果我演民勇,新人出演公主的片酬可以压到二十万,我和她总价三百二十万。当然,一百五十万的差距也不算小,但是《土地》的经验告诉我,预算是可以追加的。如果我给电影带来的收益,能大过这一百五十万呢?” 李承元不笑了。 崔基焕从刚才一直在沉默,这会儿终于说话了:“我们不用李建朱,也不仅仅是钱的问题。他的形象实在不适配。你比他稍好一点。既然你想演民勇,那就下周来试镜吧。你能演好西姬,不代表你就能演好民勇。” “好。” 李夕昭从椅子上下来,向两个人鞠躬。崔基焕看着她走出去,低头重新翻开《土地》的剧照。 李承元终于点上了刚才没能点上的烟:“李建朱6岁能演戏,李夕昭9岁能谈片酬。现在的孩子,真是可怕啊……是我已经太老了吗?”我今年也才三十出头,是制作部最年轻的副部长啊。“你真打算为了她改民勇的性别?” “先试试看吧。”崔基焕说。“看她下周的表现,能不能像今天一样让人惊喜。” 这次是所有候选人集体试镜。与其说是试镜,不如说是小孩过家家。没有正式台词,只有一个场景:桌上放着一个蛋糕,孩子们要在大人回来以前把蛋糕弄坏,再设法把责任推给别人。 导演讲完情况,直接喊开始。 李夕昭一下就愣住了。她一时没动作,李建朱已经先伸手在蛋糕边上挖了一块奶油,直接抹到了旁边男孩的鼻子上。那个男孩立刻扑过去追他,桌子被撞得歪向一边。 李夕昭忙去扶桌子。李建朱从她旁边钻过去,又往她嘴边递了一根沾满奶油的手指:“你也吃。吃了你就是带头的。” 李夕昭下意识向后推了一步。 “我不喜欢甜的。”她说。 “停。”崔基焕从监视器后抬起头,“李夕昭,你像个隔岸观火的大人。重来。” 李夕昭内心深处涌上一种无力感。 第二遍,李建朱刚伸手,她抢先把蛋糕拖到自己面前,也学着用手挖奶油。但是她实在没办法就这么放进嘴里。这一停顿,崔基焕又喊了停。 李夕昭靠着墙边坐下,默默抱紧自己。装小孩太难了。 门从外面推开,金慧绣夹着几本参考书走了进来。她刚从学校赶过来,外 套里面还穿着校服,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工作人员叫她去换衣服,她先看见了墙边的李夕昭。 “李夕昭?”她脱口而出,“你也来试镜?你要演公主?” 李夕昭站起来:“姐姐。我想演民勇。” “民勇不是男孩吗?” “所以还没选上。” 金慧绣看了一眼正在回放的监视器,很快明白问题出在哪里。她从桌边用手指抹了一小块剩下的奶油,趁人不备点在她鼻尖上。 李夕昭愣住了。 “你看,你又在想该有什么反应。”金慧绣笑着跑开,“一般的小孩现在已经追过来了。” 李夕昭抬手擦掉奶油,努力克服心理障碍,慢慢舔了一下手指。很甜,也不算难吃。她抬头看向金慧绣,忽然端起桌上那只已经空了的蛋糕盘追了过去。 金慧绣提着书往工作人员身后躲。排练室里刚安静下来的孩子又开始起哄。崔基焕坐在监视器后看了一会儿,对助理说:“下午那一场,再让她试一次。” 第二场设在儿童福利机构的走廊。民勇坐在走廊里,听见屋里的大人商量他的海外收养。有罗从屋里出来,负责把这个消息告诉他。 这次不需要儿童群戏。金慧绣已经换上有罗的衣服,坐在门后与工作人员对词。李夕昭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放着外国夫妇的照片和几张她看不懂的材料。 导演对她说:“你之前只知道有人想收养你,不知道已经定下来了。屋里的人说话你听不全,只能听见一部分。这一条,你不能哭。” 李夕昭不明白:“为什么不能哭?”这是很难过的戏啊。 导演站起身来:“你的哭戏我看过很多场。我想看看你不哭的表演。” 李夕昭在长椅上坐好。她的脚碰不到地面,鞋尖轻轻晃着。摄影机开动以后,玻璃后面传来含混的说话声。福利机构的工作人员在讲护照和离境日期。 她的脚慢慢停了。 李夕昭低头抽出信封里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对陌生夫妇,站在一栋带尖屋顶的房子前面。她看了很久,把照片放回去,信封口却怎么也合不严。她用手指压了两次,最后把它扔到一边。 屋里的谈话停住。门打开,金慧绣走了出来。 李夕昭立刻站起来,仰头问她:“老师,你是来接我回幼儿园的吗?” 有罗蹲下来,平视她:“民勇,老师有话跟你说。” 民勇雀跃地说:“我们走吧。我明天要把彩色铅笔还给甜甜,我们说好了要一起画画。” 有罗已经很难过,但还是挤出一个笑:“那件事以后再说。” 民勇看着老师的眼神,想想刚才听到的内容,她还在勉强地笑,慢吞吞地问:“为什么要以后?” 有罗张了张嘴。她还没说出收养两个字,民勇已经从她的神情里得到了答案。孩子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落下来。她低头看了看脚边的信封。 “俊叔叔知道吗?” 有罗没有及时回答。 民勇点了一下头:“那就是他也同意了。” “不是因为他不要你。”金慧绣伸手拉她,“他去训练了,电话一直打不通。民勇,你先听我说——” 民勇没有甩开她。她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有罗握着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才问:“那为什么没有人问我?” 声音很轻,没有哭腔。 金慧绣握着她的手,忽然说不出下一句台词。剧本上写的是有罗安慰孩子,告诉她国外的爸爸妈妈会对她很好。可是眼前的人正在等她回答,那双眼睛那么通透,那些废话好像突然没有必要再说。 她把李夕昭抱进怀里。李夕昭抬手,紧紧抱住有罗,又突然松开。 “停。”崔基焕说。 当天又试了其他的几个情节,一直拍到傍晚。回去以前,制作组没有给出结果,只说还要看录像、核算改剧本的工作量。李夕昭走出大门,忠武路已经亮起灯。金昌赫问她觉得怎么样,她说第一场很差,第二场还可以。 金昌赫又问:“那你觉得能不能选上?” 李夕昭摇摇头:“不知道。” 她心里没底,完全不像《土地》那么有信心。 14. 再进组 世光电影公司。 制片主任白东旭在算预算:“民勇改成女孩,主要动的就是她和俊同住的戏。有罗需要提前介入家庭,部分童装要重做,台词有些改动。如果一周内定稿,不换主要场景,不会多花太多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最大的问题还是片酬。” 李承元点了一支烟:“《土地》还在播,发行和宣传那边很支持用她。真要用她,片酬预算也不是不能上调。我最担心的是观众看见她哭,立刻就会想到西姬,太容易出戏。” 崔基焕一直在反复看第二场,李夕昭和金慧绣在一起的画面。 “她和金慧绣的对手戏很好。民勇换成她的话,三个人更像一家人。前面越温馨,送走孩子的时候才会更痛。而且,《土地》让我们都忽视了她的脸。想想那天的办公室,承元。她的脸有多适合大荧幕,不用我多说吧。” “所以你想用她?” “我想再给她一段时间。”崔基焕按停录像,“儿童组先排一周。她不需要多么适合喜剧,只要不那么成熟就行。” 接下来一星期,李夕昭每天就干一件事:陪孩子玩。确切的说,是融入孩子们的玩耍。这对她实在很难。不论李夕昭还是王婷,都是从来没有过童年的人。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玩。 一开始,她几乎一直在傻站着,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干什么。后来,她尝试模仿,饰演公主的李在银做什么她就跟着做。再后来,她发现李建朱更可爱,又跟他学。最后,她尝试解放天性,让自己忘记后天习得的一切,跟随本能。饿了就哭,无聊就抢别人的玩具。 第五天,导演让他们争一顶纸王冠。 李建朱先抢到手,举得高高的不给别人。李夕昭伸手抢过来,戴到自己头上就跑。李建朱在后面追她,两个人绕着矮桌跑了三圈,撞倒一排小椅子。李夕昭跑着跑着,觉得实在荒唐,笑了出来。她头发散开,纸王冠歪到一边,被李建朱从后面一把扯掉。她转身把李建朱扑到地上,两个人在地上翻滚,最后把纸王冠扯坏了。李夕昭哈哈大笑,李建朱开始抹眼泪,她又赶紧去哄他。 李承元也在旁边。看完,他问:“合同准备好了吗?” 李夕昭拿到了一份改过的角色小传。小传上的名字是——敏英。 1988年3月,《土地》还在热播。《大人们不懂》正式开机。 第一天拍的是敏英刚到幼儿园的几场戏。按照剧本,她跟着俊走进活动室,拒绝承认自己是被捡回来的孩子,又因为别人嘲笑她没有妈妈,和甜甜打了一架。 崔基焕把几个孩子叫到一起讲戏。他给李夕昭的要求只有一句:“放开了演。” 李夕昭换上了红色背带裙和白衬衫,头发扎起来。服装师还在她胸前别了一只小兔子胸针。镜子里的孩子和崔西姬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看起来活泼、明亮,很适合出现在幼儿用品广告里。 李建朱饰演的甜甜从玩具柜后面钻出来,绕着敏英走了一圈:“你这么大了,为什么还来幼儿园?” 敏英不服气:“我哪里大?” 甜甜说:“你比老师还严肃。” 周围的孩子一阵哄笑。 甜甜来扯敏英的书包,她抱住书包迅速转身。 崔基焕喊了停:“太刻意了,重来。” 李夕昭长叹一口气。 拍《土地》的时候,每个人有确定的身份和位置,不能说错一句话,走错一步路。她很擅长这个,NG的次数非常少。 现在,她成了片场NG次数最多的演员。因为这么多孩子里,就她最不自然。 崔基焕是个很喜欢让小演员即兴发挥的导演。李建朱的台词经常和剧本不一样,动作也毫无章法。他一会儿把玩具听诊器挂在脖子上,一会儿趁别的孩子说话偷偷拆人家的积木。 李夕昭以为他出错了,但导演会认为这样的反应很好。而她每次拍摄的动作都一模一样,崔基焕反而不满意。 这让她感到很受挫。但是她越用力,效果就越不好。 午饭前,金慧绣把她的剧本抽走:“别看了,就这么简单几句话,你早就背过了,问题不在台词上。” 李夕昭愁眉苦脸:“我知道问题在哪儿。只是不知道怎么办。” 金慧绣把剧本夹在自己腋下,施施然走了。 李夕昭赶紧追上去要,金慧绣把剧本举高,凭身高优势晃了两下:“叫姐姐。” “还给我。” “没礼貌,不给。” “金慧绣。” “呀!你胆子也太大了,不用敬语,还敢叫全名?” 两个人从走廊一头追到另一头,回来的时候,李夕昭发现自己的午饭不见了。她环顾四周,正好看见李建朱手里拿着她的面包在啃。 两个人视线对上,李建朱含着面包就跑。她推开椅子追了上去。活动室里全是矮桌和小凳,李建朱身量比她小,钻来钻去十分灵活。李夕昭追不上,绕到玩具厨房后面堵他。李建朱急转弯,没刹住车,一头栽进她怀里。 两个人连同一只塑料汤锅摔在地垫上。李夕昭抢回剩下的面包,看见上面一圈牙印,气得又塞回他嘴里:“都给你,噎死算了。” 李建朱笑得面包屑往外掉。 李夕昭抬头看见导演,第一次像个孩子一样告状:“导演,他抢我的午饭!” 崔基焕无情地点点头:“很好,保持这个状态。开工!” 李夕昭饿着肚子拍了一下午,那股委屈劲儿十分符合剧情。 下午的拍摄很顺。结束以后,金慧绣把剧本还给她:“欢迎来到青春电影的世界,崔西姬小姐。” 李夕昭笑了。她总算摸到了一点儿感觉。 几天以后,他们拍有罗带俊和孩子们去郊外野餐。剧组在汉江边找了一块草地,镜头外就是公路。道具组铺好毯子,摆上饭盒、水果和汽水。 崔基焕最担心几个孩子偷吃,开拍前特意警告:“谁敢动道具,午饭就最后一个领。” 李建朱立刻把已经伸向鸡蛋卷的手缩回来。 剧情里,俊吹嘘自己会做饭,打开饭盒才发现紫菜卷散得乱七八糟。有罗嫌弃他,孩子们却很给面子,一拥而上抢着吃。敏英坐在最边上,起初非常矜持,等别人都开始抢,才飞快拿走了最大的一块。 李建朱来抢她的紫菜卷,她把整盒都抱进怀里,两个人隔着饭盒争起来。饰演俊的金世竣本来应该过去劝架,刚迈一步,脚却绊住了野餐布,整个人向前扑倒,手里的汽水直直浇在裤子上。 几个孩子愣了一下,同时大笑。金世竣坐在地上,表情十分狼狈,还不忘捂住□□:“不许看!” 这下连摄影师都笑了。李夕昭笑得往后倒,手里的饭盒翻在毯子上。李建朱趁机捡走最后一块鸡蛋卷,一边跑一边往嘴里塞。 崔基焕没有喊停。金慧绣追着金世竣替他挡住视线,嘴上还在训孩子:“都转过去!谁再看,今天不许喝汽水。”她自己也在笑,最后索性拿一块野餐布围在金世竣腰上,把他拖出了画面。 这段戏过了之后,崔基焕叫李夕昭来看监视器。“记住刚才的感觉。”崔基焕说,“照着你的本能反应做就行。这部戏是很生活化的,不要想太多。” 李 夕昭点点头。 下午没有她的戏,李夕昭在休息室的长沙发上睡着了。睡得迷迷糊糊,一翻身滚下了沙发。 她捂着屁股爬起来,正好看到门把手在动。有人要进来了。 李夕昭不想让人看见自己这么蠢的样子。她大脑一时短路,爬到了茶几底下。 门打开,又关上。她听见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的声音:“星期天去拍这个广告。只有半天,能拿两百万。” 然后是金慧绣的声音:“星期天上午要拍《顺心》,下午来这里补镜头。你把我劈成两半吧,一半去拍广告,一半去拍戏。” 是的,金慧绣同时在拍一部电视剧——KBS的周末剧《顺心》。李夕昭第一次知道的时候非常惊讶。前世,她不怎么了解娱乐圈,也听说过“轧戏”是很不好的名声。但在这里,同时赶两部戏是能力强的体现。李夕昭本来以为是金慧绣比较拼命,现在看来另有隐情。 她一时非常为难。她不想听见太多,但是现在钻出去,也很尴尬……怎么解释她躲在茶几下面? 中年女人又开口了:“我帮你协调一下,总会有时间的。半天两百万呢,怎么能不去?” 金慧绣冷笑一声:“两百万又进不了我的口袋。” 中年女人生气了:“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我是为了我自己?你知道家里每个月开销要多少吗?” 金慧绣说:“要多少?你仔细说说。我就不明白了,全韩的未成年人,也没有几个比我收入更高的,怎么偏偏我们家开销这么大,挣多少钱也不够花?” “你是要跟我算帐?” 金慧绣的声音突然升高了:“我早就想算算了!你总是说家里花销大,弟妹们都在上学,到底花销能有多大?当时拍《思母曲》,还有这次接《顺心》,你到底拿了多少片酬?” “你也知道弟妹们都在上学?吃的、穿的、住的,哪一样不要花钱?你还是未成年,妈妈当然是要帮你管钱的。等你再大一点,我自然就会告诉你。” “你也知道我还是未成年?你知道我有多累吗?我早就说了,日日剧拍摄强度太大,每天都连轴转,你根本不听,直接就帮我签了《思母曲》。那部剧拍了两百多集,我一整年睡在电视台,凌晨四点就起来化妆,顶着几斤重的假发在棚里来回跑。几乎每天都有哭戏,我眼睛都要哭瞎了!好不容易完结了,你又同时给我接了两部戏。你也不怕把我累死,以后再也没人给你挣钱!” “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难听?这世上谁活着不累呢?吃点苦怎么了?难道你不是因为拍了这些戏,才能享受大明星的生活?” “我享受什么了?”金慧绣的情绪更激动了:“你说!我到底享受什么了?我连打车的钱都没有,上个月跟化妆师借了三次车费。我每天没空吃饭,一天睡不到四个小时,导演一喊过我闭上眼就能睡着。我享受什么了?” 空气好像都凝滞了。 金慧绣的声音又低下来:“我根本没有时间上学,没有任何同龄的朋友,你不在乎,是不是?每一个片约,每一笔酬劳都是从你那里走的。你要管钱,可以,我连数目都不能知道吗?我们一家七口,还是住在那么小的房子里,家里什么东西都没有添置过。小弟上周说,他的球鞋破洞了,你说没有钱给他换。那么多钱,到底都去哪里了?” 她的声音带了哭腔,接近恳求:“告诉我吧,妈妈。我就想知道,到底我挣了多少钱,到底那些钱都去哪儿了?” 门外有人催有罗准备。 两阵关门声响起。 李夕昭等脚步声走远,才从茶几下面爬出来。 15. 朋友 3月26日,第二十四届百想艺术大赏如期举行。 宋贞英提前从公司回来,带李夕昭去做头发。造型师原本准备了一条白色蓬蓬裙,裙摆缀满蕾丝,还配了一顶小帽子。李夕昭穿上以后,在镜子前站了半分钟,觉得自己像一只准备端上桌的奶油蛋糕。 “不能换一件吗?” “小孩子都这样穿。”造型师说。 李夕昭坚持拒绝:“我在电视剧里不是个小孩子。” “今天又不是演电视剧,颁奖就应该这样穿。” 宋贞英在旁边忍笑,最后还是替她换了一条剪裁简单的深红色连衣裙。领口只有一圈白边,没有别的装饰。 《土地》剧组被安排在靠近过道的位置。李夕昭坐在自己的名牌后面,发现椅子太深。后背贴住靠背以后,鞋尖只能勉强碰到地面。她只好坐直,双手放在膝上。摄影机扫过来,她看起来镇定得很,只有旁边的金在林发现她一直在抠裙子上的线头。 “紧张?”金在林低声问。 “有一点。”李夕昭的心里,还是对获奖有一丝期待的。 金在林安慰她:“放心吧,这个奖绝对是你的。一个童星奖,也值得紧张成这样。” 李夕昭捂住胸口,她感觉心跳有点加速:“万一没得奖呢?” 金在林开玩笑:“我明天在KBS门口开新闻发布会,骂评委。” 大屏幕开始播放入围片段。西姬站在一地狼藉中,声音发抖地说要把那些人撕碎、晒干了杀掉。画面又转回宴会厅,坐在台下的李夕昭穿着一袭红裙,面带微笑,和屏幕里判若两人。 颁奖嘉宾拆开信封。“第二十四届百想艺术大赏,电视部门童星奖——《土地》,李夕昭。” 掌声响起来。朱日清拍了拍她的肩,金在林把她从椅子里扶出来。李夕昭快步走到台下。舞台的台阶比家里的楼梯高,李夕昭提起裙摆,一阶一阶走上去。 工作人员把话筒调低。李夕昭站在台上,看着台下坐着西装革履的观众,闪光灯密密麻麻地闪。她眼前浮现出河东湿冷的冬天,冻硬的土地,和一起奋斗了半年多的剧组。 “感谢朴素利老师写出了西姬。感谢朱日清导演、金在林编剧,还有《土地》剧组所有教过我的人。没有他们,我不能完成西姬这个角色。”她两只手抱着奖杯,停了一下,“感谢金慧绣前辈。第一次进片场的时候,是她让我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演员。” 场内的议论声四起,主持人笑着说:“听说你正在和金慧绣一起拍电影?” 李夕昭顺势接上:“是的。电影叫《大人们不懂》,预计今年夏天上映,请大家多多关注。” 台下再次鼓掌。李承元为了这免费的宣传笑得见牙不见眼。 《土地》剧组拿下了电视剧部门最佳女演员、最佳童星和最佳电视剧奖。在这个星光熠熠的晚上,李夕昭并不十分起眼。 第二天,金慧绣在片场看见她,上来就用剧本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世光让你在颁奖礼上宣传电影?” “没有。我早就想跟你说谢谢了,但是我没有你的电话号码,一直没有机会。昨天就是个好机会。” 金慧绣笑着捏捏她的脸,在她的剧本上写下电话号码:“姐姐的电话号码可是很抢手的,记得保密哦。” 李夕昭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她终于明白了《土地》片场其他人看她的心情。 金慧绣走了之后,李夕昭单独问化妆师:“惠绣姐是不是借你钱了?” 化妆师很意外:“你怎么知道?” 李夕昭说:“你别管了。她借了多少?我现在还你。” 化妆师嘴上说不用,手里已经掏出了记账本:“三次一共两万五。” 李夕昭拿出钱还给她:“别让惠绣姐知道。” 那天下午的拍摄很不顺。金慧绣不在状态,李夕昭能感觉到她的心烦意乱,她自己也不在状态。 两个人一段戏拍了五遍也没过,崔基焕终于发火:“你们两个今天怎么回事?李夕昭,拿了百想童星奖有什么好得意的?李建朱比你还早一年拿。还有你,金慧绣,去年在百想拿的最佳新人,是评委睡着了乱给的吗?” 金慧绣说:“对不起,导演,给我们十分钟。”转身拉着李夕昭走出教室。 学校后门有一道窄窄的水泥台阶,旁边堆着废弃课桌。金慧绣坐在最上面,手里拿一个打火机,开开合合。她看了李夕昭一眼,说:“化妆师说,你替我还钱了。” 李夕昭没想到事情暴露这么快:“是吗?什么钱?我不知道啊。” 金慧绣摇摇头:“你刚才怎么没这么会演?能省下一顿骂。” 李夕昭不说话了。 金慧绣轻声问:“为什么?” 李夕昭挠挠头,“因为我现在很有钱?” 金慧绣作势要打她,李夕昭连连后退:“好嘛,好嘛。因为如果不是你,我不会提前读《土地》,可能拿不到那个角色。这么算的话,《土地》的片酬起码有你一半。这是我欠你的。” “没有我,你也能演西姬。” 李夕昭自顾自往下说:“如果没演《土地》,也就没有广告,也就没有现在的电影。再往前论的话,我是在《思母曲》见到你之后,才想好好演戏的。你是我的启蒙老师。只有两万五而已,别那么在意嘛。” 金慧绣说:“李夕昭,我要听实话。别浪费时间。你今天不说实话,我没法拍。” 李夕昭挣扎了一会儿,放弃抵抗:“那天你和你妈妈说话,我听见一点儿。” 金慧绣拿打火机的手停在半空:“听见多少?” “全听见了。” 金慧绣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昨天你获奖的时候,没提家里人。” 李夕昭爬到课桌上,挨着金慧绣坐下:“是啊。你知道的吧,我妈妈是演《春天》的李善美。去年她把我丢下去美国了。我从小就没有爸爸,我不知道我爸是谁。” “她丢下你去美国,你好像不难过?” “当时有一点吧。其实呢,她在家总打我。这 样的妈,有不如没有。跟你妈差不多。” 金慧绣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看她。 “别把我妈和你妈放在一起。”她下意识地说,“她可没打过我。家里那么多人,都是她在照顾。我的工作也是她跑来的。” “我又没说她什么都没做。”李夕昭很平静,“她把你养大,替你找工作,这些都是事实。她让你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让你没法过正常的高中生活,也是事实。” 金慧绣张了张嘴,半天没有说话。 “你可以感谢她,也可以讨厌她做的那些事。”李夕昭说,“这又不冲突。为什么她是妈妈,你就只能有一种感觉?” 金慧绣低头看着手里的打火机。 可以感谢她,同时讨厌她? 在此之前,金慧绣从来没这么想过。她当然恨过妈妈。两边赶场还要上学的时候,睡眠不足还要节食的时候,她都恨过。可是这种念头刚一出现,更强烈的羞耻就会把它压下去。妈妈生她养她,为她的工作四处奔波。她怎么能恨自己的妈妈? 李夕昭很同情她。一个摇摆不定的慈母,比李善美那样的妈更让人痛苦,因为你会对她不断抱有希望,然后再失望。因为你的爱恨都不能彻底,于是反复纠缠、挣扎、自我厌弃,永远不得解脱。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李夕昭抬头看看天空。今天的晚霞很好看。她说:“我还听到你说自己没有朋友。” 金慧绣斜了她一眼:“你偷听得倒挺全。” “我也没什么朋友。”李夕昭理直气壮,“反正我已经有你的电话号码了。下次你想找人说话,可以给我打电话。” “你才多大,能听懂什么?” “我能听懂的可多啦。” 金慧绣看了看她,忽然笑了:“小鬼。” 她笑得太厉害,只好转过脸,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等她重新回过头,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她们在外面待了二十分钟。回到教室,崔基焕什么也没说,直接开拍。剩下的戏一气呵成。收工回家。 临走的时候,李夕昭再三犹豫,问金慧绣:“你还欠别人钱吗?” 金慧绣翻了个白眼:“干嘛?” 李夕昭说:“我对钱没有概念。但是我现在确实还挺有钱的。你别欠剧组工作人员的钱。他们要是给你使绊子,那可防不胜防。” 金慧绣挥手赶她:“你才拍了几部戏?我比你清楚。走吧走吧,记得跟外人别这么说话,我怕你没两天叫人骗光了。” 李夕昭回家之后,翻出自己的存折。 由于2026和1988年的巨大物价差,加上非常复杂的中韩汇率,再加上娱乐圈特有的高收入,李夕昭现在真的对钱数学意义上丧失了概念。不过,上次接广告的时候金昌赫告诉她,她要交最高档的个人所得税了。 李夕昭大为震撼:“未成年也要交税吗?” 答案是要的。 所以她应该还是挺有钱的。 她满意地把存折放回去,头一次有点感谢李善美。 16. 离别 【小提示:男主及家人姓名已统一修改,剧情没有变化,大家不需要回看。】 电影前半段的幼儿园戏陆续拍完,敏英有了朋友,也让俊和有罗越走越近。五月,片场的笑声逐渐少了。俊去参加拳击集训,福利机构重新找到敏英。大人们坐在一起讨论她的去处,短暂组成的家又要散了。 敏英不愿意在福利机构生活,选择在一个雨夜出逃。 她趁值班老师不注意,从一楼洗手间的窗户翻出去逃跑。甜甜白天就接到她的电话,已经在外面等她。两个人在雨里会合,又因为不知道俊和有罗去了哪里,只能一路往幼儿园走。敏英发着烧,走到一半昏倒,最后被送进医院。 拍摄那天没有下雨,剧组调来了洒水车。水一开像一道帘子从屋檐落下来。 五月的天气不算冷,但也还不到洗凉水澡的时候。服装组准备了三套相同的衣服,拍完一条换一套。 第一条从翻窗开始。窗台不高,下面铺了垫子,敏英小心翼翼地先探一只脚,然后落地。她贴着墙跑进雨里。 李夕昭一离开屋檐,水柱砸在头顶,视线马上就模糊了。李建朱从远处冲过来,拉着她穿过操场,两个孩子踩得水花四溅。 “俊叔叔家没人!”他喊。 “去幼儿园。” 敏英说得十分肯定。她相信自己没有被抛弃。她紧紧抓住甜甜的手。 两个人跑过校门,摄影机沿轨道追了一段。李夕昭的脚步渐渐放慢,几次险些被李建朱拽倒。走到预定的位置,她先跪在地上,仍不肯松手,最后整个人向前栽去。李建朱没有站稳,两个人一起摔进积水里。 “敏英!” 李建朱是真的有点慌了。他跪在旁边拍她的脸,忘了下面的台词,只不断叫她的名字。李夕昭闭着眼睛,手指还抓着他的袖口,直到导演喊停才松开。 服装助理和场务立刻拿着毛巾跑过来。两个人被分开带进教学楼换衣服。 第二条,李建朱明显抓得更紧,台词也按剧本上的说完了。导演看完回放,最后留下了第一条。虽然不够规整,但更真实。 拍到第三个机位,洒水车出了故障,水量忽大忽小。摄影师认为接不上,几个人站在操场边争论要不要再来。李夕昭裹着毯子坐在走廊里,牙齿轻轻打战,头发一直往下滴水。她的第三件衣服也湿了,第一件还没烘干。 金慧绣刚从另一处通告赶来,换好医院戏的衣服,第一眼就看见她发白的嘴唇。 “还要拍几遍?”她问副导演。 “导演想补一条近景,水还没弄好。” “她的衣服已经全湿了。再拍下去,后面的医院戏都不用化妆。” 副导演说小孩子恢复得快,喝点热水就好。金慧绣不说话了。 导演很快决定再来一条。李夕昭又去水里跑了一遍。这次终于过了。 工作人员准备换场,她坐在一边裹着毯子吹头发,还在抖。金慧绣把自己的外套也盖在毯子外面:“你冷不会说吗?” “还能忍。” 金慧绣呛她:“你每次都这么说。上次挨巴掌也是。” 李夕昭很无奈,“那两巴掌真的不重。” “所以你打算一辈子只在快死的时候喊停?”金慧绣摸了摸她的衣服,又去找人要来一杯热水。 李夕昭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金慧绣拍起戏来比她疯多了,不知道哪里来的底气说她。不过,热水喝起来真舒服啊,那就先不顶嘴了。 雨夜出逃以后,敏英还是被送回福利机构。俊和有罗终于明白了自己对敏英的感情,但领养手续和机票都已经准备妥当。敏英要出国了。 他们最后在机场告别。 李夕昭穿着一件米白色外套,脚边放着新的旅行箱。她无端地想起几个月前的釜山码头。好像她经历的故事,结局总是分别。 机场拍摄许可只给了四个小时。摄影组前一天就来确认光线和电源。崔基焕难得没有临场改戏,反复提醒所有人,时间有限,每个人情绪要到位。 第一组镜头是敏英跟着福利机构的老师办理登机手续。俊和有罗赶来时,登机广播已经响了。甜甜和公主也被带到机场,几个孩子隔着围栏说话。李建朱说完,想和敏英拉勾,但围栏很宽,他们的手指碰不到。 李建朱努力试了几次也碰不到,眼圈一下就红了。李在银年纪还小,分不清拍戏和真正的分别,当场大哭起来。整个机场回荡着响亮的哭声。李夕昭按照剧本的安排,流了几滴眼泪。 最后拍有罗和敏英的告别。 剧本里,有罗有一大段话。她告诉敏英,新父母会爱她,国外有漂亮的房子和学校,等她长大还可以回来。敏英应该点头,说自己会写信,然后她们拥抱。排练过两遍以后,李夕昭问:“你说,敏英真的相信吗?” “不完全信。”金慧绣说。 “那你相信吗?” 金慧绣翻了翻剧本:“有罗必须相信。否则她放不了手。” 崔基焕在旁边听见,把两个人的台词本拿走,说:“第一条,允许你们自由发挥。想说什么说什么。” 摄影机重新就位。有罗蹲在敏英面前,替她扣好外套最上面的一粒纽扣。她的手指不太稳,扣了两次才扣进去。 “到了那边要好好吃饭。”她说。 敏英点头。 “不要跟别人打架。” 敏英又点头。 “别人抢你的东西,可以告诉老师。” “老师不管呢?” 有罗努力维持的笑脸有些撑不住了,她说:“老师不管,就只有靠自己了。敏英,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每个人能依靠的,最终只有自己。” 敏英看着她:“你会忘记我吗?” “不会。” “你以前也说,不会把我送走。” 有罗伸手抱住她。敏英的胳膊仍然垂在身侧,没有立即回抱。登机广播又响了一遍,福利机构的老师在旁边提醒时间。有罗松开手,低头看着她:“那你会忘记我吗?” 敏英终于抬起手,抱住她的脖子。 两个人都没有哭出声音。金慧绣的眼泪先落下来,滑到李夕昭的头发里。李夕昭睁着眼睛,看向她身后不断移动的旅客和机场明亮的玻璃门。这部电影拍完,也许她们很长时间不会再见面。 熟悉的孤独感从四面八方袭来,让她透不过气。 “该走了。”福利机构的老师说。 敏英慢慢松开手。她转身走出去两步,又折回来,把脸埋进有罗怀里。这一下不在排练里。 金慧绣踉跄半步,立刻接住她,手掌紧紧按住她的后脑。过了几秒,敏英自己退开,她在脸上抹了一把,转身抓起旅行箱,跟着老师向登机口走。 她再也没有回头。 摄影机留在原地。有罗站在围栏外,俊和两个孩子走到她身边。直到敏英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崔基焕才喊停。 大厅里响起掌声。李夕昭听见了,却没有立刻停下。她已经走过摄影机拍摄的范围,站在登机通道前,手还握着旅行箱。工作人员追过去,她才回过神,转头看向金慧绣。 金慧绣的眼泪还没擦,朝她张开手臂。 李夕昭松开旅行箱跑了回去。 她们抱了一会儿,李夕昭在金慧绣的风衣上擦掉眼泪,闷声说:“妆花了。” 金慧绣没说话。 李夕昭接着问:“你会给我打电话吗?” “当然。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如果是我妈接电话,你就说是我同学。” “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如果是一个男孩的声音说我不在,你就再确认几次。金载民一般懒得上楼叫我。” 工作人员围过来送花,李夕昭松开了金慧绣。 崔基焕宣布全剧杀青。 李夕昭回家,再次受到全家人的热烈欢迎,机场留下的那点离愁很快被熟悉的饭菜和吵闹冲淡。吃完晚饭,她舒服地在客厅的沙发上翻滚。金家的沙发很宽,跟休息室的完全不一样。要是这么宽的沙发,她才不会掉下去! 电视机里正在重播一部家庭剧。李夕昭没有认真看,只听见一个女人在车站叮嘱孩子:“到了以后记得写信。妈妈会想你的。” 她翻身的动作停住了。 机场明亮的玻璃门重新出现在眼前。金慧绣抱着她问,你会忘记我吗? 李夕昭鼻子一酸,觉得自己大概还没有完全从敏英的情绪里出来。她伸手去拿遥控器,想把电视关掉,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发抖,遥控器从她手里掉到地毯上。 金载宪从餐桌边抬起头,先发现她不对:“夕昭?” 李夕昭想说没事,一张嘴,眼泪却先掉了下来。王婷的创伤、西姬的愤恨、她经历的离别和曾经触碰过的所有痛苦一起涌来。她承担的负面情绪过多,她控制不了自己。她很快哭到喘不上气。她蜷起身体,用力按住胸口,但还是停不下来。 客厅里一下乱了。金昌赫赶紧把电视关掉,宋贞英拿来水和毛巾,金载民站在旁边,不知所措地抱着还没吃完的蛋糕。金载宪蹲在沙发前,几次想碰她,又不敢伸手。 “是电影里太难过了吗?”他问。 李夕昭摇头。全家人守了她半小时,她还是不停流泪。宋贞英当机立断把孩子送到医院,但是医生也束手无策,只能给她输液。 李夕昭哭了很久很久。直到没有力气,才靠在宋贞英怀里睡过去。金昌赫以为她连续拍了两部戏,分不清角色和自己,第二天就打电话替她推掉了近期所有试镜。 李夕昭没有解释。 回家以后,她从抽屉里找出那本记录情绪回声的笔记。她一条条看过来,看见最后一句是:如非必要,不再主动使用。 李夕昭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用笔把前四个字涂掉。 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进抽屉最深处锁上。 17. 真正的演员 6月底,《大人们不懂》在单成社举办试映会。 李夕昭给金家人都留了票。不过他们不能坐一起。她坐在前排主创席,放完电影还要接受采访。 《S》的影评人朴允浩来得很早。他看过《土地》,对李夕昭印象深刻,对她这次的表现却心存疑虑。在他看来,李夕昭在《土地》中的表演,绝对有本色出演的成分,否则不能如此打动人心。那么,一个如此沉重、早熟的孩子,能演好普通的儿童角色吗?甚至这还是一部喜剧电影,她怎么能让观众看着崔西姬的脸,还能笑出来? 灯光熄灭以后,放映厅慢慢安静下来。 银幕上的李夕昭穿着红色背带裙,从幼儿园走廊里跑过去。她的纸王冠歪着,笑得露出一颗快要换掉的牙。放映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朴允浩慢慢坐直。 他在《土地》里几乎忽视了这张脸。回想西姬,他想到的是任性、尖锐、骄傲和偏执。这些词都与美丽无关。现在她穿着现代衣服,在一群孩子中抢面包、撒谎、打架,整张脸都亮起来,是一张让大人们看了,会觉得世界充满美好的脸。 如果没有看过《土地》,这不过是平平无奇的孩子玩耍的画面。可是,正是因为看过《土地》,他才明白,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而李夕昭都演得无比自然,仿佛她天性就是这样。 对于李夕昭是本色出演《土地》这个观点,朴允浩已经不那么自信了。西姬和敏英身上,找不到一点相似的地方。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李夕昭? 或许,她们都不是真正的李夕昭。 角色分离——这是很多成名的演员都做不到的事。朴允浩有一种难以自控的兴奋感:李夕昭今年才多大?她演《土地》的时候,可只有八岁啊。 电影仍在放映。前半部的笑声一直不断。甜甜和敏英打架,孩子们把俊和有罗关进储藏室,逼他们承认互相喜欢。公主记不住计划,提前把门打开,害得所有人躲到桌子下面。 《广播研究》的崔昌文也在笑。作为资深电影评论员,片子看到一半,他已经基本确定,这是一部合格的商业电影。暑期上映的合家欢喜剧,票房不会低的。金慧绣不愧是去年百想的最佳新人,颜值过硬,演技到位。片中的几位小演员也非常自然。他以前没看过李夕昭演的戏,也许回去应该租《土地》的录像带看看。 片子过半,笑声渐渐少了。 俊离开去训练,敏英被送往福利机构。雨夜里,甜甜抱着昏倒的敏英大喊,后排有人开始吸鼻子。金浦机场的广播响起,机场的声音嘈杂,整个放映厅却安静下来。到敏英和有罗的机场告别,不停有人抬手擦眼泪。 字幕升起后,掌声先从前排响起,很快连成一片。 导演、制片人和几名主要演员站到银幕前。 记者先问崔基焕:“您去年出版的同名里,儿童主角还是男孩。为什么电影改成了女孩?” “因为李夕昭先问了我,为什么一定是男孩。”崔基焕说,“我开始没有被说服,后来她用演技证明了自己。” “是不是因为她在《土地》走红,制片方想利用知名度?” 李承元接过话:“当然考虑过知名度。电影公司花钱,不可能完全不考虑观众。但如果只有名字有用,我们没必要改完整条主线。至于这个改动值不值得,那就要让观众来评判了。” 话筒转向金慧绣:“影片一直宣传,电影有三个百想大赏,指的是您、李夕昭和李建朱。作为三个人里唯一的大人,您如何评价孩子们的演技?” 金慧绣笑着说:“孩子们的演技是有目共睹的。看完电影之后您还有这样的问题,我只能说——大人们不懂。” 现场响起一阵笑声。 七月一日,《大人们不懂》在单成社上映。 开画首日就卖出了六千多张票。单成社很快把每天五场增加到六场,世光又谈下另一家影院扩映。 宣传职员韩正洙冲进李承元办公室,七天内第七次说出同一个词:“加场”。 “不是都说家庭观众不爱进电影院吗?”李承元把统计表看了三遍。 “他们不是不进,是没有合适的片子。”韩正洙说,“上午十点那场都有人排队。” 1988年,韩国票房统计还没有实现全国联网。电影公司最先盯住的,是首尔首轮影院每天卖出多少张票。电影上映第一周,首尔首轮观众超过四万人。第二周,票房曲线逆势上涨。单成社售票处前排起了长队,几个孩子蹲在阴影里,用粉笔在地上画敏英的纸王冠。 《S》杂志刊登了影评人朴允浩的文章。他对电影的评价并不高:“电影把拳击、幼儿园喜剧和海外领养塞在一起,后半段转折略显用力,音乐也过于急着提醒观众流泪。” 话锋一转,他用很长的篇幅称赞了李夕昭的表演:“如果没有看过《土地》,会觉得李夕昭的表演中规中矩。但是,任何看过《土地》的人都知道,李夕昭贡献了截然不同的两种表演。两个角色共用同一张脸,却没有任何其他的相似点。考虑到她的年龄,这一点无疑是极为可怕的……前半段看似没有难度的表演,恰恰证明了她做演员的能力。所谓本色出演的猜测,现在可以停止了。虽然年龄尚小,但李夕昭无疑是一位真正的演员。” 越来越多看过《土地》的观众为了验证这段话走进电影院。很多人开始意识到,崔西姬和敏英只是李夕昭演过的角色,并不是她本人。他们逐渐对镜头外的李夕昭感到好奇,也对她的父母、她的家庭出身好奇。 李夕昭依然不想接个人专访。她并不为李善美演的那部片感到羞耻,只是不想成为别人的谈资。她知道,一旦生母演过情色片的事曝光,公众注意力会立刻转移。 采访不到李夕昭,娱乐小报就从各种角度多方打听,得到的答复基本都是未成年人隐私不便透露。记者最终只拼凑出寥寥几句:生父不详,母亲再婚后去了国外,目前由相熟的长辈照顾。至于父母和照顾她的人究竟是谁,没有姓名,没有照片,也找不到可信的消息来源。几家报社写出了很多猜测,每家报纸都有自己的“知情人士”,但没有人愿意实名作证,给出的内容也互相对不上。</ p>真假难辨的报道短暂热闹了一阵。进入八月,距离汉城奥运会开幕只剩下一个多月。首尔街头挂满奥运旗帜,报纸版面也渐渐被运动员和外国代表团占满。李夕昭不接受采访,没有新的照片和消息可以追踪,关于她父母的猜测最终不了了之。 电影热映期间,新的片约送到了金昌赫手里。 “MBC的《同一屋檐下的三家人》,特别出演六集。”金昌赫把剧本放到李夕昭面前,“你和李建朱有几场对手戏,十二万一集。” 李夕昭本来准备拒绝,听到片酬又把话咽了回去:“演什么?” “李建朱邻居家的孩子。家境良好,成绩优异,听话懂事,还会带领大家一起学习。” 李夕昭翻了两页,觉得这钱还算好赚:“那就接吧。” 她在电视剧里出现的第一集,收视率再度上涨。第二集播完,MBC收到了几十封观众来信。有人希望她多和李建朱演对手戏,也有人询问这个角色以后还会不会出现。剧组很快给她增加了戏份。原本只是来邻居家做客,后来变成辅导功课、调解孩子吵架,偶尔还要负责让吵架的大人和好。 六集拍完,MBC提出续签二十集,片酬可以再涨。 李夕昭拒绝了。 金昌赫把合同推过去:“十五万一集,二十集的合同,签约立付一半。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条件。你要是执意不演,我怕电视台不高兴。” 李夕昭把新送来的剧情梗概从头翻到尾。这个角色始终没有自己的主线,每次出现都负责帮其他人解决问题。简而言之,纯工具人。 “这个角色只能演六集。”李夕昭把梗概放下,“收视率短期在涨,因为有很多观众想看敏英和甜甜的后续,但他们的兴趣是有时限的。真让她每一集都这么教育别人,过不了多久,观众看见她就烦。” “你确定?” “确定。我们要是拿了这么高的片酬,收视率不升反降,MBC才会真的不高兴。” 金昌赫觉得可惜,最后还是替她拒绝了长期合同。 电视台的邀约没有因此减少。金昌赫很快又抱回来一摞剧本。聪明懂事的女儿、父母双亡的孤儿、从不让老师操心的模范学生。乍看起来什么样的角色都有。 李夕昭一本一本翻过去。在这些剧本里,孩子始终只是大人故事的一部分。她演主角的女儿,或者主角的童年时期,戏份有多有少,起到的作用都大同小异。她终于明白,能接到《土地》和《大人们不懂》确实是她莫大的幸运。可是这两部作品把她的眼光抬得太高,她已经看不上没有真正自我的角色了。 《大人们不懂》首轮放映结束时,首尔累计观众突破四十万人次,位列当年本土电影票房第一。李夕昭又接下了几个食品的广告,电视、报纸和户外海报一起全国投放。她的脸出现在首尔的公交站牌、地铁通道和街角商店的玻璃门上,也出现在千家万户。 1988年,李夕昭成为全韩最红的童星,没有之一。 也是从这一年开始,送到她手里的剧本越来越多,她想演的角色却越来越少。 18. 上溪的录像带 “所以说,你终于接到电影片约了?还是主角?” 忠武路一家日料餐厅包间,金慧绣夹了一片三文鱼到李夕昭的碟子里。 距离她们上次合作《大人们不懂》已经过了五年。她们虽然一直保持联系,但始终没有再合作。金慧绣成年了,她考上了东国大学表演系,开始建立自己的人脉,也拿回了自己选片的权利。这几年,她的戏路越来越宽,从苦情少妇摇身一变成为时髦都市女郎,现在是圈内最炙手可热的女演员之一。 李夕昭却不太顺利。适宜她的年龄段的作品始终不多,角色也都不怎么重要。她客串了一些电视剧,没再演过主角。 金慧绣并不担心。在她看来,李夕昭的演技完全没问题,对她来说最难的槛,也是难倒最多童星的槛,就是转型。出演童年角色越多,观众的印象越根深蒂固,很难再让观众接受成人的戏份。能沉寂一段时间也是好事。 李夕昭说:“还不能叫片约,现在只有剧本和导演,还没拉到投资。” 金慧绣把筷子放下:“你是真想拍这个戏,还是逃避上学?学校里还有人欺负你?” 李夕昭说:“我是真想演。学校没人欺负我,或者说没人敢当面说什么了,但是背后总不消停。每个人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金载宪也没法安稳上学,宋阿姨很不高兴。” 学校的事,还要从上一年说起。 1992年,《春天》原制片公司倒闭,遗留下来的片库被打包处置。一家小发行公司买下了所有的录像发行权,同时接收了堆满仓库的母带、合同和旧宣传资料。负责录入档案的职员登记了好几天资料。到李善美的资料表,家庭成员一栏写着,女儿,李夕昭。 韩文名字旁边还有三个汉字。出生年月是1980年12月。 他觉得有点眼熟。晚上回家,他突然想起来了为什么眼熟。 他立刻上报了公司。 很快,《昔日童星李夕昭,生母禁忌之作重见天日》的标题出现在街边报摊。李夕昭毕竟是未成年,大家的关注点还是在录像带身上,《春天》的销量涨了不少。她近几年作品很少,大众关注度不算太高,公众注意力很快被其他新闻吸引,学校里却掀起了轩然大波。 初中正是孩子开始发育,对性产生模糊兴趣的年纪。李夕昭成了最佳的谈资。同学看她的目光热切而奇怪。她的桌子上不断出现娱乐小报剪报、《春天》的录像带。还有人在课桌上用红色签字笔写:你和她哪里最像? 还没上升到身体暴力,李夕昭懒得和大脑发育不成熟的未成年计较。金载宪却忍不了了。录像带出现的那天,他忍了一整个白天。放学铃刚响,他把教室前后门都锁上,站到讲台上。 他把录像带摔到讲桌上:“谁干的?”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响起压低的议论声。有人觉得害怕,更多的人只觉得刺激。后排甚至传来几声口哨。 李夕昭就坐在第一排。她走到讲台下面想把他拉下来,被他拨到一边。“我再问一遍,谁干的?”金载宪说,“有胆子做事,没胆子承认?怕我?” 后排的男生终于站起来:“我干的。你能怎样?”他看一眼李夕昭,带着玩味的笑:“你跟她到底是什么关系,这么护着她。你喜欢她?” 李夕昭愣了一瞬,金载宪已经抄起录像带砸过去。他几步跨到后排,一拳就把那个人打倒。两边的朋友一哄而上帮忙,加入打架的人越来越多,没加入的人站到一边看热闹,教室里乱成一团。 李夕昭喊了一声:“别打了!” 没人听见。 李夕昭抄起讲台旁的木椅,用力砸在空讲桌上。桌面发出一声巨响,裂开一道缝。教室终于安静下来。 金载宪的嘴角都破了,气喘吁吁,不服气地看她。 李夕昭站在讲台旁,手里还提着椅子。 “我妈妈是李善美,她演过《春天》。我不觉得羞耻,就像你们也不因为看这部电影而羞耻一样。她的工作与我无关。对于这件事,我没有任何话想说。” 教室门就在这时被人从外面推开。年级主任带着几名老师冲进来,看见满地桌椅、裂开的讲桌和一群挂彩的学生,脸色非常难看。 事情闹成这样,当然要请家长。双方家长在办公室里拍着桌子对骂了半天。 崇明中学位于首尔江南区最好的学区,声誉一向很好。校方不想把这件事闹大,最后各打五十大板,让主要涉事人员都回家反省一周。 回家以后,李夕昭给金载宪上药。她坐得很近,凑上去看他嘴角的伤口。金载宪不自在地四处乱看,没话找话:“好久没来过你这屋,嗯,你桌子上还是这么多书。” 李夕昭把棉签戳在伤口上,他疼得吸了一口气:“你是不是故意的?” “谁让你打架。” 金载宪沉着脸,“他再敢招惹你,我还打他。” 李夕昭重新蘸了一点药:“其实你不用这样。你好不容易进了校篮球队,交了好多朋友,别因为我影响你的人缘。” “朋友?什么朋友有你重要?李夕昭,你说这话有没有良心?”他把脸偏开,不让她再碰,“我不仅在篮球队,我还在拳击队里,你怎么不提。我是为了谁学拳击的,你心里没数?” 李夕昭确实不知道:“你从小学就开始学了。为了谁?” 金载宪恨铁不成钢。这个傻子!上小学的时候大家都欺负她,抱团孤立她。她居然没发现?有人往她课桌里放死青蛙、还撕她的试卷。当然,这些东西都被他提前拿走,人也都被他教训了。 人人都说她是天才,我小时候看她也是,金载宪郁闷地想,怎么看走眼了呢? “你不用管,好好学你的习。” 李夕昭给最后一道伤口也涂上药:“我也想学拳击。” “你学这个干什么?” “我总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 金载宪想说,我可以永远保护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一起学。” 金慧绣早就知道这件事的始末。不仅如此,她还知道那个男生很快转学了,李夕昭的桌子上也没再出现奇奇怪怪的东西。“那件事还有后续?你最近不是总在家画画,学校都去得少了?” “闲言碎语一直有。金载宪在学校老打架,他不说原因,宋阿姨也知道为什么。今年我们要升初三了,宋阿姨问我要不要转学,换个环境。” 金慧绣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想转学吗?” 李夕昭点点头:“我确实考虑过。现在正好有项目,我想先请假进组。明年金载宪去读首尔高中,我去读女校,大家自然就分开了。” “不提这些糟心事了。”金慧绣把话题拉回来。“你说你真想演,是因为剧本好?” “是的。说起来,这个剧本还跟这件事有关。” 1992年的录像带事件,在业内也引起了一阵小小的波澜。刚拿到青年作家奖的李仓东,就是在上溪洞街边的报摊上看见那份娱乐小报的。 报摊最上面铺着当天的日报,头版大肆赞颂“汉江奇迹”带来的繁荣。专家声称,韩国即将成为真正的发达国家。旁边,李夕昭生母的桃色新闻挤在另一份小报的角落。 李仓东买下那份小报,卷在手里,沿着新修的柏油路往前走。 几年前,上溪洞还是远近闻名的贫民窟,有成片的棚户区和地下室。现在,宽阔的公路切断旧巷,崭新的公寓楼排列在道路两侧,更远处还有尚未完工的高楼。运沙车呼啸而过,卷起的灰尘很快落回平整的路面。 上溪洞已经看不出曾经破败的样子。那些被迫从这里搬走的人,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李仓东一直想写一个曾经生活在这里,最终又被这座城市抹去的家庭。这个家庭可以有很多种结构,但里面应当有一个孩子。在任何时候,孩子都意味着希望,但又弱小而 容易受伤。大人们未能承担的一切,最后常常留在孩子身上。 他的剧本一直在打磨,但始终没有成稿,因为这个孩子的形象始终很模糊。 直到今天。 他再次看向手中的报纸。李夕昭,这是一个有点耳熟的名字。 李仓东仔细看完那篇报道,又借来李夕昭所有作品的录像带,包括客串的《思母曲》和《朝鲜王朝五百年》。看完以后,这个孩子好像终于有了脸。 李夕昭的家境并不贫寒,从公开报道来看,也从来没有住过地下室,他却在她身上看见了自己想要的气质。从八岁的时候,她就已经不是一无所知的幼童。她早熟、敏感、自尊心强,已经学会隐藏痛苦,又没有藏得滴水不漏。她平静的外壳偶尔裂开的一道缝隙,或是哭泣以前那一瞬间近乎本能的忍耐,都和她的眼泪一样触动人心。 同时,李夕昭的故事让他看到了自己过去忽视的东西。坦白说,他也租过那种录像带。他记得封面上艳丽的照片,记得一些故意暧昧的艺名,当然也记得一些画面。但是他从来没有一瞬间想过,这些女人其实可能也是有家的。 没有人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个人活在世上,或多或少总会与他人有一些连接,哪怕只是曾经拥有。 对消费者来说,她们是商品。对家人来说,她们是什么? 她们的来处和下落一样,无人知晓,一生只浓缩成录像带里的几张剪影。 李仓东的剧本逐渐成型。写作期间,他应朴光株的邀请到《去那个岛》剧组做副导演。朴光株对李仓东的执导能力很满意,极力邀请他参与自己的电影公司。李仓东犹豫再三,拿出了自己写完的剧本。 “其实我写了一个剧本。”他说,“也想好了女主角,但不知道她愿不愿意拍。” 朴光株用一晚上读完,第二天给金昌赫打了电话。李夕昭就这么收到了《上溪的录像带》的剧本。她把剧本递给金慧绣。 《录像带》的故事发生在1987年。主人公恩秀是个十四岁的女孩儿。她的母亲年轻时是个情色片演员,后来抛夫弃女,不知所踪。父亲姜泰洙早年在片场开车、打零工,如今在工地干活。他脾气粗暴,生活邋遢,但始终没有抛弃女儿。父女二人住在上溪洞一间即将拆除的半地下室里。 有一天,恩秀在同学手里看到私人翻录的母亲的录像带。她循着录像盒上的标签找到上溪录像社,想让老板交出母带、停止翻录。录像店老板裴成浩当着她的面给姜泰洙打了电话。 原来,恩秀母亲留下的录像带,正是父亲交给裴成浩翻录的。 与此同时,街道留给他们的搬迁期限越来越近。这个本来就摇摇欲坠的家,开始从内部裂开。 金慧绣皱着眉看到中段,把剧本合上了。 “你确定想演?” 李夕昭点点头。 “因为恩秀和你很像?” 李夕昭思索着说:“像,也不像。不像的部分比较吸引我。” 金慧绣提醒她:“媒体肯定会再拿你的身世大做文章。” 李夕昭也没办法:“只要我还想当公众人物,总是免不了的。” 金慧绣又问:“导演是谁?” 李夕昭说:“新人导演,李仓东。以前是个作家。” 金慧绣有点惊讶:“他会拍电影?” “朴光株导演之前请李仓东当过副导演。这次的项目,朴导演担任制片。” 金慧绣转动着杯子。“要是朴光株自己执导就好了。既然他当制片,他自己不是有电影公司,为什么不出资?” “朴光株公司还有另外的电影在运营,账面资金不够。”李夕昭端起大麦茶,“他想找人联合出资,还没找到。所以我说,这还不算正式片约,只是沟通一下剧本。等资方到位,他们才会正式跟我签合同。” 金慧绣把剧本推到一边:“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先吃饭。” 19. 新人,新人,还是新人 忠武路,朴光株电影公司。 办公桌上放着三份文件:《上溪的录像带》预算表、英文故事梗概,和伦敦第四影业刚刚传来的传真。 制作部长朴基镛拿计算器重新加了一遍。“两亿八千万。”他说,“这是纯制作费,没算发行。咱们出七千万。” 朴光株翻了翻预算:“还可以啊,算低成本了。” “演员没有明星,片酬能省一大部分。” 李仓东一直站在窗边。他听见最后一句,转过身:“李夕昭不算明星?” “五年前算。”朴基镛说,“现在不好说了。不知道还有几个人愿意为她走进影院。” “投资方愿意出钱就行。”朴光株把预算表放下,“至少三星nice肯跟我们谈。李夕昭的名字把《春天》的销量都带起来了,我猜三星nice是想要录像带发行权。” 李仓东没接话。 他写的是人怎么在录像带上变成商品的故事。现在电影还没开机,他们已经在算李夕昭的名字能卖多少钱。 朴光株看了他一眼:“电影要拍出来,先得有人肯算这笔账。没有资金怎么拍电影?” 下午两点,三星nice影像事业部负责人韩永麟准时到了。 “一亿四千万。”韩永麟说,“我们要韩国录像制品发行权。电影院我们不负责,你们自己找发行公司。” 朴光株说:“完成担保由我的公司出,超支我们负责。你们不用担心他不能把电影拍完。” “我们担心的不只这个。”韩永麟说,“李夕昭已经五年没演过主角。电影、电视剧都没有。配角找谁?” 朴光株说:“还没确定。” 韩永麟笑了:“朴大导演要拍电影,哪怕只是监制,忠武路还有人不卖你的面子?你想要什么样的演员没有?”这个项目虽然导演是新人,但是有朴光株,找有票房号召力的男演员来演配角也不难。 朴光株也笑:“选择多,才要慢慢看嘛。” 韩永麟又问:“我听说是三方制作,除了咱们两家,还有哪家?” 朴光株把刚到的传真递给他:“伦敦第四影业。” 韩永麟接过传真,仔细看。现在海内外合资的项目并不多,一般人哪有海外渠道。看完之后,他更放心了。出资一半,拿到录像带发行权,亏本的可能性很小。 韩永麟签了合约。等他走以后,李仓东才问:“伦敦第四影业为什么投我们的电影?” “你要听实话吗?”朴光株点了一只烟,“便宜。七千万韩元不过是五万英镑。他们拿这点钱就能换到一部电影的欧洲发行权,不亏。” 李仓东默然。“我不想用知名演员演姜泰洙。我已经找到了人选,汉阳大学剧团的,舞台经验很丰富。” “照片上看有点年轻。”朴光株又抽出一份履历,“要不要试试我推荐的?也是话剧演员。” 李仓东接过来看了一眼:“你这个看着年龄也不大。” “那就都叫过来试试。” 试过之后,还是李仓东推荐的薛璟求更适合姜泰洙,年龄的问题由妆造解决。朴光株推荐的宋康浩演技也很不错,于是也签了约,出演录像店老板。 演员名单报到三星nice,韩永麟的电话立马打过来:“除了李夕昭,其他人的名字我根本没听说过。薛璟求是谁?还有这个宋康浩,又是谁?” 朴基镛理直气壮:“汉阳大学剧团的,和演友舞台的话剧演员,都是新人。” 韩永麟一时被他的语气噎住了,过了几秒钟才问:“为什么?” “物美价廉啊,韩部长。咱们总预算才两亿八千万。” 韩永麟无话可说,最后说了一句:“别超支。”挂断了电话。 3月底,朴光株电影公司请李夕昭来正式签约。李夕昭逐页看过项目资料和合同条款。约定拍摄期四十五天,固定片酬一千万,签约、杀青和电影上映分别支付三成、四成、三成。开拍前集训五十天。 朴光株注意到她在看集训时间:“跟你搭戏的演员都是新人,你也好久没拍戏了。要是不提前集训,你们半年也拍不完。” 李夕昭点点头,心想导演也是新人。这项目居然能拉到投资,朴光株的面子还是比想象中大啊。 主要演员陆续签约,开始集合排戏。 恩秀和父亲的戏,直接就在取景地排。那是一栋等待拆除的两层小楼。绕到楼后,从窄巷下四级水泥台阶才能进入半地下室。屋里只有简单破败的几件家具。窗户下沿恰好与外面的路面平齐。从屋里往外看,只能看见外面路人的小腿。 李夕昭在半地下室第一次见到薛璟求。他看起来有点年轻,不像能做她父亲的年纪。打招呼的时候,薛璟求用了敬语。 李夕昭十分诧异。做片场老幺这么多年,这是第一次有人对她用敬语。 李仓东没给他们寒暄的时间。他说:“排你们吃晚饭那场戏。”剧组准备了米饭和半条煎鱼。 李夕昭坐在煤油炉旁,面前是一只盛着白饭的碗。 排练第一遍。李夕昭听见门响,下意识缩脖子。 “停。” 李仓东问:“你怕什么?” 李夕昭道歉:“对不起。” 第二遍。姜泰洙提着一只纸袋进屋,鞋也没脱干净就去掀锅盖。恩秀趁他背对自己,把桌上最后半块煎鱼夹进碗里,用饭盖住。 姜泰洙看见空盘子:“鱼呢?” 恩秀抱着碗,小声说:“猫吃了,” 姜泰洙气笑了:“我们家哪来的猫?” 恩秀端起碗,埋头吃饭。姜泰洙看了她两秒,伸筷子往她碗里翻。她立刻抱着碗转过身,背对着他蹲到床边。 薛璟求从纸袋里摸出一只橘子,扔到她腿边:“小气鬼。” 恩秀低头看了一眼。橘子滚过脏兮兮的地板,停在她脚边。她没有马上捡,先把碗里的鱼吃完,才用脚跟把橘子拨到床底。 等她吃完碗里的饭,姜泰洙已经靠在墙上睡着了。他手里还捏着空纸袋,头一点一点往下垂。 恩秀看了他一会儿,弯腰捡起那只橘子,小心翼翼地拨开,拿起一瓣,先把白色的橘丝一条条剥下来放进嘴里,然后舔光滑的橘子瓣。舔到没有甜味之后,她才咬开橘子皮,慢条斯理地吃。 李仓东说:“停。下一场,你们晚上被漏水的水管弄醒。”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李仓东很少发表评价,只是让他们不停地演剧本上的对手戏。 中午吃饭的时候,薛璟求蹭到李夕昭身边:“前辈,剧本里没那么写,谁教你这么吃橘子?” 李夕昭怀疑自己的耳朵:“你 叫我什么?” 薛璟求很自然:“这一行不是谁入行早谁是前辈吗,别人专门嘱咐我,要跟你说敬语。” 李夕昭连忙摆手:“不用不用。用平语就行了,叫我夕昭就行。” 薛璟求从善如流:“夕昭,谁教你这么吃橘子?” 当然是前世的自己。 在王婷小时候,橘子是很稀罕的水果。她爸不常买,买了也是自己吃,让孩子看着。爸爸心情特别好的时候,同时如果王婷一直表现很好,没有跟他讨要,他才会大方地施舍她一个橘子瓣。如果她一开始就缠着他想吃橘子,那么她什么也不会得到。 每当拿到一个橘子瓣,王婷会想方设法,把吃橘子的时间延长。 “没谁。根据恩秀的家庭条件,这应该是不常见的水果,我下意识想多吃一会儿。” 薛璟求佩服地点点头,李夕昭心虚地别开脑袋。 吃过饭,李仓东把他们俩叫到一起。 他先说薛璟求:“你的表演方式太外露了。电影和话剧不一样,尤其我们这部电影的基调是含蓄的、压抑的,跟你的表演很割裂。而且,你和李夕昭的相处太生疏了。接下来几天,你们要尽可能多接触。明白吗?” 两个人点点头。李仓东又单独留下李夕昭。 “你让我很意外。” 李夕昭挑挑眉。 李仓东接着说:“你妈妈以前在家打你?” 李夕昭没否认。 “你对姜泰洙,会无意识流露出惧怕和怨恨。姜泰洙不打孩子,这种情绪是完全错误的。” 李夕昭想要辩解,李仓东不给她机会:“我知道,你心里清楚,只是控制不了。但是你必须要学会控制。李夕昭,我看过你所有的表演。你很会演戏,但我不要你用经验和技巧演出来的东西。” 李夕昭安静地等他说下文。 “《土地》最带动观众情绪的那几场戏,你完全带入了你自己,对吗?我要你做得更好。你不是恩秀。我不要在她身上看到李夕昭。我要你真正成为她。” 李夕昭点点头,实则心里非常没底。李仓东要真情实感,而不是演出来的技巧,那最适合情绪回声。可是,她已经不会再用情绪回声了。 恨不相逢未嫁时啊。 一个星期以后,李仓东来验收成果,很不满意:“太慢了。你们的进度太慢了。现在你俩不像陌生人了,像不太熟的邻居。电影没那么多时间给你们磨蹭,从明天开始,你俩就住这间地下室里。我给你们放两张床。” 李夕昭瞳孔地震:“不行,我不同意。” 李仓东没想到她会反对,瞥了她一眼:“你从小在片场长大,我以为你会很懂规矩。”导演最大,这就是片场的规矩。 李夕昭坚持:“合同里没这么写。我不同意。” 李仓东和她对视一会儿,想想她的年纪,勉强让了一步:“那就允许你们晚上回酒店休息,每天白天待在这里。我让摄像就在门口看着,行了吧?” 导演走了之后,薛璟求对她竖起一根大拇指。李夕昭无奈地笑笑。虽然她现在还未成年,但也不小了,要是真为了排练和异性住地下室,娱乐小报可有得写了。 导演们为了艺术,能无所不用其极,但演员自己要学会保护自己。李善美已经用亲身经历给她上过这一课。 20. 父与子 “你今年十四,为什么在上初三?” 半地下室光线不好,书也不能读。为了打发时间,也为了拉近距离,李夕昭和薛璟求漫无目的闲聊。 “我跳了两级。” 薛璟求正坐在地上反复丢一个矿泉水瓶,看它能不能立在地上,听见这句话,瓶子就没接住:“你还跳过级?我听我们剧团的人说,你很小就开始拍戏了。还能顾得上学习?我要是成绩能有你一半好,我爸估计能把我供起来。” 李夕昭笑笑:“我跳级是演戏之前的事了。你是因为演戏成绩才不好的吗?家里很看重成绩?” “我就是不擅长考试。上了大学以后又把心思全放在剧团里。我爸觉得我读电影系已经够丢人了,知道我还想当演员,就把生活费停了。我为了混口饭吃,在剧团什么活都干,搬布景、做道具,缺钱还去工地扛水泥。嗨,不提了。你学习这么好,爸妈一定很喜欢你吧?” 李夕昭看了他一会儿。薛璟求还在等她回答,脸上只有普通的羡慕,不像在故意试探。她说:“剧团的人没告诉你吗?我没有爸爸,我妈之前是个演员,后来丢下我跑了。导演写这个剧本,一部分还是被我的故事启发的。” 薛璟求不敢再扔矿泉水瓶了,他慢慢坐直。 “你是说,你妈妈是个,嗯,类型演员?” 李夕昭摇摇头:“她不算吧。只是拍了一部尺度比较大的片子。” 薛璟求手里的瓶子停了下来:“抱歉,我不知道。那你现在跟谁住?” “我在邻居家住。” 薛璟求欲言又止。 李夕昭一眼看出他在想什么:“不用这么看我。我邻居家也是演员,家里条件挺好。我很小就拍戏接广告,不缺钱。” 薛璟求一个鲤鱼打挺就坐起来了:“真的?” “真的。我过的比你好多了。” 薛璟求叹了口气,又躺下去:“白同情了。自从上大学以来,这是我过的最清闲的一周。不用卖力气挣钱,每天都能吃饱饭,晚上休息时间也长,舒服啊……”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他就这么在地上睡着了。 李夕昭看看屋里,把床上的毯子扯下来给他铺上。 两个人每天不只要聊天,他们要在这里生活。李仓东的要求是,他再来的时候要看见“一对在半地下室相依为命多年的父女”。他们不仅排剧本上有的戏,也要把剧本上没有的日子过出来。 李仓东强调的只有一条,不许碰录像店冲突以后的内容。 薛璟求不理解:“后面的对手戏更多,为什么不排?” “因为你们现在还不像父女。”李仓东说,“我要让你们真正像一对家人,再在摄像机前把这个家毁掉。” 李夕昭感觉这话怪可怕的。 她和薛璟求在地下室过了接近一个月,重复姜泰洙和恩秀的生活。姜泰洙每天收工回家,进门会先找吃的,恩秀就把他赶出去换鞋。恩秀的鞋子开了缝,姜泰洙会在煤油灯下用胶水给她粘上。两个人经常发生争执,但是吵架不过夜,因为屋子只有这么大,谁也没有地方可躲。他们渐渐习惯了地铁经过时的轰鸣声,能在短暂的沉默后自然地把话题接上。 等李仓东再次来验收,那场吃晚饭的戏只排了一遍。 6月1日,电影正式开机。 先拍学校的戏。 几个男生围在最后一排看录像盒。封面上的女人只穿了一件红色吊带裙,头发烫得蓬松,身体微微向后仰。 恩秀从门口进来,听见有人叫母亲的艺名。她没有停,照常走到自己的位置,把书包放下。 领头的男生故意提高声音:“我哥以前跟姜泰洙在一个工地干活。他说,尹惠罗就是姜恩秀她妈。” 另一个人盯着封面看了一会儿:“你别说,真的挺像。” 录像盒沿着一排课桌传过来,最后被放到恩秀面前。周围的人都在看她,想从她脸上找到答案。 恩秀拿起录像盒。封面上的脸比她记忆里的母亲年轻,也更加陌生。她把盒子翻到背面,没有看见发行公司的名字,只在角落里找到录像店贴上的标签。 “上溪录像社。”她轻声念了一遍。 “你妈好看吗?”男生问。 恩秀抬起头:“比你妈好看。” 教室里响起夸张的哄笑声。男生恼羞成怒,伸手抢录像盒。恩秀已经把它塞进书包。老师在这时走进来,男生只好暂时回到后排。 放学以后,恩秀刚走出教学楼,就被几个人堵在楼梯口。她拔腿就要逃跑,但有人从背后把她的书包扯下来,扔给另一个人。对方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地上。课本、作业本和文具滚得到处都是。录像盒也掉了出来。 领头的男生把录像盒捡起来,在她面前晃了晃:“你这么生气干什么?你妈妈拍出来,不就是给别人看的吗?” 恩秀扑过去抢。男生用力推了她一把,她跌到楼梯边的水泥地上。手掌被石子划破,血很快渗了出来。 几个人站在旁边,等着看她哭。 镜头推近。恩秀的胸口还在急促起伏,沾着灰的手指紧紧蜷在一起,因为握得太紧而发抖,眼睛里却一点泪花也没有。 她自己从地上爬起来,没有看他们,也没有擦手上的血。她低下头,把散落的书一本本捡回书包。作业本上沾着土,她拍了几下,也放了进去。 几个男生面面相觑。领头的人啧了一声,把录像带扔到她脚边:“我们看过了,你自己回家慢慢看吧。” 恩秀捡起录像带,背上书包,从几个人中间走过去,没有回头。 这段戏李夕昭没什么问题,问题基本出在群演身上。几个男生要么不忍心下手推她,要么看她坐在地上就流露出可怜的神色。李仓东不厌其烦,一直拍到镜头里哪怕边角扫到的每一个人都在戏里,才算过。 学校的戏很快拍完,剧组又转场到上溪录像社。 恩秀到的时候,店里已经没有客人。裴成浩坐在柜台后面清点收入,看见一个穿校服的女孩进来,起初没有在意。等恩秀把录像盒放在柜台上,他才慢慢抬起头。 恩秀问:“这盘录像是从哪里来的?” 裴成浩看看封面,又看看她的脸,很快认出了她:“你是尹惠罗的女儿?” “母带在哪里?” 裴成浩没有回答。他把桌上的钱拢进抽屉,反问:“你来这里,你爸爸知道吗?” 恩秀没说话。 裴成浩拿起电话,熟练地拨出一个号码:“老姜,你女儿找到店里来了。你自己过来把人领走。” 恩秀站在那里,看着他放 下电话。 “你认识我爸爸?” “要不然呢?”裴成浩觉得她的问题可笑,“这种片子那么多,尹惠罗又不火。这可不是我去进的货,是你爸主动拿带子来翻录的,现在租出去的带子他也都拿分成。你们父女俩拿了这么久的钱,你现在来跟我装什么?” 恩秀的拳又攥紧了。她的指甲嵌进伤口里,但是她感觉不到疼。裴成浩看她不动,叫她也没反应,摇摇头,自己继续低头数钱。 柜台后面的门没有关严。门缝里露出两台翻录机,其中一台还在运转。恩秀趁裴成浩不注意,迅速跑了进去。她拔掉翻录机的电源,把录像带拿出来。裴成浩追到门口,沉下脸:“把我的东西放下。你爸马上就到,你们父女俩有什么事自己回家解决。” 恩秀环顾这间小屋。一排排架子上有太多相似的女人。她们使用不同的艺名,穿不同颜色的衣服,脸上却带着几乎相同的笑容。她看到母亲的艺名出现在十几盒录像带上,纸箱里还有尚未贴上封面的空盒。 即使找到最初的那盘录像,也已经没有用了。 恩秀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抓起架子上的录像带,用力砸向地面。 塑料外壳裂开,黑色的磁带滚了出来。她又抓起一盘,接着是第三盘、第四盘。裴成浩扑上来阻止,她拼命挣扎,两个人撞上货架。录像盒接连掉落,母亲的脸铺得满地都是。 恩秀踩碎一只塑料盒,扯出里面的磁带。黑色的带子越扯越长,却怎么也扯不断。她用力地、无声地撕扯。裴成浩上来抱住她,被她咬了一口,吃痛松开手,大骂要让她爸爸赔钱。 恩秀充耳不闻。她把翻录机推到地上,又抱起那摞尚未贴标签的录像带,全部砸向墙壁。直到再也找不到可以砸的东西,她才站在满地狼藉中,大口喘气。 摄影机重新对准李夕昭的脸,她已经泪流满面。 姜泰洙赶到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站在门口,先看了看被砸坏的翻录机,又瞥了一眼满脸泪水的女儿。裴成浩冲上来抓住他的衣领,要求他赔偿全部损失。 恩秀一直盯着父亲,而姜泰洙始终没有与她对视,也不和裴成浩争辩,他只说了一句:“我会赔。” 恩秀脸上的眼泪还没有干,眼神里的祈求逐渐褪去。她转过头自己用手抹眼泪,不再看向父亲。 这是一段完整的情绪戏。李仓东先用一个长镜头,从恩秀走进录像店,一直拍到姜泰洙赶来。储物间恢复一次要花将近半个小时,完整的毁坏戏只拍了三遍。之后再拆开补拍翻录机、录像带和近景特写。剧情里的几分钟,断断续续拍了一天。李夕昭记不清自己哭了多少次,只记得最后一条结束的时候,她的手还在发抖。 李仓东终于喊了“过”。 李夕昭松开手里的半截磁带,靠着货架往下滑。宋康浩过来扶她,自己没站稳被带到了地上,发出一声痛叫。 “哎一古。”他龇牙咧嘴地捂住后腰,“你刚才撞我的时候也这么有力气。” 李夕昭还没完全从戏里出来,只抬起红肿的眼睛看他。 宋康浩立刻改口:“撞得好。很有真实感。” 薛璟求走过来,把李夕昭从地上拽了起来。 录像店的戏拍完了。接下来,他们该回到地下室了。 21.家 外景基本拍完,剧组重新回到半地下室。 最初几天出乎意料地顺利。父女俩的日常戏大多拍两三条就过了。两个人在这里待了很久,已经熟悉这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也很熟悉彼此。他们知道对方下一步会怎么做,也知道自己该接什么反应。 半地下室没有洗衣机,恩秀蹲在水盆前洗校服,姜泰洙下工回来,看见她拧不动吸饱水的衣服,伸手就要帮忙。恩秀看了一眼他沾满灰泥的手,把衣服抢了回来。 姜泰洙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脏。他走到水管下面冲了两遍,又在裤子上擦干,重新蹲到女儿对面:“现在行了吧?” 恩秀把一只袖子递给他。两个人各攥住一头,朝相反的方向拧。 地铁恰好从远处经过,窗框和水盆一起震动。两个人同时伸手按住盆沿,动作几乎一模一样。列车过去以后,他们对视一眼,恩秀笑了。 姜泰洙把洗好的校服挂上铁丝。半地下室太矮,他一转身,湿漉漉的袖子正好贴到脸上。恩秀笑出了声。 姜泰洙把袖子拨开,也笑了。他干了一整天活,已经很累,看见孩子的笑脸又觉得有了力气。他故意撩起盆里的水弹到恩秀脸上,恩秀立刻还击。狭小的屋子很快弄得到处都是水。 李仓东一直没有喊停。直到父女俩一边互相埋怨,一边找抹布擦地,他才说:“过了。” 洗完衣服、吃过晚饭,姜泰洙打开电视,屏幕上只有雪花。他把天线往左拨,画面刚清楚一点,手一松又花了。恩秀坐在床上指挥:“再来一点,再来一点。哎,有了!”他调好以后,又故意挡在电视前不让她看。恩秀踢了踢他的小腿,他才笑着让开。桌上的碗还没收。父女俩盘腿坐在床上,看新出的家庭剧。 很快,他们需要拍录像店冲突之后的戏。 这是一段长镜头,李夕昭没有台词,全是眼神戏。 从录像店回来以后,姜泰洙先点亮煤油灯,又打来一盆水。 恩秀坐在床边,校服袖口沾着灰,掌心的伤口已经凝住了。姜泰洙蹲在她面前,抓住她的手,先用洗净的毛巾擦拭伤口,再把嵌在伤口里的细沙一点点挑出来。 恩秀不叫疼,只看着他。他全神贯注处理伤口。直到清理干净缠上纱布,他才说:“那些录像带是你妈走的时候留下的,一直放在家里,又没什么用。爸爸每天在工地累死累活,也挣不了几个钱。你要上学,要吃饭,我们要付房租。”泰洙越说底气越足:“你以为你是喝露水长大的?” 他偷瞄一眼女儿。没看清恩秀的表情,他接着辩解:“我没想到会传到你学校。谁知道你们班里居然有人租这个?现在的孩子,真是的。” 恩秀仍然没有说话,她把手抽了回来。 姜泰洙的手停在半空。他终于抬头看向女儿,父女俩今晚第一次对视。 恩秀没有流泪,但姜泰洙无法直视女儿年轻又麻木的眼睛。他很快偏开头,把剩下的纱布放回桌上,呐呐地说:“事情已经出了,我会处理。裴成浩那里,你不用管。你们同学认出来了吗?你的伤是自己弄的,还是有人欺负你了?” 恩秀仍是不说话。地下室的安静让姜泰洙窒息。他隔一会儿就要说几句话,带着讨好或恼羞成怒。 无论他是什么情绪,恩秀一声也不吭。 地铁从不远处经过,轰鸣声钻进地下室,桌上的水杯轻轻震动。墙面掉下来一点灰,正好掉进水里。 列车过去了。屋里又陷入安静。 接下来的几天,姜泰洙去跟裴成浩协商赔偿、去工地干活,在家里进进出出。恩秀不再按时上学,经常在家里躺着。 搬迁期限的前一晚,姜泰洙发现恩秀的鞋底又开了。 姜泰洙找出胶水,把鞋拿到煤油灯下,一边粘一边说:“裴成浩答应不报警,机器的钱已经赔了,事情结束了。” 恩秀坐在床上看他。 “这双鞋明天先别穿,胶还没干。我记得你好像还有一双鞋吧?”他一边说着,一边把胶水挤进裂缝,用手指反复按紧。直到灯熄灭,他也没有等到女儿的一句话。 很快,电影拍到了搬迁期限的最后一天。 天还没亮,扩音器的声音已经响遍上溪洞。拆迁人员沿着狭窄的道路往里走,挨家挨户敲门。大多数住户没有搬走。因为这里已经是他们在这个城市找到的最后的容身之处。离开这里,又要去哪儿? 姜泰洙也没有收拾东西。他照常在炉子上煮饭,仿佛今天只是一个普通的早晨。 恩秀终于开口问:“我们不走吗?” 姜泰洙看了女儿一眼。她终于肯说话了,他却也没有了说话的心情:“去哪里?” 恩秀回答不出来。家里的钱都赔给了裴成浩,他们没有钱租新的房子。 外面的人很快来到门口。负责现场的警察敲门:“把重要东西带上,其他问题以后再解决。” 姜泰洙隔着门问:“以后是什么时候?” 门很快被撞开。几个人进来直接搬东西。桌子和煤油炉依次被抬了出去。有人伸手去拔电视机的电线。恩秀扑过去抱住电视,对方不耐烦地把她扯开。她踉跄着撞到墙上。 姜泰洙抄起门边的一截木头,砸在那个人头上。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那个人捂住额头,血从指缝里流出来。姜泰洙自己也没反应过来,还握着那截木头。几名警察冲上来,把他按倒在地。 恩秀扑过去,被人拦住。姜泰洙被拖出地下室,她一路追出去。眼看姜泰洙被越拖越远,她的嘴唇剧烈抖动,终于在那晚之后第一次喊出:“爸爸!” 姜泰洙回头。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又慌忙地喊,“鞋!恩秀,把鞋穿上!” 恩秀低头。 混乱中,她的一只鞋掉在门口。那只鞋的鞋底开着,胶水还没有完全凝固。 姜泰洙被带走以后,拆迁暂时停了下来。警察把恩秀带到派出所,问她还有没有亲人。恩秀没有亲人能投靠,警察让她暂时住青少年临时保护所。 下午,生活老师陪她回来收拾东西。拆迁负责人只给了十分钟。 其实这个家里,也没有什么能带走的。 半地下室的门已经歪了,床板断成两截。床下的铁皮箱是姜泰洙平时 放钱的地方。恩秀把它拖出来,里面只剩下几张收据、一件旧衣服,以及一盘没有外盒的录像带。白色的标签已经发黄,上面只写着一个名字:金美善。 那是母亲的本名。 旧电视还留在墙角。她把录像带放进去,按下播放键。屏幕先跳出大片雪花,过了一会儿,出现一间光线很亮的试镜室。 一个年轻女孩站在白墙前。她没有化妆,头发只简单扎在脑后,脸颊还带点婴儿肥,像个大学生。恩秀看着她,只觉得陌生。录像盒上的尹惠罗永远化着浓妆,摆着刻意的姿势,和眼前这个紧张得不敢看镜头的女孩真像是两个人。 镜头外的男人问:“名字。” “金美善。” “听不见。大声一点。” “金美善。” “多大?” “十九。” “还要上学吗?” “早就不上了。” “结婚了吗?” “没有。” “转一圈看看。” 她照做了。 “笑一下。” 金美善笑起来。大概笑得不够好,镜头外的人说:“自然一点,别那么紧张。” 她重新笑。第二次比第一次更僵。 “行了,就你了。” 金美善惊喜地笑。画面定格后消失,屏幕上又跳出了雪花。 窗外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施工队在拆隔壁楼,电视机跟着震了一下。恩秀伸手按住屏幕上方,把录像带倒回开头。 ……“转一圈看看。” 金美善转过身。 “笑一下。” 她笑起来。 外面的墙又倒了一块,灰尘从窗框簌簌落下。录像里的女人第三次说出自己的名字。 “金美善。” 屏幕上是母亲的脸,玻璃上还映着恩秀的脸。两张相似的脸叠在一起,谁也没有看向谁。 剧本上,这一段只有一句话:恩秀反复观看母亲的录像带。 李夕昭已经忘了自己是谁,也忘了自己在哪里、在干什么。半地下室里还有李仓东、摄像和一群剧组的人,地下室外面是嘈杂的施工队。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只是一遍遍、一遍遍地看这个录像带,看那个陌生的女人生涩的笑。 我怎么从来没想过呢,她恍惚地想,妈妈并不是生来就是妈妈的。 在成为我的妈妈之前,她是谁?她也上过学,写过作业,担心过考试成绩,在体育课上偷看过喜欢的男生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夕昭感到有人把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她回过头,李仓东递给她一张纸。 李夕昭困惑地抬手摸脸,摸到了一手的潮湿。 “过了吗?” 李仓东的语气是从来没有过的温和:“早就过了。” 李夕昭走出地下室。外面的日光真亮,刺得她的眼睛一下就涌出了眼泪。她扑进薛璟求的怀里,用他的背挡住其他人的视线,哭到泣不成声。 7月13日,《上溪的录像带》杀青,用时四十三天。 22.凝固 “你最近好像很开心。”金载宪拽着李夕昭的胳膊,把她拉回到人行道上。她一直在非机动车道蹦蹦跳跳,刚才差点被车撞倒。 李夕昭在人行道上也不老实,走一步跳一步:“是啊,我确实很开心。” 金载宪看她这么高兴,自己也带了一点笑意:“因为那部电影?拍戏这么有意思?” 李夕昭想想:“不全是。最近我开心,是因为我好像放下了一些事。” “放下什么了?” 李夕昭快乐地转个圈,面对金载宪倒着走:“我不告诉你。” 金载宪看着后面的路:“你小心点,别摔了。电影什么时候上映?” “不知道呢。李仓东导演办了一场内部试映会,但是那天我们考试,我没去参加。” 金载民有点替她可惜:“其实你也不差这一场考试的。” 李夕昭无所谓:“我总能看到的。”她招招手,示意他们俩凑近些,低声说:“后面好像有个大叔在跟踪我们。别回头。我们把他引到那个巷子里,兵分两路堵住他。” 被堵住的大叔很无奈,举起双手自证清白:“我不是坏人,真不是。”他指指路边的咖啡厅:“要不我请你们去喝杯咖啡?我本来就想远远看看你,然后想办法正式见面。我是为了电影才想联系你的。” 四个人在咖啡厅里坐下,李夕昭把金载宪兄弟俩赶到隔壁桌。 大叔自称朴赞喻,是个导演。参加了《录像带》的试映会,很看好李夕昭的表演,所以想请她出演自己的电影。 李夕昭根本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当然,有名的导演也不会直接堵上门。她决定先看看剧本。 半个小时以后,李夕昭抬起头:“我接了。” 朴赞喻明显兴奋起来:“不需要金昌赫同意吗?” 李夕昭打量他,了解得很清楚嘛。“不需要,我说了能算。” “你也不关心资方、发行人和对手演员?” 李夕昭摇摇头:“你这个剧本很有意思,就不需要关心了。如果我不能出演我想演的剧本,那做演员还有什么意思?坦白说,我这个年龄,能做主演的剧本不多。” 她这么爽快,倒让朴赞喻有些犹豫起来。他猛灌了一大口咖啡,说:“既然你这么痛快,我也不瞒你。我大学是学哲学的,不算科班出身。入行以后,我是从助理导演做起的,一直到去年才有机会当导演。我拍的第一部电影,叫《月亮是太阳做的梦》,你听过吗?” 李夕昭摇摇头。 朴赞喻苦笑:“那你还是回去看看再做决定吧。总之,我从那以后再也没拿到投资,现在只是个影评人。” 李夕昭感谢他的坦诚,但是还是不理解:“那这样的话,即使我同意出演,你这电影也拍不了啊。” 朴赞喻挠挠头:“老实说,我没想到你会直接答应出演啊。我就想先结个善缘,让你对我有点印象,以后有机会再合作嘛。等你的《录像带》上了,再打招呼就晚了。” 李夕昭挑挑眉:“你对《录像带》这么有信心?” “任何看过《录像带》的人,都会对你有信心的。只不过大导们没必要自降身价,有合适的角色再给你打电话呗。我嘛,想提前押注,就赶紧主动来找你了。” 朴赞喻低头看着剧本,笑了:“你是真的挺痛快的。我原来准备了一大堆话术,都没用上。” 李夕昭很感兴趣:“哦?说来听听。” “你自己也说了。无非就是市面上适合你的年龄的项目不多啊,你需要量身定制啊,我这个电影很有新意啊之类的。”朴赞喻说着,在餐巾纸上写下自己的号码:“看完《太阳梦》之后,再联系我吧。我等你消息。”说完,他把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走了。 李夕昭当天就去借了《太阳梦》的录像带。晚上看完,第二天约李仓东见面。 李仓东觉得这名有点耳熟:“朴赞喻?这名我有点印象。他那部电影失败也不全是他的原因吧。他没有我运气这么好,碰上了这么优秀的主演~” 李夕昭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导演,你怎么了?” 李仓东笑呵呵:“对,你还不知道。谁让你不来试映会的。大家都对这部片子很看好,觉得可以去欧洲三大走一圈。伦敦第四影业那边评价也很高,说可以给我们帮忙。当然,得加钱。” 李夕昭不理解:“我怎么听说,没有片商愿意发行这部电影,连三星nice都不愿意追加投资发行?” 李仓东从鼻子里哼出声来:“片商?他们懂什么。一帮掉进钱眼里的蠢货。我不过多用了点胶片,有点超支,韩永麟居然指着鼻子骂我!又没花他的钱,超支的钱是朴光株出的!” 李夕昭一言难尽地看着他:“超支多少?”胶片那么贵,人家出片率是10/1,你估计要50/1,不超支才怪。 李仓东伸手,比划了一个七。 李夕昭瞳孔地震:“七千万?!” 李仓东看出了李夕昭的震惊,很不满:“我们这部电影是艺术,艺术!它有多适合柏林电影节,你看不出来?” 李夕昭听明白了,导演超支耗尽了朴光株电影公司最后的现金,跟三星nice也闹翻了。片商对这种艺术导演向来避之不及,这片一看就要亏本,确实没有人愿意出资发行,还不如去海外碰碰运气。 “所以我们要申报柏林电影节?” “对。伦敦第四影业愿意再追加一点投资,负责送审以及其他乱七八糟的,同时要更高的分成比例。三家正在扯皮,他们怎么谈分成跟我们无关,我们就在家等消息就行了。至于你这部电影,”李仓东拿起剧本,“这小子下手挺快啊。没有我的建议,你也会出演吧。能让你做主演的电影本来就不多,先别管朴赞喻如何如何,至少他还拍过一部电影,不是吗?”< /p>李夕昭笑了:“导演谦虚了,他哪能跟您比呀,我当时一看您的剧本,就惊为天人,简直是文曲星下凡……” 李仓东笑得咳嗽:“好好好,打住。你要演这片子,最大的问题还是投资。《太阳梦》之后,他应该很难找到资方吧。我建议你可以等柏林那边有点消息了再谈,会更容易一些。” 李夕昭哼着歌回到家,再度翻开这本名叫《凝固》的剧本。 《凝固》是部黑色幽默惊悚片。主角崔嘉熙,因为小时候目睹的一场意外事故,对死亡抱有异常浓厚的兴趣。她爱看关于凶案的节目,收集报纸上的凶案剪报,同时坚信一个理论:人被斩首以后,头颅在短时间内还能开口说话。 近期的电视节目频繁提到一个连环杀手。他专门针对女富豪下手,通常会连刺数刀,并且在杀人后把受害者的头带走,只在现场留下一支红玫瑰。 嘉熙的姑姑经营一家事故现场清洁公司。这家公司的主要业务是在警察勘查完现场、抬走尸体以后,专门负责清洗命案现场。她经常去姑姑的公司玩,追着员工问各种问题,还缠着姑姑要求进现场。姑姑被她缠的没办法,同意她穿上清洁服去现场旁观一次。 嘉熙终于走进凶案现场。她仔细看地上用胶带贴出的人形,到处观察残留的血迹,试图还原当时的情景。姑姑不在,员工也管不住她。她甚至带着痴迷的微笑去擦拭地上的喷溅状血迹,研究血液凝固的痕迹。 她不知道,此时的连环杀手,也在这间别墅里。 嘉熙走的时候故意没有锁门。晚上她又偷偷溜回来,打开现场的录音机,在音乐中一人分饰两角,试图还原当晚的情景。杀手暗中观察她很久,主动现身。嘉熙的好奇压过了恐惧,她追问那天晚上的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两个人彼此试探、怀疑,又一起还原当晚发生的事。 李夕昭觉得剧本挺不错的。不过,这种比较血腥的片子,应该是有年龄限制的吧,为什么没有一个人说她不能演呢? “因为你确实能演。”金昌赫看完剧本,五官都皱成了一团:“□□或19禁限制的是观看年龄,不是演员年龄。这片子拍出来肯定是限制级,但你是能演的。不过,你确定要出演吗,夕昭?演这种角色会损伤你的形象。你确定要出演一个,”金昌赫努力找合适的措辞,“变态少女?” 李夕昭大笑:“叔叔,你的表情太好笑了。看来你不喜欢这个剧本?” 金昌赫摇头。“我认为绝大多数家长都不会喜欢这部电影。” “没关系。”李夕昭很想得开,“曾经追捧我的妈妈们估计已经忘记我了,能多点年轻粉丝也不错。日子还长,这一部她们不喜欢,下一部说不定就喜欢了。” 金昌赫提醒她:“未成年人看不了你这部电影。” “哎一古,长大就能看了嘛。我有预感,这部电影一定很受邪典片爱好者的欢迎。” 23.疯狂的赌徒 有预感的不止李夕昭一个人。 《凝固》的投资意外的顺利。参加《录像带》试映会的电影公司不愿意出资发行,但是对李夕昭下一部电影,还是小成本19禁电影表示出了极大的兴趣,其中就包括世光电影公司。 时隔五年,李夕昭又一次见到了李承元。 “夕昭,好久不见,你长大了。《录像带》里你一出场,我差点儿没认出来。” “好久不见,李部长。您看着外貌没什么变化,精气神更足了。” 李承元大笑起来。五年过去,他已经升到了世光电影制作部部长,正是春风得意时:“说正事吧,《凝固》的剧本我看了,很有潜力,你来演女主那就更有潜力了。这部片子投资不会很大,拍摄时间估计也很短。我给你报《录像带》同样的片酬,一千万,怎么样?” 李夕昭没有立刻回答。 昨天,在跟金昌赫讨论片酬的时候,她想起李仓东的话“他们怎么谈分成跟我们无关”。 《录像带》让她第一次看见电影的钱是怎么分的。制作公司出力,投资方出钱,发行商提供渠道,各自承担风险,也各自拿走相应的收益。收益一共三大块:票房、录像带和海外版权。 都和演员无关。 别的电影不好说,《凝固》如果也这样算,对她就有些不公平了。电影项目本身风险很大,多少带点赌的成分。朴赞喻、世光,其实都在押注《录像带》能入围柏林电影节。换句话说,在押注她本人。 如果她对这个项目来说这么重要,为什么她不能分享收益呢? 金昌赫说她是异想天开,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先例。她就更想试试了。一直没人提,那就一直没有先例啊。 李夕昭眨眨眼睛,把企划案推回去,说:“片酬我可以不要一千万,低一点也行。但我要全渠道分成。” 李承元的笑容消失了。他感到十分荒唐。五年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在这次见面之前,世光内部已经充分讨论过。李夕昭虽然现在算是个有点过气的童星,但是实力过硬,以后出头的概率很高。《录像带》是部非常优秀的文艺片,发行肯定亏本,柏林电影节却很可能入围。到时候李夕昭的身价肯定水涨船高。现在以一千万的片酬拿下她,算是捡漏。 他当然知道李夕昭不会这么好对付。他对片酬的预期上限是一千五百万。 然而,李夕昭说,她要全渠道分成。 今天以前,李承元没听说过,也从来没想过,演员能拿全渠道分成。不要说全渠道,就是票房分成也没人拿过啊! 演员嘛,把戏演好,该拿多少拿多少,不过是个打工的。什么时候轮到她插手电影收益? “绝对不可能。没有这样的先例。你要是这么谈,我们就没什么可聊的了。”李承元作势要走,李夕昭说:“那如果我不要录像带分成,只要票房和海外发行呢?” 这才是李夕昭真正的目的。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绝对拿不到录像带的分成。尽管她垂涎欲滴,但是也只能放弃了。 李承元的脸色很难看,却也没再说要走。 他在思考。 世光看中这部电影,主要是看中了录像带长线销量。票房分成,谁知道能有多少票房?本身就不是全年龄段电影,19禁电影票房通常会比全年龄段少三分之一。海外发行更是无稽之谈。迄今为止,韩国出海的影片很少。无名影星,无名导演,就算李夕昭拿到电影节提名,谁会买这样的片子? 李承元最终说:“这么大的事,我做不了主,等我回公司再答复你吧。” 世光社长裴振锡很不满意,觉得李夕昭太不知天高地厚。 裴振锡问:“这部片子预计票房多少?” 发行部长回答:“预计首尔首轮票房在8-10万人次之间,过损益点很难。主要收益在录像带。同类型片录像带销量一贯很好,近几年增速非常快,我们预估录像带收入会在10-15亿。海外就不要想了,现在一年出口的片子不到10部,而且都是大导或者有知名演员的片子,一部也卖不到3万美金。” 裴振锡敲着办公桌:“她没要录像带分成?” 李承元弯腰回答:“一开始要全渠道,后来说可以不要录像带。” “哈!”裴振锡笑出了声,“现在的孩子,也太狂妄了。全渠道分成?她知道全渠道是什么意思吗?”他的手指在办公桌上无意识敲击:“回复她,要么她拿一千万的片酬,要么跟我们签对赌协议。片子损益点10万,不过损益点,世光一分片酬也不出,过了以后每张票能让她抽500。海外发行版权让她抽成20%。”他含着一丝冷笑:“票房过20万,不,30万,她可以分录像带收益的10%。” 李承元抬头,恭敬地说:“恕我冒昧,您不愿意,可以直接拒绝,我看她也就是随口一说。” 裴振锡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她也可以拒绝我嘛,要是人家愿意给我们打白工,我们就却之不恭了。她要分成,难道不是为了出出名?我帮她一把,让大家都来见识见识,忠武路敢要票房分成的演员第一人。” 李夕昭收到回信就笑了。一山更比一山高。双方都想占对方的便宜,那就看这次,到底谁能赌赢了。 金昌赫把条件从头看到尾,脸色十分难看:“这协议不能签。票房过不了十万,你白演。票房十二万,你才能拿到原来的一千万片酬。至于过三十万,这个数字传出去,你可就真在业内出名了。”韩国本土电影票房逐年萎缩,近三年过三十万的电影只有四部,而且都是名导大制作,小众惊悚片想到这个数字纯属痴人说梦。 李夕昭不在意:“我接受。请律师吧。” 金昌赫实在难以接受:“你就这么有把握?” “对赌协议嘛。有把握的事,就不叫赌了。” 李夕昭专门找了律师,把合同漏洞封死,防止世光以后换统计口径赖账。 时隔5年,李夕昭的名字卷土重来。这次公众依然无知无觉,业内已 经无人不知。5年没有上过院线的14岁小孩,居然拒绝了一千万的片酬,跟世光公司签对赌协议,票房不超过损益点一分不要。消息不胫而走,相信的人却不多。要么这是假消息,要么李夕昭疯了。 金家的电话响了一整天,每个认识的人都来电确认。李夕昭统一回复:是真的,我没疯。就是好赌。 金慧绣在拍戏,消息知道得晚,半夜才打过来:“你知道票房过30万有多难吗?” “我今天真的不知道说了几遍,对赌协议不是我主动提的。而且我本来没想要录像带收益。这条是世光加的。估计是专门为了嘲讽我。”这份协议又不是到三十万才会赢,能过十二万我就赢了啊。 金慧绣又问:“你怎么想的?” 李夕昭实话实说:“我就想开这个先例。凭什么我不能拿全渠道分成?要是成了,你们以后也能照着谈嘛。不成就不成呗,只要我还能拍,钱总会有的。”现在演员片酬跟她印象中可差太多了,一千万韩元都不到十万人民币,她输得起。 金慧绣很久没说话。上个月,债主上门,拿出她妈签的借条,威胁不还钱就要找媒体曝光。之前她一直担心的没有错,家里的钱都被妈妈拿去赌了。她拿出了全部的积蓄,还差一千五百万。她是真的走投无路,出于连她自己都摸不清,或者说不敢承认的心理,她把这件事告诉了李夕昭。 李夕昭只说了一句话:“我刚好有一千五百万。” 那笔钱当天就打到了她的账户。那是李夕昭从《思母曲》积攒到现在的全部身家,包括《录像带》支付的一部分片酬。 金慧绣写了张一千五百万的借条。她在心里发誓,从今以后,李夕昭就是她亲妹子,不对,比亲妹妹还亲。 亲妹妹现在分文没有,但是却拒绝了一千万的片酬,签了那份对赌协议。 金慧绣发自内心地说:“佩服啊,妹妹。我是真服了。你手里一分钱没有,还敢不要片酬。要是电影亏了呢?” “那就暂时没钱呗。” “要是我还不上你的钱呢?” 李夕昭靠在床头:“这不可能吧,你这辈子难道还挣不到一千五百万?你可不要赖账,我手里可是有借条的啊。” 金慧绣握着听筒,眼睛有点酸:“放心吧。电影要是亏了,我还你两千五百万。” 李夕昭笑了:“别,你还是祝我的票房能过损益点吧。” 第二天下午,李夕昭再次来到世光。 李承元看着律师改过的合约,确认没有超出裴振锡开出的条件,就在代表人一栏签了字。轮到李夕昭,她先让金昌赫签,防止世光将来以未成年人签署合同没有法律效力为由赖账。金昌赫唉声叹气地签了。 李承元忍不住提醒:“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拿一千万是最稳妥的。” 李夕昭从金昌赫手里把合同接过来,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李部长,”李夕昭盖上笔帽,“我不反悔。将来,你们也不要反悔啊。” 24.少女与杀手 资金到位,《凝固》可以开拍了。 这次主要演员就两个人,女主和杀手。饰演杀手的毫无疑问是个新人男演员,新到不能再新,连话剧也没演过,据说是个平面模特。 新人男演员上来就是个鞠躬:“初次见面,我是林东勋。” 李夕昭赶紧避开:“初次见面,我是李夕昭。”等林东勋抬起头,李夕昭默默感叹,好帅啊。 林东勋能被选中,完全是因为外形。这位一米八六的大帅哥肩宽腿长,长了一张颇具美感的脸。这部剧的杀手属于是笨蛋帅哥型。他的作案手法并不高明,之所以没被抓住,是因为他是通过色诱已婚富婆的方式寻找猎物的。警方查不到被害人的地下情人,自然也就查不到他。 看他和李夕昭站在一起,朴赞喻无限满意:“凭你俩的脸,这电影也得卖五万。” 林东勋分不清导演是在夸人还是嘲讽,没敢笑。李夕昭笑了:“导演,我的身家性命都在你身上了,你可要努力啊。” 朴赞喻比了个OK的手势。 这片的外景几乎没有,只有一开始在街道上的镜头。嘉熙和姑姑在蛋糕店买吃的,透过橱窗看到外面街道上掉下来一个人。 街上的人把现场围住,不远处传来争执打架的声音,人群跟着声音走了。嘉熙没有走。 眼前的人脸上不知道被谁盖了一条白色的丝巾,血迹正逐渐渗出来。嘉熙专注地看逐渐出现的血迹。 戏本身没什么难度,主要目的是解释嘉熙为什么会对鲜血、尸体感兴趣。拍完之后,剧组转到内景。 剧组租了一整栋别墅。一层是最重要的凶案现场,要拍嘉熙和杀手的对戏。二层两间卧室分别布置成嘉熙的家和另一位被害人的住处。 开机先拍嘉熙在家的镜头。嘉熙坐在沙发上,桌子上堆着几份报纸。她用剪刀把同一个连环杀手的报道剪下来,贴进本子里。每篇报道旁边都写着日期,有的还画了案发现场的草图。 电视机在放一部法国片子。银幕上的人提起一颗头颅,那颗头竟然还睁着眼睛在说话。嘉熙歪在沙发上,一边看一边发笑。人头再次说话,她把饼干盒拉过来。盒子里是姜饼人。她看着电视,一口把饼干小人的头咬掉,把剩下的饼干举起来,举到跟电视屏幕平齐的位置。她歪歪头。被砍下的头,究竟会不会说话呢? “过。”朴赞喻说。 道具师把电视里的录像倒回去,预备补拍特写。李夕昭走到监视器后面,看了一遍自己的反应:“这样笑行吗?” “很好。”朴赞喻说,“毛骨悚然。” 接着轮到林东勋。第二间卧室有个阳台。杀手坐在阳台上抽烟,手边放着一杯马天尼。屋里的女人叫他,他把烟掐灭,英俊的脸换上营业的笑容,走进门。 女人还不知道自己把什么人带回了家。她把他送来的玫瑰插进花瓶,笑着问他是不是对每个女人都这么用心。林东勋低头闻了闻花,回答说不是。下一幕,玫瑰从花瓶里落出来,掉在地毯上。过了一会儿,杀手俯身,带血的手把花重新捡了起来,留在房间里。 这一场几乎没有林东勋的正面镜头,很顺利就拍完了。 第二场命案在一楼。又一个女人正在和杀手摊牌,她的丈夫要从海外回来了,她要结束和杀手的关系。杀手的笑容不变:“那就结束吧。今晚,是我们最后一晚。” 镜头一转,她已经倒在地上,拖着身体往客厅另一侧爬。他带来的红玫瑰落在茶几下,花瓣散落。 杀手踩住女人的裙摆,她用力想要挣脱。杀手抬起了脚。女人一点点往前挪,杀手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他并不急着结束,甚至哼着歌去厨房洗了个手。 女人已经被捅了许多刀,她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她向前方看去,刚才挣扎的时候自己的包掉在地上,里面的签字笔滚了出来。她拿起签字笔,在木地板上写下了杀手的名字。 杀手洗完手过来,刚好看到这一幕。他的笑容消失了,愤怒地一刀结果了她。血液渐渐蔓延,盖住了红色的字。他用手尝试擦掉自己的名字,但只是徒劳。大门那边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有人提前回来了。 这一条演完,林东勋搓搓沾着血浆的手,肩膀松懈下来。拍电影也不难嘛。 电影里的警方来过以后,只把尸体抬走了,叫清洁公司来打扫血迹。嘉熙跟着职工进门。她穿着一身清洁服,但没人敢让她真的动手。职员在地上喷清洁剂,抱怨木质地板很难清理。嘉熙表面附和,其实根本没听进去。她在看地上胶带围出的人形。看着看着,她问:“你说,他到底是怎么杀掉她的呢?” 职员抱怨的声音戛然而止,回头看她。 嘉熙已经趴到地上,认真观察那些由深到浅的斑点。她伸出一根手指,隔着手套沿血迹凝固的边缘轻轻描了一圈。她的眼睛亮起来,嘴角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意。 监视器后面没人说话。 开拍以前,李夕昭签的对赌协议已经传遍剧组。大多数人对她的观感很微妙。还是个孩子呢,能做电影主演就不错了,还敢开口要分成?到底是哪里来的底气?难道真是财阀之女,背景深不可测?那就不至于计较这点片酬了吧。 现场见到本人,大家心里的天平又有点倾斜。孩子看着挺好的啊,漂亮可爱,又懂礼貌,对新人对手演员也很客气。传言未必是真嘛,也不知道世光那帮老狐狸是怎么欺负人的,竟然想让人打白工。就连林东勋,虽然鞠躬叫前辈,心里也没把自己放得很低。没办法,对方真的年龄太小,看起来就是个需要大人保护的小妹妹。 李夕昭笑了两幕戏。工作人员不太敢跟她对视了。 那一笑不像演的,她好像是真有点疯啊。 朴赞喻喊了过,让准备下一场。嘴上没有一句废话,心里已经在放烟花。 他当初拿着剧本去找李夕昭,多少有一时冲动的成分。如果她不演,他也能试着找别人,只是拉投资多费点力气。真到了开机前,他还是有点担心的。李夕昭在《录像带》里的表现固然惊人,但是谁也说不清有多少是李仓东的功劳。而且众所周知,《录像带》跟她本人经历多少有点像。脱离了李仓东和录像带的她,会 交出什么样的表演呢? 开机没两天,她已经交出了满分答卷。李夕昭的表演基本不用他调整,她完全能演出他脑子里想象的画面。对于他们这部资金紧张的片子来说,实在太重要了。 朴赞喻注意到,李夕昭伸出手指之前,甚至还轻轻地闻了一下。孩子对事物好奇,不只会摸,也会想要闻闻气味。这个动作他在剧本里没写过,做出来却很合适。 他摸摸胡茬,把视线转向林东勋。看来,难点主要就在这一位身上了。 在清洁公司进入现场之前,杀手其实正准备擦掉自己的名字。他听到有人来,着急忙慌躲进酒窖,却不小心把自己反锁在了里面。门一关,杀手懊恼地抱住头。他在这间窄屋里到处乱翻,最后终于在酒架上翻出一段细铁丝,试着撬锁。 这一段是本片的笑点担当,林东勋的独角戏,朴赞喻表情狰狞地让他过了。李夕昭很好奇他为什么这个表情,中午吃饭的时候偷偷问导演啥意思。 导演拿碗挡着脸,跟李夕昭咬耳朵:“再让他演多少遍,也不会更好了。咱们时间紧任务重,就这样吧。” 李夕昭点点头,准备起身。导演拉住她:“你就在这儿吃吧。又没人跟你一块吃饭。” 李夕昭从善如流。她进剧组不久就发现大家都对她敬而远之。鉴于她赌徒的名声已经深入人心,她也不意外,但她有点好奇导演的态度:“我要全渠道分成,您怎么看?” 朴赞喻什么看法也没有:“我也是拿死工资,跟我有啥关系。不过,世光的吃相也太难看了。你现在相当于零片酬,他们也不给男主拨点预算。就给五百万,搞得我连个话剧演员都请不着。你放心,我保证用我毕生功力拍,咱们争取票房能过十二万,怎么也得让他们出点血。” 李夕昭想想《太阳梦》,对导演的毕生功力很是怀疑,但她很识相地没说出来。 下午继续拍犯罪现场。杀手还被锁在酒窖里。门外,嘉熙不顾职员的劝阻,拿着清洁剂帮忙。她把地上的一小块血迹擦干,发现了一个名字。门上有窗,杀手透过玻璃看到自己的名字已经被发现,他屏住了呼吸。 嘉熙什么也没说。她又把旁边的血抹过来盖上了名字。职员赶紧把她推起来,不让她再碰。忙碌一下午后,职员准备收工去接孩子,明天再来。她带着嘉熙离开了现场,但嘉熙没有锁现场的门。这是她离凶杀案最近的一次,她晚上还想再回来仔细观察。 这一段戏拍完,剧组今天也可以收工了。 李夕昭想起了中午导演的话,主动去问林东勋:“东勋哥,我们要不要提前排戏?” 林东勋保持社交距离,四平八稳地回答:“我觉得杀手和嘉熙保持陌生人的状态比较好。万一我们太熟,容易和剧情不符。” 李夕昭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就走开了。 林东勋望着她的背影,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剧本。几天的时间足以让他认识到演技的差距。他有点逃避跟她对戏。明天他们终于要拍对手戏了,他还有一晚上的时间可以进步。他决定自己今晚在酒店里练习。 25.对戏 林东勋第一场和李夕昭的对手戏,被导演骂得狗血淋头。 这一段剧情发生在晚上。嘉熙自己一个人回到别墅。她还是想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她打开桌上的录音机,放了一段音乐。她走过每处血迹出现的地方,猜测他们两个人的动作,也猜发生的顺序。她一会儿扮演杀手,一会儿又把刀对准自己,扮演受害人,时不时还会躺下或者跌倒。 杀手此时刚从酒窖里出来,也还没有离开。他看见白天看到的清洁工在凶案现场来回走动,脚步跟着她移动。他借助房间的种种布局隔绝视线,让自己不被看见。 嘉熙来到了最后尸体倒下的地方,摆出了受害人的姿势,躺下。 杀手出现了。 嘉熙有一瞬间的惊慌。深夜,凶案现场,陌生男人。她其实已经猜到了什么,但是还想蒙混过关:“这是您的房子吗,先生,我是清洁公司的。” 杀手配合她演戏:“你们公司雇佣童工?这可不好。” 嘉熙心虚地笑。她看着他,这个人仪表堂堂,看着也不可怕,好奇心又占了上风,她问:“你说,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杀手也笑:“我猜,他们应该是从客厅开始发生争执的。” 导演喊停。“林东勋,你在哄孩子?你是个杀手,杀人犯!懂吗?” 林东勋道歉。 第二遍,林东勋一出来,导演就喊了停:“不要在脸上写我是坏人!你是个靠脸能让人放下戒心的人!” 第三遍,林东勋走位错了,挡住了镜头。第四遍,他开始嘴瓢、忘词。第七遍,导演摔了耳机。 片场的人都屏气凝神。胶卷很贵,摄影机开动的每一秒都在烧钱。世光成本控得很死,前两天拍李夕昭,能一条过的朴赞喻绝不拍第二遍。今天已经创了电影开机以来的NG纪录。 第八遍,林东勋的手抖到镜头无法掩饰。朴赞喻长叹一声,选人的时候,也不是没料到过今天,奈何没钱啊:“你是小学生吗,害怕什么?是不是我要一句一句、手把手教你?小学生也知道向优等生学习,你进组几天了,跟李夕昭对过词吗?”他又转向李夕昭:“还有你,他没有经验,你拍戏几年了?不知道要提前跟对手演员对戏?”他单人的戏份还能糊弄一下,你们两个人对戏差距这么大,画面太难看了啊。 李夕昭很无奈。她也不知道林东勋能这么紧张。之前拍电影的时候,薛璟求就不说了,他们磨戏的时间长。宋康浩跟她提前对戏也不多,人家也不这样。 都是新人,怎么差别那么大? 李夕昭在心里默默吐槽,嘴上当然是要道歉。林东勋也鞠躬道歉。朴赞喻让工作人员换景:“换一场,还拍李夕昭。林东勋,我给你一天时间,明天再不行你就走人。” 林东勋脸上发烫。他站在布景外面,看着李夕昭拍。中午放饭,林东勋第一次主动来找李夕昭,腰弯得很低:“请前辈教我。” 李夕昭压力山大。 “先吃饭吧。”她把旁边的椅子拉出来,“请坐。” 林东勋坐下,不动筷子。 李夕昭也把筷子放下了。“其实你用不着这样,谁都是从新人过来的。你以前没挨过骂吗?” 林东勋摇头。 李夕昭欲言又止。啊,好羡慕。“那你现在把这门课补上了。导演连续熬夜二十多天了,压力太大,你别放在心上。片场挨骂很正常。等你挨的骂足够多、拍的戏也足够多,就能演好了。放心吧,今天晚上我陪你排戏。”李夕昭把筷子又拿起来:“先吃饭吧。” 晚上收工,李夕昭请求给他们留下一个摄影机,摄像不情不愿地自己留了下来。要是摄影机磕了碰了,他可赔不起,还是自己在这儿看着吧。 李夕昭和林东勋对了白天没过的那一幕戏,心往下一沉。 问题不小啊。 首先,林东勋的台词是个大问题,他前面的戏份其实都不怎么说话,一到这种长对话,全部暴露。他不是吐字不清,他是吐字太清晰,像在背书。其次,林东勋不能兼顾说台词和做动作。简而言之,他一说话就忘记动作,一做动作就忘词。 李夕昭大感头疼,这怎么改,短时间内根本改不了。只能靠磨。他们俩对话的所有内容,李夕昭根据剧本粗略估算了一下,估计演完一遍是十几分钟,她的动作再精简点能更快。李夕昭看表,现在是十点半。“按十五分钟演一遍来算,到两点半我们能完整演完十六遍,我觉得应该差不多了。来吧。” 林东勋很诧异:“直接就演?” 李夕昭确定:“直接就演。哪一句卡住了,你就重来。什么动作忘了,也重来。完整演完一遍,接着再来。” “这样能行吗?” 李夕昭哪知道能不能行,她知道她就去做导演了啊!“熟能生巧。就这一晚上,也只能这样了。” 第二天,朴赞喻看他们第一幕戏,还是有点想叹气。他还不能叹气,因为林东勋一紧张演得更烂。朴赞喻又看了一遍回放,比昨天是好多了,勉强能用。他决定多留点李夕昭的特写,再把林东勋的戏份删一删。他抬起头说:“过。” 林东勋站在原地松了一口气,想向李夕昭道谢。李夕昭把后面的通告单递给他。 “这才是第一场对手戏,后辈,继续努力啊。” 林东勋有点后悔接这部电影了。他不知道拍电影原来是这么累的活。他从小没吃过什么苦,家里也算小有家资。他不愿意按部就班到公司上班,才去做模特的。 导演当初来找他,他还以为自己家里花钱了。作为从来没演过戏的新人,大制作不可能找他。《凝固》虽然是部小成本十九禁片,毕竟有世光电影公司投资,角色还是个有不少戏份的杀手,已经很好了。 开拍以后,他才知道有不少戏份意味着多大的活动量。这还没有外景,就在别墅里面,几间房间的范围,林东勋每天收工都觉得自己环首尔走了一圈。李夕昭的活动量更大,她还有一段很长的舞蹈戏,就在她放着音乐分饰两角的时候。轻快的背景音乐声里,她要拿着刀旋转、奔跑,一刻不停。 他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每天收工都腰酸背痛,李夕昭还能拉着导演讨论第二天的走位。偶尔收工早了,她还会在片场写作业。 林东勋第一次看见她在放道具的桌子上摊开课本,表情十分扭曲。周围的工作人员也都是如坠梦中的表情。 李夕昭抬头看见他:“你站门口干嘛,来找我对戏?怎么不过来?” “啊。”林东勋的喉咙里发出一个没什么意义的音节,“我感觉你比较忙。” “不忙。我最近要准备升学考试,有空我就刷几道题。但是我在这里是来工作的。你要对戏,这才是正事。” 林东勋看看表,已经凌晨一点了,终于忍不住问:“你不累吗?” 李夕昭活动了一下肩膀,拍了拍他的肩膀:“做演员呢,最重要的就是体力好。我从小练跑步和拳击。你也得 多锻炼啊,后辈。” 后辈不想说话,后辈第二天开始晨跑,然后白天精神萎靡又被导演骂个半死。锻炼计划第二天就宣告夭折。 李夕昭当然也累,但是这种累主要是身体上的累。收工回去睡一觉,第二天起床又是精神饱满。她以前演的戏才是真的累。拍完《录像带》很长一段时间,有时半夜惊醒,她还觉得自己躺在那间潮湿的地下室里。嘉熙和恩秀不一样。她的好奇、冷酷和专注都离自己那么遥远。她不必反复想起一些痛苦的回忆、不愿提起的人,也没必要把自己带入角色复杂的人生。她只需要努力做个对死亡充满好奇的小女孩。 拍摄过于轻松,她都忍不住问导演:“导演,我的戏你怎么每次喊过那么快,也是为了省胶卷吗?你觉得我这部电影演得行吗?” 朴赞喻被工期塞满的脑子好像短暂清明了一瞬:“怎么,你很喜欢被卡,还是在跟我讨表扬?” 李夕昭实话实说:“有点轻松,感觉不太真实,很心虚。” 朴赞喻叹气,抓抓自己的头发,又拍了拍自己的脸。连熬几个大夜,有点熬不动了:“拍点商业电影吧,孩子。还有,戏拍完了就回酒店睡觉,不要在片场学习。” 李夕昭很疑惑:“为什么不让我学习?” “你这样显得我们这群成年人好不求上进,我压力很大。” 李夕昭断然拒绝:“我的升学压力也很大。” 朴赞喻还想说什么,工作人员已经在远处喊导演,他最终什么也没来得及说。 拍到第三十天,终于只剩最后一场。 之前,嘉熙虽然隐约猜到杀手的身份,但两个人一直没有把这件事挑明。而杀手一直饶有兴味地看她在别墅里走来走去,没有要杀她的意思。直到嘉熙站在餐厅的血迹前,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她失血这么多,还能一路逃到这里呢?” 杀手微笑着说:“因为是我允许她跑的。” 图穷匕见。 嘉熙终于开始害怕,她想要逃跑,被杀手拽回来推到地上,刚好躺到之前尸体放置的地方。她爬起来,一边摇头一边后退,杀手狞笑着走过去,踩到了白天倒在地面上的清洁剂,一下滑倒,后脑着地。 他摔晕过去了。 嘉熙坐在地上,惊魂未定。看他一直不动,才缓缓爬过来。 看着晕过去的杀手和掉落在一旁的刀,她的眼神变了。她不再害怕,甚至隐隐有些兴奋,她颤抖着拿起刀。 镜头切换到一旁的录像机,磁带转动声逐渐放大。背景音中夹杂着几声钝响,还有切割的声音。 接着,镜头切换到人头视角,从地面缓缓升高到与嘉熙头部平齐的位置。 嘉熙的眼睛直视镜头,带着热烈的、神经质的期待。随着时间流逝,房间里依然只有她的呼吸声,她逐渐失望。 镜头后,林东勋含糊地配音:“崔-嘉-熙。” 嘉熙的眼神迸发出光彩,她的嘴角渐渐上扬,露出一个极为满意而愉快的笑容。 她是对的。刚砍下来的头,果然还能说话。 一、二、三。 “过。杀青!” 场记把行程单扬上半空,工作人员同时欢呼起来。朴赞喻瘫在椅子上,过了几秒才跟着鼓掌。 李夕昭看了看还躺在地上的林东勋:“你怎么不起来?” 林东勋摆手:“我好累,想睡会儿。” 李夕昭耸耸肩:“恭喜杀青。” 26.柏林电影节 1994年初,柏林电影节入围名单公布。 “什么叫《同赴柏林,云泥之别》?”李夕昭不满地放下报纸。 金昌赫说:“《华严经》去年就拿到了大钟的最佳导演奖,媒体已经造势大半年了。你们这部小成本片子也入围了,还是新人导演拍的,显得他们很没面子,说两句酸话罢了。” 韩国一共有两部影片入围了今年柏林电影节,《上溪的录像带》和《华严经》。《华严经》是一部充满佛教哲学意味的电影,讲的是一个被遗弃的男孩寻找母亲,在途中经历世间百态、参悟佛法的故事。有点晦涩,但高深莫测。 各大报纸对《华严经》的入围好评如潮,标题都是什么《东方哲学的远征:张善雨<华严经>剑指柏林金熊》。至于《录像带》,客气点的媒体顺便提一句“新人导演李仓东的处女作也同时入围”,不客气的直接就说这种小成本片子会给韩国丢人。 李夕昭气得不轻,连有公司愿意谈《录像带》的发行都高兴不起来了。她坐了一会儿,缓缓情绪:“鉴于他们还没看过《录像带》,我就暂且原谅他们的无知。” 金昌赫边笑边摇头。 时隔大半年,《录像带》剧组再度聚首,从首尔飞到柏林。 过海关以后,伦敦第四影业派来的海外发行顾问莎拉带着协调员来接他们。她把一叠刚印好的英文宣传册交给朴光株。封面是恩秀坐在半地下室窗边,路人的鞋从她头顶经过。导演一栏印着李仓东,主演一栏是李夕昭和薛璟求。 电影节是电影人的天堂,片商的盛会。酒店、影院和临时搭起的展位之间,到处都是制片人、发行商和记者。无数电影在这里寻找买家,也有人拿着故事梗概在寻找天使投资人。为了能和各国电影人社交,朴光株斥巨资定的高档酒店。 刚进入酒店大堂,还没办入住,朴光株已经自然地向一个被包围在人群中的亚洲面孔迎了过去:“许桦导演,又见面了,幸会幸会。” 对面的人也露出一个笑脸,说:“朴导演,幸会幸会。” 李夕昭顿时激动起来。她说的是中文!穿越这么多年,这是她见到的第一个华国人。 朴光株转过身来介绍:“这是华国著名导演、演员,本届电影节评委之一,许桦女士。许导演,这是我们《上溪的录像带》剧组。” 剧组的人一一上去握手,轮到李夕昭的时候,她情不自禁地说出了中文:“许导演好,我是李夕昭,请多指教。” 许桦明显愣住了,她也用中文说:“你好,你好。是李仓东导演的女儿吗?中文说的真好!” 李夕昭有点脸红,剧组的其他人还在听翻译,她只好硬着头皮说:“不是的,导演。我是《录像带》的主演。” “啊!”许桦难得有点尴尬,忙拍拍李夕昭的肩膀:“年少有为,年少有为!是我眼拙了。” 朴光株刚听懂之前那句话,笑着说:“不怪导演,这是我们有名的天才少女。她平时就说最爱华国文化,中文说的很好。有时间我们可以多多交流。” 许桦也笑了。双方寒暄了几句,在酒店大堂分开。 朴光株回过头,赞赏地拍拍李夕昭的肩膀:“干得漂亮。许桦导演这下肯定记住你了。” 李夕昭的兴奋冷却下来:“她是评委,电影节期间我们还是不要再接触比较好。” “我知道,我又不会让你去她门口堵人。”朴光株压低声音,“来日方长嘛。” 《上溪的录像带》被排在电影节后半程放映。前几天,主创没有什么宣传任务,也没人采访。他们跟《华严经》剧组住同一个酒店,采访对方的记者能从主创房间排到大厅。朴光株唉声叹气,叹完气还是拿着宣传册到处去跑。李夕昭不管这些事,她忙着看电影。 这里没有人认识她,也没人关心她的家庭背景。行走在柏林冷肃的街道,置身于形形色色的皮肤之中,李夕昭感受到久违的轻松。没有人认识自己的感觉原来这么好。 她想起《思母曲》播出之后,她曾经为当时班里同学认出她高兴了一整天。那时候坐在前面的同学,叫什么名字来着?她记不清了。 自从她的身世被公之于众,她越来越不希望被人认出来。她希望擦肩而过的每个人都不会回头,这样她就不必面对那些同情、好奇或心怀不轨的目光。 李夕昭、薛璟求和李仓东每天一大早就约着出门看电影。三个人胸前挂着电影节证件,在不同的影厅间穿梭,乐此不疲。当影院的灯渐次熄灭,荧幕亮起,悲欢离合交替上演。经历创作、投资、拍摄、宣发的所有繁琐,无数人的心血,都只为荧幕上的这短短几个小时。在这寂静的几个小时内,他们什么也不需要考虑,只需要坐在人群里,等待另一个世界在眼前展开。 他们偶尔路过自己电影的展位,又会被拉回现实。小小一张桌子,勉强能放下三把椅子。桌子上的宣传册也不怎么见少。大部分路过的人听说是新人导演、新人演员,就客气地把宣传册放下。有个意大利片商指着封面问:“这是儿童电影?” 宣传人员解释:“不是。是一个十四岁女孩和父亲的故事。” “家庭片?” 宣传人员努力搜刮自己的英文词汇,李仓东推推李夕昭,李夕昭也摇头。她也不知道怎么形容他们这部电影。最后还是朴光株亲自上前解释贫困、录像带和拆迁,对方听懂了,但是并不看好这部片:“沉重,且具有浓厚的地域背景,观影门槛很高。”说完,他把宣传册合上走了。 李夕昭回头看向《华严经》横跨两层楼的海报,勉为其难地承认,他们之间确实是有一丢丢差距的。 电影节过半,《因父之名》的口碑最好。丹尼尔·刘易斯与艾玛·汤普森都是国际明星,影片又直指英国司法系统制造的冤案,从表演到政治立场都无可挑剔。放映结束以后,记者在影院门口围了好几层。第二天,关于金熊奖的预测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 《折翼母亲》同样得到大量影评人的赞誉,尤其是女主角洛克的表演,银幕上的愤怒和绝望极具冲击力。李夕昭三人没赶上第一场, 去看的第二场。电影放完,三个人都没立刻起身。他们坐在逐渐空下来的放映厅里。薛璟求长出一口气:“希望表演奖不是谁哭的多谁就能得。否则我们输定了。” 李仓东站起来穿外套:“当然不是。”他表面云淡风轻,但是出门就去买报纸,把关于《折翼母亲》的评论从头看到尾。看完报,他表示想走回酒店。 李夕昭裹紧了大衣,跟他出去。薛璟求就穿了一件春季外套,跟在两个人后面。 走着走着,李仓东说:“我看最佳女演员,洛克和你的竞争力最强。” 李夕昭表示怀疑:“你这么看好我?” 李仓东点头:“当然。但是你的年龄太小,评审团也许会有别的考虑。” 李夕昭很疑惑:“年龄小怎么了?” 李仓东没说话。年龄小是很好的噱头,也容易让人质疑评审团的公信力。至于评审团究竟会怎么选,谁知道呢? 李夕昭也不纠结,她接着问:“那你看最佳导演和最佳影片是谁?” “《因父之名》。” “《华严经》呢?” 李仓东摇摇头,什么话也没说。 李夕昭又问薛璟求:“你觉得自己演得怎么样?” “不知道。”薛璟求感觉有点冷了,把拉链往上拉了一点,“我还没看过成片。内部试映的时候,我在剧团演出。” “那我们两个都没看过。” 薛璟求问:“你紧张吗?” 李夕昭理直气壮:“我不紧张。这是我第一次做电影女主角。这也是你第一次演电影、李导演第一次拍电影,我们这种全新人阵营,能入围已经很不错了好吧。如果受到一些批评,也是正常的,说明我们有进步空间。”她才不会告诉他,从前天开始她的睡眠就不好,很难入睡,睡着了也醒得很早。她把手揣进大衣口袋里,施施然往前走。 二月十七日晚上,《上溪的录像带》迎来柏林首场放映。 距离开场还有十分钟,影院后面空着十几排。已经坐下的观众大多在翻节目册,没人留意主创进场。开场铃响过一次,仍然有人推门进来,踩着台阶寻找座位。 李夕昭坐在李仓东和薛璟求中间,手心一直在出汗。薛璟求看见她在裙摆上蹭手,低声说:“昨天谁说的不紧张?” 李夕昭不说话。 工作人员关上最后一扇门。场内渐渐安静下来,放映厅陷入黑暗。 一列城际铁路穿过上溪洞。轨道两边的野草长得很高,淹没了废弃的木板、塑料袋和半截生锈的铁丝。路边是几排没有拆完的旧房子,墙壁斑驳,屋顶压着砖块和轮胎。远处,新建的公寓楼整齐地排列在一起,青灰色的玻璃窗反射着阳光。 列车从画面中央呼啸而过,短暂地遮住了一切。 等最后一节车厢离开,镜头没有跟上去。铁轨依然横在画面中央。风把野草重新吹起来,露出路边一扇与地面齐平的窗户。 窗户里亮着灯。</华严经> 27.柏林首秀 半地下室,姜泰洙和恩秀正在吃晚饭。桌上只有一锅米饭和两碟小菜,还有一个橘子。电视机放着一部家庭剧,画面里,一家人围坐在宽敞明亮的客厅里说笑。电视下面摆着一台旧录像机,红色指示灯时明时暗。 姜泰洙端起碗,把最后一点米饭刮干净,又从锅里盛了一碗。恩秀低头吃饭,没有看他。 又一列地铁经过。屋顶和玻璃同时发出轻微的震动,桌面晃了几下,橘子慢慢滚下来。 姜泰洙伸手接住了。他在衣服上擦了擦,把它放到恩秀面前。恩秀没有拿,仍旧低头吃饭。姜泰洙把橘子往她那里又推了一点。 电视里的父亲正在教训不听话的女儿。罐头笑声从音响里传出来,姜泰洙跟着笑了一声。恩秀抬头看了看电视,又看了看他。 “有什么好笑的?” 姜泰洙的笑容淡下去:“吃你的饭。” 恩秀放下筷子,拿起橘子。她剥得很慢,把皮仔细铺在桌面上,最后将橘子掰成两半。一半留在自己面前,另一半放进姜泰洙空下来的饭碗里。 姜泰洙看了一眼,拿起来塞进嘴里。 录像机忽然发出一阵空转的摩擦声。电视画面跟着跳动,屏幕上出现大片雪花。姜泰洙过去伸手拍了两下,画面恢复正常。 父女俩继续吃饭。 画面停在那台仍在转动的录像机上。磁带轮转动的声音渐渐放大,与列车碾过铁轨的声音混在一起。 第二天,一盒录像带沿着教室最后一排的课桌传了过来。 最后,它被放到了恩秀面前。 放映厅里越来越安静。 李夕昭原本还在留意周围的反应。看到中段,她渐渐忘了观察别人。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完成的《上溪的录像带》。她看着屏幕上的自己,逐渐明白李仓东为什么看中她出演女主角。薛璟求比她更不自在。他的手一直来回乱动,一会儿摸摸头发,一会儿挠挠耳朵,不知道放哪里好。 电影来到结尾。 姜泰洙被捕以后,恩秀独自回到即将拆除的半地下室。她从床下拖出铁皮箱,翻出那盘没有外盒的录像带。 屏幕上的年轻女人第三次说出“金美善”,放映厅里响起第一声咳嗽。紧接着,有人吸了吸鼻子。恩秀始终没有哭。电视玻璃上,她和母亲的脸叠在一起。 录像带又回到开头。 年轻女人第四次说:“我叫金美善。” 屏幕变黑,字幕升起。 放映厅里还是没有动静,李夕昭以为字幕后面还有东西,转头去看李仓东。第一声掌声就是在这时响起来的。随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楼上与后排的观众陆续开始鼓掌,掌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响到她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只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主创被工作人员领到台前。灯光亮起,李夕昭才看清现场的座位已经坐满了。 媒体的态度非常热情,和前几天相比完全换了一副面孔。李夕昭对着无数的闪光灯,有些眩晕。她不断深呼吸,试图放缓心跳,按照之前准备好的答案回答提问。 有记者问:“最后的录像是否意味着,女儿终于理解并原谅了母亲?” “不。”李仓东回答,“她只是第一次看见作为‘人’的母亲。” 有记者明显做过功课:“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主演,电影是不是根据你的真实经历改编? 李夕昭答:“不是。我的母亲曾经是演员,这是我们唯一相似的地方。我跟恩秀性格不同,生活也不同。” 采访结束以后,一行人走出放映厅。刚到大厅,莎拉就被几个片商拦住索要英文资料。十几天都没发完的宣传册被一抢而空。大部分人围着莎拉和朴光株,也有人在跟李仓东聊天,问他还有什么作品。一个戴眼镜的外国人看到李夕昭身边没人,过来跟她打招呼。 “你好,我是格林伯格。抱歉,我没有记住你的名字,发音对我来说太难了。我能再问一次吗,你叫什么?” 李夕昭笑笑:“你好,格林伯格先生。你提醒我了。来之前我应该给自己起个英文名。” 格林伯格连连摆手:“不,你有自己的名字,这是你从出生以来的身份认同。如果有人学不会发音,比如我,那么应该改变的是我,而不是你来改动自己的名字。” 他坚持要学发音,李夕昭教了半天,还是感觉很怪,只好说:“其实您可以叫我李演员。” 格林伯格如释重负:“OK。李演员。你的表演很震撼,你们的电影也很出彩。只是估计会很难卖,大众和电影节评委的口味还是不太一样的。我今天只是随便走进了一间放映厅,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部作品。我刚刚听说,这是导演的第一部作品。你呢,这也是你第一次演戏吗?” “不是。我从八岁就开始演戏了。算算也有六七年了。” 格林伯格眼睛里流露出赞许:“那你一定不会只靠着本色出演走到今天。你有行业经验,但表演又浑然天成。优秀的演员。无论这一次结果如何,你的路还很长。”他说完又有些怅然:“看到你这么小的孩子活跃在荧幕上,我有一种很复杂的感觉。应该说羡慕?” 李夕昭很诧异:“您羡慕我什么?” “你拥有我再也无法拥有的东西。时间。” 李夕昭看看他,这个操着明显美式口音的男人看起来不算老,最多也就是个中年人。李夕昭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幸好莎拉来救她了:“格林伯格先生!您也来了,真是我们的荣幸。您怎么没有坐前排?” 格林伯格笑笑:“我只是随便看看,开场后进来的。电影不错。” 他跟莎拉寒暄几句就走了。莎拉仍然难掩兴奋:“格林伯格先生对这部电影很满意。如果迪士尼愿意买,我们可就赚大了。” 李夕昭明白过来,格林伯格是迪士尼的人。她觉得他没想买,但是也没好意思给莎拉泼冷水。 第二天,多家娱乐报纸登出 了《录像带》的影评。绝大多数是好评,尤其是对于李夕昭的表演。很多影评人都把她和《折翼母亲》的主演放在一起讨论:两部片子都写贫穷家庭如何被观看、消费、伤害。一部粗暴外露,洛克的哭泣和嘶吼几乎贯穿全片;一部安静得令人不适,李夕昭平静之下的苦痛也足够动人心弦。在《录像带》之前,洛克是公认的无冕之王,现在看来,银熊奖花落谁家还未可知…… 朴光株在酒店套房的客厅里来回踱步:“好多家媒体已经把李夕昭列进表演奖热门。莎拉,你怎么看?” 莎拉捂住眼睛:“你能不能别再转圈了?绕得我眼晕。在评审团公布之前,没有人能知道结果。”她当然期待李夕昭得奖,却没有朴光株这么焦虑。 朴光株又问:“最佳电影呢?” 这个问题莎拉比较肯定:“基本没戏。今年的柏林被称为政治电影节,除了《录像带》,《因父之名》《草莓与巧克力》和《蓝白红三部曲之白》都有政治隐喻。他们的导演都经验丰富,风格纯熟,《录像带》的赢面非常小。” 李仓东承认:“最佳电影不要想了。”要说一点也不遗憾,那是假话。但这只是他的首部作品,李夕昭也还这么年轻。来日方长,急什么呢? 朴光株在屋里转的更快了。 莎拉受不了他,站起来:“我得给李夕昭去借件礼服。你们没有经纪人吗?来参加电影节居然连件礼服也没准备。”她匆匆忙忙地出去了。 突然,房间里的电话响了,朴光株一个箭步过去接起来。 放下电话之后,他得意地看了一眼李仓东:“消息传回国内了,三星nice坐不住了,说要出资发行。” 李仓东气笑了:“他们也太墙头草了。回绝他们,就说我不同意。” 一夜之间,韩国国内风向突变。 “《柏林现场速递:比起高深佛法,欧洲人为何更爱鹿川的地下室》《长达十分钟的起立鼓掌!13岁李夕昭让柏林主会场陷入疯狂》《欧洲媒体惊呼:“这是继韩瑞英之后,韩国带给世界最大的惊喜!”》……”李夕昭对韩国媒体的脸皮叹为观止。“这都什么跟什么,太夸张了吧。把我年龄都改了,我不是15了吗?” 李承元笑着说:“欧洲这边说你是13,你就是13了。”世光电影公司连夜让他飞到柏林,看能不能借势谈下《凝固》的海外发行。 李夕昭无话可说。“你应该去找朴导演,他那边好像有人问《录像带》的海外版权。” 李承元作势要跟她握手:“我知道,我这不是先来跟我们未来影后打声招呼~哎一古,不要这个表情嘛,电影海外版权卖出去,你可是有分成的。” 李夕昭轰走李承元,自己在窗边坐下。她的心情也不平静。别管13还是15,距离柏林影后,甚至是“最年轻的柏林影后”只有一步之遥,谁的心里能平静无波呢? 电影节闭幕在即,无论答案是什么,都将很快揭晓。 28.柏林闭幕 二月二十一日,柏林电影节闭幕式。 主竞赛剧组都被邀请出席。李夕昭坐在李仓东与薛璟求之间。裙子是莎拉帮她借的德国本地品牌偏小的一件成衣,黑色长袖丝绒连衣裙,大气简约。 朴光株第三次准备去洗手间,李仓东伸手拽住他:“可以了,别再走来走去了。你再从摄影机前面走一遍,明天韩国报纸就会写你尿频。” 朴光株只好坐下。 颁奖礼终于开始。先颁发的是几个技术奖。张善雨凭《华严经》拿到阿尔弗雷德·鲍尔奖,韩国记者席第一次响起掌声。 最佳男演员……《费城故事》汤姆·汉克斯。 …… 每念完一个名字,李夕昭的心跳就加快几分。终于,台上的主持人开始念最佳女演员的介绍。 李夕昭觉得自己心跳如擂鼓,她情不自禁地捂住了胸口。 主持人拆开信封。 “她让我们看见了一个被贫困和秘密共同推入角落的少女——” 第一句出来,台下已经开始惊呼。薛璟求猛地抓住了李夕昭的手。 “在那些没有台词的时刻,我们依然能够听见她想说什么。恩秀的愤怒、倔强与依恋,就藏在她的呼吸和闪避的目光里。为这份超越年龄的洞察力和理解力,以及精准而克制的表演,评审团决定,将最佳女演员银熊奖授予——《上溪的录像带》,李夕昭。” 李夕昭的呼吸随着颁奖词越来越急促。最终名字出来的那一刻,她忽然感到一阵难以言表的虚妄。 李夕昭。 这个名字写在她的户籍上,已经属于她很多年。可是另一个她用了二十六年的名字,早已没有人知道,也永远不会再有人叫了。 曾经二十多年的人生,和现在这段人生,究竟哪一段是真,哪一段是假? 她的灵魂好像抽离了身体,在高空俯瞰这座大厅。她看见韩国记者在欢呼,剧组的人跳起来互相拥抱,各种皮肤、语言的人在鼓掌、议论,但是这些声音都离她非常遥远,李夕昭只感到强烈的不真实。 会不会明天我醒来,还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当下的这一切,不过是大梦一场? “李夕昭!李夕昭!” 李夕昭回神,原来薛璟求已经领着她走到台下,再和她上去就不合适了。 李夕昭把微笑加深了一些,一步步走上颁奖台。 她接过银熊,面向台下的观众。她本来以为自己会忘词,但是没有。这几天,尽管不确定是否能拿奖,她已经把获奖词背了无数遍。无数个午夜梦回,她会突然坐起来,想象自己正在台上,连表情、停顿都排练得恰到好处:“谢谢评审委员会。感谢李仓东导演,虽然拍戏的过程很辛苦,但没有他就不会有今天的收获……” 她一个词也没有背错,梦游一样回到自己的座位。薛璟求把水递给她。她喝了一口,洒在衣服上的比喝到的还多。 后面的奖项她听得断断续续。最后,《因父之名》获得金熊奖。丹尼尔·刘易斯和吉姆起身拥抱,掌声一直没有停。 朴光株跟着鼓掌,脸上当然也有失望。想想又自嘲地笑了。他们来柏林以前,这部电影连韩国影院发行都没谈妥,现在居然在惋惜没有拿到金熊。 颁奖礼结束后,还有晚宴。宴会之前,她把银熊奖放回房间。 锁上房门之后,她才仔细掂量手中的奖杯。金属的边缘硌着掌心。她握紧了一些,那点冰凉而确切的重量,终于把她拉回现实。 我拿到柏林银熊了。 我真的拿到柏林影后了! 不论过去,也不必想将来,至少今晚,我创造了属于自己的奇迹。至少今晚,在这个星光璀璨的宴会厅里,我不是个局外人。 李夕昭在晚宴上只端着一杯苹果醋,但她好像已经醉了。她绽放出了今晚最大的笑容,跟每一个过来打招呼的人问好。旁边的薛璟求跟她碰一碰杯:“恭喜。你到底回神没有?” 李夕昭正要说话,看见许桦走过来,赶紧站直。 许桦拉着她的手,把她往场地中间领,一边说:“别在这儿傻站着,格林伯格先生说你们的电影很好,我问他迪士尼买不买,他就开始跟我说这部电影有多难卖。你自己跟他说吧。” 格林伯格并不尴尬,举杯跟李夕昭碰了一下:“我说的是很难,不是完全卖不出去。” “你好,格林伯格先生。”李夕昭笑着说,“又见面了。” “你好,影后小姐。” “不过是运气罢了。也许评委们因为我的年龄放松了标准。” “我跟你们打交道,最不习惯的就是你们的谦虚。”格林伯格喝了一口酒,“你已经拿到欧洲三大的最佳女演员奖,未来想去哪里?有想过来好莱坞吗?” 李夕昭摇头:“这回真不是谦虚。好莱坞留给亚洲面孔的角色太少了。也许以后会有机会。” 许桦笑着说:“我们的电影和演员想要进入北美市场,就是这么难。反过来却很容易。” 格林伯格耸了耸肩:“许导演,好莱坞电影在亚洲更容易发行,是因为观众认识我们的明星,也熟悉我们的电影类型。他们走进电影院以前,就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上溪的录像带》不一样。新人导演、陌生演员、韩国的贫困与拆迁,北美发行商甚至不知道该把它卖给谁。” 李夕昭说:“现在至少有一个演员不再完全陌生了。” 格林伯格笑了一下:“欧洲电影节影后和票房明星不是一回事。” “但它至少能让发行商愿意把录像带放进机器里,而不是只看一眼故事梗概就退回来。”李夕昭看着他,“经济影响文化,有时候也影响审美。得到欧美奖项肯定的演员,总是比仅在本国市场出名的演员更有优势,不是吗?观众爱看好莱坞电影,不仅因为他们在讲普世故事、有熟悉演员,也因为美国是经济强国。” 格林伯格看了她片刻:“听起来,你认为大家不只是在 为好莱坞的艺术买单。” “我只是认为,欧美之外的地方也是有好故事的。”李夕昭没有继续争论,“所以,迪士尼愿不愿意先看完我们的电影,再决定它能不能卖?” 许桦笑着说:“对,就是这样,直接问,别让他绕圈子。” 格林伯格无奈地摊开手:“我不能替海外部门承诺购买。”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这是我私人助理的联系方式。把影片资料寄给她,我可以保证有人认真看完。仅此而已。” “谢谢。”李夕昭双手接过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名字、一个美国电话号码和一处邮箱地址。 格林伯格看着她把名片仔细收好,笑着问:“你今年几岁?” “韩国年纪十五岁。” “十五岁的柏林影后。”格林伯格再度和她碰了一杯,“我记住你了。希望我们以后还能见面。” 最佳女演员的公布时间是柏林晚上十点,首尔次日清晨六点。 KBS早间新闻的值班编辑拿到最新传真,怀疑自己眼睛出毛病了。他给驻德记者打电话:“最佳女演员,确定不是新人奖?李夕昭?她到底多大?” 确认无误以后,原本排在头条的国内新闻被撤下来。播音员坐到镜头前,手里拿着刚刚打印出来、纸边还发热的新闻稿。 “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在当地时间二月二十一日晚闭幕的第四十四届柏林国际电影节上,韩国影片《上溪的录像带》主演、十五岁的李夕昭获得最佳女演员银熊奖……” 天还没有完全亮,韩国已经醒了。 报社在天亮以前重新拆版。来不及拿到清晰照片,就先把通讯社传回来的黑白传真放上头条。早市刚开,报摊上已经挂出第一批标题。 《李夕昭摘得韩国首座柏林银熊奖》《十五岁李夕昭,柏林电影节最年轻影后》《韩瑞英之后,韩国再出世界影后》…… 韩瑞英在1986年拿到威尼斯最佳女演员以后,韩国媒体第一次学会了“世界明星”这个说法。八年过去,这四个字又被印了出来,而且比上次更大。李夕昭不仅是第二位获得欧洲三大表演奖的韩国演员,也是柏林电影节第一位韩国影后。报纸从导演处女作、童星复出写到韩国电影的世界化,连她六岁在《思母曲》里的客串画面也被翻了出来。 KBS资料室迅速翻出李夕昭所有的影像记录。早间新闻刚播完,编导就给金昌赫打电话,想约李夕昭回国后的第一次电视专访。 金家的电话从清晨六点响到晚上,广告公司、电影公司、电视台、报社和根本叫不出名字的人轮流找上门。还有人自称是李夕昭失散多年的亲戚,愿意提供她小时候不为人知的故事。 宋贞英问:“真是亲戚?” “我哪知道?我把电话记下来了,等夕昭回来问问。” 电话又响了。 金昌赫把电话线拔了。 “这都几点了,今天一个电话也不接了。睡觉!” 29.柏林之后 《上溪的录像带》剧组在万众瞩目中回国。 到达厅里拉了几道临时警戒线。电影人协会、文化体育部和电影振兴公社都派了人,前排摆着花束,后面全是摄像机。一群穿校服的学生举着手写横幅,上面写着“世界明星李夕昭,欢迎回家”。 机场工作人员打开门以前,反复提醒他们外面人很多,不要停留。门一开,声音像浪一样涌了进来:“李夕昭!看这里!”“请问成为韩国首位柏林影后是什么感受?” 闪光灯连成一片。李夕昭下意识往后退,鞋跟踩到薛璟求,薛璟求扶住她的肩膀。无数人在大声喊她的名字。李夕昭隔着花束和摄像机往外看,在人群中先看见了宋贞英,又看见了站在她身旁的金昌赫和金载民。 金载宪不在。 她心里空了一下,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夹在嘈杂的声音里:“李夕昭!”她向上看,到达厅二层的栏杆旁,有个人半个身体都探了出来,正拼命朝她挥手。 李夕昭一下笑起来。摄像机正好拍到这一幕。第二天,许多报纸都用了这张照片,标题是《柏林影后的笑容》。 当晚吃完晚饭,全家人聚在客厅。茶几上放着柏林银熊的奖杯,还有三个黑色的盒子。 李夕昭还没拆礼物,金载民已经把银熊奖杯拿起来,左看右看,爱不释手。他问李夕昭:“我能把这个带去学校吗?” 金载宪从他手里把奖杯拿过来:“不可以。又不是你的。”他原本要把奖杯放回桌上,但是沉甸甸的奖杯拿在手里,他的心情一时复杂难辨。 他想起他们在卧室里第一次排戏,那时候,她的角色连名字也没有。他想起他第一次在电视上看见她的脸,那时候,他不知道她挨的两巴掌是真的。 他一直相信自己长大后会当演员的,他和李夕昭是同路人。李夕昭演戏早,只不过是比他抢先几步而已。后来她几年没有拍戏,他们重新一起上学,他几乎忘记了,她已经出道那么久。 他连一次试镜都没有过,她已经是韩国首屈一指的演员了。 平生第一次,他对自己的前路产生了迷茫。他总想着以后要做演员,“以后”到底是什么时候?李夕昭已经走了那么远,他还能追得上她吗? 金昌赫也想摸奖杯,但是他忍住了。他已经买好了展示柜,奖杯会放在展示柜里。孩子们总会去上学,到时候他可以在家里摸个够。除此之外,他还专门给李夕昭准备了礼物。他把第一只黑色的盒子推到李夕昭面前。 李夕昭打开盒子,差点儿以为是一只遥控器。她拿起这只带天线的老式联络工具:“这是手机?”或者说,这是她听说过但从来没见过的大哥大? 金昌赫很得意:“三星最新款。” 李夕昭很感动:“这要很贵吧?” 确实不便宜,一百五十万。金昌赫阔气地大手一挥:“柏林影后的奖杯贵重多了。你也该有一部手机了,方便随时联络。” 李夕昭把它收起来,决定一会儿好好研究怎么用。她又拿起宋贞英的礼物,拆开盒子,里面是一支钢笔。 “哇!”李夕昭发出一声惊叹,她拿起来仔细端详。这是她两辈子第一次摸到万宝龙:“好精美!” 宋贞英得意地瞥了金昌赫一眼,她就说,李夕昭会更喜欢钢笔:“你从小什么东西也不要,片酬也不见你花。衣服是给你买什么就穿什么,连零食也不买,花销最大项就是买画具和书。”宋贞英把借钱太大方的话咽了回去,说出来显得她想插手李夕昭的钱。“阿姨想想,竟然也没送过你什么值钱的礼物。借这个机会,正好你也快要上高中了,阿姨送你支笔。” 李夕昭听见“上高中”这三个字,发挥出毕生演技维持了笑容:“谢谢阿姨!” 她看向最后一个盒子,又看看金载宪。大人的礼物已经送完,这个是他的礼物吗? 那个人已经把奖杯放回到桌子上,还在走神,也不看她。李夕昭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她重新看向没拆的盒子。这里面会是什么呢? 李夕昭拆开盒子。 里面是一本剪报册。 李夕昭翻开第一页,看见《思母曲》的节目预告。演员名单里,她的名字只有小小一行,纸边已经发黄。再往后,是《土地》她出现过的每一集、她拍过的广告样刊,还有《大人们不懂》的电影票。 她越翻越慢。翻过最后一页,很没出息地捂住了脸,眼泪濡湿了她的掌心。 “谢谢。”她竭力让声音保持平稳,“谢谢你们。” 宋贞英抱住她,缓缓拍她的背,用眼神示意他们父子三个回屋。金昌赫本来还想聊聊采访的事,看这情况也决定以后再说。他单独把大儿子叫到了书房。 金昌赫开门见山:“你今天晚上魂不守舍的,怎么了?” 金载宪不看他,抬头看书房的灯。之前没发现,这灯可真漂亮啊。 金昌赫笑了一声:“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拿了柏林银熊奖,你羡慕她,又嫉妒她,是不是?” 金载宪断然否认:“我没有。” “没有就没有吧。”金昌赫没有拆穿他,只问,“你小时候不是天天说要当演员吗?现在还想不想?” 金载宪没有立刻回答。 他到底为什么想做演员? 因为父亲是演员,他一直觉得自己做演员是件理所当然的事。可是长大以后,当他对父母的崇拜已经逐渐消退,他发现自己已经分不清,他是真的喜欢表演,还是因为从来没有考虑过别的路? 现在又多了一个李夕昭。 他理解的演戏:准备艺考,考上表演系,从跑龙套开始,然后演配角,最后演到主角,拿到最高的肯定——最佳男演员奖。 他还没参加过试镜,李夕昭已经站到了柏林的领奖台上。 如果他们要做同行,如果李夕昭已经是不可逾越之山,难道他要一辈子在山脚下仰望她? “我不知道。”金载宪终于说。“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发自内心想当演员,也不知道我该不该当演员,更不知道不当演员能干什么。” 金昌赫实话实说:“照 你现在这个成绩来看,你确实什么也干不了。”他略微有点恨铁不成钢:“夕昭从上初中开始天天给你们兄弟俩开小灶,你俩怎么就一点儿也学不明白呢?” 谈起学习,金载宪是真没兴趣:“我怎么知道?可能是被谁的基因拖累了。” 金昌赫瞪他,他就瞪回来。金昌赫无端又想起李夕昭。这个孩子在家里长大,七八年了吧,没跟他们红过一次脸。演戏好、成绩好,聪明上进,从来不让人操心。唉,这个孩子啊。人家到底是什么基因?真的好好奇啊。金昌赫把乱七八糟的想法清一清,接着教育儿子:“不知道要干什么没关系。爸爸小时候也不知道,你妈小时候也不知道。试试就知道了。” 金载宪很意外:“你和妈妈以前不是不想让我演戏吗?” “以前你才多大?看见我出现在电视上,就觉得当演员能出名,非要当演员。你妈妈不想让你那么早进片场,我也不想。”金昌赫停了一下,“别跟夕昭比。她的情况特殊。现在你也长大了,也该自己做些决定。先把高中读完,想考表演系,我不拦你。”以前,爸爸妈妈也不知道你学习能这么差啊,现在看起来,能走的路真不多,还不如当演员,至少家里也算有人脉。 金载宪直视父亲的眼睛:“你觉得我能演好吗?” “当然。”金昌赫说,“也不看你老爸是谁。” 金载宪笑了笑:“提前说好,以后我做演员,不借你的光,也不蹭李夕昭的名声。” 金昌赫没说什么。年轻人嘛,都这样。“不早了,先睡吧。” 报纸的采访邀约源源不断送到金家,但李夕昭拒绝了所有的个人专访。 金昌赫再次解释半天,挂断了电话,问李夕昭:“真的一个也不接?” 李夕昭很确定:“不接。” “《首尔日报》也不接?” 李夕昭不为所动:“《纽约时报》也不接。” 金昌赫当然不会反对她,他几乎从不反对她的任何决定,他只是有点好奇:“为什么不接?” 李夕昭叹口气:“反正他们关心的话题就只有那些,我爸是谁,我妈去哪儿了,我现在住谁家。要么我不知道,要么我不想答。” 金昌赫感觉她有点极端:“不全是吧。还是有些人想关注真正的你自己,不是其他的东西。” “电影能成功也不是靠我一个人。我们已经够出风头了,低调些吧。”她打了个哈欠,站起来,“我要睡了。” 回到房间以后,她却没有立刻睡觉。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张突然变得举国皆知的脸。她并不希望观众了解真正的自己。她觉得没有安全感。她是个秘密很多的人。 何况,报纸已经几乎要给她塑个金身,这让她感到恐惧。 所谓登高跌重。她不可能满足所有人对她的所有期待,而当人们发现她和想象中并不一致的时候,反噬也会很快到来。 李夕昭拒绝了所有专访,以为自己可以不露面。第二天上午,文化体育部的请柬送到了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