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种,但古希腊![西方历史]》 1、我是谁?我在哪? 1. 索菲亚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沙滩上。 她很懵逼地站了起来,环顾四周,终于确认了这是她从未见过的地方。 索菲亚只记得自己正在孤岛上种田呢,还来不及为第一百次失败叹息,就被风暴卷走了,在海里飘了好久好久,醒来就到这个沙滩上了。 至于为什么飘了这么久还没死——索菲亚是个长生种。 她认为自己应该是最后一个长生种了,她很小的时候就没有再见过族人。 长生种可以是各种形态,但是索菲亚很喜欢人类,一直以人类形态行走在大地上。 不过,索菲亚现在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干脆一屁股坐到了沙滩上,盯着半条被冲上岸的鱼尸体,开始思考起来。 我是谁? 我在哪? 我要到哪里去? 很显然索菲亚除了第一条以外什么也不知道! 她坐了一会,发现自己的思考很快就到了头。 这些问题就像是海面上的那些泡沫一样,冒出来,破掉,然后就什么也没有了。 她甚至没有办法让它们在脑子里待得久一点。 于是索菲亚不再想了! 有点想吃鱼。 2. 有人发现了懵逼的索菲亚! 那是一个男人,他走过来,对她伸出了手。 索菲亚只见他的嘴巴一张一合的,说咒语一样吐出来了完全听不懂的话。 索菲亚心里想着,她只不过种了几年田,人类的语言就变得这么复杂了吗! 男人见她不回应,朝着后方招了招手,有人看到就立刻小跑了过来。 索菲亚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她在这里完全,是一个,绝望的…… 文盲。 3. 索菲亚就这样被那个男人和他的同伴半搀半扶地带走了。 那个男人不时回头看她,嘴里念叨着什么,她完全听不懂,只能露出一个茫然又礼貌的微笑——这招在人类世界里通常是很管用的。 他们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一座白色的城邦出现在山坡上。 城墙矮矮的,能看到里面的屋顶和柱廊,海风把晾晒的布匹吹得啪啪响。 有人远远地朝他们挥手喊话,男人也挥手回应。 索菲亚注意到这个男人走路时微微跛着脚。 哇,神奇的跛脚人类。 她被跛脚人类带到一间临街的屋子里。 对方示意索菲亚坐下,端来一碗清水和一块硬面包。 他放下碗时手微微发颤,几滴水溅在桌面上,他自己却像没察觉,只是把碗又往她面前推了推。 索菲亚不需要吃东西。 她有的时候会心血来潮去吃一点生肉。 面包这种东西还真的没有吃过,但是索菲亚实在是不擅长拒绝人类的好意,于是她掰开面包就往嘴里塞—— 等等,好像…… 非常美味呀! 天呐,早知道这么美味,她之前就应该也吃一点的。 索菲亚感觉到一阵惊奇。她的眼睛都亮了,吃东西的速度也变得更急了,结果她被噎得直翻白眼。 男人赶紧把水碗递到她唇边。 她咕咚咕咚喝完,抹了抹嘴,冲他笑了笑。 男人坐在她对面,指了指自己,缓缓地说:“泰——勒——斯。” 他重复了好几遍,然后用期待的眼神看她。 索菲亚脑子转了转。 她在漫长的生命里经历过无数次语言不通的困境,每次都是从这种教小孩似的环节开始的。 所以索菲亚推测出,他说的应该是他的名字,她指了指自己,努力模仿他的语调,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 虽然不知道这个词有什么含义,但是她很高兴! 又认识了一个可爱的人类。 人类要是寿命长一点就完美了。 而泰勒斯只是点了点头。 4. 接下来是漫长的、笨拙的、令人抓狂的语言教学时间。 索菲亚学得很慢,她没有急迫感,学会了很好,学不会也不坏。 所以那些词从她左耳进去,在脑子里打个转,又从右耳飘出去了。 但泰勒斯每天都来,风雨无阻。 有的时候她还会嫉妒一下人类的持之以恒。 索菲亚在好几个月后才勉强搞清楚了一些最基本的事实:这里是一个叫做米利都的城邦,而泰勒斯是这里的居民,一个研究“自然”的智者。 这里的人似乎都认识泰勒斯,走在路上会有人停下来朝他欠身。 而索菲亚,在泰勒斯的解释下,被城邦里的人认定为“遭遇海难后失去了记忆的外邦人”,这就完美地解释了他不会说话、不知道任何常识的种种异常。 是的,他——人们用男性的代词称呼索菲亚,因为短发、平坦的胸口和中性得恰到好处的五官。 嗯。 其实这源于索菲亚的偷懒。 她自认为是一个女性,但是没有给自己捏任何的生殖器官。 严格来说她是无性的,只不过索菲亚一直保持着模棱两可的样子。 被错认成男性,她已经习惯了。 有的时候,她甚至觉得这样更方便,在人类那些奇怪社会规则之下,男人能去的地方更多一些。 总之,这样的索菲亚被泰勒斯收留了。 泰勒斯叽叽咕咕半天,说要给她起一个名字,索菲亚觉得很好玩。 每一个捡到她的人类都这么兴高采烈地要给她取名,于是在泰勒斯这里,她拥有了一个新名字—— 索福罗斯。 索菲亚学会了用希腊语说自己的名字,于是人们纷纷用这个新名字称呼她,索菲亚觉得很无所谓,但她接受得很好。 5. 泰勒斯把她安置在自己家隔壁的空屋里,每天早晨来敲她的门,带她去广场上听人们说话,下午教她认字,晚上让她坐在油灯下反复练习那些扭曲的字母。 她理解不了泰勒斯为什么要这样干,只能归功于自己运气实在太好,遇到了一个大好人呀! 6. 过了一段时间,她现在已经能进行一些简单的对话了,虽然依旧经常搞错很多东西。 泰勒斯说以他的年龄来说,已经学得很快了。 索菲亚不好意思说自己其实活了很久很久,只是因为太笨了所以才像是青少年。 笨蛋怎么了,笨蛋……起码……活得很高兴! 这天下午,泰勒斯没有像往常一样带她去广场。 “今天有客人来。”他说,语速放得很慢,确保她能听懂,“是我的……嗯……朋友。也是研究自然的人。” 索菲亚端端正正地坐在草席上,等着看这个“朋友”长什么样。 门开了,进来一个男人。 他比泰勒斯年轻不少,但高得多,肩也宽,皮肤被太阳晒得又红又黑,像陶窑里烤过。 一头卷发堆在脑袋上,还没跨进门槛就开始说话,嗓门大得屋顶都嗡嗡响。 泰勒斯向她介绍:“这是阿那克西曼德。阿那克西曼德,这是索福罗斯。” 啥。 阿那克……?啥。 索菲亚在心里给他贴了张标签:黑皮大嗓门。 她又想,这些人为什么要取这样复杂的名字! 生怕她记住吗? 阿那克西曼德看了她一眼,显然已经听说了这个“失忆的外邦人”的事迹,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坐下来继续和泰勒斯说话。 索菲亚乖乖地缩在角落里,努力竖起耳朵听。 她听不太懂全部内容,但有一个词反复出现。 本源。 世界万物的源头是什么? 泰勒斯说万物的本原是水。 索菲亚听到这个说法的时候,联想到自己在大海里飘了那么久,觉得很有道理。 什么都比不上水多,水简直是无处不在,而且水能变成蒸汽也能变成冰,给种子浇了水,种子就会快快发芽长大,确实可以称得上是万物本源。 她点头点得真心实意。 但阿那克西曼德不同意。 索菲亚从他不耐烦的手势和越来越大的音量里读出了这个意思。 他站起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说着一些她听不懂的词。 泰勒斯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一句,表情很平静。 “水?”阿那克西曼德终于蹦出了一个她能完全听懂的词,然后是:“如果是水,火怎么来的?水火不相容,如果一切都是水变的,那火从哪里来?” 索菲亚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水变成蒸汽,变成冰,她是见过的。 但水变成火?好像确实不行。 “所以,”阿那克西曼德继续说道,语速快得像在跟谁赛跑,“我认为万物的本原是无定。” 无定。 奇怪,这个词并没有像泡沫一样散掉,反而在她脑袋里留住了。 就是没有固定的形态吗? 什么都包含在里面,既不偏水也不偏火,既不偏冷也不偏热。 因为它没有限定自己是什么,所以它可以变成任何东西。 她的嘴巴微微张开。 不是变成什么的问题,而是从一开始就不限定自己是什么。 她在漫长的生命里从来没用这种方式思考过问题呀! 她见过的世界是具体的,沙子是沙子,海水是海水,橄榄是橄榄。 但眼前这个人大声说着,这些具体的事物背后,有一个更根本的东西。 那个东西你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存在着,而且比所有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都重要。 泰勒斯开口了,语气温和:“如果是无定,那我们怎么认识它?我们能认识的总是有定的东西。” “你可以思考它。”阿那克西曼德毫不犹豫地回答,“理性可以触及感官不能触及的东西。” 索菲亚觉得自己脑子好痒。 世界上存在着无法被触摸但是能被思考的东西吗? 思考又是什么? 她活了很久,但她从来没有“思考”过。 她只是存在着,经历着,然后遗忘着。 她看到太阳升起落下,潮水涨了退,橄榄树一年一年地结果,她从来没想过这些现象背后有一个共同的东西在支配着它们。 泰勒斯教她认字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是个文盲。 现在她发现,自己不只是字母的文盲,她还是整个世界的文盲! 真奇怪呀! 自己之前怎么没想到呢,之前怎么就没有这些好奇心和发问的欲望呢。 等等,就算想到了也能怎么样。 她不知不觉把心里想的话说了出来:“为什么……要想这些?” 两个交谈的人停下来,转头看她。 索菲亚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用破碎的语言努力地组织句子:“太阳每天都会升起。为什么要想……它为什么升起?” 阿那克西曼德看着她,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因为人是理性的动物。”他说得很慢,确保她能听懂每一个词,“看到事物,就想知道它为什么是这样。这不是奇怪的事。不去想,才是奇怪的事。” “研究自然的第一课,永远保持好奇,永远思考,永远发问。”泰勒斯补充着。 索菲亚张了张嘴,她想起了自己的族人。那些和她一样不知为何而存在、不知为何而消失的存在。 他们从来不问这些问题,只是活下去,然后在某一天无声无息地散去。 她从来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因为她当时也没觉得这是什么需要问的问题。 自己为什么活着? 自己到底是什么? 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 族人消失的时候,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就像看海浪退下去一样自然。 她连问都没有问过一句。 索菲亚突然难过了起来。 泰勒斯似乎看出了她的低落,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别着急。你才学了几个月语言,能听懂这些已经很厉害了。” 他说到一半忽然偏过头咳了几声,抬手按住胸口,等那阵咳嗽过去,才继续微笑着说下去。 泰勒斯不知道她真正沮丧的是什么。 索菲亚对阿那克西曼德的无定理论很感兴趣,她隐约觉得这种东西有点像她和她的族人。 “曼德,你是怎么得出无定这个结论的?”她尽量收拾好自己的心情,转头继续问阿那克西曼德。 2、宇宙的本源是什么? 1. 他的名字太长了,索菲亚决定以后叫他曼德。 “我吗?我只是单纯想反驳泰勒斯罢了!”他露出一个爽朗的微笑,半真半假地说。 索菲亚皱起眉来,露出一个痛苦的表情,她甚至产生了一种浪费感情的错觉! 她好不容易真情实意一次。 2. 不过在那天晚上,索菲亚依旧感觉有点难过。 她躺在草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于是睁着眼睛看着油灯的火苗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然后索菲亚爬起来,摸到泰勒斯给她的蜡板,在上面不是很熟练地写了一个词。 “本原。” 然后她盯着这个笨拙的字迹,发了好久的呆。 她想要再去写下无定这个词,可是她不会写。 无定,无定。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也许有一个人曾经想教她些什么。 那个人似乎是她的族人,索菲亚自己的脸就是照着他捏的,那个人说了什么? 她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种感觉——那个人在说话,而她扭过头去看海。 现在她想知道那个人说了什么了,但那个人已经消失在了时间里。 索菲亚把蜡板抱在怀里,蜡板凉凉的,像一块小小的墓碑。 她想,有机会的话,她要搞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然后,再去寻找自己可能不存在的族人。 第二天早上,泰勒斯来敲门的时候,索菲亚顶着两个黑眼圈开了门。 “你怎么了?”泰勒斯吓了一跳。 索菲亚认真地看着他:“我想学习。不只是……字。还有……为什么。” 她指了指天空,指了指大地,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些。为什么。” 泰勒斯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他笑得很高兴,眼角挤出深深的皱纹。 “好啊。”他说,“今天我们去见一个人。” “谁?” “一个比我更擅长说为什么的人。”泰勒斯说,“他叫阿那克西美尼。他认为万物的本原是气。” 3. 怎么又蹦出来一个气! 索菲亚感觉自己要被这些怪人吓晕了。这里怎么充满了怪人!她隐约记得人类之前不会这样的呀。 于是她又露出一个痛苦的表情。 “他并不会说一些复杂到你无法理解的东西的,索菲亚。”泰勒斯说着。 索菲亚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呢,过了好半天才看着泰勒斯 “你你你你你……” 她从来没告诉泰勒斯自己原本的名字呀! “我可从来没告诉过你我叫索菲亚。”她直勾勾地盯着泰勒斯,半天才吐出这句话来。 “所以……你真的叫索菲亚?”泰勒斯的表情有点微妙。 “你不要转移话题!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索菲亚微微眯起了眼睛。 “我做过一个梦。”他终于说,“梦里有人说,海浪会带来智慧,会带来一个外邦人。梦境告诉我,那个外邦人叫索菲亚,我原本一开始就想这么称呼你,但这毕竟是一个女孩的名字。放在你身上确实有点奇怪。我方才只是试探了一下。” 索菲亚沉默了。 她盯着泰勒斯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点说谎的痕迹。 但泰勒斯的目光很平静,像海面下看不见底的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我不信你的话。” 泰勒斯挑了挑眉。 “梦应该是假的呀,怎么可能和现实有关呢?”索菲亚用她那还不熟练的语言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咬。 “确实很巧。”泰勒斯承认。 “不是巧。”索菲亚皱起眉,“是……奇怪。” 她没有办法完整表达自己的意思,但她知道这件事不对劲。 知道她名字的人非常少,只有她的族人。 现在又多了一个人类,让她有一种浑身刺挠的感觉。 但她暂时不打算追问了。 因为她意识到,泰勒斯如果不想说,自己现在问不出来。 “……你不想去见阿那克西美尼了吗?”泰勒斯问。 “完全不想。”索菲亚立刻回答着。 泰勒斯只是轻声笑了笑:“如果你肯原谅我,我就会告诉你关于那个梦的事。” 索菲亚的耳朵动了一下。 于是她答应了。 4. 索菲亚跟着泰勒斯走在拜访阿那克……呃,他叫啥来着,索菲亚不小心给忘了,一下子来两个阿那克这谁能记得住。 不想了,就叫那个啥,研究空气的人,嘶,好像有点不太尊重人。 那就叫做空气学家吧! 索菲亚为自己的取名水平感到非常的满意。 路上的道路有点长,她思考完了称呼的问题,无聊得开始扣手指。 泰勒斯走在她前面,腿还是有点跛,看起来像是旧伤没有好全。 嗯……索菲亚沉思了一下,然后开始模仿他的走路姿势,不过是夸张版本。 索菲亚一瘸一拐地走了起来! 索菲亚被发现了! 索菲亚被狠狠锤了一脑袋。 她发出一声吃痛的惊呼,下意识伸出手抱住自己的脑袋,对着泰勒斯说着:“别……别打头。本就不聪明!” 这是她以前和人类学的一个说法,人的脑袋是智慧的源泉,现在她怎么说也算是0.1个人类,这个邪恶的泰勒斯竟然试图毁掉她所剩无几的智慧,太坏了。 “又不会真的伤到你。”泰勒斯听到她的话,轻笑了一声。 索菲亚倒是觉得他这话有点意思,下意识去看泰勒斯真的被伤到的东西—— 她的腿。 “你的腿……”索菲亚这会也不管什么聪明不聪明了,她伸出手指了指泰勒斯的腿。 泰勒斯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抬起头看索菲亚,有一种索菲亚终于良心发现的诡异欣慰感。 “……是旧伤,很多年之前的了。”他回答着。 索菲亚感觉很不妙,她触碰到这个小人类的伤心事了,根据她的经验,小人类会说一些自己痛苦的过往,甚至还会哭。 这是一件很糟糕的坏事。 不过她其实还是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让这个神奇的智者受了伤? 以泰勒斯的聪明程度,应该是很大很大的危险造成的。 一些泰勒斯巧胜大老虎的神奇故事在她脑海里转呀转。 泰勒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路,索菲亚就跟在他旁边,这次没有学他瘸腿了。 “看星星。”泰勒斯终于开口了。 索菲亚:? “有一天晚上,我边走边看星星。”泰勒斯说,用手指了指天空,然后又指了指地面,“然后掉进了井里。” 那真的很坏了。 索菲亚停下了脚步。 泰勒斯走了两步发现她没跟上来,回头一看,只见这个外邦少年正用极度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我把你当智者崇拜结果你是个看星星掉井里的笨蛋! 嗯。 这个少年的心思非常好猜,他大概就是这样想的。 “你……”索菲亚艰难地组织语言,“你告诉我,人要思考。看起来非常聪明的样子,然后……为什么这样聪明的你会掉进井里呀?” 泰勒斯面不改色:“正是因为我忙着思考,所以才没看路呢。” 索菲亚很想笑。 但是想到泰勒斯是救了她的大好人,于是努力的忍住了。 她的表情管理显然是不太成功。 泰勒斯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想笑就笑吧。” 索菲亚立刻发出了一串毫无保留的大笑声,惊飞了路边橄榄树上的几只鸟。 笑完之后,她的心情变得很好。 这种好心情一直持续到他们到达阿那克西美尼的住所。 阿那克西美尼的屋子比泰勒斯的小一些,但更乱。 门口堆着一些瓶瓶罐罐。 屋檐下挂着一排奇形怪状的装置,看起来像是某种她完全理解不了的实验器材。 神秘的空气学家……她来了! 5. 门开着,泰勒斯直接走了进去。 索菲亚跟在后面,一进门就看到一个人正趴在桌子上,对着一根羽毛使劲吹气。 索菲亚先看到他后脑勺上乱翘的头发,然后是细长的手指。 他抬起头,索菲亚对他的印象是清瘦,而且眼睛很亮,竟然有点书卷气。 她还以为会看到和曼德一样粗粝的脸呢! 那根羽毛被吹起来,飘了一小段距离,然后落回桌面。 那人又吹了一口气,羽毛又飘起来。 看起来完全是个笨蛋。 “阿那克西美尼。”泰勒斯叫了一声。 哦。 阿那克西美尼。 阿那克……什么。 阿那克西美尼! 西美尼! 索菲亚把这个名字在内心念了好几遍。保证自己记住了。 然而几秒过后。 西……?啥来着……? 阿那克西美尼! 好的。 现在索菲亚确信自己完全记住了这个空气学家的名字。 阿啥来着。 算了算了叫美尼吧! 美尼看到泰勒斯之后露出笑容,站起来迎了过来。 “泰勒斯!你来了!”他注意到了泰勒斯身后的索菲亚,“这位就是你收留的那个外邦少年?” “就是他。”泰勒斯说,“他想学习。” 美尼看向索菲亚,索菲亚立刻挺直了腰板,准备接受又一轮关于“为什么”的轰炸。 但美尼什么哲学问题都没问。 他说:“你饿不饿?我刚烤了面包。” 索菲亚的精神立刻松懈下来。 面包!好! 趁着美尼去拿面包的功夫,索菲亚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她看到墙壁上挂着几块蜡板,上面画着一些她看不太懂的图案,像是一圈一圈的线条。 桌上的陶罐旁边散落着几根羽毛和一些细小的碎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总之就是,全都看不懂。 美尼端着面包回来了,还给索菲亚倒了一碗水。 索菲亚接过面包咬了一口,惊喜地发现这面包比泰勒斯的软多了,里面还夹着一些干果。 “好吃!”她用她那有限的词汇表达了赞美。 美尼笑了笑,在桌子旁边坐下。 泰勒斯也坐下了,然后美尼一开口就进入了正题。 这些人好像都不太会寒暄,或者说他们对寒暄的定义就是…… 吃了吗 吃了 好那我们来讨论宇宙的本原吧! 好歹记得先吃饭。 已经很厉害了。 3、气能变成面包吗? 1. “气。”美尼举起那根羽毛在索菲亚面前晃了晃,“为什么羽毛能飘在空中?” 索菲亚嘴里塞满面包,含糊地“唔”了一声表示不知道。 然后美尼就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说了什么“气无处不在”“呼吸的是气”“风是气的流动”之类的。 索菲亚努力听着,但后面关于“气变火变风变云变水变土变石头”的一大串绕口令,她完全没跟上。 总之结论就是——气是一切。 索菲亚咽下面包,认真想了想,提出一个自认为很有深度的问题:“那火呢?火不是气。” “火就是稀薄的气!”美尼眼睛发亮,“我通过实验发现了非常美妙的一件事,热胀冷缩!气被加热变得特别稀薄,就成了火。” 索菲亚:哦。 虽然没太懂,但看他这么激动的科学狂人样子,她决定假装懂了。 “所以,”美尼越说越兴奋,“泰勒斯的水说不通的地方,我的气都能解释,气比水更基本,比无定更具体,你能感觉到气,你在呼吸它——你能感觉到无定吗?” 泰勒斯没有立刻反驳,而是陷入了沉思。 索菲亚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一个说水,一个说气,昨天还有一个说无定。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每套听起来都很有道理,但都不一样。 那到底谁对啊? 她忍不住问了出来:“你们……都,都对?” 两个人同时看向她。 “不是都对,”泰勒斯说,“是我们都在找对的。” “可能我们都不对,”美尼接话,“但每一个不对的答案,都离对更近一步。” 索菲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其实她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理解,但这句话听起来挺厉害的,应该记下来。 既然这样——她决定加入讨论,用自己所知的全部知识,提出一个她认为最最关键的问题。 她举起手,像在广场上发言那样:“那个,我有一个问题。” 两位贤者同时看向她,目光里带着期待。 索菲亚深吸一口气,认真地问:“气,能变成面包吗?” 屋子里安静了两秒。 美尼张了张嘴。 泰勒斯用手扶住了额头。 “……能。”美尼艰难地回答,“理论上来说,气压缩到一定程度能变成土,面包是土里长的麦子做的,所以……能。” 索菲亚眼睛一亮:“那你现在,压一个。” 2. 美尼当然压不出来面包。 他转向泰勒斯,压低了声音:“你把这个人带来就是为了气我的吗?” 泰勒斯面无表情:“现在你知道我这几个月是怎么过的了。” 索菲亚没有理会他们两个的窃窃私语,自己拿起桌上剩下的面包,高高兴兴地又咬了一大口。 不管本原是水还是气还是无定,面包就是面包。 好吃! 嚼嚼嚼! 3. 闹剧结束后,美尼靠回椅背上,擦了擦眼角。 “说真的,泰勒斯,”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们应该把这些东西写下来?” “什么东西?” “这些。”美尼挥了挥手,那个手势像是要把整个屋子都囊括了进来,“我们的想法,水,无定,气。如果我们不把它们记下来,一百年后谁会知道我们想过这些?” 泰勒斯沉默了片刻。 索菲亚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 “文字会固定下来,”他终于说,“但想法应该是活的写在蜡板上的东西很容易擦掉,写在纸草上的东西会被火焰烧毁,或者被虫蛀成粉末。” “你说的那是物质层面的毁灭。” “难道还有别的层面?” 美尼向前倾身。 “有些东西被写下来之后就不会真正消失。一百年后,一千年后,也许有一个人——说不定就住在我们现在坐着的这片土地上——会读到我们的争论。他会知道曾经有三个人坐在这里,为一个关于万物本原的问题争得面红耳赤。他会笑我们愚蠧,或者赞美我们的远见,或者两者兼有。但无论如何,他会继续我们的思考。他会从我们停下的地方出发,走得更远。” 索菲亚歪了歪脑袋。 一千年后。 这个对美尼来说只是一个修辞,一个遥不可及的、需要靠文字才能触及的时间。 但对她来说,一千年不是比喻。 她真的会活到那时候。 她活过了更久的时间,看着山脉缓慢地改变形状,看着河流改道,看着人类的口音在几个世纪里微妙地偏移,像陶轮上的泥土一样被时间的手掌慢慢塑形。 她忽然意识到,这些坐在她面前的人,这些和她一起吃面包、争论“气能不能变成面包”的人,都会在她生命里出现,然后又消失。 就像浪花打在沙滩上,白一下,然后就不见了。 而她会继续往前走,走进那个一千年后的世界。 索菲亚可比那些文字更直观,更有用!当然,前提是她没有遗忘。 索菲亚确实遗忘了过去的一些东西。 记忆太多是一种负担,在她那模糊的印象里,她好像确实认识着很多很好的朋友。 只是……她好像忘记了。 泰勒斯和美尼,还有另一个大嗓门的阿那克,他们会死的,到那时候连骨灰都找不到了,同时也会被她给……遗忘掉。 这个念头应该让她感到悲伤。 但奇怪的是,她没有,她感到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混合了敬畏、困惑和隐隐约约的激动的情绪,在她胸腔里翻搅。 这两个人知道自己会死。 他们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只在这世上拥有一小截短短的时光。 可他们还是坐在这里,认真地讨论一百年后、一千年后的读者。 他们关心那些永远不会见面的人。 米利都人都这样吗? 4. 她在想,泰勒斯每天教她认字的时候,是不是也在做同样的事? 他把自己的想法写进她的脑子里,就像把字写在纸草上一样。 如果她活得比纸草更久,那她是不是也成了一本书? 这个想法让她觉得又奇怪又有点得意。 但紧接着,另一个问题冒了出来。 泰勒斯为什么要教她?为什么会收留她?为什么会每天花那么大力气,在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外邦人身上? “那个,我想问一下,泰勒斯,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问得突然,像一只海鸟毫无预兆地落在一个人的肩头。 声音清亮亮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管不顾的直率。 泰勒斯没有回答,倒是美尼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点揶揄:“泰勒斯对谁都好。城邦里的年轻人,他哪个没教过?广场上随便拉一个人来问,十个里有八个听他讲过星星为什么不会掉下来。” “但索福罗斯不一样。”美尼顿了顿,目光在索菲亚脸上转了一圈,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你长得好看。这件事在米利都传得很快。” 索菲亚眨了眨眼。 “他们说泰勒斯从海滩上捡回来一个美少年,”美尼继续说着,手指在桌沿上轻快地敲了敲,“皮肤白得像海边的石灰岩,眼睛大得跟神庙壁画上的神像一样。现在米利都的年轻人里,十个有五个想来看看你。” 泰勒斯叹了口气,做了个“够了”的手势。 索菲亚听着听着,突然觉得这件事很新鲜。 原来在人类眼里,这就叫做好看吗? “所以你是因为我好看才对我这样好的吗?”索菲亚忍不住发问。 泰勒斯没有立刻回答索菲亚,他站起来,然后把碗里剩下的水喝完,又和阿那克西美尼寒暄了几句,然后又看向索菲亚说:“我们在回去的路上说吧。路上无聊,正好可以跟你讲讲那个梦。” 索菲亚:? 她在心里嘀咕:这个人的嘴怎么一会儿紧一会儿松的。 但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因为她确实想知道那个梦。 索菲亚虽然抱怨,但还是乖乖跟上去。 他们告别了空气学家,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索菲亚故意踩在泰勒斯的影子上,跳来跳去的,玩得很起劲。 泰勒斯打断了她的行为说:“九年多以前我做了一个梦,从此以后我就每天去海边。” “为什么呀?”索菲亚歪了歪脑袋。 “因为梦里有一个女人,她从海边而来。那个海劈成了两半,只有她站在那里,浑身上一点水滴都没有。她说,海浪会带来智慧,也会带来外邦人,她请我照顾那个外邦人。” “等等,那个女人长什么样!长什么样?”索菲亚急起来了,手舞足蹈的。 “你急什么?”泰勒斯不紧不慢地说,“梦这种东西得慢慢讲。对了,来跟我念一下梦这个字吧。” 随后泰勒斯用很慢的速度说了一遍梦。 索菲亚皱着眉,长长的念了一遍,然后吸了吸鼻子,“它听起来像个大胡子壮汉。” “好,”泰勒斯顺着索菲亚的话说,“那么九年多以前,一个叫大胡子壮汉的东西来找我了。” 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泰勒斯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沙滩上,面前是海,海面又黑又平,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天上也没有星星,远处城墙上的火把光一跳一跳的,像困倦人的眼皮,他站在这里,然后整个海面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像有一个人把一卷布从中间抖开。 一个人从裂缝里走出来,赤着脚。 踩着海面一步步走到沙滩上,走到他面前。 她长得跟索菲亚很像,同样都是黑发蓝眼睛。 4、族人在哪里? 那个声音说:海浪会带来智慧,也会带来一个外邦人。他的名字叫索菲亚,你要照顾他,直到他找到路。 索菲亚听了他的描述,愣了愣。 她想,难道泰勒斯梦到的是自己的族人? 海风从远处吹来,把她额前的发吹得乱七八糟的。 她站在路边,看着泰勒斯,半天没有出声。 “然后我就醒了,”泰勒斯说,“天还没亮,我就躺了一会,然后心想,这个沙滩我知道在哪里。我小时候在那里捡过贝壳。然后第二天我就去了,然后没有一个月,没有等到一年、两年、三年,我几乎放弃了,但是我每天还会去沙滩上散步呢,然后我就在那个沙滩等到了你。” 索菲亚整个人愣住了,有个人等了她九年。 九年对她而言只不过是睡几觉的功夫,但泰勒斯是人呀。 她偷偷打量了他一眼,这个人的头发已经花白了,眼角有深深的皱纹。 九年对这样的人来说,是一段很长很长的路。 她正准备伤感一下呢,结果泰勒斯直接直接打了她的脑袋一下,说:“你在想什么呢?我只不过是每天顺路而已。” “才没有啦!坏人泰勒斯,我只是感动了一下罢了。而且,我好谢谢你哦,要是你真的没有去的话,我就……” “那你就那只能一个人躺在沙滩上,被太阳晒成一条咸鱼。”泰勒斯替他把话说了下去。 “我才不会变成咸鱼呢!”索菲亚抗议着,“我会……”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但是泰勒斯点点头说:“你是一个不会说人话,很厉害的咸鱼。” 索菲亚气的要抬手打他了,但是由于身高的原因,她没有办法做到。 索菲亚更气了! 2. 索菲亚想着,如果泰勒斯梦到的真的是自己的族人,那就应该怎么办呢?她想着自己要去找那个族人。 她或许是索菲亚的亲戚,说不定是她的妈妈呢。 可是自己该怎么去找她呢? 就凭着那个可笑的梦吗? 她继续去追问泰勒斯那个关于梦的细节,泰勒斯只是笑了笑说:“那个人确实还说过,终有一天你会找到她的。她在岛上等着你。” 这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因为这个世界的岛实在是太多了。这么一想,索菲亚不禁难过了起来。 “那你还想让我叫索福罗斯吗?”泰勒斯察觉到她的沮丧,于是转移了话题。 “索菲亚。我的名字是索菲亚。”她立刻说。 泰勒斯点点头:“好。索菲亚。” 听到自己的名字从泰勒斯口中说出来,那种浑身刺挠的奇怪感消失了。 3. 广场上永远是吵的。 曼德和美尼又在争论。 索菲亚总是疑心曼德会动手把美尼这个脆脆的家伙打一顿。 但是曼德只是看上去那样,实际上也不是用暴力的人。 他们争论着争论着就讨论上了大地上,在思考大地到底是什么形状。 不过一时半会,两个人也没有办法得出答案。 “大地就是大地呀。”索菲亚嚼着面包插嘴。 两位自然学家同时看向她。 “这就是我们教出来的学生。”曼德说,“她学会了‘为什么’,又把它还给我们了。” “没有还!”索菲亚说,“因为我觉得这个不值得你们这样思考啊,这不是一个很简单的事情吗?” “哦?看来你对大地有什么看法?”美尼问道。 索菲亚没有回答。 一个卖酒的小贩推着一只圆圆的酒桶从广场边上经过。 酒桶歪了一下,沿着石板地滚出去,滚了几圈才被扶住。 索菲亚盯着那个滚动的桶,忽然说:“大地是圆的。” 两个人都愣住了,在那里面面相觑。 索菲亚没有回答她只是继续固执地重复了一遍,大地是圆的。 曼德大笑了一声,揪了揪她耳朵,然后说:“好小伙!真是离奇的说法啊,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索菲亚汗流浃背。 她被曼德揪的有点痛,这家伙真的是下手没轻没重的! 她真的不知道啊,世界是圆的,这句话只是突然出现在她脑海里的,像是常识一样的东西,这东西还要解释吗? “如果大地是圆的话,那为什么泥土并没有从天上掉下来,落到我们脑袋上呢?”美尼好笑地说着。 索菲亚没有回答,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想知道。 想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的想法? 想知道自己的族人到底在哪里? 想知道这些人为了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争执到底是为了什么? 想知道,或者说好奇,真的是一种很珍贵的东西。 曼德揪着她耳朵的手却慢慢松开了。 他站在原地,盯着索菲亚,嘴里低声重复:“圆的……大地是圆的……” 美尼皱眉:“曼德,你不会真信了这小伙子的胡话吧?” 曼德没应声,只是看着索菲亚,那眼神让她后背发毛:“你、你干嘛?” “没什么。”曼德忽然笑了一下,“我回去想点事情。” 说完他转身就走,腰间的布卷一晃一晃。 索菲亚小声问美尼:“他是不是生气了?” 美尼耸耸肩:“不知道。不过他要是生气,是绝对不会走开的。” 4. 接下来的几天,索菲亚开始往港口跑。 她并不是突然变得勤快了。 她只是想听水手们讲故事。 那些从很远的地方回来的人,总爱坐在码头边的石阶上,说一些关于海的稀奇古怪的事情。 索菲亚挤在人群里,听他们说风暴、说海怪、说远处的岛。 她听得很认真,因为她现在有了一个想找的人。 今天来了一个老水手,坐在石阶上讲海上的故事。 他说他在日落的方向,听人说起过一座岛,岛上的人不会老,头发白不了,皱纹长不出来。 索菲亚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那座岛在哪儿?”她挤过去问。 老水手笑了:“传说嘛。传说哪儿都找得到,哪儿都找不到。或许去日落的方向找找。” 索菲亚把日落的方向记在了心里。 5. 曼德又来拜访泰勒斯了。 这次他腰间那卷总带着的东西被摊到了桌上——原来是一卷布。 他说这是他画的地图,索菲亚凑过去看,看见弯弯曲曲的线,圈圈绕绕的海,中间一小块一小块的陆地,米利都就在其中一块的边上。 “这是地图!你是对的,索福罗斯,你是对的!你解开了我这么久以来的疑惑,让我得以画出这张地图!”曼德看起来很激动。 “啊?”索菲亚愣住了。 “大地是圆的。”曼德继续说,“你说得对。我决定把大地叫做地鼓,它是一个自由浮动的圆柱体,就像鼓一样!” “它悬浮在无定里。我们住的地方只是鼓面上的一小块。海的外面还有陆地,只是我们没走到过。” 索菲亚张了张嘴,脑袋上冒出一个问号,他在说什么呀?什么圆柱体?什么浮在无定里?什么呀? 不过曼德没有把她当成傻子,这让她非常高兴,于是她得意洋洋了起来,叉着腰说:“对吧?我早就说过,地球是圆的!” “你是真正的天才。”曼德颇具戏剧性地说着。 索菲亚:“……” “我原来以为你只是胡闹。”曼德语气认真,“现在看来,你是在用最笨的话,说最真的理。天才都这样。” ? 虽然,但是。 她试图挣扎:“曼德,其实我……” “你不用解释。”曼德一挥手,“真理不需要解释。” 泰勒斯坐在旁边,慢悠悠地喝了口水,嘴角弯了弯,什么也没说。 索菲亚看他一眼,眼神里写满了“救救我”。 泰勒斯放下碗,对曼德说:“所以,你画到了哪里?” 曼德指着地图边缘:“画到这儿。再外面,我不知道。” 索菲亚伸出手指,沿着海的那条线慢慢划,一直划到地图边缘,停住了。 世界这么大。她的族人,会在哪一格? “总有一天,”曼德看着她说,“会有一个人,把边画到外面去。” “会是谁?”索菲亚问。 “也许是你。”他说,“你从海上来。海见过的地方,比我们谁都多。” “才没有。”索菲亚立刻就否决了,“海确实见过的地方比我们谁都多,但我从海上来并不意味着我见过的地方也比谁多,我哪里都不记得了,我现在真的是脑子一片空白。” 曼德挑了挑眉,爽朗笑着跟她说:“看来你确实有某种魔力,智慧的魔力。” 索菲亚听到他的话,骄傲地挺了挺胸膛:“当然啦,我可是非常聪明的……人。” 曼德乘胜追击地说:“好了!既然你这么聪明,那你肯定能够理解我伟大的无定论,现在我要继续跟你讲述我最新发现的东西!我刚刚发现了一个神奇的东西,人其实是由鱼变的,你想要听听吗!再多说点什么吧!” 索菲亚当机立断,立刻逃跑! 6. 索菲亚吃饭的时候明显心不在焉。 泰勒斯笑了一声:“吃饭都心不在焉,你在想什么呢?” 索菲亚躲了躲,小声说:“我在想,等我认识的人都死掉之后,我要去日落的地方看看,去找我的族人。” 泰勒斯没有马上接话。 他放下碗,看着油灯的火苗。 “你的族人,你的意思是你还有家人存在吗?你想起来了?” 泰勒斯重复了一遍,然后继续说着,“为什么要等到认识的人都死掉呢?如果这样的话,你的家人也可能不在的。” “不是……他们不可能……我只是……哎呀,不要再问了,坏人泰勒斯,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的。”索菲亚摇了摇头。 对于她漫长的生命而言,等着泰勒斯他们死去的时间真的就是太短太短,甚至对她而言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她也知道对于这些小人类而言,生命到底是有多重要、多珍贵。 如果她走了的话,那她可能就不会回来了,然后他们就会死去。 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陪陪他们也是好的呀。 索菲亚暗暗下定了决心。 她想着,对,就这样,等他们死去之后就出海,然后去找自己的族人,朝着日落的方向。 “等你们都死了,我就走。”她最后说,“反正我什么时候去都来得及。” “好。”他说,“那我们就尽量活久一点,让你多留一阵。” 5、哲学有用吗? 1. 索菲亚问着:“泰勒斯泰勒斯,我问你,阿那克西美尼家那种夹着干果的软面包,你在市场上买过吗?” “……没有。” “为什么呀?多好吃啊!”索菲亚的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惋惜,“你天天研究水呀气呀无定呀,怎么不研究研究面包?研究明白了不就能天天吃了!” 泰勒斯脚步一顿。 索菲亚没看见,还在继续叨叨:“你那些道理又不能吃,水又不能变成面包,虽然那位空气学家说理论上能,但他也没压出来啊。所以我要创造一个学派,叫做食物学,世间的本质是食物。” 她说完,自觉很有道理地点了点头。 泰勒斯回过头来,看着她,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 “好吧,我们研究的东西或许是真的没用。”他说。 “嗯?”索菲亚一愣,没想到他回答得这么干脆。 “研究水,研究气,研究世界的本原……”泰勒斯一字一顿,“平时确实,一文不值,换不来面包。” “是吧!”索菲亚歪了歪脑袋,“那你为什么不买点有用的东西——” “因为我买不起。” ……? 索菲亚张着嘴,愣住了。 泰勒斯慢悠悠地补充道:“面包不便宜,橄榄油更贵。你住的那间屋子,吃的,穿的,都是钱。我那些不能吃的东西换不来几个银币,所以我得省着花。” 索菲亚的嘴合不上了。 她一直以为泰勒斯挺有钱的——城邦里人人都认识他,跟他欠身行礼,怎么着也该是个有身份的人物吧? “你、你这么穷啊?”索菲亚脱口而出,“那你研究这些干嘛?还不如去种橄榄呢!” 泰勒斯深深看了她一眼。 风从海边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索菲亚莫名其妙的话: “你说得对。是该去种橄榄了。” ……? 2. 接下来的几天,索菲亚发现泰勒斯变了。 从前他每天早上都带她去广场听人说话,下午教她认字,晚上两人在油灯下对着蜡板一坐就是大半夜。 可这几天,泰勒斯天没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袍子下摆总是沾着尘土,还老仰着头看天。 索菲亚在门口掐着腰拦住他:“你干什么去了!都不教我认字了!” “看星星去了。”泰勒斯掸了掸袖子,“顺便……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你怎么知道我不懂!”索菲亚气鼓鼓的,“你上次看星星还掉井里了呢!” 泰勒斯脸上一点没变,反而笑了一声:“这次不会了,我白天看。” “白天哪里有星星!”索菲亚更气了。 泰勒斯没接这个话茬,只是越过她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抬头看着西边低垂的天色,忽然说:“今年冬天,会很冷。” “啊?” “很冷,冷得早,也冷得久。” 索菲亚一头雾水:他怎么知道?他既不是农夫也没种过地,天天就知道看星星看月亮。就算今年冬天真的冷,跟他有什么关系? 泰勒斯没再解释。 那天夜里,索菲亚躺在草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泰勒斯白天说的话,又想起老水手提到的日落方向,还有族人。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蜡板,上面还歪歪扭扭地刻着“本原”两个字。 如果泰勒斯能看懂天,那他能不能也帮她看看,她该往哪儿走?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摇了摇头。 不行。 泰勒斯连面包都买不起,得先让他赚到钱再说。 她翻了个身,把蜡板塞回枕头下,闭上了眼睛。 …… 又过了些日子,城西的橄榄园开始挂果了。 米利都的橄榄是出了名的好东西,榨出来的油能卖到整个爱琴海沿岸。 每年这时候,城里的榨油坊都挤满了人。谁家橄榄丰收,谁家这个冬天就过得滋润。 索菲亚跟着看热闹,只见泰勒斯站在一片橄榄树下,抬头看了看天,又低下头,蹲下身,捏起一把土,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很笃定地说了一句: “今年橄榄要丰收。” 旁边几个农夫听见了,都笑起来。有人冲他喊:“智者啊,你懂星象,可你懂种地?” 泰勒斯也不恼:“我不懂种地,但我懂天气。” 那农夫摆摆手:“天气这种东西,连神明都说不准,你一个看星星的——” 泰勒斯没再说什么。 他只是转身,朝城里最大的那家榨油坊走去。 索菲亚小跑着跟上去:“泰勒斯你等等!你去哪儿?” “去借钱。” “借钱?!你不是买不起面包吗,还敢借钱!” “所以得赌一把。”泰勒斯头也不回,“把榨油坊的压榨器具都租下来。” 索菲亚彻底傻了。 3. 泰勒斯没有立刻去大榨油坊,而是先绕到港口附近,找了一个商人。 索菲亚远远看见泰勒斯和商人站在栈桥旁说话。 商人年纪不小,肚子很大,笑起来像一尊堆满了蜜的陶罐。 他听完泰勒斯的话,先是大笑,然后皱起眉头,最后拍了拍泰勒斯的肩膀,解下腰间一个布袋,倒出几枚银币,塞进泰勒斯手里。 “你上次帮我看海路风浪,准得吓人。这次算我再信你一回。”商人说,“赚了我抽三成,亏了你就来给我当一年账房。” 泰勒斯点头:“行。” 他拿着钱走了。 索菲亚追上去:“那个胖子为什么愿意借钱给你?” “因为我以前帮过他。”泰勒斯说,“有一次他的货船要从米利都开去克里特,我看了几晚星星,告诉他避开北方季风,他听了,结果只有他那条船按时到了港。” “你还会看这个?”索菲亚瞪大眼睛。 “看天,看海,看风。自然是一本书。”泰勒斯说,“只是这本书不教你怎么烤面包。” 那段时间,泰勒斯几乎把米利都大小榨油坊里的压榨器具都租了下来。 有些坊主觉得这老头疯了,乐得把闲置器具租出去;有些坊主犹豫,泰勒斯就加一点价钱; 最后,他手里几乎握着全城的榨油能力。 那年冬天来得确实比往年早得多,也冷得多。 冷到海边的沙地里结了一层薄霜,冷到城里的老人都说,活了这么久没见过这么早的天寒。 说来也怪,那个冬天虽然冷,但橄榄树反而挂果极好。 一些老农说,或许是秋天干燥少雨,加上几场霜来得恰到好处,把虫卵冻死了不少,橄榄反而结得又密又大。 总之,米利都的橄榄大丰收了。 满城都是丰收的喜悦,可喜悦里夹着一丝焦躁——橄榄收成了,油却榨不过来。 往年那些榨油坊的压榨器具,今年统统被一个人包了下来。 那个人正在城里的老榨油坊坐镇,指挥着一群雇来的工人日以继夜地榨油。 他收的工钱比往年贵,可农户们还是排着队往里送。 因为别家没有器具,只有他这儿能榨。 索菲亚挤在人群里,看着堆积如山的橄榄和一罐罐金黄澄亮的油,整个人都愣住了。 穷老头泰勒斯,这一季之间,成了米利都城里少有的宽裕人。 “泰勒斯!”她冲过去,声音都在发抖,“你、你怎么做到的!” “就是看星星。”泰勒斯正在指挥工人搬罐子,头也没抬,“去年入秋前,我看出今年冷得早。寒意一来,有些害虫熬不住。再加上那种干冷的日子,橄榄反而容易出油。这些老农夫都懂,只是他们觉得我不懂。” “你、你早知道会丰收?”她结结巴巴地问,“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你不怕收成不好亏本吗?” “我算了好几个晚上。”泰勒斯这才抬起头,看着她,带着气人又温和的笑意,“所以 我说,今年橄榄要丰收。至于怕不怕——” 他顿了顿,“如果我不赌这一把,明年冬天你连坏面包都没得吃。” 索菲亚鼻子一酸,又想笑又想哭。 “对不起,泰勒斯。”索菲亚老老实实地给泰勒斯道歉,“我不该说你就这些东西没有用,你是个很会看星星的好老头。” 泰勒斯的表情扭曲了一瞬间:“哎,果然还是我教导无方,教导无方。” 索菲亚才不管他说什么呢,她只是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睛:“……那你现在有钱了,能买那种好吃的面包了吧!” “能。”泰勒斯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买它一车。” “那、那你要请我吃——” “我才不请你吃呢。你自己劳动换取。”泰勒斯板起脸,“城里有活儿,明天跟我去油坊搬罐子,管午饭。” 索菲亚发出了一声哀嚎。 4. 泰勒斯靠橄榄油赚得盆满钵满的事,没几天就传遍了米利都的大街小巷。 人们都说智者厉害,看星星都能看出钱来。 好几个商人挤上门,捧着一袋袋银币,问泰勒斯明年该不该多种橄榄,该怎么投钱。 泰勒斯被他们堵在油坊门口,正一脸无奈地应付着,索菲亚抱着一罐油从边上挤出来,正好撞见几个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老头子在聊天。 “你们听说了吗?”一个老头磕着烟袋,“就是那个泰勒斯,据说他以前可落魄啦,整天就知道抬头看天,人家都说他不务正业。” “可不嘛!”另一个接话,“我还听说,有一回他大半夜走路不看脚底下,扑通一声掉进井里去了!好几个人捞了半天才把他捞上来,浑身湿透,泡得跟条咸鱼似的。” 索菲亚抱着油罐的胳膊一僵,竖起了耳朵。 “掉井里那回呀,”老头子继续说,“他在井底泡着,人家问他还行不行,你猜他说什么?他说——没事,起码我知道一件事,明天估计要下雨。”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真下雨了!下了一整天!你说邪门不邪门?一个掉井里的倒霉蛋,预言天气比神殿里的祭司还准!” 几个老头子啧啧称奇。 索菲亚抱着油罐站在原地,嘴角抽了抽。 所以——泰勒斯那个看星星掉井里的笨蛋,当时泡在井底,都不忘抬头看天、算出明天要下雨? 她把油罐“咚”地往地上一放,转身朝油坊里喊:“泰勒斯!泰勒斯!他们说你是泡在井里用天象算雨的!是真的吗?!” 油坊里传来泰勒斯波澜不惊的声音:“他们还说别的了吗?” “说你算天气比祭司还准!” “承蒙夸奖。”泰勒斯的声音里隐隐带笑,“那你现在该知道,我研究的东西有没有用了吧?” “太有用了!泰勒斯,太有用了!天下最厉害的智者。”索菲亚很给面子地吹捧了他。 泰勒斯意外地也很高兴,此刻像一个小孩子一样。 门外的美尼不知道该不该进去。他看着自己的老师的老师这个样子—— 笑还是不笑,这是个问题。 他陷入了沉思。 “美尼你饿不!” 索菲亚在叫他了。 5. “我来找泰勒斯说一件事。”美尼坐在门槛上,“你应该都听说了,他的老朋友阿比巴尔要组船队,想找懂天象的人随船。他们来问过我,我推荐了泰勒斯。” 泰勒斯正在倒油,闻言手上顿了一下。 “随船?”索菲亚凑过来,“去哪儿?” “雅典,沿着日落的方向。”美尼说,“船队要经过不少没画过的海域,他们想要一个能在海上读天象的人。” 6、神明真的存在吗? 1. 日落的方向。 她抬头看泰勒斯。 泰勒斯也在看她。 油灯的光在他眼睛里晃了一下,像海面上一尾银色的鱼。 “先不去。”泰勒斯放下油罐,对美尼说,“今年冬天还没过完。而且我都这么老了,不折腾了。” 美尼点点头,没有多问。 索菲亚也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面包,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那个,船队的事……以后还会有吧?” 泰勒斯说:“你急什么。冬天先过去再说。” “我才不急。”索菲亚咬了一口面包,把脸别到一边去。 油灯噼啪响了一声。 美尼吃完了面包,擦了擦手,看看泰勒斯,又看看索菲亚,最后善解人意地说:“当然有,这个船队只是在筹备阶段呢?还有很长的时间。” 索菲亚的眼睛亮了起来,但是随后又想到,自己走了可能就陪不了这些人类了,她又为难了起来。 要是等他们都死了,船队正好准备好,那就好了。 2. 泰勒斯挣了钱以后,第一个变化是,索菲亚终于能吃上软面包了。 市场东南角那家铺子,是米利都城最好的面包铺。 炉子是土陶砌的,烧橄榄柴,老面用橄榄油揉了半夜,烤出来外皮焦脆、里边松软,还掺着切碎的干果和一点点蜂蜜。 索菲亚站在铺子前头,闻着那股焦香,眼睛都直了。 “要五个。”泰勒斯说。 “五个!”索菲亚吓得差点跳起来,“你疯啦!我们两个人吃得完吗!” “吃得完。”泰勒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你一个人就吃四个。” 这话倒是不假。 索菲亚捧着热乎乎的面包,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夸着:“唔……美尼家的,也、也没这家好吃……” “那当然。他那是自己烤着玩的,这家是专职做的。一个摊子要糊口,和一个人填肚子,那是两码事。”泰勒斯领着她往回走,“你记住,在城邦里,只要跟‘吃饭’沾边的手艺,都不能随便糊弄。” 索菲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泰勒斯,不过吃饭的话,为什么我们老吃鱼?”索菲亚问。 “穷啊。”泰勒斯面不改色,“鱼便宜。猪和羊得好几个人分着买才划算,我一个人吃不起。” “那你现在有钱了啊!” “有钱了也得省着。”泰勒斯说,“钱这东西,来得快的,去得也快。我种橄榄那阵子是赌,赌赢了是运气,哪能天天靠运气过日子。” 索菲亚觉得他这人真是又抠门又有意思。 3. 冬天这个季节,船不多了。 夏天的米利都码头挤得下不了脚,科林斯的、萨摩斯的、埃及的商人,把船泊在岸边,货一筐筐往码头上抬。 到了冬天,风大浪急,船都缩进港里歇着,码头冷冷清清,只剩几个补网的老渔夫,蹲在船帮上,把破了的渔网一点点织补回去。 “海上的人,冬天做什么呀?”索菲亚问一个正在补网的老人。 “歇着。”老人头也不抬,“船不能出海了,出海是送命。咱就靠着夏天攒下的钱过冬,实在不行,还有赊账——等开春出了海,再还上。” 索菲亚蹲下来看他补网。 他那双手又粗又糙,指节上全是陈年的茧子,可穿针走线的动作却利索得很,一根根麻绳在他手里来来去去,密密的网眼一点点补平。 “您补这个是给谁用?” “给自家。也给人补。”老人抬头看她一眼,“补一网,换一小罐橄榄油,够吃两天的了。” 索菲亚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蹲在那儿看了很久,看那个老人低着头,一针一线地,把冬天和来年春天,一点一点补进一张网里。 她忽然想,自己过了那么多个冬天,却从来没有补过一张网。 因为她不需要为来年春天做准备,不需要担心冬天出不了海,不需要为了一小罐橄榄油而弯着腰在天寒地冻的码头上一针一针地干活。 这些人类的“需要”。 她曾经觉得是某种短缺,是他们寿命短暂、身体脆弱的证明。 可现在她看着老人补网的样子,忽然觉得那是一种她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在把网补好的那一刻,他会在想什么?他会想到来年春天撒网时的那一瞬吗?会想到鱼从海里被拉上来时,网绳在手里绷紧的感觉吗? 她不知道。 但就是很着迷。 人类呀。 4. 入冬以后,城里有节。 米利都人敬神,也敬丰收,冬天农闲,正好办祭祀。 索菲亚跟着泰勒斯去过一次。 庙前头摆了祭品,羊、麦饼、新榨的橄榄油,祭司穿着白袍,口里念念有词,人群围了一圈,虔诚地垂着头。 有人牵来一头羊,在石台上放了血,血顺着沟槽流进土里。 旁边的女人低下头,双手合十,小声念着什么。 索菲亚站在人群边上,看着那摊渐渐渗进泥里的血,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她见过很多血。 自己的,别人的,动物的,在漫长的岁月里,血总是热的,然后又冷掉。 但这些人把手合在一起,相信那头羊的血能换来明年海上的平安。 这种相信本身就让她胸口发紧 “他们真信这个?”她小声问泰勒斯,“信一头羊能让明年的海平静?” 站在她旁边的女人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她裹着深色的头巾,只露出一张干瘦的脸,眼窝很深,看过来的眼神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索菲亚没注意,泰勒斯却微微皱了皱眉,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 “是信的。”泰勒斯的声音很轻,“但也不全信。” 他看着那祭司挥动的手,“总得有点什么,让日子有个盼头。” 索菲亚眨了眨眼,没接话。 她突然想到,如果人类的盼头是他们自己造出来的神,那她呢?她的盼头是什么?是找到族人吗? 她打了个寒噤,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那个女人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转过头去,嘴唇翕动着,像是继续念她的祷词。 祭祀散了以后,泰勒斯没急着走。 他领着索菲亚绕到庙后头,那里有一片空地,有个吟游诗人装扮的人坐在石阶上晒太阳,手里剥着祭祀剩下的干果。 泰勒斯走过去,跟那个吟游诗人打了招呼,对方挪了挪,给他俩腾出个位置。 “刚那场面,你觉得怎么样?”泰勒斯问索菲亚。 “人挺多的。”索菲亚说,“羊血挺腥的。” 泰勒斯笑了一下。 那吟游诗人咧开了嘴:“这小子说话倒实在。” “他不是本地人。”泰勒斯说,“头一回看祭祀。” 那诗人哦了一声,慢悠悠地剥着无花果干:“我也不是本地人,只不过途经这里来看一看。我们那里也祭神呢,这种活动我看过好多,头一回看,觉得新鲜。看多了,也就是那么回事。” 他把果干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反正我才不信这种东西能保平安呢。” 索菲亚听着,转头看泰勒斯。 泰勒斯正望着远处海面的方向,阳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像风干的河床。 “我小时候也信。”泰勒斯忽然开口,“信得真真的。宙斯打雷,波塞冬掀浪,得墨忒尔让麦子从地里长出来。每晚睡前我母亲都要对着灶火念一段祷词,说赫斯提亚保佑家里不灭的火。我也跟着念。” 他顿了顿,“后来我去了埃及。在孟菲斯的庙里,看到他们供奉的太阳神,又去了迦太基,他们的神是石头做的,龇着牙。再后来去吕底亚,那里的祭司告诉我,每个城邦都说自己的神最灵验……” “然后呢?”索菲亚问。 “然后我就不怎么信了。”泰勒斯只是笑了笑。 他说话的时候,旁边那吟游诗人没插嘴,只是听着,手里还在剥果干,剥完一颗就顺手塞给索菲亚。 索菲亚接过来,也没吃,捏在手里,聚精会神地听。 “那你觉得呢?”索菲亚问。 泰勒斯沉默了一会儿。 “我觉得神无处不在。”他说,“神在水里。土里,火里,自然的规律,这些才是真正的神。” 索菲亚没说话。 她攥着那颗无花果干,觉得手心里黏糊糊的。 “泰勒斯,”索菲亚叫他的名字,努力组织着句子,“其实……我觉得神话有点好笑,大家不懂自然,感到了害怕,所以才编神的故事。神和人太像了,会生气,会骗人,这不像神。神话……是人想出来的。” 她说完,自己先愣住了。 那如果神话是人想出来的,那真正的神,如果存在的话,该是什么样子? 她这漫长到近乎永恒的生命,到底算什么? 但她组织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瞪着眼睛,嘴巴张了又合。 泰勒斯听她结结巴巴讲完,伸出了手贴到索菲亚的额头上,疑惑地发出了一声:“嗯?” 索菲亚不理解他的行为,只是歪了歪头。 然后泰勒斯接着说:“你也没发烧啊,怎么突然会想这些了?” 索菲亚很难过,原来在泰勒斯眼里,她就是一个不会思考的笨蛋吗! 她倒反天罡捶了泰勒斯一下,当然她没有多用力,真害怕把这个小老头给捶死。 “我偶尔,偶尔也是会思考一下的好不好!我思考的结果就是,世界上根本没有……”索菲亚刚想说世界上根本没有神,但是随后又把那话吞了下去。 旁边那个一直在剥果干的吟游诗人,忽然不剥了。 他把手里最后一颗无花果干放下,拍了拍手心的碎屑,慢吞吞地开了口:“小子,你刚才说的那番话,倒让我想起一句话,人人按自己的长相造神。要是牛会画画,它们大概会把神画成牛的样子。” 他抬起眼,那双眼睛在阳光下显得特别亮:“神肯定是存在的,只是神不像人罢了。” 泰勒斯没吭声,只是看了那诗人一眼,眼底掠过说不清的神色。 “别这样看着我,我只是路过。一个游吟诗人罢了,四海为家,走到哪儿唱到哪儿。” 他顿了顿,忽然来了兴致似的,把破木琴往腿上一放,拨了几下弦:“要不要听听我刚编的歌?” “什么歌?” “我也不知道,我随手弹。”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牙。 他没等索菲亚同意,就自顾自地弹唱起来。 旋律美丽,歌声空灵,弹得非常好听。但是内容嘛,就很离经叛道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诗人跟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他说那些离经叛道的话,用的是笑眯眯的语气,仿佛那些大逆不道的念头,不过是他在路上随手摘的一朵野花。 “你唱这些,不怕被祭司抓去?”索菲亚问,“万一他们觉得你在亵渎神明呢?” “怕啊。”诗人理所当然地回答,“所以我只唱给不会告密的人听。你嘛——” 他上下打量索菲亚几眼,“一看就是个守得住秘密的。” 趁着那诗人低头调琴弦的功夫,索菲亚凑到泰勒斯耳边,压低了声音:“泰勒斯,这人是谁呀?他说话好怪。” 泰勒斯也压低了声音,“他是我之前在吕底亚认识的。” “啊?!你认识他?” 7、色诺芬尼要蹲大牢了吗? 1 “嗯。”泰勒斯的声音更轻了,“他在吕底亚的集市上足足讲了几天他的神论,把当地人给气个半死,我就在边上看着。” 那诗人闻声抬起头来:“你俩嘀咕什么呢?说我坏话?” “没有。”索菲亚赶紧摆手,“我在夸你歌唱得好。” “好,那再赏你一段。” 诗人一笑,手指一拨,又开口了,这回调子慢下来,词也更沉: “若神能听见人间的祷告, 为何海难时淹死的,都是虔诚的水手? 若神真有手,有脚,有心—— 那祂为何不伸手,去捞一捞坠海的人?” 他唱完,自己先叹了口气,把那把破琴往旁边一搁,仰面躺在石阶上,望着天。 他半闭着眼睛说,“不过不信归不信,但是这种东西还是有意义的。如果不信点什么,日子是过不下去的。” “……你自己不也信点什么吗?”索菲亚忍不住问,“你信什么?” 诗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信,这天地自有它的道理。” 他说得很轻,不像先前那样嬉皮笑脸:“它就在那儿,一直就在那儿。我只是个诗人,够不着它,可我想唱它。” 风从海边吹过来,把他那头乱发吹得翘起来。 他眯着眼,望向海的尽头,模样忽然不像个爱贫嘴的吟游诗人了,倒像个……索菲亚说不上来,像个体察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却还不知如何开口的人。 泰勒斯一直没说话。 这时他忽然开口了:“我是色诺芬尼。一个吟游诗人罢了。” 2. 当提到神明这个话题,索菲亚就感到了一阵头疼,并不是说思考让她痛苦,索菲亚想着,自己失去的记忆里好像有一部分是关于神明的,不然自己怎么会如此笃定神是不存在的。 这并非是推论或者猜想,而是常识一样! 理所当然的常识! 索菲亚更好奇了,自己到底丢失了什么? 她陷入了思考,而色诺芬尼傲首挺胸光明正大地爆出自己的姓名,正等着索菲亚的崇拜或者好奇的目光。 索菲亚:思考中 是的,她无视了色诺芬尼。 色诺芬尼皱了皱眉,觉得这不太对,于是他清了清嗓子,然后展开双臂,用更加宏大更加低沉的声音说着:“我是色诺芬尼。” 泰勒斯忍不住了,终于笑了出来,他戳了戳索菲亚,让她快点看看这个可怜的吟游诗人。 索菲亚这才回神,她看着色诺芬尼。 对于人类而言,是不是要互相告知姓名来着? 她想着,既然自己以人类的身份行走在大地上就要按照人类的规则来,于是索菲亚轻声咳嗽了一声,然后模仿者色诺芬尼的语调说着:“呃,你好,我是索菲……呃呃,我是索福罗斯!” 糟糕,差点就把自己原来的名字喊出来了。 索菲亚这副呆头呆脑的样子让色诺芬尼忍不住多看了泰勒斯几眼。 于是泰勒斯说:“他,他还是很聪明的!就比如,就比如——比如,呃,比如刚才他讲的话,虽然我并不完全认同。” 色诺芬尼眯起了眼睛:“好吧,其实我来这里不仅是游学,我更想问问,你为什么对这么莫名出现的少年这么好?” 泰勒斯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道:“神明的旨意罢了。” 索菲亚:?在说什么? 3. 虽然在谈话,但泰勒斯的目光却没在色诺芬尼脸上,而是越过他的肩膀,朝庙墙那边看了一眼。 墙边那排干枯的石榴树后头,有一角深色头巾缩了回去。 他认得那角头巾,祭祀时,索菲亚问“他们真信这个”的时候,那女人回头看了她一眼。 泰勒斯心里一沉,伸手把索菲亚往自己身边拽了拽,用极轻的声音说:“别闹了,我们得走。” “不再待一会吗?”索菲亚歪了歪脑袋。 “你可以去找阿那克西美尼玩去。” “太好了!”索菲亚眼睛亮了,“那我们快点回去吧?” 但还没等他们迈出两步,庙墙那边响起了脚步声。 是一群。 枯枝被踩得嘎巴响,接着是祭司的白袍角从墙角转出来,后面跟着四个壮实的年轻人,那女人走在最后,脸隐在头巾里,只有眼睛亮得吓人。 “就是他们。”那女人举起干瘦的手,指向索菲亚和色诺芬尼,声音像折断的树枝,“祭司大人,我亲耳听见,他们在波塞冬祭坛后面说渎神的话!” 祭司停在他们面前,五十来岁,个子不高,脸被太阳晒成深棕色,额上戴着橄榄枝编的冠。 他先看了看泰勒斯,又看了看色诺芬尼,最后把目光定在索菲亚身上。 “泰勒斯,你也是米利都人,受女神庇佑的人。你的私事我并不干扰,但是现在,这个外乡少年是谁?竟敢在祭祀日说这种话?” 泰勒斯上前半步,把索菲亚挡在身后,脸上仍带着那种缓慢的平静:“祭司大人,孩子不懂事,从远方来,看什么都新鲜,而且他对表演格外感兴趣,我们在演一出戏呢!刚才只是台词。” “什么叫做……台词。”索菲亚突然开口。 泰勒斯后背一僵,回头瞪了她一眼。 “才不是台词呢!”她直直地看着祭司:“我是说,世界上没有……” 泰勒斯脸都皱成一团了,没想到自己老了还有这样的一劫等着自己,他猛地伸手捂住索菲亚的嘴。 他暗自看向色诺芬尼,想着老伙计你说句话啊! 虽然索菲亚没有把话说完,但是人群里“嗡”地一声,像炸了马蜂窝。 那祭司脸一下青了,声音拔高:“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这话是对着索菲亚说的。 “他的意思是,世界上没有不信神的人。”色诺芬尼忽然插嘴,笑着往前一步,把破琴抱在怀里,像要打圆场,“祭司大人,外乡人之间图个乐子,您别跟孩子较真。真要论渎神,那些偷偷在船上画埃及符咒的水手比我严重多了。” 泰勒斯刚松了一口气就被色诺芬尼后半句噎住了。 色诺芬尼这话明着服软,实际把水搅得更浑,他就知道和色诺芬尼扯上关系没好事! 祭司身后已经有人捡起了石块。 “住口!”祭司厉喝,“你这个从吕底亚来的无神论者,我听说过你。在异地被人用石头赶跑,现在又想来玷污米利都的祭坛?” “我早就说过很多次了,我不是无神论者。” 色诺芬尼收起笑,第一次露出认真的神色,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发烫,“我相信神,神是完满的,但绝对不像人,也不会因为不祭祂就掀起风暴。你们连神都看不清楚,也配维护神?” 这话像在干柴上浇了油。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举起拳头,有人向色诺芬尼啐了一口。 泰勒斯想着色诺芬尼自己作死就算了,得把索菲亚保住啊。 他一把把索菲亚拽到身后,自己挡在前面:“祭司大人,如果你认为色诺芬尼冒犯了神,在米利都,亵渎神明该怎么判?是不是该由议事会来断?” 祭司冷笑:“你想拖时间?” “不,我想讲道理。”泰勒斯说,“如果他说话冒犯了神,神自己会降罚。但是他说了那些话,没有任何惩罚出现。既然这样的话,你又是依据什么来判断他亵渎了神呢?依据一个人的只言片语吗?难道一个人的只言片语胜过神罚吗?” 祭司被问得一噎。 围过来的人群也顿了顿。 趁这空当,泰勒斯低声对索菲亚说:“等会儿我让你跑,你就去找阿那克西美尼家就在那边,他会藏你。” 索菲亚看着眼前这些人,那些愤怒的脸、高高扬起的胳膊、祭司额上跳动的青筋。 她忽然有点明白了,人类在害怕,害怕失去海边平安,害怕风浪,害怕死亡。而她把用来包裹害怕的神的外衣,当众扯了下来。 “我才不跑呢。”索菲亚说。 “你傻——” “他们不会打到你。”她转过头,看进泰勒斯眼里,“而且我不让他们打到你。” 泰勒斯愣住了。 色诺芬尼忽然大笑了一下,把所有人都笑得一静。 “好,好,好!”他拍了拍泰勒斯和索菲亚的肩膀,“一个要讲道理,一个要护人。那我也说一句吧——今天这祸是我引来的,歌是我唱的,话是我讲的。你们要抓,抓我。” 他往前一站,把泰勒斯和索菲亚都拦在身后,昂着脑袋,像只心甘情愿往火上扑的飞蛾。 祭司挥了挥手。 4. 色诺芬尼蹲大牢! 好吧,其实也不是蹲大牢,只是等待公民大会的审判罢了。 但是泰勒斯说他十有八九又要蹲大牢了。 基于他是外邦人,再加上只有那个妇女听到了,如果接下来色诺芬尼咬死自己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在演话剧的话。 或许可能会好一点,不过就色诺芬尼那脾气,泰勒斯觉得很悬。 毕竟罪名是不敬神明和腐蚀青年。这种罪严重一点都是要直接处死的! “等等,为什么罪名有腐蚀青年这一条?他腐蚀了谁呀?”索菲亚好奇道。 泰勒斯直勾勾地看着索菲亚。 被腐蚀的青年索菲亚:我吗? 8、思考是有代价的吗? 1. “没事的,索菲亚,对色诺芬尼而言,死不了的事情就是小事。是这家伙自作自受罢了,和你也没有什么关系。”泰勒斯安慰道。 索菲亚看着泰勒斯这幅问题不大的样子,也觉得,那就可能真的问题不大吧。 于是她继续心安理得地嚼嚼嚼。 2. 几日后的清晨,米利都的集市广场上聚起了人。 三百人,或许更多。 泰勒斯数了数陪审员座位上的公民,大约有两百出头,比雅典的规模小些,但作为米利都的临时公民大会,这已是相当大的阵仗。 陪审员们坐在石砌的半圆台阶上,手里攥着用来投票的卵石,有黑的,有白的。 色诺芬尼站在广场中央的低台上,他站姿倒是松快,像棵被风吹惯了的老橄榄树。完全就是一副老常客的样子。 祭司坐在台侧一把高椅上,身后站着那位裹头巾的妇女,以及四个作证的人。 泰勒斯拉着索菲亚站在围观人群的最前排,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干净的长袍,头发也梳得整齐。 “议事会决定,”一位戴着铁环冠的执政官站起来,声音盖过人群的嗡嗡声,“今日审理吕底亚外邦人色诺芬尼被控不敬神明、腐蚀青年一案。控方发言,一水钟。” 水钟被抬上来,是个底有孔的大陶罐。水注满,开始漏。 索菲亚盯着那滴水漏下来,心想:水啊,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很忙?你要负责当万物的本原,还要负责给一个诗人计时。 祭司站起来,语调沉重:“诸位米利都公民,我们都是受波塞冬和雅典娜庇佑的人。我们的船能出海,我们的橄榄能结果,我们的孩子能平安长大,靠的不是人的聪明,是神的恩典。而这个外乡人,他在我们的祭坛后面,当着这个少年的面——” 他指向索菲亚。 “——说我们拜的都是假的!"祭司的声音陡然拔高,"不仅如此,他还公然宣称神不像人,意思是我们的神像、我们的祭坛、我们祖辈传下来的敬拜,全都错了。诸位,这是要把我们和神之间那根绳子砍断啊!” 水钟漏完了。 执政官示意换罐。 “请证人。” 头巾妇女第一个站起来,声音抖但清楚:“我亲耳听见他说,神是完满的,但绝对不像人。还说什么风暴不是因为祭祀才停的,都是自然的事。他还说……还说祭司大人手中的羊血根本不顶用。” 最后一句她自己添的,色诺芬尼原话不是这个,但泰勒斯注意到,没人反驳。 另外四个证人一一附和,细节越说越具体,甚至有人说色诺芬尼推倒了祭坛上的一盏油灯。 泰勒斯皱了皱眉。 第二个水钟是色诺芬尼的。 3. 色诺芬尼往前走了两步,没看祭司,也没看证人,目光扫过陪审团,最后停在索菲亚身上。 他笑了一下,然后转向全场—— 水钟开始计时。 “诸位米利都公民,”他说,声音比那天在庙后唱诗时沉了许多,“我确曾说过,神不像人。我不否认。但我从未说过‘没有神’。我所说的,恰恰相反。” 他把手按在胸口,那件旧袍子沾着几天牢里的灰土。“我相信有一位神,祂是永恒的、完满的、用思想的力量支配万物,祂比任何住在奥林匹斯山上的神都更配得上神这个字眼。” 台下嗡嗡响了一阵。 色诺芬尼接着说:“若我说神不像人就该受罚,那你们米利都人为何容忍荷马?荷马笔下的宙斯会骗人、会发怒好色而不贞——那才叫真正地亵渎神!我只是说神更好、更善,有什么错?” 祭司站起来:“你扭曲——” “我只扭曲了你对神的想象。”色诺芬尼平静地截断他,“祭司大人,你当众割羊脖子,以为血能让海不兴风。那为何去年冬天下雨,海浪照样掀翻了几艘船?那船上可都祭过你的神。” 人群静了一瞬。 泰勒斯这时往前走了一步。 执政官示意他发言,给了一个新水钟。 泰勒斯站在那儿,像个在集市上跟人讨价还价的老头:“各位,我是米利都人。我见过埃及人拜太阳,见过吕底亚人拜火,见过腓尼基人在船头刻鱼头怪,所以说,不同地区的人对神也有不同的看法,难道你要去指责埃及人不拜我们的神,而说埃及人亵神吗?” 他顿了顿:“我们没有一个人见过真正的神是怎么样的,我们也不能强迫所有人保持一致的思想。对于他而言,色诺芬尼只是相信神是更加完美的存在罢了。我们米利都一向以开放为著称,既然色诺芬尼在他的原城邦都没有被迫害,那我们为何要对一个外邦人如此苛刻呢?” “倘若一个人可以因为另一个人的只言片语而受罚受罪,后世又会如何看我们呢?米利都的港口有埃及人、腓尼基人、吕底亚人,他们各有各的神。如果我们因为一个人对神的看法不同就判他流放,那明天还有哪个外邦商人敢进我们的港?” 执政官示意泰勒斯可以继续。 泰勒斯却没有再多说,只是向执政官和陪审团微微欠身,然后退回了索菲亚身边。 索菲亚侧过头看他。 泰勒斯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上,指节泛白。 色诺芬尼还站在台上,旧袍子沾着牢里的灰土,人却站得笔直。 接下来是质证。 那女人再次被叫到前面。 她这次没有戴头巾,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小髻,脸露了出来。 索菲亚这才看清她的样子,颧骨很高,嘴唇薄而干裂,眼角叠着深深的纹路,看起来快六十岁了,可实际年龄应该还不到五十。 “你叫什么名字?”执政官问。 “克吕泰涅斯特拉。”女人说。 “你确定自己听到的话,和方才控方转述的一致吗?” “确定。”她抬起下巴,“那个外乡人,在祭坛后面,当着这个少年的面,说神不是我们的神。这话我亲耳听见。我当时就站在不远的地方。” “你为什么要去祭坛后面?”执政官问。 她顿了一下,喉头动了动:“我去取洗祭坛的橄榄枝。” “有人看见你在那里吗?”执政官问。 “没有。”她说,“但我确实听见了。” 色诺芬尼歪了歪脑袋,像在听别人的事。 “克吕泰涅斯特拉,”执政官叫她名字的时候,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你丈夫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九年前。”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出海之后就没有回来,他们说船是在哈利卡那索斯附近沉的。一个人都没有找到。” 法庭上安静了片刻。 泰勒斯在旁边轻声对索菲亚说:“她丈夫当年就是负责为议事会誊写航海日志的书记员。她认为她丈夫的死是因为她不够虔诚,为了让她的丈夫安息,她每年都去神庙替丈夫守灵,祭祀她也一次都没落过。在很多人眼里,她是这个城邦里最虔诚的女人之一。” 索菲亚没说话。 那个女人再也控制不住了,她的泪水夺眶而出,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话语被泪水冲散,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词——我不允许。 索菲亚叹了口气,她在想,这个女人告密,不是因为恨色诺芬尼,甚至也不是因为有多爱这座城邦。 她只是不能接受“她拜的不是真神”这种话。 如果色诺芬尼说的是真的,那她丈夫的死,就只是死。 她所幻想的丈夫在死后得到的安宁是不存在的,她所幻想的丈夫的灵魂存在于世间也是不存在的,自己后半辈子的勤劳和受的罪,也都是不存在的。 她的余生,她一个又一个冬天独自去神庙守灵,她一次一次给祭坛洗橄榄枝,都建立在“神在那里”的前提上。 如果这个前提没了,她就连悲伤都无处安放。 她转头看泰勒斯。泰勒斯也看着她。 “所以你看,”泰勒斯低声说,“人信神,不是因为神真的显过灵。是因为他们需要神。你上次问他们真信这个,我今天告诉你,他们信。克吕泰涅斯特拉信得比谁都苦。” 索菲亚没再说话。 她重新看向台上。 投票开始。 陪审员们一个个走到前面,把黑白卵石投进两个陶罐。 黑的是有罪,白的是无罪。 时间走得很慢,像水钟里的水,一滴一滴,嘀嗒作响。 索菲亚忽然觉得自己的手很冷。 她低头一看,泰勒斯一直握着她的手腕,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 后颈有点湿,为什么呢? 计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数字都像被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 白卵比黑卵多。 “处罚决定:流放。春日来临之前离开米利都,永不得返回。” 色诺芬尼听完,长出了一口气,像把胸腔里最后那点力气也吐出来了。 他冲泰勒斯和索菲亚笑了笑:“不错。比我上次判得轻。” 4. 人群像退潮一样从广场上散开。 有人还在低声议论,有人把没投出去的黑卵石随手丢在石阶上,发出一声闷响。 索菲亚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见色诺芬尼被两个执棒的人从低台上领下来。经过她身边时,他停了一下,冲她弯了弯眼睛。 “怎么这副表情?”他说,“我又没死。” 索菲亚张了张嘴。她本该说点什么的。可她脑子里空空的,像退潮后露出的湿沙子。 泰勒斯站在她身后,伸手按住她的后脑勺,用力地揉了一把。 那力气不大,但让她整个人往前晃了一下,像是要把她从什么地方拽回来。 “回家了。”泰勒斯说。 他们走出广场的时候,索菲亚回头看了一眼。 克吕泰涅斯特拉还站在证人席旁边,一动不动。 她只是直挺挺地站着。 她明明应该是赢了的呀,色诺芬尼被判了流放,可她的样子,却分“明一点都不像一个赢了的人。 那天散了之后,克吕泰涅斯特拉没有回家。 她一个人去了海边。 有人看见她坐在停船的滩涂上,面朝西面,坐了很久。 那个方向,是她丈夫九年前出船离去的方向。 天黑以后,她也没回来。 第二天清早,几个收网的渔夫在浅水滩上发现了她。 她躺在那儿,半边身子泡在冰冷的海水里,嘴巴微张,眼睛睁着,望着一片灰白的天。 人已经凉了,没有人知道她是自己走进去的,还是在夜里坐着坐着,被涨上来的潮水一点点漫过,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 他们只说,发现的时候,她脸上没有挣扎的痕迹。 而她那个小小的家,神庙后面一条窄巷里,门虚掩着,灶还是温的。 邻居进去看,发现祭台上摆着一小截橄榄枝,已经枯得发脆,旁边放着一双旧了的男人草鞋。 鞋底沾着陈年的泥,和几粒很细的沙。 5. 泰勒斯靠在门框上,听完一个来传话的邻人慢慢讲完,道了谢,没有马上说话。 他折回屋里,从水罐里倒了碗水,端在手里,坐在灶火旁,很久没动。 索菲亚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仰起脸看他。 “泰勒斯,”她小声说,“她死了。” 泰勒斯点了点头。 “是我害死的吗?”索菲亚问。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颤抖,也没有要哭的意思。 索菲亚想不明白,一个人的死,和她的一句话之间,到底隔着多长的距离。 “不是。”泰勒斯说,“但也不全是。” 他把水碗放在地上,水面上浮着一层很细的灰。 “索菲亚,你记住。人活着,总得抓住点什么……”泰勒斯说。 索菲亚知道泰勒斯没说出来的话是什么。有些问题是不能在人群里大声问的。 她已经知道了,有些问题不能特别大声,只要自己思考就够了。 思考原来也是有代价的呀。 6. 夜晚,索菲亚躺在草席上,翻来覆去。 人类就像老渔夫的网一样,是会破的。 她越想越清醒,索性坐起来,走到窗边。 月亮被云遮着,只透出一圈模模糊糊的光。街上空无一人,风从海的方向吹来,带着远处渔船的腥味。 索菲亚忽然有些后悔。 后悔自己说得那么大声,那么理所当然。 她的后颈突然有点痒。 她抬手摸了摸。湿的。 索菲亚后知后觉地才意识到,这可能就是害怕吧,原来这就是害怕。 像有人往她的后颈上倒了一小碗凉水,水顺着脊梁骨流下去,一直流到脚后跟。 9、生病不能重开吗? 1. 克吕泰涅斯特拉死后,索菲亚有还几天没有出门。 她也不说话,就只是每天在同一个时辰醒来,坐在门槛上,看海风把街角的尘土卷成小小的旋,又散开。 泰勒斯也没有去广场,他生了火,给她烧了水,把面包掰成小块放在她手边。 索菲亚看着那些面包屑,像看某种从远方漂来的东西,她说不清自己怎么了。 从前也有很多人死。 在她漫长的生命里,死亡像潮水一样涨了又退,她站在岸边看,从不觉得冷。 可这一次,海来过了,却迟迟没有走。它漫过她的脚背,又漫过她的膝盖,最后一直停在她的胸口,沉沉地压着她,她说不出这是什么。 她只觉得自己说话变慢了,动作也变慢了,像在齐膝的水里走路,每一步都要把整条腿从什么东西里拔出来。 她想,好沉重呀。 索菲亚一直以为生命是很轻很无聊的东西,但是现在一看,好沉重啊。 2. 傍晚,泰勒斯走到她面前,手里搭着一件旧斗篷。 “跟我走吧,索菲亚。”泰勒斯说。 索菲亚问:“去哪?” “海边。”泰勒斯的回答很简单。 索菲亚没有问为什么,她默默地站起来,接过他的斗篷然后披上,羊毛粗粝,带着灶火和尘土的气味,像有什么东西还活着,贴在她的肩上,温暖而踏实。 他们出了城,沿着一条少有人走的小路下到滩涂。 冬天还没过去,海是铅灰色的,天也是,边界不分,风从西边来,又冷又湿,把他们经过的每一块石头都吹得发亮,像刚被海水吐出来。 泰勒斯在一块平坦的礁石上坐下。 索菲亚坐在他旁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那片灰蒙蒙的海。 沉默了一会儿。 “她的尸体就在那儿被发现的。”泰勒斯说,“我们正前方不远的地方。” 索菲亚没说话。 海浪一波一波地漫过来,在礁石下碎成白沫,又退去,每一次进退之间,沙滩就薄薄地亮一下,像在呼吸。 “索菲亚,”泰勒斯说,“你觉得人死之后,去了哪儿?” “我……”索菲亚张了张嘴,“我不知道。我以前从来不想这个。” “现在想了吗?”泰勒斯问。 “想不出。”她摇了摇头 “那就在这儿陪她坐一会儿。”泰勒斯说,“想不出来也没关系。” 他们在那块礁石上坐了很久。 风把他们的袍子都吹透了,久到索菲亚的手指冻得僵硬,弯都弯不拢。 然后—— 就在他们正前方,海面在灰暗中亮了一下,潮水退去时,浅滩上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 索菲亚站起来,走下礁石。 鞋陷进湿沙里,每踩一步都有细小的水泡从沙粒间溢出来。 那是一个半埋在沙里的东西。 她蹲下来,用手拨开沙,手指已经僵得不听使唤,只能一下一下地刨。 是一只很小的陶瓶。 瓶口用蜡封着,上面刻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有些已经被海盐蚀得模糊了。 “上面写的什么?”泰勒斯问。 索菲亚辨认着。她学了好几个月的字,认得一些。 “欧……吕斯。”她说,“心很平静。大海不……不冷。” 她抬起头看泰勒斯。 “这是什么?” 泰勒斯走过来,看了一眼那陶瓶。 他说,“有人把它扔进海里,给死去的亲人。把想说的话封在瓶子里,让海带过去。” 索菲亚捧着那只小陶瓶,看了很久。 “那它怎么漂回来了?” “海有时候会把东西送回来。”泰勒斯说,“也许海觉得,活人需要它了。” 索菲亚没有再说话。 她把陶瓶小心地放进斗篷口袋,手指在瓶身上又慢慢摩挲了一圈,像一个盲人在确认一件东西的形状。 “泰勒斯。”她忽然说。 “嗯。” “我……我想给她写一封信。” 3. 那天晚上,索菲亚坐在油灯下,对着一块空蜡板,坐了半夜。 泰勒斯坐在对面,借着同一盏灯,修补他那条旧跛腿上的皮护腿。 针线穿过皮革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像时间在漏。 蜡板空了很久。 索菲亚的指尖在上面划来划去,写一行,擦掉,又写一行,又擦掉。 最后她只刻下了一句话。 她看了一眼泰勒斯。 泰勒斯没有抬头,只说:“写好了就放进瓶子里。明天去海边。” 第二天清早,索菲亚把蜡板折成两段。 写好的那一截卷成小卷,塞进陶瓶,重新用蜡封好。 火苗在封口上跳了跳,蜡油滴下来,凝成一滴琥珀色的泪。 然后她一个人走到海边,在克吕泰涅斯特拉被发现的那个位置站定。 海水漫过她的脚踝,她举起手,把陶瓶远远抛出去。 它落在浅水里,一个浪卷过来,带走了它。 索菲亚站在那儿,看着它漂远,变成一个小小的点,消失在西边的灰与蓝之间。 她慢慢蹲下来,把手浸在冰冷的海水里,直到指尖彻底失去知觉。 海水从她的指缝间流过去,每一滴都带着冬天深处的寒意。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朝城邦的方向走回去。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海风很冷,从日落的方向吹来。 4. 索菲亚从海边回来以后,没有马上去泰勒斯那里。 她在城门外坐了一会儿,看自己的手指被海风吹得发白。 然后她觉得额头发烫,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烧起来了。 索菲亚病了。 说“病”其实不太准确,她活了那么久,从没生过病,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生病”这个功能! 但她确实在发烧呀,这太不可思议了,额头滚烫,脸颊红扑扑的,整个人裹在泰勒斯给她的旧斗篷里,像一只被煮过的虾。 “你发烧了,唉。估计是着凉了。”泰勒斯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得出结论。 “不可能。”索菲亚瓮声瓮气地说,“我不会生病。我不可能发烧。” “那你现在为什么躺在这里说胡话?”泰勒斯挑眉看着她。 “我没说胡话!”索菲亚想坐起来,但脑袋刚离了枕头,就天旋地转,又摔了回去。 “我只是……只是手泡了海水,有点冷到了。这不是病。这是……冷到了。” 泰勒斯没理她,转身去煮东西。 索菲亚躺在草席上,越想越气。 她一个堂堂长生种,怎么就被几滴海水给放倒了?这也太丢人了! 不过转念一想,她又觉得有点新奇。 这就是人类生病的感觉吗? 头重脚轻,脑子像被一团湿羊毛堵住了,喉咙里干得冒火,全身上下的骨头像被谁一根根抽出来又随便插回去,没有一根是待在对的位置上的。 原来人类每天都要跟这种东西作斗争呀。 索菲亚突然对人类产生了一种全新的敬畏。 “小人类太厉害了。”她闭着眼睛嘀咕,“又要吃饭,又要生病,还要想本原是什么。好忙。好辛苦。” 索菲亚又在思考自己之前为什么没有生过病,可能是因为没有来得及生病就死掉了吧。 一般情况下感觉到难受就死一次就好了,不过现在不是那种可以死的场合了。 她以前试过很多次。 难受了,就死掉。像把一块用旧了的布浸在水里,捞起来又变回新的。 可是这次她不想。 泰勒斯端着一碗热腾腾的东西走过来,听到这话,脚步顿了一下。 “你又在胡说什么。” “我在夸你。”索菲亚睁开眼睛,看到碗里是某种黑乎乎热乎乎的液体,散发着一股非常可疑的气味,“……这是什么呀?” “很显然,这是药。”泰勒斯面无表情地说。 “什么药?”索菲亚皱眉。 “蓟草根,马鞭草,一点点薄荷,和一点蜂蜜。”泰勒斯说,“是邻居家的老太太配的,治风寒很管用。” 索菲亚用看毒药的眼神看着那碗东西!看上去就超级可疑啊,她才不要把这些东西喝下去,非要喝这些东西,还不如去死一次呢。 “我不需要喝药。”她努力做出一个坚定的表情,“我……我生病了会自己好的。” “你刚才不是说你不会生病吗?”泰勒斯笑了笑。 “……”索菲亚噎住了。 泰勒斯把碗递到她嘴边,面无表情:“喝。” “不要。”索菲亚别过头。 “喝。”泰勒斯重复道。 “不要嘛——”索菲亚撒起娇来。 “喝了才有好吃的,我给你炖条鱼。”泰勒斯说道。 索菲亚一把抢过碗,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苦! 苦得她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像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整个柠檬,又像被海胆扎了舌头,又像……总之就是非常非常苦。 “难喝吗?”泰勒斯问。 “不难喝。”索菲亚强撑着,眼泪都要出来了,“再、再来一碗我都能喝……” 泰勒斯笑了一声,从身后拿出一个东西,放在她手心。 是一颗无花果干。 索菲亚眼睛一亮,飞快地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炸开,把那股苦味一点一点压了下去。 “慢慢嚼。”泰勒斯说,“不要又噎住。” 索菲亚含着无花果干,含糊地“嗯”了一声。 她看着泰勒斯坐在旁边,给炉火里添了一根橄榄枝。 火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一明一暗的。 “泰勒斯。”索菲亚小声说。 “嗯。”泰勒斯轻声应着。 “生病……都是这么难受的吗?” “差不多。”泰勒斯说,“有的人轻一些,有的人重一些。” “那你生病的时候,有人照顾你吗?”索菲亚问。 10、人死之后是什么? 1. 泰勒斯的手停了一下。 “有。”他说,“我母亲,后来她死了,就我自己。” 索菲亚安静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无花果干,忽然觉得很珍贵。 “泰勒斯。”她叫他的名字,“你以后生病了,我也照顾你!” 泰勒斯转过头看她,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 “先把你自己的病养好再说。” 第二天,索菲亚就活蹦乱跳了。 也不能算完全活蹦乱跳,但她已经能自己坐起来,能下地走几步,能指着窗外说“我要去广场”了。 泰勒斯说:“不行。” “为什么呀!”索菲亚急了,“我已经好了!我全好了!你看——” 她当场做了几个深蹲,又原地跳了两下。 然后因为起得太猛,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 泰勒斯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把她按回草席上。 “全好了。”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的。 索菲亚缩了缩脖子,老实了。 “那我不去广场。”她退了一步,“那……美尼会来看我吗?” 泰勒斯说:“他昨天来过了。你烧得迷迷糊糊的,还拽着他的袖子不放,非要他给你讲故事。他说他准备了,今天应该会来的。” 索菲亚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曼德会来吗?” “阿那克西曼德?他来做什么?”泰勒斯问 “我想听他讲鱼变成人的故事。”索菲亚说,“上次他刚讲了个开头,我就跑了。” 泰勒斯沉默了一下。 “我记得你上次听到这话可是躲都来不及的。现在你居然上赶着要听。” “因为好奇呀!”索菲亚理直气壮,“是你们教我的,永远保持好奇,永远思考,永远发问。” 泰勒斯看着她,表情非常复杂“我有时候不知道教你是对还是错。” “当然是对啦!”索菲亚毫不客气地说,“如果不是你,我现在还是个躺在沙滩上的傻子呢。现在我只傻一半了。” “……” ? 泰勒斯扶了扶额头。 又过了几天 索菲亚看见门口的光被谁挡了一下。 美尼站在那儿,怀里抱着一个篮子,脸上有种说不清楚的表情。 “我来看看你,你好点了吗?”美尼说。 索菲亚正坐在门槛上呢,她抬起头,鼻尖红红的,头发乱糟糟的,像一只刚从草堆里被拎出来的雏鸟:“美尼!你终于来了!泰勒斯说你昨天就来看过我,还说我拽着你的袖子不放,非让你给我讲故事,是真的吗?” “是真的。”美尼在她旁边的门槛上坐下,把篮子搁在两人之间,“你力气还挺大,我袖子差点没保住。” 他说完,就从篮子里拿来了蜜糕和酒糕,然后递给索菲亚。 “那你怎么不给我讲完再走呀。”索菲亚接过糕点,含含糊糊地说,那些糕点很好吃,比泰勒斯从市场上买的那种还要香甜一些。 “你当时烧得连我是谁都分不清了,我讲给谁听去?”美尼笑了一声,眼睛弯弯的,海风把他额前几缕细软的头发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现在好点了?” 索菲亚用力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自己也搞不清到底是什么意思,只好专心致志地嚼了一会儿。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在门槛上,看海风从巷口慢悠悠地荡进来,把晾在对面窗台上的一块蓝布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呼一吸。 过了好一会儿,索菲亚才小声说:“美尼,你见过死人吗?” 美尼正低头把玩那罐橄榄油上的封绳,听到这话,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把罐子放下,目光转向远处海面的方向,那里灰蓝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当然见过的。”他说,“我还梦到过死人呢。曼德也和我说梦到过,很神奇吧?” “我们都梦到过一个……长相很……奇怪的奇怪的死人。” 索菲亚皱了皱眉:“我不是说这个啦,我是说,现实里的那个。” 美尼沉默了一会,然后轻声开口道:“我母亲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那时候我还小,只记得她喘气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一扇关不上的门。后来那扇门合上了,屋子里安静得让人害怕。” 索菲亚嘴里的糕点突然就不香了。 “那……她死了以后,去哪儿了?”她问,问出口才觉得这个问题太蠢了,因为泰勒斯也问过她同样的,而她那时候说的是不知道。 可美尼没有笑她,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 “哪儿也没去。”他说。 索菲亚愣了愣。 “我母亲死的那一刻,我就在想,他身体里的温度还在,她的手指还搭在我的手背上,可她就是不再喘气了。” 美尼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梦,“后来我把手从她手背上拿开,走到门口,看见风还在吹,橄榄树的叶子还在动。我就知道,她没有去哪儿,只是……散开了。” “散开了?”索菲亚重复着,皱着眉,像在嚼一块太硬的面包皮。 “气。”美尼忽然转过头来看她,眼睛亮晶晶的,“万物的本原是气,人活着的时候,气聚在一起,就成了呼吸,成了声音,成了你看见一个人的时候感觉到的那股热劲儿。人死了,就是那股气松开手,回到风里、水里、土里去。所以他她儿也没去,她就在风里,在橄榄树的叶子里,在你吸进鼻子里的每一口气里。” 他说得很快,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像生怕眼前的这个听众听了一半就跑掉。 索菲亚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听得很认真,那种认真劲儿和她在广场上听曼德讲鱼变成人时完全不一样,那会儿她只想逃,这会儿她却希望美尼再多说一点。 “所以我总觉得,死亡不是从有到无,而是从聚到散。”美尼伸出右手,在空中慢慢张开五指,又缓缓收拢,像在演示一团看不见的东西如何聚拢,又如何流散,“就像一朵云飘到山顶,被太阳烤化了,你看不见了,可那些水汽没有消失,它们只是到了别处,还会变成雨,落到海里,落到你脸上。” 索菲亚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那里确实是湿的,不过是海风带来的湿气,凉丝丝地贴着皮肤。 她忽然觉得,如果克吕泰涅斯特拉真的只是散开了,那她现在也许就在这风里,就在这条巷子里,就在她耳边,只是她听不懂风说的话罢了。 “美尼。”她轻轻地说,“你信这个,是不是就不那么怕死了?” 美尼转过头来看她,眼睛还是弯弯的,但里面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像海底的沙被浪轻轻翻了个个儿。 “当然……还是怕的!谁不怕死呢!” 巷口突然响起了一阵又沉又快的脚步声,像谁把一袋子橄榄从坡上骨碌碌地滚下来。 “好哇,你们躲在这儿讨论死后的形态!”曼德大步跨过门槛,差点踩到索菲亚的脚,他今天没带那卷布,只在腋下夹着块写了半面的蜡板,卷发被海风吹得像一蓬乱糟糟的黑色火焰,“索福罗斯,你别听美尼胡说,什么死后变成气,统统是小孩子的想象。” “我没有胡说。”美尼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明显绷紧了,“这是我的推论,人死了,气就散了。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人怎么可能是气?”曼德把蜡板往门框上一拍,“你见过一团气坐在门槛上吃蜜糕吗?气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我们是活生生的人,我们活着,是因为我们和无定之间,有一种更根本的联系!” 索菲亚被夹在两个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架在灶上的面饼,两面都烤得发烫。 她不太明白无定和死亡到底有什么关系,但也不着急问。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像看斗鸡一样看着这两个人。 她知道,这种时候插嘴是最不明智的,泰勒斯说过,人在激动的时候是听不见别人说话的,尤其这两个人,一个嗓门大得能把海鸥从桅杆上震下来,一个表面温和,其实轴得跟船龙骨似的。 “那你说,人死了之后,回到了哪里?”美尼往前迈了一步,他比曼德矮半个头,可仰着脸的时候,那双眼睛亮得有些咄咄逼人,“如果他哪儿也没去,那他的温度呢?他的声音呢?他喘出来的最后一口气,总得有个去处。你说无定,无定是什么?你摸过吗?你称过吗?你连它在哪里都不知道!” “我为什么要摸到它?”曼德的声音又拔高了一截,像海浪撞在崖壁上,“无定不是用来摸的,它是用来想的,你以为理性和感性是同一种东西吗?气是无定的一种显现方式,而不是反过来!” “万物从无限制者中分离而产生,即生成;万物又复归于无限制者,即消亡。世界总是依循着必然性在生成与消亡中循环往复!人的生命也是如此。”* 完蛋了! 这两个怪人又开始开展自然学辩论了。 索菲亚的脑子开始嗡嗡作响,她觉得这两个人的话在空气里飞来飞去,像两团看不见的风在巷子里打架,她甚至能想象出它们互相撕扯的样子,一团是灰白色的,一团是黑红色的。 “美尼,曼德。”她决定说点什么,但还没组织好语言,就看见泰勒斯慢悠悠地从巷子另一头走了过来,手里拎着两条用草绳串着的鱼,灰白袍子的下摆沾着几片湿漉漉的鱼鳞,像散步似的。 索菲亚眼睛一亮,立刻从门槛上跳起来,冲他挥手:“泰勒斯泰勒斯,你快来,美尼和曼德又吵起来了,你快来管管他们!” 泰勒斯走到门前,把鱼递给索菲亚,鱼尾巴在空气中甩了甩,像在抗议自己已经死了还要被当成调和剂。 “我可不管。”泰勒斯用袖子擦着手,连看都没看那两个还站在门槛上怒目而视的人,“他们争他们的,你听得懂吗?” “不懂。”索菲亚老实地说。 “那你想明白吗?” “想!”索菲亚毫不犹豫地点头,然后又补了一句,“可是他们各说各的,我到底该听谁的呀?” 泰勒斯在门槛上坐下,把两条鱼放在脚边,鱼眼珠子白蒙蒙地盯着天空,像是也没弄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场关于死亡的争论里。 “依我看——”泰勒斯缓缓开口。 美尼和曼德同时转头看他,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等着他说下去。 索菲亚心想,泰勒斯果然有一种神奇的能力,让两个正在吵架的人自动闭嘴。 “依我看,”泰勒斯又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远处海面上,那里有只白鸟贴着浪尖滑过去,“人死了以后,既不是气,也不是无定,人死后,变回水。” 11、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 “……” 索菲亚眨了眨眼,觉得自己的耳朵可能还没从刚才那场争吵里缓过劲来。 美尼第一个蹦出来反驳,然后是曼德。 于是场面就变成了……三人混战,黄昏的光从巷口斜切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你的水变成蒸汽又变成冰,可他没法构成其他的——” “——无定既不是冷也不是热,所以它能成为冷也能成为热——” “——你们就不能先把嘴闭上——” 声音在巷子的石墙上弹来弹去,像三只鸟抢同一根树枝。 叽叽咕咕叽叽咕咕的。 最后,她听了半天也只听清了曼德的一句话:“万物由它产生,也必复归于它,都是按照必然性;因为按照时间的程序,它们必受到惩罚并且为其不正义而受审判。”* ……希腊语竟然可以这样排列吗! “等等,等等,你们……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索菲亚一脸无助的看着他们三人。 2. 总之,吵闹还是归吵闹不管怎么样,饭还是要吃的。 曼德和美尼并没有去家里吃,而是直接来蹭泰勒斯的饭。 幸好泰勒斯买了两条鱼。 泰勒斯炖鱼的手艺非常的精湛,去鳞破肚用海盐和百里香腌了小半个时辰,又在陶锅里面用橄榄油煎的两面微焦,最后再浇上两勺淡酒,加水咕噜咕噜的炖。 索菲亚站在灶台旁边,整个脑袋跟着锅里的香气一点一点地往前凑。 “你要是把脑袋伸进去,那可就糟糕了。”泰勒斯头也不回地说。 索菲亚立刻把脖子缩了回去,像只被赶开的猫。 “为什么炖个鱼还用葡萄酒?”她问,“你平时可不太舍得哦。” “鱼的腥味太重。”泰勒斯言简意赅地回答。 是这样吗?所有的动物都是腥的呀。人类也是有腥味的。 索菲亚思考着,然后她说:“我倒是觉得无所谓啦。” “那是你。”泰勒斯瞥了她一眼,“”你连生的都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觉得什么都好吃。” “等等,你怎么知道我吃过生的?”索菲亚抗议着,她可从来没在泰勒斯面前吃过生肉。 “你刚被捡回来的那天,我在沙滩上找到了半条鱼的残骸。你那会看它的时候,看起来非常的想吃掉它。” “……” 索菲亚张了张嘴,试图反驳。 但她隐隐约约记得,自己在海里漂着的时候,好像确实……顺手……尝过一点……海里的东西。 算了。 不反驳了。 吃鱼要紧。 鱼好了,索菲亚欢呼一声。 于是四个人围着桌边坐下。 桌子是泰勒斯家那张旧木桌,年代久远,四条腿有两条下面垫着碎陶片,稍微一动就吱扭吱扭地响,像在给他们伴奏。 面包撕成块,在鱼汤里一蘸,整块塞进嘴里。 索菲亚这几天都没有好好吃饭,虽然不需要进食,但是她已经怀念起了食物的味道。 一日三餐的去吃美味的食物,让索菲亚有一种自己正在融入人类,甚至自己就是一个人类的错觉,而她非常享受这种错觉。 凶猛! 凶残! 大口撕咬吧! 3. “吃相像个什么样子!”泰勒斯说,“鱼又不会游走。” “鱼不会游走,但曼德会抢。”索菲亚鼓着腮帮子说。 曼德刚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笑容僵了一瞬:“……索福罗斯,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 “不是。”索菲亚认真地摇头,然后指着自己碗里仅剩的一小块鱼说,“你是会连这一块也一起抢走的人。” 美尼在旁边笑出了声。 泰勒斯把头别过去,肩膀可疑地抖了两下。 曼德深吸一口气,把伸出去的手转向面包篮,优雅地撕了一小块,然后说:“好,我不抢你的鱼。但你得听我把话讲完。” 索菲亚警觉起来。 她往嘴里塞了块面包,含糊不清地问:“……什么话?” “人是由鱼变来的。” 索菲亚嚼到一半的面包停在了嘴里。 她抬头看曼德。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那半块蘸了鱼汤的面包。 再看看锅里那条已经被分得七零八落的鱼。 “所以……”她艰难地咽下面包,瞪大了眼睛,语气里带着被背叛的惊恐,“我们现在是在吃人吗?” …… ??? 美尼趴在桌上,笑得肩膀直抖。 泰勒斯用手撑着额头,深深地叹了口气,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只有曼德还保持着严肃的表情,试图挽回尊严:“我的意思是,生物是从更简单的形态演化来的,鱼只是——” “那鱼就是我们的祖先呀。”索菲亚振振有词,“如果人是鱼变的,那鱼就是亲戚,是老祖宗,是……是人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你们怎么可以炖老祖宗呢?” 她指着泰勒斯:“你亲手杀的老祖宗!” 又指着美尼:“你吃了老祖宗!” 最后指着曼德:“你刚刚还想抢我的老祖宗!”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 曼德张了张嘴,闭上,又张开,最后只发出了一声:“……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嘛。”索菲亚趁机飞快地把最后一块鱼肉塞进嘴里,嚼得心安理得。 索菲亚举起碗,兴高采烈地跟泰勒斯碰了一下,然后仰起脸喝了一大口。 酒很淡,带着海风的咸味和葡萄皮上残留的日晒味道,酸酸涩涩的。 她咂了咂嘴,觉得还不赖。 曼德此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炸着毛但又不知从何发作。 他拍着桌子说,“我在跟你们讲生命的起源,宇宙的秘密,万物的生成与消亡,你们却只关心自己吃的是不是老祖宗!” “不对哦,曼德,人才不是由鱼变的,人是猴子变的!”索菲亚脱口而出。 “人怎么能是猴子变的呢?”曼德瞪大了眼睛。 “那人怎么可能是鱼变的呢?”索菲亚学着曼德的样子,一样把眼睛瞪大。 5. 索菲亚吃饱了以后只会困。 然而泰勒斯不会允许她在大白天睡觉。 “起来。”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像一把轻飘飘的剑。 “不要——”索菲亚把脸埋在草席里。 “天还没黑,你睡什么觉。今晚要看星星。” 星星。 索菲亚翻了个身,睁开一只眼睛看泰勒斯:“你又要去井边看吗?” “……” “我是不介意啦,但是你知道井在哪儿吗?需要我给你带路吗?这次掉进去可不一定有人来捞你了哦。” 泰勒斯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他蹲下身,和索菲亚对视,用那种教小孩子说话时特有的声音说:“你字也认得差不多了。我教你点别的。” 索菲亚的另一只眼睛也睁开了:“教什么?” “看星星。”泰勒斯回答。 “……这和认字有什么区别?我不还是得坐起来吗。”索菲亚哼哼唧唧。 “区别是,认字在屋里,不用出门。看星星得去城墙上,能吹风,能看海。”泰勒斯说。 6. 冬天的米利都,日落得早。 他们出门时天边还剩最后一点淡红色的光,像有人在海面上泼了一杯淡酒。 城里的石板路被白天的海风吹得发白,两边墙壁上爬着干枯的藤蔓,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轻轻磕碰,发出极细的沙沙声。 夜风从海面吹来,带着盐和冷意,把索菲亚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城墙上没有人。 米利都的冬天虽然不冷,但普通市民还是更愿意待在屋子里,围着陶盆里的炭火,喝点热酒,说点闲话。 只有他们两个人像傻子一样站在城墙上,头顶上的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 泰勒斯指着头顶偏北的方向,说:“看到那几颗了吗?像勺子一样的。” 索菲亚仰头,看得认真:“看到了。像漏勺。” “……那是大熊座的一部分。旁边那颗很亮的,是北极星。”泰勒斯决定忽略她的比喻,“航海的人靠它辨别方向。” “哦,我大概知道了。星星确实好神奇啊,竟然可以传达这么多东西。”索菲亚说着,然后她瞪大了眼睛,想要把那颗星星给记住。 “是这样的,大自然非常的神奇。如果你记住了这个北极星,你就不会再迷路了。在海上,它可以帮助你辨别方向。”泰勒斯继续说道。 索菲亚点了点头。 “星星一年到头都在动。有些升起来,有些落下去。但是北极星几乎不动,它永远在北方。” “为什么它不动?”索菲亚问。 “因为它处在宇宙的轴心。万物都围绕着一个中心运转,而北极星离那个中心最近,所以它看起来不动。” 泰勒斯继续说。 “大地是浮在水上的。天穹也浸在水里,像一只倒扣的碗,绕着大地慢慢旋转。而北极星正好在碗底的正中。就像你转陶轮的时候,最中间那一点几乎不移动,越是往外,动得越快。” 索菲亚皱了皱眉。她并不认同泰勒斯那套大地浮在水上的理论。 索菲亚想起了自己在广场上看到的那个酒桶,以及自己曾经说过大地是圆的这种话。 虽然曼德把它误。会成大地是一个像鼓一样的圆柱体,但是索菲亚觉得不是这样的。 她说的圆应该是说……球体。 “泰勒斯。”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一边想一边说,“如果大地是浮在水上的,那水又浮在什么上面?” 泰勒斯微微偏过头,像是被这个问题轻轻推了一下,但并不惊讶:“水不需要浮在什么上面。水是万物的本原,它自己就是最底下的东西。” “可是,如果大地是浮在水上的,那大地会晃。”索菲亚说,“就像木盆浮在水面上,你轻轻一推,它就会晃荡。可是我们站在这儿,大地一点也不晃。” “所以你觉得,大地不是浮在水上?”他问。 12、地球是圆的吗? “我觉得……”索菲亚把两只手背到身后,仰起脸,看那些密集的星星,“大地不是浮在水上,而是悬在虚空里的。它没有底,也没有‘下面’。” “那它为什么不掉下去?”泰勒斯问,他的语气很认真,不像是在考她,更像是想看看她能走到哪一步。 呃…… 索菲亚一时语塞,呃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泰勒斯微微一笑,倒是没有为难她,而是耐心点等待她自己思考。 “没关系,慢慢想。”泰勒斯鼓励道。 “我不知道,泰勒斯,我只知道一件事,大地,我猜大地是个球。”索菲亚理所当然地说。 “如果大地是个球,我们为什么站在球顶上没有滑下去?球是滑的。”泰勒斯说,语调里带着探究。 索菲亚没办法回答。 “那你是怎么得到大地是个球的结论的?”泰勒斯问。 “……或许是我的族人告诉我的。我就是知道呀!”索菲亚坚定地说。 泰勒斯不说话了,陷入了沉思。 索菲亚站起来,趴在城垛上往远处看。海是黑的,天也是黑的,分界线模糊得几乎不存在,只有几星渔火在很远的岸边一明一灭。 “泰勒斯。”她说,“你也教过别人看星星吗?” 泰勒斯没有马上回答。他望了一会儿天,慢慢地说:“带过一个雅典人。” 她问:“谁呀?” “梭伦。” 索菲亚把梭伦这个名字在嘴里滚了一圈:“梭伦。他是干嘛的?” “他是雅典的立法者。给城邦写过很多法律。”泰勒斯靠在城垛上,风声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来找我的时候,说自己见过太多事情了,觉得法律这种东西,写下来的时候就开始变旧。他很苦恼。” 索菲亚听得不太懂,但也没有打断。 泰勒斯很少讲自己的过去。 “他说,人怎么才能不被自己订的规矩困住呢?我告诉他,你去看海。海是最守规矩的,它每天都按时涨落,从不出错。但海也最不守规矩,风暴来了谁都拦不住。” “他听了吗?”索菲亚问。 “当然,那天晚上我带他来这里看星星。他问我,这天上有没有法律。我说有,但没有一个城邦能效仿它们。他看了很久,第二天就回雅典了。” 泰勒斯停了一下,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后来他写信给我,说自己做了一件蠢事。他跑去问一个埃及祭司,万物最初是什么。祭司说,你们希腊人永远都是小孩,因为你们的灵魂里没有古老的记忆。梭伦说他气得差点把胡子揪掉。” 索菲亚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夜风里飘出去很远。 笑声渐渐低下去,海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索菲亚用袖口蹭了蹭脸,又转过来看泰勒斯。 “那他后来呢?就回去写他的法律了吗?” “写是写了。”泰勒斯说,“不过不是他来找我时带的那一套。他在雅典搞了些大动作。取消了农民的债务,把那些因为欠债被卖到外邦的人赎回来。那时候雅典乱得很,贵族和穷人之间像绷紧的弓弦,再拉一下就要断。梭伦硬是站在中间,两边不讨好。他管这叫‘公平’。” 索菲亚歪着头:“公平就是两边都得罪吗?” “有时候是。尤其当你面对的是两种都对的东西。”泰勒斯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贵族说祖产不可侵夺,这是对。穷人说活不下去的人不该再被榨出最后一滴血,这也是对。可这两种对撞在一起,就是内战。” 泰勒斯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向海面上碎银子一样的星光。“后来雅典人就吵得更凶了。梭伦写完了他的法律,刻在木头牌子上,立在广场中央,让所有人看。贵族们骂他背叛了自己的阶级,穷人们嫌他改得不够彻底,两边都想把他拉到自己这边来。梭伦干脆跑了。” “跑了?” “他说他给自己放了十年假。出去做生意,游历,看世界。他不守在雅典,自然谁也没法逼他站队。”泰勒斯摊了摊手,“好狡猾的一个人。” “好狡猾的一个人。”索菲亚重复了一遍。 他慢慢说,“现在的雅典是个很吵的地方。广场上每天有人在辩论,你说土地应该平分,他说法理不容动摇;有人说要建船队,有人说要省钱种橄榄。走路快的人撞到走路慢的人,都能吵出一场关于正义的对话来。菜市场边上蹲着念书的年轻人,码头上水手一边卸货一边讨论神的本性。你要是站在神庙的台阶上往下看——” “能看见什么?”索菲亚往前凑了凑。 “能看见一整座城都在争论。”泰勒斯的声音轻下来,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怀念还是疲惫的意味,“每个人都在争着证明自己是正确的。每个人都活得像一团火。烧得旺,也烧得快。” 索菲亚咬着嘴唇。她没说话,但泰勒斯看得见她的脚尖在城垛上轻轻叩着,一下,又一下,像在打一种急促的鼓点。 “梭伦那套法律,最后撑了多久?”她问。 “几十年吧。后来僭主还是上了台,不过不是他。” “那他的公平呢?白费了?” 泰勒斯忽然笑了。他的笑容被月光照得格外清楚:“索菲亚,你见过潮水退下去之后,沙滩上留下的那些纹路吗?潮水走了,纹路还在。梭伦的律法后来被人改过、绕过、废过,可雅典人从此心里埋了一根刺——他们开始相信,穷人不该被吃掉。” 潮水走了。纹路还在。 索菲亚听着这句话,此刻想起来的却是另一件事。 她突然就很想抓住他的衣角,好像他也会像潮水一样退去。 索菲亚抓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瘦,指节粗大,皮肤粗糙得像旧船板,在冬天夜里却烫得吓人。 “泰勒斯,你的手好热。”她说。 “爬楼梯累的。”他说着,把手抽回来,轻轻按了按胸口,像是在平复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才继续往台阶下走,步子比上山时慢了不少。 “我完全不累。”索菲亚得意地蹦了两阶台阶,然后又想起了什么,回头问,“泰勒斯,我们以后会去雅典吗?” “等春天再说。冬天不出远门,这是海边的规矩。” 2. 第二天早上,索菲亚是在自己床上醒来的。 她盯着天花板,半天才想起来自己昨晚好像是在城墙上睡着的。 “我是在城墙上睡着之后被鬼抬回来的吗?”她对着空气问。 空气没回答。 倒是门外响起了泰勒斯的声音:“醒了就起来吃饭。今日有集市。” 索菲亚一个翻身坐起来。 她非常非常非常喜欢集市! 米利都的集市在港口北边的大广场上,靠海那侧是鱼市,靠城这侧是油铺、酒铺、布铺和陶器摊子。 中间的空地上,有些外乡人用草席铺开卖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埃及的彩陶呀,塞浦路斯的铜镜,克里特的雕花匕首,吕底亚的织金腰带呀。 索菲亚像一只被放进粮仓的鸟,东扑一下西扑一下,每个摊位前都要停上至少半刻钟。 “这个是什么?”她指着一个陶罐问。 “雪松油。”摊主是个窄脸中年人,黑眼珠滴溜溜地转,“从黎巴嫩来的,真正的上等货。伤风时擦一擦,涂在手腕上,比什么药都灵。你要的话,三个奥波尔。” 索菲亚闻了闻,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不要了不要了。”她捂着鼻子落荒而逃。 泰勒斯在背后笑。他笑着笑着,忽然偏过头咳嗽起来,咳得比平时厉害,不得不扶住身旁的廊柱才站稳。 等那阵咳意过去,他朝她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她经过一个卖布的摊子,那些羊毛织的布匹整整齐齐地叠成小山,有素色的,也有绲着花边的。 一个裹着鹅黄色头巾的妇人正在跟摊主讨价还价,声音尖尖的,手指在布面上戳来戳去,一句“再便宜点”能绕出七八个弯。 索菲亚嘿嘿一笑,扯了扯泰勒斯袖子:“那个蓝色带边的,好看。” 泰勒斯瞥了一眼,又看看她:“你要?” 索菲亚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她只是欣赏美丽的事物,倒也没有非要到手的欲望。 泰勒斯没说话,只是多看了那块布一眼。 她听见了琴声。 不是那种酒宴上常见的、吵吵嚷嚷的里拉琴。这琴声像从很远的地方走来,带着一点沙哑的颤音,像海风吹过旧船帆。 索菲亚抬起头,顺着声音望过去。 在集市西角,靠近汲水槽的空地上,一个男人盘腿坐在一块灰扑扑的羊毛毡上,膝头横着一把七弦琴。 他弹得很慢,慢得不像在表演,倒像在跟琴弦商量什么事情。 周围已经聚了七八个人,有小孩咬着手指,有老人拄着拐杖,也有几个年轻人在交头接耳。 索菲亚一下子就认出了他。 “色诺芬尼!”她叫出声来。 泰勒斯也看见了。 他没有出声,只是脚步停了一下,随即不紧不慢地朝那个方向走去。 索菲亚已经先跑过去了。 她挤进人群,一屁股坐在最前面,仰着脸看色诺芬尼。 琴声正好停在半个乐句上,像一句话说到一半忽然叹了口气。 色诺芬尼睁开眼,看见她,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等我弹完这一曲,我们去别的地方叙旧吧!” 13、没有器官可以进澡堂吗? 色诺芬尼被管控了。 准确地说,他每天要到港口边的议事厅报到一次,由一个戴着破旧青铜臂环的卫兵在他名字旁划一道。 他毫不在意。 甚至有点享受。 “这比蹲着舒服多了。”他坐在港口边的石阶上,把腿伸直,晒着冬天那点若有若无的太阳,像一只懒洋洋的旧猫。“有海看,有风吹,有鱼吃,还有人每天来问候我。” “问候”他的,是那个卫兵。 那卫兵是个小个子,脸很圆,鼻子像被海风刮歪了一截,笑起来总带着点苦相。 “色诺芬尼。”卫兵每次都苦着脸说,“你是不是又跑去市场弹琴了?不是说了不要往人多的地方凑吗!” “我没凑啊。是那些人自己围过来的。”色诺芬尼一脸无辜,“我不弹他们还不让呢。” 卫兵欲言又止,最后只憋出来一句:“你安分点吧!别让我的名字和你的案子一起出事。” “放心。”色诺芬尼拍拍他的肩,“你肯定比我先死。” 卫兵:“……” 索菲亚在旁边笑得蹲了下去。 “被流放后,你打算去哪里呢?”索菲亚问道。 “我的话……雅典。” 色诺芬尼回答得异常干脆:“反正春天前我得离开米利都。倒不如去一个繁华的地方。” “雅典的广场上,你随便扔一块石头,都能砸中三个演说家。他们吵起架来,比米利都的鱼贩子还凶。不过,他们肯听诗。我的琴往那儿一摆,那些吵得面红耳赤的人也会围过来,暂时忘了自己本来要争什么。” 色诺芬尼好像很喜欢雅典,一说起来就滔滔不绝,没完没了的。 索菲亚很给面子地点头,雅典,雅典,好像是一个很了不得的地方啊。 但她其实没有在听。 她看着色诺芬尼坐在石阶上,旧袍子被海风吹得一鼓一鼓的,手指在七弦琴上漫不经心地拨着断断续续的音。 阳光落在他脸上,那些细小的皱纹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纹。 他看起来一点也没有变。 好像审判没有发生过,好像那个女人的死与他毫无关系。 “色诺芬尼。”索菲亚忽然开口。 琴声停了。 他抬起头看她,眼睛里带着一点询问。 “克吕泰涅斯特拉死了。”她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 但她就是想看看他的反应。 色诺芬尼的手指搭在琴弦上,没有拨动。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琴从膝上放下来,轻轻靠在石阶旁边。 “我知道。”他说。 “她赢了呀,你被判了流放。”索菲亚说,“可她死了。为什么呢?” “是。”色诺芬尼说。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没有平时的嬉皮笑脸,也不再像那个在祭坛后面大声歌唱的人。 “索福罗斯,”他叫她的名字,用那个泰勒斯给他的名字,“你在怪我吗?” 索菲亚没有回答。 海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去,带着鱼腥和盐的味道。 “我也没有办法不怪自己。”色诺芬尼说。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湿淋淋的,带着不情愿。 “如果我没有说那些话,她就不会告密。如果她没有告密,她也许现在还在神庙里,给她的丈夫守灵,擦洗祭坛。她还会继续信下去,继续活下去。但是,这是她自己的选择,生者不应该永远承担死者带来的痛苦。” 索菲亚看着他,他的眼睛望着海面,海面上有几只海鸟在抢一条死鱼。 “而且我没有办法。”色诺芬尼忽然说,“我没办法为了让她活着,就说那些连我自己都不信的话。我猜她是因为信仰崩塌而死的,倘若她因为我的话而信仰崩塌,就说明她也隐隐觉得我说的是真的。” “我是一个只会说真话的诗人。” 索菲亚没说话。 她想,她大概明白。在法庭外,泰勒斯说“不全是”。有些事像潮水,推着你,你只能跟着它走,走到哪里都不是你自己的错,可走到哪里又都像是你的错。 色诺芬尼重新把琴拿起来,往腿上一放,轻轻拨了一个音。 那个音在空气里颤了很久才落下去。 “你这孩子,”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淡,“你为什么总要问这么重的问题。跟你在一块,我总觉得,自己像在跟我年轻时说话。” “我没有很年轻。”索菲亚说。 色诺芬尼大笑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看起来就是个小鬼,还能有多大?十六?十七?” 索菲亚想反驳,她比这片海还老! 但她最终没有说,只是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海面上一只白鸟低低地掠过浪尖。 “色诺芬尼。”她小声说。 “怎么?” “你到了雅典,还会唱那种歌吗?” 色诺芬尼没有马上回答。他拨了几个音,像在跟琴商量。 “当然会。”他说 2. 她对海水的气味跟敏感。 她能分辨出,那是近岸的腥,还是深海的上涌,是北风卷来的冷腥,还是南风带来的潮味。 她甚至能光着脚站在沙滩上,从沙子的湿度判断出这浪昨天涨到了哪里。 色诺芬尼说,这是她天生该吃海饭。 “不是所有在陆上活久了的人都能有这种感觉。”他说,“你这是从海里来的,根子就在水里。” 索菲亚很高兴,把这话原封不动转述给泰勒斯听。 泰勒斯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把一本用细绳扎着的莎草纸卷塞进她手里:“这是我从埃及带回来的。上面是几段关于船位的歌诀,你拿去,晚上抄一遍。” 索菲亚哀嚎一声。 认字和抄写仍旧是她最痛恨的事。那些希腊字母像一群在纸上爬来爬去的蚂蚁,她的笔稍一走神,它们就全乱了队形。 抄着抄着外面就下起雨来,淅淅沥沥的,索菲亚干脆把笔一丢,走到廊下看雨去了。 雨落在海面上,把整个世界裹进一种灰蒙蒙的温柔里。 索菲亚站在廊下,伸出一只手去接檐下滴落的水珠。水珠落在她的手背上,又凉又圆,像一颗小小的珍珠。 “泰勒斯,为什么海水是咸的,雨水是淡的呀?”她朝着屋里喊道。 “海水把土地里的盐都带走了。雨是新水。”泰勒斯说。 “那新水是不是很年轻?”索菲亚问,“海水很老了,雨才刚出生。” 泰勒斯看了她一眼。 天光很暗,她的脸隐在阴影里,只剩一双眼睛亮得不太像人。 “你今天很奇怪。”他慢慢说。 “我每天都这样啦。”索菲亚笑着回答。 远处海天相接,灰亮灰亮的,像一大匹洗旧了的绸子。 雨越下越大了,索菲亚在廊下站了不到半个时辰。 衣服下摆就已经湿透了,雨丝斜斜地打进来,把石板地面浇出了一片深色。 “索菲亚,进来擦干。”泰勒斯在屋里喊。 索菲亚没有动,反而把手伸进了雨里。 “你听见没有?”泰勒斯说。 “听见了——”她拖长了声音,不情不愿地缩回去。 她把湿漉漉的手随手在门框上蹭了蹭,留下了湿印,泰勒斯看见那印子,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你是狗吗?”他问。 “我才不是呢!”索菲亚理直气壮地说,“如果我是狗的话,我就自己甩干了。” 泰勒斯深吸一口气,从架子上扯下一块粗麻布,走过来给索菲亚擦手。 索菲亚被擦的有点痒,咯咯笑了起来,“泰勒斯,你这样好像我爸爸哦。” 泰勒斯的手停下来了,屋子里安静了一瞬,只有雨声从门外涌进来,沙沙沙的,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拍打着屋檐。 “你还记得你父亲的事?”泰勒斯问着。 “不记得,”索菲亚回答得很干脆,“就是说一种感觉啦。” 泰勒斯没再说话。 “你明天去澡堂把身上洗一洗吧。”泰勒斯站起身拍了拍袍子。 “这么冷的天你淋了雨,别再发烧了。” “澡堂?我不喜欢澡堂。”索菲亚说。他之前没去过澡堂。 但被泰勒斯照顾的时间里,她当然洗过澡,泰勒斯再宽容,也不可能容忍一个从海里捞上来的人在自己隔壁的屋子里一直腥着。 问题在于,她之前的每一次清洗,都是在后院天井里用大陶盆解决的。 泰勒斯会在傍晚烧上一锅热水,把陶盆搬到院子角落的无花果树底下,旁边再放一桶冷水,然后丢给她一块磨得发亮的橄榄油皂和一把刮身板,跟她说一句“洗干净点”,就自己回屋研究天象去了。 索菲亚很喜欢这个安排。 露天洗澡,头顶有树,天上有星星,围墙外面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和晚归水手的调笑。 她自己慢慢地洗,洗完了裹上一块泰勒斯给的旧亚麻布,在院子里站一会儿,让海风把身上的水汽吹走大半,才慢吞吞地回屋穿衣服。 没有人看见她。 她一直觉得这事挺完美的。 但泰勒斯不这么认为。 “不喜欢也得去。”泰勒斯不为所动,“你上次洗澡是什么时候?我都能闻见你身上的腥味了。” “腥味怎么了!”索菲亚挺起胸膛,“那是大海的味道,是……” “是鱼腥味。”泰勒斯打断她,“明天去澡堂。趁早去,人少。” 索菲亚瘪了嘴。 她知道泰勒斯一旦用这种语气说话,事情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这个老头儿平时什么都好说,唯独在“洗刷干净”这件事上。 可是澡堂。 索菲亚垂下眼睛,水珠从她的头发上滴下来,落在地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印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胸脯。 又隔着袍子,摸了摸自己的下腹, 她知道这下面一片光洁,什么也没有。 她没给自己捏那玩意。 当然的呀,人类有这种东西是为了繁衍,她又不需要繁衍,要这东西还麻烦。 14、你是不是双性人? 索菲亚知道人类把她当做男性来看,要去澡堂的话就要暴露出裸体,这样的话就有一个问题—— 她只见过女孩子的身体。就算临时来捏,也只能捏出来女孩子的。 女孩子多好哇! 米利都港边的浅滩上,晴朗的傍晚,女人们会三三两两地下水,她们的身体在夕照里圆润而柔和。 索菲亚远远地看过几回,觉得好看,曲线,弧度,柔软的轮廓,游起水来顺滑,像一条漂亮的鱼。 “索菲亚,你听见没有?”泰勒斯的声音又响起来。 “听见啦。”她闷闷地说,踢了一脚地上的水。 “冬天了,”泰勒斯在晚饭时宣布,“后院不能再洗了,会生病,城里的公共澡堂烧着地火,你明天跟我去。” “泰勒斯。”索菲亚忽然抬头看他。 “嗯?”泰勒斯疑惑。 “澡堂里,男人们是不是都……一样?”她问得含糊。 泰勒斯皱起眉:“什么一样?” “就是……那个。”她别开眼睛,耳朵尖有点发红。 男孩子下面到底长什么样哇! 不对,她其实也知道一点,只是太少了,无非是从那些在港口撒野的男孩身上瞥见过的几眼。 可是他们还是孩子,和自己现在这个半大少年的样子一样,光溜溜的,什么也没有。 至于成年男人的……她完全不知道。 她怕被人看出来不对劲。 “你在说什么胡话。”泰勒斯显然没明白。 索菲亚真的很想大喊一声,泰勒斯,你把你袍子解开,让我看看你下面吧! 但是就算以她现在浅薄的人类生活常识和社会经验来说,这很显然算是一种骚扰。 2. “泰勒斯,”她抬起头,表情十分凝重,“在米利都,一个少年拒绝洗澡,会被城邦驱逐吗?” “会。”泰勒斯面不改色。 “那会被……处死吗?” “会被我用棍子赶出门外。”泰勒斯说。 索菲亚哀嚎一声,扑倒在桌上,把额头磕得“咚”一声。 3. 索菲亚在想,如果继续维持无性状态。后果是,如果被看见,就会变成“米利都奇闻:泰勒斯捡来的少年竟然没有xx”, 这种事情还是不要发生的好! 第二天,泰勒斯准时来叫她。 “索菲亚。”他在门外喊。 “我死了。”索菲亚在被子底下瓮声瓮气地应道。 “死了也给我去澡堂。”泰勒斯推开门,看见她整个人裹在毯子里,只露出几缕黑发。 他走过去,一把掀开毯子。 晨光从窗户涌进来,索菲亚蜷成一团,像一只被从壳里拽出来的小虾米,发出不满的哼哼声。 就算索菲亚再怎么不情愿,她还是要去了。 早晨的米利都笼罩在一片淡金色的雾气里,石板路湿漉漉的,街边的小贩在摆摊,卖鱼、卖菜、卖炸面饼的香气混在一起,被海风吹得东倒西歪。 他们沿着港口往北走,经过一排陶器铺子,拐进一条窄窄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栋石头建筑,门口热气蒸腾,像一头巨兽在呼吸。 “到了。”泰勒斯说。 索菲亚站在门口,感到一阵潮热的风扑面而来,带着硫磺和湿石头的气味。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泰勒斯,”她小声说,“我其实……” “进去。”泰勒斯把门推开。 澡堂的守门人是个干瘦的老头,坐在一张矮凳上打盹,听见门响才懒洋洋地抬眼,看见泰勒斯,点了点头:“早啊,学者。今天带了个小的来?” “嗯,洗洗干净。”泰勒斯说,从腰间的皮袋里摸出两个铜板放在柜台上。 守门人收了钱,朝里面一指:“这会儿没什么人,就几个外地商人泡着。你们自便。” 泰勒斯点点头,带着索菲亚往里走。 更衣间是一间狭长的屋子,墙边摆着木格架,上面搁着衣服、鞋子和随身物件。屋子里空着大半,只有角落里一个胖男人在费力地脱裤子。 索菲亚的眼睛像被烫了一下,赶紧转到别处。哦不!她突然觉得眼睛好辣,这到底是什么?精神攻击吗? “脱。”泰勒斯已经开始解自己的袍子了。 索菲亚僵在原地,手指攥着腰带的结,解也不是,不解也不是。 泰勒斯很快脱了外袍,叠好放进格子里,只留一条短短的腰布。 他转过来看索菲亚:“你打算穿着衣服进去洗?” “我……” “把袍子脱了,裹上这个。”泰勒斯把带来的大布递给她,又补了一句,“进了热水池再解,没人看得见。” 索菲亚眨了眨眼。 泰勒斯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快脱,别磨蹭。” 索菲亚如梦初醒,赶紧转身,背对着泰勒斯,三下五除二把自己剥了个干净,然后迅速用大布从胸口到大腿缠了个严严实实,再把腰带在腰间勒紧。 泰勒斯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往浴室走。 索菲亚松了一口气,紧跟在他身后,像一条粘在石头上的小鱼。 浴室里热气翻涌,几盏油灯在雾里昏昏地亮着。 大池子里果然只有两三个模糊的人影,各自靠在池边打盹。 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映着灯火,晃来晃去。 泰勒斯走到池边,把腰布解开,随手挂在池边的木桩上,然后不紧不慢地踩进水里。 索菲亚站在池边,隔着雾气,飞快地瞟了一眼。 她看见泰勒斯背对着她,肩胛骨在皮肤下微微凸起。 他进了水,整个人沉下去,只露出头和肩膀。 “还不下来?”他头也不回地说。 索菲亚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解开腰间的大布。 她用最快的速度滑进水里,水花几乎没怎么溅起来。 热气从四面八方裹住她,像无数只温热的手按在皮肤上。 她把自己埋到下巴,只留一颗脑袋浮在水面上。 “呼——”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泰勒斯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热水池不算深,索菲亚脚尖踩在底下的石砖上,温温的,水很清,从胸口以下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把膝盖并拢,蜷起来一点,让大腿遮住小腹。 “过来。”泰勒斯说。 索菲亚像只落水海鸟一样挪过去。 “会游泳的人,怎么一到澡堂就跟旱鸭子似的。”泰勒斯伸手抓住她的后颈,把她往身边一带,“别东张西望。” 索菲亚挨着他坐下,肩头碰着他的上臂。 她慢慢放松下来。 其实也没那么可怕。 她想,水里谁也不会凑过来看,雾那么大,灯那么暗,大家都泡得昏昏沉沉的,没人有那个闲心。 “泰勒斯,”她小声说,“你年轻的时候也来这儿洗吗?” “来。”泰勒斯说。 “那时候人多吗?热闹吗?他们会一边洗澡一边讨论问题吗?就像在广场上那样?”索菲亚提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吵得很。”泰勒斯闭上眼,头仰靠在池边,“有几次还打起来。雅典来的两个年轻人,为了什么一和多的问题,从热水池打到冷水池。” 索菲亚乐了:“那你呢?你帮谁?” “我往他们中间泼了一盆水。”泰勒斯说。 “然后呢?”索菲亚问道。 “然后他们来打我。”泰勒斯说。 索菲亚笑得肩膀直抖,水波一圈一圈荡开,撞到池壁上,又折回来,轻轻地拍着她的胸口。 “后来治安官来了,把三个人都带走了。”泰勒斯说,“我在牢里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被米利都的朋友捞出来。从此以后,我再也不在澡堂里掺和争辩。” 索菲亚笑得滑进水里,咕嘟咕嘟冒了几个泡,又自己撑起来,眼睛湿亮湿亮的。 “泰勒斯,你年轻时也惹祸。”她说。 “我年轻时比你聪明多了。”泰勒斯扫她一眼。 “好吧,我勉强承认,泰勒斯是全世界最聪明的人。”索菲亚笑得眉眼弯弯。 接下来又沉默了好一会,泰勒斯很明显人表情微妙起来,有一个问题在他心里,他不知道该问还是不该问。 但是最后泰勒斯还是靠近索菲亚,压低声音问道:“索菲亚,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双性人?” 等等,双性人是什么? 这个词从泰勒斯嘴里吐出来,好奇怪啊,好奇怪啊! 人类还有这个款式吗? 索菲亚在内心嘀嘀咕咕的。 索菲亚越来越觉得这个事情有点奇怪了,泰勒斯好像误会了,但是这个误会好像并不妨碍她。 于是她的眼珠子滴溜滴溜地转,然后说了句:“也算吧。” 这句话说得非常含糊,但是泰勒斯却没有追问。 他嗯了一声,然后往后一仰,他说:“”那就别在人面前脱衣服。索菲亚” 索菲亚眨巴眨巴眼睛,就这个,她紧张了这么久的秘密,泰勒斯就这么接受啦。 “你难道就不好奇吗?”索菲亚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 “当然好奇啊,但是我也没有什么特殊癖好,要盯着你的身体看什么的。你又不是集市上拿来展览的东西,你不想让人知道总有你的道理。”泰勒斯说。 索菲亚呆了一会,然后把脸沉浸热水里治疗,几缕黑发飘在水面上。 她忽然想,自己之前到底在害怕些什么呀?这个老头可是泰勒斯! 15、你会来吗? 那天从澡堂回来以后,索菲亚走路带风,脚步轻快的不得了。 泰勒斯走在前面,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跟一个傻子似的。” “你不懂。”索菲亚背着手蹦蹦跳跳地踩过石板路上的小水洼,“这是一个全新的我。” 泰勒斯说:“既然是全新的,索菲亚,明天开始你去跟水手们学打绳结吧,下午回来我再教你看看海图。” 索菲亚脚下一顿:“海图?” 她问,显然这是一个陌生的词,索菲亚对这个词很感兴趣。 “你之前不是问我海上的路该怎么认?光会看星星不够,还会看海图。看海图也不太够,你要是连绳结都不会打,就算上了船也只能躺在甲板上装咸鱼。”泰勒斯说着。 索菲亚觉得装咸鱼这个词用的很伤人,但是泰勒斯的话,他随便吧,他爱怎么说怎么说。 第二天索菲亚就去了港口,冬日的码头依旧很安静,但比前一阵子多了一些人,有几艘从西边的商船硬要在这靠岸,卸下了成捆的羊毛和几箱塞浦路斯的青铜器,又装上了米利都的橄榄油和陶罐。 水手们在船上上上下下的忙活,偶尔吆喝两声,嘴里冒出几种他听不懂的话,腓尼基语、波斯语,还有那种拖着长音的从更西边什么地方来的口音。 索菲亚今天的任务是找到一个叫做普罗托斯的老水手学习打绳结。 泰勒斯说这普罗托斯年轻时跑过从克里特到黑海的航线,什么样的风浪都见过,打绳结的手艺全米利都港口都没有人比得上。 索菲亚原本以为会是个凶悍高大的老头,结果在码头上找到他的时候,发现他只是一个瘦瘦的小个子,感觉都快要被海风吹走了。 他就蹲在一旁的廊柱旁边,用一捆旧麻绳教几个十来岁的男孩打一个他不认识的结。 于是他走了过去,还没等他说明来意,普罗托斯就说话了:“泰勒斯叫你来的?行,你坐吧,先把这个结看会了。” 普罗托斯头也不抬,一边说话一边把绳结在手指间绕来绕去。 索菲亚乖乖蹲下,盯着他手指的动作。 “这叫做双套结。”普罗托斯说着,手腕轻轻一翻,绳子在他指尖绕了个圈,绕过左手的食指,再穿过右手的虎口,最后轻轻一拉,一个整整齐齐的结就成型了。 “以后船靠岸的时候系缆绳绑帆脚都用得着,你可以来试试。”他说着就把绳子解开,递给了索菲亚。 索菲亚学着他的样子把绳子在指尖绕了个圈,然后……就成功了。 她有点不敢相信地看了自己的手,又看看那个结。 普罗托斯终于抬头看她了:“你再打一次。” 索菲亚又打了一次,比刚才还要快。 普罗托斯问:“你以前学过?” “才没有。”索菲亚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就是记住了。” 普罗托斯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露出了一个笑容。 “泰勒斯还真会捡人,你要不要来当水手试试看?” “不要!”索菲亚严肃地拒绝了他,她虽然不太确定这句话算不算夸奖。 但她才不要去当水手呢。 索菲亚隐约知道水手的生活,他们可能会去各种地方。 那似乎听起来很好,但是总是颠沛流离的,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到家。 索菲亚不喜欢动荡。 2. 普罗托斯接下来教她的东西就越来越多了,什么平结、渔人结,每一个都只演示一遍,有的还故意打得很快。 索菲亚在旁边看着,等他打完就自己拿绳子试。她学得非常之快。 “好小伙!”普罗托斯把手里最后一段绳子丢给她,“你这两只手,天生就是船上的料。没被海水泡过的人打不了这么快。泰勒斯说你没出过海,我是不太信的。” 索菲亚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满手绳印,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 那些结让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些东西,像隔着茫茫水雾看见一盏灯。 太远了,远到她想不起灯在哪儿、是谁点的。但那种感觉是暖的。 “再来,”她抬起头,眼里亮晶晶的,“再教一个!要最难的。” 3. 当然也不只是绳结,与她之前那幅呆呆的样子截然相反,她在出海的各种知识面前,都展现出了无与伦比的天赋。 无论是看海图识风向,还是各种天文地理知识,她都学得如鱼得水,就仿佛她已经学过一遍了,现在只是复习。 或者说,她本来就会这种东西,现在只不过是把它们从记忆里唤醒了一样。 就这样,索菲亚往港口跑的越来越频繁,她不仅去跟水手们学东西,有时还帮水手们递个工具、拉个绳子。 水手们一开始觉得她是个细皮嫩肉的,细胳膊细腿,干不了什么活。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这个白白净净的少年眼力好得惊人,绳子的长短、风向的微变、船身上某块木板的接缝是不是松了,她常常一眼就看出来。 “这小子是不是在娘胎里就住在海上了?”一个年轻水手压低嗓门对同伴说。 “我听说是海难漂来的。”同伴也压低嗓门,“被泰勒斯从沙滩上捡回去的。你看他那张脸,啧啧,跟波斯王宫里的人一样。” 他们以为索菲亚没听见。 其实她听见了。她只是假装在看海。 这个时候她就会很高兴,因为夸她长得好看的话,就是在夸她的族人长得好看!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她的族人是最好看的。 这群水手真是太有品味了。 4. 今天的海是灰绿色的,风从西南方向来,把港口的腥味吹得有些发酸。 几艘商船在近岸的水面上轻轻摇晃,桅杆像疲倦的手指,在灰白的天空里划来划去。港口北边,一群人围在一起,声音很吵。她听见有人在高声说话,语速快得像是往人脸上泼水。 “什么事?”索菲亚拉住一个路过的少年问。 “硬要靠岸的船,据说是他们的船底撞了礁石,在港外漏水呢,正找人帮忙拖船。”少年说,“听说船上有贵重的货,那不,都吵翻了。” 索菲亚踮起脚张望,只见那几个穿着异邦服饰的人正和港口管事争执,脸涨得通红,手舞足蹈,你一句我一句,中间还夹着几个听不懂的词。 普罗托斯和几个本地水手站在旁边看热闹,偶尔插一句嘴,但也没人真上去帮忙。 “为什么不去帮他们?”索菲亚问。 那少年翻了个白眼:“外邦人的船,拖一次要收钱的。给少了没人去,给多了他们不肯,不如吵。等船沉一半,他们自然就舍得了。” 索菲亚听着,慢慢凑了过去。 一个身材魁梧、皮肤被太阳烤得发红的中年人正用蹩脚的希腊语跟管事争,说他们的船如果今晚拖不进港,明天风一起,一整船货都得喂鱼。 管家则摊着两只手,用礼貌又冰冷的调子回他:“我理解,但水手们要吃饭,拖船有风险。你们出的价钱连买缆绳都不够。” “那你说多少!”那外邦人几乎是在吼了。 管事报了一个数。 外邦人的脸立刻变了色,喉咙里滚出一串显然不是什么好话的词。 索菲亚蹲在缆柱旁边,看了看那艘半歪在港外的商船,又看了看风向。 西南风,正在转向。 如果黄昏前不改向,那船会一直被吹向礁石区。 她皱了皱眉,脑子里像有根细线被轻轻拉了一下。 “得船了。这不是价钱的事。你们这样吵下去,”她忽然开口,“会损失更多的。” 所有人都看向她。 一个身上穿着腓尼基蓝袍的老者从外邦人身后走出来,看了索菲亚一眼,对那管事说:“这孩子是谁?” “泰勒斯家的外邦少年。”管事说。 那老者“哦”了一声,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泰勒斯。哦,我那聪明的老朋友,他叫你来的?” “不是。”索菲亚老实回答,“是我自己凑过来的。” “那你懂船?” “我不懂呀,泰勒斯还没教我这个。”索菲亚说,“但我认识风,今天太阳落山以后,如果到时候船还停在现在的位置,会被风推到礁石滩上。那一片水下有暗礁,我见过退潮时露出来的黑石头。” 港口忽然安静了一小会儿。 普罗托斯在后面“咦”了一声,低声说:“风,这都能看出来?” 腓尼基老者目光一凝,往前走了两步,上下打量索菲亚。 “你说得对。”旁边一个黑瘦水手忽然说,“昨晚我就觉得关节疼,这风是要转了。” 另一个年纪大的船工也点头:“早晨有海鸟往内陆飞,今天风是要变。”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那腓尼基老者却笑了,拍了那红脸汉子一下,又转向管事说:“我出你开的价,马上找人拖船。” 5. 船被拖进港的时候,天边的云正好裂开一道缝,漏出几缕淡红色的光。 船身进了水,吃水线以下有一道半尺长的裂口,像谁在木头上划了一道新鲜的伤口。 水从缝里往外渗,在船底周围洇出一片浑浊的痕迹。 那腓尼基老者站在栈桥上,看着船被固定好,才慢悠悠地转身,朝一直远远站在人群后面的泰勒斯走了过去。 “泰勒斯,好多年不见了。”他说。 泰勒斯点了点头:“阿比巴尔。你的船还是一样不结实。” 16、你害怕什么? “不是我的船不结实,是米利都港外的礁石不认人。”腓尼基老者笑了笑,又朝索菲亚的方向看了一眼,“你那位学生,叫什么名字?” “索福罗斯。” “索福罗斯。”阿比巴尔重复了一遍,舌头在那个名字上掂了掂,像品一小口酒,“你从哪儿找到的?这张脸,这双眼睛,在我们腓尼基的市场上,能值两头牛。” 泰勒斯没说话。 “我说错话了。”阿比巴尔见他不接茬,笑着摆了摆手,“我是说,他刚才说的那番话,不像个孩子。我们船上有三十多年经验的老舵手,看了两天的云,都没敢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你教徒有方。” 索菲亚站在几步外,假装在看自己脚上的绳子印,其实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了些什么?”泰勒斯问。 阿比巴尔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 泰勒斯转头看她。 索菲亚抬头看天。 “漂亮,又聪明,眼睛里有东西。”阿比巴尔说。 “以我们之间的关系,你不用如此客套。”泰勒斯想对他甩脸色,但是他忍住了。 “那我就直接进入正题吧。” 他朝着远处喊了一声索菲亚听不懂的话语,然后一个高高的黑皮肤奴隶就来了。奴隶怀里抱着一个扁木箱,木箱打开,里面是一整套黄铜做的星盘和几片写满了腓尼基文的薄铜片。 “这些东西,给那孩子。”阿比巴尔说。 泰勒斯没动:“你太客气了。他不缺这些。” “缺。”阿比巴尔说,“你那个星盘已经很旧了,这个好,埃及人做的,精确到你眨一眨眼睛就能看见天在动。” “这礼太贵重。”泰勒斯说。 “那不叫礼,”阿比巴尔露出老商人的笑,“叫投资。我会在这里靠岸一段时间,明年开春要跑一趟西边,唉,这消息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我要去雅典。缺一个航海的,我之前就邀请过你,但你拒绝我了,你的学生如果能跟我上船帮我看看风,这些东西就不算贵。” 泰勒斯没说话。 “我年纪大了,想靠海再吃几年饭。”阿比巴尔说,声音沉下来,“我知道你怕什么。怕那孩子上船,有去无回。我懂。所以我跟你保证,他要是掉一根头发,我从船头跳下去。” “你从船头跳下去,他就不会有事啊?顶多是他出了事之后你再跳。”泰勒斯说。 阿比巴尔大笑:“你还是这个脾气。”” 泰勒斯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他是我的学生,任何事情都要遵从他的旨意,不是吗?再给他几天时间考虑一下吧。” 索菲亚从泰勒斯身后露出半张脸,和他对上了视线。 “索福罗斯。”他朝她挤了挤眼睛,“你会来吗?” “不行不行!”索菲亚猛地摇头,“我不会看星星!我连泰勒斯的一半都不如呢。嗯……我顶多有他三成!” “没关系,你是泰勒斯的学生,有他三成的水平,就已经比其他人都强了。”阿比巴尔鼓励道。 她偷偷看了一眼泰勒斯。 泰勒斯站在旁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像一块被海风磨旧了的石头。但她知道他在听。他的耳朵尖有时候会微微动一下,像猫那样,尤其是在她说话的时候。 “我还没答应你呢。”索菲亚说,“我要回去想一想。” “想,尽管想。”阿比巴尔很好说话地点了点头,“我就在船上,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来找我。春天之前都来得及。” 他说完朝泰勒斯拱了拱手,带着奴隶走了。 海风吹来,把索菲亚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她站在那里,看着阿比巴尔那艘被拖进港的船,工人们正往裂口上钉木板,乒乒乓乓的声音随着风传过来,像在敲什么节奏。 “泰勒斯。”她叫了一声。 “嗯?”泰勒斯应了一声。 索菲亚问道:“三成到底是多少?” 泰勒斯看了她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至少在谦虚啊,美尼告诉我的,人不能太骄傲,所以我只说三成,可是我觉得我有……有一半吧!不对,说不定有七成呢!你看我今天多厉害呀。” 她越说越来劲,插着腰,挺着胸,一副“你快夸我”的样子。 泰勒斯低头看着她的眼睛,慢慢地说:“你今天做了一件很危险的事。” 索菲亚的手从腰上慢慢放了下来。 “你当众说了一个断言,而且说对了。”泰勒斯说,“这很好,但你要知道,说对一次的人,说错一次,就会被人记住,人们以后会盯着你,等你出错,出的错越少,他们越希望你出错。” 索菲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什么叫做出错越少越希望你出错?人类真奇怪! 难以理解。 索菲亚纠结了起来。 “我不是在怪你。”泰勒斯声音很轻,“我是想让你知道,你在这个城邦里,已经在别人眼里变成了一种……另一种人了。” “什么人呀?”索菲亚追问。 泰勒斯没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替她把额前那绺被风吹进眼睛里的头发拨到耳后。 那根手指很粗,带着磨出来的茧子,擦过她额头的时候,有点痒。 “你自己想想。”他说。 索菲亚站在原地,看着他转身往城里走。 袍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张没有系紧的帆。 2. 那天晚上,索菲亚躺在床上想另一种人是什么意思。 她翻来覆去,草席被压得咯吱咯吱响。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银白色的方形。 她盯着它,看它慢慢地从墙根爬到她的脚边。 自己到底是什么呢? 她在漫长的生命里,被很多人类用很多种方式看待过。 有人把她当成神,有人把她当成怪物,有人想杀她,有人想把她关起来研究,有人跪在她面前哭,有人把食物放在她脚边就跑掉。 但从来没有人像泰勒斯这样看她。 也从来没有人像曼德,美尼,色诺芬尼一样的人。 从来没有。 白天在港口的时候,阿比巴尔说了一句“泰勒斯的学生”。泰勒斯是这个意思吗?泰勒斯的学生这个称呼已经名副其实了吗! 索菲亚把这句话从脑子里翻出来,又在黑暗中嘿嘿笑了起来。 她把手举起来,在月光里张开,又慢慢握成拳头。 泰勒斯的学生。 嘿嘿。 3. 阿比巴尔的事情,索菲亚想了好几天。 她每天照旧去港口学打东西,普罗托斯不仅仅教她打绳结了,而是教她更多关于航海的知识和技能。 索菲亚的学习进度一如既往地惊人,好像她天生属于大海。 “神了。”普罗托斯说,“我还没见过你这样的。泰勒斯从哪儿捡的你,那片沙滩还在吗?我也去捡一个。” 索菲亚歪着头笑着,没说话,但是其实她在心里琢磨,如果跟阿比巴尔去雅典,就要离开米利都,离开泰勒斯,离开美尼,离开曼德,离开这个她住了快半年的小屋子,离开门口那条每天都有猫经过的巷子,离开广场上卖软面包的铺子。 哦!她要离开这么多东西!这么多人!这么所地方。 索菲亚原本蠢蠢欲动的心又缩了回去。 留下。 她的内心有一个声音这么说着,留下来吧,别管什么雅典了,留的不能再留了,等她在米利都的一切都消失之后,再去管雅典吧。 雅典又不会长腿跑掉。 索菲亚想到这里脑子里就蹦出来雅典长出两条腿在海里跑来跑去的神奇画面。 她不由得笑出了声。 “你在想什么?”普罗托斯问。 “想船。”索菲亚说,“想海,想雅典,还想着我的家人,还有……想人类怎么这么渺小。” 普罗托斯打趣她:“你果然聪明嘞,说的话有泰勒斯的味道了。不愧是师徒。你想去广场上辩论吗?” “……其实,我,其实。嗯。我不是很聪明。我觉得我是一个愚蠢的人。我有点害怕辩论。我从来不是什么能言善辩的人。”索菲亚回答着。 普罗托斯没在意她的话,只是耸了耸肩:“广场上又不只是辩论,单纯的演讲也可以,表达自己的观点也可以。不过不要说太危险的东西,前阵子那个诗人算是一个奇怪的典型。” 他无视了索菲亚的大半句话,抓着最后一句解释着。 索菲亚看着他这副明显不相信的样子,微微皱起了眉毛:“真的!就比如,我现在就有两个想法打架。” 她继续说下去:“我想出去,又舍不得家里人。突然又不想出去了。” “看不出来你还挺恋旧的。”普罗托斯挑了挑眉毛,“泰勒斯看着还蛮精神的,再活个几年应该是没问题的。” 索菲亚瞪圆了眼睛:“什么?!他只能活几年了?” 这和下一秒死掉有什么区别。 “人类不是能活一百多岁吗?”她继续说着。 “……”普罗托斯对她奇怪的说法感到好奇,但更多的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于是他最后只是笑了笑。 可是索菲亚一直直勾勾地看着他,非要得到一个回答不可,于是普罗托斯只好说着:“我的意思是,你担心泰勒斯还不如担心自己出海死掉。” “普罗托斯。”索菲亚突然叫他的名字。 普罗托斯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她说:“你有害怕的事情吗?” 普罗托斯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海。风把码头上的旧帆布吹得呼啦呼啦响,像有什么在拍打。 “怕的东西啊……”他说,“我怕死吧。” 这是第二个相同的回答了。 美尼也说自己怕死。 “越是跑船的越怕死。”普罗托斯非常的平静,甚至带着点锐利,“你是没出过海。风浪来的时候,船像一片树叶一样被抛上抛下,天是黑的,海是黑的,分不清哪边是上哪边是下。水从甲板上盖过来,打在身上像石头一样。你抓着绳子,觉得自己抓着一个随时会断的东西。你回头看看,岸在哪儿?不知道。那个时候你就知道怕了。” 索菲亚蹲在缆柱边,没有说话。 她想起自己在海上漂流的那些日子。海洋甚至有一点亲切。 但是。 他们眼里的海,是另一种东西。 17、影子是什么? 晚上,索菲亚跟泰勒斯一起吃饭。 今晚的菜是煎小鱼,每条约莫两根手指长,用盐巴和干牛至腌过,煎得酥脆,连骨头都可以直接嚼碎吞掉。 索菲亚吃了半盘子,然后突然说:“泰勒斯泰勒斯,我不出海了!帮我拒绝那个阿比啥吧!” “人家叫阿比巴尔。”听见索菲亚的声音,泰勒斯纠正着,随后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问着:“什么?你之前不是很想出海吗?” “你之前不也是不希望我出海吗?”索菲亚反问。 “我那是……我不想让你上那家伙的船罢了。”泰勒斯叹叹气。 “我不管,我就不出海了。”索菲亚说着。 泰勒斯似乎正想说着什么,却突然咳嗽了起来。 索菲亚不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她最近总是做梦,梦到一些她自己都不是很理解的东西,一些明显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她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口。 此刻索菲亚只是继续耐心地等待泰勒斯的话,可是回应她的只有咳嗽后的沉默。 索菲亚扒拉了两口饭,转移了话题:“阿比巴尔说你怕我出事。他说我要是掉了一根头发,他就从船头跳下去。他这话能信吗?我觉得他也就是随便说说。” “他这个人,生意上的话半真半假,但跳船这件事,我觉得他真干得出来。”泰勒斯沉默了一会终于回答了。 “为什么?”索菲亚问。 “因为他知道,如果你出了事,我会让他比跳船更难受。” 索菲亚抬起头,隔着油灯看他。 泰勒斯的脸在火光里一明一暗,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对于人类来说,泰勒斯好老。他是这些天慢慢变老的吗? 还是说,他本来就这么老了,只是她天天看着,反而看不出变化? “泰勒斯。”她小声说。 泰勒斯温和地回应着。 索菲亚问:“你到底几岁啦?” “很老。”泰勒斯说。 “多老?”她追问。 “比你见过的所有人都老。”泰勒斯说。 索菲亚噎了一下。 她心想,才不是呢。 我见过的人比你多多了,也老多了。 有些树长了上千年,它看你们人类,跟你们看蛾子似的,一眨眼就没了。 下一秒就死了。 2. 那个冬天,米利都的风比往年更冷。索菲亚学的东西越来越多,与此同时,泰勒斯开始咳嗽了,只是偶尔一两声,像有什么卡在喉咙里。 他依然每天出门,去广场,去港口,去和那些围着他的年轻人说话。 但他的步子慢了下来。 索菲亚走在他身边,发现自己的步子也慢了下来。 她看见海面上升起一种灰蓝色的雾,像世界在被谁慢慢地吹散。 港口里的船收起帆,桅杆在风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大地在说梦话。 她见过太多冬天了。 那些冬天在她记忆里叠成厚厚的一册,而泰勒斯只占其中一页。 可就是这一页,让她觉得所有其他的页码都变得模糊不清了。 夜里,索菲亚又睡不着了。 她走到城外的山坡上,躺在一块被风吹得光滑的岩石上,抬头看着天空。 天上有无数颗星。 她已经和它们成为了朋友了,索菲亚认得它们每一个季节的位置,认得它们每一次移动的轨迹。 她曾经在沙漠里看它们,在山巅看它们,在海上漂着的时候看它们。 每一颗都老得无法想象。 她甚至觉得,如果自己再活几千年,她就能看见它们变老的样子。 可是泰勒斯看不见。 他只能看见它们现在的位置,只能算出现在它们该在的地方。 他穷尽一生,不过是替这些比他古老不知多少倍的存在,画了一张匆忙的草图。 多么渺小。 索菲亚把手伸向天空,在星光下张开五根手指。 她知道,就在她手掌遮住的这一小片天区里,有无数颗星正在死亡,正在诞生,正在以人类无法想象的方式旋转、碰撞、消散。 索菲亚就是知道。 它们宏大到人类无法想象。 而泰勒斯,整个米利都,整个伊奥尼亚,所有这些聪明的人类,不过是风刮在海上时,溅起的一粒水珠。 可为什么呢—— 她开始往山下跑。 风从她耳边掠过,带着海的气息。 她的脚步很急,像是在追一个正在远去的季节。 为什么呢。 一粒水珠,却可以装下整片星空。 索菲亚想着,想着。 公元前546年,泰勒斯生了一场大病。 3. 生病到底是什么呢? 对于索菲亚而言疾病是遥远而又不遥远的。 她上次生病就在不久前,可就像之前她所想的那样,那是她第一次生病。 现在是她第一次见人类生病。 “泰勒斯泰勒斯,你会死掉吗?”索菲亚眨巴眨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躺在床上的泰勒斯。 泰勒斯觉得有点无语。 这说的是什么话,好像巴不得他死掉一样。 “我……我不知道。但。” 他还是耐着性子回答了索菲亚。 索菲亚追问道:“但是什么呀,泰勒斯?” 于泰勒斯而言,在他相对漫长的生命力,已经习得了如何面对死亡。有些人在咳嗽,有些人在发烧,有些人裹着毯子坐在太阳底下,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蓝盈盈的血管。但无论如何—— “人死后会回到水里去。”泰勒斯说。 “你是说冥河的故事吗?”索菲亚眨眨眼睛,泰勒斯曾经把神话当睡前故事讲给她听,所以她当然知道知道这些东西,人在死后会在冥河里遇到摆渡人卡戎,它会带走通途挣扎的人们。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泰勒斯轻声回答着,随后泰勒斯并没有再继续做解释了,他只是轻轻笑着。 索菲亚觉得这个小老头真是太小题大做了,于是她模仿着泰勒斯的样子也笑了一下,然后又做了一个鬼脸,转头就出门去找曼德了。 她最近有点避着美尼。 这个空气学家好像有了一些新的发现,开始在广场上大肆宣扬自己的想法,索菲亚可没空去,她忙着照顾泰勒斯呢。 而且,而且,这些并不是什么值得着急的事。 就像是去日落的方向一下,总有一天会去的。 所以,为此担忧,为此而痛苦的是啥子吧! 索菲亚在内心想着。 4. “嘿,阿那克西曼德!”索菲亚远远地就和曼德打了个照顾,她说,“我听说你对于治病很有一套,你能帮帮生病的泰勒斯吗?他最近总是咳嗽。” 其实有一个不好的想法浮现在索菲亚的心中,只是目前的他还是不太想去承认罢了。 曼德面露难色,他呃了半天,竟然罕见的支支吾吾起来:“老师,老师他……等等,我想——对了,有一个人看病很厉害,我可以帮你一起去看看。” 听着曼德的话,索菲亚的眼睛亮了起来。 5. 曼德带着索菲亚去看找了一个陌生医生。 那个医生和大多数那些神神鬼鬼的不太一样,只是说了一些索菲亚听不懂的东西。 她无助地看向曼德。 曼德的眼眸暗了暗,不过最后他还是笑了一下,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给她解释着:“意思就是,喝了这药老师的病就好了。” 索菲亚长长的哦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她还是选了了相信他们,带着药就离开了。 等索菲亚和曼德一起回到了泰勒斯的屋子里,才发现人早就睡着了。 索菲亚坐在床边,身体不自觉地往曼德的方向靠了靠,她非常小声地说着:“曼德曼德,我们是不是不要叫醒泰勒斯比较好?”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的这话有点好笑,又吐了吐舌头,轻声改口道:“你能给我讲讲冥河讲讲卡戎的故事吗?” “泰勒斯应该给你讲过吧?”曼德反问她。 “可是我想听你讲一讲,我最近发现泰勒斯会骗人。”索菲亚认真地说。 曼德的五官都皱在一起了,很显然讲故事并非是他的专长,他心想这事得找美尼来才行,不过他并没有把这话给说出口,而且看了一眼泰勒斯,然后缓缓点点头,轻声说:“那我们出去,出去我给你讲,不要吵到泰勒斯了。” 索菲亚点点头。 他们走到廊下,阳光斜斜地铺过来,落在石阶上,像一匹晒得发烫的布。 索菲亚挨着曼德坐下,膝盖并拢,手放在膝盖上,一副认真听故事的姿态。 曼德望着远处,看那些在广场上走来走去的人,看他们像小蚂蚁一样搬运着各自的事情。 他忽然有点想不起来卡戎的故事该怎么开头。 泰勒斯讲起这些来总是很自然,好像冥河就在他家后院,好像那些神话里的人物都是他昨天刚见过的邻居。 “卡戎,呃,他是个摆渡的。”曼德顿了顿,“他在冥河上划船。死人到了河边,要付他钱,他才肯载你过去。” “这个我是知道呀。”索菲亚说。 “所以人们会在死人的嘴里放一枚硬币。”曼德说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有时候是放在眼睛上。总之要给他钱。否则你就在河边等,一直等,变成那种灰扑扑的影子。” “灰扑扑的影子是什么样?” “就是,就是没有颜色也没有重量,风一吹就散掉一点。时间久了,可能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 索菲亚没有说话,只是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方。 “那不就是无定吗?”索菲亚还记得他的学说呢。 “是的。”曼德点了点头,“一些事物的出现是以一些事物的死亡为代价的。所以一切都会回归无定。” 索菲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喉咙里有点发紧。于是她转过头去,假装在看远处海面上的一艘船。 那船很小,像一片叶子漂在亮晶晶的水面上。 “曼德。”索菲亚又喊他的名字,“你刚才带我去看的那个医生,他说的那些我听不懂的话,是真的有用吗?” 曼德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上面还沾着一点药草的碎末,是刚才帮忙捣药时留下的。 “会好的。”他最后这么说。 索菲亚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她忽然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说:“我回去看看泰勒斯醒了没有。他醒了我就把药给他喝。” 18、我告诉你为什么! 泰勒斯喝了几天药。 索菲亚很高兴因为他看起来有力气了,咳嗽好了很多甚至能像以前一样自由活动了。 她绕着泰勒斯转了好几圈,左看看右看看好像她第一次见到这位智者一样。 而泰勒斯只是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慢慢握了握拳头,又松开,像在跟一具陌生的身体重新认识彼此。 “索菲亚,”他说,“陪我去海边走走吧。” …… 他们走得很慢。 泰勒斯的步子是平稳的,起码比索菲亚预想的稳呀,他甚至没有用手杖呢。 两个人从城里的石板路走到城外的土路,再走到那片灰白色的滩涂。 风从海面吹来,很软,带着冬天的尾音,已经有一丝春天才有的温吞。 “你瞧,索菲亚,海的颜色已经变了。”泰勒斯站在水边,望着远处说。 “我知道我知道,这个就说明要开春了。”索菲亚说。 泰勒斯点了点头,“然后,然后,鱼群会来,船会出海,阿比巴尔会再来找你。” 索菲亚没接话,而泰勒斯只是弯腰,从沙滩上捡起一枚被海水磨得发亮的贝壳,递给她。 “拿着它吧,索菲亚。” 索菲亚接过来,贝壳还带着海水的一点凉意,表面有极细的纹路,像缩小的波浪。 “这个品种它只在冬天快结束的时候被冲上来。”泰勒斯说。 索菲亚把贝壳握在手心:“那你干嘛要给我这个?不是说看海的颜色就知道冬天会不会结束了吗?” 泰勒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我想你这么大的时候,我的母亲也给我捡过贝壳。” 他继续说着:“我母亲说,每一枚贝壳里都住着一个海的声音。你把它贴到耳边,就能听见那一年冬天最后一朵浪花说了什么。” 他把头转向海面,过了很久,轻声说:“她说得对,只是当时我没仔细听。” 索菲亚愣住了。 远古的记忆涌上她的心头,可是……可是—— “泰勒斯!索福罗斯!原来你们在这里!” 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索菲亚的回忆,她朝着声音望去,看到了亮晶晶的眼睛,不用猜也知道这位是谁。 色诺芬尼。 色诺芬尼走近了,袍子下摆沾着海风卷上来的细沙。 他没有带琴,这在索菲亚的印象里是很少见的,这个人到哪儿都要背着那玩意儿,好像那是他身体外面多出来的一根骨头。 可今天他空着手,走得比平时快,脸上带着奇怪的神色,像揣着一个不知道该不该拿出来的消息。 “我可算找到你们了。”他走到近前,先看了一眼泰勒斯,又看了看索菲亚,然后说,“我要走了。” “走哪儿去?”泰勒斯问。 “雅典,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搭阿比巴尔的船。”色诺芬尼说,“没几天了。那老家伙还惦记着你家学生,让我来问问,你到底去不去。” 他说完就看向了索菲亚。 索菲亚下意识把贝壳攥紧了,贝壳边缘在她掌心压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她用拇指来回蹭着它,半天都没说话。 “我不去!”索菲亚回答的很干脆,说完还转头看泰勒斯。 “我就说嘛。”色诺芬尼笑了一下,“不过人家托我带话,我总得带到。毕竟我这几天的吃住,都算在那条船上了。你不知道,自从被流放……算了,不提这个了。” 他说完转身,朝城里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说:“对了,泰勒斯,春天来之前,来港口喝酒。你这病歪歪的样子,不喝一场,我怕以后没机会了。” “你请客?”泰勒斯问。 “阿比巴尔请。”色诺芬尼咧嘴一笑。 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就走了,袍子在风里翻了几下,渐渐小成岸上的一粒灰点。 索菲亚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小声说:“他怎么能这样随意。” “他本来就是要走的人。”泰勒斯说。 “那我们呢?”索菲亚问。 泰勒斯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海水漫过脚边的沙,又退下去,留下一道深色的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去吧。” 索菲亚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盯着泰勒斯的侧脸,海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额头上几道新添的纹路。 “你说什么?”索菲亚反问着。 “我说,你去雅典吧。和色诺芬尼一起。”泰勒斯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 索菲亚往他面前走了一步,鞋底陷进湿沙里,海水从脚趾缝里漫上来,冰凉得像谁用一把小刀贴着皮肤划了一下。 “那你呢。”她问,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个调,“你一个人留在米利都吗,不可以呀,不可以!我答应过你的,你生病了我要好好照顾你!” 索菲亚说着逐渐提高了音量。 泰勒斯弯了弯嘴角,那个表情实在是称不上笑:“没有你之前我也一样照常生活。你把自己想的太重要了,索福罗斯。” 索福……罗斯? 索菲亚震惊地听着这个称呼,不可置信地后退了几步:“等等,等等,什么意思?!泰勒斯,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没有你我也可以一样生活。你只是一个外邦人罢了。”泰勒斯叹叹气,说着。 “你老糊涂了!”索菲亚急得声调都劈了叉,两只手在空气里比画,像要抓住某个正在从她指缝间漏走的、看不见的东西。 “你前几天还在咳嗽,你现在赶我走,你到底在想什么呀,你这个样子我不在怎么行!” 泰勒斯终于转过头来看她。 他的眼珠在暗淡的天光下是一种很浅的褐色,像被海水泡得褪了色的石头,那里面既没有怒气,也没有软弱,只有索菲亚非常不喜欢的平静。 “索福罗斯。”他叫她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你难道要在这里站一辈子吗。” “为什么不能!” 海鸟被她的声音惊起来,扑棱棱地从滩涂尽头的芦苇丛里飞出来,在灰白的天空里画了几个乱糟糟的圈。 “我又没碍着你,我又没有说你讲课讲得不好,我只要在旁边待着,你自己也说过我可以待着,现在为什么忽然要赶我,我做错什么了,你告诉我,我可以改呀。”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喉咙里带了一点潮湿的颤音,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琴弦终于绷不住,在风里抖了抖。 她自己听见了那个声音,觉得丢脸,于是用力咬住下嘴唇,把脸别开,死死地盯着远处那艘小得像叶片的渔船。 船在浪里浮着,一会儿被举起来,一会儿被遮住,像在和什么东西玩捉迷藏。 泰勒斯沉默了一会儿。 海浪不紧不慢地涌过来,在两人脚边碎成一片稀薄的白沫,又嘶嘶地退回去,每一次来去都带走一点他们脚下的沙。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低了不少,像从胸腔里费力地提上来的,带着一种近乎温和的倦怠:“你没有做错什么。只是我教不了你更多了。你需要的是海。海会教你认那些我摸不到的东西。” “骗人。”索菲亚的鼻子堵住了,说出来的话像从深水里冒出来的气泡,“你教我的时候说过,什么问题都可以慢慢想,什么路都可以慢慢找。现在你又说要快,要马上走,要明天就上那条破船。你根本没在跟我讲道理,你就是忽然不想要我了。” 最后那句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她从来没把这个念头从那么深的底下捞上来过,捞上来以后才发现它一直就在那里,沉甸甸地坠着,像一块浸满了水的旧麻布,从她被捡回来的第一天起就缠在脚踝上,只是她一直假装看不见。 泰勒斯听完这句话,整个人像被什么轻轻推了一下。 他的肩膀很细微地矮了半寸,那件旧袍子被风吹得贴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比上一年冬天瘦了许多的轮廓。 “我不走!你要是不把话说清楚,我就赖在你家门口不走,就坐在门槛上,你赶我,我就哭,你把我抱起来扔出去,我就再爬回来。我比你活——我,我力气比你大,你打不过我的!” 泰勒斯张嘴想说什么,一阵风灌进喉咙,他偏过头,肩膀猛地抽动起来,随即闷声咳嗽,咳得比这阵子的任何一次都凶,一声接一声,像是整片冬天的寒气都卡在了他胸腔里。 索菲亚一下子住了嘴。 她冲过去,手忙脚乱地拍他的背,又不敢用太大力,手悬在半空,急得直跺脚:“泰勒斯,泰勒斯,我不说了,我不闹了,你别咳了,我求你!” 泰勒斯摆摆手,示意没事。 可咳嗽不肯放过他,他弯下腰,整个人弓了起来,咳到最后,那声音里带上了湿漉漉的声音。 索菲亚不太敢想那是什么,她只是站在旁边,海风把她的头发全吹乱了,她忘了去管,只是死死抓着泰勒斯的手臂,指甲隔着袍子陷进去,像抓着暴风雨里的最后一块浮木。 她看见他捂着嘴的指缝里,有很淡的一线红色,被风吹干了,黏在皮肤上。 “泰勒斯。”她喊他。 “进去说,不要在这里吹风,我们回家。”索菲亚扶着他往沙滩后面的小路走,眼泪一滴一滴被风吹到耳后去,像她的身体在被一层层剥开。 泰勒斯没反抗,任她扶着。他的手很轻地搭在她肩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从海边到城门口,从城门口到石头房子,她一路没说话,牙关咬得太紧,咬得耳朵里嗡嗡地响。 天和海再也不是之前混沌不清的样子了。 现在,它们界限分明。 到家后,她把他按在草席上坐下,蹲下去给他倒水,手抖得水洒出来半碗。 她把碗递过去,泰勒斯接了,喝了一口,咳嗽慢慢平下来。 油灯没点。 窗外的天光已经很暗了,暗到索菲亚看不大清他的脸。 她想这样也好。 “索菲亚。”泰勒斯又用那个名字叫她,这次没有“索福罗斯”。 声音又低又哑,像从很远的海沟里传上来的。 “索菲亚,你要知道,一条船,要么在港里烂掉,要么去海上。你已经在港里很久了,久到我怕你忘了自己是船还是岸上的石头。” “我是船。”索菲亚的声音很小,眼泪啪嗒啪嗒砸在膝盖上,“可是船……船也要有港啊。没有港,不行的,会沉的。” “我知道你不属于这里。”泰勒斯说。 “谁说的?”索菲亚抬起头,鼻尖通红,眼睛里的水汽把泰勒斯的脸模糊成一片摇晃的影子,“你什么都不知道,泰勒斯,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连我是什么你都不知道!” 她突然站起来,握紧拳头,浑身都在抖。 “你知不知道,我活了多少年!我见过的人比你这辈子认识的字还多!我漂在海上的时候,几十年几十年地漂,没有港,没有岸,已经很久没有一个会叫我索菲亚的人!我什么都不怕,泰勒斯,因为我死不掉,我死不掉,你明白吗?我死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