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级珠光》 1. 奥布湖水绿 嘟—— 何嘉从被窝里伸出手快速接起电话,简短地喷了一个字。 “说。” 他近两月一直在弥亚国和国内来回飞,刚办完一箩筐的证件和当地资质。这会儿时差还没倒完,这一通电话属于是火上浇航天精纯油。 “何老板,这帮缺德的外国佬,有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珠宝商想截胡,估计托了点关系。那洋鬼子恶意抬价,等汛期结束开出来多少原石,他收多少。几个矿主丫的一合计,说要先卖给他!” 说话冒失,相当冒失。 何嘉窝在被子里眼皮都没抬,声音嗡嗡:“你在哪?” 采购负责人陈其春三十啷当岁,是何嘉亲表哥。这货人前人后两模两样,素质程度看价钱情况调整进度条。离人类可能很远,但确实是个做生意的圆滑好手,是何嘉此行专门带出来的核心骨干。 陈其春那头噼里啪啦吵得很,他回答:“我能在哪?矿坑考察啊,这会儿现场的外国佬太多了,吵得我脑子疼。” “先别急。”何嘉仰面躺着搓了把眉头,轻声劝慰,“说到底就是那点竞价的事儿。” 陈其春:“我觉得不对,翻译在这鏖战呢,你还是得抓紧过来看看。” “嗯。” 何嘉答应完啪叽放下手机,继续睡。 生活需要一些格调,他不想蓬头垢面黑眼圈去跟一帮大老外争,那太冒失,太无格调。 弥亚国同卢省奥布市,这片土地充满机遇、宝石和财富。这里有全世界最浓郁的祖母绿宝石原料,市面统称“奥布湖水绿”,闻名全球。 来这儿的外籍商人,大多是为了在奥布源头淘矿供货给国内珠宝商或者自行叠人工成本加工,可溢价数倍销售牟利。这也是何嘉等人此行的目的。 不过老二道贩子何嘉已经厌倦了四处漂泊的日子,他还有一个主要目的,就是来这儿接触稳定的源头供货渠道,等回国自己也成立个珠宝品牌,安稳下来。 何嘉起床耐心梳洗捯饬了一番,在车库把从国内运过来的黑色皮卡开出来。最近是奥布的雨季,皮卡车身上全是黄泥巴点子,没时间洗车。 他装作看不见,坐进车后摁了两下喇叭,翻译黄佳莉飞速从阁楼里冲出爬上车。 奥布矿区主要集中在城镇郊区,但由于团队里有女性工作人员,何嘉拉高了预算。现在租住的地方算是当地富人区,一栋宽阔的三层带院阁楼,治安和舒适都有保障。 不过这个租住地距离城郊矿区大概有45km。 正值奥布雨季,今天下午却罕见的没有下雨,但后半程泥地路况堪忧,预计一个半小时左右才能到达。 黄佳莉坐在副驾,还能闻见老板身上非常清新的剃须水味。她刚毕业没几年,蓄着短发学生气未退,手上抱着纸笔资料端正且略微局促地坐着。 不好意思动,也不敢扭头看这位帅得滋出花儿的老板。 奥布雨季潮湿炎热,下午出了太阳,黑色皮卡在异国马路上行驶,一路绿植红花,各类肤色的人文风情。年轻老板心情不错,吹着欢快的口哨。 “小莉儿,帮我把手机蓝牙打开放首歌呗。” 两分钟后,轻快浪漫的外文歌从车身音箱里淌出来,黄佳莉偏头看看何嘉,问道:“老板,矿上是不是出事儿啦?” 何嘉车技熟练,单手抹了一把稍长的头发,腕上的手链和戒指莹莹反着光。 他笑道:“年轻人,不要慌。告诉你一个人生哲理,能用钱解决的事情都不算事情。” 随即咵擦一声,方向盘猛地一打,黑色皮卡离开柏油路,带着浪漫歌声开进坑洼泥路,行进山谷。 但这个哲理马上就被打破了。 有钱确实不算事情,但问题是没有那么的有钱。 黄佳莉不知道老板慌不慌,但她现在很慌。她和另外一位翻译小姐姐刘路都很忐忑。 何嘉听了中文翻译,突兀地笑了一下。 气笑的。 他简短地喷了一个字。 “操。” 一个操字里面包含了太多,算得上是一天之内打破了何嘉立的两个fg。 陈其春和黄佳莉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还好面前的外国矿主听不懂。 矿棚里插板电线乱摆,几台立式老风扇呼呼在刮。一个棚叽叽喳喳挤了十来号人,各类肤色的矿工和矿主都在,还有几位不知道是哪位老板的管事。 何嘉和大矿主布登中间隔着张桌子,二人坐在塑料凳上面对面。 布登说奥布语,黄佳莉翻译:“兰卡先生是个大富商,和我们本地矿主关系很好,他这次给的价格非常高。等汛期结束,不管是精品还是废料都是统一价收购,整合比您给的价格高20%,我们实在是左右为难,您知道的,没有生意人会跟钱过不去。” 何嘉裹了裹已经沾泥的浅色风衣,保持冷静:“三个矿坑,全部?” 布登:“是的。” 陈其春站在何嘉身后,礼貌抬手谢绝翻译,当着一众人面上保持着和颜悦色,语气也善良,但内容炸裂。 他咬牙微笑:“这哪里钻出来的外国佬兰卡,怎么想的?这辈子没见过石头?今年汛期这么长,泡出来的原石品质参差不齐,碎料混料低质量不说还有人工打磨成本。这货是钱多得烧还是洗款儿呢?” 三个小矿坑怎么会引得珠宝行业的富商青睐? 何嘉蹙眉思考,拍了拍肩上陈其春的手:“布登先生,我能单独见见这位兰卡先生吗?” “我想跟兰卡先生公平竞价,谈谈合作,或者我可以拿小头原料。您知道的,生意人嘛,总不能空手而归。” 面前黑色皮肤的布登眼白滴溜一转,委婉道:“十分抱歉,兰卡先生我也见不着。” 陈其春没忍住骂了一句。虽然语言不通,面前几位身材健壮的外国人还是听懂了语气,一同抬头。 场面顿时剑拔弩张。 何嘉微笑着打圆场,扭头去问陈其春:“我们带的勘探员来了吗?” 矿区地质勘探员,顾名思义,前期勘探土质岩层,提供图纸数据,后期采挖也可判断塌方和排水、核验矿料等。 “今天刚好没上来,怎么?” “哦没事,想确定点东西。” 何嘉拍了拍风衣站起,闷热出的汗水凝湿了几缕他叠在额间面颊的黑色长刘海,他撩了一把微长的头发,撑在面前小木桌上,垂眸凝视布登,神情风雅依旧。 “布登先生,兰卡先生许给你的条件,我也可以。” 黄佳莉一抹汗,精准翻译。 全场鸦雀无声。 何嘉从兜里掏出车钥匙,钥匙扣在指尖晃荡,语气慵懒:“我不如兰卡先生那么富有,但是他不愿意出面谈谈合作的话,那么也不需要公平竞价了。” “我效仿他,统一收购。价格也效仿他,但只提几个点的话,我觉得诚意不够。” “所以,我再提10%。” 陈其春在后深呼吸了一口,直淌虚汗。 面前三位矿主沉沉盯着何嘉,全场气氛紧绷。 何嘉优雅地转着钥匙扣,保持微笑:“不过,我没有那么多现金流,需要分两次支付。但我手里的销售渠道是全球最大的消费市场,我承诺尾款在合作结束后的一个月内补齐。诸位,不如考虑一下,没有生意人会跟钱过不去吧。” 何嘉话锋一转:“布登先生,给您三天的时间去跟兰卡陈情怎么样?” 黄佳莉跟另外一个翻译刘路整理好词汇后缓缓道出。几个五大三粗的矿区工人已经开始躁动。 这个东方男人的语气极为笃定,布登内心雀跃,起身送客:“当然,三天内给您回复。” 何嘉嗤笑一声,把钥匙丢给陈其春:“走了。” 外面天色全黑,下起的暴雨砸在矿棚上噼里啪啦,两位翻译人员先上了皮卡车。 何嘉绕过车,裹着风衣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地里前行,走出一段距离后,他弯腰摸土层。 陈其春跟在后面,急匆匆冲上去,一开口雨水直往嘴里钻:“咱哪来那么多现金流?你学那帮外国佬洗钱?钱呢!洗假|钱啊?” 何嘉直起身,相当坦诚。 “我当然没有那么多钱。” 然后他抖着手指,点开了自己的手机屏幕给陈其春看,那是国人非常熟悉的页面。 ——‘放心借’app贷款平台。 陈其春:“…………” 陈其春握住了不靠谱老弟抖如筛糠的手。 “老弟,你疯啦?赶紧找你爸打欠条吧。”陈其春很害怕被这帮壮汉矿工打死,他又补上一句,“那个……我家煤气没关,明天先回国了。” 何嘉哭笑不得:“仗义点行么,先别跑路。矿老板不讲信用,让他们去跟兰卡扯淡吧。” 陈其春一秒听懂:“你当赌石碰运气呢,撒这么大筹码?” 何嘉一抹脸上的雨水,他风衣里露出了半截冷白纤细的脖子,淌着由面颊而下的水线。 “赌石人急功近利,我一不下场,二没贪多,三还让利,四我口头承诺,又没合同,顶多算是钓鱼执法,抛了个谎言逼兰卡露面。” 陈其春没说话。 “唔,不过你说对了一半。”何嘉转身朝皮卡车走去,“也算是在赌吧。” 陈其春跟上:“什么?” “此处是个必争的风水宝地,我出国前看了风水堪舆跟黄历,这一票干完,咱绝对可以实现发财买房娶媳妇的伟大愿景。”何嘉停步等他,一转身将手上泥土尽数抹到便宜表哥胸口,“去开车,哥哥。” 二人前后钻进车厢前排,两位翻译坐在后排聊工作。 陈其春拿车窗抹布抹了一把泥水:“弟弟,说人话。” “虽然只是小矿坑,但土色好,地块紧实,雨水下渗快不积水,开出3ct往上大料的产率非常高……”何嘉尖瘦下巴拱起个弧度,看向窗外,打了个呵欠,“当然我没有地勘专业,只从爷爸那儿学了点皮毛,经验之谈。我最多只会看个珠宝成色,但——” 陈其春把车窗抹布递给弟弟,补充道:“但,有钱人总不是傻子,所以你赌一把大的,跟着他走就行了?” 何嘉宁愿湿身窝到家,也不敢伸手接这块抹布,陈其春丢到一边。 何嘉点点头:“诶,对,现在只用等他露面,坐下来能谈合作呢,就从手里漏点料给我们,咱一行人鸡犬升天,谈不了——” 陈其春点火发车,又打断:“谈不了被老外打死,你的谎言博弈生涯失败,到时候被押过来交高额定金我可不管你啊。” 何嘉笑着反驳:“谈不了,你就继续争当大龄待嫁剩男吧,穷杯!” 异国的暴雨夜,一行人精疲力尽、全部淋湿,车厢内潮热难闻。陈其春在山路上加速一踩油门,几颗石子飞速撞到铁皮车身上噔噔作响。 “我听那洋鬼子兰卡还是个卖珠宝的富豪。”陈其春边开车边笑说,“我表弟秀色可餐,哥给你准备两块钱嫁妆,你收拾收拾嫁吧。毕竟长兄如父,坑那老洋鬼子一笔彩礼,哥顺位继承,拿了钱保证给你找个盘靓条顺的大美女嫂子回来。” 便宜表哥离人很远。 何嘉闻言莫名其妙联想了一番,登时一身鸡皮疙瘩全起。 他裹在湿风衣里昏昏欲睡,只能极其简短地再喷一个字。 “滚。” 兰卡。一听就是某洲某国某地某个或许四五十多岁、眼神猥琐狡黠、因过于谋算导致秃头地中海大肚油腻暴发户中年男老板,还是相当卑鄙下流的那种铁公鸡。 2. 兰卡先生 四人回到租住地时,已经是奥布当地时间的晚上9点。 黄佳莉和刘路最先下车,其次是何嘉。 黄佳莉回头看去。 老板一条挺直的小腿优先迈出车门,他头发稍长,面庞冷白,嘴唇却殷红。今晚的老板不复日常轻佻话多,他此刻紧紧裹着湿透的驼色风衣,身材挺拔修长,像个刚拍完公路片广告的冷傲贵气时装模特。 黄佳莉没察觉异样,同几人一齐回屋,陈其春开进车库停车。 这三人虽然也淋了大雨,但洗完澡状况良好,还在一楼大厅一起吃了顿晚餐。 但何嘉不好。十分。 他从车上滚下来的时候就全身发烫,爬上三楼后很没有常识地洗了个澡,于是身体更烫了。嘴巴又痛,何嘉一照镜子,看见口里上火起了个超大燎泡。 被气的。 他远没有面上那么冷静。房租、工资伙食、各方打点、哪样不是支出。何嘉没想到他的小工作室出来创业还能遇到这种地痞流氓无赖混蛋。 他特想啃死那个死暴发户兰卡。 雨天本就唤醒了何嘉某些不想回忆的往事,但这次来奥布避无可避地碰上雨季。何嘉自我感觉就再Ptsd,自己也能脱敏了。 没什么比赚钱更重要。 他坚强地躺床上头很眩晕地看手机,开始另外联系货源另找老板。 所以第二天,何嘉就不负众望,病倒了。 陈其春上来看了他两趟,请了个家庭医生上门,他连着挂了两天水。 等何嘉再收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第四天的中午。又是陈其春的电话。 “说。” 何嘉声音干涩嘶哑,他坐在床头吊水,侧身拿左手去接听电话。 陈其春火气十足:“钓鱼执法失败了老弟。” “怎么回事儿?” “我跟翻译还有地勘在矿上呢,咱们请的老外代理跟兰卡的人吵起来了。” 何嘉疑惑:“吵什么?兰卡本人出面了吗,打算跟我抬几轮价?” 陈其春在电话那头,语速很快:“他本人来没来我不清楚,不过,那b洋脑子真好用,他根本就没想着跟咱抬,一轮都起不来,老弟你贷款平台自由了。” 何嘉直起身:“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咱们堆场和加工车间的选址么,建筑材料还在路上吧。” 堆场和加工车间原计划的选址是建在何嘉看中的矿区外围缓坡上,主要是后期开工后用来存放和粗加工原石出料。 何嘉心底一沉:“对。” “先别运过来了,他妈的这外国佬好像是想弄咱环评证,这地头蛇有政企熟人。” 环评证是矿上建堆场或车间的环保证明。这个批文何嘉提前很久就弄下来了,幸亏今年雨季格外长,矿区还未动工修建。 但环评证要是被这外国佬找关系撤销了,等重新复核审批,落地的工期至少强停延期2-3个月,相当麻烦。都不用兰卡抬价到两败俱伤,何嘉直接就被踢出局了。 显然竞价的把戏在兰卡面前还不够看,人家根本没这个意愿坐下来谈合作。 何嘉气急攻心,一把拔了吊瓶针管,血液横飞。他翻身下床:“我现在开车上来,你先hold住,我来找他的人谈。” 何嘉这趟出国绝对是没看黄历。之前走南闯北带着团队三四个人收购原料,边聊客户边跨国销售干得井井有条、赚得盆满钵满,如今只是想拓宽点货源,就全面崩盘。 明年地球会爆炸吗?矿产会枯竭吗?就盯着自己看中的坑整。 何嘉没想明白,但他确信这货是他迟到了两年的本命年克星。 两年前何嘉24岁,路边算命先生和狗看见都嫌的岁数。但那老算命先生言之有物,告诉他如果今年往西南方走必将遇到真命天女,反之,若天干五合相冲,则遇见本命年最大克星。 可何嘉特么是个gay啊,哪来的真命天女? 这不摆明了是要遇到克星吗? 不过,反之是什么意思。 反之不就是女的变男的?0会变成1?1会变成0?t会变成p?p会变成t? gay佬变直男?直男变gay佬? 何嘉是个老滑条生意人,相当迷信。 他谨遵教诲,唯恐变成直男。为了稳住取向和不遇到克星,何嘉搁置了前往弥亚国的计划,毅然选择了与之相反、东北方向的白国。 白国金发蓝眼的长腿帅哥相当多,何嘉大饱眼福,但这整个国家都相当、十分、非常,恐同…… 他干巴巴地冻了一年,也淘了一年的西伯利亚祖母绿和顶钻,没有收获艳遇,但赚到了很多钱。 忆往昔。 何嘉深深叹了口气,拧了把眉头保持清醒,老实开车。 黑色皮卡又脏兮兮的上路了,今日中午的奥布天气奇好,艳阳高照,路上依旧绿植红花。 何嘉开进山谷,停车靠路边抽了支烟,等烦闷的心情平复后,他伸手到车窗外勾了两朵掉在树枝上挂着的花进来。 正值花期的奥布满山满城都是这种红色花树,开得正盛。花树全名叫郁金香树,也叫火焰木,花色橙红,形状像火焰。 何嘉觉得这种暧昧火红的颜色有点像芬达石。 陈其春给何嘉发了个准确定位,在矿场外的采购休息楼里。 本地商人,政府人员和矿场老板站的站、坐的坐又是一满屋人,压得陈其春一行人喘不过气。 群狼环伺。 这跟前天那副潦草的矿棚诈骗场景截然不同,排场贼大。 陈其春跟两位翻译还有几位奥布本地商务代理坐一排,他掏出手机,给何嘉发消息: 13:21pm: [兰卡没见着,咱请的商务代理刚据理力争完,那洋鬼子也没授意手下人真举报咱证件,但也没有让步谈合作的意思,像威胁。] 13:45pm: [洋鬼子快来了,我探探口风。] 何嘉刚到,一脚踩进泥地。他摔上车门,看着屏幕上三分钟前的消息。 何嘉蹙眉。 像威胁? 他回复:[我到了,马上过来。] [不过,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感觉没得谈了。 但这句何嘉没发,这是他常年做生意的直觉。 他把手机踹进兜里,往面前的休息楼走去,还没询问,前厅的工作人员就往二楼一指。何嘉走到楼梯间转角时,兜里的手机响了。 震动的铃声像根针一样,在他心头一挑。 何嘉骤然停步,拿出手机。 [撤销环评这损招不是兰卡的主意,这洋鬼子还挺有礼貌,亲自露面道歉了。] [但这货和布登已经合作了,他收购了矿业公司股权。] 对方正在输入…… [他们合同都签完了,没得谈了。] 这算是小型的矿产公司股权,无法全额收购,至少会保留5%以上的股份留给布登。那么兰卡拿到了采矿决策权,布登作为矿主的话,现下不光拿到了大额资金,还能坐收分红。 何嘉看中的果真是块风水宝地么? 兰卡好大的手笔。 没得谈了? 其实是可以谈的。生意人何嘉认为自己最擅长委曲求全,卧薪尝胆。事已至此,不做无谓的挣扎,把胜负心放下了,那么就要懂得合作借力,取舍分明了。 现成的大腿不就在面前吗? 何嘉咧着嘴打字,他嘴里的燎泡还没好,正叼着那朵捡来的火焰木花瓣吮吸。 雨后的花蜜清甜充盈,他用来润嗓子。 何嘉:[握手言和,化敌为友。] 黄佳莉和刘路在一旁看着陈其春和老板的聊天屏幕。 化敌为友。 陈其春看了何嘉发的信息就没动过脚步。 大概一分钟后,二楼会议室的门被人打开。又轰然合上,巨大的噪音令陈其春和众人视线全部转移到门口。 几秒后,陈其春见他那便宜表弟好似在这开关门的瞬 时内磕了春|药,下一刻神采飞扬,又打开门闪耀登场。 布登也在室内,不难看出他满脸喜悦。他拿着几份文件,正带着一行人起身往外走时,骤然撞见了再次开门的前主顾何嘉。矿主布登什么都没说,拍了拍他的肩,叹了口气后错身离去。 顷刻间,看热闹的、谈正事的矿主商人领导都起身依次往外走。何嘉主动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 黄佳莉作为翻译,上前站到何嘉身旁:“老板,那个年轻男人就是兰卡。” 何嘉点点头,拔步直奔兰卡。 其实刚一开门,就在距离十米不到的地方,何嘉就看见了一众土石废料围着的一颗他未见过的夺目的珠宝。 他刚好跟他对视。 何嘉颇为失态,心脏狂跳,完全忘记了自己的任务,当着满屋人轰地一声拉上了门。等到两秒后心情平复,他再次开门,状若无事。 不远处,几位政府的工作人员正和一位身姿挺拔的年轻男人道别,脸上表情不可谓不巴结。 这位俊美的男人先是微微勾唇,再游刃有余地跟众人交谈,礼貌相送。 下一刻,男人眸光一定,突然停下了。几位工作人员讶异地顺着男人的目光看去。 有个冒失的陌生人正朝他们奔来。 陌生人黑发黑眼,面孔年轻漂亮,耳上还别着一支火红色的花朵没有取下。他穿着胸口开着深v的香槟色衬衫,脖子上还有一根同色系飘带松松系着随步伐飘动。 就像一只花蝴蝶一样游曳在一众黑白灰的商人里,逆着人流而上。 此刻,两人目光又在人流里交视。 兰卡灰绿色的眼睛像一汪翠湖晃荡在何嘉心口。 VerdantGreen。何嘉心想。 弥亚国祖母绿中最顶最艳的沃顿绿。 众人依次离去,兰卡抱臂站在原地,静静看这只蝴蝶一步一步飞近。 何嘉很快走到此人面前,这人没穿外套,穿着一身黑色暗纹的西装马甲和白衬衫,比自己要高出许多来。 他皮肤呈现着健康的白皙,发色偏棕,还有着异于常人的瞳孔颜色。虽然是东方皮相,但细细观察也不难让人看出,这个五官浓郁深邃的型男是个混血。 何嘉视线滑到这人喉结下的冷银领带夹上,一抬眼直接用英文询问对方。 “兰卡先生?” 兰卡静静注视着他的面孔,几秒后回复:“中国人?” 十分标准的中文,声音醇厚成熟。 何嘉语调上扬:“你也是?” 兰卡摇头:“华裔。” 身旁的保镖和助理想走到他身前隔开何嘉,兰卡挥手示意不用。 兰卡主动上前一步,浓郁深邃的俊美脸庞上没有表情。他盯着对方眼睛,语气冷淡地道:“我猜,你是想购买原料的老板吧,但对不住,我跟你的员工解释过了。” “这片矿坑……我收购但不能跟您合作。” 陌生人没有说话。 兰卡垂下眼眸转动,思索了几秒,道:“如果你愿意,可以光顾我本地的工作室,你挑选一套成品珠宝带——” “不重要。”何嘉紧紧盯着他。 兰卡骤然被打断,助理和保镖在旁静静看着,等待老板示意。 “这不重要。”何嘉重复了一次。 何嘉曾经留过学,所以懂得利用合适的外邦礼仪得寸进尺。他鼓足勇气,当众做了个最寻常、最礼貌的社交动作。 那朵红花随着他弯腰低头的动作掉落,划过了兰卡手上的皮肤,掉到地上。 兰卡呼吸一滞,手背滚烫。 这个陌生人捧起了他的手背,轻柔地落下了一个吻。 吻手礼。 何嘉松手抬头,心痒难耐,沉黑的眼眸一弯,神采飞扬地微笑。 “兰卡先生。” “你的眼睛,才是真珠宝。” 他的夸赞非常中肯。 这是一双灰绿色的,像翠湖、像宝石、像沃顿绿一样清透的眼睛。 3. 火焰木花 这个陌生人的社交动作相当绅士。但他v领衬衫在弯腰时开口很大。 兰卡收回视线,很冷硬地抽回手,他蹙眉问陌生人。 “你在发烧?” 这人的唇珠相当滚烫。 何嘉脸色的确有点苍白,他伸手抹了一把掉到脸颊边的黑发,仰头直视兰卡,笑着说:“是啊,我只是个千里迢迢为利而来的商人,您的做法确实太令人伤心了啊。” 兰卡一时没有开口。 何嘉很小声地笑了出来:“不过,趋利逐益是我们生意人的本性,确实是我技不如您,难免怄气伤身。” 兰卡:“说笑了先生。” 他身旁的保镖健壮魁梧,统一穿着黑色西装。其中一位白人保镖带上手套,从携带的皮包里熟练地取出一块浅色手帕递给兰卡。 兰卡接过,当着何嘉的面用力擦拭着他刚刚碰过的手背皮肤。 陈其春等人在后见这场面全部屏息凝神,表情严肃。 何嘉看着他的动作,面不改色。 他将手帕递给保镖丢掉,但这陌生人仿佛没有看见,依旧眉梢带笑,游刃有余地追问:“您刚刚说在本地有工作室?” 兰卡挑眉道:“是,怎么?” 何嘉话头一转:“我改主意了,兰卡先生。” 兰卡垂眸看他,表示他可以继续说下去。 这个东方男人的皮肤其实相当细腻光洁,但是美中不足,他左眼周围各有两颗淡淡的痣,分别分布在眼睑下方和眼角鼻梁处。 “我觉得您是应该补偿一下我。” 何嘉的话打断了兰卡脑中的构思。 兰卡看上去似乎在意料之中,点头答应:“可以。” “那您是不是应该留个联系方式给我。” 两人面对面站着,何嘉如果保持平视的话只能看见兰卡的下唇,他微微仰头,捧着笑脸问他。 兰卡抬起手,指尖在空气里拨动了几下,一位保镖立马上前塞了张名片给何嘉。何嘉接过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地址和图片。 也行,见好就收。 “您可以随时上门挑选,实在抱歉,我还有事,借过。” 何嘉自觉让开,在兰卡经过他时,他补充道:“下次见。” 兰卡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后一行人很快错开离去。 会议室只剩下何嘉的人,几人貌似还没从老板魅力四射的扫荡中醒过来。 最后是陈其春率先说的走了,两位翻译和外籍商务代理才拔步下楼。 何嘉还在原地,他捏着那张名片,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掉在地上那朵红色的花已经被行人的脚步碾碎,最后一脚是陈其春补上的。 陈其春蹭蹭鞋底,搂过他的肩,二人走出会议室:“你不知道这货刚进来的时候派头是真够足的,那几个吹鼻瞪眼的政企高官都起身跟他握手。咱时运不济,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回去重新谋划一下出货门路吧。” 何嘉停下脚步,冷不丁地问了一句:“珠宝可以嵌进人类的眼睛吗?” 陈其春不明所以,愣了下:“什么?” “你没看见吗?”何嘉扭头看他,表情甚至带着一股天然纯真,说,“他的眼睛,很漂亮。” 陈其春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在这奸商表弟的脸上看到过这种神情了。 “表弟我知道你天赋异禀,曾速通考过了GIC珠宝鉴定师证件,但是光凭外国佬颜色不同的眼珠子,就想涉猎人体猎奇医学这一块儿呢,我劝你还是脚踏实地吧。” “你要想做医疗这一块的业务,我倒是有认识几个做器械销售的朋友。叫上我姨父,你们俩一起投个百来万,我倒卖半拉货车针管塑料瓶给你带回——” “不需要。”何嘉终于忍无可忍,无情打断,“我还有FGA国际宝石协会证书和高级珠宝工艺师证件,别的方面不说,鉴色这一块儿绝对比你专业。” “所以,实在是没有力气去考医师资格证了,你的镶金针管还是自己慢慢卖吧。” 何嘉说完顺道把那张地址名片拍进他荷包,自顾自向前走去。 青年的翩翩背影融进走廊透进来的阳光里,陈其春开始回忆他这便宜表弟。 表弟其人,甚爱装逼,于是乎一点毛用都没有的装逼技能学过一大箩筐。 但为什么学,也大有来头。 何嘉从会走路那天,就不是个省心的娃。 但他幼时算是品学兼优,不过少年时期家道中落外加丧母后转了大性。 何嘉年纪小,一时间遭遇重大变故,此后就变得疯狂迷恋刺激和新奇。最严重的那几年嗜赌成性,赌石赌牌,凡沾赌字儿的都得心应手。小到跟室友打赌中午食堂饭菜,大到几十百来万蒙头盲料都敢下手,隔三差五飞瑞丽。 何老爹等到经济稍微回暖,也算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直接把他送出国去读大学了。 不过在国外也管不住,高刺激追求者且已经是成年版本的何嘉很快又找到了新的发泄方式,他跟那帮老外把极限运动玩了个遍儿,什么攀岩潜水跳伞赛车。 某次何嘉发朋友圈忘屏蔽何老爹,何老爹一看照片,逆子就被一根绳子拴着,还比了个他看不懂的手势挂在悬崖上,吓得人血压直飙,晕倒前还在念叨要请大师看看祖坟。 不过何嘉虽然因为亲妈离世的某些原因跟何老爹并不对付,但也还算有点良心,渐渐地就不玩这些了。他又开始在国外赌牌赌球。 屡教不改。 何老爹非常纳闷儿,他月月严格控制生活费,这小子哪来的钱。 倒是没想到何嘉这货带了老何家祖传的淘矿天赋。 何嘉高考完在瑞丽赌石蹦跶的那几个月,简直是狗屎堆里出王炸,拿他妈当年车祸死亡的赔偿款,垫付了一个十几万的石头开下去,翻了好几番。 再以此类推。何嘉靠这笔资金完成了人生第一次的财富积累。 何爷爷年轻那会儿在国外淘矿遇上战争,炸断了一条腿,到第三代了就不想要孙辈再从事这行业,最好孙辈能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一路本硕博,把书读烂。 奈何,天意弄人。 何老爹迅速拍案,让人带着何嘉勤勤恳恳跟着学了几个月,幸而何嘉对美、对矿石和扎根自然都感兴趣,很快就出师了。从此之后逆子何嘉渐渐捡起各类手艺压制天性,最终走向正途,到而今,成了个不大不小的何老板。 但他内心对于多巴胺刺激的追求和奖励机制还是有一种近乎饥渴的奢求,一柄杠杆妄图撬动整个世界的人生信条依旧不变。 带着年轻人通用的,不谙世事、残忍的天真。 陈其春很想规劝表弟不要跟这个城府深财力厚的洋鬼子兰卡再打交道。 但此刻,他看着何嘉神采奕奕的背影,长长地叹了口气。 …… 众人从矿场上下来,本来是一个货源被地头蛇截胡的惨烈结局,但何老板不知为什么,乐出了花,说是为了庆祝自己大病初愈。他把两位翻译黄佳莉刘路,奥布本籍的地勘,以及负责人兼贴身助理便宜表哥陈其 春等等工作人员,带着他们在租住的带院阁楼里搞起团建来。 何嘉大手一挥,托房东在市场砍价购入两只肥羊,一行人风风火火在院子里搞起烧烤,还热情邀请了房东和家人,以及两位本地女士雇工。 已是傍晚,只剩一丝白在天穹之上,房东的蓝牙音响被何嘉拖到草地院坪,他用手机连上,片刻后,整个院子响起摇滚欢快的音乐。 几位国籍不同、肤色不同的女士载歌载舞,男士则利落地安置烧烤架,处理牛羊肉炙烤。何嘉回三楼洗完澡下来帮忙时,满院都开始飘香了。 他缩在躺椅上开始查询起白日里兰卡给的地址。 这个工作室离何嘉租住地不远,但地址在奥布某个别墅区。 何嘉没意料到。 珠宝富商供货给高定品牌、私人珠宝定制或者服务高端市场都很正常,那么在全球各处的原石产地有几家商铺或者工作室都不罕见,但这些都是在明面上的。 鲜少会直接给同行私人工作室且居住一体的地址。 何嘉百思不得其解。 这暴发户没把自己当竞争对手? 自己太不够格? 何嘉一搓眉头,决定不再去想。他仰躺在椅子上,周遭吵吵闹闹,音乐震动,甫一闭眼,那双灰绿色的眼眸始终映在脑海。 没有专业设备时,他肉眼观石辩色的能力非常强悍。但何嘉从没见过,这么漂亮得不可思议、甚至趋近于真正宝石的眼睛颜色。 美丽耀眼的宝石对于何嘉本身就有吸引力。 但是这颗宝石有点冷漠,怎么办呢。 说来说去,还是怪兰卡抢了他的生意还敢出现,结果这么可口。 是好男孩就把脸盖上,是坏男孩就把价标上。 何嘉这样一琢磨,心里好受了很多。但又一琢磨,兰卡要是坏男孩,他也买不起。 心里又不舒服了。 夜色朦胧,几颗璀璨星芒挂在天边;地上的众人,七嘴八舌。 “佳莉,你试试毒,我觉得还要烤一下。” “等等,别翻译,我最近小学了几句奥布语,我来回答。” “算了吧,陈哥,你还不如教他们说中文。” 随后几位女士雇工蹩脚的中文发音从人群里传出。 “诶,何老板呢?” 刘路转过来叫了一声何嘉,何嘉起身走去。 家里一群嗷嗷待哺的员工,即使异国受挫,但何嘉觉得还行。 虽然首战告败,但今天下午他不发烧了,嘴里的燎泡也好了,这不是一件好事儿吗。 何嘉接过表哥递的冰啤酒,一边想着得从房东介绍的小矿主里先淘点现货,以及去市场筛点切割好的成品珠宝,把散客的生意顾好。 他坐在在院子角落里,摆布着自己的三台手机。 何嘉有n个微信号,现在最朴素、最原始、最好用、最直接的销售渠道摆在眼前,何嘉做起了刚入行的时候的工作。 ——微商。 身在闻名遐迩的奥布祖母绿产地,何嘉打算先发点朋友圈吸引一下老主顾。 车窗外绿树红植逐渐远去,一辆黑色商务车驶入奥布市区的一栋别墅。 兰卡倾身下车,身后那位白人保镖兼助理叫莫雷恩,他利落地在后关上车门。 年轻俊朗的雇主倏地停下脚步,莫雷恩跟着驻足。 雇主停顿了几秒,伸手指向别墅外围一棵高高的、正开得热烈的花树。 “他刚刚戴的花,是这种么?” 4. 他叫何小祝 “我们老板一直都这样吗?” 早饭席上,何嘉被一通电话催走,他正一脸谄媚地站在离餐桌不远的窗户前,与电话那头的人谈笑风生。手中的早餐叉子已经被他握了十分钟没有放下,目前正在空气里疯狂比划着。 刘路刚接触何嘉不久,年轻的女孩儿在老板听不见的地方发出了最诚挚的提问。 陈其春把烤鸡肉往她面前一推:“吃饭吃饭,何老板给咱挣零花钱呢。” 阁楼客厅面积十分宽广,但是已然摆满了何嘉这几天从集市各处或当地小矿主家里淘来的切割好的祖母绿裸石,和小部分的成品珠宝饰品,有戒指、耳环、项链等。 其实何嘉本身就是专业的珠宝鉴定师,但工作量大了之后,他又赶紧从国内把同专业的章连宇提前调度过来。 何嘉一路连催带哄,章连宇深受压迫,跨国出差的速度快得像逃难来的,落地后水土不服连吐了两天。 何嘉雷厉风行,直接拖着暂且算恢复完毕的章连宇每天早出晚归,扫了一堆货。 何嘉每日在租住的阁楼客厅里忙布局忙得团团转,一会儿要陈其春采购桌布,一会儿要陈其春采购灯泡打光。 就这样,便宜表哥打杂跑腿,同为鉴定师的章连宇协同合作。何嘉从国内带来的,本意是想记录拍摄异国风情的相机也派上了大用场。 何老板本人,貌美优雅有格调,所以以身作则,身兼数职。 何嘉负责挑选采购布景拍摄的同时,中途还要兼职当样片模特。两位女士翻译官当场改行当上了美工和运营,最后返图时发现,手机内存已然爆表,何嘉又租来几台电脑供君使用。 目前,这个跨境电商的小工作室紧锣密鼓的运行着。 正如何嘉所想,船到桥头自然直。 人也是,得可弯可直。 虽然跟来奥布干一票大的,先当二道贩子囤积资金固定供货渠道后,就收手回国自建珠宝品牌光荣退休坐等收钱的预期大不一样,但人嘛,遇到了挫折总得爬起来。 阁楼里目前有几台打磨切割设备,何嘉觉得现在状态也不错,甚至连全套专业的打磨设备都想运过来了。说来凑巧,他对石头,啥都会点。 哪里落地,哪里就能生根的想法也是何嘉一直以来的人生信条。 但目前的问题是有市无价。因另一个优质祖母绿产地安伦国受战争影响,小规模的珠宝品牌店铺和个人代购面临着货源断档的问题,至此下沉市场的祖母绿原料供不应求。何嘉去年底才决定转向奥布,但在奥布找靠谱的供货渠道又是遍地陷阱。 俗话说,毁誉同源,目前最有实力的合作对象,依旧是那位和自己作对的珠宝富商暴发户。 “不辛苦呀姐姐,能帮你敲定下来这颗我也很替你开心呢,证明跟你写了合缘呢。” 桌上其他几部手机的消息一直在弹,何嘉瞥了一眼,终于走回餐桌前,放下叉子一边通话,一边坐下单手回复文字信息。 “好勒姐姐,我还在国外,信号不好,收款码发给您啊。” 刘路、黄佳莉、章连宇等人鲜少见到老板如此谄媚的模样。何嘉挂掉电话,用叉子挑了一块香肠进嘴里,掀起眼皮看了一眼面前的三位员工,忽地想起了曾经出国前pua许诺的宝马香车美人美酒,何嘉默默把手机铃声打开,悻悻说了一句:“赚钱嘛,不寒碜。” 章连宇抬了抬黑框眼镜,正欲开口,活跃气氛时,鸦雀无声的客厅里响起了何嘉手机的提示声。 叮——支付宝到账8万元。 众人:“………” 叮——支付宝到账2万1340元。 众人:“……………” 叮——支付宝到账——。 众人更加鸦雀无声。 但只三秒,全场人员迅速起立,叉子餐盘噼里啪啦碰来碰去丢了满桌。 “诶,路姐你图修好了没。” “可以了,何摄抓紧产图啊。” 陈其春转来转去,又不想显得自己没用,啪叽一拍手:“要打杂的地方尽管说。” 章连宇原地琢磨,8万的大货,就是那块昨天才淘来拍照发图的8.09ct的大克拉裸石。 果然,老板何嘉人帅嘴甜会说话,见人说人话,见鬼不说话的销售能力已然登峰造极。 何嘉慢条斯理地吃完餐盘中早已冷掉的的面包香肠,优雅地一抹嘴,在一众艳羡的目光中起身上楼。 再下来时,这位帅哥已经改头换面。 一只清香四溢的花蝴蝶从阁楼上飘了下来。 陈其春刚收拾完餐桌,探头一看,他是真受不了表弟这骚包样。 “你干嘛去,相亲呢?” 何嘉走到门口拿起了一把黑伞,他往后撩了一把中长的头发,颈间的白金细链正莹莹反光。 他扭头白了陈其春一眼,又面朝其他人,道:“大家这两天都辛苦了,今天休息一下吧。哦注意盯下微信,如果没有要紧的客户消息,我晚点回来回复。” 何嘉想了想,还是正式宣布:“诸位,我去给你们找老板娘了。” 说完他长腿一迈,走进雨里,留给众人一个潇洒的背影。 黄佳莉在旁连连摇头,跟刘路凑到一起,得出结论——迷人的钻石王老五。 何嘉一大早起来就拨通了地址上的固定电话,接通的是个中年女性,他猜想是暴发户请的菲佣一类的。 菲佣女士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告诉他随时可以过去。 虽然又是大雨,但前往那片别墅区的道路平坦干净。 今天的皮卡车也洗得很干净。 车辆行驶半个小时,就到达了目的地。 独栋别墅的门口有管家下来迎接,何嘉随着指引,漂亮地拐弯刹车,直直把车甩停在了这栋豪华别墅的巨大庭院里。 何嘉弓身下车,撑开那把黑色的伞,跟随管家走入一楼旁的通道进入大厅。 二楼卧室。 男人正趴在单向透视玻璃窗户上俯视庭院,他赤裸着上身,结实漂亮的肌肉随这个动作延长。他很快地看见了那个从车上下来的,皮肤冷白穿着长风衣的青年。 最后青年慢慢走到楼下,消失在他视线里。 兰卡只手点燃了根香烟。 进入辉煌豪华的大厅后,管家带着何嘉转向走进了兰卡所谓的“工作室”。 这简直不能用工作室来形容,满室灯光通透,连地板都是设计的黑白棋盘拼接,隔几米墙上就装挂着一幅巨大壁画和立体浮雕。甚至连室内的白色动物雕塑都栩栩如生。 更不用说原料和成品。展柜上各色各样的珠宝首饰简直琳琅满目,连沃顿绿原石都只罩了一层防尘玻璃随意陈列。 管家说着流利的中文,主动开口:“我可以叫您什么,先生?” 何嘉突然驻足在一个比他还高的玻璃展柜前,他弯身注视。 “我姓何。” 长方形的展柜里放着一个黑色收纳盒,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颜色浓郁的祖母绿 戒指。戒身镂空花丝、两侧配细钻,灯光一闪,璀璨无比。 主石绿光流转,像翠湖。 管家见状在旁适时提醒,微笑道:“何先生您可以任意挑选。” “这枚主石还是祝先生亲手打磨的,您眼光真好。” 何嘉的手轻轻触上玻璃外层,扭头问道:“祝?” 管家笑说:“抱歉,我叫习惯了,这是兰卡先生的中文名。” 面前的黑发青年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在这枚戒指上。 管家见人如此喜爱,正准备戴上手套帮他取出。 不过,这个漂亮的青年叹了口气,他的手指轻轻划过展柜,起身站好,说不要看展室,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带他去后方打磨的工作室参观一下,他对裸石更感兴趣。 …… 兰卡手里的烟逐渐抽到尾,熟练吐出最后一口烟雾时,就看见那个青年从楼下大厅里走了出来。 除了来时的那把伞,他手里好像没有任何东西带走。 兰卡低头把烟蒂摁进烟灰缸,再一抬眼,庭院里原本背对着他的青年转过了身。 青年敏锐地抬头看向了连灯都没开、还是单向落地玻璃的二楼。二人目光稳稳交汇。但,其中一个人只能看见一块灰暗的玻璃。 很快,青年收伞上车,驶离了此处。 兰卡彻底摁熄烟蒂。 二楼很快响起了敲门声,兰卡穿上外套,让管家进来。 “选得这么快,他带走了什么?” 管家走上前去,如实交代:“他好像对您之前打磨搭配的那枚戒指很感兴趣。” 兰卡挑眉问道:“只是戒指?” 管家点头,兰卡又点燃了一根烟,问:“那戒指呢,带走了么。” “没有。” 兰卡怔愣了一下,说:“哦?那是不是给了你地址,让你晚点再把他挑选的送上门?” 管家平静的摇摇头,重复道:“没有。” “他什么也没选。只是带走了工作室的废石料。” “何先生说,那很可惜。” 兰卡很久没说话,他的绿眸在昏暗的卧房里显得阴森,管家在这里从事多年,也摸不清雇主的脾气,正打算默默退出房间时,雇主才开口问他。 “何先生?” “是的,他走时告诉了我他的全名。叫——”管家琢磨了一下用词,“叫何小祝,额……是个很有趣的名字呢。” 兰卡彻底不说话了。 …… 何嘉驱车回到住所时,雨已经停了。走进客厅一看,诸员工并没有听他的话放假,还在忙着手上的事情。 何嘉也不打扰,只在一旁加油打气,吆喝了一句:“各位honey,加油。” 随后,这只心情不错的花蝴蝶飞向旁的一间已经改造成临时加工室的房间。他进去没多久,大喊了一声章连宇,让他把客厅的工具箱和草稿图纸带进来。 章连宇走进去时,发现老板取下了自己刚戴着的白金细链比划着,桌上摆着一堆废料碎石。章连宇拿起一看,依稀可以看出是带着杂色的蓝莓紫裸石,不昂贵但色调浓郁。 第二次章连宇进房间去叫何嘉吃午饭时,桌面上已经摆满了一叠珠宝首饰的设计手稿。不过,何嘉还在奋涂涂改改。 直到吃晚饭前,那房间里才响起了轰鸣的器械音。 凌晨,章连宇睡到一半爬起来,到一楼找水喝,才看见何嘉悄声关灯从里面走出。 5. 起死回生 一大早,陈其春和奥布本地代理以及翻译刘路出了趟门,再回家已是大中午。 陈其春脱下雨衣,带着潮意闯进何嘉已经呆了两天的自建小‘加工坊’。 何嘉轻轻吹了一口手上紫色的粉末,才抬眼看半边屁股大咧咧歪在工作台上、压住他桌上手稿的便宜表哥。 何嘉举着右手的打磨手柄直接照着陈其春的屁股来了一下。 陈其春捂住屁股火速跳下桌,咳咳两声,翻着手中笔记,正色道:“兰卡,性别男,国籍不明,其余产业不祥,有钱。” 何嘉放下抛光完毕的水晶,灵活翻转起手中银丝:“富人的隐私保密还是做得很好嘛。” “这洋鬼子不光投资珠宝,在奥布的话,他控股了多家矿业公司,也是相当专业的矿业投资人,有自己的开采团队。” 何嘉戴上眼镜,掐丝扭线:“那收购咱看中的坑确实是凑巧咯。” “目前看来是这样的。”陈其春点点头,接着说,“交税很多,矿权续期长久无阻,还是奥布官方的合作客商,外籍理事。” 何嘉拧到了手,歇了口气:“继续。” 陈其春翻了一页,忍无可忍,咬牙道:“……一啪啦参股的珠宝品牌和定制客户我就不说了,咱看了气得呕血。” 何嘉下意识舔了舔之前嘴里长燎泡的地方,脸部顶出个鼓包。陈其春看他相当淡然。 “呵呵,早怄过头了。” 陈其春不明所以,继续介绍:“不过我发现,他的区域供货销售渠道居然没涉足我们国家,主要供货地还是普尔、曼泰,以及美丽国这些欧区,但是也很牛逼了。” 何嘉闻言,脑中迅速处理信息,他拿起已然编出纹样的银线裁剪长短,放在射灯下欣赏。 “嗯,果然是个很好的合作对象呢。” 陈其春跟从良赌徒何嘉在胆量上仍然有着明显差距。这好歹还是在别人的地盘上,他正打算劝阻一二,就听章连宇敲门走了进来。 何老板手上捏着一枚镂空花丝纹样的、看着像戒指的环状物。 章连宇粗略地看了一眼,桌边孔架上立着粘石杆,一枚抛光好的紫色水晶放置在上面。 是五层剪刀工的高精切。 剪刀工,指的是将宝石表面打磨成三角交叉刻面,使其表层更加立体,丰富纹样层次和反光点位。层数越多,考验的手工精细的程度就越高,差一点都会漏光。 但章连宇这个角度清晰地看见了宝石上的流光璀璨。 那堆普通废料起死回生了。 他顿了几秒,视线移到何嘉细白的手指上,抬头说:“老板,合作社已经联系好了,有几位矿老板都接受跟您合作,规模不大,但目前手上客户的货源问题可以解决,什么时候去矿上看看?” 何嘉叹了口气,语气慵懒:“那麻烦你跟我表哥还有地勘先去看看吧,我下午有事,出门一趟。” 原本在旁低头欣赏了半天何嘉编织手艺的便宜表哥突然抬头。 “你又特么背着我去相亲?” 何嘉扭好戒指,站起来放松了一下久坐的屁股:“是,我要赶超你,明年的这个时候就可以来参加你侄子的满月宴了,记得包个大红包哦,表哥。” 陈其春:“我包你大爷…………” 晚上六点,奥布别墅区。 兰卡对接完线上客户,结束了视频会议走出书房。菲佣见他出来就去厨房做晚餐,管家闻讯走上二楼。 雇主迎面走来,浓郁的眉眼有些倦怠。 管家:“祝先生,下午我接到个电话,是那位何先生打来的。他说要过来送个东西给您,问您在不在家。” 兰卡站在楼梯间的脚步一顿,转身问:“来过了吗?” “您刚在忙,我就没有打扰。代替您收下了,是个小礼盒,我从包装上检查过,没有什么问题。” 兰卡沉默点头,走下楼接了杯温水,最后在客厅茶几上看见了那个精致的礼盒。外围还缠绕着一圈淡粉色丝带。 兰卡坐下拆开,里面放着一张紫色卡片,还有一个黑色的小巧戒盒。 打开盒子,一枚跟他放在展柜里高度相似的戒指躺在其中。 但戒身上的主石和形状都不一样,是很普通的紫水晶。他记得,这是他工作室角落里那堆废料的其中之一。 设计师手法很妙,这颗废料被打磨得相当精巧,形状切割成了一颗饱满立体的五角星,融嵌在镂空花丝戒身上。在手中一转,宝石流光溢彩。 兰卡拿到无名指上一扣,居然合适。 那个陌生人只隔着玻璃罩看过一会儿的繁杂纹样戒身都可以复刻。那么,在他这双手上留下过准确触感和一个吻的,以此能判断出他的指节维度,也并不稀奇。 兰卡呼吸一滞,蓦然想到了那个轻浮的手背吻。 他视线继而落到那张紫色卡片上。兰卡打开,见上面用中文写着一排小字: 【你看,它起死回生了。现在,我可以拿它交换你的戒指吗?】 【——何小祝(^_^)】 在最下面,是地址和手机号码。 莫雷恩在第二天一大早收到了雇主一个非常非常小的任务。 送货上门。 他按着地址,开车到达后,拨通了地址上的电话,不久前见过的那位东方男人很快从阁楼里走了出来,接过他手中负责派送的礼盒后,又递给他一个新的盒子,让他回去带给兰卡。 莫雷恩当着何嘉的面原地仔细检查了一番,但里面只放着一张卡片。 有钱人派头真挺足的。何嘉面上保持微笑。 “辛苦了,保镖先生。能告诉我您的老板一般什么时候在家里吗?”这个青年用英文询问着,说到这儿时他低头一笑,“我还有个礼物想送给他,不过今天还没有做好。” 莫雷恩怔住,低头瞥见了他手上的细小划痕,再抬眼,这位青年眼白泛红,半眯着眼睛,确实有些疲惫。 再联想到雇主一早送礼的反常行为,专业的保镖兼助理莫雷恩脑筋 一转,很快的判断了二人可能正在发展着某种怪异且隐秘的关系。 莫雷恩含糊回答:“可能是下午。” 何嘉知道自己的问题都会被莫雷恩一一转告,但他还是没忍住继续:“那你们老板有什么爱好吗?” 面前的保镖这下似乎搜肠刮肚想了很久,何嘉硬挤着笑容。 莫雷恩实在想不出来自家雇主旁的爱好,因为那是一个连新口味的香烟都不会尝试的人。 这下莫雷恩倒是实话实说:“先生,这个我真不知道,还是劳烦您自己去找吧。” 二人礼貌告别,商务车很快离去。 何嘉回到房间,打开盒子,里面确实是那枚熟悉且昂贵的祖母绿编花男款戒指。 何嘉嘴角一弯。 看来宝石也不是那么冷漠嘛。 何嘉取出试戴,尺寸稍大,很不合适,但戒身银料可以切割改掉。何嘉把它装回盒子,放到一旁。 保镖说找?找什么?只要是人,怎么会看不出浮于表面的爱好和欲望。 何嘉一搓眉头,不再想了,他拿出手机,继续跟微信上的富婆富公哥哥姐姐们跨国热聊。 莫雷恩如何嘉所想,回去如实转告给雇主。雇主沉默了,接过他带回来的黑色盒子。 这个盒子扁平且薄,重量也轻。莫雷恩离开后,兰卡才坐在客厅沙发上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紫色的卡片,但一打开,中间还夹着一张揉皱的草稿纸。 【戒指你喜欢吗,不喜欢也没关系。明天还有一个迟到的见面礼补上,你会收吗?不过我会提前打电话给你的管家询问的。】 【可惜我手脚太慢,不然今天就能给你。】 【——何小祝(^_^)】 兰卡面不改色地看完,打开那张揉皱的草稿纸。 是一张设计图手稿,笔画清逸,但图样还很潦草,依稀可以看出是一枚胸针。 真有意思啊。 自己提出要补偿他,他却拒绝,只拿走了一堆废石料,跟他用手工的时间交换了一枚戒指,其他什么补偿都没要。 他是什么意思。 可是胸针确实不错,他搭配西装好像永远差一枚。如果到时候飞国外出差的话,有人问起,他可以很骄傲地说这是别人手工制作的,然后送给他的礼物。 今天是周末,管家女儿被接到家里玩。兰卡看着上蹦下跳的活泼女孩啃着面包从面前晃过,于是想起自己刚好有些问题想请教一下这位时年八岁的女孩,他叫住了她。 “妮妮,你知道这个是什么意思吗?” 兰卡指着卡片上的“(^_^)”表情。 调皮可爱的女孩一看,再把目光移到这位英俊但严肃的雇主脸上,笑出了声。 “矮油,叔叔你这都不知道吗?这是代表开心啊。” 女孩嘻嘻哈哈地跑开。 不过八岁的妮妮说到底才50斤左右,怎么跑得整个地板都在震。 兰卡两秒后才发现不对劲,他捂了一把胸口。 6. 幼稚把戏 在陈其春看来,何嘉绝对是个高能量高精力人群。 作为老板的何嘉不光白天要跑市场谈判筛选看货拿货,还要兼顾拍照运营朋友圈,以及当主力销售。 晚上又莫名其妙给自己加班做设计,最近好像还开通了个衍生新业务。 泡妞。 上午的时候,便宜表弟才一脸衰样从当地一位小矿主家回来,满腹牢骚。但下午时,他已经又是那副陈其春所熟悉的骚包花蝴蝶样。 简直是一扫班味,做回自己。 趁着客厅没人,陈其春看着他这又准备出门的表弟,发出了疑问。 “你这两天到底怎么回事?” 何嘉站在穿衣镜前打理发型,扭头白了他一眼:“怎么怎么回事儿?” 陈其春仰着下巴,问:“老是往外跑,还带礼物。” “说了给你找老板娘。”何嘉语气揶揄,“怎么,不相信?” 陈其春回赠了个白眼,在沙发上二郎腿一跷:“哟,那我老板娘还挺害羞,这么久都不露面。” 陈其春虽然骂表弟骚包,但是他不得不承认,骚包表弟装起人来还真挺那回事的。 他睿智的摩挲着下巴,抬眼打量面前的何嘉。 如果表弟撒开手去追求一个人的话,那应该不管老的嫩的、弯的直的、男的女的——都会拜倒在表弟石榴裤下,只是时间问题。 这人的‘经验开放性’数值简直高到离谱。 等等。开放。男的。 陈其春想起来了,这是一个他经常忘记的点。 ———自己的表弟是个gay。 为什么会经常忘记,因为表弟从小到大实在是有太多女孩子追求了,但他没跟女孩子谈过恋爱。 不过,也没跟男的谈恋爱。 但上大学后应该是有过家家一样的恋情。男的女的不清楚。 因为表弟的恋情持续时间非常短,偶尔陈其春一问,要么没谈了或者又是另一个了。 这两年何嘉太忙,感情生活为0,久到陈其春都忘记了这回事。 所以现在的表弟三百六十度从头看到脚就只是一个很完美的单身有钱的帅哥,身边也没有男或女的伴侣。 陈其春知道何嘉是gay这件事,还是有一年,何嘉从国外放假回来。 这缺根筋的货不知道怎么想的,直接就跟何老爹公开出柜了。 那次,陈其春去他家里看他,只见这货差点没被何老爹打死,可怜巴巴地躺床上,何老爹还要拉他起来罚跪。看这父子关系马上就要冰上加冰,陈其春只能在旁一把鼻涕一把泪死死抱住何姨父劝。 陈其春继续摩挲着下巴,他想起了自己当年二十啷当岁,是这样口出狂言的。 “我说大姨啊,何嘉不是都改好了吗。”陈其春脑瓜滴溜溜一转,“你看,他现在都不赌了,也不跳伞跳崖了,你就原谅他吧。” 陈其春一抹鼻涕,痛哭道:“不就是喜欢男的吗,到时候我给您找个外甥媳妇回来,生了孩子管您叫爷爷,您天天带,成吗?” 何老爹眼见着血压又高了。 他只记得他大姨父当时跟他抱在一起,同抹辛酸泪,说什么都是自己没做好婚姻亲密关系和家庭教育的示范。再具体的,陈其春就不知道了。 陈其春一甩脑袋,试图把记忆丢出去。 太可怕了。便宜表弟简直年少轻狂,勇气可嘉,傻得可爱。 何嘉头发稍长,打理好后才转身面对陈其春,接上他最开始的话,表情好似恍然大悟。 “哦,那是有点害羞。” 陈其春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真有这个人?男的女的?” 何嘉距离他不过三五米距离,淡然道:“你见过呀。” 陈其春一怔,马上就猜中了人选。 “你不要命了?你怎么知道人家是不是……”便宜表哥反应很大,“你现在在干嘛?调戏人家?” 何嘉站着一摊手,逗他:“没办法嘛,太可口了,我还没谈过这么帅的呢。” 陈其春很快从沙发上站起来:“上次那洋鬼子的背景资料不是念给你听了?还放你桌上呢,咱在这鬼地方真惹不起他,你要说能够合作,那当然——” 何嘉无法忍受陈其春像一只蚊子,他打断陈其春,说了实话:“好了哥,我逗你的,我是在跟兰卡接触。但也不光是因为那么肤浅的原因。” 何嘉拿出手机翻起列表,头也不抬:“我这几年国外脚不落地的日子真是过够了。我们现在的模式可以说只是权宜之计,目前咱们接触的小矿主还不够,我想要优质的合作对象和原料渠道,解决掉这个长期需要的货源问题,不让我们处于有贸易市场却无力施展拳脚的困境。” 何嘉看向陈其春:“兰卡的资料我背得比你要熟,要是能搭上他这位客户,我就努力争取机会跟他合作吧。” 陈其春狐疑地看着何嘉。他相信表弟的事业心,但他不太相信何嘉这种人居然在26岁就说出‘脚不落地的日子真是过够了’这种话。 表弟大脑重新发育了?多巴胺可以正常分泌了?不需要外部刺激辅助了? 陈其春:“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能屈能伸。” 何嘉抬头,坦然道:“做生意嘛,哪个不是这样?” 陈其春故作遗憾:“哎,咱被抢生意,也只能握手言和。” “这叫审时度势,化敌为友。” “说人话。” “额,这个真没办法,我承认确实没人家有实力好吧。”何嘉一抚额,难得周旋,“你现在要想跳槽还来得及,我不扣你工资。” 陈其春:“……滚。” “但,他也没有你说的这么——”何嘉目光闪烁,思考了一下用词,“没你说的这么凶,反而还挺好玩的。” 鬼会相信年近三十的男人单纯好玩。还是个洋货。 陈其春走过去拍了拍何嘉:“诶,老弟,你不会是真想跟他谈恋爱吧,你们男同一般怎么推进关系?见色起意?” 何嘉音量拔高:“我只是有点小钱,自己几斤几两还是知道的。跨越阶层这种事,在童话书里看看就行了,你把频道调回来好吗,这只是我的目标合作客户。” 陈其春显然没被他的话打动,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故作深沉道:“嗯,我承认那货是很帅,但你们两个男的又不能生小孩,基因白瞎了。” 其实像他表弟这种人前人后两种面孔的,要努力装人才像人的男人,心思琢磨不透又喜欢新奇刺激的,大概对感情也没什么忠诚度,是很花心的类型。 还是脸蛋很有杀伤力的那种。 不过,还好是个gay,只祸害男人。 所以陈其春决定添一把火:“不过,这可是个豪门啊,机不可失,表弟你还是把心定下来吧,不要像之前一样谈谈分分,这次要是成功入赘了,记得把表哥带进去当嫁妆,好吗?” “什么谈谈分分?我哪有这样?” “你上学的时候,不是老跟我八卦?” 何嘉耸了耸鼻尖:“……那是个误会。” 说来话长,何嘉当时在国外上学的时候,由于参加的户外运动实在过多,经常被路人随手抓拍发到外国社交网站上,不过手机抓拍的氛围感很强但很模糊,所以只有小范围火爆。 但最火的一组图,很快被很专业的路人摄影师拍到诞生了。 那次何嘉跟同是留学生的好友休假,几人约好去当地著名的沙滩酒店。到夕阳时分冲完浪,何 嘉回到房间洗完澡出来,黑发还带着潮气。他光脚踩在沙滩上,左右手各抱着一瓶香槟和酒杯,正侧身摇晃瓶身倒酒。 由于空不出手,他嘴间横咬着一枝服务生送的玫瑰,海风一卷,宽松的白色短袖卷起,露出腹下肌肉线条。 照片就在此刻定格。 一石激起千层浪。互联网迅速发酵,何嘉因此被“人肉”。很快就被人扒出了国籍学校甚至专业和班级,前来找他搭讪的同校女孩子也越来越多。 于是,何嘉被迫出柜。 这是个更馊的主意。他每天打开通讯软件,全部是“哥哥,约吗?”“我20cm哦”一类的字眼。 于是,何嘉被迫官宣。但是男演员很难请,一个学期要换好几个。不过,男同的骚扰并没有因此减少。 这也导致何嘉脱离了社交,更加扎根于户外运动。除了上课,完全不与人接触。直到后来被他爸制止。 所以当年这二货表哥随口一问,他大概不厌其烦,继而随口一答。 何嘉现下懒得解释,他绕过陈其春,拿上东西就要出门,陈其春叮嘱他拿伞。 何嘉取出车,刚行驶没几步,天空又下起了大雨,路边那些常见的火红色的花被打掉不少。 兰卡百无聊赖,靠在二楼窗边翻书,一抬头,就能看见庭院之外的树叶花朵在雨里东倒西歪。 他听见了有汽车开进别墅庭院的声音。 兰卡趴到窗边,看见了那辆他熟悉的,且一尘不染的皮卡车。 皮卡车停在庭院前,车上的青年大步下车。雨很大,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身材修长,单手撑着伞,伞面下露出的半边脸颊冷白尖瘦。 他靠在车身旁安静等待,肩头很快就被淋湿。 管家疾步走进雨中和他交谈。他似乎拒绝了管家邀请他进客厅休息避雨的好意,就在庭院里把礼盒递给了管家,管家也按照雇主的要求跟他交换了信封。 青年拿在手上掂量了一下。 奥布雨季的降雨量很是恐怖,兰卡在二楼透过水线连片的窗户看不真切他的神情,只见他接过信封,很快离开了他的领域。 管家走进大厅,没来得及检查礼盒,就被迅速下楼的雇主拿走了,雇主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上二楼。 这是一种已经知道了礼物是什么的心情,很奇特。 兰卡关上门,坐在卧室沙发上打开它。还是一个小盒子加一张卡片的搭配。 里面确实装着一枚胸针,依旧是紫水晶的料子。 主石虽不昂贵,但是被很用心的打磨过,圆润漂亮的镶嵌在没有任何繁杂花纹的银料底座上。 兰卡拿在指尖。 胸针线条凌厉尖锐,两边弧线上拉展开,交错的镂空线条形状合在一起,像鸟的飞羽。 它漂亮得不可思议。 【兰卡先生,你还欠我一个补偿,记得吧。明天跟我兑现,好吗?】 【——何小祝(^_^)】 兰卡合上卡片,继续欣赏着这枚胸针,举起来透过窗外自然光去看它时,才看见外面雨滴渐小。 何嘉因此很快到达了租住地,他郁闷的情绪跟着雨水离去了,一扫而空。 因为收到了回信。 他利落地甩尾倒车入库停好,从兜里掏出兰卡让管家转交的信封拆开。 何嘉一眼扫完,然后慢慢笑出了声。 【何小祝。你有没有自己的名字?】 幼稚把戏被戳穿了。 何嘉推开车门大步下车,拨通了那个他近些天经常拨打的单机固话,电流顺着某种物质流通到了20多公里以外的通讯器中。 “祝先生,您现在方便下去接电话吗?” 房间门被敲响了,是管家的声音。 7. 第二次见面 “请问,您明天有时间吗?” 电话里的‘何小祝’开场的第一句话。 他的声音沉静朗润,语速慢慢,从座机听筒里缓缓淌出。说完这句话后,他似乎很轻巧地笑了一下。 这是兰卡第二次跟他本人的声音交谈,兰卡感到他心情很好。于是靠近听筒,不由自主的、自己的语气也变得轻巧,问:“怎么?” 那头似乎愣了愣,一秒后才道:“您看了我在卡片上的留言吗?” “看了。” “嗯,我也看了您的。” 两人沉默了几秒。 “希望您明天能跟我兑换您的补偿。” 兰卡思考了一下,问:“你需要什么。” 陌生人何小祝在那头似乎喘了口气。 “能邀请您跟我一起吃晚饭吗,我附近有家餐厅很不错,里面的白葡萄酒很清爽,还有一些菜品,不知道你会不会感兴趣,那明晚六点……”陌生人停顿了一下,语气很温柔地说,“我来接你,好吗?” “…………” ‘何小祝’好像说了很多话,慢慢改掉了“您”的敬称,但兰卡根本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只捡到自己愿意听的内容,也完全忘记自己是怎么答复的,他觉得他应该补充“这算什么补偿?”,但他却没有说出口。 这完全是一个目的性很强的约会申请,而且邀请他的人是个完全陌生的男人。 兰卡一搓眉宇,直接打断他:“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何小祝’愣了一秒,片刻后,他在电话里低低笑起来,说:“我叫何嘉,你记住我,好吗?” 第二天,天色阴沉,偶尔下阵小雨。 兰卡上午在室内健身区运动,等到他洗完澡后,跟父亲通了个跨洋电话,聊了些生意上的事情。 很快,母亲柔和美丽的东方面孔开始出现在手机屏幕里。 她挽着黑色长发,肩头裹着毛毯,依旧语调温柔地问询关心着他,兰卡则很有耐心的跟母亲分享日常。 最后,母亲提了一嘴婚姻问题,兰卡对此不甚感兴趣,被迫敷衍了她几句。 父亲严肃的声音从画面外传出。 “祝览因,你老是不听你妈妈的话。” 突然被叫了真名,祝览因愣住,然后很少见地跟父亲顶了一句嘴,再礼貌和母亲道别,草草挂断。 母亲是中国人,比父亲要小上10岁。据长辈说,他的母亲当年在汀国留学。学生时期,就是一位名声大噪的外文翻译,被留此经商需要常与中国人打交道的父亲慕名聘请,二人自此相识相恋。 祝览因常常觉得,父亲老牛吃嫩草,肯定对母亲穷追不舍过。当年差劲的父亲或许是靠努力砸钱,用金钱的魅力弥补掉自身那么多的缺点,然后才能收获美丽母亲的芳心。 父母公开关系后,家族里对于这段异国恋没什么异议,两人很快完婚。 因为爷爷当年也是和中国人、也就是奶奶,从相识走到艰辛克服长辈阻挠相恋,再到后来的相伴一生。 祝览因在很多次家族聚会中,看着旁支的兄弟姐妹,又看着父亲和自己西方特征越来越淡的面孔,经常这样想: ——这或许是东方人的施展神秘玄学吧,导致它变成了一种家族遗传的审美。 他甚至连自己正式的名字姓氏都是跟随母亲。 在两位中国女人的感染下,如琴瑟和鸣、成家立业等,以“到了年纪”为由的固执传统东方观念被奶奶和母亲深深影响和根植在家庭生活中。就连一向懒得管他、但很听母亲话的父亲也在他25岁之后经常帮着试探。 祝览因完全不像其他豪门少爷,不到成年就桃色新闻和私生子满天飞,他连真名都不被外界媒体关注,只有‘兰卡’这个身份偶尔出现在财经或慈善新闻上。 因为祝览因是在浓烈的爱意下诞生的,他继承了另一种更为传统的家庭观念——要像爷爷和父亲一样:找到真爱,情深不改,才会幸福一生。 不过很遗憾,直到现在,他好像还没遇到。 通完话吃过午饭后,他拿了本书到一楼沙发上进行沉浸式翻阅,把知识倒进脑子。 祝览因在奥布居住的别墅装修得简约,白黑配色为主,其间摆置的家具和灯具却大多为欧系风格,华丽厚重。一楼旁虽然留了个通道通往后方面积很大的珠宝工作室,但这层楼的客厅还是十分宽阔空旷,所以,他能很清晰地听见了墙壁上古老的的实木挂钟走秒声。 祝览因从书中回过神,他抬头,发现时针已经指到了下午四点,于是他让菲佣不必准备晚餐,独自走向二楼又洗了个澡。 快到六点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是昏沉,由于获得了祝览因的首肯,一辆他所熟悉的黑色皮卡车大摇大摆开进了庭院。 此时祝览因还是在二楼窗户前,他这次没等到车上的青年下来,迅速转身下楼。在楼梯拐角处遇见了管家,管家跟在他身后像父亲一样叮嘱。 祝览因只管大步流星往楼下走,直到跨出别墅大门,他迎面撞上了他。 漂亮的青年后屈着一条长腿倚在车身上,他今天穿着缎面材质的宝蓝色衬衫,风吹着衣物紧紧贴在腰间,腰线窄瘦。黑色中长发被风剐蹭着,刘海有些凌乱的搭在他的眉目上。 他年轻的面孔上没什么表情,看上去有些苍白阴郁。 祝览因垂眸看着他,二人对视后,那双黑色的眼睛像是被什么燎燃了,迸发出了跟蓝宝石一样的澄澈火彩。 何嘉突然弯起眼睛,微笑着朝他打了招呼。 依旧神采飞扬。 像初见时一样,还是一只浪漫的花蝴蝶。 蝴蝶伴随花香,带着他很快飞到了目的地。 等到达餐厅门口的停车场时,天色已然全黑,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叫何嘉的青年用脚踢了座椅下什么东西,然后很温柔地提醒后排把他当成司机的祝览 因下车。 祝览因没太习惯这种车的后排。 祝览因弓身下车,撑开伞,站到一旁等待何嘉,看见他很是老练的操作车辆,把它横进了两辆车中间的位置,动作娴熟利落。 何嘉从驾驶座推开车门走向他,很主动地钻进了他的伞中。 两人共撑同一把伞,在走向餐厅的路上,祝览因或许是因为好奇,很多次侧过头垂眸看他。他冷白的皮肤和浓密的睫毛吸引了祝览因。第二次侧头,祝览因视线下移,才注意到何嘉左耳上戴着一枚黑色耳钉。 何嘉好像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又往他身边凑近了一些。 雨下大了。 餐厅灯光昏沉,环境优雅安静,客人很少,二人面对面坐着很快点完菜,服务员很快端上来两小盆柠檬水让二人洗手。 对面的何嘉擦完手,在兜里摸了几下,然后伸手举起给他看。 祝览因定睛。 他细长洁白的无名指上圈绕着一枚熟悉的戒指。是那枚祖母绿。 何嘉笑容灿烂,主动提起:“我改好了尺寸,很好看,兰卡先生的手工也很好呢。” 祝览因视线随之移到他的食指和拇指,有很多细小的划伤,他顿了一下,说:“之前的胸针和戒指,都是你做的吧。” 何嘉很快接话:“是啊,你喜欢吗?” 祝览因垂眸看着陆陆续续被端上来的食物,他很少在这种场合和人见面吃饭,抬头才看见何嘉还在看自己,真心夸赞:“审美不错。” 何嘉轻轻的笑,道:“怎么样,要跟审美不错的我合作吗,您要考虑涉足中国的珠宝市场吗?” 祝览因绿色的眼睛轻轻转动,没有正面回答。 “你要的补偿,就是今天坐在这里吃完一顿饭吗?何先生。” 何嘉侧身叉了一块水果,直视着他:“嗯,可以吗?我不要别的。” 细腻的苹果果肉在他唇间咬着,祝览因感觉到对方的膝盖插进了自己两腿之间,且跟随着他吃苹果的动作,不断轻晃触碰着自己。 祝览因慢慢移开腿。 他勾唇微笑道:“我已经在这里了。” 何嘉听完没说话,小口咬着苹果,黑色的眼睛很认真地盯着他。祝览因视线滑动,刚好又看见他耳垂上的黑底耳钉。它被餐厅灯光一闪,透出银色的颗粒。 祝览因又很想要这颗黑曜石。 他暗示说:“耳钉很好看。” 何嘉叉起了第二块碎苹果,膝盖不再触碰他,很礼貌地说:“谢谢。” 服务员陆续上着菜,询问是否需要帮忙倒酒,祝览因不太自在地摆手拒绝:“在哪里购买?” 何嘉咬开这块苹果,冷白的侧脸鼓起一个小包:“不是买的。” 送完最后一口果肉,银质的餐叉压在他殷红的唇间。祝览因看见他咬着叉子思考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告诉他: “是前男友送的。” 8. 试探和约定 叮—— 餐刀没被祝览因握紧,从手中滑下,在雪白的餐盘里敲了一下。 祝览因保持沉默。 良久,他才长长喘了一口气,绿色的眼睛垂下,开始思考一些东西。 何嘉重新叉了一块苹果,似笑非笑地看着祝览因,也没说话,他的表情逐渐变得平静,仿佛在等待对方的反应一样。 苹果是削过皮的,这一块微黄的果肉又消失在他唇间,水光莹莹的。餐厅暖黄的灯光从上打下,因为他过长的睫毛,投下一层淡淡阴影在皮肤上。 何嘉是很漂亮的东方人,祝览因承认。 但他并不是十分秀气的那一种,反而五官英挺,浓眉大眼,鼻梁高而窄,皮肤白皙嘴唇却殷红。所有的五官融起来就是会让人觉得漂亮。 可能是因为这双眼角微内勾,眼尾上挑的狐狸眼,令他看起来既聪明又漂亮。 那么,这枚黑曜石耳钉或许是因为他戴着才好看。 一股蓬勃的火焰在胸膛涌动。 祝览因感到这是一种赌气加别的什么他说不清的负面情绪。总之,他不想要这枚耳钉了。 所有的菜品摆置完毕,服务员温声退走。 何嘉看着他纠结的模样,突然笑出了声,语气很温柔说:“逗你的。” “这是我前几天在瓦拉集市淘的,那边的镶嵌成品首饰很多,你喜欢的话,我下次过去给你挑几样带回来,还有——” 祝览因听完他的解释松了口气,下意识打断他:“你是同性恋。” 这句话问得很突兀,何嘉此刻正非常绅士的给祝览因倒着他所说的葡萄酒。 他听完好像完全不感到被冒犯,反而微笑,黑色的眼睛里闪着餐厅细碎的灯光,显得目光闪烁。 何嘉想了想,直接道:“唔,是的,但我还没有谈过恋爱呢。” 祝览因手中的餐刀又在瓷盘上敲了一下,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他胸膛涌动的那股蓬勃跳动的火焰消失了。 何嘉抬眼看他,主动伸手把酒杯递给他,祝览因回过神,欠身接过,二人膝盖又不小心碰到了一起。 他这次没躲。 “你说的瓦拉集市,离这里远不远?” 何嘉看上去有点难以置信:“你没去过?” “嗯。” 奥布虽然是重要的矿产地,但比起欧区国家或者国内普通城市来说,实在是称不上繁华,而一些小商小贩摆置的露天集市,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虽多,但很少会有富人光顾这种简陋场所,甚至都鲜少得知或者是鄙夷厌恶的。 何嘉瞥了一眼祝览因手腕上价格称得上是可移动房产的名牌手表,觉得自己能够理解。 何嘉叹了口气:“奥布的集市大多都是露天的,条件很一般,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下次可以带你去。” “我不介意。”祝览因语速很快,“条件不会比矿坑差吧。” 何嘉终于看见祝览因在今晚露出了第一个愉悦的表情。 他继续说:“带我去吧。” 何嘉刚用取向试探完这人,对方居然不退反进。何嘉眼皮轻轻一抬,又垂眸搅拌着自己面前的果汁。 “那你给我什么报酬?” 这张长方形的餐桌面积很小,何嘉倾身靠近他,说:“雨季就要过去,要不考虑跟我合作开采拿货,我只需要上次那三个矿坑出的货怎么样?” 距离陡然贴近,祝览因清晰地看见了他眼下和鼻梁处的那两颗小痣,他身体往后一倒,顶着一张俊美的脸,灰绿色的眼珠从何嘉脸上扫到餐桌,随后一摊手,语气很是无辜地对何嘉讲:“可是我已经补偿你了,何先生。” 何嘉按下跳动的心脏,不动声色坐回去,用刀叉切割着牛排,勾唇笑道:“真是让人伤心啊,兰卡先生,看来我的奥布之旅注定不太美妙啊。” 面前的青年进食动作非常赏心悦目,他总是吃得很小口,抬头说话时,眼睛很亮,洁白的牙尖会露出来一点。让祝览因觉得这顿饭很香。 “除了原石,你还想要什么?” 祝览因学何嘉叉了块餐前苹果,咬了一口。 “赚钱呀,祝先生。”何嘉笑道,“我虽然不像您这么有实力,但也是个很好的合作对象呢。” “您需要跟中国人合作吗,我有一些销售渠道,如果您不介意赚一些小钱的话。” 他又用回了“您”的敬称。 祝览因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缓慢下扫,语气淡淡:“你调查过我?” 祝览因几乎很少动餐桌上摆盘精致的食物,说完这话,他轻放下餐具,双手指节交叉,立在桌上,泛着幽幽绿光的眼睛直视何嘉。 祝览因:“没有生意人会嫌赚钱多,要合作,但你能给我带来什么?” “我不缺钱,至少在奥布的矿区来说,我并不需要别人的合作跟投资。”他的手指轻轻敲打手背,漫不经心地道,“何嘉,除了这些小把戏,你还能给我带来什么?” 何嘉看着态度陡然转变的祝览因,蓦然懂得了对方的暗示。 陈其春调查的资料显示兰卡没有涉猎国内市场,何嘉因此是想靠自己与国内多个主流品牌的合作渠道当铺垫介绍给兰卡投诚。 莽撞,实在是莽撞。 何嘉垂眸,又盯着他手腕上那块通体漆黑的表,他才看清楚,这表盘边缘有一些微小刻字。 何嘉太阳穴一跳。 这是Veridian的永夜系列,全球限量的顶奢腕表。 真寄吧有钱。 何嘉冷汗往后背直沁,他抹了一把头发:“上次听你的管家说,你姓祝。” 祝览因好似全然不介意何嘉生硬扭开话题的举动,如常答复:“我妈妈是中国人。我随她姓祝,祝览因。” “所以,中国的市场,她有在经营,我暂时不需要合作。” 对方没有详细介绍业务,但何嘉听完还是轻轻笑了一下。 连对方的真名都搞不定,然后一无所知然后高傲自大自以为是坐在这里,自认为是在跟对方谈判合作,追回损失。 他的目光第三次落到祝览因的手腕上。 何嘉长长叹了口气,态度诚恳:“对不起,祝先生,我不能给你什么了。” 二人身高和体型都有显著差距,祝览因看他缩在那垂头道歉,好像原本一只魅力漂亮的花蝴蝶变成了垂尾收爪的饥饿小猫。 “但确实是因为你抢了我的货源。我调查你,只是想跟你谈谈合作。” 祝览因淡淡道:“没办法,丛林法则。” “去年战争的影响,全球珠宝的矿区供货市场都不那么和谐,身处异国当然要留很多心眼,跟奥布本地人做生意一定要狡猾,他们的口头信用算什么?” “矿主是生意人,只看谁更有钱,谁更有权。” 何嘉垂头:“嗯,弱肉强食,我不如您。” 祝览因摆摆手:“那倒不是,多留心眼就好。” 他说完端起面前何嘉为他倒的酒,尝了一口,发现味道确实不错。 “不过,你的设计很漂亮,审美独特。” 何嘉突然抬眸,眼睛亮闪闪的:“那你喜欢那枚胸针吗?我做得很赶,可能不那么完美。” 祝览因刚想说戒指他也喜欢,但还没来得及答复,一句稚嫩的奥布语童声在二人身旁响起。 面前的小女孩衣着干净,眼神清澈,抬眸时卷卷的睫毛翘起,很是可爱。她脖子上挂着雨伞,手里捧着零星几支玫瑰花,花朵已经被雨点打到,裤腿边也让雨水混合泥水浸湿。 这个餐厅的位置也属于奥布的“富人区”范畴内,多是一些外来游客和本地富人,所以很多生活较困苦的本地人会让自己的孩子出来摆摊或是向客人推销些手工小物件换钱。 二人坐在餐厅靠窗最显眼的位置,小女孩见两位衣着光鲜又长得好看的哥哥,选择径直朝他们走去,用着不太熟稔的话术推销着。 妈妈告诉她,这些餐厅里吃饭的客人大多是情侣,一定要找长得漂亮的那位推销,然后让她同桌的男士付款。 但今天遇到的客人不太一样,这里有两位哥哥,她一时间不知道找谁推销。而且这位漂亮的哥哥还没等她说完,就买下了她的花。 小女孩嘴里说的奥布语,何嘉没用翻译器,他猜得到小朋友的推销意图。 其实这几支花的卖相已经不是很好看。 何嘉看了眼祝览因,这位富哥没动,绿色的眸子垂着,似乎在思考问题。于是何嘉很快掏出钱包,赶在餐厅的服务生来赶人前,利落地数出几张纸币,给了远超出这几只玫瑰花的钱给她。 他接过花,又刮了刮小女孩的鼻头,温柔笑笑,挥手示意她快回 家。 小女孩揣好钱,连连鞠躬,转身跑出了餐厅。 何嘉用附赠的丝带简单把花扎好,再抬头,发现祝览因沉沉盯着他的动作。 何嘉被盯得发麻,默默把花放到了身后的沙发靠背上。 祝览因接着插曲外的话题问他:“你很想赚钱?” 何嘉:“难道我是来旅游的。” 祝览因:“…………” 何嘉意识到自己一时过于仇富,嘴急口快脱离了人设,于是又扯出笑脸补充:“诶,没办法嘛,我们国内工作环境实在是太卷,只能出国谋点生路了。” 祝览因一惊:“你很缺钱?” 何嘉:“额……我虽然跟您比不足一提,但生活上还是能混个温饱吧。您刚刚不还在说‘没有哪个生意人会嫌钱多’嘛。” 何嘉说完,抹了一把耳边稍长的黑发,指间的祖母绿戒指泛出光彩。祝览因看着,一时间也想不起是宝石衬人还是人衬宝石。 何嘉见他打量的目光和神情,就好像是在计算一件可供投资的项目。 然后他听见祝览因一针见血地说:“你是个原料买手。但你的审美和设计其实很有灵气,有天赋,也努力练过。” 这话是陈述句,但猜测很精准,何嘉诚实点头。 祝览因喝光了杯里的酒:“是有做品牌的想法吧?” 何嘉停下动作,坦诚承认:“当然,但这很难,我知道。” 祝览因点点头,再没有表达任何意见。他又夹了块已经开始氧化发黄的脆甜碎块苹果,汁水迸溅在口腔里。 祝览因今晚试过好多次,这一刻他终于确定,这绝不像他看着何嘉吃起来的那么香。 何嘉见他很优雅地擦了擦手,随即说了一句完全不相关、而且代表着结束话题和饭局的话。 “我在奥布停留时间不会太久。” 二人离去前,何嘉再一次主动,终于跟他在餐厅门口,换到了联系方式。 外面雨很大,何嘉让祝览因陪自己站门口等一下。马上就要雨夜开车,他刚滴酒未沾,此刻想抽口尼古丁清醒一下。 祝览因在后洗完手出来就看见这个狡黠的漂亮青年依旧后屈着一条长腿,懒散靠在墙边,仰着尖瘦下巴吞云吐雾,另一只手捧着那束临时扎起的玫瑰。 这人一安静,就总是有种阴郁疲惫的气质。 祝览因走近,闻见一股很清冽的薄荷味。 何嘉抬头,看见他深邃的绿眸慢慢开始透出不解的眼光,低声笑:“这个牌子我小时候就见大人在抽,很经典的薄荷味,国内带来的,你没见过吧?” 没见识的富哥。 何嘉嗤笑一声,恶作剧般,朝他递过已经濡湿的烟嘴,漂亮的脸蛋上抹出坏笑,就像高年级学生带坏学弟那样。 “我只有这一支了,要不要尝尝?” 祝览因绿色眸光落到何嘉不怀好意的脸上,然后,他看着那支明显带着湿痕的滤嘴,犹豫了一会儿,才说:“我不喜欢这个口味。” 没见识的富哥,或许猜出了这是一包劣质香烟。 如果抛开生意上的话题不谈,他又让人感觉……感觉很单纯。 何嘉收回手,当着他的面深深吞了一口,火星在他指尖忽明忽暗,一股清冽微辣的薄荷味很快围绕在彼此之间。 待他抽完,祝览因撑开伞,他又很快很自觉的钻进祝览因的伞下。 二人离开餐厅,肩并肩走进雨中。 走到车前,祝览因撑伞送何嘉上驾驶位。 他看见何嘉座位下有半截黑色的、貌似是他常用的那把黑色雨伞的手柄。 刚刚下车,何嘉踢走的就是这把伞吗?为什么?他是想跟自己打同一把伞才这样做的吗? 何嘉在兜里摸着钥匙,车门震动,他一抬头,发现祝览因居然坐上了副驾驶。 “何嘉,你听得懂奥布语吗?” 何嘉被蓦然一问,愣了半秒,很诚实地摇了摇头。 他看着长手长脚的祝览因现下屈尊在他这辆简陋的皮卡车厢内,让何嘉觉得自己虐待了他,于是语气带着一丝哄:“怎么啦?” “刚刚那个小女孩说的是——” 是什么,祝览因欲言又止。但下车前他要走了这捧花。 这是曼塔玫瑰,颜色淡淡,何嘉认为,或许是奥布很少见。 9. 雨天 祝览因居住的别墅区其实安保系数相当高。 何嘉沿着大道一路往回开,靠近这片区域后,跟以往他的长驱直入不同。或许因为是晚上,他中途停了三次车跟夜晚值班的安保人员核对信息。 到最后一次,是祝览因的管家下来开的别墅大门。 直到这个时候,何嘉才发现身后一直跟着他们且畅通无阻的黑色商务车终于消失了。 他的眉角不再跳动,舒了口气。 何嘉车技熟练,不似以往炫技,他平稳把车停在这栋豪华别墅前,扭头去看祝览因。 或许是喝了酒,祝览因正安静地靠着车窗闭着眼睛,额前棕色发丝垂下了几缕。庭院里的灯光打过他深邃的脸,眼窝略深,嘴唇紧绷。 睡美人还是小王子。 应该是很狡猾的小王子。 何嘉很想摇醒祝览因说自己18岁考驾照,19岁就拿到了赛车证,年纪不大,驾龄算是老司机了,这点路线就不用担心安全问题,而大动干戈的派人跟车了。 但,祝览因确实是很名贵的真王子。这也不能责怪他有防备心。 或许何嘉看起来很坏。 车厢内相当安静,只听得见祝览因规律的呼吸声,他看上去好像是真的睡着了。 得,自己不光出卖了色相还搭进去一顿饭,合作没求到,对方也是个直男。 那,多看几眼又有什么关系。 何嘉没有打扰对方,目光大胆地扫视着他眼睫垂闭的侧脸。 别墅庭院投进车窗的灯光被祝览因深邃高挺的眉骨和鼻梁挡住,所以有一部分脸部的线条因为照耀不到全貌而模糊揉进黑暗。 何嘉好歹也算个半吊子艺术家。艺术家对于美的追求,是不会因为艺术品是人或物而降级的,他照样也会惊叹于人类皮肉的融合塑造。 像是本性顽劣冷硬却光彩名贵的珠宝。 Venus。 何嘉暗自赞叹,他情不自禁侧过身,就像曾经无数次抚摸和打磨原石一样,他想抹平祝览因被光影打得不那么连贯的脸部线条。 啪—— 他的右手被人握在半空。 那双绿色的眼睛在昏暗车厢里跟他疑惑对视。 我……日! 何嘉心不跳了。 去他爹的Venes。 这狗日的Venes是个很狡猾的坏东西。 沉默。尴尬。想遁地。 何嘉想一头撞死在方向盘上。 他该怎么跟对方解释自己只是职业病犯了,而不是对方可能会认为的、是这个刚摊牌的好色同性恋胆大包天痴心妄想地想要动手动脚玷污他。 他只是职业病犯了。而已。。 场面尴尬如鸡。 何嘉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 “诶,祝先生,我正想叫醒你呢,哈哈。” 祝览因没说话,何嘉也不知道他信不信这套说辞,但对方没松手。 太他妈的尴尬了。 何嘉假笑几声,试图抽回手,但这货力气太大,抽不回。 时间在两人僵持的局面下走动,何嘉渐渐从臊皮红温转变成无奈,他破罐子破摔,干脆一抬左手,摁亮了车厢内黄亮黄亮的灯,整个密闭的空间霎时明晰。 眼前的祝览因脸颊微红,鼻息间泛着丝酒气。几秒后,他才垂眸看向何嘉的手,再看向何嘉本人略微显得有些神色不自然的脸。 祝览因好像不觉得有什么异常,反而组词很简单、但语气较强硬地质问何嘉: “我今天的礼物呢?” 何嘉抽手的动作暂停住。 祝览因今天穿的是灰色的衣服,借着车厢灯,何嘉才看清楚,祝览因半边肩膀已经洇湿变成深色了。大概是刚刚从餐厅走回停车场时,雨下大了,但两人共用一把伞。 “今天是,第二次见面,就没有了吗?” 祝览因有些固执地连续追问。 何嘉想起他上次送胸针时,有在卡片里胡诌乱写说是见面礼一类的。 不过,祝览因这语气让人听着有些歧义,好像何嘉是个吃干抹净搞到手提裤就走毫不负责的渣男一样,可关键是,对方比他的体型大得多,就算同是坐在车厢内,何嘉也要微微仰头才看得清面前这个俊美帅气的男人,而且他的手现在还被祝览因紧紧捏握在半空中。 怎么看,也像是自己被强制了。 场面继续安静如鸡。 何嘉少见地绷着嘴唇,他沉黑的眼睛在祝览因微红的脸上扫了一圈,得出了结论: ——这货酒量奇迹般的差。 何嘉一边抽手,一边轻声哄道:“当然有,你先松开。” 祝览因闻言像是被一根针挑了,猛地就松开了何嘉的手,他扭过头去,小声嘀咕了句:“算了。” 何嘉:“………” 管家终于走进庭院,但他只静静站在别墅门口,没有靠近车辆。祝览因抹开车窗上的潮气,看到他的身影,瞬间清醒了一些。 何嘉也没想到事态变成了这样。大概自己的审美和设计是真的很受祝览因这富哥的青睐,居然能让对方忽略自己唐突的举动。 但他目前只有一件自留款了。 何嘉一咬牙,暗暗想着是不是今晚得回去加班加点。要是借此套上更近一步的近乎…… 何嘉爽朗答应道:“诶,行,我明天——” 他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见祝览因突然伸长了手,轻轻捏了捏他的食指指节。 这些天因为赶时间切割打磨矿石和银料,何嘉指节间的皮肤不可抗拒地变得有些粗糙,双手都带着一些微红细小的、被打磨工具挫伤的划痕。 何嘉呼吸一滞,感觉这部分的肢体变得僵硬,一时间没有避开。 祝览因很快就收回了手。 “留伤口了。” 何嘉抬眸看他,对方在迷醉的神色中紧盯着他的手,眼睛里却有一种难以被人窥见的、且十分异样的神色。 何嘉骤然觉得被他握过的指节变得特别烫,心脏也在胸腔里振动得异常,这种频率从胸口延伸到脖子再传递到耳膜,特别响。 祝览因盯着他的脸,他醉酒后朦胧的视线漂移得有些缓慢,移到他洁白的耳上。 “你送我别的吧。” 啪的一声。 何嘉迅速往上摁掉车厢内的灯。他别过脸去,双手重新握紧方向盘,嘭地打开了车门锁。 “好的,祝先生,你下车吧,我也要回家休息了。” 说完何嘉双手合十,歪到脸颊边,当着祝览因的面,闭眼做了个想要睡觉的手势。 一秒。两秒。三秒。 他保持着动作,悄悄睁开一只眼观察情况。 祝览因眯着眼睛看他。</ p>最后他把那束淡紫色的曼塔玫瑰抢过去带下车了。 待他走后,何嘉才在驾驶座上长长舒了口气,打算在暴发户装修豪华的庭院里抽根烟再走。 烟雾袅袅,他后仰着脖子靠在车座上,斜着眼睛看向窗外的别墅。二楼是黑漆漆的单向玻璃,什么也看不见。 何嘉抽完烟,抬手摸了摸空掉的耳垂,还不太习惯。 这得算两次的见面礼吧? …… 雨还在下,陈其春在二楼看见那辆黑色皮卡车开进阁楼,他掏出手机一看,时间已经快到凌晨。 何嘉上楼后,陈其春在房间又等待了三十分钟,估摸着表弟应该洗完了澡,陈其春拿上一些采购资料,上楼去找何嘉谈一下最近商量好的货源和几位可以签合同的矿主合作的事情。 甫一走上三楼,就见何嘉房门没关,片刻后,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陈其春眉头一跳,以为还有谁在,他猛地推开门,发现何嘉连衣服都没换,正站在卧室窗前打电话。 何嘉察觉转身,兄弟俩无声对视,对方神色疲惫。陈其春默默退走关上门,临走前听见何嘉低声呵斥。 “爸爸,你总是不听我的,缺钱周转可以直接问我,你不要再去瑞丽。” “…………” 窗外雷声大作,雨点成片拍在窗棂上,何嘉气得几乎要站不稳,他头眼发晕,手指颤抖着扶住眼前墙壁。 那边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异国的闪电夹杂着雷声刺激着何嘉跳动的神经。 “开石是需要运气的,没有人运气会一直那么好。” 跨国电话因为网络原因时常卡顿,何嘉今天很疲惫,他没有耐心等待,正准备挂掉电话时,手机里的男人开始重新出声。 “嘉嘉,爸爸总是不甘心……你相信我,你再帮帮我,我保证以后不会了。” “我还在家照顾爷爷呢,以后真的不会再去了,爸爸知道你现在赚了钱,不愿意回家,可,你得回来看看吧。” “我不会管你喜欢女孩还是……”何父停顿了一下,“我从前,总是想你有个稳定的伴侣和家庭陪着你,不要像我。还有,你小姨也总是念叨你——” 何嘉深深叹了口气:“爸,我是在赚钱,这一年都会很忙,你好好照顾爷爷,不要再去瑞丽了。” 对面又沉默了一会儿。 “嘉嘉,你这些年,是不是还在怪爸爸。” 何嘉无意回答这个问题,他扯开话头:“做生意就是这样,哪有长盛不衰的,这不是还有我吗。” 他看着窗外的雨。 何父说的事情是指何嘉十四岁上初三那年,家族生意因为爷爷退休多年,资源和人脉本就下滑,又饱受国内连锁品牌的挤压和竞争,何父当时病急乱投医,盲目任人唯亲,店铺的核心岗位全都分布给他的堂兄堂嫂掌控。在何父眼皮底下,这家人一步步掏空了当时门店的货款现金流。 当年率先发现假账漏洞的是母亲。 不过,何父当了多年老板,重面子又自大,根本不接受和不相信在家当了多年家庭主妇的母亲提出的异议,话里话外还在偏袒堂兄弟一家。那几个月,何嘉周末回家,总是能撞见父母二人争吵。 何嘉喘了口气,看着窗外的大雨,雨丝像数根针尖一样细密。 他想起他最后一次见到母亲,是中考完的那天。 10. 醒不来的雨天 时间已经过去十几年,但何嘉依旧清清楚楚记得那天发生的所有事情。 甚至那天的天气是怎么样,空气味道和氛围是怎么样,以及每一个他所认识的人脸上的表情,他都还记得。 早上,温柔的母亲煮好了早餐,唤他起床。餐桌上,是一碗她亲手包的抄手。 满满一大碗的抄手热气腾腾,汤面冒着红油,上面还有几颗绿茵茵的葱花。 出发之前,许静宜对他讲:“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别紧张,你考什么成绩都好。” 何嘉吹着滚烫的抄手,连连点头。 许静宜揉揉他杂乱的头,笑说:“今天过后就是小大人啦,答应妈妈,不要再这么调皮了。” 何嘉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他实在是有些受不了母亲像哄幼儿园的小朋友一样对他。他脸一红,捡起背包,起身就往外走:“我知道了老妈,司机在楼下等我了。” 许静宜收起桌上何嘉只吃了一半碗的抄手,朝儿子的背影喊道:“晚上爸爸抽了时间,答应跟我一起来接你,然后晚上我们去你最喜欢的那家餐厅吃饭!” 何嘉打开家门,头也不回地挥手。 那天下午五点,考场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作为中学生的何嘉正式毕业。 国内南方城市夏季天气炎热,多大暴雨。到了傍晚,因为雨天加持,天色已经相当昏暗,校门口两盏高照明的大夜灯早早亮起。 校门口车流拥堵,人头攒动,很多家长汗还来不及擦掉,就要迎着暴雨帮自家学生搬动行李和一些舍不得丢掉的书本。 何嘉和其他欢欣雀跃的学生一样,背着书包拿着少量行李,打着伞一直踮脚在人群里往校门口探头。 这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沉下来,学校里的家长和学生大部分都已经欢欢喜喜地驱车回家。人流少掉一大半,但校门口还是稍显拥堵。 何嘉跟几个前来跟他道别的同学打完招呼,再一抬头,看见了三年同学兼邻居的许先云。少年清俊的脸趴在车窗上,大声喊何嘉的名字,问他家长怎么还没来,要不要捎带他一截,一起回家。 何嘉笑着拒绝,跟前排的许叔叔打完招呼后,兴奋地宣布他父母都要来接他。 许先云脸上看着有些失望,他从书包里取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何嘉。 “诺,我今天才写好。之前你发的纸,页孔被我弄坏了,我的这张你就只能夹进同学录里了。” 何嘉跑过去从他手里接过,微笑说:“嗯,那你跟叔叔快回去吧,暑假我们再一起玩儿。” 许先云点了点头,又笑起来:“好,那你一定要来找我玩。” 这辆黑色豪车驶入雨夜街道不久,不间断的警车和120跟他们擦肩而过。 许先云被蓝红交替的警灯闪到,他迎着雨打开车窗,看见对向车道碰撞变形的车祸现场,被警察迅速围上挡布和警戒线,白色的医护人员从急救车里鱼贯涌出。 他年纪尚小,满目悲悯地回头看了很久。忽地就意识到了什么。 “爸爸,爸爸!快!快停车!” 何嘉站累了,跑到校门后的保安亭下蹲着避雨。 一双皮鞋落在眼前,一抬头,他班主任正焦急地在通电话,说什么人找到了。班主任低头看他,喘了口气,垂手把手机递给了他。 “何嘉,这是你爸爸的电话。” 这是何嘉此生最不愿意回想的场面。 暴雨,炎热,腥味,嘈杂,混乱。 沥青路上的血流混进雨水,担架上有一张被红色浸透的白布。那里面裹着的,是他诞生之初就脐带相连的亲人。 何嘉到这里其实已经记不太清了,不知道当时是被许先云还是许叔叔一路拦着抱着,他渐渐地无法在那天的雨夜里嚎叫出声音。 在这个傍晚,在这场雨里的车流中,妈妈失去了生命,他失去了妈妈。 他还没吃完那碗抄手和那顿晚餐。 …… 何嘉疲惫地一搓眉头,眼眶一热,听着父亲在电话里不断重复、多年来一直持续的忏悔。 “对不起,嘉嘉,爸爸从来都是一个自大的急脾气。要是当年早点听你妈妈的,早点去查,那天我就不会跟客户纠缠,妈妈也不会赶到店里找我吵架,我就和妈妈准时来接你。” “我不会……不会让她开车。”何父顿了一下,嘶哑的声音染上哭腔,“我怎么会让她生着气去开车呢。” 何嘉失去母亲的那一天,何望封也因为自大和重情义失去了妻子。虽然最终堂兄一家多人受牵连锒铛入狱,但那大笔的资金早已转出国内流到堂兄子嗣的手里。就这样,何家苦苦维持了两代人的珠宝品牌线下所有门店经过这一遭外患内忧,最终未能起死回生,甚至负债。 为了还钱,重信用的父亲卖掉了原先的住所,何嘉因此失去了跟很多同学的联系。 虽然时隔多年,他还挺想跟许先云和许叔叔说句谢谢的。 因此,何嘉直到成年前,都保持着跟父亲冷战的状态。 直到高三那年,他猝然发现——才四十二岁的父亲,已经长满了白发。 父亲重头再来,靠爷爷仅剩的存款和之前的人脉货源积累,努力工作寻找客户。经济上终于开始短期回暖。 他偶尔又是个好父亲,那些年,他拼命地想补偿儿子,想要留很多钱给儿子。 何嘉因为亲眼目睹母亲很惨痛的去世,很长几年都是浑浑噩噩,学习不进去。 看着父亲的白发,正值青春期的他感到无比苦闷。 高考后已经成年的他艺高人胆大,为了给父亲减忧,直接偷拿了家里压箱底的、他妈当年的赔偿款在瑞丽蹦跶了三个月。 年仅18的何嘉,或许是何爷爷的专业能力隔辈遗传了,他对于石头这一块的鉴定能力毫不逊色。也或许是运气和天赋的集聚,他直接从狗屎堆里出了王炸,就这样偷偷赚上了钱。 正当他想以此邀功,并且让父亲不要那么劳累时,父亲已经感动得哭了。 何望封高兴得手都抖了,当众奖励了何嘉人生中第一个响亮的耳光。 他爹的,这真的很痛。 这是父亲第一次打他。 何父那些年里拼命工作,就是在为他存钱。事已至此,何父当即决定先拿出部分钱,把高考成绩一般的他送到国外留学,不给他染上恶习的机会。然后,自己则留在国内继续奋斗。 何嘉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自己是来讨父母债的。初中考完试害死了母亲。高中跟父亲冷战,表示不原谅他,让父亲为他早早白了头发。 但,祖孙三代同承一脉。 爷爷少年时国外淘矿炸断了腿,一边抱着断腿逃命一边不要命的在炮弹底下的矿洞里单腿乱窜,疯狂揣满左右衣兜——那是几块后来让他发家的彩色矿石。得救后,神人爷爷暗自窃喜,因为回国在即,他终于找到理由摆脱掉好几位在当地缠着他的异国情人。 “玛丽,你看吧,我腿断了,也不帅了,你跟着我没好日子的。” “琳达,这样,你得跟着回国照顾我一辈子了,要是我不开心,按古老的东方族规,你是要被浸猪笼的。” “萨拉,害,你就不用说了,所有人里我最喜欢你了,但我残废成这样,你得每天打五份工养我在国内的9个败家儿子和5个花钱流水的老婆们。” 一个颜狗,一个惜命,一个捞子。总之,对症下药。 以上为何嘉爷爷何齐岩为何嘉讲述的睡前故事。 逆天的爷爷有了跳脱的孙子,这父亲夹在中间,大抵是第一代又是独生子遗传,信息素最浓最精华最超载,他反应了几十年才反应过来,先是让富了一辈子的何爷爷老年返贫,棺材本都掏出来给他二次创业。 到现在,又轮到何嘉给他“上贡”了。 何嘉讨完他认为的父母债,就要开始“子偿父债”了。 要说何父,贡献也有,送出了家里唯一一个“留洋大少爷”何嘉。 其实这靠谱爹除了中途几年 开了小差,也算是靠谱了几十年。 但他当年霎时听闻18岁的儿子这么有天赋,这么会遗传,这么会赚钱,何望封觉得自己也未尝不可。 家道中落、事业挫败留下的不甘心深深折磨着这个中年男人。他刚开始只是关注,渐渐地,也染上了赌石。 首战胜。二战胜。 何老爹心想自己果然才是最佳继承人,更加信心满满。 此时不靠谱的儿子已经在国外读了好几年的洋书,突然脑筋抽抽,回国宣布了自己是gay,何父气得无暇顾及,直接暴打了他一顿。 何父更加觉得自己要多留很多很多钱给他这个晚年可能会孤独终老的不靠谱儿子何嘉。 继而何父三战赌石,然败。运气不行。 四战,大败。有点说法,好刺激。 五战,败败败。还有存款,再战一把。 六七八九…… 直到何父反应过来自己机票都买不起,而且已经在找何嘉讨要生活费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何嘉又双叒叕家道中落了! 但他够争气,没让爷爷老年再次返贫。 何嘉这样想着,心里宽慰了不少,不过沾上赌石就是无底洞。自己当年是为了父亲,才能年少轻狂去赌,但他靠了运气靠了机会靠了很多,总之不可能完全是靠天赋。 他被父亲强制脱离“上岸”,结果父亲又一脚踩了进去。 操。 一家三代人,就他读书最多,继而修正变好,因此何嘉自惭形秽,把自己剔除在外,即使如此,他家一门也有双至尊。爷爷老了蹦不动,这父亲嘛…… “我今年真的会很忙,等我闲了就抽时间回国看看。爸爸,这钱我先给你补上,”何嘉一抹额,很疲惫地说,“你怎么又染上的呢。” 这件事情他斥责过父亲很多很多次,他心里清楚这种刺激的奖励机制很难戒掉,可他实在是没有父亲捅漏天都能为他担底的能力,况且爷爷每月的医药费也是一笔大开支。 “我只是不甘心。”电话那头的父亲喃喃重复。 何嘉忍无可忍,又呵斥道:“再这样,以后我都不会管你!” 他啪地挂掉电话,一回想,父亲也是真的年纪上来了,居然连他喜欢男人的事情都能松口。 何嘉用自己的账户给父亲的账户汇了三笔钱。一笔生活费,一笔医药费,一笔用来还旧债和赌债。 他心里空落落的,光脚踩进浴室洗澡。 少年回忆是一场迷蒙苦涩的酸雨,灼得人一生剧痛,拉着人毁灭沉溺其中,不得善果。 何嘉想起自己在异国的大学开始财富自由的那些年里也没多大感触,他脑子里一直不能正常分泌多巴胺,整个人都是麻木灰暗的,为了寻求刺激,一直是靠极限运动刺激自己。 这其实也是一种赌博,赌自己会不会在某一场高空或潜水运动中痛快死去,但他当时收住了解开安全绳的手,因为他想着,这样会给很多工作人员和朋友带来麻烦。 不过现在都已经好起来了。他不再倚靠极限自毁的运动刺激自己,他不再麻木,甚至还真正爱上了自己的事业,学到了很多技能,并且收获了很多客户和金钱。 而且,这种情况只会随着年龄、随着努力越来越好。 何嘉洗完澡出来,推开了一点卧室的窗户,赤裸着上身,湿着齐肩长发站那儿吸烟。 朝下看去,阁楼下面的绿化情况很好,晚间的路灯还开着在雨夜里飘摇,绿树上,火焰木的花朵已经被打得只剩几朵挂着。 孤零零的。 房间里安静如鸡,何嘉些许落寞烦躁地摁掉烟头。 不过很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醒了他的颓废情绪。 何嘉走到床边,不看就接起,正准备问他父亲又怎么了。 但电话里是一个年轻男人才会有的醇厚好听的声音。 “何嘉。” 那头停顿了一下。 “我睡不着。” 11. 醒得来的雨天 祝览因在电话里闷闷说,听着确实像是在被窝里。 ……何嘉被这声音烧得手机都差点拿不稳。 对面真的看不出他是个gay吗,还是自己暗示得不够,连“前男友”送耳钉的胡话都拿出来试探了。难道,是他当时太敷衍的概括了他的感情经历,才导致这个跟他分开不到两个小时的混血帅哥产生了好奇,然后非要在大半夜给他打点意义不明的电话。 何嘉一时间沉默了。 “你在听吧,我知道有点打扰。” “但是,我就是想问你,”对方大概是组织了一下措辞,然后问,“你到底跟我约好哪一天去集市?” 祝览因语速很快,自顾自追问着,话筒里还传来些被子布料摩挲的沙沙声。 何嘉松了口气,但是想到他今晚刚解决完父亲的事,又被迫回想了很多从前不好的事情,再一想到母亲,他现下心情实在不佳,有些疲于应付祝览因。 何嘉用力搓了把眉头,强迫自己打起了精神,心里默默排练了好几遍自己的音色,保证情绪起伏正常后回答:“嗯,我在听,刚刚在洗漱。” “哪天的话,等我想想吧,祝先生。” 这语调还带着些安抚的意味。 但对方沉默了。 过了半晌,何嘉又叫了一声:“祝……祝先生?” 手机里突然发出了很大的布料摩擦声,像是人起身坐起。 几秒后,电话里才重新传来祝览因的声音。 “何嘉。” “你不开心吗?” 我不开心吗。 这下轮到何嘉顿住了。 他常年游刃有余的保持对外社交,人重面子又爱美,有可能会让别人觉得他是成天傻乐但长得好看的那么个男的,但很少会有人觉得他是会在某些时段是不开心的。 何嘉看着面前的窗户玻璃,上面照出他此刻大概的面部表情。 嘴角向下,眉目倦怠。看起来确实不开心。 但他能保证自己隔着电话,经过整理后传递出来的语气一定是愉悦幽默的,这是他多年跟人打交道聊客户谈合作练出来的本能。 何嘉第一次有些怀疑自己。 “为什么不开心,是因为我拿走了你的花?” 祝览因保持了原先的谈话速度,开始追问。 何嘉连忙解释:“不是的,祝先生,这怎么可能。” 对方顿住,然后沉声道:“那,因为我拿走了你的耳钉?” 何嘉下意识一碰空掉的耳垂。 他叹了口气:“也不是,祝先生。这不是什么大事情。” “那什么是会让你不开心的大事情?” 祝览因继续问他。 外面雷声又开始响起,连窗棂都能感受得到在震动。何嘉抖着手,迅速关上窗,往后退到床边坐下。 “我……”何嘉放弃了掩饰,“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什么是大事情。” 对方猝然听到他这个答案,又停顿住了,好像不想再追问这个原因:“嗯,你现在要休息吗?” “要吧。”何嘉重新起身拉上窗帘,把雨景拦在窗外。他的身体和大脑因为近来一直在连轴转,每到夜晚就会异常疲惫,“嗯,我要的,祝先生。” 何嘉强调说:“我得休息了。” “好。” “何嘉,我这些天都不是很忙。” 何嘉顾不上湿掉的头发,他直接往后仰躺到床上,内心颇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羡慕这种人。 本来第一次拜访祝览因的工作室时,看见里面高品质的原石和能达到拍卖级别的成品珠宝都还没让何嘉产生什么特别大的割裂,毕竟他跟祝览因也算是半个同行,很多珠宝商人都有这种像展厅的工作室,而且何嘉见这些宝贝也见得多。 他当时仅仅猜测祝览因只是一个经营着珠宝生意的生意人或者富二代。 因为这资本家很是低调,身上的衣着都看不出品牌。如果不是第二次见面,那块让何嘉近距离才看清的、带着细小刻字的顶奢限量手表。 像何嘉这种混不起表圈的也知道Veridian这个品牌,带上刻字就是个有市无价的藏品,多少高官富豪有钱都未必能买得到。 但就这样,被对方随意地佩戴出来吃饭。 他才深觉自己之前的做法简直是不自量力、蚍蜉撼树。 真搞笑。 这样说来,祝览因其实还挺有礼貌,挺照顾他的,那么委婉的拒绝他提醒他,就连跟车的保镖都远远的不来打扰。 何嘉初见时说的话一语成戳,祝览因确实是很名贵的真珠宝。 童话故事里的真王子。 像祝览因这种人,或许还会经营很多旁的产业,一直在钱滚钱,每天就算什么都不做,只要呼吸,只要时间在向前,就能听见金山进账的声音。 何嘉自惭形秽。 他曾对祝览因本人产生过的某些隐秘的想法都一扫而空,不敢妄想。 何嘉想到自己接下来这几天还要处理客户订单和跟当地小矿主谈合作,以及出图选原料选裸石等等等众多杂活。 这些工作都会让他忙得脚不沾地。 他无力招架,端正态度回复这位少爷:“嗯,那就周末吧,周末集市摊贩更多。” 祝览因马上回复:“周中不可以吗?” “周中我会很忙。”何嘉无奈解释。 “好。这是你答应过我的,你要记得。” “我会的,祝先生,我会提前联系你。” “嗯,晚安。” 何嘉顿了一下,也重复他的话。 他们挂完电话,何嘉左想右想内心都不能平复,他觉得出于对自身业务能力的质疑,也要向祝览因请教一下。 他起身边吹头发边单手摆弄手机发信息给祝览因。 你怎么发现的,我不开心? 这话有些不对劲,何嘉删掉,整理了一下:【祝先生,请问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一句话就能听出我的情绪低落,我的语气到底是哪方面出了问题,让你发现不对劲。】 那头几乎是秒回。 【你语速很快,回答别人的问题时反应也很快。】 【说话不会断掉,语气基本不会停顿。而且,你不会很正经。】 嗯,说得很细。 但这都是很浅显的,刻意掩饰的话基本不会让人听出有任何的区别。 何嘉停下了敲屏幕的手,在想要回个什么客套的话敷衍过去。 手机震动,祝览因一连弹了三条语音过来,背景掺杂着一些像是在 走动或者打开柜子的声音。 何嘉关掉吹风机,谨慎点开。 “何嘉,我其实在乱说。” “事实上,这可能是我对你本人的直觉。” 最后一条的语音秒数最大,何嘉耳朵尖已经有些发麻,他很谨慎的想要忽略掉,不过,这几条新鲜的语音都是直接连播的。 “所以你是真的不开心?”语音里掺杂着一些翻箱倒柜的声音,翻完对方才想起补充,沉声道,“但没关系,你不要不开心吧。” 何嘉猝不及防听见。 对方像是不太会安慰人,但语气却十分诚恳。 何嘉关掉手机,上床睡觉。 他梦见了自己经常会重温无数次的梦。 少年时期,那个炎热的、带着腥气的夏季雨天。梦里人群嘈杂,警车和救护车的铃声刺耳,不过很快,所有外界的声音离他远去,场景会迅速转换成一片浩瀚的黑色地图,头顶一束射灯打下,地上是红和白染到一起的。他跪坐其间,每次都会拉开这片布料,都能看见母亲面目全非的遗容。 然后,他会在这无边际的黑夜里无声痛哭嚎叫,这样场景就会转换成医院、太平间、再到母亲的葬礼。 这样,他才会走进后来的新生活里。 这一次,何嘉才重温到少时玩伴许先云和善良的许叔叔坐在车里跟他道别的场景。 何嘉感到痛苦,但他又无法醒来,他像曾经一样,无数次抬脚走进那个开创痛苦漩涡的保安亭下避雨。 不同的是,等了很久,班主任也没有来找他。 何嘉听见脚步声时,抬头看见的是一张让他感到惊讶的脸。 因为没有见过少年时期的这个人是什么样子,所以在梦里也无法复制,何嘉依旧只能看得见那张让他已经习惯、时常保持面无波澜的俊美混血脸蛋。 何嘉此时十四五岁,面前这个成年祝览因要高出他更大一截。这人不由分说地拉他站起来,他根本无力反抗。 祝览因绿色的眼睛又带上了那种怪异神色,一直看着他,不过表情还是很冷。然后,祝览因从他怀里抽走那把湿掉的伞,语气很诚恳地对他说: “何嘉,雨不会再下了,你不要不开心吧。” 少年何嘉闻言一惊,歪头往他身后看去。 如祝览因所安慰的一般,这个世界的雨真的不再下了。 何嘉放下心来,他很感动,满含热泪地低声对祝览因说了句谢谢你。 这个世界的阳光好温暖。 少年何嘉雀跃地揉揉眼睛,再一睁眼,暖色调的木质地板和淡黄墙面装修而成的房间内已经大亮。 何嘉从床上起身,走上前拉开米色窗帘,看见窗外,晴天大好,一群飞鸟从他眼前掠过,晃眼的阳光正从远方地平线透过密密树林穿出。 章连宇和陈其春早早起了床,有说有笑的在底下院子里冲洗石料。 何嘉长长舒了口气,果断推开了窗户,人声阳光和鸟语花香一齐涌进来。 这是他第一次从这个噩梦里轻柔醒来,且令何嘉心想事成。 在奥布要接连持续四到六个月的雨季里,终于在这平常的一天里,异常罕见地从早晨起,就开始大放晴光。 真奇怪,因为一些温暖的话语,梦到了奇怪的人。 12. 礼物 章连宇和陈其春进屋时,撞见了刚从楼上下来,而且心情很不错的何嘉。 何嘉照常散发魅力,留下一个微笑就算打过招呼,然后翩翩飞进了一楼大厅拐角处的厨房里。 何老板即将亲自制作早餐给他这几位嗷嗷待哺的员工。 吃过饭后,趁着天气好,何嘉带上了翻译刘路和黄佳莉兵分两路,一行人前往市场扫荡切割好的成品祖母绿裸石,一行人去矿场面见掌控当地民心导向的酋长以及一些前段日子就在交涉的小矿主,商谈矿坑出货后的优先收购权。 采购成品方面相当顺利,奥布本身就是祖母绿产量大国,裸石不光量大还优质。何嘉的客户渠道因为多年做珠宝裸石贸易本就广泛,再加上爷爷跟父亲留下来的一些人脉资源,目前现金流进账的收益水准很是可观,货款周转和员工工资衣食住宿方面完全不用担心。 吃一堑长一智,有了上次的教训,这次小团队调查有合作意向的矿主背景精得跟特务差不多,这次几人先查人再看矿。 等到矿主背景调查好了,矿权也精准核对无误,但还是遇到了难题。 由于失去了原先价格合适、出货稳定的小矿坑,而后重新接洽的矿坑的规模都比原来的大。那么,就算何嘉只专心抓原石采购,但在资金预算方面也会超出预算,照这个样子下去,雨季结束,也会迟迟收不了货,延误订单。 但有这种情况的外籍买手很多,所以前些日子,章连宇和陈其春去当地合作社接触了几位同国籍且有合作意向的华商,正在谈合伙收购原石。 不过,今天的工作完美结束,至于合伙人的事情,还有时间可以去慢慢接洽。 另一行人由章连宇带队,采购好珠宝回到住所时已经是下午。何嘉跟陈其春等人还在矿场上,处理好后才开车往回赶。何嘉在车上就提前联系了菜市场送货上门,又给房东交了个房租,顺道回了几个客户的消息,搞定了几笔小订单,才切回原来的个人微信,打算让章连宇接待一下送菜的商家,然后先处理一下肉类的食材。 他的私人社交很少,所以切回私人微信后,几乎是一眼就看见了祝览因发的两条信息。 何嘉点开看,这才发现,自己昨天问完祝览因居然没有回复对方。 实在是重大失误。 如果把祝览因当成客户的话,何嘉根本不会出现这种情绪上头而忘记回复消息的低级错误。 屏幕上还是停留在凌晨祝览因最后发的那句语音。但对方在今天上午和两个小时前分别又发了两条信息。 上午: 祝览因:【你之前的地址是对的吧。】 两个小时前: 祝览因:【我有说错什么吗?为什么不回复。】 何嘉有些头疼,这人真挺闲啊。 但何嘉还是感到自己罪大恶极,他突然涌上一股愧疚感,他觉得对方有点像一只可怜巴巴待投喂的小狗。可能是澳洲边牧这种,因为这种小狗眼睛也是绿色的,而且也有棕色的毛发,还是半垂耳的,很可爱。 想偏了。 何嘉坐在皮卡副驾驶,余光瞥了一眼陈其春。这表哥嘴里叼着根烟没点,正撸着袖子,露着半截小臂目不斜视的专心开车。 何嘉有些心虚,还是侧了侧身,打字回复祝览因。 【不好意思祝先生,今天实在是太忙了,我刚从矿场下来。】 【那是我的住址地,怎么了?】 然后顺手发了一只卡通小狗眼泪汪汪的表情包。 何嘉忍不住想笑,突然觉得这表情包跟他联想的祝览因有些相似,所以发过去,很窝窝囊囊的,试图用这种方式,悄悄报复和挑衅一下对方。 “干嘛呢?” 陈其春像鬼一样在旁出声打断他。何嘉吓得手机差点从窗户边滚下去,这才发现车停在了路边。 还没开出山谷,碎石陡峭路况不佳,绿树丛林茂密。 陈其春把车熄火,扭头看着这一脸诡异的弟弟。 何嘉见状,蹙着眉头反驳:“你停车干嘛呢?” 陈其春回想起何嘉刚才回消息时满脸的笑意盈盈,再到现在一脸的凶神恶煞,他不由得搓了搓手臂上突然冒起的鸡皮疙瘩。 “放水啊,我还能干嘛?马上进城了你来开。”陈其春砰的一声摔上了车门,往林间走去。 没走几步他就听见何嘉在后面开门走下来换了驾驶位置,一边嚷嚷:“车上还有女孩子呢,这傻逼真是够够的。” 黄佳莉早已不是刚来的小年轻,她已经习惯了这两兄弟斗鸡般的相处模式,陈其春的大咧咧粗神经以及老板阴晴莫测的变脸大法她领教多次,继而选择在后座装鹌鹑。 何嘉只要上了热闹的马路,车技就是不显山不露水的,只有在封闭道路或者到家门口时,才会露上那么一手。陈其春和黄佳莉还没从他握住方向盘的漂亮指节间操作出的漂亮车技中回神时,何嘉已经开始催促起二人下车了。 何嘉下车前特意看了眼手机。 祝览因没有回复。 众人又叫上两位本地经常做公区清洁的女士雇工,在院子里热热闹闹搞起聚会来,依旧是几位男士搭建烧烤架,处理牛羊鸡肉,女士们则负责调料炙烤摆盘。 大概处理完生肉,陈其春扭头进了室内厨房,说要炒两个中国菜让两位雇工尝尝鲜。 外面已经架起烤架开始烤肉,所以陈其春食材都挑选的素菜。他手法熟练,大火爆炒,很快弄了一大份油亮的土豆丝和清爽的拍黄瓜,还有一份待炒的下酒花生米。 何嘉刚洗完澡吹完头发下来,就听见表哥在厨房叫他。 “何老板,没订啤酒啊。” 何嘉这会儿浑身清爽舒畅,懒得跟陈其春嘴贫:“行行行,我现在去旁边商店买,你等下把房东的蓝牙音箱拖出来玩一下。” 陈其春头也不回:“滚滚滚,快去快回。” 何嘉随手抓了件短袖,把手机踹进裤兜,翻译器都没带,直接抽了几张现金就出门了。 今天天气很好,一整天都没有下雨,到了傍晚的夕阳血红沉下。 跟国内不同,这里的落日真的是血红的、巨大的一轮,如果在视野开阔的郊区,还可以看见它慢慢沉入地平线,然后天际就变成深蓝乌黑,繁星点点。 何嘉今天心情实在是好,他买完酒,嘴里叼着根烟,也没点,一路哼着含糊的歌,双手抱着箱啤酒,脚踩拖鞋悠哉悠哉地往回走。裤兜里的手机震了几下他都无暇顾及。 直到他看见一辆黑色的商务豪车停在阁楼的马路前。 下一秒,他裤兜里的手机就开始持续震动。 何嘉只得单手抱住啤酒,把嘴里的烟咬到嘴角,抽出手去兜里掏 手机接电话,看清备注后接听。 “喂,祝先生。” 祝览因在那头说:“我刚发的消息你还没回。” “哦,我刚回来去买东西了,怎么了?”何嘉把腿支在一旁的花坛上,单手卸了劲,把啤酒搭在这条腿上边借力边讲电话。 祝览因听他解释后,声音变小了一些:“我现在在你家门口。里面好吵,我没进去,你在家吗?” 何嘉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啊?我在,怎么了?” 手机里的声音戛然而止,好一会儿后,何嘉才听见祝览因说:“等等,我看见你了。” 然后对方挂掉了电话。 何嘉一头雾水,把手机揣回去,一抬头,看见那辆商务车上下来个身高腿长的男人。 奥布晴朗的夜空月光很亮,再加上马路上的路灯,何嘉5.0的视力一眼就看清了这位堪比广告男模的混血帅哥是谁。 何嘉看着对方朝自己大步走来,站在原地愣住了,然后动作有些畏畏缩缩地把支在花坛上的腿收了回来。 他突然觉得脚上踩的人字拖有些无处遁形。 祝览因很快走到他面前,一股成熟男士冷香的香水味也裹挟压下。 他还是那个万年不变的表情,跟何嘉梦里的如出一辙。 何嘉愣住了,没先开口打招呼。 祝览因挑眉看他,绿眼睛里带着疑惑:“你们这是……在办聚会?” 何嘉点点头,唾液早已经把纸烟嘴濡湿,他抱着箱酒,没有多余的手去拿下来,只得把烟夹在嘴里,口齿含糊问:“祝先生,你怎么来了?” 祝览因也想知道自己为什么来了,他深深地看了面前的人两秒。 何嘉这会儿大概是刚洗完澡,黑色的头发还有些潮湿,身上还带着一股清爽的味道。穿着不像平时那么精致,就一身普通的白色短袖牛仔裤,胳膊上正稳稳地抱着一箱酒。仰头望着他的眼睛亮亮的,不似日常狡黠。 东方人本来就很容易比实际年龄显小,这样一看…… 祝览因突然毫无征兆地伸手从何嘉嘴里把那根十分违和的香烟抽了出来。 然后啪地一下丢进了马路边路灯下的垃圾桶里。 两人安静了三秒。 何嘉傻傻地咽了口唾沫,还没反应过来,表情有些呆,假模假样夸赞道:“额,祝先生准头挺好。” 祝览因也不回答他的问题,他就这样看着何嘉,灰绿色眼睛的目光很是灼人。 他今天穿的是材质很好的亚麻长袖淡蓝色衬衫,很宽松,但风一吹,两块蓬勃的胸肌弧度让何嘉看得明明白白。 两人就这么隔着一箱啤酒的距离面对面站着。 何嘉作为gay,有些不太自然的移开视线。 他的手臂已经很酸了,脚上的人字拖更是让他脚背发凉。 何老板在外人面前这样很没有安全感,他很想走掉。但关键是,他又不能得罪面前这人。 何嘉只得尴尬笑笑,主动说:“祝先生要进去坐坐吗,我们在弄烧烤。” 何嘉说完,双手蓦然一轻。 祝览因很是自然地从他怀里把包装很是简陋的啤酒箱单手拎了过去,提稳后,开口对他说了句谢谢,然后又低声补充了一句。 “但是我只给你准备了礼物。” 何嘉一脸问号。 13. 谁是哥哥 祝览因觉得何嘉昨晚的情绪问题自己应该负起一半的责任来。 有可能是自己在这段相交尚浅的关系里只知道索取,或者是,昨晚见面跟他谈到生意上的话题时语气稍有些严厉。 祝览因这一整天反省了很多。 昨晚是何嘉跟他的第二次见面。 但并不是他见何嘉的第二次。 细细数来,从矿场初见,再到后面何嘉上门挑选石料和赠送胸针,他都见过他。 但每一次,他都是不同的心境。 第一次,他觉得这个耳边夹着红花的东方男人真招摇,说话轻浮又八面玲珑。两人刚认识才说三句话,他就亲了他一下,祝览因挺生气的,觉得这很没有边界感。 但这人当时发烧了,苍白缱绻的眉眼又让人觉得他很脆弱,所以自己下意识在本就是优胜劣汰的生意场上留下了叫做“补偿”的破绽。 第二次,祝览因主动让他进入自己的区域,他在二楼,抱着观望的态度想看看以老辣精明闻名世界的生意人会不会贪得无厌索取“补偿”。 但他什么都没带走,只带走了几颗废料,然后还赠还给他精致的星星戒指说要交换,并且告诉他这是宝石的“起死回生”,然后逗他说,他叫何小祝。 第三次,他开始有了一种期待的感觉,他收到了何小祝所说的第二件礼物。 后来,如这人承诺所说,他收到了第二件礼物:那枚胸针。它也很漂亮,像一截自由展开的纤长飞羽。 何小祝的打磨技术和审美实在是精巧。 第四次,祝览因想了想。 第四次他们见面了。 不过,那家餐厅的苹果,他看何嘉吃真的很香。 今天,祝览因让人去那家餐厅又订购了好几份回来,让管家以及助理菲佣等人都尝了,众人一致点评这苹果真的很美味。 祝览因自己又品尝了一下。 于是,他发现了一个十分可怕的事实。 他只觉得何嘉吃起来香甜。 所以祝览因昨天晚上想这件事想得不是很能睡得着,于是他果断打电话给何嘉,但对方心情不是很好。 祝览因想来看看他。 “你昨晚睡得好吗?祝先生。” 祝览因抱着那箱啤酒回过神来,听见何嘉很温柔地问他。 何嘉跟他并肩走回来,中间很多次试图说点什么,但祝览因一路低头好像在思考问题。 这会儿马上就要到家了,不愿冷场的何嘉必须主动搭话。 祝览因闻言反应了一下,看见何嘉领着他从阁楼旁的一个小铁门里进去。何嘉左右歪头好像是在预估他与这扇门的门框谁短谁长,然后走在前替他挽住头顶已经爬上门框的绿色植物的藤蔓。 祝览因微微弯腰低头才从这扇门里钻进去。 何嘉看着他的背影。 真的很像一位名贵的异域小王子跋山涉水一脚踏入了灰姑娘布满荆棘的住所,即使小王子很低调,没有用满身叮呤咣啷的宝石金饰来彰显贵气。 祝览因走出一段距离后,发现何嘉没跟上来,他停下脚步,转身等他,撒谎说:“还可以,你呢。” 何嘉大步上前,回忆起了昨晚的梦,轻笑着答复:“我也不错。” 祝览因跟随何嘉穿过阁楼走进了隔老远就能听见很是热闹的后院。这院子很宽阔,草坪上种着几颗三米高的绿叶小树。 院里的夜灯全都打开了,草坪上有两张折叠桌拼到了一起,齐人腰高的烤架呼呼冒着炭火热气,部分炙烤好的食物和汽水已经摆上了桌,香气随着二人的走近飘了过来。 阶梯旁摆着一架音响,放着浪漫的外文歌,小树下几位女士聚在烤架旁时不时翻着烤签撒调料,一边说着奥布语嬉笑打闹,章连宇还在一旁带着手套埋头处理食材。 黄佳莉和刘路率先看见了这两人,下巴还没收回去,章连宇同样惊讶,他放下手中的食材,布满油渍的双手朝上举着,走到了这两位姑娘背后搭话。 章连宇压低声音:“我去,这谁啊,是何老板挖回来的广告模特吗?” 何老板身量本就修长,他身后又领了个比他还高的男人,很难不让人一眼就注意到。 其实众人每天看着花儿一般的何老板,对于美貌的抵抗力其实已经相当之高,但陡然见到这么个深邃浓郁的混血帅哥,还是会惊叹不已。 何况,章连宇还是初见。 走近些他才看清,这年轻男人的眼睛瞳色是灰绿色的。 这人发色偏棕,眼窝深邃,双颊内收线条流畅,鼻梁眉弓都很突出,整张脸立体度奇高,是非常上镜的那种浓颜长相。除开这些特征,他又不完全像异国人,面部更多的是东方人的柔和冷淡,实在是过分俊美。 何嘉看着众人好奇的神色,还在想怎么介绍这位突然来访的客人。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祝览因到底要干什么。 何嘉只得说了些客套话跟在场诸位简单概括了一下。 章连宇连连点头,主动伸手想跟祝览因握手。 何嘉从祝览因手里接过啤酒放到脚边,见状微一蹙眉,赶紧阻拦:“诶,嘛呢,手上全是油。” 章连宇往后背过手去,羞涩笑笑:“不好意思帅哥,忘了,我给你找个凳子坐。” 祝览因上下打量了一下章连宇,说了声谢谢。又朝一旁的刘路和黄佳莉还有烤架旁的两位女士雇工微笑点头,当打过招呼。 几位女士如沐春风,连忙热情招待。 气氛并不因此尴尬,刘路旁的两位本地雇工女士面带羞笑地说着奥布语,悄悄在祝览因身后谈论着他这位新客人。 章连宇洗完手给祝览因找了个干净的牛津布折叠椅,拖到他面前时,这位身高预估190的混血帅哥大概是思考了两秒,然后才没有心理负担地坐下去了。就是腿放得比较累。 何嘉从一楼客厅拿完几个一次性塑料杯出来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众人气氛相当不错,祝览因还很绅士风流地跟刘路和黄佳莉坐一桌聊天。章连宇和另外两位雇工语言不通,但依旧默契十足,各说各的处理食材。 何嘉一走进院子,就发现了祝览因的目光。 就好像一直在等他一样。 何嘉不太自然,走过去把那箱啤酒剪开,用启瓶器利落地撬着瓶盖。连续撬了几瓶后,听见背后传来了陈其春装腔作势的声音。 “兰卡先生!稀客啊!” 祝览因闻声抬头,面前站着的是个头发短而利落、麦色皮肤五官俊朗的年轻男人,这人左右手各端着两盘子冒着热气的菜,脸上表情说不上和善。 祝览因觉得有些眼熟。 “你好?” 由于刚刚何嘉进屋 跟陈其春提前知会了一声,他并不惊讶这洋货在这儿,但陈其春为了彰显礼貌,还是特意高调打了个招呼。 陈其春弯腰把菜放到桌上,也不在乎对方记不记得他。他大咧咧一笑:“诶,招待不周啊,都是年轻人,你随意啊。” 陈其春拿过桌上抹布一擦手,转身蹲到一旁撬酒的何嘉身旁,小臂勾过何嘉肩膀耳语。 祝览因视线跟随,才发觉这是个很俊帅的男人。 陈其春抢过他手里启瓶器,凑近何嘉小声道:“你丫挺牛逼呀,下了什么迷魂汤,人还上赶着来玩。” “闭上你的狗嘴,这是我潜在发展客户,”何嘉懒得装,直接推了一把陈其春,把启瓶器抢回来,塞了一瓶没开的酒给他,小声骂道,“你闲得没事儿,拿你狗牙撬开。” “诶诶诶!怎么跟哥哥说话呢。” 两兄弟争执不下,其他几人都见怪不怪,继续忙着手里的事情。 何嘉烦死,抹了一把掉到耳边的长发,仰起脸道:“好的哥哥,对不起,滚滚滚。” 陈其春就受不了他这假皮子笑脸样,正想再骂两句,但一只修长白皙的手自上而下从兄弟两人中间穿过,接走了陈其春怀里没开的酒瓶。 两兄弟蹲在一处,同样懵着脸一齐抬头。 祝览因冷着脸站他俩面前,拿着酒瓶淡淡说:“我来帮忙吧。” 陈其春见状,立马站起来,说了句你们玩,又钻进大厅厨房里去端菜了。 何嘉错开祝览因再伸过来的手,站了起来,举着手里的酒瓶问他:“可以了,先开这几瓶吧,你能喝吗,这个度数挺高。” 他对他的酒量保持质疑。 祝览因视线扫过包装,很诚实的对何嘉说:“没喝过这个,我可以试试。” 何嘉不置可否。 由于都是年轻人,席间氛围很好。奥布本地两位雇工女生热情开朗,虽然语言不通,但有两位翻译坐镇,众人嘻嘻哈哈都能聊到一块去,无所不谈。 因为文化习俗不同,说到兴头上这两位奥布本地雇工起了兴致,要拉着黄佳莉和刘路跟着音乐跳一段。 几位男士则负责捧场倒酒小酌。 奥布今晚的夜空晴朗,何嘉往上仰头一看,月亮很圆,几颗闪亮的繁星挂坠在旁。 这场晚餐的氛围相当融洽,令人倍感放松愉悦,再说,一旁还有个帅哥作伴。 在场只有何嘉跟祝览因最熟,所以祝览因坐他旁边。 他也不怎么吃东西,光喝了几杯何嘉给他倒的酒。 何嘉在社交场合十分能照顾个人情绪,他主动帮祝览因拿了很多食物在他面前的餐盘中:“烧烤和中餐就是油大,调料放得比较重,吃得不习惯吧?” 祝览因诚实点点头,然后问了一句跟什么都不搭边的话。 “哥哥?” 何嘉愣住:“什么哥哥?” 祝览因朝背对着他们、且正在跟章连宇聊天傻乐的陈其春扬扬下巴。 何嘉反应过来,他偏头直视祝览因,笑起来,语气轻巧:“啊对,是哥哥啊。” 祝览因喝了酒又不说话,只蹙眉看着他。 何嘉跟他对视,突然想起自己之前说耳钉是一个莫须有的前男友送的,祝览因也是这个表情。 他当时以为祝览因是对自己是个同性恋这事儿产生的嫌恶表情。 14. 旧账 何嘉看着祝览因微红的脸颊,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狗日的。 祝览因喝酒了伤害的却是他。 这货在想什么? 何嘉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也不知道这货受酒精麻痹了的精神状态还好不好,他连忙澄清:“是哥哥啊,亲哥哥,亲表哥!” 对方语气急促,不像平时温和。 祝览因听完蓦然一怔,看样子是清醒了些。 “你以为是什么?”何嘉隔开了点距离,表情装得很严肃。 祝览因放下塑料酒杯,绿眼睛盈盈看着他,缓了缓说:“我看你们很亲密。” 何嘉也带上了不解的目光,下意识想说关你什么事。但他默默反应了几秒,终于把自己气笑了,才开口:“我确实是gay,但不是见着个男人就要往上贴吧。” 二人距离太近,他身上那点子冷香混杂着酒气萦绕在何嘉鼻尖。 何嘉又默默隔开了点距离。 祝览因听了何嘉的话,表情还是很迟钝。他眼神迷茫,脸颊微红,唇间正反着酒水的光。 何嘉见他醉得不清,自己也装不了太久的严肃表情。他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见周围没人注意,趁机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祝览因侧边下巴。 何嘉嗔笑逗他:“调皮。” 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这只趁对方醉酒反应迟钝而揩油的手还没收回,就又被祝览因抓住了。 抓得很紧。 两人对视,彼此的眼神和表情都不自然。 何嘉呼吸一滞,见祝览因叹了口气,突然低头凑近他颊边,那架势亲密得像马上要亲吻一样。 直男下手真够劲爆的。 何嘉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反应,就听见祝览因凑在他耳边语气很飘忽地质问他。 “你上次在车上,是不是也想这样——”说到这儿,祝览因停顿了一下,似乎难以启齿,声音变得更小了些,“想这样……” “摸我。” 最后这两个字的音量都快被他调成静音了,像是不知道怎么从嘴里过出来的,随便滚了一圈就滚进了何嘉的耳朵。 何嘉听得清清楚楚。 他咽了口唾沫,实在是没想到这货居然记得。 老天爷,这家伙的反射弧是不是也太长了些。 何嘉心头大震。 “为什么?”祝览因得不到回应,加重了语气追问何嘉。 恰巧此时一曲结束,众人马上就要回头,何嘉实在不想当着诸位员工的面狼狈出柜,他用力抽回手坐好。 何嘉挥手一推,敷衍道:“诶诶诶,因为你可爱。” 祝览因闻言一顿,像是恢复了正常,不再固执地去抓他的手。 众人又开始绕着桌子吃饭喝酒,何嘉依旧滴酒未沾,他时不时用余光看一眼祝览因。 对方跟他的这一伙人都相处得十分融洽,面对黄佳莉和章连宇好奇提出的一些问题也能优雅微笑着回复。可能是因为喝了酒,说话间变得迟钝了些,但不熟悉他的人或许不太看得出来。 何嘉放下心来,拿出手机开始摆弄,一切回工作微信,才想起来有好几通客户电话等着他。恰巧此刻铃声响起,何嘉迅速起身走到一旁去接电话了。 陈其春本就憋着一口气,见何嘉走开,他把话题引回矿场,突然跟章连宇大声谈论这两日的工作内容,说到了资金周转和正在苦苦寻找合伙人的事情。 祝览因闻言,主动问:“来奥布,资金怎么不带够。” 陈其春趁此大倒苦水,语气激昂:“哎哟喂,兰卡先生,原本是预算是够的,但那老阴比矿主不是跟您合作了吗,我们现在能接触到的矿坑规模太大,实在是啃不下来。你看我们何老板,大半夜了还在聊客户。这几天他一个当老板的,简直是忙得团团转,又是做贸易又是跑矿场的,下巴尖瘦得都能戳死人了!” 祝览因顺着陈其春视线看去,看见何嘉背对着他们,单手撑着树在打电话。他低头弓起的后颈十分白皙纤细,骨骼凸出。 祝览因呼了口气,又听陈其春问:“诶,说到这儿,兰卡先生在当地有没有合适的矿主或者合伙人介绍介绍啊。” 祝览因思考了一会儿,说:“规模小的小矿主你们自己就能接触得到,其余的,按你说的话,都会超出你们的预算。” 陈其春仰头闷了一口酒,忿忿不平道:“那兰卡先生,你刚好抢走的就是我们能负担得起的矿坑呢,真是孽缘啊。” 全场鸦雀无声,众人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就连两位听不懂中文的奥布雇工都察觉不对,骤然安静下来了。 说到这里,谁都能看出陈其春是在攻击祝览因。 祝览因闻言叹了口气,一搓眉头,迅速清醒。 他口齿清晰地说:“并不,可能是我没来得及解释吧,但我默认生意场上就是这样,弱肉强食,你方唱罢我登场。” “但何老板懂的道理你们未必能懂。” 祝览因一针见血指出:“你们认为你们的背调做得够了吗?或许是前几年一直在其他国家做原石珠宝生意,安逸惯了?” “不过确实,奥布原来的局势也没有这么复杂,但另一重要的宝石矿产区受战争影响,无法正常出口,全球祖母绿原料的产量都在缩小。市场明面上是供不应求,原料价格高涨。但奥布也受影响,暗地里明争暗斗变得很危险。” 章连宇下意识问:“什么意思?” 陈其春放下酒杯,看向祝览因的眼神不太友善,他接过话来,冷笑道:“要防小人的意思。” 这话不知道是在跟章连宇解释还是在暗示祝览因。 祝览因直视着陈其春,一字一句道:“我说,那个叫布登的矿主在骗你们,你们挑中的矿坑矿权存在纠纷。” 陈其春脸色变了几番,早准备好的话一箩筐甩出:“可是我们核实过,也走访了半个月。确实,这片矿场之前存在多方股权共有的情况,但布登是有权转让他的份额的。” 祝览因往后仰头,扫了一眼桌上盯着他的众多年轻面孔,突然笑了笑:“他有什么权利?” “我在奥布投资了很多家矿业公司,矿场股权数不胜数。我真的没有必要跟你们争这种规模的小矿坑。” 陈其春抢话:“那为什么,你刚好那些天跟布登签了收购矿权的合同。” 祝览因泰然自若,轻描淡写道:“因为这个矿权原本就是我的。” 众人:“…………” 有真寄吧烦有钱人。 “我说了,他在骗你们。” 陈其春咽了下口水,做了个愿闻其详的手势。 祝览因抬眼看他,冷着脸娓娓道来:“今年外籍商人大量涌入奥布,遭遇奥布矿主样品掉包,糊弄签合同和‘鸡窝矿’的不在少数。至于为什么敢这么乱,原因同上:战乱。战火虽然没烧到奥布,但是穷凶极恶为了钱不要命的罪犯肯定烧过来了,鬼知道明天是怎么样呢,所以,奥布矿主也急于套现,甚至是诈骗。” “我猜,布登拿了旧协议的复印件以及其他统一口径的话术欺骗你们,原因很简单,他想收几 份钱。” 由于何嘉这个润|滑|剂不在,一桌人现在异常尴尬沉默。 陈其春明白祝览因说的意思,并且下意识的清楚对方不是在说谎。 他一时有些无言以对。 祝览因不觉异常,慢条斯理端起桌上橙黄的酒液喝了一口:“我当时就在提醒你们,这是我的长线保值产业,所以矿权我早就收购了。你们的出现,只是提醒了我还有布登手里的散股忘了在矿业局备案。” 黄佳莉作为翻译都听懂了,她接话道:“就是说,布登到最后一刻还在骗我们,只是为了逼我们加钱付定金,然后他打算最后圈一波钱了溜之大吉。” “对,为了避免这个黑心矿主给我留下烂摊子,所以我来得很快。”祝览因突然想起来陈其春跟黄佳莉他都见过,他随意地指了指,“也就是,你们都在场的那天,见证了我跟布登签订合同。” 那么当时在矿场上,布登说兰卡在价格上提了百分之20,且精品还是废料都是统一价收购的奇葩话术全部都是在逼他们提价。但是,还好何嘉当时卡着定金,提出要跟兰卡见面议价谈合作。 陈其春喘了口气,脸色难看,只是举起酒瓶对着祝览因隔空碰了一下:“呵呵。那您的出现其实还间接挽救了我们马上要砸下去的第一波定金。” 祝览因笑了一下,知道对方听懂了。为了表示自己不计前嫌,他大方跟陈其春举杯。 气氛陡然松懈下来。 劣质酒液在口里过着,祝览因登时觉得后劲十足,语气又变得含糊:“是的,所以你们现在被迫改变策略、继而资金短缺的问题,不要再怪到我头上好吗?陈先生。” 陈其春是个豁达通透的人,他红着脸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仰头对瓶吹了。 祝览因假装笑笑,自己主动给杯里添酒,意图效仿他。 但一只灵巧的手从他颈侧穿过,夺走了他手中的塑料杯。 祝览因清晰的感觉到了何嘉清爽的味道正扑在他的肩旁、他的耳边。 然后才听见他温柔的声音流淌过来。 “祝先生,少喝点。” 很轻的一句话。 祝览因耳尖很烫,醉意霎时清醒片刻,他察觉自己的的心脏突然以一种诡异的速度在涌跳。 等祝览因抬头去看时,何嘉已经直起了身子,正垂眸眯着眼睛看他。 这人不知道在他们背后听了多久。 祝览因看见自己的酒杯在何嘉手上。 黄佳莉看着气氛实在是有点诡异,主动吆喝大家继续吃喝,转头用奥布语跟旁边两位雇工女士概括了一下,两位奥布女士大方笑笑,又开始调动气氛。 刘路是个比黄佳莉年龄还要小的女孩,她在奥布留学,刚好应聘上何嘉这份兼职,所以说话间还是比较谨慎。 她悄悄扯了扯黄佳莉的袖子,问:“佳莉姐,你觉不觉得,老板跟兰卡之间有点奇怪。” 黄佳莉顺着话看向一站一坐的两个人:“不好说,但实在是……” 实在是很养眼。 这两人同框,脸蛋都漂亮得不相上下,甚至老板更加符合东方女孩儿柔和的审美。 但,他们两个好像也挺般配的嘛。 这句话黄佳莉没敢说。 何老板装人的时候不炸毛,得天独厚的外貌条件让他无论做什么看起来都相当优雅,他现在正虚虚撑着祝览因座椅身后的靠背,低头垂眸跟坐着抬头的祝览因对视,很是不厌其烦的逗弄着这位冷着脸的客人。 眉目间说得上是很温柔的。 15. 还有谁 何嘉从陈其春开始发难逼问祝览因的时候,就一直尖着耳朵在听。 直到他听见祝览因语气有些傲慢地说他们“被迫改变策略、继而资金短缺的问题,不要再怪到我头上”时,何嘉走过去打断,摁住了他的酒杯。 塞翁失马。 何嘉知道这个道理,但是他还是有点火大。 气自己恃才傲物,气自己狂妄自大。确实像祝览因说的,自己做生意安逸惯了,但他这些年周转多国,也吃了很多苦,赚了钱,就容易忘掉了。 或许还有一种羡慕和嫉妒祝览因的心理在作祟,让他有点不服气。 但没办法。 何嘉又转身去接了个电话。 陈其春一向是个没什么脸皮的,他见何嘉走开,自己一歪屁股,主动凑到了祝览因身旁。可能是因为酒精的原因,陈其春为了表示待客之道,热络地搂过了祝览因的腰,要跟他碰杯喝酒,冰释前嫌。 这场面一看,还真让人觉得哥俩好。 祝览因面上笑着,身体却悄悄移动,跟说话已经大舌头的陈其春碰杯。酒杯举到嘴边又想起何嘉的叮嘱来,放下了。 陈其春自顾自搂着,没发现他的小动作,他琢磨着手上的触感。 “我草了,兄弟!你这是鲨鱼肌啊。” 祝览因:“…………” 陈其春醉得不清,站起来单手就要去掀祝览因的衣服:“咋练的?来来来,我看看,别害羞嘛。” 何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走了回来,见状吓了一跳,他赶紧按住陈其春手腕,十分丢脸地道:“哥你干什么呢!人家跟你熟吗?” 陈其春又大着舌头跟何嘉拉扯起来。 祝览因抓住时机往后退,与这两兄弟隔开距离。他低头整理着衣摆,表情不那么好看。 三拉五拽间,陈其春端的液体不断摇晃,岌岌可危,终于在兄弟二人互相给了对方一个肘击后爆发了。 ——这瓶酒照着何嘉胸口就淋了下去。 这股凉爽顺着何嘉的胸口慢慢流到了他的鸟兄弟上。 凉凉的,很安心。 全场瞩目,无一人敢发言。 何嘉两根手指掂着短袖下摆,用力拧了一把,看着胸口的白色短袖已经逐渐变成透视装,他顾不上祝览因还在场,吼道:“真受不了你们。” 何嘉又骂了一句脏话才快步进楼去换衣服。 陈其春尴尬挠挠头,瞬间清醒了。 祝览因拽了拽他的衣角,勾勾下巴示意他坐下。 “陈哥,何嘉不会生气吧。” 陈其春安稳坐下,有了何嘉这一插曲,他感觉自己跟祝览因的关系回到了原点,大脑还没从刚刚二人剑拔弩张的氛围里跳出来,蓦然听见这称呼,吓了一哆嗦,大声嚷道:“你叫我什么?” 祝览因捂着耳朵,拖着凳子又往后移了一大步。 陈其春:“…………” 陈其春突然觉得祝览因跟自己表弟某些方面有些雷同。 他问:“你学过川剧变脸啊。” 祝览因表情很无辜地说:“那也没有,私交是私交,生意场是生意场嘛。我只是不知道你全名。” 陈其春上下一大量他:“……陈其春。你多大,别一上来就叫我哥,我年轻着呢。” 祝览因诚实答复:“二十多。” 三十岁的陈其春又对他进行了三百六十度的打量,确定了这张脸就在这里不会说谎后,他无奈道:“行吧,年轻有为。” 祝览因那张冷脸不笑的时候就像个古雕塑一样,让人供起来都行。但一笑吧,陈其春就有点不好意思调侃了。 陈其春真诚地回复了祝览因的上一个问题:“他倒是不怎么爱生气,我表弟装人的时候老像回事儿的。” 祝览因笑出了声:“嗯,我知道。” 陈其春一怔,跟他聊了起来。但祝览因变得亲切的原因主要还是何嘉,他询问了很多关于何嘉的大小事情,包括他们此行后面的事业发展。 章连宇极有眼力见,他疯狂地给二人桌上加菜。祝览因看着刚炙烤出来还在滋滋冒油的肉串,没动,但陈其春兑着这些下酒菜又添了几杯酒下肚后继续犯迷糊。 他亲切地搂着祝览因道:“他小时候皮得很,你可能不懂,我们小时候都是在村里玩。他个二货唬我跟他一起去捅蜂窝,结果呢,捅完他跳下田坎就躲起来了,害得我在岸上被蛰得像个猪头,回家我妈三天没敢认我。” 祝览因默默摁下他比了个“四”的手指。 “说到这些事儿我就来气,我比他大好几岁,当时是揍也不好揍他,长大了我俩还干过几次架呢。哎算了,还有很多糟心事,一时间说不清。总之,这小子阴得很,你别看他人五人六,长得好,总之,跟他交朋友要注意点,不然得气死。” 祝览因悄悄往后挪动着身体,他听完后先是笑了笑,然后才反应过来某些词。 祝览因蹙眉看向陈其春,问:“你也觉得他漂亮?” 陈其春没察觉出这些细微的形容词有什么不一样,他喝酒后音量比平时都要高,碰了碰祝览因的肩膀,觉得今晚总算是寻觅到了知音,大倒苦水:“害,不光漂亮还花心,反正是个不着调的。” 祝览因愿闻其详。 “不过这两年应该是好些了。别说了,他出国读书那几年也是只花蝴蝶,三天两头换对象。” 祝览因闻言一顿,下意识觉得事实应该如陈其春所说。 他有种被何嘉欺骗的感觉,于是问:“为什么要让他出国上学?” 这话的逻辑有问题。一般人听到这里,应该会问他为什么要出国留学,而不是带着质问的语气表达出类似“为什么要放他出去”的意思。但陈其春喝高了,没注意到。 “他调皮又精力好,我说过了,所以……”陈其春虽然现下口无遮拦,脑子不太清白,但到关键的地方他还是闭了麦,“所以很叛逆,于是他爸爸给他送出国去念了几年书,才慢慢走上正路开始挣钱。” 祝览因主动给陈其春倒满酒,液体沿着杯口流了出来。 “一直换对象?”祝览因发出疑问。 陈其春连忙伸嘴去接酒,让祝览因收起酒瓶。 这一套下来,陈其春被问得有些烦,往后隔开了二人的距离,哥们儿似的推了祝览因一把:“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祝览因没说话。 陈其春撸起小臂上的袖子,接过章连宇递过来的烤串,坏笑着逗祝览因,道:“问题太多,就证明你很好奇。” 祝览因看向面前这个意识不清的男人。 陈其春又闷了一口酒,告诉他:“好奇是对一个人产生兴趣的开始哦。” 祝览因闻言,蓦然一怔。 章连宇在旁听见陈其春说的话,一时间目瞪口呆,看看他又看看这位一脸懵懂的混血帅哥。 他立马插话道:“陈哥,你装哪门子情感大师。” 陈其春瞥了他一眼,嗤笑道:“滚滚滚,你这纯白小处男说鸡毛呢,你懂个寄吧。” 章连宇看几位女士站得远远的在聊天,他压声反驳道:“你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男人的贞洁才是最好的嫁妆。纯白处男怎么了,说明我单纯可爱对感情负责,像我这样清纯的男人现在还找得到几个?” 祝览因突然挥手拍了下 桌板。 一陈一章听这动静满脸问号,互相莫名其妙的对视了一眼。 陈其春不愿去想,他打了个酒嗝,看着像是清醒了一些,但对章连宇豪迈输出了几句国粹后,头往下一磕,“嘭”的一声,睡死过去。 章连宇:“…………” 祝览因:“…………” 章连宇一边扶起陈其春,一边尴尬笑笑:“帅哥你别在意,陈哥一直就这样。” 他心里还在盘算着自家团队就这鸟样,会不会给这位潜在的、可能有合作机会的甲方爸爸带来什么不好的印象时,但只见祝览因神色恢复正常,盯着他们面前这栋建筑。 祝览因问:“你们老板怎么上去了这么久?” 章连宇左右手都拖拽着陈其春,闻言顺着这位他臆想中的甲方爸爸的视线看过去。 章连宇:“哦,何老板是这样的,他对形象要求很高,兴许要收拾一会儿。” 祝览因点点头,看向章连宇:“他住几楼?” 章连宇跟他对视。 院子里的灯打在了祝览因脸上,章连宇视力也很好,他更加精准地看清了这双浓郁的眼睛。 章连宇本身也是相当专业的珠宝鉴定师,他一时间对这天然的瞳色惊叹不已,思考了一会儿,章连宇下意识答:“三楼,一整层就他一个人住。” 祝览因点点头,站起来绕过前面几位谈天说地的女士,往阁楼里走去。 章连宇拉了一把晕死过去的陈其春,大声喊了一下黄佳莉和刘路。几人得想办法把这醉成死猪的陈其春弄回二楼卧室。 祝览因小心翼翼地穿过摆满桌椅工具的杂乱大厅,再往里走,才找到楼梯。 何嘉挑选住所的眼光也很不错,这栋楼的内部装修多以姜黄、米黄等暖色调为主,再加上颜色奇异的壁画和地板花纹,很有奥布当地的特色。 祝览因上楼前,回头看了一眼大厅。 大厅面积其实很大,但一些沙发桌凳等家具的摆置占去了一些面积。客厅中央一看就是临时拼凑起的黑布桌子,围了整圈,桌面上摆满了绿油油的、切割好的宝石。 桌旁还有几个打光灯和电脑,一台黑色的相机随意放在电脑旁,地上什么工具都有。 功能十分齐全的原料跨境贸易工作室现场。 祝览因想起陈其春所说的,何嘉“这两年好些了”。 因为太忙吗? 比起情人,何老板好像还是对钱更感兴趣。 祝览因走到三楼后,发现扶梯右手边的房间透出了光。 门没关严,他敲敲门后推开。 然后他一眼就看到了何老板。 何嘉站在卧室的窗前,正打着电话,他听见身后的动静转身跟祝览因对视了一眼,移开耳边电话对祝览因说了句“随便坐”后,又很自然地转过去继续讲电话。 他脱掉的湿衣服还很随意地放在床旁边的椅子靠背上。 其实都是男人,这个场景应该没什么。 但祝览因神色不太自然,等何嘉转过去后,他的目光才变得坦荡起来。 何嘉光脚站在窗前背对着他在讲电话,另一只手夹着烟。 他上身什么都没穿,下身的低腰牛仔裤不那么规矩的挂在窄细的腰间,背部皮肤光洁白皙,腰线紧致。 刚转过来时,祝览因也很清晰的看见了他前腹上薄薄的肌肉线条和樱红的…… 很瘦。 还有人看过吗? 祝览因觉得自己一口气爬了三层楼,有些热。他移开视线,看向何嘉床旁边的桌子上,上面摆放了很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和线条凌乱的手稿纸张。 16. 覆水难收 何嘉刚回到房间,刚脱掉衣服就被这通电话打断。他讲起生意上的事情来就是天昏地暗,心无旁骛。 他这才注意到双臂有些凉,于是光着上半身绕过祝览因取了件衣服穿上,又穿越整个卧室站到窗前继续跟这位需要订货但问题颇多的‘磨人单’客户沟通着。 过了几分钟,他终于打完电话,一转身,发现祝览因十分自来熟地翻看着他摆在桌上近期淘来的小玩意儿,多是一些小陶塑和动物木雕。 何嘉没管,走到里边的浴室穿上拖鞋走出来时,祝览因已经看到了他那像本字典一样厚的相册。 这本相册的封皮是浅蓝色的,但或许是随何嘉奔波各地,外封有些破旧了,看得出来确实是有几个年头了。 里面按时间顺序夹杂着何嘉从出国留学后,再到这些年走到各国的一些他自己觉得有纪念意义的照片。 祝览因听见何嘉隔得很远的跟他介绍。 他闻声一抬头,看见何嘉又站到了窗前,重新点了一支烟,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 祝览因低头,继续翻看相册。 何嘉本人的出场率相当之低,最前边的学生时期多是异国建筑和街景人文,以及一些稀奇古怪的饰品。还有些相当模糊的、跟同学一起的合照,但打眼望去大概四十多个人头挤在一张小小的照片上,祝览因都不能确定何嘉是否在里面。 时间标注慢慢推后,祝览因猜,何嘉应该是在这一年毕业了。 再往后翻,相册里逐渐出现了一些成品珠宝,各式各样的裸石,以及类似矿场景象的山区照,旁边路牌上漏出来的文字,不是奥布文。 这是白国的文字。白国的祖母绿和顶钻都非常出名。 祝览因抬头看看何嘉,发现对方还在窗边吞云吐雾,很是陶醉。 祝览因翻过这几页的跋山涉水、奇珍宝石纪念录。 直到何老板的手出镜了。 这张照片上,何嘉的五指自然展开,纤长漂亮的无名指上圈绕着一枚像水滴垂落的大克拉的梨形钻钻戒。 即使是定格的照片,也能看见这枚钻石当时的火彩,肉眼去看,必然十分璀璨。 一阵清凉的薄荷味慢慢传来。 祝览因偏头看见何嘉顶着一颗炸掉的黑发脑袋凑到了他旁边。 他头发较长,这是换衣服弄的。 看到跟二人行业都相关的照片,何嘉不由得凑过来,左手指着这张照片,对着祝览因介绍:“这是枚婚戒呢,当时我在这枚戒指上赚了很多钱,觉得很有纪念意义,于是,就把这张发给客户的照片洗出来放这里了。” “那时候,没现在的订单量大,我也不忙,所以这枚戒指从设计图纸到主石切割都是我做的。怎么样,祝大老板。” 他的手放在上面,慢慢地跟这张照片上的重合了。 现在的无名指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几道新添的划痕。 祝览因垂眸看他,何嘉弯着的眼睛很亮。但眼尾挂着血丝,很倦惫的样子。 祝览因看向桌上的手稿图纸,认出了那张跟他交换过的五角星戒指的主石图样手稿。 设计手稿依旧潦草,笔画简单锋利。 他继而回想起那枚如出一辙的飞羽胸针的手稿。 这不太像正统学习过的设计师,像是灵感陡然一现,翩翩落笔,恰巧—— 祝览因看向何嘉的食指,只有很薄的茧子。 恰巧,还有一双巧手,能够精准捏造出灵感一现的美。 祝览因拿着相册,就着这一页没再翻动,他没由来的说:“你在莫索哥读的大学,学的珠宝设计?” 何嘉想祝览因应该是从首页留学期间的照片开始翻起的,所以认出了留学国家。他点点头承认留学地点,然后说:“那倒不是学的珠宝。” 祝览因看着这一堆潦草的图纸和何嘉没下过苦工的手指,表示意料之中。 何嘉顺着祝览因的视线看到了那一堆图纸。 何嘉揉揉头发,坐到床边,双手往后一撑,仰头看着他:“我家从爷爷或者更远一点就在做矿石生意,雕刻手艺算祖传的吧,我是从小就偷了点师。” “后来长大了,对这玩意儿也挺感兴趣的,而且还能赚钱,就摸摸索索考了点鉴定和切割证,这才算系统的学习了一段时间。手艺嘛,只要融合一下,不就都那回事儿。” 祝览因疑惑:“那怎么没有继续做设计行业,现在是在当爱好?还是偶尔会出货。” 何嘉一直仰着的脖子有点酸,他掏出在裤兜里震了半天的手机,低头边回消息边回复祝览因:“这你就不懂了吧,我们普通人是没时间纠结这点爱好的。” “设计行业卧虎藏龙、群英荟萃,我这种吃不得苦的半吊子,不知道谁会雇我,就算哪年打出名号了,到时候恐怕家里都揭不开锅了。” 何嘉回完消息一抬头,对上了祝览因略带可惜的眼睛。 何嘉摸摸鼻子,笑道:“正当壮年还是赚钱娶媳妇儿重要。而且我对很多东西都感兴趣,这种艺术嘛,偶尔手痒做上几个小玩意儿就好了。” 祝览因很久没接话,又把相册往后翻了两页,垂头看见何嘉还在回信息。 “我们算是半个同行,你知道一颗宝石形成所需的时间吧。” 祝览因的声音并不锐利,反而有些久经磨砺的沙哑。何嘉觉得祝览因跟自己的年纪应该是不相上下,但说到正事儿上时,这人就有一种很古朴的严肃感。 何嘉下意识正襟危坐:“亿万年。” 祝览因点点头,把手边那张木椅翻过来,对着何嘉。 他俩面对面坐着。 祝览因坐下来看着他继续说:“矿物质的形成需要漫长的时间、苛刻的环境,在我们有限的人生里,属于不可再生资源。所以,从商人的角度来说,我做珠宝生意,也会应着这种局势而变,经营别的产业。” “你也是,何老板。” 何嘉放松下来,揶揄道:“对,我这种二道贩子争分夺秒才是余额变多的必经之路。放下能快变现的,而去追逐虚无缥缈和前途未知的喜好,对生意人来说,太不划算。” 祝览因又把相册翻回那枚梨形钻戒。 照片洗出来,经历多国颠簸和时间的洗涤,其实已经比较模糊,但是挡不住这颗切割利落的主石的火彩。 虽然是很经典的钻戒主石形状,但它像一颗垂落的水滴,栩栩如生,莹莹欲动。 祝览因作为行家,不难想象,这颗实物拿在手中转动起来,七彩碎光应当十分张扬。 他问:“你觉得珠宝漂亮,才想入行。” “不,不光是漂亮,哪有那么多浪漫的理 由,”何嘉看着面前俊美的脸蛋和深邃的眼睛,内心浮动,“能赚钱才是首要,不然你以为我跑到奥布来做什么。” “我来旅游吗?祝先生。” 祝览因当下表情难说是好看的。 是朵再漂亮的花都要欲摘又栽。就像小女孩售卖的曼塔玫瑰,如果不能卖钱,何必栽种;如果不是漂亮,何必购买。 但如果不是无足轻重,且有更多廉价的漂亮品替代它,何嘉怎么会这么轻易的拱手让人。 人类趋利避害,商人争分夺秒。没有人要冒必要的风险去追求一个不必然的结果。 他作为一个洒脱且刁钻的生意人首次在一个比自己强这么多的同行身上迷茫这么多天。 是好看,但没用。 灰绿色的眼睛在前凝视,何嘉回过神来。 起死回生的小游戏搭建不起合作的必然。 何嘉长舒了一口气,心里想着那枚换回来的祖母绿戒指挂上去应该能卖个好价钱,也不算浪费时间亏了本。 他疲惫不堪,但还能勉强维持住今晚的和颜悦色。 “我不知道你查我查了多少,但我确实不用让利跟你合作开采。”祝览因话头一转,“我主要的业务分为上中下三个阶段。” 何嘉打量着他,等他继续介绍。 “上游原料供应链,下游投资等等,都没有跟您合作的机会。” 何嘉轻笑:“我知道,矿坑的事情也是个乌龙,我这种不起眼的喽啰怎么会强求跟您合作呢。说到底,还是耍了些小聪明浪费了您的时间。” 祝览因侧身拿过桌上其他的图纸,手指滑动,沉声道:“别这样说,何嘉。” 他翻完图纸,跟他对视。 “我想要你的时间。” 何嘉听见他沉吟片刻后这样说。 祝览因开门见山:“我跟你都是牟利为主的生意人,但我不想当有眼无珠的祝览因。” 何嘉没接话,坐床上翘了个二郎腿,挑眉跟祝览因直视,示意他继续。 祝览因毫不介意,他放下图纸,盖上相册:“何嘉,我说过,你跟我算半个同行,不过我作为从业多年的行家,需要经手很多定制订单,接触很多工作室、设计师、匠人,但我还是非常赏识你的手艺和设计的灵机一现。” 这句话说出口,覆水难收。 祝览因给自己想了很多个理由,但他只要一想到那枚不贵重但灵巧的胸针,就觉得热爱难割。 野性的、自由的、没有束缚的巧妙勾勒。妙不可言。 何嘉眯着眼睛,笑道:“难道你想要雇我,你要让我转行吗,祝先生?” 祝览因没回答这个问题,他轻笑出声:“我知道,对于你来说挤出时间给我是一件非常难的事情。但矿石的形成需要时间,珠宝的漂亮需要打磨,你也是。” 何嘉打了个呵欠,懒懒地说:“我就是个野路子,实在不敢鱼目混珠。” 祝览因把相册重新翻开,指着那枚戒指说:“审美是一种天赋,跟矿石形成的苛刻条件一样,千金难觅。” 何嘉问:“祝先生,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不要丢掉你所拥有的天赋。” 祝览因抬眼,看着面前这个一脸无所谓的东方人,一字一句道:“现在是我在跟你求合作了,何先生。” 17. 什么样的恋爱 “听你表哥说,你们这次有稳定货源后,回国打算自己做一个珠宝品牌。” 何嘉那股子不舒服又冒出来。 “是的,怎么?” 祝览因继续低头翻相册:“嗯,很多全球著名的珠宝品牌创始人早期业务都是手工、雕刻或是珠宝修复起家的。” “时代不一样了,只要有货,当下还是营销和造势更重要吧。所以你到底想要跟我合作什么?”何嘉停顿了一下,问祝览因,“我又有什么能跟您合作的吗?” 祝览因手上夹着相册,看向对方:“美学永远是人类所追逐、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有的天赋,不要放弃‘灵机一现’。时间能为你带来金钱,机缘巧合也是。” 何嘉此刻并不赞成祝览因的说法,他不觉得自己有多么出类拔萃的美学构思天赋。 不过,转念一想,他跟原石打交道多一些,但论顶级的成品珠宝,祝览因肯定见得比他多。 那么他这话倒是有几分信服力。 但何嘉不愿意怀疑自己,暂且把祝览因说的放在备选项,放着放着,就当马屁放了。 “我后面有个国际珠宝展会,旗下品牌要为几个高定新品宣发造势,设计团队还提供了几个候补的展品方案,但我还没选好。” 祝览因声音毫无波澜,像何嘉上学读语文课文那样死板无感。 何嘉听得眉心一跳:“什么?” 这是哪家顶奢的贵公子窝在奥布矿区盯原料。 祝览因继续翻手上相册,自顾自地说:“没有我满意的设计方案,所以不愿意浪费原料去做。但,如果你愿意,可以为我提供设计方案,手稿或CAD都可以。”他说完,看向何嘉漂亮的手,说,“我有专业的工匠团队一比一还原,不需要你动手加工,你愿意的话,只需要为我供稿。” 何嘉表情裂开:“你确定看得懂我的手稿?” 人不能飘,何嘉告诫自己。 人不会这么完美,虽然自己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上至各类户外运动挑战下至曾改变过陈其春宛若80岁老爷的穿搭审美,或者上至多少w的大单能谈下至菜市场两毛钱也能舌灿生花砍价。 关于珠宝的鉴色、工艺都有证儿,要是再来一个面前这贵公子的御用设计师头衔,他不知道陈其春那个废物表哥能不能接受得了。 祝览因笑了笑:“我付你稿费,我就是甲方,你把草稿按我要求画得让人能看懂应该不难吧,而且我对你没有设计上的要求,你随意。” 何嘉叹了口气,内心无奈承认这活儿跟废物表哥能不能接受无关,跟自己有没有时间也只有一点关系。 珠宝展,国内的珠宝展大大小小何嘉去得不少。 但要论上国际的,何嘉够呛能不露怯。 他是个要强的人,恨不得事事争先。不过,在手艺这一方面他并没有什么出彩的成果,只是自己闲来无事才会玩玩儿,手上的茧子还不如一般工匠一天磨掉的皮屑厚。 成品珠宝的审美,何嘉自认为还行,但那只是建立在欣赏和点评别人的作品上。 珠宝设计这个事情可不单单只是靠“灵机一现”,画图也很熬人,专业的设计师多如牛毛,祝览因有钱大可去找,什么样的天才找不到。 他只是个买手,说得不好听一点,就是个二道贩子。 这种急功近利的事情他做不了。 祝览因等待回答,不过面前的人看了眼自己,他手机的信息提示音又开始响。等何嘉低头回完信息,抬头就说:“我这段时间很忙,来钱快的老本行贸易根本放不了手,我需要大把的现金,解决资金运转的问题。” 何嘉又笑:“我白手起家,想要当真老板开店,是需要很多钱的哦,你能理解吧祝先生。” 祝览因闻言,决定今日点到为止。他不置可否,低头继续翻相册。 两人关于正事儿的对话结束。 何嘉其实有些困了,但面前这位已经有了些许机会的潜在合作对象一言不提要回家,看架势是想把他这本相册翻到底。 聊了这么久,对方酒醒了吗。 何嘉悄悄打量他。时间静止了30秒。 祝览因抬头,刚好跟观察他是否还有醉意的何嘉对视。 何嘉收回视线,听见对方忽然问他:“何嘉,这些年很辛苦吧。” 何嘉蓦然一怔,随即赶紧开口:“不辛苦啊,赚钱嘛,我这行业只要有门路都算轻松了的。” 他说完这句话,顶着一头乱毛,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去透气了。 身后的祝览因翻到某一页后,停了下来。 照片里标注的时间已经到了那一年白国的冬季。 但是,照片里的场景有极光。这就不是白国了。 祝览因根据照片分析,这像是跟白国相邻,纬度更偏北的一个小国,应该是某个旅游城市。 祝览因指尖又停顿住——这是他翻了这么多页,唯一一次看到何嘉本人出现在上面。 场景像是在某个峡湾正在行驶的轮船甲板上。 何嘉穿着黑色的羽绒服,红色围巾裹着他的下巴尖儿,头上灰色的毛线帽压着额头,黑色刘海挡住了一点弯着的眉眼。 他笑得很灿烂。 何嘉背后的黑色天空,有一片像丝带一样顺滑的绿色极光。 但这张照片是四个人的合照,何嘉处在右二的位置。 祝览因看向旁边几人,右一是一位白人女士,左一像陈其春,左二跟何嘉脸蛋快要挨在一起的。 是一个金发蓝眼的年轻白国男人。 何嘉刚撑了个懒腰,就听见祝览因在身后叫他,他走过去一瞧,祝览因指着相册上的四人合照问他:“这是谁?” 何嘉蹲下来伸头一看,思考了一会儿才想起照片上这位帅哥是谁。 “哦,游轮上遇到的游客。”他莫名补充,“旁边那位女士也是。” 祝览因突然伸手压了一下他的头顶。上面还有两撮竖起来的头发。 何嘉顺着摸过去,假模假样说了句谢谢,他乱揉了一下发型,站起来打算转身去找下镜子,祝览因又说:“你们两个凑得好近。” 气氛刚松下不久。 何嘉放弃照镜子,他站在坐着的祝览因身旁,把手垂下搭在他肩膀,低头笑:“那我们现在也很近啊。” 祝览因没动,任凭何嘉保持着这个姿势,何嘉只得又蹲下来,二人头一高一低,凑在一块儿,翻开了下一页。 还有合照。 何嘉也忘了,或许当时只是觉得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看到极光,多拍了几张洗出来,选了几张好看的放进相册。 合照有好几张也是因为氛 围好,身后的极光入镜了。 身旁的祝览因又沉默了。 由于面前这人是清楚自己的取向的,何嘉尴尬笑笑,把头移远了一些。 “这张,他为什么偏头看你。” 照片上的白国男人以1个像素点的微小扭头弧度偏向何嘉。 何嘉嘴角一抽,看着祝览因莫名其妙的冷脸,觉得自己有些像几个世纪前被群众发现是同性恋并热心举报后,国王就会把他当恶魔捆起来火烧掉一样,饱受压迫。 何嘉蹲着双手上举:“好吧,这帅哥在船上问我要过联系方式。” 祝览因扭头盯着他,表情有些疑惑:“为什么?” “你是想说为什么他会加我吗?”何嘉放下手,站起来想去摸烟,没摸到,“没办法,男人的雷达是很准的,同性恋更是。” “你没加吗?” 何嘉摇摇头。 “为什么?他不好看?”祝览因指着照片上这个,只要是正常人看一眼都会觉得俊朗的年轻男人。 何嘉摸到了烟,夹在手里,没点燃,对祝览因解释说:“那倒不是,露水情缘,没必要。” 祝览因放下相册,抬头正色问他:“什么叫露水情缘。” 何嘉深深嗅了口指尖的薄荷香,低头挑眉看向祝览因:“呵呵,gay圈很乱的。” “祝先生,你不了解gay圈,但你了解男人吧。我说的露水情缘就是那个意思。” 祝览因闻言表情有些难以形容,灰绿色的眼睛垂下,再抬起时像是听懂了何嘉说的意思,他又问:“一夜情?” “你把试图跟你一夜情的对象拍的照片,洗下来,装在这里面?” 何嘉慢悠悠把烟夹到耳边,从祝览因手中拿过相册,揶揄道:“万一人家是想跟我长线发展,有谈恋爱的打算呢。别这样揣摩人家嘛,祝先生。” 何嘉说完他又坐回床上跟祝览因面对面,他边说话边歪头抬眼看他。 这人眼角边鼻梁上和眼睑下方的痣突然变得很明显。 祝览因身体带动椅子往后退了一点,两人的膝盖不在触碰。 他看着照片里这个同样深邃,但百分百的异国长相,压了下呼吸。 “所以,你不喜欢这种类型?” 何嘉翻着相册,并不看他:“帅哥谁会不喜欢呢。但我以后又不会再去这个地方,也没有时间,加上了也是徒增烦恼。” 他很轻描淡写地道:“我没有对异地恋负责和付出的打算。” 祝览因听到这个答案有些说不上来的难受,就跟陈其春说他经常换对象一样。 何嘉穿着宽松的短袖靠坐在桌上翻看相册,头顶炸掉的头发终于柔顺。 或许是因为疲惫,他身上总带着一股阴郁的感觉。 但好像只要擦洗一番,就又能神采奕奕,再换上那张巧言令色的嘴,如他们初见时的模样,走到哪里都是一只花蝴蝶。 想起初见,祝览因就能想到他留在手背上的那个滚烫的吻。 拜面前这个人所赐。 祝览因愈发觉得何嘉可恶。 他甚至痛恨他是个男人。 这个可恶的、花心的、不负责的男人。 心里服服帖帖骂了一通,祝览因听见自己问何嘉。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恋爱?” 18. 麻烦精生气了 “我不是跟你说过,我没谈过恋爱。” 何嘉说完搓了把眉头,他本来不想在床边抽烟的,可是到点了,他真的很困。 于是他在床头摸到了打火机后,当着祝览因的面就开始吞云吐雾提起神来。 “但是你表哥说你之前经常换对象。” 祝览因问出口后,自己都愣住。 他觉得自己这几天变得扭捏又固执。27年顺风顺水的人生里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情绪,他不太能理解,只好抓住何嘉,他要在何嘉身上找到原因。 熟悉的薄荷味徐徐涌来。 面前的漂亮青年冲着他吐了一口烟雾。 祝览因看见他又开始那样坏笑,一边笑一边看着自己的眼睛,表情会变得很认真,好像是在很专注的回答他的问题,然后说出一些让他心痒肉麻的话。 “哦,那不太对吧,谁说谈恋爱才能换‘那种’对象。” 那种。何嘉加重了这两个字的语气。 何嘉深吸了一口,把烟抽出夹在指尖:“所以,像我这种肯定算没谈过恋爱,对吧?毕竟我忙着赚钱呢,还是短期的最适合我,男人之间不就这样。” 祝览因唇线紧绷,凝视着何嘉,脸上像是刷了层冰霜。 其他方面没有胜算,打嘴炮何嘉是一等一的。 面前这个人的反应就是他这次的战利品。 gay佬的雷达是很准的。何嘉试探了,他感觉得到祝览因是百分百的直男,而且对方的种种表现,貌似也不太能接受同性之间的亲密关系。 但确实,一些男人是害群之马。不论是异性恋、同性恋,只要沾上了个人的低俗欲望,都会被这伙人的贪得无厌搅得一团污糟,闹出很多丑闻。也不怪外界多是持鄙夷态度看待他们这个群体。 不过,基佬的名声在直男心里更是响当当的亮。 何嘉想到此处,心下一动,决定再添一把火恶心恶心这个直男。 漂亮青年的表情蔫坏,把烟放进嘴里叼着,左手后撑在床上,右手抬了起来。 祝览因看着他的动作,没动。 那只洁白的手伸出,轻轻点了一下祝览因侧边的下巴,继而滑到他胸前,勾下了他宽松的衬衫衣领,微凉的指腹直接抚上他的皮肤。 不老实的食指顺着他的肌肉线条下移到中间。 然后,何嘉抬眼看着他说:“你这种,在我们这个圈子很受欢迎哦,”他的话语充满暗示,沉黑的眼睛上下扫动,表情欲说不说,继续开口道,“要是你也喜欢玩‘露水情缘’的话——”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祝览因没有任何反应。 咦,怎么不管用。 山雨欲来的前兆? 祝览因垂眸看他的手,眼里没有情绪,只是问:“你上次不是说,薄荷味儿的烟,只有最后一支了。” 没趣。 何嘉把手利落抽回,他嘴间叼着那根烟,就开始胡诌:“那一包的最后一根儿,不行吗?” 话音一落,祝览因像是对他无话可说,冷笑了一声。 何嘉还没想好后面的台词,就见面前的人猛地一动俯身向前,陡然抓住了他已经垂下的手。对方用力握住,然后抬到面颊边,一呼一吸喷洒,隔空嗅闻着他的指尖。 上面应该还有遗留的薄荷烟香。 何嘉挣扎不开,任凭他闻,嘴里叼着烟,调笑着问他:“好闻吗?抽过这么便宜的烟吗?” 祝览因看了他一眼,松开。旋即单手从他嘴里把这支烟抢了过去。 何嘉愣住,上唇顿时滚烫火辣无比。 他被这厮用力抹过了唇珠。 祝览因当着他的面,就着这支烟吸了一口,然后把它狠狠摁进了桌面上的图纸里。 他吐出烟雾,两指轻轻一弹,烟蒂乱飞。 “也不怎么样。” 祝览因大步离开了。 何嘉目送对方的背影。这麻烦精估计被恶心坏了。 但何嘉松了口气,他终于能睡觉了。 第二天从市场回来,何嘉左右手提着两个箱子,章连宇跟他说有人送了东西过来。何嘉顿了一下,心想应该是祝览因来这玩时说的给自己准备的礼物,但他现在腾不出空来,让章连宇把那东西放到客厅角落的桌上了。 这一放,就是好几天。 何嘉这几天太忙太忙,订单量出奇的大,也有老客户问他要成品的祖母绿首饰,他带着人跑了好几家市场的店铺,才把这笔大订单拿下。 回到住所还要运营账号出图,必要时何老板还要充当手模,颈模等等。 何嘉庆幸自己年轻,还没到稍不注意多吃一口就会长啤酒肚双下巴的大叔年纪,不然得另从口袋里掏钱请模特。 他这两天忙得团团转,神经一直吊着,老是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等到何嘉给所有员工和自己放假的这一天,已经是第二周的周一了。 他才想起来自己忘记了什么。 ——周末带麻烦精去瓦拉集市。 但祝览因这几天都没再给他发过消息。 何嘉一时间心情难说,虽然上次是有意挑逗,意图让人主动退避,但自己确实有些过火。 他内心找了借口是逗逗祝览因,让他早点回去,自己要睡觉休息。但麻烦精身材那么好,他真是没忍住上手摸两把。 他也没想到对方会这么讨厌,连那么想要他带他去的集市都闭口不提了。 何嘉觉得有些内疚。 奸商也是要讲诚信的好吧。 他在床上翻腾几圈,打算强撑起来给祝览因回个信儿。 自己答应的事儿,就算对方不想去了、要对他这个同性恋退避三舍,他也得回个信儿。 何嘉一打开手机,就听见陈其春不要命了的在敲门。 “开门小王八蛋!我有两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你想先听哪个?” 何嘉穿上裤子跳下床去,一打开门,见陈其春跟章连宇都在门口站着,二人身上带着潮气,应该是早起出过门。 陈其春手上捏着一叠资料,拍到何嘉怀里。 “你想先听哪个?” “两个好消息我为什么要选。”何嘉接下资料,倚在门边问。 陈其春双手晃着何嘉,兴奋道:“合伙人敲定了!对方早上给我打电话,答应跟我们一起出资了,这样的话,雨季结束前可以一起去找规模大一点的矿主谈优先收购权了。” 何嘉瞌睡一下就被这消息砸醒了:“上次接触的那几位?” 陈其春:“对,全部都背调过,这次绝对不会在合伙人的事情上出问题,你看资料。” 何嘉揉揉眼睛,才翻一页就听见陈其春说:“其中 有个老板姓许,很年轻,说来也有缘,居然跟你老家是一个地方的。” 姓许,一个地方的。 何嘉把资料翻到个人信息那一页,上面赫然写着:许先云。 何嘉一顿,心想确实是巧。 这应该错不了,就是同一个人。 当年他们两家都是做珠宝生意的,但这老同学家里主要是做翡翠首饰、玉石雕刻的。这么多年过去估计也在转型扩张了,才能在奥布遇见。 如果爷爷留下来的店铺还在。 何嘉还没来得及伤春悲秋,就听章连宇在旁接话:“地勘都到现场看过了,中选的矿坑土质很好,不会积水,出大货的概率应该不错,等雨季过后就行,只要实力够硬,让矿主看见我们稳定销售渠道,拿到首批开采出来的原石收购权不会很难。” 陈其春:“咱得找个时间跟这伙人吃饭签合同。” 何嘉搓搓眉头:“行,你们先联系一下吧,要是有这位许老板的联系方式,可以发给我,我先睡个回笼觉了。” 何嘉转身欲走,章连宇叫住了他,他这才发现章连宇手上提了个有些眼熟的黑色礼盒。 大事甫一落定,何嘉困意又上来了,打了个呵欠问:“这是什么,第二个好消息吗?” “对对对,刚我在楼下收拾客厅呢,我看到给你拿上来了。这是前几天那个混血帅哥托人送来的,你让我放桌边的那个盒子,这一放咱俩都忙忘记了,还好没人乱丢。” 何嘉自己敲了敲脑袋,这几天真是把他累得够呛,脑子好不清醒。他把资料放到一边,从章连宇手中接过东西直接打开,三人脑袋凑在一起看。 重量不轻,何嘉打开了外包装,里面放着一张白色卡片和一个黑色的皮质盒子。 卡片像是一张服务工单,何嘉拿着扫了一眼。上面写着物品序列号和“全套清洁”、“机芯校准”等养护项目的小字。 一章一陈都还带着期待的眼光看着,何嘉突然抬头问章连宇:“送这个东西的人,是什么样的,保镖?” 章连宇摇摇头,道:“那不是,穿着工装,像是什么售后的配送人员,但排场很大,大概四五个人一起来的,也没多说,给完东西就走了。” 何嘉预感到大事不妙。 祝览因那天是空着手来的,这个东西是第二天就送来了。 但是做清洁和机芯校准需要提前将物品送去,等再配送到何嘉手上,是需要这位顾客提前指定地址的。 也就是说,这是祝览因那晚来之前就准备好了的。 何嘉手一哆嗦,当着二人的面,揭开了皮质盒盖。 三人统一哆嗦。 陈其春咽了口唾沫,主动摁住了表弟抖动的手腕,随即哈哈笑道:“嘉嘉,我是你最爱的哥哥对吧?咱小时候打架的事情你能既往不咎吧?我上次说你嫁到豪门了,把我带过去当嫁妆的事情还作数不?” 章连宇听不懂陈其春在说什么,但他认识这个品牌,于是顺着开玩笑道:“Veridian?这玩意儿得老鼻子贵了吧,那咱卖掉,现在可以给那姓许的踹了自己单干不?” 何嘉缓缓合上表盒。 ——里面的丝绒表枕上放着那块通体漆黑、圆圈边缘带着微小刻字的腕表。 好半晌过去,陈其春才听见何嘉问他。 “车加油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