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少的冲喜小妻子长大了》 1. 第 1 章 【楔子】 民国十七年,初秋,黄昏时分。 圣埃尔医院送走最后一拨就诊病患。 白日的喧燥逐渐平息,金色斜阳笼罩着这座红砖小洋楼,透过彩绘玻璃,将耶稣圣心的图样映在长廊的地面上,四周静悄悄的。 片刻后,长廊尽头传来一声轻响。 手术室的门开了,一袭白褂的乔愈从里面走出来。 他刚刚结束一场耗时半日的腹腔手术,此刻身心俱疲,面色有些苍白。 助手从后面跟了出来,抹了把汗,抱怨道:“乔医生,以后可怎么办?麻醉剂眼看着就要不够用了。听医长说,商会的人把我们新采购的十几箱西药全扣在码头了。” 乔愈听到“商会”两个字,睫毛微微颤动,但没有表现出和助手一样的愤慨,只摘了口罩,轻声说:“领事馆会出面交涉的。” “没用的,那商会会长在邺城只手遮天,叫……叫沈韫章。我从没见过这般不讲理还封建守旧的人,我们明明是在治病救人。” “他行事可霸道了,对外来的公司说查就查,说封就封,警察厅的人都听他差遣。” “我还听说,他最近在到处寻人呢,码头车站都被他翻了个遍,也不知谁这么倒霉……” 助手絮絮说着,没注意到乔愈逐渐黯然的神色,说完就自顾自转过身,去了盥洗间。 乔愈独自往前走,经过几间病房,直至走到楼梯转角,才意识到哪里不太对劲—— 周围太安静了,所经之处空无一人。 照平常,每逢他做完手术出来,杨护士都会笑呵呵迎上来,问他晚上要不要一道去荣茂昌吃粤菜。就算没有杨护士,这个时辰也是下工的时间,怎么一个人都看不见? 他觉出几分异样,却也没有深想,快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推开门,走到里间,看到承儿在小床上睡得正香。 他心口一松。 今天保姆因家中急事告了假,他不得已把孩子带到医院来。好在承儿听话,不哭也不闹,谁来逗他都笑,玩累了就乖乖睡觉。 乔愈快步走到小床边,轻声唤了唤。 承儿很快醒了,仰起一张粉白的小脸,声音软软地说:“爸爸,我等你好久啊。” 乔愈莞尔,俯身将他抱了起来。 小家伙今年三岁多,不似出生时的孱弱细瘦,如今抱在怀里沉甸甸的,颇有些压手。乔愈用脸颊贴了贴他柔软的额发,歉疚道:“爸爸做手术做太久了,承儿饿不饿?” 承儿摇头,靠在乔愈的肩头,学着乔愈的动作,小猫似的蹭了蹭他的脸颊。 乔愈顿觉一身倦怠尽数消失,忍不住将小家伙抱得更紧些,忽然胸前一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硬邦邦的,顶在他的心口。 低头一看,只见承儿的背带裤口袋鼓鼓囊囊,他探手去摸,摸到一把朱古力糖,被花花绿绿的锡纸包裹着,锡纸上写着法文。 乔愈问:“这糖是谁给你的?” “叔叔。” “哪个叔叔,章叔叔?” 承儿摇了摇头。 乔愈心里莫名一紧,连忙追问:“那是谁给你的?” 承儿歪着脑袋想了想,不知看到了什么,忽然睁大眼睛,朝着乔愈的身后咧嘴一笑,伸出小手指了指,软声说:“是这个叔叔。” 乔愈浑身一僵。 半晌,才缓缓回过头。 正值傍晚,办公室的灯没有开,昏暗交错之中,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边。 那道颀长挺拔的身形,哪怕被暮色淹没一半依然分明的轮廓,光是看一眼,乔愈就感觉到呼吸滞涩,连同心脏的跳动都失了章法。他已经隐隐猜到,可心底还是残存一丝渺茫的希望,祈祷那是他的错觉。 不要…… 不要…… 直到嗒哒一声轻响,灯开了。 沈韫章那张线条冷硬的脸,时隔四年再度出现,乔愈只觉一瞬间如坠冰窟,四肢都发麻。他想躲,可办公室就这么大,他无处可躲。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沈韫章抬起手,不动声色地关上门,缓缓朝他走过来。 他步步后退,沈韫章步步逼近。 “乔医生。” 他的声线一如从前低沉疏冷,唤着乔愈的新身份,每个 字都透着不容置喙的掌控欲。 “四年不见,不和我打个招呼?” 乔愈别过脸,直到药柜挡住退路,实在避无可避了,才语气干涩地喊了声:“叔叔。” “叔叔,”沈韫章轻笑,“你的孩子也这般唤我,我该应答你和他,哪一个?” 乔愈咬紧了下唇。 “我说过,我从不认什么侄子。” 沈韫章站在他面前,目光牢牢钉在他身上,语气狠戾道:“你十八岁就嫁给我了,这辈子,你就只能是我的妻子。” 他说着,手已经悄无声息地环住乔愈的腰,乔愈怕吓着承儿,只能小幅度地挣扎。 承儿听不懂他们的对话,只觉得这个喂他糖吃的叔叔忽然变得很凶。为了保护爸爸,他伸出小手,用力抵着沈韫章的肩膀,龇起两排小白牙,说:“坏叔叔,离我爸爸远一点!” 沈韫章微愣,下意识抬起宽大的手掌,托住了小家伙柔软易折的肘弯。 他惊讶于自己没有恼怒,他从不是一个温柔仔细的人,对同族的小辈也不甚亲切,这般近乎本能的动作,连他自己都恍惚了一下。 他问:“是谁的孩子?” 乔愈愣住。 他没想到沈韫章竟然会问出这个问题。 谁的孩子,还能是谁的孩子? 他在懵懂年纪穿着大红喜服嫁给沈韫章,在沈韫章的院子里长大,迄今为止经历的所有欢愉与悲伤、拥有与失去,都与沈韫章有关。 沈韫章就像一抹落在他心上的影子,磨成一道伤口,最后化作烙印,永远无法剥除。 哪怕好不容易逃上法兰西的远洋邮轮,奔向自由的同时,肚子里还怀着沈韫章的孩子。 在遇到沈韫章之前,乔愈从不知晓,人与人之间的羁绊,竟可以是这样深的。 他静静望着眼前的男人。 他看着沈韫章妒意丛生的眸子,看他强压怒火而滚动的喉结,看光阴在沈韫章的脸上留下的细微痕迹,不禁回想起八年前—— 八年前的新婚夜。 烛影摇曳,红幔低垂。 那是一切恩怨纠缠的开端。 2. 第 2 章 民国九年,春。 正值莺啼燕语,鹊上枝头的好时节。 一顶绣着龙凤呈祥的宝塔花轿,由四个壮汉抬着,热热闹闹进了邺州城的东大门。 那朱漆贴金的轿身、油光锃亮的轿杠,无不彰显着富贵,很快便引来满城的围观。 穿着布坎肩的孩子们追着花轿跑,笑呵呵喊着“新娘子”“新娘子来咯”,跑到半路,就被自家爹娘捉了回去,关上门一通斥骂—— “追什么追?那花轿不吉利!” “怎么不吉利?” “那是嫁给死人的!沈少爷病了三年,再不冲喜就要断气了,你这娃娃晓得什么!” “冲喜?冲喜是什么啊……” 争吵声从几家门缝里传出来,隔着厚厚的织锦轿帘和大红盖头,乔愈听不真切,只隐约听见冲喜两个字。他能感觉到长街两旁有无数道目光落在轿子上,议论声此起彼伏。 自打进了邺州城,他越发不安。 这一阵阵的喧哗声,就如同灶台里噼里啪啦的火星,越烧越旺,越烧越响,将他心底的恐惧与惶然催到了嗓子眼。 他怕的不是冲喜。 他早就晓得他要嫁的人是谁,沈家的三少爷,一个性命垂危的富家少爷,有人说他已经病入膏肓,连这个冬天都撑不过去。 与将死之人同住一屋,听起来很骇人,但他已经顾不上怕这个了。 他真正怕的是,他的身份被拆穿。 这世上除了他的爹娘,无人知晓,抬往沈宅的即将成婚的三少奶奶,其实是个男子。 就在一个月前—— 喜婆风风火火地推开了乔家的木门,对乔父说:“喜事,天大的喜事!老乔,把你家这破门换换新,你们家啊,要有好日子过了!” “沈如诲你晓得吗?就是城南的沈老爷,他的三儿子得了重病,情况不太好,又到了婚嫁的年纪,沈老爷请了东山寺的师傅算了一卦,你猜怎么着?恰好算出来你家闺女命里带福,和三少的八字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你晓得什么是冲喜吧?冲喜袪灾。” “实话同你讲,姑娘嫁过去,要是能为沈家开枝散叶,那再好不过,要是不能,三少爷没了,沈家也承诺会为她寻一个好归宿,不会让她守寡终身的。喏,这是聘礼单子。” 说完,喜婆将一张大红礼单重重拍在乔愈家斑驳的木桌上,震得木桌晃了又晃。 爹娘看直了眼,当即应下了这门亲事。 乔愈为妹妹抗争过,没用,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嫁人好歹不会饿死。然而谁都没想到,就在花轿上门的前几天,妹妹得了急病。 高烧不止,腹痛泻血,乔愈去镇上请了最好的大夫都没能治好,没两天就断了气。 喜事转眼成丧事。 这可把乔父吓惨了,捧着大红礼单,惶惶不可终日,生怕沈家派人来索回。忽然间,他想到了什么,把目光投向了一旁的儿子。 两个孩子是双生胎。 他的儿子只比女儿早降生了一炷香的功夫,模样本就相像,再加上他身量细,个子也小,头发长了好久没剪,乱蓬蓬遮着眉眼,不经意这么一瞧,两兄妹几乎看不出差别。 乔父沉默地抽了口旱烟,半晌,站起身来,一把捉住伏在妹妹身边簌簌落泪的乔愈,呵斥道:“哭什么哭?妹儿没了,你得顶上。要是叫沈家晓得人没了,一家子都要饿死!” 乔愈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替妹妹出嫁了。 他梳起女孩儿的发髻,穿上沈家送来的大红喜服,上面满是金线绣的龙凤呈祥——这是他长这么大,头一回穿没补丁的衣裳。 就连名字,也是头一回拥有。 他原本是没有正经名字的,平日里,爹娘只胡乱唤他大儿、哥儿、草儿。 直到出嫁前一天,他爹不知从哪儿听了一句“人得有名字,魂魄才有根,才能守得住命”,回来就拉着他找到一位声名远扬的老秀才,花了五十个铜元,讨了个“愈”字。 父子俩甚至不晓得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归家的路上,乔愈跟在父亲身后,父亲走走停停,始终没同他说话。快到家了,才对他说:“哥儿,以后的路就要你自己走了。” 乔愈以为爹娘还是心疼他的,乘着花轿离开三河湾村的时候,他还含着泪频频回望。 他并不知晓,当天晚上,他爹就拿着沈家送来的聘礼去了镇上的典当行,兑了现银,卷起铺盖,带着乔母不知逃往何处了。 “少奶奶,到了。” 喜婆的声音从轿外传来。 这一声将乔愈从沉沉思绪中扯回来,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此刻身处何地。 到沈宅了。 身份败露就在刹那之间。 一想到这,他的心脏就狂跳不止,扑通扑通撞击着胸膛,整个人止不住的发抖,耳边传来喜婆的呼唤,可他连应声的力气都没有。 喜婆等得不耐烦,一把掀开轿帘。 日光亮堂堂地照进来。 乔愈觉得刺目,下意识低头往里躲。 喜婆见状,伸手将他拽了出来,“躲什么?少奶奶,要进去拜堂了,别误了吉时。” 拜堂。 乔愈压根不知道什么是拜堂。 他像小时候看过的傀儡戏里的杖头木偶,沈家是戏台,喜婆是操控木偶的签子手。 他甚至来不及看清沈家大院的门楣,就在一阵敲锣打鼓中,被喜婆带着往里走。迈着小小的步子,跨过一道又一道高高的门槛。 听到一人声音洪亮地喊着:“跨进朱门来,家宅永安康。步步生祥瑞,子孙满华堂。” 笑声与鼓掌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乔愈颤如抖筛,喜婆忙按住他的胳膊,在他耳边说:“别怕别怕,磕完头就好了。” 话音刚落,走至厅堂。 又听见那人高声喊:“吉时到,新人登堂!” 红盖头几乎遮住了乔愈的全部视线,他只能瞧见自己的鞋尖,和身前那只绣着龙凤双喜的红绸圆拜垫……他并不懂得磕头的规矩。 正忐忑着,周遭忽然安静下来。 他的心一下子悬到嗓子眼。 喜婆让他稍等片刻。 乔愈听了,稍稍松了口气,与他无关,应该是在等三少爷过来。三少爷病得那么重,恐怕要好些人帮着抬过来。 他乖乖等着,没过多久,身后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隐隐听见惊讶的吸气声,乔愈也跟着局促起来,两只手都不知该如何安放。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声鸡鸣。 喔喔,接着又是一声。 乔愈觉得奇怪,被好奇心驱使着抬起手,偷偷撩开盖头的边角,只见一个身着长衫的男人正将一只红冠青尾的大公鸡放到拜垫上。 紧接着,管家扬声道:“一拜天地——” 乔愈就这样懵懵懂懂的,和一只大公鸡拜了堂。 起身时他耳边还回荡着公鸡的啼鸣,脑袋昏昏沉沉,一时分不清,与鸡拜堂成亲,和两个男人拜堂成亲相比,哪一个更荒谬。 “好了,好了,礼成了。” 听到喜婆这样说,乔愈也跟着松了一口气,还未完全平复,又听见喜婆说:“咱们去三少爷的院子,要三少爷亲手给你挑盖头。” 乔愈差点昏厥。 这些天,“三少爷”这个称呼反反复复在他耳边盘旋,可除了病重,他对这个人一无所知,他总觉得这人离他还很遥远。 直到踏入西院的门,锣鼓声骤然停住,众人不约而同敛声屏息往里走的时候,他才猛然意识到,他马上就要见到他所谓的丈夫了。 进府前的忐忑不安再次席卷而来。 可走着走着,一阵争吵声止住了他的步伐。 沈府的老管家,也是方才唱礼的礼生,不知对着何人厉声道:“三少爷还没醒?你昏头了吗?不是让你提前叫醒三少爷的吗?” “少爷平时成宿成宿地睡不着,今早喝了药,好不容易才合了眼。”另一道年轻的声音低低响起,为自己辩解:“我已经叫了两回,他都没醒,我怎么舍得再打搅他?” 管家也没了招,“这……这可如何是好?” 场面瞬间僵持住了。 众人交头接耳起来,一阵喧哗过后,始终没发话的沈老爷走上前来,他低沉而苍老的嗓音像戏里的堂官大人,听起来很是威严。 “把三少爷叫起来,无论如何,这婚事要办得完完整整。” “是 。”管家示意喜婆上前搀扶乔愈。 乔愈此刻两条腿都是软的,全靠喜婆托着他的胳膊,才勉强往前迈步。刚踏进屋内,一股浓郁苦涩的药味便扑面而来。 这便是三少爷的睡房了,他想。 他被引到床边,摸索着坐了下来,在狭小的视野里,他看到了一只搁在锦被上的手。 修长白净,骨节分明。 可稍微凑近了些,又能瞧见那右手的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乔愈觉得奇怪,富家少爷不用做苦工,手上哪里来的茧呢? 正想着,那只手忽然动了动。 喜婆笑吟吟地说:“三少爷,您醒了,今天是您的大喜之日。” 屋内静了下来,死一般的寂静。 连烛火噼啪的声响都显得突兀。 乔愈连呼吸都屏住,半晌,一道虚弱又透着冷意的声音响起,划破了满屋的死寂。 沈韫章问:“谁许你们办的?” “这……”喜婆慌忙转头望向沈老爷。 沈老爷显然对沈韫章的责问有所预料,沉声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韫章,你也到了年纪,东山寺的师父为你卜算——” 他话说到一半,就被沈韫章冷声打断:“是谁家的孩子?多大年纪?” “姓乔,十……十八了。”喜婆答。 “胡闹!”沈韫章猛地咳嗽了两声,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来,哑声说:“放她走罢。” 沈夫人婉言劝导:“章儿,已经娶进门了,再退回去,岂不是更耽误这孩子?” 沈韫章沉默了片刻。 喜婆在沈老爷的眼神指示下,颤颤巍巍地递过玉如意,放在沈韫章的手边。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沈韫章认了命,接受了这桩婚事的时候,忽然听见一声惊响—— 玉如意被狠狠砸在地上。 四分五裂,玉屑飞溅。 “滚出去!”沈韫章嘶声吼道。 “拿个乳臭未干的孩子来除邪祟,你们究竟是想续我的命,还是折我的寿!” “还不如让我早些死了干净!” “都给我滚出去!” 沈韫章的声音被咳嗽断得支离破碎。 乔愈从未听过那么剧烈的咳嗽声,每咳一声,都像是要把心肝脾肺都呕出来,连喘气都带着痛苦的颤音,让他不忍心听。 满屋噤若寒蝉。 良久,闹剧终于结束了。 宾客仆役尽数退了出去,偌大的屋子,只剩下沈韫章,和披着盖头不知所措的乔愈。 乔愈不知道为什么沈老爷和喜婆要把他留在这里,明明三少爷发了这么大的火,不该带着他一起走么?把他留下这里,他的下场会不会和地上的玉如意一样? 他不敢乱动,又止不住发抖。 沈韫章不出声,他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他希望沈韫章对他呵斥几句,哪怕让他去门口罚跪也是好的,可他等了很久,只听到沈韫章的咳嗽声渐渐平复了,呼吸也变得顺畅,像是…… 像是睡着了。 乔愈在心里默默数了十个数,还是没听见沈韫章的声音,于是鼓起勇气,伸出手,捏住红盖头的边缘,一点一点把盖头摘了下来。 眼前的画面变得明朗清晰。 他呼吸一窒。 他正坐在一个比他的家还要大的卧房里,四周的陈设是他从未见过的华贵,到处是古董字画,连脚下的地砖都泛着干净的光泽。 乔愈看得呆了,许久才回过神,身体的疲惫后知后觉地侵袭而来。 他虽不是成日爬墙头玩泥巴的野孩子,但毕竟不是女孩儿,裹着里三层外三层的衣裳,步子都迈不开,还要装着闺秀的仪态,可把他累坏了。随着惴惴不安的心逐渐落定,他也不自觉地弯下腰,放松了紧绷的后背。 片刻后,又分开了并拢的双腿。 过一会儿,他觉得领口的盘扣勒得太紧,微仰起头,两只手慢慢吞吞摸索到扣结。 正想解开,却忽然顿住了。 他感觉到有一道沉甸甸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那目光如冷箭一般,令他后脊发凉。 他蓦然僵住,缓缓转过头。 对上了沈韫章那双充满审视的眼。 3. 第 3 章 “你叫什么名字?”沈韫章问。 乔愈差点连自己新取的名字都记不起来,半天才憋出一句:“愈,乔愈,回少爷。” 他从小跟着爹娘四处逃荒,没人教过他行事规矩,他只能学着爹对那些码头仓管时殷勤讨好的模样,小心翼翼地夹着嗓子回答。 只是他的紧张太过明显了。 不是女孩初嫁的窘迫,更像是恐慌,浑身都在发抖,生怕沈韫章吃了他似的。 沈韫章察觉出不对劲。 他顺着乔愈僵硬的胳膊往上看,看到乔愈抵在领口的手,眉头微微皱起。 “把手伸过来。”他命令道。 乔愈呆住。 “听不见么?”沈韫章语气沉了些,“把手伸过来。” 乔愈脸色发白,仿佛等待套上木枷锁的死刑囚犯,两眼一闭,双手并在一起,视死如归般,直愣愣地举到沈韫章眼前。 沈韫章打量着他的手。 男孩与女孩的手是不同的,哪怕贫富不同的生长环境会混淆一些东西,但还是能从指骨的粗细、手掌的薄厚,看出细微的差别——他在军备学堂读书时,了解过一些医学常识。 这双手明显不是女孩的手。 掌骨轮廓分明,指关节微微凸起,和他略宽的肩膀,坐时习惯性分开双腿一样,看不出少女的纤柔,反而处处有男孩的影子。 哪怕沈韫章试图说服自己,或许是个苦出身的农家少女,自小务农,故而生得粗硬些,可乔愈眼里的惶恐不安已经给出了答案。 他沉了沉眸,冷声呵斥:“跪下。” 乔愈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床边,一句话还没说,忍了一整天的眼泪已经夺眶而出。 沈韫章不动声色,故意问:“还敢哭,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么?” “我……我……”乔愈哭到喉头阻塞,一边磕头一边求饶:“我不该骗您,我知道错了。” “你不是女子。”沈韫章一字一顿道。 乔愈把头埋得更低了,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 如此荒唐的事竟然一猜即中,沈韫章气极反笑,眼里满是讥色:“你们是不是觉着我快死了,没几天了,换个男人我也发现不了?” 乔愈膝行到床边,朝沈韫章哭着摇头。 沈韫章看着他枯黄的头发、瘦削的肩膀,心知是个穷苦人家的孩子。可就连这般出身的人,也敢欺他瞒他,只因他命不久矣。 “作践我……” 他将手边的帕子拂到地上,怒不可遏道:“连你都敢作践我!” 话音落罢,他又咳嗽起来,这一回比方才更剧烈。脖颈青筋凸起,胸膛不住地起伏震颤。他咳得双目赤红,几欲眦裂,下一刻猛地侧过身子,朝地上呕出一口暗红的血。 乔愈吓得魂飞魄散,愣了半天,才想起来起身大喊:“来人,来人呐!” 很快,沈韫章的书童冲了进来。 紧接着,老管家也到了,身后跟着一位白须郎中,大抵是一直候在门外随时待命。 之后是一阵忙乱。 许许多多的人涌了进来。 乔愈被挤到了一旁,蜷缩着,跪在门边的角落里,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没人在意他,所有人都围着那张雕花大床忙前忙后。 不知过了多久,老管家才想起这位刚过门的小少奶奶,连忙上前扶他。 乔愈摇摇头不敢动,说等少爷醒过来。 “少爷的身体一向如此,吐血也非意外,少奶奶切勿自责。”管家说。 乔愈还是不敢动,固执地跪在那里。 管家叹了口气,让人拿来糕点和热茶,乔愈也不敢吃。 直到夜深,进进出出的人群渐渐散去了,偌大的厢房,又只剩下乔愈和沈韫章两个人。 桌案上的龙凤喜烛已经烧完了,管家临走前,特意拿来两根粗长的蜂蜡,让沈韫章的书童换上,说是烧起来不刺眼,也没有气味。 晕黄柔和的烛光萦绕在乔愈的四周,让他昏昏欲睡,这一整天他滴水未进,粒米未沾,本就虚到了极点,不知不觉就打起了盹。 可心头那根弦还紧紧绷着。 睡也睡不踏实,刚眯着一会儿,又梦魇似的惊醒过来,膝盖不受控制地猛然一抽,撞翻了老管家搁在他腿边的那只瓷杯。 咣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乔愈整个人都僵住了。 片刻后,床上传来一道沙哑而淡漠的声音:“你还没走?” 乔愈不敢回答,欲哭无泪,吓得缩回角落,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去。 片刻后,沈韫章又问:“什么时辰了?” 床边立着一座自鸣钟,黄铜钟摆一左一右地晃动着,可乔愈不认识那东西,更不会看。他嗫嚅道:“回少爷,我、我不知道……”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以及藏在沉默之下,死死压抑的哭声。 沈韫章忽然开口:“就算我死了,你难道能瞒一辈子?你以为旁人看不出来吗?” “因为……”乔愈的鼻头忽然酸了起来,他忍着眼泪,瓮声说:“因为妹妹死了。” “什么?” “本来是我妹妹,喜婆要的是我妹妹……”乔愈低着头,断断续续地讲了起来,讲喜婆如何怂恿他爹卖女儿,讲妹妹如何重病身亡。 说完很久,沈韫章都没有回应。 乔愈以为沈韫章又睡着了,泪眼朦胧中,他偷偷看了一眼盘子里的五瓣花糕点,正犹豫着要不要拿一块。手刚探出去,就听见沈韫章的声音从床上传来,吓得他连忙把手收回。 “你妹妹多大年纪?”沈韫章问。 “十八,和我一样,我们是孪、孪生兄妹。” “……安葬了吗?” “葬了,用聘礼的钱置办了很好的棺木。” 良久,沈韫章再次开口:“过来。” 乔愈愣住,半晌才反应过来,两手撑着地,好不容易才站起来,抬着两条酸麻的腿,慢吞吞地挪到沈韫章的床边,垂首站定。 沈韫章抬眼看他。 他掉了太多眼泪,脸上的脂粉已经花了,露出一张蜡黄又单薄的小脸来。 尖尖的下巴,脸颊没二两肉。 一双杏眼倒是生得漂亮,眼尾微微上挑,本来还有几分男生女相,可是瘦得过分,秀气也被苦相盖了过去,像一朵没开足的花。 沈韫章看着他乌黑的眼珠滴溜溜地转,正怯怯打量着四周,便问他:“在想什么?” 乔愈摇头,“没想。” “想想怎么骗过别人。” 乔愈又露出那副惶惶不可终日的神情。 “你叫什么名字?” 乔愈记得自己已经回答过一遍了,但还是乖乖道:“乔愈。” “玉石的玉?” 乔愈并不知道玉石的玉怎么写,也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名,他只能伸出手指头,在空中比比划划,模仿着老秀才的字写个大概。 沈韫章似有些愣怔,自言自语道:“愈,乔愈,你怎么会叫这个名字?” 乔愈不好意思说自己之前压根没名字,低着头嗫嚅说:“就、就叫这个名字……” 是天意的安排吗?沈韫章陷入了沉思,他想不明白,这不可测的天意,已经耽误了他,难道还要害一个无辜的孩子蹉跎后半生吗? 想着,心口又涌起一阵痛楚,他阖上眼,闭目养神缓了好一会儿,五脏六腑才慢慢归位。再睁开眼,发现乔愈还站在他的床边。 垂着头,连两手紧攥的姿势都没变。 不过是个孩子,沈韫章想,我一个将死之人,同他计较什么。 他沉沉开口:“你若想活命,从今天起,就只能待在我的院子里,哪儿都不能去。” 乔愈愣住,没听明白。 “在我的院子里,就算被人发现,也传不出去,但若是你耐 不住沉闷枯燥,踏出西院的门,无论下场如何,我都不会管你——” 他话还没说完,乔愈已经跪了下来,膝盖磕在青砖地上,闷闷的一声响。他两手伏地,朝着沈韫章的方向连连磕头,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呜咽着说:“多谢少爷,多谢少爷!” 沈韫章听得心烦,冷声打断:“行了,再哭就滚出去。” 乔愈立马收声,只剩肩膀还在耸动。 沈韫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给他一记忠告:“别以为日子好过,藏一日容易,一年两年,困在此处,你很快就会熬不住的。” “不会的。”乔愈摇头,他往前膝行了半步,仰起脸,小狗似的将手搭在床沿,发誓道:“我哪儿也不去,少爷,我会一直一直守在您身边,我哪儿都不想去。” 沈韫章眼睫颤动,收回目光默然无言。 乔愈没有等来预想中的恶言恶语,沈韫章也没再苛责他,而是继续闭目养神。他屏息片刻,慢慢揣度出意思——少爷这是接纳他了。 他不用死了,他能活下去了! 他终于放下悬了几天的心,长长舒出一口气,可下一秒,一声“咕叽”兀然响起。 他吓了一跳,扭着脖子四处张望,寻找那声音的源头,可周围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烛火在灼灼燃烧,直到又一声“咕叽”响起。 他反应过来,倏然红了脸。 是他的肚子在叫。 “让书文进来。”沈韫章说。 乔愈记得这个名字,沈韫章吐血的时候,老管家每次转头都要喊书文,书文端水,书文关门……乔愈不知道沈韫章要使唤书文做什么,但还是谨遵命令,立马起身,走到门口。 书文就在廊下坐着,屁股下面垫了条被子,乔愈开门时,他正倚着门板打瞌睡。 “书、书……”书文的年纪看起来比他大,又比少爷小一些,乔愈不知道如何称呼他。 好在书文很快就醒了,他一抬头就看见红衣白脸的乔愈,虽然没被吓着,但也恍惚了一下,连忙起身说:“少、少奶奶,什么事?” 乔愈局促道:“少爷叫你进去。” 书文立马往里走。 书文长得并不斯文,反而是个圆脸壮块头,穿了件青蓝色的对襟短褂和长裤,结实的胳膊把短褂的袖子塞得满满当当,乔愈都怀疑他能不能挤得进那扇半开的门。 好在书文很灵巧,一侧身就进了屋,快步走到沈韫章的床边,“少爷,有什么吩咐?” “送点饭菜过来,”沈韫章顿了顿,“给少奶奶。” 书文点头,刚要走,又听见沈韫章说:“待会儿,把西院所有人都喊到我房里。” 书文诧然,但也不多问,转身就出去了。 乔愈不知道沈韫章在下什么命令,因此不敢擅自进去。直到书文出去了,他才蹑手蹑脚溜进来,偷偷拿了块酥饼,塞进嘴里。 可他太饿了,就跟猪八戒吃人参果一样,囫囵咬两下就咽进去了,他只觉得那干巴巴的酥饼碾着他的食道,咕咚一声掉进肚子。 连半点味道都没尝出来。 正可惜着,书文风风火火地跑回来,单手托着一只木托盘,盘上是一只陶盅。 乔愈怕挡着道,连忙后退,却听见书文说:“少奶奶,这是虫草老鸭汤,还热着,您先垫垫肚子,饭菜马上就来。” 乔愈愣住,像是没听明白一样,呆呆望着书文。 书文将汤盅轻搁在桌边,筷子与汤匙一并摆好,示意他落座。 乔愈不敢动,忙望向沈韫章。可惜不巧,沈韫章的上半身被垂落的幔帘挡住了,他看不见沈韫章的脸色,便不敢轻举妄动。 书文再三邀请,他还是直愣愣杵在原地。 “没事的,少奶奶,这是少爷吩咐的。” 乔愈不知所措,刚迈出步子又缩了回去,两个人正僵持着,沈韫章的声音冷冷响起: “想吃就吃,吵得我头疼。” 4. 第 4 章 沈韫章的声音依旧冷淡而严厉。 可这一次不知为何,乔愈竟不觉得怕,只觉如蒙大赦,分外心安。 明知道沈韫章看不见,他还是朝着雕花大床的方向,乖乖鞠了一躬,真诚地表达了感激:“谢谢少爷,谢谢少爷给我饭吃。” 沈韫章没理会他。 他局促地挠了挠脸,踌躇着走到书文身边,膝弯贴着凳沿,小心翼翼地坐下来。 在拿筷子之前,他先捧住了陶盅,两只掌心贴着盅壁,像在灶台边烤火一样,等到整个手都暖和了,才无比珍惜地打开盅盖。 一股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 书文弯下腰,小声说:“这是放养了四五年的土鸭,小厨房的师傅用文火慢炖了几个时辰,炖得可烂乎了,您用筷子戳看看。” 乔愈没喝过老鸭汤,按书文说的,用筷子戳了戳鸭腿,结果轻轻一拨就骨肉分离了。 他惊讶地睁大眼睛。 夹了一块放进嘴里,不仅没有肉腥味,反而有一股稻谷的香气。乔愈一连吃了好几块,还喝了几口汤,却不觉得油腻。仔细一瞧,才发现,汤面上的油花都被仔细撇去了。 这就是少爷每天过的生活吗? 他长这么大,连肉汤都没喝过几回。 很多年前,他爹带着一家人从北边逃荒到邺城近郊的村子,搭了棚屋,安了家。爹在码头上替人搬沙包,一天挣十来个铜元。运气好时,能赶在肉摊收市前买些碎肉和油渣回来,但大多时候,他家的桌上是不见荤腥的。 乔愈还记得有几年,他们家几乎天天吃菜面饼,粗面和菜叶碎掺在一起烙得焦黄,配粥吃。每逢娘拿小木棍从油罐里蘸几滴香油,点在饼上,就是乔愈和妹妹最高兴的时候了。 想到这里,乔愈忍不住又吃了一块大大的鸭肉,刚舔了下嘴巴,佣人送来新的饭菜。 是个十七八岁模样的女孩儿,穿着藕色的斜襟短衫,水灵灵的,看到乔愈“乱七八糟”的脸,强忍着笑,说:“干鲍焖肉、鸡汤笋丝、鱼头煨豆腐,少奶奶,您请慢用。” 书文提醒她小声些,别吵着少爷,又对乔愈说:“少奶奶,这是藕荷。” 乔愈立马要站起来,书文连忙朝他摆手,让他继续吃。 乔愈的目光这才从藕荷身上转移到面前的三盘菜,他被震慑到了,只觉眼前一片赤红与金黄,热腾腾的香气直往他鼻子里钻。 可不知怎么的,刚拿起筷子,他的嘴巴忽然泛起一股酸水,胃里也跟着翻搅起来。 他弓下身子,手掌不住地揉着心口。 书文到底在沈韫章的病榻边服侍了几年,一眼就猜出原由,忙吩咐藕荷去倒茶,“给少奶奶润润嗓子,方才肉吃急了,胃里难受了。” 藕荷应声去了。 好一阵折腾,乔愈终于缓过来,朝着书文和藕荷腼腆地笑了笑,耳根通红地低下头。 刚要动筷,又想起来床上的沈韫章。 他闹出这样的声响,一定吵到少爷了,可抬眼一瞧,少爷还是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动都没动过。他有些担心,压着嗓子问书文:“少爷还好吗?他是不是睡着了?” “没睡,少爷成天那么躺着。” 乔愈听到这话,心陡然往下沉了一沉,像是遮了一团阴云,直到书文提醒他:“少奶奶,菜要凉了。”他才回过神,重新拿起筷子。 他本以为老鸭汤已经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了,没想到后面三盘菜更令他眼界大开。 焖肉好吃。 笋丝也好吃。 用红烧鱼的汤汁煨得极入味的豆腐更是顶顶的好吃。 沈家的师傅真是太厉害了,怎么能把豆腐做的像肉一样美味,油润润的,拌进饭里,每一粒米都裹着酱汁,每吃一口都心满意足。 乔愈想:皇帝的日子也不过如此了。 一不留神,两碗饭就下了肚,他的筷子还要往盘子里伸,却被书文伸手拦了。书文一脸为难地说:“少奶奶,再吃胃又要闹了。” 乔愈依依不舍地捧着小碗,望着焖肉和豆腐,舌头舔着嘴唇,眼巴巴看向书文。 书文险些心软,但还是硬起心肠,说:“您若是想吃,明天还有更好的。” 乔愈眼睛一亮,立马交出小碗。 书文收拾完桌子,按沈韫章的吩咐,把院子里的人都叫进了屋。 沈韫章的院子在沈家大院的西边。 他虽是家里最受看重的少爷,且常年病着,但他喜爱清净,所以院里只配了三个仆役、两个丫鬟。书文是自幼陪着他的贴身书童,在府里长大,资历最老,几个下人便都归他管着。 他依次向乔愈介绍:“少奶奶,这是松林和松柏,藕荷身边的是芙蓉。” 松柏松林是一对亲兄弟,一个十九一个二十,身形皆精瘦,模样也肖似。芙蓉和藕荷虽不相像,却一样的水灵漂亮。 乔愈拘谨地攥着手,书文提一个名字,他就呆呆点一下头。 “书文。” 床上传来沈韫章的声音,众人不约而同地收敛了神色,书文连忙过去:“少爷我在。” “把门关上。” 门一关,堂屋里男男女女在沈韫章的雕花大床前站成两排,等待沈韫章的发话。乔愈不知规矩,无所适从,也在一旁跟着罚站。 “少奶奶过了门,就是西院的人。” 此话一出,乔愈先怔住了。 “你们也知道,我最恨手下的人搬弄口舌。”沈韫章的声音很沙哑,却未消减他的威压,反而更显得气势慑人,还有几分阴沉。 “往后,不管瞧见了什么、发现了什么,都给我烂在肚子里,要是让府里其他人听到一点风声,我不问是谁,一律连坐。” 众人齐声道:“是。” 乔愈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味来。 ——少爷这是在帮他守秘密。 鼻尖蓦地一酸,眼眶里热热的。 正要掉眼泪,又听见沈韫章冷冷地补了句:“从今日起,少奶奶除了去前院晨昏定省之外,不能踏出院子半步。若是被我发现,他未经我允许私自外出,你们一并连坐。” 几道视线齐刷刷落在乔愈的身上,乔愈立马从感动变成窘迫,脸烧起来,急忙摆了摆手,小声发誓:“我、我哪里都不会去的。” 接着,沈韫章又开始布置任务。 搬木床,找被褥,备沐桶……沈韫章一条条吩咐下去,嗓音虽然虚弱沙哑,却十分利落。下人们得了令便闷头去做,没人敢多嘴。 乔愈立在角落里看着,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少爷比码头上的官老爷还有派头,若不是生了病,定然能当上大官,干一番大事。 夜深时分,他从隔壁沐浴完,一身干爽地回到堂屋。 他披散着及肩的头发,穿着前院送来的事先备好的寝衣寝裤,圆领盘襟,本是女孩的尺寸,他穿得浑身不自在,时不时扭动肩膀,慢吞吞走到沈韫章的床边。 方才藕荷和芙蓉要帮他沐浴,他央求她们不要进来,两位姐姐竟然就真的出去了,什么话都没多问——定是少爷那番话起了作用。 他刚要道谢,就听见沈韫章说:“闭嘴。” 他吓得一哆嗦,用手捂住嘴。 “一直到明早,不许再出声。” 沈韫章说话时闭着眼,看都没看乔愈一眼,连呼吸都透着疲惫过度的厌烦。 乔愈不敢置喙,立马往后退,连声“好”都不敢发出来,转身去了自己的小床。 书文给他搬来一只很结实的木床。 尺寸不大,比他的身量略长一些,枣红色的床围挡板上还雕刻着漂亮的花鸟。 覆在上面的锦被也是柔软光滑的,被面绣着乔愈认不出的绛红花样,比画还好看。被子下面铺了两层厚褥子,乔愈摸了摸,小心翼翼地躺上去,只觉得身子都陷了进去。 好软,他没睡过这么软的床。 不太踏实,他形容不出来,就好像……好像站在山崖边,随时要掉下去。 以前在家里,他做过这样的梦。 家里。 他忽然怔住。 一天的慌乱忙碌险象环生终于结束,他在夜深人静时不受控制地想念起了父母妹妹。 妹妹在地下会不会孤单,会不会害怕?娘在家里会不会想他?会不会担心他? 想着想着,不值钱的眼泪溢了出来,默默往两边淌去,滑过耳朵,洇湿枕头。 今后,今后该如何度过?他不敢想。 眼泪越发汹涌,乔愈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咬着手指头,不敢漏出一点声音。 直到哭累了,才迷迷糊糊睡着。 再睁开眼,白蒙蒙的光透过窗户照在堂屋的地砖上,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 周围太过安静,让乔愈忘了自己身在何处,翻了个身,想挠一挠小腿,结果膝盖一抬,撞在床围挡板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 他瞬间惊醒,吓得魂都飞了。 他屏住呼吸,两手扒着床围,悄悄抬起头,只露出一双眼,望向沈韫章的床。 等了很久,也没等到沈韫章的训斥。 少爷还没醒。 他松了口气,也不敢再乱动了,就窝在小床里,两手叠在胸口发呆,等着书文进来。 屋子里淡淡的药味让人凝神静气,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书文终于推门进来了。 书文径直走到沈韫章的床边,轻声问:“少爷,我帮您翻个身换下褥子吧?” 沈韫章说:“不用。” 语气清醒,毫无睡意。 乔愈心里忽一咯噔,少爷恐怕很早就醒了。他撞到腿那声动静,少爷多半也听见了。 是不是他吵醒少爷了? “少爷可要如厕?”书文又问。 “不用。” “早膳已经备好了,山药百合粥。” “不想吃。” 乔愈扒在小床边,静静听着,听到少爷连早膳都不想吃,顿时焦急万分。 少爷昨晚就没进食,又咳了血,今早还不吃,身子哪里受得住? 可他不敢开口,少爷已经很烦他了。 正烦恼着,又听到书文的脚步声朝他靠近,乔愈下意识用被子裹住自己,只露出半张小脸,用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望着书文。 书文没想到他卸了脸上的脂粉,竟是这般稚气未脱的模样,怔了半晌,才轻声道:“少奶奶,您要收拾收拾,去前院问安了。” 乔愈不懂什么是问安,也不敢多问,匆匆下了床,书文服侍他洗漱,藕荷把衣裳送了过来,又帮他挽头发。 他头发只到肩膀,本身不够用的,藕荷却有一双妙手,三两下就挽出个低低小小的圆髻,还簪了一朵红花。她笑吟吟说:“若是再剪一绺齐眉穗,就是如今最时兴的发式了,前几日大少奶奶的侄女过来,就是这样的。” 乔愈觉得不自在,又不免害羞。 少爷的下人们都很和善,可他却因为自己的身份,不敢同他们太过熟络亲近,只能转过头,仰起脸,朝藕荷感激地笑了笑。 芙蓉端来早膳。 有小笼包、素什锦、卤干和赤豆糖粥。 乔愈又是一阵咂舌。 不过他经历了昨晚的那一顿,见了世面,今早已然镇定许多,但还是没忍住,一口气吃了五只酱肉小笼包,两腮塞得鼓鼓囊囊。 还不忘问书文:“少爷不吃吗?” 书文朝他“嘘”了一声,示意他不要多话。 乔愈却不放心,吃完了去前院的路上,还追着书文问个不停:“少爷什么都不吃吗?身子怎么受得住?喝点稀粥也好啊,不能他说不吃你们就听他的,他生病了,生病的人……” “少爷想吃的时候会开口的,”书文轻声打断他,叹了口气,“他不想吃,我们怎么劝都没用,少爷的脾气您也是领教过的。” “少爷到底生了什么病?” “少爷……是心病。” 书文走在乔愈的侧后面,“少爷二十岁北上投军,可惜没几年军队大败,他在战场上受了重伤,差点连腿都保不住。本来就是最虚弱的时候,偏不巧,就在他回来的前一天,二少爷病重走了。二少爷和少爷关系最亲近。少爷一时想不开就倒下了,再没好起来。” 乔愈听得心里发苦。 他很能体会这种感觉,妹妹死的时候,他也差点倒下。 “可是——” 他刚想追问,又被书文轻声打断:“少奶奶,前面就是老爷和夫人的住处了。” 不同于城里许多豪绅受租界洋风的影响,把宅子改成了中西糅合的公馆模样,沈宅依旧保持着旧制,庭院深深,玲珑精巧。 宅院以中轴为线,三进院落依次递进,穿过第三进院落,便是老爷与夫人的寝居。 乔愈一路行来,恍若观景。 他跟着书文走过一重又一重的月门,看到门楣上挂着不同的匾额,廊柱上挂着不同的楹联,那上面的字似乎是同一人写的,他虽然不识字,也能觉出那字的好看,很有力道。 书文告诉他:“这都是少爷的字,是少爷八岁时写的。” 八岁,乔愈惊讶地合不拢嘴。 还没来得及细瞧,管家走了上来,笑着说:“少奶奶,老爷和夫人在里面等着您呢。” 乔愈腿一软,差点就要跪下来。 5.第 5 章 “别怕。” 老管家扶住他,神色和善道:“我姓方,少奶奶若是有什么事,只管问我。” 乔愈用乞助的眼神望向他。 “我给少奶奶讲讲府里的事吧。” 乔愈竖起耳朵听。 离门还有七八步的距离,方伯开口道:“咱们沈家在邺州城是数一数二的豪富之家,因此规矩多一些,少奶奶平日里也要谨慎些。” 乔愈连忙点头。 “咱们老爷身居要职,性情严肃,少奶奶一见他兴许要害怕的。不过少奶奶您放心,只要是关乎三少爷的事,老爷总会心软几分。” “老夫人就不用说了,她吃斋念佛,向来心慈口善,对下人们都很宽厚。” “里头还有大少爷一家,和二少奶奶。大少爷有一儿一女。二少爷走得早,只留下二少奶奶和一个儿子……” 眼看着离堂屋越来越近,乔愈紧张得手脚发凉,方伯说一句,他就在心里跟着说一句。 方伯像是看穿了他的局促,和蔼地笑了笑,补充道:“三少爷是老爷夫人最疼爱的儿子,为了三少爷,他们什么都愿意做。所以啊,少奶奶不用怕,他们一定会好好待你的。” 什么都愿意做。 方伯没有提冲喜,但乔愈听懂了。 这让他更加心虚。 他这个假少奶奶,无福之人,压根没法给少爷冲喜,只会辜负老爷夫人的期望。 若是被发现,老爷夫人会恨死他的。 正想着,管家引他进了门。 乔愈抬头就看到沈老爷和沈夫人端坐上首,那庄重的神色,威严的气派,还有满屋的书法字画琳琅宝器,震得乔愈不敢抬脚。 沈家是邺州城有名的百年望族,世代经营纺织。沈老爷名如诲,是进士出身,学问渊博,民国之前还做过两年的翰林院编修。后来不知怎的弃了官,回邺州专心打理家业,开办了通惠钱庄、通惠典当银行,到了民国初年,又被选做了邺州商会的会长。 如今沈家的产业遍布大半座城。乔愈以前常听爹爹说“码头上全是沈半城的货”,此刻才意识到,原来“沈半城”说的就是沈老爷。 “老、老爷,夫人。”他小声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沈夫人含笑道:“该改口叫爹娘了。” 沈夫人名叫岳瑛华,出身邺州名门,年近花甲,眉眼仍留着年轻时的秀丽。乔愈看着她温柔可亲的笑容,惶然的心跳止住了些。 可转念又想到自己不是女子…… 怕声音露馅,他压着嗓子,小声地喊了句:“爹,娘。”说完就匆匆低下头去。 岳瑛华知道这孩子的出身,自然是没学过规矩的,不过如今是民国了,也无需拘泥于那些旧礼。她温声说:“按道理,不该让你这么小的年纪嫁到我们家来,实在事出无奈。” 她顿了顿,叹息道:“韫章病了之后,总不愿见我们,也不让我们去看望他。我们做爹娘的这颗心啊,时时刻刻为他悬着,睡也睡不安稳,只盼着你陪在他身边——” 话还没说完,乔愈扑通一声跪下来,仰头发誓:“我会一直一直陪在少爷身边的!” 他说得又急又真,在座的人都为之一怔。 冲喜一事,本是死马当活马医。 沈如诲与岳瑛华盼着奇迹发生,但心里都清楚,名医都无计可施的病症,一个穷人家的小姑娘能改变什么?更不用说,花钱买断一个孩子的终身幸福,他们心中是有愧的…… 谁也没想到,这小姑娘竟说出这样的话来。 “好孩子,如今不兴跪了,”岳瑛华眼眶湿润,连忙吩咐一旁的方伯:“快扶她起来。” 乔愈站起来。 岳瑛华又问了他家里的情形,乔愈瞒下了妹妹病逝的事,只说哥哥没了,其余的不敢撒谎,老老实实答了。岳瑛华也没追问,看向他的目光愈发柔和,还将他介绍给两侧的人。 “这是章儿的大哥。” 沈韫章的大哥名叫沈兆祥,身形发福,穿着铜钱暗纹的宽大衫褂,戴一副金边圆眼镜,一笑,两腮的肉便堆起来,显得憨态可掬。 他的妻子唐碧芳也是富态模样,她还上前摸了摸乔愈的头发,打量道:“是个美人胚子,我女儿比你小几岁,改天让她来见你。” 乔愈连忙说好。 二少奶奶在一旁始终没出声,岳瑛华唤了一声“容儿”,她才缓缓抬起头来。乔愈从未见过这么瘦的人,眼窝往里陷,面色苍白,连额边的发丝都白了,她朝乔愈勉强弯了弯嘴角,有气无力地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乔愈想起管家说的,二少爷走得早。 他不知如何应对,只得点头,这时,岳瑛华忽然拉住他的手,将他的目光牵走了。 只见岳瑛华拿来一只长长的锦匣,亲自交给了他。 “用来掀盖头的那一支碎了,娘心里总不踏实,好在有只一模一样的,交给你了。”岳瑛华将温热柔软的手覆在乔愈的手背上,轻声说:“只盼着你和韫章今后都能吉祥顺意。” 乔愈双手郑重接过。 岳瑛华转头望向沈如诲,像是等他发句话。沈如诲端着茶盏,半晌没开口,只用盖沿轻轻拨了拨浮叶,沉声说了句:“回去吧。” 乔愈松了口气。 他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没想到初次晨省问安竟如此简单,没人刁难他,也没人给他脸色看。 他原以为大户人家里头,必定处处是门道,自己这般微末的身份嫁进来,少不了要挨冷眼。可大家都对他和善温柔,似乎真的把他当成了一家人。临走前,大少奶奶和二少奶奶还把事先准备好的见面礼交给了他。 大爷家给了一只莹润翠绿的翡翠镯子,二爷家给了一只紫檀木的梳妆盒。 乔愈受宠若惊,再三道谢。 回去的路上,又经过来时的门廊,他抬头望见少爷的字,心想:这样好的爹娘,这样好的一家人,少爷的脾气怎么还那样大呢? 可转念又想,不对,少爷是顶顶好的人,只是病了太久。试想一个正值壮年的人,天天躺在床上,哪儿都不能去,能不心烦吗? 想到这里,他不禁加快了步伐,很快就回到了西院。 西院总是静悄悄的。 如今是四月天,去晨省这一路,满是开得正盛的杏花和梨花,老爷的院子里还有一棵胭脂云般的海棠树,可西院什么都没有。 书文说,少爷生病以后,让人把院子里的地都夷平了,连根草都不准留。 偌大的院落里,只有一张孤零零的石桌。 乔愈一踏进院子,就像进了数九隆冬,脚下的地砖变成河面上的薄冰,踩得他战战兢兢,生怕惹少爷不高兴。 沈韫章正倚在床边,芙蓉弯着腰,把药碗送到他面前,他蹙眉接过,喝了一口便放了回去。抬眼看到乔愈快步踏了进来,扬起的裙摆像展翅的小鸟儿,扑棱棱地飞进屋里。 虽然能看出他已经努力绷着脸,但眼睛的雀跃藏都藏不住。 沈韫章眸色渐沉。 乔愈一抬头就对上沈韫章的目光,吓得僵在原地,半晌,见沈韫章不说话,又想到沈老爷和夫人的和善可亲,他鼓起勇气往前走了两步,小声说:“少爷,我回来了。” 沈韫章没应,不动声色地望着他。 乔愈转头朝书文眨眼,示意书文把礼物拿给沈韫章瞧一瞧,还说:“这是老夫人送的玉如意,这是大少奶奶送的玉镯子,她主动摸我的头发,还说要带着女儿来看我,这是——” 乔愈如数家珍,一件一件介绍,却被沈韫章打断:“你觉得他们很喜欢你,是么?” 乔愈眼角的笑意骤然凝住了。 沈韫章又说:“他们让你不要怕,让你好好陪着我,是不是?” 乔愈愣住,心想少爷难道有顺风耳么? “一点小物件就让你满心欢喜,”沈韫章咳了两声,连冷笑都没什么气力,“可见你并不担心自己的身份,要不要把镯子戴上去,让所有人看看你的手?唐碧芳过来看你,你还答应了,你以为你真是少奶奶?能做我的主?” 乔愈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他听得迷迷糊糊,并不懂少爷为何训斥他,却没由来地感到害怕,他觉得少爷这个样子很吓人,比昨晚咳嗽吐血还要吓人。 少爷对他有救命之恩,可少爷阴晴不定,凶起来简直和阎王罗刹一般。有一刻,他甚至想回到方才老爷夫人的堂屋,好歹轻松些。 他只能低头挨训,不敢发出声音。 一整个上午,他都在沈韫章的恶言恶语中度过。 书文给他准备了丰盛的午膳,他才高兴了几分,刚要拿筷子,就听见沈韫章的声音从床上传过来:“给他撤走两道菜。” 乔愈委屈得嘴唇发颤,眼泪蓄在眼眶里。 就在这时,松柏在门口报:“少爷,大房送来一盘狮子头,说要给少奶奶尝鲜。” 乔愈听闻此言,愈发心酸。 他要起身道谢,却被书文制止。 书文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动。 乔愈回头看了看那张雕花大床,想不明白少爷到底在发什么脾气。 “书文,”沈韫章沙哑地开了口,“让大房的人滚出去。” “是。” 书文转身走到门口,接过丫鬟手里捧着的瓷盘,二话不说便掼了出去。他一改平日的和气,狞色道:“说过几次了,没有三少爷的允许,谁都不准进西院。你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再有一次,少爷定将你逐出沈府!” 乔愈呆坐当场。 丫鬟走后,沈韫章再次咳 嗽起来,越咳越凶,片刻不到,又吐出一口暗红的血。 和昨天一样,书文叫来郎中,又是一群人来来往往,进进出出。 岳瑛华被人搀扶着赶了过来,见沈韫章几近昏迷,泪水止不住地流。 她握着乔愈的手,说:“好孩子,你陪着他,你去章儿身边。” 乔愈不敢靠近,但也没办法,只能壮着胆子挨挨蹭蹭地挪过去,蹲在沈韫章的床边。 余光扫到沈韫章的脸,他瞬间愣住了。他原以为二少奶奶的脸色已算差的了,可跟少爷一比,竟还算有些血色。沈韫章闭着眼,呼吸不见起伏,面色泛着满是死气的青灰。 妹妹走的前一天,就是这副模样。 乔愈慌了,两手攥住床沿,细碎的哭声从嗓子眼里冒了出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怕少爷死,还是怕自己转眼就要变成小寡妇,总之悲从中来,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砸在沈韫章的手背上。 或许是被乔愈的哭声吵到了,沈韫章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没过多久,他缓缓睁开眼。 视线刚清晰,就看到乔愈那张泪痕斑驳的小脸。 “少爷……”乔愈小声唤他。 他沉默地看着乔愈,又扫了一圈堂屋里的人,最后望回乔愈,眸色忽然冷了下来。 “滚去门口跪着。”他厉声呵斥道。 堂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韫章抬眼望向岳瑛华,“这就是你们给我找的福报,给我办的喜事!” 岳瑛华无奈道:“章儿,你——” “让他跪在门口,明天早上再起来。” 乔愈没料到沈韫章会发这么大的火,吓得簌簌发抖,连头上的簪花都掉到地上,本就瘦弱的身形缩在床角,显得格外可怜。 岳瑛华宅心仁厚,见不得沈韫章这样虐待一个无辜的孩子,想为乔愈求情,可沈韫章漠然道:“他再可怜,也是你们害的。” 岳瑛华无言以对,只得派人拿只软垫过来,放在乔愈的膝盖下面。 她俯身摸了摸乔愈的脸颊,心疼道:“苦了你了,好孩子,若实在不见好转——” 她又不忍说出谶语,只得垂泪离开。 人群散尽后,乔愈独自跪在门口。 他感觉很累。 恐惧与难堪让他身心疲惫。 有一刻,他甚至想:不如坦白,还能死得痛快些,早点死就能早点下去陪妹妹了。 床上的沈韫章微微抬起身子,看到跪在门口的乔愈,正低着头,用袖摆偷偷抹眼泪。 他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长袄,底下是豆绿的长裙,跪伏在那里小小一团,像只栽在角落的花盆。沈韫章想,若只是一朵花一株草就好了,偏偏是个人,被命运捉弄来到他身边。 他皱起眉头,半晌,还是召来书文。 乔愈越哭越委屈,几乎停不下来,就在泪水快要盈满整个眼眶时,书文走了过来。 “少奶奶,”书文把他扶起来,“您随我到院子里。” 乔愈不明所以,下意识望向沈韫章的床。 “没事的,您随我过来。” 书文带着他走出堂屋,踩过院子里的鹅卵石小径,走到院门边上,书文说:“少奶奶,您就站在门里面,别发出声音。” 乔愈一头雾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起先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他还以为沈韫章又让他在门口罚站。可没过多久,他听到一串脚步声,接着是几声低语。 其中一个声音,听起来有几分耳熟。 “他怎么样?又醒了?” “回少奶奶,三少醒过来了。” “日日呕血不止,怎么还没死成?” “就是说啊。” “他对那个小丫头怎么样?” “可凶了,跟仇人似的,一见她哭哭啼啼,就让她去门口罚跪。我听老夫人身边的冬儿说,老夫人打算把三少奶奶遣送出府了。” “遣送出府,这是为何?” “说这样下去,三少爷病好不了,三少奶奶小小年纪又要被吓出一身病了。” “我早说了,哪有什么冲喜,分明是造孽。且等着吧,依我看,沈三也时日无多了。” 直到那讥讽的笑声远了,乔愈才反应过来,那是大少奶奶唐碧芳的声音。 他顿觉通体发寒,一股凉意从头顶窜到心口,手指抠着门框边,直至指尖发白了,才恍然回过神。 他无助地望向书文,“她、她们……” “少奶奶,大房没您想的那么好。这三年,他们日日夜夜都在祈祷少爷早点死。” 书文重重叹了口气,无奈道:“少爷也没办法,今天那么多人在场,他但凡对您露出半分关切,您的安危就保不住了。” 乔愈吓得浑身一颤。 6.第 6 章(1000营养液加更) “老爷的三个儿子里,大爷二爷都很平庸。生意交给他们,他们做不出半点起色。” “唯独少爷,自小就聪明绝顶,出类拔萃。老爷把全部指望都放在他身上了。若不是少爷执意投军,老爷早就想把家业全交到他手里了,所以大房二房心里都攒着气呢。” “少爷不让他们来西院,他们还是日日来打探。大少奶奶一向心狠手辣。您千万不能和她多接触,她会害了您的。” “二房也是一样。二爷对少爷很好,可二爷已经不在了,留下二少奶奶孤儿寡母,他们须得为自己筹算。因此,东院给的每一件东西都不能要,说的每一句话都不能信。” 乔愈听得后背泛起一层冷汗。 他哆哆嗦嗦回到堂屋。 想和沈韫章说话,但床边的松柏示意少爷已经睡下了,他便噤了声,蹑手蹑脚走到床边,看沈韫章入睡后仍皱起的眉头。 这是他第一次正大光明地看少爷。 目光在少爷的脸上缓慢逡巡了一圈,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少爷竟然这般俊朗。 病气都遮掩不住的俊朗。 如果乔愈这时候认书识字,他应该会说少爷剑眉星目,有世上最俊俏的眉眼,但他现在什么好听的词都不会说。他只是想起小时候爹带他赶集,在书摊上看过一册少年将军像。 少爷就像那个英武的少年将军。 少爷年纪也不大,病重到这个地步了,还要背负了那么多。 他陡然一阵鼻酸,不忍地背过身去。 书文把中午的饭菜热了热,带着乔愈去厢房吃了饭,怕乔愈闷得慌,问他要不要在院子里走一走。可乔愈摇头,他执意回到堂屋。 关了门,屏声敛足地走过去,坐在脚踏上,两手搭在床沿,静静望着沈韫章。 少爷的气息好微弱。 明明呼吸着,胸膛却看不出起伏。 把我的寿命借一些给少爷吧,乔愈双手合十,在心里拜了拜,诚心诚意地祈求。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声音兀然响起,打断了乔愈的祈祷—— “拜神若是有用,我早就好了。” 乔愈泪朦朦地睁开眼,看到本该熟睡的沈韫章正一脸平静地望着他。 他的唇瓣翕动了几下,抽噎着说:“少爷,我错了。” 沈韫章缓声说:“你是错了。” 乔愈越发惭愧。 片刻后,沈韫章又说:“但也没人教过你,什么是对的。” 乔愈愣住。 “乔愈,”沈韫章第一次叫乔愈的名字,“你要做好准备,这段日子我只能这样对你。” 乔愈没有懂。 “只有这样,”沈韫章咳嗽了几声,声音哑了些,“我死后,他们才能放你走。” 一句话平地惊雷般地落下来,把乔愈的心砸出一个洞来。沈韫章的好转瞬即逝,坏却表现得理所当然,说出这样戳人心窝子的话,眼神却还是那股拒人千里的冷漠。 乔愈更想哭了。 “忍忍吧,”沈韫章阖了阖眼,“我也没多久了。” 话音刚落,乔愈扑上来,抱住了他的手。 一张温热的脸埋在沈韫章的胳膊上,因为抱得太紧,沈韫章能清晰感觉到他尖尖的鼻头,闪动的睫毛、还有因为抽泣而颤抖的唇瓣。很快,他又感到滚烫的眼泪迅速洇湿了他的绸衣,那湿润的触感在不断地蔓延。 失神的片刻里,沈韫章的脑海中莫名浮出一个念头——原来他的身体还是有知觉的。 转念又想,这小东西哪来这么多的眼泪,怎么一天一夜都流不完? “少爷会好的。”乔愈哭着说。 “你白天可不是这么想的。” “没有。” “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罚你,你没有一刻盼着我死?” “没有,我发誓我没有!我只盼着少爷快点好,哪怕用我的一半寿命去换也好。” 沈韫章怔了怔,失笑道:“你先把你自己顾好吧。” 乔愈哭得更凶了,鼻涕眼泪不管不顾地蹭了沈韫章一袖子。 “乔愈,”沈韫章又一次叫他的名字,语气已经添了些不耐烦,“再掉一滴眼泪,今晚就去院子里打地铺。” 这话对贫苦出身的乔愈似乎没什么威慑力,他还在哭,沈韫章顿了顿,又说:“明早也没有小笼包吃。” 乔愈立马抬起头,睁着一双泪盈盈的眼睛望向沈韫章,还眨了眨,生怕泪珠掉下来。 “少爷。” 沈韫章没理他。 乔愈举手发誓:“我跟您保证,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和院外面的人有来往了,不会跟他们说话,也不会收他们的东西。” 沈韫章目光沉静,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乔愈虽然才和他相处了一天一夜,但经过几回哭闹,也渐渐摸清了他的脾气。 少爷的沉默就是同意,就是不和他计较了。 他心口一松,吸了吸鼻子,笑容重新挂回到脸上。 “少爷,我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 沈韫章望向他。 乔愈凑近了些,花猫似的满是泪痕的脸,一下子凑到沈韫章眼前,他自己还恍若未觉,神神秘秘又一脸认真地说:“少爷,以后若是要在别人面前骂我,能不能事先……事先知会我一下?我胆子实在很小,会……会吓破的。” 他想了想,“少爷可以摸一下床边,或者叩一叩床板,我心里就有数了,就不会怕了。” 他觉得自己的法子很妥帖,还有点小聪明,满心期待着沈韫章的应允。可沈韫章不仅没有夸奖他,还一口回绝:“不行。” 乔愈沮丧地扁起嘴巴。 半晌,还想争取,小声问:“为什么?” “你只有真的怕了,别人才相信。” 乔愈倒没想到这一层,被沈韫章这么一说,蓦然有些后怕。 可转念又想,少爷凶起来更可怕。 少爷总是让他滚,当着所有人的面骂他,眼神凶狠得他根本分不清少爷是想保护他还是单纯厌恶他。不过两者相较,还是小命更重要,他只能委屈巴巴地点头,说:“也是。” 他用自己的袖摆抹了把眼泪,一声不吭地下了床,浸了条帕子,给沈韫章擦干净袖子,又用干布洇了一遍。怕沈韫章着凉,还把他的手臂放进被窝里,重新给他盖好被子。 沈韫章沉默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模样蠢蠢笨笨,做事还挺利索。 忙完了,乔愈又坐回到脚踏上,两条胳膊交叠搭在床沿,歪头望着沈韫章,轻声说:“少爷,您继续睡吧,我在这里守着您。” “我为什么要你守着?” “因为……”乔愈被他问住了。 少爷不需要他守着,是他需要少爷。 “我想陪着少爷。”他小声说。 “你看着我,我怎么睡?” 乔愈连忙低头,把脸埋在臂弯里,瓮瓮闷闷的声音传了出来,“这样、这样就好了。” 沈韫章看着他脑后的头发,那朵红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弄掉了,只剩一个小小的圆髻,还没半个拳头大。亏得藕荷手巧,换个人还真不一定知道如何对付这么短的头发。 眼下移风易俗,男子都剪了长发,留一寸来长,梳成中分或偏分,还要用发蜡抹得油光锃亮,也有些干脆剃个精光。若见谁还拖着辫子或留着长发,是要惹人笑话的。 像乔愈留这么长的,只能说明,压根没人管照他。 没人管照,所以脸色蜡黄,骨瘦如柴,没人管照,所以男替女嫁,只身前来受苦。 沈韫章借着烛光,静静望着乔愈。 乔愈本想守着少爷,等少爷入睡,谁想迷迷糊糊中眼皮愈沉,他先伏在床边睡着了。 还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少爷病好了,掀开被子,利利索索地坐了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而他仰着头,满心欢喜地看着高大的少爷走下了床,又看着少爷折回来,摸着他的脑袋,说:“乔愈,我的病好全了,你可以回家了。” “不过,我不会忘记你的。” “……真好。”乔愈在梦里发出一声呓语。 . “她真这么说?” 书文站在床边,给乔愈盖上一张毛毯,而后起身,回答沈韫章的问题:“是,大少奶奶的丫鬟嫣红说的,她还说老夫人正在考虑要不要把小少奶奶遣送回去。” 见沈韫章蹙眉沉思,书文又补充:“我也去前院打探了一番,确实有这么一回事。老夫人从咱们西院离开之后,路上说了好几次作孽作孽,又去了佛 堂诵经,这会儿才出来。” 沈韫章垂眸看了眼熟睡的乔愈。 “我知道了。” 半晌,书文忽然试探着问:“少爷,少奶奶……少奶奶是不是……” 沈韫章抬起眼皮,“你看出来了?” 书文点头。 “藕荷说,少奶奶身量比一般女子高,给他挽发时隐隐瞧见了喉结,还有,她们昨晚给少奶奶备的寝衣里,少奶奶没……没拿……”书文没好意思说,但沈韫章让他说完,他也只好硬着头皮憋出几个字:“束胸马甲。” “藕荷说那是女子都会穿的。”他补充。 沈韫章对此并不意外,只说:“你们都看出来了,他就更不能久留于此。” 他以拳掩唇,压着咳嗽,吩咐道:“我爹回家的时候,过来通报我一声。” “是。” 沈如诲直到傍晚才归家。 他下午走访了两家纺厂,都是他之前交给沈兆林打理的。 沈兆林花重金从英国洋行买了十台新式织机,机器进了厂房,人却不会用,只好又高薪聘请了请了一位洋监工。 可那洋人只传授些皮毛,教怎么开怎么停,对机械构造和原理一概无可奉告。 工人们学不会,学会了也用不熟练,成本上去了,产能却迟迟不见起色。把沈如诲气得直骂沈兆林蠢货,堪堪骂了一路。 回到家,刚消气,就听见方伯说,三少爷中午那会儿又吐血了,差点没挺过去。 沈如诲只觉天旋地转,心头灰暗无比。 想他精明强干了大半辈子,坐拥半城的财富,临到老了,竟落得这般光景——大儿子蠢笨,二儿子早逝,三儿子危在旦夕。 偌大的家业,竟无一个子嗣能接得住。 一旁的沈兆林心情更复杂,听管家说前一句,他的后背都绷紧了,结果下一刻又听见“差点”两个字,他大失所望,腰又弯了回去。 管家接着说:“老爷,三少爷对三少奶奶很是不满,他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三少奶奶跪在门口,还冲老夫人发了很大的火……” 沈如诲闻言,重重叹息,“也是我病急乱投医了,不该随意听信元慧大师的话。” 他往西边走,“去看看吧。” 乔愈趴在床边,睡得昏天暗地,好梦坏梦一连做了好几个,完全不知身在何处了。 自打妹妹生病,他寝食难安,常常半夜惊醒,已经好久没有睡得这般沉了,脸热热的,像在云端浮着。忽然间,他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跃进堂屋,在他耳边响起。 “老爷回来了。” 是书文。 他小跑进来,语气带着喘。 乔愈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揉了揉眼,又听到书文说:“老爷往咱们这儿走了。” 他立马清醒了,正要起身,却发现两条腿压根使不上劲。他一直蜷缩在床边,腿已经麻了,稍稍挪动都酸胀不已。他抬起头,看见沈韫章正靠着高枕翻书,余光扫了他一眼。 乔愈大窘,两手撑在床沿想要坐起来,可胳膊也睡麻了,没什么力气,刚直起身,又跌了回去。就在这时候,沈韫章抓住了他的手。 乔愈一愣,以为沈韫章有话要说,刚要凑近,沈韫章的斥责已经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谁让你靠近我的?” 乔愈呆住。 “谁让你待在这个屋里的?” “成日就知道哭哭啼啼,你到底是来冲喜的,还是来折寿的?没福气的东西!” 乔愈懵了,他刚睡醒,思绪像团浆糊,猝不及防被骂了一通,眼泪又要涌出来。 他下意识抓紧了沈韫章的手。 沈韫章想要抽回,他摇头说不要。 恰好此时,沈如诲带着沈兆林走了进来。 门帘掀开的一瞬,沈韫章最后一声斥骂落了下来:“给我滚出去!去门外跪着。” 他用力挣开了乔愈的手,力道之大就像是要把乔愈甩出去。乔愈慌乱到了极点,少爷的脸色太过冷漠无情,眼神里满是厌恶,他完全分不清少爷是在演戏还是真的生气了。 可就在他的身子往后跌去、沈韫章的手即将松开的一刹那,他分明感觉到—— 沈韫章那微凉的食指指尖,在他的掌心,飞快地点了两下。 7.第 7 章 “颐安!” 沈如诲厉声制止,“不要胡闹。” 他眼睁睁看着沈韫章将那孩子甩到地上,还叱骂不停。饶是他也于心不忍,朝书文抬了下手,“书文,把三少奶奶扶起来。” 书文连忙上前,托住乔愈的手臂,将他扶了起来。 乔愈两手遮着脸,他想装出痛哭流涕的模样,可满脑子都是沈韫章在他掌心点的那两下,哭也哭不出来,又怕露馅,只能低头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装出哭泣的模样。 他不禁想,少爷真有远见。 说他装不出怕,他真的装不出来。 好在沈如诲没看出端倪,让书文带他出去,关了门,与沈韫章在里面谈话。 “你何苦发这么大的脾气?” 沈如诲坐下来,叹了口气,“爹娘也没强求你做什么,你只当给她一个容身之所。” 沈韫章刚刚耗了太多力气,此刻连说话声都是虚浮的。他抬眸看了眼沈兆林,冷笑着说:“我这里还能容身么?还能容几个月?” “颐安!”沈如诲扬声打断。 颐安是沈韫章的表字,是他降生时他的外祖父,时任敬州知府的岳修林亲自为他拟的。 那日岳修林抱过襁褓中的外孙,沈如诲当着众人的面,请岳父为幼子赐下表字。 岳修林一生宦海沉浮,大起大落,有过权倾一时的风光,又在仕途的最后几年,随着那个时代的落幕迅速归于寂寥。 他看着明眸慧黠的外孙,缓缓道:“颐者,贞吉也。字颐安,可好?愿他此生安稳,哪怕身处困厄,也能养身守心。” 沈如诲那时不以为然,他的幺子一出生便天庭饱满,谁看了都说是钟灵毓秀之相。将来必是匡时经世之才,怎会身处困厄? 可此时此刻,他看着眼前形容枯槁的儿子,方知当初岳修林那番话的重量——富贵荣华不过锦上添花,平安无恙才是立身之本。 “你只是心病,颐安。” 沈如诲从商多年,一向铁腕手段,唯有对沈韫章,多了几分慈父柔情,放缓了嗓音:“你二哥离世,全家都很悲痛,但日子总要往下过,就连你二嫂也一天一天地咬牙熬着。” 沈韫章充耳不闻。 “你还年轻,病总能治好。最近文成路新开了一家教会医院,听说聘了一位有名的西洋名医,我明日就去请他,来给你看一看。” 沈韫章阖上眼,“不用。” 沈如诲忍无可忍,一掌拍在桌上,厉声发问:“你究竟为什么一心寻死?颐安,爹娘待你还不够尽心吗?你娘没日没夜地为你诵经祈福,熬得满头白发,你都看不见吗?” “您就当没我这个儿子吧,”沈韫章顿了顿,忽然睁开眼,望向一旁的沈兆林,“大哥,沈家的家业,以后就靠你多辅佐爹了。” 沈兆林当着父亲的面,也只能劝:“章儿,别胡说!你得好好治病,不能轻言放弃。” 沈韫章仍是沉默。 “混账东西!” 沈如诲痛心疾首,指着沈韫章说:“你自己不想活,谁都救不了你!” 他拂袖起身,临走前又说:“若是如此,我就把那孩子送回去了,宁舍了我这张老脸,也不能白白耽误了人家的终身。” 沈韫章还是那副满不在意的模样,仿佛与他无关,合着眼,说:“再好不过。” 沈如诲面色阴沉地出了门。 乔愈站在廊下翘首以盼,一见他出来,连忙露出惶然不安的表情,低下头,两手攥在一起。沈如诲停住脚步,沉声道:“这几天,你就住到厢房去,别来这里惹他生气。” 乔愈不敢出声,连连点头。 沈如诲神情严肃,目光锐利,眉间有很深的川字纹,乔愈光是站在他面前就很是战战兢兢。他一直目送着沈如诲走出西院的院门,才恢复了呼吸,抚着胸脯,重重呼出一口气。 余光却扫见跟在沈如诲身后的沈兆林回头看了一眼,眸色在幽夜中晦暗难明。 乔愈冷不防打了个激灵。 他回到堂屋,沈韫章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睁着眼,望着床顶。直到听见乔愈的脚步声,他才回过神似的,手指在床边摸索了几下,找到先前翻开的那本书,重新拿了起来。 “少爷。” “他说了什么?”沈韫章问。 “老爷让我搬去厢房住。” 沈韫章点头,“让松柏他们帮你收拾。” 乔愈却不情愿,“我想陪着少爷。” “我不想。”沈韫章残忍拒绝。 乔愈扁了扁嘴,委屈地挪到自己的小床边。被子已经叠好了,他折成卷抱起来,半晌又忽然放下,冲着沈韫章的方向说:“少爷,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我可以陪您说说话的。” “不需要。”沈韫章翻了一页。 又变成拒人千里的少爷了,乔愈伤心地想,明明方才戳他手心的人也是少爷。 少爷对他那么好,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试探着说:“少爷,您到现在还什么都没吃,我去小厨房热点饭菜送过来吧。” “不是你自己想吃?” “才不是!” 乔愈走到沈韫章的床边,“怎么可以不吃饭呢?少爷,好歹吃一点,喝口汤也好。” 沈韫章嫌他烦了,示意他赶紧走。 乔愈往后退了几步,半晌又犹犹豫豫地走了回来,趁沈韫章不备,忽然间开了口:“在家的时候,我和妹妹经常饿得睡不着……” 沈韫章还没来得及阻止,乔愈已经像打开了话匣子一样,自顾自讲了起来: “我爹虽然在码头搬货,能赚一点钱,可是他喜欢推牌九,手气又不好,经常把工钱输个精光,明明说好了要买肉回来,却总是空着手。我和妹妹光吃菜面饼是吃不饱的,只能半夜溜出去,去人家地里偷萝卜。” “我发誓,就偷过一次,真的只有一次。我们找了好久,天快亮了才找到一个萝卜,刚拔出来就被主人家发现了,我让妹妹躲起来,自己引开他们,结果跑到一半,我的鞋子掉了,他们说要把我的鞋子扔到河里,我统共只有两双鞋。他们一吓唬,我就不敢跑了,为首的那个人冲上来打我,拳头直往我脑袋上砸。” “我当时其实没有晕,只是没有站稳,咣当一下倒在地上,我索性闭上眼睛,他们以为闹出人命了,竟然吓得一窝蜂全跑了!” “后来我和妹妹把萝卜抱回家,跟娘说,是路边捡到的。娘给我们烙了萝卜丝饼,还破天荒的,往里面打了一颗鸡蛋……不怕少爷笑话,在吃到少爷家的饭菜之前,我一直以为萝卜丝饼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所以少爷……” 他没有底气,声音越来越低,脑袋也越埋越深,但还是鼓起勇气发问:“能不能看在我一直饿肚子的份上,吃一点点?就一点点。” 说完,堂屋安静得落针可闻。 沈韫章一言未发,看起来对乔愈的悲惨故事无动于衷。 乔愈抿起唇,恐慌如潮水缓缓漫上来。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冒犯,有多不自量力,到底是谁给他的胆气,竟敢对少爷提要求。他来不及思考,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沈韫章转头看他,只能看到他通红的耳尖和瑟瑟发抖的肩膀。 以乔愈的性格,恐怕从没在人前说过这么多的话,更不必说,在他惧怕的人面前。 沈韫章想不明白,乔愈这样一个妹妹早亡,父亲卖儿鬻女,在饥寒困苦中长大,男替女嫁只身踏入险境的倒霉蛋,才吃完人生中第三顿饱饭,竟然就开始关心旁人饿不饿。 这是他该关心的事吗? 他自己的小命还悬于一线,随时不保。 他很想骂醒乔愈,可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口,只能叹气:“你蠢不蠢,我多活一天,你就要在这个鸟笼一样的宅子里多困一天。” “那就让我一直困在这里吧,”乔愈猛地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我要少爷好好的。” “你不想回家?” “想,”乔愈用袖子抹掉眼泪,抽噎着说:“可是更不想少爷死,少爷不要说那些话了,我会天天拜佛保佑少爷长命百岁的。” 他抬手抹泪时,袖子垂落,露出了细瘦伶仃的胳膊,哪怕沈韫章缠绵病榻三年,手臂仍比他粗得多。 沈韫章看着,忽然间明白了。 他不该责备乔愈。他总说要让乔愈走,事实上,乔愈离开了沈家又能如何?他爹不会恩待他,他的将来大抵也是去码头搬货谋生。 没过过好日子的人,是想不到以后的。 他只能看到眼下的生活。 至少在沈家,他能吃饱饭,至少在西院,他是有所依傍的。他需要人带着他往前走。 “别哭了。”沈韫章无奈地说。 乔愈努力止住抽噎,泪汪汪地望着沈韫章,沈韫章垂眸看书,又翻过一页,半晌忽然来了句:“我没吃过,那是什么味道?” 乔愈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 “萝卜丝饼。”沈韫章补充道。 乔愈这才回过味来,眼睛瞬间亮了,他结结巴巴说:“我、我知道怎么做,我现在去小厨房。”刚蹿到门口又跑回来,气喘未匀地问沈韫章:“少爷,我做好了,你真的会吃吗?” “看你手艺。”沈韫章头也没抬。 乔愈的嘴角高高地扬了起来,全然没了方才涕泪横流的苦相。 他跑到门口,腿还没迈出去,沈韫 章又叫住他,不紧不慢地提醒:“只说是你想吃。” 乔愈这回聪明了,立马心领神会,扬声说:“我知道!” 不多时,他就带着一盘金黄酥脆的萝卜丝饼跑出了小厨房。 松柏和藕荷一左一右地跟着他。 松柏说:“少奶奶,我帮您端。” 乔愈摇头说:“不用不用。” 松柏又说:“您慢点跑。” 乔愈急切地说:“凉了就不脆了!” 藕荷好不容易追上他:“少奶奶,这是给少爷做的吗?” 乔愈说:“不是不是,是我自己吃的。” 藕荷笑吟吟道:“那就好,少爷最讨厌吃萝卜了。” 乔愈脑袋一空,脚步猛地顿住, 他看了看堂屋的门帘,又低头望向盘子里的萝卜丝饼。 沈宅的小厨房比他的家还要大,就连萝卜,都有象牙白、胭脂红、鸭颈长……五六个品种。他挑了颗长条白皮的大萝卜,在大师傅的帮助下切成丝,加上小葱、盐巴,和鸡蛋,倒进面粉,搅拌均匀,进油锅炸到两面金黄。 大师傅还教了他一招“先煎后炸”,说是这样外皮焦香酥脆,内里还能鲜嫩多汁。 出锅时他没忍住尝了一口,比他预想的还要好吃。 谁承想,少爷最讨厌吃萝卜。 不是不喜欢,是最讨厌。这可怎么办? 就在这时,书文走了出来。 他站在屋檐下,一手抬着门帘,说:“少奶奶,少爷找您。” 乔愈连忙跑了过去。 进了门刚抬起头,脚步再一次顿住。 少爷竟然……坐起来了。 只见沈韫章披着一条薄毯,半靠在床头,额前的碎发捋了上去,露出高高的眉骨,比起平时少了几分病气,多了几分威严。 明明是同一张脸,乔愈却感到一丝陌生,不敢多看,怯怯地叫了一声“少爷”。 沈韫章头都没抬,“没做成功?” 乔愈急忙摇头,“不是,不是。”他两手捧着盘子,径直送到沈韫章面前,犹犹豫豫地说:“少爷,我才知道您不喜欢吃萝卜。” 沈韫章没有回答。 乔愈此刻的紧张不安,丝毫不亚于昨晚等待少爷揭盖头,他怕沈韫章不爱吃,更怕沈韫章吃了难受,给本就虚弱的身体雪上加霜。 “要不就不——” 话还没说完,沈韫章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萝卜丝饼,慢慢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味道不错。”沈韫章说。 乔愈简直压抑不住嘴角的笑意,一双眼睛亮如夜星,难以置信地问:“真的吗?” “比我预想的好。” 乔愈登时心满意足,再无所求。 他还得寸进尺地问:“少爷,要不要配点清粥小菜?我在小厨房都闻到了,好香的。” 沈韫章本能拒绝,可一转头就对上乔愈充满期待的眼睛,被蜡烛映照得亮如夜星。 “我——” 沈韫章终究还是没说出那声“不”。 他用沉默表示应允。 乔愈立马望向书文,书文也高兴,拔腿跑去小厨房取来早早备好的清粥小菜。 沈韫章吃得很少,粥吃了几勺,小菜夹了两次,掌心大小的薄萝卜丝饼只吃了一片。 分量虽少,好歹也算是进食了。 乔愈和书文都松了口气。 藕荷煎好了药端上来,沈韫章喝了大半,漱完口,书文和松柏上前扶他慢慢躺回去。 众人不敢出声,堂屋里恢复了安静。 乔愈还站在原地发愣,沈韫章闭着眼,哑声命令他:“去厢房睡。” 还是赶他走。 乔愈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确实没理由再赖在这里了,只得去拿去自己的被子,抱起来往外走,心里还忍不住嘀咕:少爷干嘛非要赶我走?我睡觉那么安静,一点都不吵,看来少爷还是很讨厌我,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少爷不那么讨厌我呢…… 门帘落下,乔愈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了。 沈韫章缓缓睁开眼。 “书文。”他声音暗哑。 书文走到床边,“少爷,我在。” “厢房收拾好了?” “本就是干净的,藕荷又仔仔细细打扫过一遍了,被褥也都是新的,物什一应俱全。” “给他准备一些糕点,放在——” 话说到一半,沈韫章脸色骤变,搭在床沿的手忽然用力,指尖泛白。 他极力忍着什么,终究没忍住。在书文的惊呼声中,他猛地侧过身,趴在床沿,将方才吃进去的那点东西,一股脑全呕了出来。 8.第 8 章 “颐安,你撑住。” “我用绑带拖着你往前走,你要撑住。” “前面就安全了。” “他们来了,颐安,你待在这里,我去引开他们……” 失血过多的沈韫章在寒风中缓缓睁开眼。 耳边的叮嘱尚未消失,那抹灰蓝的背影已经走远了,他朝着那抹背影伸出手,肿痛的嗓子还没发出声音,就听见一阵惊天巨响。 ——敌人事先埋好的炸弹被引爆。 漫天火光,灰烬如雪片般纷纷落下。 沈韫章再也看不见那道背影了,全队三十六个人,只剩下他一个。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什么都看不见了,黏热的血灌进他的眼耳口鼻,他清晰地感到自己的生命在流逝,他从未如此渴望死亡。 死在那一天就好了。 …… “少爷,少爷。” 一声呼唤,将沈韫章从噩梦中拉回。 他喘息着睁开眼,入目是贴着龙凤喜字的雕花床顶,周围静悄悄的,没有映天火光,也没有血流成河。他仍安卧在雕梁画栋的深宅之中,做他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富贵少爷。 三年前的战火纷飞,似乎已经离他很远很远了,似乎从未发生过。 “少爷。” 那道怯怯的声音再次传来。 沈韫章侧过脸,看到乔愈穿着单薄的寝衣蹲坐在床沿,眼巴巴地望着他。 “你怎么在这里?”沈韫章哑声问。 “起夜的时候看到少爷房里还亮着灯,以为少爷还没睡,就进来看一看。”乔愈怕挨骂,说得很小声,蚊子哼哼似的,还把脸往下藏了藏,只露出一双圆圆的眼睛,仍盯着沈韫章。 见沈韫章没有骂他,他又壮了壮胆子,试探着问:“少爷,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没有。” 乔愈看得出少爷在逞强。 明明就是做噩梦了,额角还有冷汗呢。 他倾身上前,握住了沈韫章的手。 那只手凉得很,他想了想,又将掌心贴了上去。 突如其来的温暖触感让沈韫章皱起眉头,他想要抽回,乔愈竟握得更紧了,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两手紧紧包住,和他攒着劲。 “这样就不会做噩梦了。”乔愈笃定道。 沈韫章没力气挣扎,只能勉强拿出点耐心同他交流:“谁教你的?” “是我发现的,”乔愈有些得意,“每次我握着我妹妹的手,她就会睡得很好。” “她骗你的。” “才不是,”乔愈扁起嘴,但很快又消了气,攥着沈韫章的手晃了晃,软声说:“少爷,你试一试,闭上眼睛就不会做噩梦了。” 沈韫章竟然配合地闭上了眼。 乔愈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半晌,沈韫章又把眼睛睁开了,对乔愈说:“还是噩梦。” “什么?”乔愈大惊失色,“梦到什么了?” “梦到小鬼抓我的手。” 乔愈吓得一哆嗦,左右瞧了瞧,周围除了蜡烛就是字画,墙上只有他的影子在晃动。 半晌才反应过来,少爷在戏弄他。 “少爷!” 沈韫章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他耗尽最后一丝好脾气,说:“去睡吧。” “我……我再陪陪你,少爷。” 沈韫章还是拒绝,他没有用小笼包吓唬乔愈,只是面无表情地望着乔愈。他这样子是最吓人的,乔愈心里发怵,不敢再置喙,默默松开了沈韫章的手,转身走了出去。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沈韫章,沈韫章已经闭上了眼睛。 乔愈独自回到厢房。 厢房的床比原先那张小床大得多了。 可面对着空荡荡的屋子,空荡荡的床,乔愈还是有些怕的。 他不怕黑,也不怕鬼。 只怕孤零零一个人。 还怕眼睛一睁听到堂屋传来坏消息。 好在没有。 第二天,他在藕荷轻缓的脚步声中醒来。 藕荷给他拿来新衣裳,放在衣架上。 他揉揉眼,坐起来,半困半醒的,嗓音都忘了压:“藕荷姐姐,少爷还好吗?” 藕荷脚步一顿,没有表现出异样,答道:“不好也不坏,老样子。”又笑着问:“少奶奶,您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吗?” 乔愈疑惑摇头。 “三朝回门呐,您明天就能回家了。” “什么,”乔愈难以置信,“回家?” 他是自小跟着爹娘逃荒到邺州的,在这里并无亲朋,年纪又小,自然无从知晓这些嫁娶礼制。他只记得住在他家隔壁的穗儿姐姐,自打嫁人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他还以为自己也是一样,这辈子都出不去沈宅了。 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回家。 他立马兴奋起来,连昨天稍有些抵触的短袄和长裙,都欣然穿上。 洗漱干净之后,他坐在凳子上,一边吃早膳,一边由着藕荷和芙蓉给他梳头发。 藕荷说自从三少爷病重,他们院里几年都不见新人了,少爷也不让她们和别院的人来往,她们好早就开始盼着少奶奶过门了。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心想可惜我是个假少奶奶,衬不出钗裙的好看,连头发都是短短的,白费了两位姐姐高超的手艺。 他问藕荷:“我是不是得早一点去老爷夫人那儿问安?” 藕荷却告诉他:“不用去了,少奶奶,刚刚书文来报,说少爷已经和前院打过招呼了,少奶奶还在学规矩,这段时间不必去问安了。” 乔愈呆住,半晌才张口结舌道:“真、真的?” “书文一早过来说的,还能有假?”藕荷笑了笑,“少奶奶,是不是轻松自在多了?” 乔愈点头。 他想说,其实昨天清晨他去前院那一趟,除去进屋前的战战兢兢,余下的时间,他都还蛮轻松的——所有人都笑脸盈盈,慈爱和善,乔愈还以为自己来到了安乐乡。 谁知一切都是假的。 他想起大少奶奶那张脸,菩萨面孔底下竟藏着如此坏的心肠,真是顶顶可怕! 想到这里,他还是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少奶奶,”藕荷转眼瞧见乔愈咬着筷尖失神,笑着唤他,“牛肉面再不吃就要坨咯。” 乔愈连忙夹起一大筷面条,塞进嘴里,两颊塞得鼓鼓囊囊,不好意思地朝藕荷笑了笑,吃到一半,又好奇地问:“少爷和书文每天都起得好早,书文就一直睡在门外吗?” “之前不是,少爷也不许他守夜,只是这半年……”藕荷声音低了些,神色有些落寞。 “少爷病得越来越重了。” 乔愈登时食不下咽。 书文端着煎好的药,走进堂屋。 沈韫章一动不动地躺着,一早特意让人去取的书仍然摆在手边,连位置都没有挪移。 这半年,沈韫章连翻书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少爷,喝药吧。” “问到了吗?” “昨晚就让松柏和松林去问了,”书文转头看了眼自鸣钟,“这个点,也该回来了。” 话音刚落,松柏和松林撩开门帘,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少爷,少爷,那乔家——” 书文打断他们:“好好说话,别吵着少爷。” 松柏用袖子抹了把汗,神情焦急,“少爷,乔家没人了,一个人都没有!”</p >这回连书文都失了态:“什么?” “少奶奶的爹娘都不在,门锁着,我向邻里打听,有人说他们前个晚上就搬走了,嫁女儿当晚就离开了,再没回来过。我和松林透着门缝往里看,除了灶台桌床,什么都不剩。后院地里的菜,两天没浇水,有的都发蔫了。” 书文忙问:“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松柏摇头,“我全问过了,没人晓得。少奶奶的爹叫乔一奎,松竹用这名字去码头问了一圈,把头说他昨天没来上工,还说……” “还说什么?”书文追问。 “一个月前,乔一奎突然说自己发财了,他平日里推牌九都是几文几文地赌,那天却一反常态,上来就是一块大洋,他一个月的工钱还不到两块大洋。他还跟旁人念叨,以前只晓得生儿子好,生儿子传宗接代。现在想想,还是闺女好,早知道多生几个闺女了。” 松林还补充:“码头的仓管说乔一奎这人脾气暴躁,嗜赌如命,每次输了牌,都回去打老婆孩子,码头的人都不爱和他来往。因此他消失几天没来上工,也没人在意。” 两人讲完,堂屋一时陷入了沉默。 书文也不敢贸然出声,三人齐齐望向了沈韫章。 沈韫章似乎对此并不意外,脸色如常,半晌,他忽然抬起指尖,抵在书角。 “几件事,替我去办。” “是。”松林松柏走了上来。 “人还是要继续找。从村子附近的典当行查起,聘礼数目不小,器物扎眼,他们没法全带走,必会折成现银,”沈韫章微顿,“应该不会在同一家脱手,多半是沿路拆分着卖。” 松柏当即领会,“我知道了,只要循着聘礼的落点,一家一家问过去,就知道他往哪个方向跑了。” 沈韫章点头,又说:“若查不到,就去乔一奎的原籍看看。若他没回老家,就去上海查,穷人乍富,往往流连赌场。” “眼下想来,也就这三种可能了。” 一次说了太多的话,使得沈韫章的胸腔都闷痛起来,他咳嗽两声,压下去,勉强继续道:“若是缺人手,就去警察厅找陆贻明,请他出面帮忙。切记,不要让府里其他人知晓。” “是,少爷。”松柏和松竹齐声应了。 “书文,”沈韫章又想起来另一件事,“让藕荷去旁敲侧击地问一问乔愈,他家里还有没有其他相熟的亲人。” 书文点头说好,还想说什么,可看着沈韫章苍白的脸色,又不知如何开口。 “想问就问。”沈韫章说。 “少爷,那少奶奶明天还回去吗?” 沈韫章这才想起明日是三朝回门,他思忖片刻,说:“不回了。” “少奶奶若是问起来——” “就说是我不允许。” 书文不解,刚想追问,沈韫章已经合上眼,语气淡漠道:“按我说的做,都出去。” 他一向是不容辩驳的。 书文无奈,只得和松竹松柏一同出了堂屋,刚出门,迎面就撞上快步赶来的乔愈。 乔愈穿着绯色裙子,脚步轻快地跑来。 他攥着裙摆,在书文面前站定,一双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但第一句还是问:“书文哥哥,少爷用过早膳了吗?咳嗽还厉害吗?” “用过了,还好。”书文撒了谎。 乔愈越发雀跃,又问:“藕荷姐姐说我明天可以回门,我们明早什么时候走啊?” 书文看着他那双亮澄澄的眼,怎么都说不出口,可沈韫章的命令犹在耳边,他也只能狠了狠心,说:“少奶奶,您不能回去了。” 乔愈愣住,嗫嚅道:“为什么?” “少爷……少爷不许您回去。” 9.第 9 章 意料之中的,乔愈脸上的笑容在一瞬间消失了。 飞扬的眼角和绯色裙摆一同落下,他整个人像盖了一团乌云,显而易见的失落。 “少爷有说为什么吗?”他小声问。 “没有。”书文说。 乔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望了好一会儿,书文刚要安慰,他又忽然抬起头,扯起嘴角露出一个干巴巴的笑,故作轻松地说:“没事,没事,不回去就不回去吧。” “少奶奶。” 乔愈在原地茫然地转了半个圈,才回过神似的问:“我能进去见见少爷吗?” “少爷已经睡下了,您中午再来吧。” 乔愈点头,“那我回厢房了。” 书文看着他细瘦的背影,叹了口气,转头找来藕荷,将沈韫章交代的事吩咐下去。 藕荷听了之后登时义愤填膺。 她也是幼年被父母卖给了人牙子,又被人牙子送进了沈宅,此后再没见过自己的父母,因此最恨这些卖儿卖女的爹娘。 “真是畜生。”她一边骂着,一边往回走。 天渐渐热了,府里给少奶奶备的衣裳都是春款,按着寻常女孩儿的尺寸裁的,少奶奶穿着既不自在,又嫌闷热。藕荷便去库房领了几匹薄绸,想重新制两件轻便些的衣裳。 她抱着绸子回西院,迎面遇上了二少奶奶,陈月容。 陈月容一身素白,坐在廊下晒太阳,见藕荷怀里抱着缎子,便轻轻叫住了她,打量道:“拿这么多缎子,是要做什么?” 藕荷想起沈韫章的叮嘱,只答:“是管家让奴婢去拿的,没说用处。” “是么?不是给三少奶奶制衣裳?” 藕荷脸色微变,摇头道:“不是的。” 陈月容没再追问,只淡淡地笑了一下,抬了抬手,让藕荷走了。藕荷行了个礼,抱着绸子快步穿过月门。 陈月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长廊转角,侧过头,问身旁的丫鬟:“最近府上新进缎子了?” “没有,三月就发过一季的了。” 陈月容听了,浅笑道:“那便是特意领来给新少奶奶制衣裳的了。免了晨昏定省,还要做新衣裳——看来这位新过门的小少奶奶,也不像传闻说的那般,不得三少爷的欢心。” 她朝丫鬟招了招手,“把这事透露给大少奶奶。至于怎么做,就由她自己斟酌吧。” . 藕荷回到西院厢房,一进门,就看到乔愈趴在桌边发呆。 “少奶奶,您怎么了?” 乔愈回过神,摇了摇头。 “是不是闲得慌?”藕荷笑了笑,“您得习惯,西院就是这样的,少爷喜静,我们都不敢发出声响,只能自己给自己找些乐子。” “什么乐子?” “做衣裳,”藕荷扬了扬手里的绸缎,“我给您做两套更合身的衣裳。” 乔愈受宠若惊,“不用的,太麻烦了。” 藕荷笑着说不麻烦,又问:“对了,少奶奶,您家里除了亲家老爷和亲家太太,还有什么人呐?” “没有。”乔愈摇头。 “一个也没有么?” “没有,我四岁就跟着爹娘来邺州城了,认识的,都是三河湾村的人。” 藕荷又问:“那少奶奶老家是哪里的?” “山东潍县,爹提过两次,我也没什么印象了,这么多年也没回去过。” 藕荷压根不知道潍县是哪里,但还是点了点头,又走上来给乔愈量身长,笑着说:“少奶奶还在长个子呢,再过几年,说不定会和少爷一般高。” 乔愈连忙摆手,“我比少爷矮多了,而且我都十八了,哪里还会再长?” 他看着藕荷忙前忙后,好奇地问:“藕荷姐姐,少爷生病之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藕荷直起身,笑着说:“少爷在邺州城,是出了名的少年天才。” “少爷三岁开蒙,四五岁就能背许多古诗,同长辈说话对答如流。九岁那年,老爷给少爷找了一位举人先生做塾师,他还看不上,说要和师傅论一论,引得全城的人都跑来看热闹,两个人从早上论到中午,最后还是举人先生败下阵来,主动请辞,说他教不了。” “后来,少爷为了投军,报考了军备学堂,在学堂,他门门功课都是第一名。” 藕荷叹了口气,“投军之前,少爷在邺州城真是好风光,谁家不想把女儿嫁给他?” 乔愈听得入了神,半晌才喃喃道:“这么厉害的少爷,怎么会伤成这样子?” 他想,少爷定是经历了难以想象的痛苦。 等到了中午,远远瞧见芙蓉端着碗盘往堂屋的方向走,他立马跑了过去,说要帮忙。 芙蓉哪敢让他经手,连声说:“少奶奶,小心烫。” “可是……可是我想……”他欲言又止。 芙蓉福至心灵,朝他笑了笑,“那就劳烦您帮忙端一下少爷的饭碗了。” 乔愈用力点头,“好!” 他跟在芙蓉身后,像个不起眼的小仆从,默不作声地进了堂屋。 书文正扶着沈韫章抬起上半身,沈韫章的一只手攥着床沿,不知是太虚弱还是没抓紧,指节忽然一松,整个人都朝床外倾倒。 乔愈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一把抱住沈韫章的胳膊,肩膀顶上去,硬生生抵住了沈韫章的身子,半晌,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少爷。” 沈韫章一低头,就与乔愈四目相撞。 他怔了怔,收回视线,在书文的帮助下抬起身子,离开乔愈的肩膀,重新躺了回去。 “你怎么来了?”沈韫章声音有些哑。 “我……我来给少爷送饭。” 刚说完,他一低头,才发现自己刚刚捧着的那碗饭全都倒扣在了裙摆上,白花花黏糊糊的一片,他慌忙收拾,结结巴巴地说:“这碗我、我吃,我再去给您盛一碗。” 没等沈韫章开口,他就捧着一团狼藉跑了出去,不多时,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把新的碗新的米饭送到沈韫章的面前。 他的呼吸还没喘匀,鼻尖覆着薄汗,望向沈韫章的眼睛像是含着光,亮澄澄的。 “你不怪我?”沈韫章问。 乔愈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让你回家。” 乔愈抿了抿唇,摇头道:“没有,少爷一定有少爷的考量。” 沈韫章故意道:“没有考量,就是想把你关在这里。” 乔愈的脸一下子白了,他难以置信地望向沈韫章,眼里噙满了委屈的泪光。 沈韫章看他嘴唇翕动,心想他大概又要哭闹了,可乔愈没有,他只是抿了抿唇,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来,认真道:“我的命是少爷救的,少爷想怎么处置都可以,我没有怨言的。” “没有怨言?” 乔愈摇头,“没有,我发过誓,少爷不让我出去,我就哪里都不会去的。” 沈韫章顿觉索然。 他想说什么,又没法开口,目光在床畔逡巡了一圈,无处着落,最后望向了芙蓉。 芙蓉立即走上来服侍他用午膳。 乔愈没走开,就蹲坐在一旁的脚踏上,托腮望着沈韫章吃饭。可是没一会儿,沈韫章就发现了他,冷声说:“回厢房去,往后未经我允许,不得随便踏进这间屋子。” 乔愈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门帘落下,屋子里的日光似乎暗了暗。 三朝回门的事就这么过去了。 乔愈像是没放在心上,足不出户地待在厢房里,和芙蓉藕荷说说笑笑,再没提起过。 他也不去沈韫章那儿自讨没趣 ,只在晌午的时候,等书文经过,问一句少爷吃没吃。书文说吃了,他便松一口气——仍关心着,但不像之前那般,时时刻刻把少爷挂在嘴边了。 松林和松柏倒是不忘使命,天不亮就出去找,沿着三河湾村向外的典当行,一家一家地打听,终于在第五天,寻出了一点眉目。 “少爷,您果真是料事如神!” 松林交出一张手绘的图纸:“乔一奎真的把聘礼拆成三份,分别在三家典当行兑了现银。我和松柏顺着这三家的位置,画了个线路图,延伸出去,不出意外,他是去上海了!” 沈韫章看了看地图,确实指向上海,“去找陆贻明,让他派几个人随你们去上海。” “好。” 书文站在一旁,踌躇片刻还是忍不住问:“少爷,就算把乔一奎抓回来……您放心把少奶奶交给这样的父亲吗?” 沈韫章沉默须臾,语气透着些无奈,“总不能一直让他这样男不男女不女地困在西院。” “少奶奶在这里,至少能吃好睡好,回了家,要是又挨他那赌徒爹的打,该怎么办?” “那是他的命,他的造化。”沈韫章侧过脸,望着墙面,沉声说:“他已经十八岁了,该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书文还想争取:“可是——” “可是什么?”沈韫章厉声打断,“我只问你,我若死了,你能护住他么?” 这一句直中要害,书文不吭声了。 沈韫章沉默片刻,阖上眼说:“我劝你们也不要对他太关切了,眼下过得越滋润,将来落差越大,对他来说不是好事。” “是。” 书文将沈韫章的话传达给院里其他人,藕荷第一个不答应,“怎么舍得不关心啊?你们都不晓得,少奶奶全身瘦得只剩骨头了,胳膊比我和芙蓉还细,身上还有伤,后背好几道,都是被他那个混账爹打的。” 芙蓉也说:“你们想想,若是那混账爹被少爷抓回来,他必然心生怨恨,再把少奶奶送回去,少奶奶能有好日子过么?” 书文心里也有担忧,但还是截住了话头,“少爷说什么就是什么,别私下议论了。” 藕荷嘟囔道:“少爷说的是实话,可未免太无情了。” 乔愈趴在窗边,远远看着书文藕荷凑在一起说话,说着说着时不时还回头看他一眼,他心里已经有了猜想——少爷要赶他回家了。 少爷这几天都不肯见他。 他知道,他的好日子快结束了。 他回到床边,拿出自己早就收拾好的行囊,除了藕荷亲手为他做的一套寝衣、书文送他的竹蜻蜓,他什么都带不走,也不能带走。 又过了几天,邺城入了五月。 院外的杏花开得正盛,放眼望去,像一团团白云缀在墙头。一场雨过后,天气渐热,隐隐有入夏的迹象。 乔愈每日闲着无事,便和藕荷芙蓉一起给少爷做衣裳。少爷长年卧床,衣裳容易弄脏,总要常洗常换。藕荷芙蓉穿针引线,他就在一旁帮忙络线,手指缠着丝线,一圈一圈地绕。 绕着绕着,心思就不知飘到哪里了。 正忙着,忽然听见松柏松林快步跑进院子的脚步声,急匆匆的,与平常不同。 乔愈心里一紧,手里的络团却松了,骨碌碌滚到地上。 不多时,书文走过来喊他:“少奶奶,少爷让您去一趟堂屋。” 芙蓉和藕荷同时抬起头,目光里满是不舍。乔愈弯腰捡起地上的络团,放到藕荷手里,什么都没说,跟着书文往堂屋走。 几天没见,沈韫章的脸色比之前更苍白了些,穿着苍青色的寝衣,半靠在床头。 见他进来,沈韫章放下手里的书,目光落在他身上,待他走到面前,才缓缓开口: “老爷夫人已经同意放你走了。” 10.第10章(2000营养液加更) 乔愈猛一抬头,对上沈韫章平淡如水的目光,一时竟分不清自己是喜是悲。 能回家自然欢喜,他做梦都想回家见爹娘,可他心里为什么苦苦的? 他怔了半晌,才想起道谢,两手攥在身前,低着头,朝沈韫章弯下腰,恭恭敬敬地说了声:“谢少爷恩典。” 他学东西很快,半个月前还懵懵懂懂,没几天就把下人那套规矩学得有模有样。 沈韫章想:也没那么笨,怎么在家总挨打? “你的爹娘都在家里等着你,”沈韫章指了一下桌子,“那些东西,一并带回去。” 乔愈转头望去。 只见紫檀木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有白米精面、腊肉咸鸡、香油红糖,还有几匹细洋布、洋火洋皂、两盏洋油灯……一桌子都放不下,还有两只布口袋搁在了桌边的地砖上。 “都是书文给你准备的。”沈韫章说。 乔愈摇头说:“不用、不用的,少爷,这些我不能收。” 沈韫章的语气有些不耐烦:“让你收就收下,哪儿来这么多话?不想要就带回去自己处置了,还有这些钱,你自己收好了。” 他示意书文将一袋银元交给乔愈,说:“已经过了上学的年纪,书不读就不读罢,找个师傅学门手艺,长大了至少能养活自己。” 乔愈听得鼻酸,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 “少爷……” 沈韫章仿佛嫌他纠缠,不想再多说,抬手让书文拦住他,“行了,回去收拾收拾,今晚——”沈韫章顿了顿,又说:“明早就走。” 乔愈想,少爷真的很厌恶他。 可他竟然有些舍不得少爷。 算下来,他和少爷统共就相处了半个月,见面的机会屈指可数,说过的话加起来还不如他和藕荷一个时辰说得多。可不知为何,他就是很依赖少爷,很想待在少爷身边。 哪怕少爷对他冷言冷语,他也不在意。 他抬起头,泪朦朦地望着沈韫章。 沈韫章扫了他一眼,侧过脸去,冷声说:“把东西带着,回厢房去。” 乔愈不敢再多话,跟在书文身后走了。 藕荷和芙蓉得知他要走,连连叹气,不过这两日她们也隐约觉出来了,只伤感了一会儿,便开始动手替他收拾行囊。 她们把乔愈喜欢吃的糕点、酥饼都用油纸包起来,和腊肉咸鸡放在一起。藕荷还问乔愈晚上想吃什么,让小厨房做得丰盛些。 乔愈却吃不下。 他羞于启齿,这半个月是他长这么大以来过的最安稳舒心的一段日子,吃饱穿暖,还不用担惊受怕。他没那么抵触穿女子的衣裳,他舍不得少爷,也舍不得院子里的人。 可这些话他不能说出口,他不想旁人以为他是一个贪图富贵的人。 他坐在床沿,看着藕荷和芙蓉为他忙来走去,心头一片茫然,又无计可施。 不多时,管家方伯在外叩门,笑吟吟地说:“三少奶奶,老爷夫人让您去一趟前院。” 乔愈连忙起身,到门口了又停住。 方伯猜出他的顾虑,温声道:“少奶奶不用怕,我方才回过三少爷了,他允许您过去。” 乔愈这才放心地走了出去。 . “他去前院了?”沈韫章睁开眼。 书文答:“是,老夫人说要跟少奶奶交代几句话。” “他爹娘那儿都处理好了?” “是,按您的吩咐,松林松柏收走了乔一奎身上的银票,定了规矩,一个月来沈宅领五十大洋。他答应了,发誓会好好待少奶奶。”书文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少爷放心。” 沈韫章许久没应声。 良久他才开口:“让松柏松林每月挑个时间,去三河湾村看看他。” “好。”书文应下,轻声退了出去。 一出门,藕荷就迎了上来,焦急道:“书文,老爷夫人怎么把少奶奶叫走了,会不会有事?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不踏实。” “不会,少奶奶都要走了。” 藕荷望向院门,仍是忧心忡忡:“可是……大房二房会让少奶奶就这么走了么?” 乔愈跟着管家来到前院。 和他第一次问安的场景相差无几。 沈如诲和岳瑛华端坐在上首,大房二房的人分坐两侧,只不过这次,他们把孩子都带了来,乔愈头一回见到沈韫章的侄子侄女们。 大房育有一儿一女,女儿已经十五了,儿子却还小得很,走路晃晃悠悠的,两手攥着玉佩,转头瞧见乔愈,满眼新奇,竟跌跌撞撞地扑了过来,乔愈立马蹲下扶住他。 唐碧芳连忙对一旁的丫鬟说:“快把哥儿抱回来,莫要吓着三少奶奶了。” 乔愈听到她的声音就发怵,没抬头,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这时,岳瑛华朝他招招手,温和道:“乖孩子,让你受委屈了。” 乔愈不敢作声,只摇了摇头。 “我也没想到,章儿的反应竟会这般激烈,伤害了你,是我们思虑不周。本想替你备些东西,但我听管家说,书文都帮你备齐全了,你瞧瞧还缺什么,尽管开口。” “不缺,多谢夫人。”乔愈捏着嗓子回答。 “回家之后,这段时间就不要抛头露面了,等风头过去,毕竟……”岳瑛华的脸上掠过一丝尴尬,“成婚的时候排场闹得不小,但也别怕,再过几年,等到了年纪,我让喜婆再给你谈一户人家,绝不会耽误你今后的归宿。” 乔愈怕说多错多,只得再三道谢。 “已经知会你爹娘了,明个一早,他们会来府中接你。” 岳瑛华走上前来,摸了摸乔愈的头发,“若是章儿没生病,你和他还是很相配的。” 乔愈心想:如果少爷没生病,又哪里轮得到我呢? 一旁始终沉默的沈如诲忽然开口道:“回去之后,无论何事,不得对外多说。” 乔愈吓得浑身一紧,连忙答道:“老爷放心,我绝不出门,绝不多说半句。” “明白就好。”沈如诲面色沉沉。 乔愈咽了咽口水,像只受了惊的鹌鹑,缩着脖子离开了前院。 回到西院时,藕荷和芙蓉已经将他的行李收拾妥当了,放在院子里,比书文给他准备的还多了一倍来,尽数安放在一辆手推车上。 乔愈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衣袖。 他身无分文,两手空空,没有一样东西能拿出来回赠旁人。 他一直忍着眼泪。 晚饭是硬生生逼着自己塞进去的,吃到七分饱,就难以下咽了,芙蓉给他拍背,安抚道:“吃不下就吃不下,没事的,少奶奶,我给您包好了,明天带回家吃。” 乔愈更想哭了。 吃完饭,他趁着藕荷和芙蓉正在打扫,抓着沈韫章给他的那包银元,悄无声息地出了门,一路穿过长廊,偷偷溜进了堂屋。 沈韫章正斜倚在床头看书,见他进来,翻书的手微微顿了顿,沉声问:“我有没有说过,没我的允许,你不得随意进来?” 乔愈噙着泪说:“最后一次了。” 沈韫章沉默须臾,问他:“什么事?” “少爷,我知道,若是没有您的默许,藕荷姐姐她们不敢对我这样好的,谢谢您,少爷。”乔愈走到床边,“我什么都没有,也没法回报少爷的恩情,我……我再给您磕个头吧。” 刚伏到地上,就听见沈韫章不紧不慢地说:“民国颁了新礼制,特意废了跪拜礼,你敢磕,我可受不起。” 乔愈听不懂。 沈韫章朝他看了一眼:“以后不要随随便便往地上跪,对任何人都不要磕头。” “对少爷也不行吗?” “不行。” 乔愈有些不知所措,慢吞吞地站了起来,他不晓得除了磕三声响头,还有什么方式才能表达他这份郑重的感激。 他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儿,见沈韫章压根没兴致和他说话,只得讪讪离开。 “把地上那包银元带走。” 乔愈愣住。 转过身,顺着沈韫章的视线看去,看到他方才跪地时,悄悄塞到床下的那包银元。 “我——” “带走。” 乔愈神色颓然:“我什么都没有帮到少爷,怎么可以拿这么多,我……我受之有愧。” “你还知道受之有愧。”沈韫章淡淡一笑。 正说着,书文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说:“少爷,大房带着人从前院过来,说、说少奶奶偷了大房的东西!” 沈韫章眼角那点笑意瞬间消失。 乔愈以为自己听错了,半晌才指着自己,难以置信地问:“他们说我……偷东西?” 他立马朝沈韫章摊开双手,上下翻了翻,还捋起袖子,捞起裙摆,急得声音都发抖:“没有,少爷,我真的没有……” 沈韫章只皱着眉,没有理会他。 乔愈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滚落。 就在这时,唐碧芳带着一行人踏进西院。 唐碧芳打头阵,气势汹汹,一把掀开了堂屋的门帘。 她还装模作样地朝沈韫章道了声歉,说:“三少爷,惊扰你了。今早三少奶奶来前院,旭儿见他脸生,就朝他扑了一下,结果回去我才发现,旭儿出生时候爹送的那枚蟠螭玉佩不见了。想一想,除了我和贴身丫鬟,就只有三少奶奶碰过旭儿了。” 她故作体谅地笑了笑,“许是无意间勾挂到了,所以冒昧前来,想找一找玉佩。” 沈韫章没有看她,面色如常。 “那就好好搜查一番吧,”唐碧芳示意手下的丫鬟走上来,“大家都在这儿,也好给三少奶奶临行之前,证一证清白。” 丫鬟经过唐碧芳身边时,飞快露出藏于袖中的玉佩,随即掩好,径直向乔愈走去。 乔愈问心无愧,本是不惧搜身的,可他怕男儿身份败露,因此连连后退。 那丫鬟是唐碧芳的陪嫁,年岁大了,气焰更甚,步步逼近,走到乔愈面前。乔愈被她震慑得两腿发软,僵在原地不敢动了。 眼看着她的手就要伸到乔愈的身上,床上的沈韫章忽然开口,说:“我来查。” 在场的人皆是一愣。 “倘若他真的偷了东西,就请大嫂按家法处置,砍去他这只行窃的手——” 乔愈脸色煞白。 沈韫章将目光转向唐碧芳的丫鬟,缓缓道:“若他没有偷,就要治你看护不周、弄丢孙少爷护身玉佩的罪责。” 唐碧芳的脸色登时变了,没等她应允,沈韫章已经朝着乔愈招了招手,说:“过来。” 乔愈立马跑到床边。 沈韫章当着所有人的面,握住了乔愈的手。 乔愈怔怔地站着,他感觉到少爷微热的掌心覆在他因紧张而冰冷的手背上,传来令他安心的暖意,很快,少爷将他的手掌翻转朝上,让所有人看到他空空如也的掌心。 少爷又轻轻捋起他的袖摆。 袖子卷起,露出一截细瘦伶仃的胳膊,靠近臂肘的位置还有一处留痕的伤疤。 沈韫章目光停顿,抬头望向乔愈,这一眼让乔愈委屈到了极点,眼泪越发汹涌。 沈韫章无奈地想:该拿他怎么办? 没见过这般蠢笨还不设防的人,出去一次,就被人盯上一次,除了不值钱的眼泪,连半点自保之力都没有。 沈韫章在心里叹了口气。 在旁人视线不及之处,他翻过乔愈的手,用拇指指腹在乔愈的掌心,轻轻点了两下,低声说:“不哭了,没犯错哭什么?” 11.第 11 章 有了少爷撑腰,乔愈立马收起眼泪,只是抽噎一时止不住,肩头仍一耸一耸地发颤。 他攒起勇气,腾出另一只手,掀起被沈韫章握着的那只衣袖,将内侧的暗袋翻了出来,朝外一掀,转身摊开给唐碧芳过目。 两只暗袋都是空的。 他又揪起自己的长袄抖了抖,脱下鞋子翻过来磕了磕。 从头到脚,什么都没有。 做完所有动作,他回过身,朝着沈韫章扁起嘴巴,盼着沈韫章来洗刷他的冤屈。 沈韫章将他拉到床头,望向唐碧芳:“大嫂还要搜么?要搜就来我这里,细细地搜。” 唐碧芳连忙摆手:“既然没有,那便是我记错了,回去再找找,真是打搅你们了。” “那可不行,大嫂。”沈韫章叫住她。 唐碧芳身形一僵。 “纵使这孩子明天一早就和我没有关系了,可好歹做过我半个月的太太,他的名声就是我的名声,我可不想平白受他拖累,背上一个疑似行窃的罪名。”沈韫章咳了两声,指着唐碧芳的丫鬟说:“书文,把她带过来。” 这丫鬟名叫唤春,原是唐碧芳的陪嫁,自视甚高,在东大院骄横惯了。 她本以为对付一个出身贫寒的三少奶奶易如反掌,污蔑行窃也是她支的招。她想着,在临走前给三少奶奶定个行窃的罪,等这丫头走了,心高气傲的三少爷回想起来,还不得越想越气?若能气得一命呜呼,就再好不过。 万万没有料到,三少爷竟会挺身相护。 她连忙朝唐碧芳递去眼色,唐碧芳试着阻拦,沈韫章抬高了声量,冷冷道:“我让你过来,你是听不见,还是我说话不作数?” 这话一出,满堂皆静。 唤春再不敢拖延,一步步走上前来。 刚要屈膝跪下,沈韫章却说:“把手伸出来。” 她愣在原地。 “伸手。”书文厉声道:“少爷让你伸手,你耳朵聋了?” 书文声如洪钟,吼得唤春肩头一抖,实在没法子了,只能把手伸了出来。 手上是空的。 沈韫章面色不改,朝书文微抬下巴。 书文立刻攥住唤春的手腕,唤春脸色一变,下意识奋力挣扎。芙蓉见状快步上前,死死按住她的双肩。书文顺势探入她的衣袖,摸到一处夹层,里面鼓鼓囊囊,分明藏着硬物。 唤春吓得魂飞。不等她挣开,书文一把扯开暗袖,一只掌心大的白玉当即落了出来。 正是孙少爷的蟠螭玉佩! 芙蓉高声道:“好大的胆子!分明是你偷了孙少爷的护身玉,还敢栽赃给我们少奶奶!” “我没有!我不是!”唤春慌得语无伦次,跪在地上,慌忙转头望向唐碧芳,哀求地喊着:“大少奶奶……大少奶奶救我……” “许是误会了。”唐碧芳讪笑道。 沈韫章抬眼看她,“误会什么?” “三少爷,她——” “书文,按家法,砍去她那只行窃的手。” 唐碧芳脸色骤变,急忙上前为唤春求情。 就在这时,岳瑛华闻讯赶来,她素来礼佛心善,见不得对奴仆动用私刑,从中劝解道:”实在不行,就把她关到后院库房去。” “这样的人,难保不会监守自盗。”沈韫章拒绝了母亲的提议,转头示意书文动手。 书文一手拿刀,一手握着唤春的手,满屋子都是唤春鬼哭狼嚎般的尖叫声。 唐碧芳差点站不稳,抓住岳瑛华的袖子苦苦央求。 “章儿!”岳瑛华两头为难。 乔愈那里见过这样的阵仗? 他吓得都快要躲进床榻与立柜之间的夹缝里了,心中如擂鼓一般阵阵作响。他憎恶这个污蔑他的人,也怕少爷真的砍断这人的手。 一片混乱过后。 沈韫章终于慢悠悠地发了话。 “既然母亲和大嫂都代为求情了,那我就网开一面,留下她的手。” 话音刚落,唤春惨白着脸瘫软在地。 “罚扣她三年的薪俸,另外,”沈韫章顿了顿,“把她的卖身契交到我这里。” 唐碧芳心下一紧,“韫章,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要她的卖身契做什么?” “你急什么?大嫂,我还能活多久?” 一句话,堵得唐碧芳哑口无言。 “正好母亲也在这里,这番话我不会再说第二遍。” 沈韫章的嗓音透着倦哑,他收起玩世不恭的讥诮,罕见地严肃起来。 “我这条命,是爹娘费心吊着。若是谁盼着我死,大可直接动手,我巴不得一死了之。可若是再耍这些下作手段,盼着我气急攻心。恕我直言,我怕是要叫诸位失望了。” 满堂的人都噤若寒蝉。 岳瑛华拿起绢帕掩住面颊,含泪道:“好好的一个家,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她哽咽完,对唐碧芳厉声道:“你们都退下,照章儿说的,把这丫头的卖身契送过来。从今往后,再不许来西院生事了!” 唐碧芳垂着头应道:“是。” 一行人匆匆离开,堂屋重归安静。 岳瑛华在床沿坐下,轻轻握住了沈韫章的手,“章儿,你也晓得爹娘辛辛苦苦把你从阎王爷那里抢回来,爹娘这么疼爱你,怎么就不肯再试一试,你爹说,教会医院有位——” “娘,天不早了,回去歇息吧。”沈韫章用轻缓的语气打断了岳瑛华的话。 他仍是这般求死的心。 岳瑛华一时悲从中来,满是细纹的眼角落下两行清泪。 “娘,多多保重自己。”沈韫章说。 岳瑛华拭去眼泪,攥了攥沈韫章的手,片刻后,还是起身离开了。 她忘了乔愈还在一旁,所有人似乎都被沈韫章那番话镇住了,全然忘了乔愈,忘了沈韫章这通火是为乔愈发的。 . 堂屋里只剩下乔愈和沈韫章,乔愈莫名想起半个月前的新婚夜,也是这般光景。 “少爷。” 他走出来,在沈韫章面前蹲下,两手搭在床沿,眼巴巴地望着沈韫章。 “少爷?你现在是不是很难受?”乔愈抽了抽鼻子,“你的脸看起来一点血气都没有。” 沈韫章没有理他。 乔愈拿起一旁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擦去沈韫章额头上的冷汗,“少爷,今天多谢您。” “他们是冲我来的,我只是不愿连累别人。”沈韫章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漠疏离。 可乔愈一字一顿道:“我不觉得被连累,我只觉得自己没用。” 沈韫章抬眼看他。 “少爷为什么想一死了之?为什么要说这么吓人的话,我听着……我听着好害怕。” “怕就不要听,我又不是说给你听的。” “可是我听到了。” 沈韫章皱眉,“你在同我顶嘴?” 乔愈缩起脖子,瓮声说:“没有。” 半晌,他又壮起胆子问:“少爷,你是遇到什么事了吗?是不是一道很难过的坎?” “你又要讲你偷萝卜的故事安慰我了吗?” 乔愈脸一红,咕哝道:“才没有。” “跟你没有关系,回去睡觉。” 乔愈不能理解:“为什么没有关系?少爷刚刚自己都说,我做过你半个月的太太,怎么能说没有关系?少爷可以说我不重要,说嫌我烦讨厌我,但为什么总说和我没关系呢?就算我回家了,也还是会一辈子记着少爷的。” 沈韫章其实已经没有精力和他拌嘴,可听到这番话,还是忍不住质问:“乔愈,你还记得自己是男是女么?” “当然记得。” “那你在胡说什么?” “没有胡说,”乔愈又缩了回去,他在沈韫章这里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得寸进尺,“我没胡说,这些都是我的心里话,太太是假的,这半个月却是真真切切的。少爷是我长这么大见过的人里最厉害、最不一样的人。” 他执拗地发誓:“我就是会一直一直记得少爷。” 沈韫章想不明白,他这样一个受困于心魔、遇到坎坷就一病不起的人,在旁人眼里不过将死的废人,在乔愈眼里,竟算得上厉害。 “等你长大了,见到更多的人,你就会知道我根本不算什么。” 乔愈摇头,“就算我见到更多更厉害的人,那和我有什么关系?他们又不是少爷。” 沈韫章怔住,他定定地望着乔愈。 乔愈拿起帕子,再一次抬起手,给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喉咙里泛起哭腔,“少爷,我走之后,你会好好吃饭,好好喝药吗?” 沈韫章没有回答。 乔愈的眼角滚下一串泪,那泪珠落在沈韫章的衣袖上,晕成一个深深的圆。 沈韫章看着那个圆斑。 良久,他抬起手,摸了摸乔愈的头。 “会的,”他说,“照顾好自己。” . 翌日清晨。 乔愈很早就醒了。 他几乎没怎么睡,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就伴着晨曦睁开了眼,一个人躺在床上出神。 直到藕荷进来,给他梳头穿衣。 “藕荷姐姐,”乔愈坐在镜子前,小声地问:“你们早就晓得我是……是不是?” 藕荷轻拍了拍他的肩,笑道:“不晓得,我们只知道服侍少奶奶,其他一概不晓得。” 这话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乔愈转过头, 朝她和芙蓉笑了笑,感激道:“这段日子,真的谢谢你们了。” 吃过早饭,书文说:“少奶奶,亲家老爷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乔愈只得起身,他问:“少爷醒了吗?” 书文往堂屋的方向望了一眼,转头对乔愈说:“少爷刚喝完药,已经睡下了。他说……他让我把您送回家,马车已经备好了。” “我想见少爷一面。” 书文拦住他,“少爷真的已经睡下了。” 少爷不想见他,乔愈的心瞬间变得灰蒙蒙的,他低下头,抠了抠手指,半晌才抬头说:“那我走了,这些日子多谢大家的关照。” 藕荷和芙蓉万般不舍,一直送他到院门口。 书文稍顿脚步,拉住松林,低声问:“乔一奎那边怎么回话?” “他说他把家里都收拾干净了,还说他定会安分守己,不会让少奶奶察觉出异样的。” 书文点头,领着乔愈走到大宅正门。 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沈宅其余人都不便出来相送,只有老管家方伯笑吟吟地走了过来,说:“少奶奶,老夫人托我给您捎句话,今后若是遇到难处,尽管来府里找她。” 乔愈说了声谢,一步步走下青石台阶,临行前,他回头看了看沈宅的门楣。 入府时他遮着红盖头,什么都看不见。 此刻才有机会细细地看,看见砖雕门楼下,挂着一道石框嵌金的横匾,刻着两个金灿灿的大字。他问书文:“上面写的是沈宅吗?” “是。” 乔愈想,他若是能识字念书就好了,多说些好听的话,少爷应该就没那么嫌弃他了。 他又盯着瞧了瞧,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愈儿,过来!” 乔愈转头望去,是他爹乔一奎,穿着黑布褂子,笑容满面地朝他跑过来。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可再退也退不回西院,他只能回家。 他对书文说:“书文哥哥,不用送,我跟我爹回去了,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书文说会送他到家,乔愈却再三推辞,转身上了马车。乔一奎凑上来,朝书文捻了捻手指,小声问:“小哥,能改成月初领钱么?” 书文厉色道:“说了月末就是月末,我劝你规矩点,再敢动歪心思,当月直接减半。” 乔一奎脸色立马黑了,悻悻转过身。 回三河湾村的路上,乔愈问乔一奎:“爹,娘的身子还好吗?” “好?你被沈家退回来,她能好吗?”乔一奎用烟杆砸了下马屁股,骂骂咧咧地说:“丢人现眼的玩意,回家帮你娘干活去。” 突然的一通叱骂让乔愈无所适从,半晌才回过神来。 没什么好失落的,他原先的每一天都是这样过的,他只是做了一场有惊有喜的美梦。 梦醒来又回到三河湾村。 他回头望去,早已不见邺州城的门楼。 . 乔愈离开后的第三天。 清晨时分,松林从后门进了沈宅,一路穿过长廊,跑回西院,直奔堂屋。 他气还没喘匀就向沈韫章禀报:“少爷,我今个去的时候,少奶奶正在菜园子里翻地。” “少奶奶翻完地,又去砍柴烧火了。” 沈韫章翻过一页书,说:“知道了。” “少奶奶身子太瘦弱了,那锄头比他还高,要不……”松林小声说:“少爷,要不明天我早些过去,帮他把地翻完?” “我说过,不要插手他的事。” 松林低下头,说:“小的知道了。” 数日之后。 松柏来报:“少爷,那乔一奎偷摸又去了码头的赌场,输了三十大洋,回来的时候还喝得烂醉,动手打了少奶奶的娘,少奶奶上去拦,也挨了几棍子……” “我和松林带人去教训他了。” 两月后。 “少爷,今天少奶奶瞧见我了。” 沈韫章翻书的手顿了顿,抬头望向松林:“他说什么了?” “少奶奶以为我是路过,问我,已经过去两个月了,他能不能出一次门?老爷之前叮嘱过,让他不要出门,不要同外人说话。” “我同他说可以,他当即笑了,还跑回去给我拿了两个他亲手做的肉包子。” 沈韫章看了他一眼,面色不虞道:“他出去做什么?” “我跟过去,看到少奶奶去村头的学堂,就坐在窗户外面听,一坐就是大半天。” 沈韫章合上书,长久默然。 又过了半个多月。 暑热正盛的午后,沈韫章刚喝完药,正要躺下歇息,松柏急匆匆跑进来,告诉他: “少爷,少奶奶被赌场的人抓走了! 12.第 12 章 乔愈知道他爹一直在偷偷赌钱。 他骂过吵过,甚至在他爹朝他娘动手的时候,和他爹干了一架。可是本性难移,乔一奎就是改不了这个恶习,半夜也要溜出去赌。 乔一奎起先是在码头推牌九,不知怎么了,从月初开始,码头的人忽然就不让他进场了,管场的人一见他便挥手驱赶。 接连吃了几回闭门羹,乔一奎气急败坏,朝着大门骂骂咧咧道:“什么玩意!我姑爷可是沈三少!”可惜没人给他这位沈家岳丈面子。 他转头又寻到村头的赌坊,没过多久,赌坊也将他拒之门外。 他在家闲了半个月,闲得屁股生疮,半夜实在耐不住,把烟杆往桌上重重一磕,直接去了邺州城北的赌场,三白馆。 三白馆,号称“佳肴白吃,美酒白饮,大烟白抽”,引得无数赌徒慕名而来,是邺州城有名的销金窟,来往之人非富即贵。 乔一奎用聘礼兑的现银都被沈韫章收走了,兜里不到一百大洋,又是头一回来这样高档的赌场,手生得很,一晚就输得精光。 他两眼赌得通红,一连给赌场打了好几张欠条,短短半个月,这利滚利的欠债就如滚雪球般砸过来,将他彻底套牢。 他自然还不起,想溜出门,转头就被赌场的打手头子踹翻在地,那头目逼他拿值钱物件抵债,若是拿不出,便要剁手割耳。 乔一奎吓得两腿发软,眼看着那人拿着锋利的短刀走上来,情急之下扬声喊道:“儿子!我有个儿子,十八了。” 他特意补充:“旁人都说他长得像小姑娘,好看得很!” 乔愈是在睡梦中被人从床上揪起来的。 半夜,两个体型魁梧的男人咣当踹开门,闯进他的家,一把揪住他的前襟,连鞋子都来不及让他穿上,蒙住他的脑袋,就将他拖着塞进了一辆汽车。 一路轰隆过后,他被带到一处陌生的地方。 这地方富丽堂皇,烟雾缭绕,厅堂两侧竖着两块巨大的鎏金竖匾。厅堂正中摆着一座巨大轮盘,上面堆着烟酒与各色赌筹,四周围满了赌客,人声鼎沸,压根分不清昼夜。 乔愈被人揪着穿过大堂,进了一间小屋子,还没站稳就被踹中膝弯,腿一软,跪了下来。他下意识想起身,又被人死死按住肩膀。 抬起头,看到鼻青脸肿的乔一奎。 “爹……” “这是你儿子?”凶神恶煞的男人一把揪住乔愈后脑的头发,猛地往后一扯,逼着乔愈仰起脸,俯身打量道:“啧,是个小美人。” 乔愈上个月刚剪了头发,可他头发长得快,此刻已遮住脖颈,显得面庞很是秀气。 男人松开乔愈,阴恻恻道:“儿子虽说没闺女值钱,但你家这个模样好,送去三幺堂子正好,那儿的客人最好这口。” 乔愈听不懂,但乔一奎立马反应过来了。 他脸色骤然惨白,跪下来哀求男人:“不,不,老爷,您就让他在这里打打杂跑跑堂,我儿子很能吃苦的,他、他不能去三幺堂,他还小……” 男人一脚踹开乔一奎,狠声道:“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指挥我做事?” 乔愈看了看狼狈的乔一奎,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意识到情况不妙,趁着男人背过身点烟的功夫,看准时机拔腿就往外跑。可这儿他人生地不熟,还没到门口又被抓了回来。 “龙哥,怎么处置?”手下揪着他。 阚龙见他是个烈的,把燃到一半的烟蒂扔到地上,皱眉说:“给我打!” “打服了,再送去三幺堂子学规矩。” 转头又望向乔一奎,“你儿子抵三百大洋,剩下还有一百大洋,就算是把你家婆娘卖了,也得给我在三天之内凑齐。” 乔一奎面色骇然。 阚龙重新点了烟,扫了一眼乔愈,叮嘱手下:“别把脸打伤了。” “是。” 两个打手走上来,一人把乔愈踹翻在地,另一人狠狠踹在乔愈的肚子上。 沈韫章抵达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光景——乔愈蜷缩在墙角,像只受了伤的小兽。 灰褂打手逼问他服不服,只要开口服软便可放过他,他却拼死摇头,拳头便接二连三落在他的后背,另一人作势要扯他的衣裳。 “住手!”书文扬声制止。 阚龙转过身,口中吐出的烟雾缓缓散尽,才看清来者的模样。 沈韫章一袭墨色长衫,坐在轮椅上,面色冷如寒霜。 “你是——”阚龙觉得这人面熟,但又不是三白馆的常客,可看这人气质矜贵,绝非可得罪的主,他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 就在这时,三白馆的谭老板惊慌前来。 一见到沈韫章,他匆匆抹了把额头的汗,颤声说:“三、三少,您怎么来了?” 邺州城里排行老三的富少比比皆是,但是被称作“三少”的,只有沈韫章一个。 阚龙一怔,心道不好,他踢到铁板了。 “那孩子是我院里的人。”沈韫章说。 谭老板望向墙角疼得快要晕厥过去的少年,登时瞠目结舌,忙令手下上前将人扶起,随即抓住阚龙的胳膊,拖到沈韫章面前,厉声呵斥道:“快向三少赔罪!你好大的胆子,人都不认清楚就敢动刑!” 阚龙忌惮沈家的威势,再不情愿也得跪,两手贴地,辩解道:“是乔一奎带他过来的,小人事先并不知情,还请三少网开一面。” “你要把他送到何处?”沈韫章缓缓抬眸。 阚龙神色一僵,谭老板连忙说:“没有,三少,没有的事,我想应该是误会了。” 沈韫章侧过脸,望向方才对乔愈动刑的两个打手,“两人合力对付一个孩子,看来身手还不够好,不如,我送你们去黑龙帮练一练。” 一听黑龙帮,两人立马吓得跪趴在地。 黑龙帮是邺州租界里人人闻之色变的恶霸帮派,头目袁临三,原是负责看守跑马厅的,后来收拢一众地痞流氓,势力日渐壮大。 他和沈韫章的交情要论到八年前。 那时袁临三得罪了另一帮派,被满城追缉,彼时还在军备学堂念书的沈韫章偶然救下他,二人结下忘年交。之后袁临三成立黑龙帮,还为沈家钱庄保过镖。袁临三行事狠辣,若是落到他手里,就算不死也要丢半条命。 两人慌忙磕头,央求沈韫章放他们一马。 沈韫章并不理会,问松柏:“袁爷的人来了吗?” “回少爷,在外面候着。” “把他们带出去。” “是。” 伴随着哀求声的渐渐远去,沈韫章的视线落向角落里奄奄一息的乔愈。 乔愈已经疼得半晕过去。 书文将他打横抱起时,身子一颠,他清醒时强忍着的鲜血便不受控地从嘴角流了出来,流在惨白的面颊上,看得人触目惊心。 书文抱着他,走到沈韫章面前。 沈韫章看着乔愈的手臂无力地垂了下来,垂在他的眼前。 那只手两个月前还攥着他的手,说,少爷我走之后你一定要好好吃饭好好喝药。 现在却毫无生机,沾着血与灰。 沈韫章的眉头不受控制地皱颤,他沉声命令:“送回西院,请程大夫过来诊治。” “是。”书文抱着乔愈快步往外走。 待他们走后,沈韫章缓缓回过头,他直直望向阚龙,“你呢?想去黑龙帮么?” 阚龙一直在三白馆做打手,手上沾了不知多少人的血,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可沈韫章是沈如诲的儿子,实在得罪不起。他跪伏在地,暗暗思忖:索性投靠了黑龙帮,凭他的功夫和本事,说不定还能博一条更好的出路。 于是他抬起头,故作恭顺道:“谢三少开恩,小人愿往黑龙帮领罚。” “不行。” 阚龙猛地愣住。 “哪能事事遂你心愿?”沈韫章冷着眼勾起嘴角,问一旁战战兢兢的谭老板,“那些还不了赌债的人,通常关在何处?” “地、地下有个水牢。” “什么样子?” “就在赌场西南面的地下,四面都 是青石板,没有窗户只有一道石缝,人站在里面,躺不得也坐不得,只能弓着身站在冷水之中,那水与天井相连,满是淤泥、青苔和虫蚁,久泡之后,皮肉就会红肿溃烂……” 阚龙脸色剧变,果不其然,听见沈韫章说:“平日都是你将旁人丢进去受罪,想来应该很有意思。今日不妨也亲自尝尝其中滋味。” 阚龙只觉耳边嗡嗡作响,出于求生的本能,他想都没想,抽出腰间的配枪,枪口直直对准了沈韫章的脑门。 谁知沈韫章躲也不躲,目光平静无波。 那谭老板也不是吃素的,见状当机立断,几乎在同一时间掏出身旁之人腰间的驳壳枪,对着阚龙的胳膊就是一枪。阚龙吃痛,另外几个打手立刻一拥而上将他死死按住。 谭老板怒不可遏道:“简直反了!把他押进水牢!”阚龙被按着头压倒在地,用满是仇恨的眼神死死盯着沈韫章。 沈韫章面色如常,转头望向一旁瑟瑟发抖的乔一奎,“这人,一并关进去。” 乔一奎扑通跪倒在地。 他连滚带爬扑到轮椅边,“三少,您发发慈悲,我知道错了,我是愈儿的爹啊!三少!” “你也配提这个字?”沈韫章俯下身,眸中涌起厌恶至极的狠戾,随后抬眼吩咐谭老板,“关进去。” 谭老板哪敢忤逆,不问缘由,只问:“三少,要关多久?” “直到那孩子身上每一道淤青、每一道疤痕都消失为止。” . 沈韫章回到西院。 厢房里。 程大夫已经帮乔愈检查了全身,除去最重的一击在腹部,其余的都是皮外伤。 已经敷了药,换了衣裳。 “少奶奶怎么——”藕荷话还没说完,就瞥见书文递来的眼神,立马改了口,“他怎么一直冒冷汗?是不是伤到内里的要害了?” 程大夫是沈宅的家医,医术高超,寻常病症他都不在话下。可这一回,他几番欲言又止,神色凝重,似乎有难尽之言。 正思忖着,沈韫章处理完回来,进门第一句便是:“程叔,他怎么样?” 程修祖面露难色,没有回答。 他再度执起乔愈细瘦的手腕,搭在脉上,细细号脉,片刻之后,他站起身来,神色严肃地对沈韫章说:“少爷,我得同您单独说。” 沈韫章略显疑惑,但还是命其余人都先退出去。 厢房里只剩下沈韫章和程修祖,还有一个疼到昏过去的乔愈。 “这位就是先前那位归家的少奶奶吧。” 程修祖在沈家几十年来忠心耿耿,也是看着沈韫章长大的长辈,沈韫章便没有隐瞒。 “是。” “他身上的拳脚伤倒无大碍,都是外伤,敷药静养半月便能消了。只是……我方才为他把脉,查出一些异状。” 沈韫章疑道:“异状?” “他的脉象十分罕见,看着体虚气弱,可天癸充盈,肾气很足,竟有……胞藏之象。” 沈韫章听不明白。 只见程修祖瞠着双眼,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自言道:“我行医半生,只在西洋医典上见过这样的情形,亲眼所见是平生头一遭。” 沈韫章听闻此言,心直直往下沉,急切地问:“难不成,他得了什么要命的怪病?” “不,”程修祖摇头,“不是怪病,也不危及性命,只是……这脉象说明……” “说明什么?” “说明,他是有怀孕之可能的。” 沈韫章倍感荒谬,他以为程修祖在同他说笑,可程修祖一向不苟言笑。 他愣了半晌,才语气干涩地问:“他是……女子?” 程修祖正色道:“他确确实实是个男子,这一点不假,但他的脉象异于常人,也是事实。几年前我曾读过一本记录奇疾异症的西洋医典,其中就载有男子怀孕的罕见情形。” 沈韫章一时难以理解。 “你是说,”他指向床上蜷成一团、完完全全是男孩模样的乔愈,“他能怀孕?” 13.第 13 章 “是,少爷。”程修祖点头道。 饶是沈韫章这样见多识广的,也感到一阵茫然,半晌才想起来问:“能怀上,也能像女子一般,把孩子生出来?” “那医典上所载的病例是怀胎八月之后,诞下一子,但三少奶奶能否……我不敢妄断。” 沈韫章又问:“这般体质,妨碍他生活吗?” “藕荷说少奶奶素来行动自如,没说过哪里不舒服。照此看来,应该是不妨碍的。” 沈韫章只觉太过荒唐,匪夷所思,简直如同听闻太阳自西边升起一般,他转过头,望向床上蜷缩着的乔愈,眼神复杂无比。 许久之后,他问:“倘若……我不说,他自己也不知晓,日后他能否正常同女子婚配,行夫妻之事,令他将来的太太受孕?” “以医理推之,是可行的,但我不能臆断,更不能为三少爷做任何担保。” 沈韫章再度陷入沉默。 案台上的蜡烛烧尽了,火苗倏然一缩,随即熄灭,厢房里登时暗了大半。 半晌,沈韫章低声道:“程叔,此事只有你知我知,绝不能让第三人知晓。” “这是自然。” “包括他,也不能说。” 程修祖愣了愣,点头道:“好。” “还有他身为男子一事,也请程叔保密。” “其中利害轻重我都明白,请三少爷放心,我绝不外泄一字。” 沈韫章垂首,指尖不住地揉按着太阳穴。忽觉心口一阵发紧,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程修祖连忙劝道:“少爷,您太久没下床了,这么一折腾,气血亏虚,切不能再劳心费神了,得快些回床上好好歇息才是。” 沈韫章点头。 程修祖离开之后,沈韫章并没有走。 他转动轮椅,行至床沿。 乔愈蜷缩着身子,疼得梦中都止不住地抽搐,惨白的小脸抵在床畔,额头冷汗密布。 短短两个月,就搞成这副样子。 被打得满身伤,险些被送去妓院,就这还不够,转头又被诊出一个“胞藏之象”。 若真如程修祖所说,他今天晚到一步,乔愈这副能受孕的身子,真的被送去三幺堂,那个专门狎玩男妓的下作地方…… 沈韫章简直不敢深想,会有怎样万劫不复的后果。 如今是人吃人的世道。 乔愈这样的出身,这样的容貌,一旦涉世,随便哪个人都能将他生吞活剥,连骨带肉啃食干净。 正想着,乔愈忽然一阵惊悸,不知做了什么噩梦,浑身猛然颤动了两下。 原本攥着被角的手忽然抬起,又软软地垂落下来。 沈韫章下意识把手护了过去。 乔愈的手就这样轻轻落在他的掌心。 他垂眸看着,那只手比之前粗糙了许多,手背有两道新鲜的擦伤,手腕则是旧疤交错。 怎么到哪里都挨打? 怎么总是保护不了自己? 沈韫章轻握住那只手,将那只手紧紧攥在掌心,无奈道:“在你真正长大之前,只能留在我身边了,别无他法。” “世道这么乱,没有我,你该怎么活?” . 乔愈是疼醒的。 他其实是一个很能忍疼的人。 从前乔一奎输了钱醉酒打人,他为了护住娘和妹妹,每次都挨最多的拳头,但也至多疼两晚,第三天就能生龙活虎地下床了。 他还以为自己有副铁骨头。 可这一回,他疼得做梦都在冒冷汗。 他梦到自己在山上遇到一只野狼,那野狼凶残无比,一口咬住他,撕开他的肚皮,吞食他的内脏…… “不要!” 他猛地睁开眼。 视线里满是水雾,呼吸也是紊乱的。 “少奶奶,你怎么了?哪里疼?”耳边传来熟悉的关切声。 是……藕荷姐姐的声音? 乔愈以为自己还在梦里,可是下一刻,就有一只温暖的手掌轻轻地覆在他的额头。 “没发烧。” 乔愈眨了眨眼,待视线清晰,才发现眼前之人真的是两月未见的藕荷姐姐。不多时,芙蓉姐姐也快步过来,俯身看他,柔声询问:“少奶奶,是不是身上疼,还是哪里难受?” 乔愈呆怔了一会儿。 碎片般的记忆缓缓回到他的脑海。 昨夜他被人抓到了赌场,他爹还不起赌债,赌场的人要拿他抵债,说要把他送去什么堂子。他拔腿就跑,又被人揪了回去,一顿痛打,有一脚重重踹在他的肚子上,他当即疼晕过去……后来的事情,他就记不太清了。 隐隐约约似乎听见了书文的声音。 还有,少爷。 “我怎么在这里?”他哑声问。 “是少爷把您从赌场救回来的,”藕荷拿了条热帕子,为乔愈擦去额头的薄汗,说着说着就红了眼,“少奶奶,您浑身都是伤,看得我们心疼坏了。哪个挨千刀的,下这样的狠手!” “少爷救我?” 乔愈像是听不懂,半晌才恍恍惚惚地反应过来,声音都劈了叉:“少爷去了赌场?” 他连忙挣扎着要起身,又牵动了遍体的伤处,疼得龇牙咧嘴,重重跌了回去。 就这样还不忘问:“少爷的身子怎么吃得消?他还好吗?我……我怕……” 他没为自己浑身的伤掉一滴泪,却为一句“少爷救你”红了眼眶,满心都是担忧。 芙蓉赶紧安抚他:“少爷没事,只是劳累太甚,回来就睡下了。” 听闻此话,乔愈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定。 芙蓉将他扶好,“少奶奶,少爷叮嘱了,您这几天不能下床,好好养伤,按时吃饭,程大夫每日都会过来给您检查身体的。” “还有赌场和亲家老爷的事,少爷都已经处置妥当了。您不必惦念也不要胡思乱想。这段日子,万万不可同外面的人来往。” 乔愈听得怔怔,半晌才点头。 芙蓉轻轻按着他的肩膀,“少奶奶,躺下再睡一会儿吧,药马上就好了。” 乔愈后知后觉,“为什么……还叫我少奶奶?我已经不是了。” 芙蓉朝他笑了笑,“少爷说,从今日起,您依旧是沈家的三少奶奶。” 乔愈错愕道:“什么?” “少爷还说,您从此就在西院生活,哪儿也不去了。”芙蓉神神秘秘地笑:“少奶奶,我说了您或许不信,自打您走后,我心里就总觉得您迟早会回来,没成想这么快就成真了!” 乔愈嘴唇翕动,惊讶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藕荷端来一碗药,柔声说:“少奶奶,别多想了,把身子养好,才是最要紧的。” 乔愈还在怔忡之中。 藕荷又说:“这药是少爷让您喝的。” 听到少爷两个字,乔愈立马回魂,两只手高高捧起,乖顺地说:“我现在就喝。” 他不晓得少爷为什么会出现在赌馆,为什么将他救回家,但他没有追着问,只要有少爷在,他就什么都不用想了。他身上很疼,也很累,刚躺下没一会儿,就缓缓阖上了眼。 时隔三个多月,他终于卸下所有忧虑与惊惧,沉沉坠入一场安稳的梦。 三日后。 乔愈照常早早起床,在藕荷和芙蓉的服侍下洗漱换药,用完早膳,静候程大夫上门。 不多时,程大夫就提着药箱跨进院来。 “程先生辛苦了。”乔愈说。 “分内之事,何谈辛苦。”程修祖淡淡一笑,放下药箱,径直走到床边。 他查看了乔愈的后背和小腹,几道最严重的伤处已经从红肿变成了青紫,隐隐泛出碧色。 “恢复得不错。”程修祖说。 乔愈闻言,立马扬起嘴角。 程修祖又让乔愈伸出手,将指尖轻轻搭在乔愈的手腕上,仍是那道异于常人的脉象。 他问乔愈:“少奶奶从前可曾看过其他大夫?那些大夫有没有提起……什么症候?” 乔愈摇摇头,努力回忆道:“只有一次,我发高烧,娘领我去镇上的药馆抓了几帖药,带回家熬,郎中收了钱,什么都没有说。” 程修祖又问:“那从小到大,有没有时常觉得身子不舒服、不爽利?” 乔愈还是摇头,“没有。” 说完就皱起眉头,紧张道:“程先生,我生什么病了吗?” 程大夫神色未变,只说:“没有,少奶奶你恢复得很好,安心静养便是。” 乔愈松了口气,心思很快飘到了另一件更要紧的事上,他两手合十,期期艾艾地问:“程先生,我……我可以下床了吗?我想出去……走动走动。” “稍稍走动可以,切勿扯着伤处。” 乔愈忙不迭点头答应。 程大夫一走,他便下了床,把藕荷吓了一跳,连忙问他:“少奶奶,您要做什么?” “我去找少爷。” 他不顾阻拦,执意出了门,只一身单薄的寝衣,藕荷一直追着他到堂屋门口,才匆匆为他披上一件外衫。 沈韫章已经醒了,正倚在床头看报纸。 乔愈掀开门帘,还没有见到沈韫章,只远远瞧见那张雕花拔步床,闻到那股又苦又浓的药味,不值钱的泪水就一下子盈满了眼眶。 他缓缓走近,一步步走到床沿。 “少爷……” 他每回叫沈韫章都带着哭腔。 沈韫章抬眸望向他。 少爷还是那副病容,俊秀又难掩憔悴,穿着比之前薄一些的墨色寝衫,身形消瘦,躺在床上,看起来和两个月前没什么差别。 两个月,从春到夏。 乔愈比他想象的更惦念沈韫章。 偶尔听人谈起沈家,哪怕只是沈家的生意事,无关少爷,也会让他噩梦连连——他曾梦到少爷没了,他奔到沈宅,敲了一夜的门,也没能见到少爷最后一面。 想到这里,乔愈越发悲伤,豆大的泪珠成串地掉下来,啪嗒啪嗒地砸在石砖上。 沈韫章一语未发,只看着乔愈落泪。 良久,一直等到乔愈汹涌的泪意过去,耳边的抽噎声渐渐小了,他才开口,声音一如往常的清冷:“程大夫准你下床走动了?” “是。”乔愈抽了抽鼻子。 “肚子上的伤呢?” “好多了。”乔愈未加思索,撩起衣摆,将自己的肚子展露在沈韫章眼前。 他的小腹白嫩而平坦,像质地最柔润的羊脂玉 ,除了一道未褪的淤青很是碍眼。 沈韫章愣了一瞬,脑海里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荒唐得他脸色微变,只能仓促移开视线,喉结却不受管束地上下滚动了一遭。 乔愈没有察觉到沈韫章神色中的异样,放下衣摆,走近了些,强忍着哭腔,说:“藕荷说,是少爷带人把我从赌馆救出来的。” 沈韫章望向他,没应声。 “谢谢少爷,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少爷了,少爷已经救过我两次,可是、可是我什么都没有,我——” 乔愈如同之前的每一次,两腿屈膝,跪在沈韫章的床边,作势要磕头。 耳边却传来沈韫章冷冰冰的声音: “你只会磕头吗?” 乔愈僵在原处。 “你朝赌场的人磕头,他们就会放过你?” 乔愈摇头,“不、不会。” “下一次再遇险,若是无人相助,你该怎么办?你可有半点自救的本事?” 乔愈惭愧地低下头。 “你胆小体弱、家境贫寒,又摊上一个嗜赌如命的爹,处处都是危险,还没有一技之长足以傍身,若是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下去,等待你的,只有一辈子受人摆布的命运。” 这番话让乔愈窘迫难当,双耳通红,恨不能遁入墙缝。 “你可甘愿一辈子受人摆布?” 乔愈恍然摇头,“不要,我不要。” 他用袖子胡乱擦去脸上的泪,扑到床边,揪住沈韫章的衣摆:“少爷,我该怎么做?” “读书。”沈韫章一字一顿道。 乔愈愣住。 “等伤养好了,我请一个私塾先生给你上课,打好了底子,再去新式学堂念书,”沈韫章望向乔愈,“若你争气,能考上大学,谋一份体面的差事……”沈韫章顿了顿,看着乔愈的眼睛说:“到那日,就没人可以轻易伤害你了。” 乔愈觉得耳畔嗡嗡作响。 明明少爷说的每个字他都认识,可连在一起,他却听不懂了。 读书,去学堂读书,考大学? 这些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 沈韫章见他迟迟没有反应,便问:“怎么,怕念书辛苦?” “不怕!”乔愈生怕慢了半拍,沈韫章就要把话收回,急着说:“我、我能吃苦!” “那还有什么顾虑?” 乔愈的喉头滚了滚,仰着头,小心翼翼地问:“少爷……您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沈韫章把报纸搁在床边,随口道:“没什么理由,发善心罢了,算你运气好。” 乔愈呆呆地看着沈韫章的侧脸。 这一切仿佛一场美梦,美得难以置信。 少爷轻描淡写寥寥数语,就为他暗无天日的人生,打开了一扇透着光的门。 除了跪地磕头,他竟然寻不出一句话来表达他满腔的感激,只能强忍着泪,颤声说:“我、我是来给少爷冲喜的,什么、什么都没为少爷做,却要少爷处处为我操劳费心。” 沈韫章失笑:“哪里来的冲喜?莫非你以为你名字里有个愈,就真的能让我不药而愈?” 乔愈懵懂地问:“愈是什么意思?” “你不认识你的名字?”沈韫章倍感诧异。 “我以前没有大名,爹娘都是随口叫我,”乔愈面露羞惭,低头说:“现在这个名字,是出嫁前,我爹找了个老秀才给我取的。” “你爹跟老秀才说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也不敢透露,就说……给我取一个男女都能用的名。” 沈韫章怔然,心口轰然一震。 见沈韫章许久不出声,乔愈不由得忐忑起来,小声问:“少爷,你是不是不喜欢我这个名字?” 他垂下脑袋,指头绞着衣摆,沮丧道:“这个名字也不是我选的,我连这个字都不会写,都是那个坏老头忽悠我。要不少爷给我重新取——” “让书文拿纸笔。”沈韫章打断他。 乔愈愣住,“啊?” “让书文拿一副纸笔过来,”沈韫章向他伸出手,“坐床上来,我教你写你的名字。” 乔愈完全懵了。 他呆呆地看着书文走进来,把三尺长的榻案安置在床上,又取来笔墨纸砚,件件摆放整齐,研磨好墨汁,末了拿起毛笔,递到沈韫章手边。 又看到沈韫章转头望向自己。 乔愈瞬间僵住,双手攥在身前,全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过来。”沈韫章说。 乔愈往前迈了一步。 沈韫章耐着性子拍了拍床沿:“坐到这儿来。” 乔愈下意识走过去,又觉得自己没资格上床,视线不自觉落到脚踏上,正要蹲下,听见沈韫章压着火气说:“我精力有限,乔愈,你再耽搁,这个月都不要再来我房里了。” 乔愈立马过去,挨着沈韫章坐下。 结果动作太急,牵扯到肚子的伤,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弓着腰蜷缩起来。 可少爷还在旁边,他不能露怯。 正要咬紧牙关直起身子,却忽然感觉到一只手臂从他的后腰圈了过来,微凉的掌心隔着薄薄的寝衣,从他的侧腰一路摸到小腹。 “哪里疼?”沈韫章问。 14.第 14 章 沈韫章不问还好,一问,乔愈的委屈就开始泛滥,原本尚能忍住的疼此刻也忍不住了,嘴角一个劲地往下撇,小声说:“肚子。” “那种疼?” 乔愈在沈韫章的眼神里看到了担忧。 他从未在少爷平静如寒冬湖面的眼睛里看到过这般分明的担忧,怔忡道:“就是……刚刚扭到了,肚子靠近腰这边的骨头疼。” 听到骨头,沈韫章稍稍松了口气,收回手,复归平日的冷淡,命令乔愈脱鞋坐好。 乔愈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照做。 他挨着沈韫章坐好,微微歪过头,看沈韫章提起毛笔,在纸上写下“乔愈”两个字。 他虽不识字,但记性好,指着前一个字,笑吟吟地说:“这是乔,我认识,我在我爹的服务证上见过,码头仓库的服务证。” 提到乔一奎,沈韫章神色微动。 乔一奎此刻还锁在三白馆的地下水牢里。 他并不打算告知乔愈这个真相,只是状若无意地提起,“他这样待你,你不恨他?” “恨,他卖妹妹的时候,我恨死他了。” “那还一口一个爹。” “我不晓得我该喊他什么,不喊爹也改变不了他就是我爹这件事,喊他爹也不代表我心里还念着他,”乔愈低下头,闷声说:“只盼着他回家之后不要打我娘,我娘胆子小的很。” “他不会再动手了。” 乔愈疑惑地望向沈韫章。 沈韫章将毛笔蘸饱墨汁,不疾不徐道:“我说不会,他便不会。”说完,他将细长精巧的羊毫笔放到乔愈手中,“知道如何握笔么?” 乔愈摇头。 沈韫章便教他,将笔架在他的指间,耐心地摆弄他的手指。 “掌心虚,手背圆,腕放平,笔悬直。” 他说一句,乔愈就跟着念一句。 “别抖,”沈韫章将手指轻轻搭在乔愈的手腕上,“紧张什么?” 乔愈连声音都在颤,“怕少爷嫌我笨。” “是够笨的。” 乔愈扁起嘴巴,一脸的委屈。 沈韫章轻笑。 乔愈立马露出发愤图强的神情,拧眉,沉肩,五指执笔,将沈韫章告诉他的口诀喃喃念了一遍,扶腕落笔,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 “少爷,我做得对吗?” 其实还有些错处,然执笔无定法,沈韫章也没有苛责,第一次给予乔愈肯定的鼓励。 “不错。”他说。 乔愈的眉毛瞬间舒展开来。 沈韫章拿过笔,一笔一划地写了一遍乔愈,乔愈照猫画虎,也跟着“画”了一遍,写了个圆圆滚滚、横竖撇捺都分家的“乔愈”。 “这是你么?”沈韫章问。 乔愈歪头不解。 “被打得鼻青脸肿、浑身散架。” 乔愈愣了片刻,反应过来之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笑得眉眼弯弯,毫不设防,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流露出少见的孩子气。 沈韫章看得微微怔了神。 “我想……”乔愈忽然咬住下唇,小声说:“我想看少爷的名字。” 沈韫章没有拒绝,拿过笔,写上自己的名字。 “沈、韫、章。”乔愈用指头抵着字。 念在嘴里,记在心里。 这是比他自己名字更重要的三个字。 他低下头,认认真真地描摹。 正写着,书文忽然撩起门帘,朝里说了声:“少爷,陆少爷来了。” 沈韫章说:“让他进来。” 转头对乔愈说:“你先回厢房吧。” 少爷连老爷夫人都不愿见,竟然愿意见这位“陆少爷”,乔愈有些好奇,但不敢多问,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笔纸,准备下床。 “东西我让书文送到厢房,你慢慢走回去。” 乔愈点头说好。 出了门,迎面就见到一位身着浅灰西装的年轻男人跨过院门槛,阔步走来。 他在码头见到过这般的装束。 码头的总账先生就是如此打扮的,硬挺的衣料,合身的剪裁,衬得人精神又挺拔。 乔愈看得出了神,忘了向前走,没一会儿,男人就走到他面前,还朝他微微一笑。 “你是乔愈?” 乔愈呆住,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 “我是陆贻明,韫章的好友。” 男人朝乔愈伸出手,乔愈并不知道“握手礼”,疑惑之后,笨拙地伸出自己的两只手。 陆贻明并没有嘲笑他,而是毫不犹豫地伸出自己的另一只手,同时握住了乔愈的两只手,小幅度地上下晃动,温声说:“你好。” 乔愈局促地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这时,书文端着茶盘走过来,对陆贻明说:“陆少爷,这是我们三少奶奶。” 陆贻明松开乔愈的手,笑着说:“我已经猜到了。书文,你们真是不会说话,只说少奶奶惹人怜爱,没说这么灵秀可爱。” 乔愈听出这是在夸他,脸一下子红了。 陆贻明含笑道:“很高兴认识你,我们下次再聊。” 说完,便阔步踏入屋内。 乔愈隔着半幅垂落的门帘望去。 只见陆贻明径直走向床榻,二话没说毫不客套,直接在床沿落了座。 乔愈暗暗称奇,世上竟然有能和少爷如此亲近的人。 . “你未免太肆无忌惮了。” 陆贻明随手解开西服外套的纽扣,朝门外扬了扬下巴,“一个十八岁的男孩子,你竟然敢以少奶奶的名义养在院子里,你是觉得你们家东院那些人都是睁眼瞎?” 沈韫章没有立即应声,抬手收拾好乔愈写到一半的宣纸,让书文拿走送去厢房。 又命书文挪移了榻桌,才仿佛刚看见陆贻明一般,问:“你方才说什么?” “……”陆贻明噎了一下,无奈道:“我说,这么大的一个男孩子,你要怎么藏?” “就这么藏。” “不现实,日子这么长,但凡进来一个人看到他,都会起疑心的,”陆贻明略一思忖,“不如让他留长头发,女子装束,能省不少心。” “不行。” “为什么?” 沈韫章没有解释,语气笃定道:“不行,他该是什么模样,就是什么模样。” 陆贻明觉得奇怪,但他知道沈韫章这人一向有主见,不容人置喙,便问了另一个问题:“你准备养他到什么时候?” “等他上学堂。” 陆贻明的眼中掠过一抹错愕。 “怎么?” “你先前不是说这孩子目不识丁吗?就算请先生加紧教习,要达到能入学堂的程度,少说也要两三年。” 沈韫章淡淡道:“那我便争取,多活两三年。” 这话一出,连一向玩世不恭的陆贻明都严肃了几分,“你这话是认真的?” 沈韫章目光沉静,“是。” “颐安,你能这么想,我真的很高兴。”陆贻明敛起笑意,“你我总角之交,一起长大,这三年看你万念俱灰,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知道,”沈韫章抬起手臂,轻拍了拍陆贻明的肩膀,“谢了。” “谢什么?” “谢你帮忙拿住乔一奎。” 提起乔一奎,陆贻明不禁冷笑:“那老东西,我手下的人抓到他的时候,他正在上海一家赌场外面徘徊,缩着手往里探头,不敢进去。你知道么?他给自己置办了几套西服,还买了西洋烟,却把他的发妻安顿在一家鸡毛店,三铜元一晚的通铺,床上全是蚤子。” 陆贻明叹了口气。 “他那老婆,也是个旧时妇人,性子太迂,我手下人把乔一奎捆起来的时候,她还拿东西砸他们。我的人劝她说,我们给你银钱,放你走。她也不走,拼死要救乔一奎。” 沈韫章闻言沉默了片刻,“她是被打怕了,认命了,不知道离开这个人还能怎么活。” “是啊,你打算怎么处置他俩?” “已经处置了。”沈韫章将赌场和乔一奎的事缓缓道出,又说:“至于乔愈的母亲,过段时日,我让人去看看,能否为她找一份营生。” 他说着简单,实则耗心耗力。 陆贻明忍不住问:“我 很好奇,你为何对那孩子这么好?” 这个问题,乔愈刚问过。 沈韫章并没有确切的答案。 他并不是出于什么,才对乔愈好。 只是因为没人对乔愈好。 乔愈太过弱小,哪怕苟全性命,也是泥潭深陷,一生困苦。他看到了,无法袖手旁观——倘若非要有个理由,这就是唯一的理由。 “你就当我大发善心吧。”他说。 陆贻明笑了笑。 沈韫章问:“最近在忙什么?” 陆贻明与沈韫章同岁,同样出身富贵,十八岁那年,沈韫章进了军备学堂,陆贻明则考入教会学校读预科,而后远赴英国深造,归来进警界工作。凭着学历家世,短短几年就升至邺州警察厅总务处处长,每日忙得团团转。 “你那位结拜大哥,袁临三,不知怎么迷上了一个戏子,叫什么……阮雁声。为博美人一笑,和青石帮的头目郑青大打出手。” 沈韫章皱起眉头。 “你知道的,郑青前不久才任了巡捕房的差事,结果可想而知,袁临三被关了三天,出来之后气不过,带人在文成路伏击郑青,郑青身中两枪,当场殒命,现在这案子交到了警察厅。” 陆贻明露出一副头疼不已的神情。 “一举剿灭。”沈韫章提议道。 “我何尝不想,”陆贻明两手一摊,“可我们厅长收了袁临三的一栋公馆,准备把这案子压下来。黑龙帮现在气焰正盛,他也不想得罪。” 说完,就瞧见沈韫章眼中泛起愠色,连忙说:“不说这些惹你生气了,反正你和袁临三这几年往来也少了,由他自生自灭吧。” 陆贻明又想起来,“对了,梨花班的几位名角儿最近外出公演,过两个月才回邺州。届时我做东,请你,还有你的——” 他刻意拖长语调,“你的小太太。” 待收到沈韫章一记眼刀,才笑道:“请你们同去听戏,我倒要瞧瞧那位阮老板,究竟是何等绝色,能迷得两位帮派头目大打出手。” 沈韫章对此无甚兴致。 他还有许多棘手的事亟待处理。 如陆贻明所说,他把乔愈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藏在院子里,绝非长久之计。任何人看到身量纤长、留着短发的乔愈,都会心生疑窦,难以将其与三少奶奶联系在一起。 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第二天,他刚喝完药躺下,松柏就急匆匆跑进来,扬声道:“少爷,老爷和夫人正往西院来了!” . 沈韫章将乔愈带回府中,并未知会父母,但宅子里眼线密布,任何动静都瞒不过人。 果不其然,才几天,消息就传到了前院。 沈如诲和岳瑛华本就时刻牵念着沈韫章,听闻此事,哪里坐得住? 二人当即赶了过来。 正在长廊下晒太阳的乔愈听到松柏的通报,心头一紧,连忙赶到堂屋门口,问沈韫章:“少爷,我要不要……先躲去小厨房?” 沈韫章抬眼向瑟瑟发抖的乔愈。 纸包不住火,躲是没有用的。 不如赌上一把。 他对乔愈说:“你过来,睡在我旁边。” “啊?”乔愈愣住。 “过来。” 乔愈迷迷糊糊地上了床。 沈韫章示意他睡在里侧,他点了点头,乖乖跨过沈韫章的双腿,爬到床尾,然后就屈膝跪坐着,一动不动了。 “……”沈韫章发现这个小东西吃硬不吃软,只能一把掀开身侧的被子,换了个语气,疾言厉色道:“过来,躺在这儿。” 乔愈吓得一哆嗦,连忙爬了过去。 他挨着沈韫章躺下,因为身上有伤,动作显得有些迟缓,又怕被少爷骂,只能强忍着痛翻过身,面朝床里,缩成小小的一团。 准备完成后,他转过头,眨着一双漂亮的杏圆眼睛,满是信赖和崇拜地望向沈韫章。 那眼神仿佛在说,无论沈韫章对他做什么,他都甘之如饴。 沈韫章怔了一怔。 原本要扯动被子的手,竟不听使唤地覆上了乔愈的脸颊,掌心传来柔软的触感。 15.第 15 章 乔愈看着沈韫章把手伸了过来,覆在他的脸上。 他不晓得沈韫章要做什么,只安安静静地躺着,一点儿都不躲,片刻后,还乖顺地仰起头,让沈韫章的手完全包裹住他的脸。 半晌,沈韫章才恍过神来,像被什么烫着了似的,猛然收回手。 这动作把乔愈吓了一跳,以为自己惹沈韫章不高兴了,连忙问:“少爷,怎么了?” 沈韫章别开视线,没应声。 就在这时,松柏又报:“少爷,老爷和夫人快到院门口了!” 乔愈立马惊慌起来,结结巴巴地问:“少爷,我、我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 沈韫章抬手将他的脑袋拨了回去,嘱咐道:“待会儿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一动不动装作熟睡,直到他们离开为止。” 乔愈闭着眼说好。 沈韫章替他盖好被子,被边遮住了乔愈的半张侧脸,只余一截乌黑的发顶露在外头。 沈韫章看着,心头忽然起了波澜。 他卧床三年,除了平日洗漱更衣需要仆人服侍,素来不愿旁人靠近,更别说与他同榻而眠,这种陌生的感觉,令他有些不适应。 可是……乔愈安静乖巧,单薄得像根细柳条,除了眼泪多些,似乎也没那么惹人厌烦。 他伸出手,替乔愈掖了掖被角。 不多时,沈如诲和岳瑛华步入房中。 岳瑛华是从大房那边听来的消息,说乔愈回来了。她起初压根不信,直到方伯亲口证实,登时坐不住了。等沈如诲忙完一回府,便拉着他去西院探个究竟。 刚掀开门帘,就看到沈韫章倚着靠枕,坐在床沿,正不紧不慢地系着寝衣的扣子。 岳瑛华许久不曾见他这般康健的模样,恍惚间竟像是回到七八年前,那时的沈韫章是多么的生龙活虎,英气勃发。她看得两眼一热,刚要说话,只见沈韫章抬起食指,虚虚抵在唇边,朝他们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她顺着沈韫章的视线望去,看见床里那道单薄的背影,是乔愈。 “他累了,”沈韫章望向爹娘,低声道:“我们出去说。” 话音刚落,书文推着轮椅上前,扶着沈韫章挪出床沿,沈韫章把手搭在书文的胳膊上,借力一撑,便稳稳坐到了轮椅上。一番动作下来,他的面色虽因吃力而明显泛红,却也将从前的病气一扫而空。 岳瑛华望着,心中惊讶难抑,忙用帕子掩住唇,才没失态出声。 书文将轮椅推至院中,又搬来两把太师椅,请沈如诲与岳瑛华坐下。 “本来不打算让二老知道的。” 沈韫章率先开了口:“可家里到底是没有不透风的墙,既然瞒不住,我也只能如实告知了。那孩子在时,我嫌麻烦,他走了,我又觉着寂寞,正好他爹在外面欠了巨额赌债,还不起,上门求我收留。” 沈韫章顿了顿,语气淡淡道:“我自觉时日无多,本不想耽误那孩子的青春。可我若是不收留他,他就要被他爹卖去妓院了。到底有过几日夫妻情分,我也不忍看到他那副命运不由自己做主,求死而不得的模样——” 话还没说完,就被沈如诲沉声打断:“颐安,你还在怪爹。” “没什么可怨的,爹娘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份心思我能理解。”沈韫章神色淡漠,显得不近人情,他说:“我把这孩子留下来,也不代表什么。” “能不能活下去,仍是我的命数。” “爹娘若是由此生出什么指望,横加干涉,我怕只会弄巧成拙。” 沈韫章抬眼看向沈如诲,“但我在这里,可以给爹娘一句准话,在我对这个孩子的兴趣耗尽之前,我会保重自身,望爹娘安心。” “也希望爹娘能管束好东院的人,不要过来打搅我的清净。” 岳瑛华早已心满意足,张口便要应好,却被沈如诲抬手拦住。 沈如诲道:“我答应你,西院的事往后我不再插手,可你也得应我一桩事。” “您说。” “过几日,我请西洋名医过来为你诊治,你不得推辞。” 沈韫章犹豫片刻,颔首道:“可以。” 西院的大门缓缓闭合时,天色已近黄昏。 长廊幽深,晚风穿堂。 岳瑛华看着沈如诲负手走在前面,步履迟缓,暮色将他的背影照得佝偻。半晌,沈如诲沉声说:“三年了,颐安还在恨我。” 岳瑛华闻言,一时默然。 对于三年前那桩事,那桩逼得沈韫章痛不欲生、几度寻死的事,他们素来绝口不提,心照不宣地选择了遗忘。 “老爷,别多想了。”岳瑛华叹息道:“不管怎么说,章儿的气色总归比起从前好了许多。只盼这一次,他能慢慢好起来。” 走过长廊的转角,沈如诲脚步微顿,吩咐方伯:“给这两道门各添一把锁,钥匙交给书文保管。” 又吩咐岳瑛华:“前面就是东院了,你亲自去一趟,叮嘱他们,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没有我的准许,任何人不得踏入西院半步。” . “他们走了。” 沈韫章说第一遍时,乔愈还僵着不敢动。直到那声音又落了一遍,真真切切钻进耳朵里,他才怯生生地转过脑袋,往床外望去。 堂屋里空荡荡的,只剩沈韫章一人,顶着张惨白的脸,静静坐在轮椅上望着他。 乔愈腾地坐了起来。 “少爷,您怎么样?脸色怎么这样差?”他急得声音都发颤,“书文呢?” “书文煎药去了。” 乔愈方才听到沈韫章要出去说话,心就一直悬着。他连忙爬到床边,哽咽着说:“少爷,我扶您上床。” “你搬不动我。” “我可以的,”乔愈眼神笃定,“我在家天天干农活,力气大着呢。” 说罢,不等沈韫章应声,他急急将沈韫章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 可沈韫章到底比他高出许多,也重了许多。他自己身上还带着伤,使不出十成的劲,只得咬着牙,一点一点往前挪。不多时,额上已出了一层薄汗,好不容易才挪动了几分。 沈韫章被他架得身子悬了空,想借势往床上去,便抬起手按住他的肩头。乔愈脚下本就不稳,这一压,整个人重心一歪—— 两人齐齐跌进了被褥里。 青色纱帐晃了又晃。 乔愈垫在沈韫章下面,被沈韫章压住了半边身子,动弹不得,想侧过脸去喘口气,鼻尖恰好撞上沈韫章的下巴,擦过一层淡青色的胡茬。 他愣了愣,忘记了呼吸。 直到沈韫章缓缓撑起上半身,垂眼看他。 “你在恩将仇报?” 乔愈这才回过神,连声说“不是的”。他又愧又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往下掉,全淌进沈韫章的被褥里,洇开一个又一个深色的圈。 “再哭下去,我的床该发霉了。” “没有。”乔愈瓮声否认。 他张开两只手,自欺欺人地挡在那些泪斑上,“就一点点,很快就会干的。” 说着,眼泪还落个不停。 “你这几日是不是补汤喝多了?”沈韫章伸手在乔愈的眼角轻轻一揩,看着瞬间湿漉漉的指尖,“水怎么这样多?” 乔愈臊得满脸通红,急忙挡住脸。 沈韫章低低一笑,侧身往床头挪去。 乔愈赶紧上前扶着他躺好,又取了靠枕,塞在他背后,这才想起正事:“少爷,您跟老爷夫人说了什么?他们是不是知道我——” “没有。” “那少爷是怎么瞒过去的?” “答应明年给他们添个孙子。” 乔愈一时没转过弯,脱口便问:“怎么生?明年就要生么?可我是男孩,我没办法……”说到一半,撞上沈韫章戏谑的目光,才倏地反应过来,皱起脸抱怨:“少爷!您又戏弄我!” 沈韫章刚想笑,忽然意识到这玩笑对乔愈开不得,便收了逗弄的心思,敛起神色。 “少爷到底同老爷太太说了什么?”乔愈挨过来,小仆从似的替他捶腿。 “我答应他们,接受西洋医生的诊治。” 乔愈两眼一亮:“真的?” “你高兴什么?”</p >“当然是替少爷高兴。”乔愈已经开始想象少爷下床走路的样子,嘴角都扬了起来。 沈韫章瞧他那副傻乎乎的模样,忍不住泼他凉水:“别惦记我了,自己还在热锅上呢。” 乔愈的眉眼瞬间耷拉下去,思忖半晌,说:“少爷,我想我还是把头发留长吧。” 他只要是女子模样,一切都好解释。 “不必。”沈韫章断然拒绝了他,“只要不出西院,我保你周全。” 乔愈心有余悸:“可是——” “从今日起,你的头发就保持这个长度,长了让藕荷替你修剪。也不许再穿女子装束,你这个年纪的男学生怎么穿,你就怎么穿。” 不容乔愈争辩,他又道:“还有,没事少跟芙蓉藕荷厮混在一起,成日姐姐长姐姐短的,像什么样子,有事找书文。” “可……被人发现怎么办?”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乔愈疑惑:“那我该操心什么?” “用功念书,考上学堂。几年后学成了,不论银行、学校、医院还是百货公司,寻一份正经差事,安身立命。” 乔愈从未想过,自己的将来还能同这些遥不可及的去处扯上干系,不禁睁大了眼,脑海里浮起一幅幅鲜亮的图景。 正想得出神,耳边又传来沈韫章的声音,语气平平:“……等到了二十几岁,遇上一个合宜的女子,相恋成婚,生儿育女。” 听到后头几句,乔愈的脸一下子红了。 沈韫章抬眼看他:“有中意的姑娘了?” 乔愈连忙摇头。 沈韫章别开眼,语气如长辈:“家里没有与你年岁相仿的女孩,等进了学堂,会有的。” 乔愈的脸更红了。 低下头,独自羞了好一会儿。 待脸上的红晕散了,他又凑过去问:“那少爷呢?” “我什么?” “少爷什么时候重新娶妻?” “不娶。” 乔愈愕然:“为什么?” “我这样的人,为何要耽误旁人?” 乔愈连忙反驳:“少爷会好的。等少爷好了,不知有多少人排着队想嫁呢!” 沈韫章不为所动:“我说了,你只需管好自己,不必管我。” 乔愈心里登时升起一阵恐慌。 “可是……少爷若是不好,我读再多的书,又有什么意义?” 话音刚落,手腕便被沈韫章一把攥住了。 “我命长命短,与你何干?我难道能护你一辈子?”沈韫章满眼愠色,一番诘问劈头落下:“我供你吃穿,给你请私塾先生,难道是闲得发慌?外头多少人饥寒交迫,死于战乱,你知不知道这样的机会有多金贵?” 乔愈吓得嘴唇发颤,嗫嚅道:“我知道,少爷别生气……” “你若觉得被人束缚自由也无所谓,那就当我沈韫章看走了眼,伤好了就回家吧。”沈韫章甩开他的手。 乔愈哭着摇头,扑过去抱住沈韫章的手臂,呜咽道:“不是的,不是的,我明白少爷的苦心。我是真心想念书,在家的时候,我还跑去村头的学堂听了好多天的课。我绝不想稀里糊涂过一辈子,少爷信我……” 沈韫章这才稍稍缓和了神色。 他的气消了,乔愈的眼泪却收不住了,抱着他的胳膊啜泣不止。 一副要把他的袖子也哭发霉的架势,好一阵子才消停。 乔愈哭得有些发懵,泪眼朦胧地抬起头,嘴唇翕动。沈韫章以为他要发个狠誓,却听他呆呆地问:“少爷,束缚自由是什么意思?” “……” 简直对牛弹琴。 沈韫章冷声吓唬他:“就是把你关起来,哪儿都不让你去。” 乔愈连连摇头:“不可以,这样很坏。” 转念一想,也不是谁都不可以。 若是少爷要管教他呢? 于是他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凑到沈韫章眼前,软声说:“除了少爷,少爷可以。” “这叫什么话?”沈韫章捏住他的下巴,严肃纠正道:“我也不可以。” 16.第 16 章 乔愈在西院正式住下了。 重归“故里”,他没了头一回的拘谨,真真正正地把西院当成了家。 哪怕睡过了头,吃多了饭,也不会像之前一样连声道歉,因为没人会指责他。 西院的每个人都比他的家人更亲切。 至于他的爹娘。 据少爷说,已经给他爹安排了一份营生,城北钱庄的门房,每月归家一回。他娘不愿在外抛头露面,就在家做些针线活贴补家用。 乔愈回过家一次,恰逢他爹当值不在家,他娘的气色看起来好多了,还告诉乔愈,你爹近来转了性,喝多黄汤也不动手打人了。 其实乔愈并不在意他爹,从他爹让赌场的人去家里抓他那一刻起,他就不认这个爹了。可他娘还认,他也只能敷衍地点点头。 娘问他,你在沈家有没有受委屈? 乔愈摇头,哪里来的委屈? 这简直是他十几年来最快活轻松的一段日子,少爷的大恩大德,他下辈子都还不尽。 少爷不仅让他吃饱穿暖,还给他请了一位私塾先生。 先生名叫杨景方,不是乔愈想象中那种白发苍苍满脸沟壑的老学究,是个文质彬彬的青年男人,三十出头,在东门育才小学任教过两年。沈韫章托他教授乔愈国文和算术。 杨先生性情温润,博学多才,不仅国学底蕴深厚,对西洋见闻也颇为了解。乔愈正是好奇心最重的年纪,看什么都新鲜,有问不完的问题,杨先生总是不厌其烦地耐心解答。 乔愈也很用功,只可惜他一点底子都没有,什么都是从零学起。 按杨景方的预想,他起码要上两年的私塾,才能进崇安学堂。 崇安学堂是邺城最好的中学校,念完两年的中学校,才有资格报考大学。 “先生,是不是上了大学,才能找到好营生,才能拿高高的薪水?”乔愈歪头问。 杨景方含笑道:“是。” 乔愈又问:“先生,什么样的营生,才是好营生?” “这个问题不能一概而论,有人喜欢高官厚禄、日进斗金,也有人喜欢济世安民、造福四方。小愈,你喜欢什么呢?” 乔愈认真想了想,小声说:“都不喜欢,我想……我想当一个大夫。” 杨景方赞许道:“悬壶济世,很崇高的志向。” 乔愈却抿了抿唇,低下头,自言自语地说:“不是济世,我只想救一个人……” “什么?”杨景方没听清楚。 乔愈害羞地摇头,朝先生笑了笑,拿起字帖,说:“先生,我写好了,劳您过目。” 正说着,书文走过来,给他送来点心。 “小少爷,尝尝桂花糕。” 沈韫章叮嘱过,当着杨景方的面,不能喊少奶奶,但也没有更好的称呼替代,只好模棱两可地喊“小少爷”,以至于杨景方到现在都以为乔愈是沈韫章的远房侄子。 “谢谢书文。”乔愈头都没抬,眼睛紧盯着杨景方。 杨景方正教他算术,写整数。 “我待会儿吃。”他说。 书文在一旁看了会儿热闹,想起少爷该服药了,又去小厨房提醒芙蓉煎药。 半个时辰后,他端着药进了堂屋,沈韫章正斜倚在床头看书,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地问:“他还在上课?” “还在上,一个上午了,连茶水都没怎么喝,”书文忍不住夸,“少奶奶可用功了。” 沈韫章轻笑,翻过一页书,说:“本来就不聪明,再不用功,哪里上得了学堂。”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声闷闷的“哼”。 抬起头,看见乔愈站在门口,两手捧着字帖,嘴巴像鸭喙一样扁着,脸上的表情一点点从震惊变成委屈,最后变成愤愤不平。 沈韫章微怔,很快又恢复自如,不紧不慢地问:“怎么了?” “先生说我字写得好,”乔愈特意抬高了声量,“我拿来给少爷看一看。” 沈韫章放下书,乔愈立马走了过去。 献宝似的,把字帖捧到沈韫章面前。 “先生说我笔力渐长,好几个字动静虚实把握得相当自然,不像是初学者能写出来的,”他又强调了一遍,“先生说我写得很好。” 沈韫章眉梢微挑,抬手接过。 乔愈不自觉挺直了脊背,收起鸭子嘴,还微微抬起下巴,等待着沈韫章的夸奖。 半晌,听见沈韫章问:“不是让先生从基础开始教起么?怎么上来就让你写生僻字?” “生僻字?”乔愈疑惑道:“这不是生僻字,这是李白的《静夜思》。” 沈韫章不应声,眼里噙着笑。 乔愈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少爷这是在笑话他,笑话他的字丑得旁人都认不出来。 “少爷!” 他气呼呼地背过身去。 沈韫章点到为止,也不再逗他,主动示好,让他转过身。可乔愈纹丝不动,两只垂在腿边的手还紧紧攥着拳头。 “怎么还当真了?” 乔愈瓮声说:“少爷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当真的!” 沈韫章收起笑意。 乔愈低下头,委屈道:“我晓得我笨,所以一直很努力,每天先生走了,我还一直写,一直写到天黑,手指头都鼓包了,还有墨水洗都洗不掉,我只是想进步得快一些,可是、可是少爷还是嫌弃我。”说着说着就抽噎起来。 “我——”沈韫章无力招架他的眼泪。 想示好,又不知道怎么哄。 他年少时每天不是惩恶扬善,就是大闹私塾,连家都不怎么回,因此也没怎么和他的侄子侄女们相处过,之后都投军多年,身边又都是比他年长的粗莽汉子……像乔愈这般敏感又脆弱,眼泪还淌不停的,他没见识过。 头一回觉得无计可施。 “行了。”沈韫章默然片刻,主动哄道:“我从来没说过我嫌弃你。” 乔愈还是垂着脑袋,一声不吭。 沈韫章只好伸手去抓乔愈的胳膊,奈何两人隔了些距离,他胳膊使不上劲,稍一用力,胸膛就泛起一阵闷涩,猛然咳嗽起来。 这一咳,可把乔愈吓坏了,登时什么脾气都没有了,扑到床边,学着书文的动作,手掌覆在沈韫章的胸膛,一下下替他顺气。 他眼里盈着泪,手都在发抖,看起来比沈韫章还要痛苦些,嘴里还呜咽着哀求:“少爷你别生气,我错了,少爷……” 不多时,沈韫章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 他重新躺了回去。 “我从没说过嫌弃你,”他望向乔愈,“我若是嫌弃你,就不会为你费这么多心思。” 乔愈怔住。 “刚刚是逗你的,别什么都当真。”沈韫章伸出手,动作生疏地摸了摸乔愈的发顶,夸奖道:“写得很好,一天比一天进步。” 乔愈雀跃不已,支起脑袋顶了顶沈韫章的掌心,杏圆的眼睛还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沈韫章弯起唇角,余光扫到乔愈跪在床边,轻声说:“起来,再三说过了不许跪。” 乔愈立即站了起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玉色杭缎长衫,料子细软柔滑,织着曲水云纹,外罩一件象牙白的琵琶襟坎肩,衬得他眉目干净,肤色莹润,隐隐有了几分养尊处优的富家小少爷模样。 沈韫章看着他,莫名想起半年前,这个小家伙穿着不合身的大红喜服,怯生生坐在他的床畔,脸上涂了不知什么脂粉,惊恐万分地睁着圆圆的眼睛,活像只来索命的小鬼。 时间过得真快。 “书文。”沈韫章忽然唤了一声。 书文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沈韫章说:“把东西拿过来。” 乔愈一脸疑惑,转头看见书文拿着一只木匣走了进来。走到他面前,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双皮鞋。 “少奶奶您前几天去街上,不是看到师范学堂的学生都穿着皮鞋吗?少爷就让人给您做了一双,您试试,合不合脚。” 乔愈呆住。 他前几天跟着芙蓉上街采买,恰好遇上师范学堂的学生们放学,看到和他差不多年纪的男孩子穿的是长衫配皮鞋,洋气得很。 他随口对芙蓉说了一句,没想到芙蓉会告诉少爷,更没想到,少爷会放在心上。 “六孔 方头的三接头牛皮鞋,现在最时兴的样式,”书文把皮鞋放到乔愈脚边,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双袜子,“这是罗塞牌的洋纱袜,少爷说,这是专门配皮鞋穿的,您换上试试。” 乔愈不知所措,转头望向沈韫章。 沈韫章仍躺在原处,面色温和地说:“坐床边上,穿来我看看。” 乔愈的耳尖倏然红了起来。 他坐在床尾,脱下圆口布鞋和厚实的布袜,换上柔滑的洋纱袜,再小心翼翼地把脚探进皮鞋。穿惯了缎面的布鞋,皮鞋这又凉又硬的陌生触感,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他抬起脚,左看看右看看。 书文上来替他系鞋带。 可惜书文只看过没穿过,沈韫章这三年缠绵病榻,早年间置办的西洋装束都束之高阁。两个人吭哧捣鼓了半天,始终系不出样子。 最后还是沈韫章出声道:“我来吧。” 乔愈一愣,慌忙摇头道:“怎么可以让少爷——” “这间屋子里除了我,还有谁会?” 乔愈一时语塞。 书文搬了张凳子过来,让乔愈稳稳踩在上面,沈韫章支着胳膊撑起上半身,斜靠在床头,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捏住了松散的鞋带。 “每一节都要收紧。”他说。 乔愈点头,眼睛一瞬不移地盯着沈韫章的手。他看着少爷修长的手指在他的鞋面上利落流畅地移动,没一会儿就系出了好看的结。 “记住了吗?”沈韫章问他。 他讷讷地应了一声。 沈韫章又用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的后脚跟,长辈般细心询问:“大小还合适吗?” 乔愈整个人木木的,都快感觉不到自己脚的存在了。 “合适的。”他顿了顿,小声问:“少爷,你为什么给我买鞋子?” “和妹妹偷萝卜,不是把鞋子跑丢了吗?” 乔愈没反应过来。 “下次不用挨打了,”沈韫章轻笑,“直接光着脚回家,鞋子家里多的是。” 乔愈怔住。 他定定地望着沈韫章的脸。 少爷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终日躺在床榻上,似乎对什么都生不出兴致,难得流露出几分笑意,几乎都给了他。 他才学了三个多月的国文,因此没有足够的词汇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他只觉得心脏热热的,像一壶烧开的热水,有蒸汽冒出来,变成眼泪,流出了眼眶。 “谢谢少爷。”他强忍着哽咽说。 沈韫章缓缓躺了回去。 乔愈学着沈韫章的方法,把另一只皮鞋也系好了,双脚踩地,绕着圆桌走了一圈。 皮鞋鞋底踩在地砖上,会发出哒哒的声响,快慢都好听,他不尽兴,又兴奋地走了两圈,吵得沈韫章头疼,作势要把他轰出去。 他却赖着不走,小跑过去,半躺在床边,硬是把自己挤进了沈韫章的臂弯里,两只手攥着沈韫章的袖摆,小孩儿似的晃了晃。 “少爷,等我毕业了,赚钱了,我会给你买好多好多东西。” 沈韫章转头看他,“怎么才算多?” 乔愈想了想,“我的薪水全给少爷花。” “还是留着点吧,”沈韫章逗他,“到时候你太太没钱买米了,怎么办?” 乔愈认真思考,“那我就做两份工,一份赚了给少爷,一份赚了给太太。” 沈韫章轻笑。 心想真到那时候,他就算还活着,也不能待在乔愈身边,以免彼此尴尬。 可转念又想,乔愈在他精心的安排下会拥有一个安稳的未来,然而那份未来图景里,会有太太有孩子有新的家人,唯独不会有他。 他定定地望着乔愈。 乔愈并不知他心中所想,翻了个身,把脸埋在他的肩头,只露出一个粉白的耳尖。 沈韫章轻轻拨弄那柔软的耳尖,想到他时日无多,压根看不到乔愈成家立业,想到乔愈将来会和另一个人同睡一床,耳鬓厮磨。 想到也许十几年后,乔愈就会渐渐忘记生命中曾有过他的存在…… 他指尖微顿,眼角的笑意缓缓消失。 17、第17章“你们在做什么?”乔愈竟然敢. 17、第17章“你们在做什么?”乔愈竟然敢. "小少爷,”楊景方屈指叩了叩溧点,提醒乔愈, “一直盯着点子下面做什么? 乔愈驗一紅連忙两手交叠坐直抬头 半腕,等提吴方讲完一首诗,他又把脑袋埋了下去 楊景方这才发现他脚上的皮鞋。 "新皮鞋?很好看。 乔愈的眼睛立马亮了起来,侧过身,稍抬起腿,对着日光仔细打量自己的牛皮鞋尖。黑色的皮鞋,和他今天穿的月白长 他心漠意足地看完不知第多少凛,朝提显方晒腆一笑,说:”早少省给我完做的。, “三少爷待你很好,这样的豪富之家,愿意为侄子倾如此心力的叔叔可不多了。 乔愈笑容一僵 他想说少爷不是我的叔叔,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不是叔叔是什么呢? 总不能说是丈夫, 不知不覺间,他已经在西院住了近半年。这期间,沈如海和蕴 他安稳地生活着,以三少奶奶的身份, 他已经很习惯院里的人叫他“少奶奶”了,听到不会害羞,也不覺奇怪。 可就在方才的一刹那,他才后知后覺一他是少奶奶,意味着少爷是他的丈夫 他小声问杨景方:“先生,从古至今,有男人和男人成婚的故事吗? 杨景方有些诧异,告诉他:“当然没有,所谓婿嫁,是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下以继后世。若是两个男子在一起,何以面对列祖列宗,又谈何绵延香火?你怎会问出这样荒诞无稽的话? 乔愈慌忙说:“我我只是随口说笑,“ 他低下头去,仿佛冒出这个念头已是犯了不可饶想的措,羞愧得不能自已 不多时,耳边传来一道低沉又舍着笑意的声音: “被先生训了? 乔愈抬起头,看见沈韫章坐在轮椅上,被书文推着进来 “少爷。”他連忙起身走过去,替了书文的位置,将沈韫章推到自己的书点边 杨景方颔首道:“三少爷,您这两天的气色不错。” “天气好,鸟身子就松快些。”沈提章幸起点上的课本,问杨景方: “他学到哪里了? “小少爷这两天在学九九表。 沈韫章说:“要费脑筋了。’ 杨果方笑道:“小少爷很聪明, 我原以为化 他更摘长国文,没想到学了算术之后,小少爷就像是开了窍, 他已经领会了。以这样的学习进度,恐怕只需要一年- 年,小少爷就能上学堂了 乔愈-披夸就分外奢迫, 雨不田道当着沈担窗的面被翌 他只覺面皮发烫,踢踌不安。两只手搭在桌前,都不知如何安放了”是么?”沈韫章朝乔金挑了下眉,接过算草簿,一页一页音看乔愈的算术题 杨景方随口道:“我方才还说,小少爷有您这样尽心的叔叔,实在是他的福气。 乔愈一愣,下意識里向沈煜章 沈韫章面色未变,只是停了翻页的手,半晌才说:“他自己愿意学,才是最要紧的。 “正是。 结束了这一天的功课,乔愈送走先生,一回头,看见沈韫章坐在长廊下, 今日万里无云,艳阳普照,目之所及的一切都被笼上一层金光。 书文和松柏松林站在院子里说笑,藕荷和芙蓉坐在不远處的檐下,一人缠络线一人剪花枝,臉上都挂着笑, 只有少爷孤零零的一个人. 小省环刻彦避开了暖融的日米 探了_虎阴融独自必着,沉默地望着中基基的昧子 乔养金觉得很难过, 明明西院里的所有人都是围着少爷转的,可少爷永远那么孤独 朝夕相處了这么久,乔愈依然不知道少爷心里究竟藏了多少秘密; 为何重傷归来后 治好了傷,却再也不能下地行走;为何对疼爱他的爹媳如此冷漠 书文说,少谷在战场经历了太多,看着漫山逭野的尸体,是个人都受不住,更何况从小含着金汤匙出生、不知人间疾苦的少爷, 大家都这么说。 就連西洋医生也是这样说的, 在沈韫章答应接受洋医之后的第三天,沈如诲就忙不迭重全 重金请来了一位棕发绿瞳的印度传教医生,名叫马士曼 他擅长内科,会说简单的中文 驻土曼医生仔细检查了沈想章的身体,询问他过往的经历,得知他警参军五年,重傷归来,便断定沈幅章患上了“战争神经症” 很多士兵退下来之后都会出现輕重不等的神经损傷,严重的就如沈先生,他这样说 沈如诲忙问,该如何治疗? 驻士要说,可以差试电气方法。 他向沈如诲解释,就是将一台手摇式电疗 沈如诲思想保守,一听这孩人的“电气疗法”,当即震怒, 寄子厚望的西洋治疗就这样不了了之 乔愈当时躲在门外偷听,隐约听见“战争精神症”几个字, 这种舶来的新鲜词,他自然是不懂的,他去问了杨先生,杨先生 文生义地想,应该和书文的说法是差不多的意思 可是就这么下定论了吗? 他隐隐觉得,不业是那么回事。 如果是一个仪器就能治好的病,少谷为什么迟迟不能下地行走、始终郁都寡欢呢 他朝着沈韫章的方向小跑过去。 两步跨上石阶,在轮椅旁蹲了下来。 “怎么了?”沈槛章问。 乔愈摇摇头。 “去院子里晒太阳。 乔愈还是摇头,“我要陪着少爷。 沈韫章察觉到他突然的低藩,抬起手,捏了捏他的耳尖,“又怎么了.' “少爷,”乔愈两手搭在沈幅章膝边,仰起头来 能跟我讲讲你从前的事么 沈提章的驗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乔愈还想再说什么,才一张口,便被沈煜章冷声截断:“不行。” 养愈只得闷闷地垂下头,刚要起身走开,手腕却被 却被沈韫章一把握住,猝不及防向后扯去, 他身子一晃,险些跌进沈韫章的怀里, 怕压着沈韫章, 他慌忙撑起上半身 可撑到一半,他忽然不动了,眼珠转动, 橘的边沿,整个人虚成 意地伏在沈韫章胸口,仰起驗, 眼巴巴地里着沈堪章 眼神湿演意的,又看又缠人, 沈韫章被他看得一怔 乔愈发现每回他这样望着沈韫睾 重话。于是他眨了眨眼,又凄近了些,软软地唤了声:“少爷, 沈槛章神色缓和:“怎么了? "为什么”他咬了咬嘴雁,小心翼翼地问:“为什么就是不能把过去的事情告诉我? 话音刚装,便波沈場音按着腰牲7下去 对于这个秘密 ,沈韫章越是讳莫 莫如深,乔愈就越想一探究竟, 他决定四虑寻人打探 然而很快,他就悲哀地发现,所 了西院的几个イト人,他游都不认 听闻少爷在投军之前广结善缘,胜友如云,但这三年他久卧病棉,闭门谢客。因此, 他托腮坐在樵下 ,正秋眉不展,转 末数悉的身影跨入院中,阔步走来, 是陆胎明 乔愈忽一激灵,立即迎了上去 这回他知道什么是握手礼了, 赫赫敬歌地把右手伸了过去,说:“陆先生,您好。" 陆胎明对他的变化表示悚讶,笑着握住他的手,温声说:“好久不见,颐安说你近来一直跟着私 “既如此,我叫你小乔同学,可好? 乔金脸颊发热,点头说好, 陆胎明示整他一同进屋, “我今天 门]一起去梨花班昕戏的。 乔愈听得茫然,"听戏?”你还不知道?’ 陆胎明走到床边,对沈韫章说:“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颐安,你怎么没和你的小太太说? 沈韫章正看书,闻言抬眸白了他一眼。 陆贻明扬羸笑道: “梨花班的名角们总算回来了,本以为外出公演-一圈顶多两个月,没想到他们在广州 一阵子。前天夜里才下火车,今天正式开演。我可是托了不少关系才拿到三张票,你们总得陪我去- 不去。”沈想章兴致乏乏, “你不士啊,・陆勋明丝空不恼,转头望向养俞,“那我就单独带小乔同学去了,你放 说着就抬起手臂, 桴桴圈住养愈的肩醇 乔愈来不及挣扎,就被陆贻明带着往前踉跄了两 乔愈没想到有一日能和少爷一同出门, 他们从后门出发 陆贻明那辆通体乌黑的福特硬顶汽车,早已候在门外 因为沈韫章的双腿都使不上劲,书文和松柏两人前后合力,才将他送进车里 陆贻明扶着车门,脸上隐隐掠过一丝懊悔。他回头望向乔愈,在乔愈的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担心. 好在沈韫章看着还算从容,并没有太难受的表现,待坐稳了,便对乔愈说:“过来。 乔愈不是第一回坐汽车了. 上次被據去脑场,就是乘的汽车,但他那时候被蒙眼封口,什么都看不清楚,只听见襄隆隆的响声,震得他五脏六腑部在晃 他心有余悸地坐进去,不敢乱动,身子紧紧贴 着沈韫章,两只手还攥着沈韫章的袖子, “少爷,我们要去哪里啊? 玲我戏院,”沈提章见乔愈一脸茫然,解释道: “是邺州城最有名的戏院,原是个茶樓,去年扩建成了戏院,重全 名的梨花班驻场演出, ,渐渐名气就大了。 “利花班? “梨花班是一家很有名的京戏班社,万 从前是专给王公侯府唱戏的。”前排的陆贻明转过头,告诉他:“这里面最有名的,一是获朝歌,二是贺秋泓,两人唱得那叫一个余音绕梁。对了,获朝歌上个月在北京演出,还受了大总統的嘉賞,现在可谓是声名大曝 “第一次进戏院就能听到嶽老板的戏,打算如何谢我? 乔愈哑然,他从没缪 过这般逗弄, 不知如何应对,只能眼巴巴塑向沈韫章 坦音微遇美眼 觉到乔愈求助的目光,头都没抬地说: “你说多谢陆先生, 我控我宝去夫 为你谈一门亲事作为回礼,可好?” 生赔明受时面露汕色。 悻悻然转过头去 乔愈环磨半晌,才噗喘一声笑出来 “陆先生还没成亲吗?”他好奇地问, “我?我是独身主义。 又是一个新词,乔愈全然不解。陆贻明告诉他:“就是不议婿嫁,追求终身自由。 养金很是惊讶,心想:如此便不能上事宗庙,下传后嗣,当不是大不孝 沈韫章说:“不是他不想,是他三年前下过聘,又在成婚前一晚公然逃婚. "”陆贻明咬牙切齿,“沈顾安, 做事留一线,再不给我面子,别怪我在小乔同学面 沈韫章面色不变,浑不在意, 蛛德闭目养神 乔愈头一回见少爷这般鲜活的一面,心中倍觉新奇,转过头定定望着沈韫章的侧驗 正想着,轰隆隆的汽车在一座挂满紅绸子的高大建筑前停了下来 乔愈透过车窗向外探看,看到一张大大的双报子, 入目就是岳朝歌三个浓墨大字。 第二行是,自京归来,首次登台 顺着张张戏报,乔众环顾四周,眼睛一下子静大了 汽车络绎不绝,有轨电车穿行于街心。 乔愈从右窗看到左窗,看得目不暇接,沈槛章也不催促,待代 于眼底,才重媛开口:“好了,下车吧. 乔愈回过神,扶着沈槛章下了车。 陆贻明先前知会过戏院,东家听说沈三少要来,早已备好轮椅,恭恭敬敬候在门口. 乔愈髓着沈韫章往里走,刚进门,怀里就被人塞了一张戏单,乔愈拿起来看 只规见抬头印着“玲珑戏院”四个隶体大字 有排影:「越的齐千,双品果未。 [准时开演,风雨不停。 中间印着演出时辰与票价: (日戏一点-刻到五点-刻,夜戏七点到十一点。日戏小洋二角,夜戏小洋三角。 「普座茶资一百八十文,概不多取……”日戏是哪一出?”沈韫章问。 乔愈连忙低头看,“是《英台抗婚》。 沈想章瞥了眼时展,“结束了。" 陆船明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顾为按惜道:“是啊,来迟了没赶上。”他问老板:“这也太吵闹了,我壤你备的雅问呢?’ 东家苏林敬敬道:“陆处长,雅问就在棣上,小人这就差人将=少抬上去。 乔愈看着人湖拥挤,眉头都皱起来,他低头对沈韫章说:“少爷,您难不难受?嫌人多的话我们就回去吧,抬来抬去我怕摔着您。 沈韫章知道他满心好奇,便没有扫兴,说:“没事,上去吧。 戏院东家派了两个身も 结实的伙计, 这沈提音_路拉到一种中生 突的又去静的雅成 按陆贻明之前的吩咐,雅间左右两间一井包下了, 半层搜面都洁了场 乔愈听着东家的回话,忽然后知后觉:这位陆先生之前分明是在忽悠他 哪里来的“托关系才弄来三张票" 陆贻明仍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坐了没一会儿,又起来说 “岳老板的戏环沿开场,我先下去转一转, 乔心念-动,借口追了出去。 他在楼梯边唤住陆贻明,“陆先生。’ 陆贻明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乔愈飞快向后瞥了一眼,确认沈韫章不在视线之内,才压着嗓音说:“陆先生,能否耽误您一点时间?我有一件事想向您打听。 “但说无妨…… “陆先生,您是少爷最要好的朋友,你们无话不谈, 我想问问您乔愈顿了顿,小声道:“少爷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抱歉,我不知道。一陆舶明答 乔愈描愕地抬起头,“可是 陆贻明无东地笑了笑,“我没有骗你,也没有替他隐瞒,。你没进沈家之前,我已经问过不 不知多少回了, 他始终缄口不言。 乔愈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不过,”陆贻明很是好奇,“他的病因连西洋大夫都有论断了,你还想问些什么?" 乔愈垂眸,“我、我也说不明白。 “你是不是想说,以你对他的了解,你认为他不该如此脆弱。 乔愈震惊地抬起头。 这话他在心底藏了几个月,不就说。 陆贻明两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缓声道:“不瞒你说,我也是这样想的, 若是否不件 他心志易摧,太过武断,我不认同。 养愈深以为然,搞蒜似的点头 “颐安刚投军时,在队伍里是出了名的悍勇。胳膊划了一掌宽的血口,他撒上盐水就往前冲 必然有一个更残酷、更难以释怀的原因,只是他不愿意向任何人吐露 陆贻明筒直把乔愈的心里话都说出来了,他连声应是,又问:“那、那该怎么办? 或许,”陆動明忽然坏笑裕眨了下眼, “你可以试着,刺激他。 "(+么7 “西洋的电气疗法我不了解,也不敢擅用, 但这说法倒是给了我一点启发, 肌体的萎缩可以借外物刺 激,精神是否也能如此? 击贻明见乔愈还是一脸惜懂,耐心引导道:“你可知题 安二年前刚到家时,曾数次割腕自我?是他母亲以死相通, 他才活下来 我?”乔愈吓得播住了嘴。 “虽是活下来了,可如此苟活,对颐安这般心性的人来说,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陆贻明看了眼雅座的方向, “我同他虽然自幼相识感情深厚,但人生选挥不同,有些话,由我来说并不合适,眼下,只有你能救他。 他把手搭在乔愈的肩头,“颐安为了你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变,这是一个好兆头。 乔愈立即问:“我能做些什么?”首先,你不能像现在这般乖顺。” 陆鹦明余光警向乔愈身后,忽然压低了嗓音,俯身贴近养金耳边,说:“你得一 乔愈正要细听,后脊却传来一阵凉意, 下一秒,一道冷冰冰的声音在他身后猝不及防地响起 “你们在做什么? 乔愈浑身一震,猛然转过头, 只见书文正推着 沈韫章的轮椅停在不远处, 沈韫章眸色冷沉,周身穿意迫人 乔愈下意识要过去,肩膀却被陆贻明一把按住。 他来不及反应,陆贻明已经将他扯了回来,在他耳胖说:“就这样,不要动。 种愈不理解,想要转身,可是陆贻明抓 着他不放 保持着贴近的姿势持 续了足足十几秒 张不已,正要奋力挣扎时, 然又松开了他,拍了拍他的 “好了,小乔同学,我下楼看看,你去哄你的少ギ司 乔愈一头雾水,视线下意识跟随着陆贻明,再转回来的时候,猝不及防撞上了沈韫章那道寒意凌冽的目光 他吓得一哆嗦,“少、少 ’他同你说了什么?" “没有。”乔愈连忙否认, 沈韫査猝然波起眉峰 乔愈竟然说没有,他和陆贻明头抵者 头,穿窃私语了十来分钟,竟然说“没有”; 沈韫章强压着火气,质问道:“是他命你不许说,还是你不愿告诉我 乔愈不明白少爷为何忽然动怒,吓得身子了都疆住了,怯生生地答 没说、没说什么话,我、我只是 "哦?”沈韫章追问:“他要做什么?’ 乔愈语塞,答不上来。 “你才见过他几面?”沈韫章的语气陡然严肃起来:“我有没有叮嘱过,在你不熟悉不了解一个人的时候 七你年长比你强壮的男子! 乔愈小声辩驳:"可是陆先生是少爷的朋友 “那又如何?没有谁是绝对安全的,于你而言更是。这般轻信于人,有第一次,便少不了第二次、第三次。难不成,日后你见到任何一个人,只要声称是我的故交旧识, 你都会同对方如此毫不设防、贴耳私语? 这番法问简直是无稻之诚, “少爷为什么这样说?”乔愈很是委 委屈,忍不住抬高了声量 “少爷是觉得我 下像以前那样篆, 半点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吗? “是。”沈韫章耄不留情, 乔愈猛然征住, 嘴角一点一点扯平,垂藩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在自己 下,对沈韫査板起脸,可沈提査这采莫名其妙的指害,文在太伤他的心 也明明满心惦念着少爷! 沈温章却对他的委屈浑然未觉,问道 最后一次问你,方才陆贻明对你说了什么?" 乔命撰获展扭过脸,偏是不回答, 沈韫章的脸色彻庇阴沉下去, 两人陷入沉默的僵持 沈韫章自然知道陆贻明是安全的, 他只是恼路于于 愈的不设防,还对他有所隐瞒 有什么话是能对陆贻明说,却不能同他说的?乔愈竟然敢有不讓他知晓的秘密 沈韫章越想,火气越张,胸腔登时闷痛难忍。他不愿在乔愈面的表现出来,只能强行按撩住,沉声对书文说:“回雅 夹在中间的书文直是两头为难 可少爷向来是不容置喙的,他再为难,也只能调转方向,推着轮椅往雅问走 不移多时,乔愈跟了进来- 双眼睛已然通红,刚蓄座就侧过脸, 用袖子偷愉抹去眼角的泪,哭得一颤一颤 沈提章余光扫见了,却是视若无腊,面色沉郁地望向戏台,两人之间如同隔了一-道天堑, 全然没了刚下车时的亲眼与融洽 书文急得直叹气,心想:都怪那位不着调的陆少爷,没事干嘛撩他家少奶奶的闲 陆贻明哼着小曲儿,下了楼, 抬眸扫了一眼二楼,虽看不见人影 隐约能感觉到,他方才挑起了一次不小的战学 约莫是岳朝歌快要登台,场内看奔 骚动起来,喧哗声一浪叠过一浪 陆贻明独自一人穿行在摩肩接题的观森之间,凭着记忆,寻找后台。远远瞥见 的灯光,似是戏房, 地便渡了过去 尚有十八光沅,那高门匆然被推开了、主出一个身形高排拍洁集的男子,一身害名长 扰着两株感开的表白芍药,脸 脸ト卜挂着浅迷的笙章, 出门时同息刷少人点て点学 满室喧器中,男子逆着汹涌人流, 两人擦肩而过,衣香暗度 陆贻明心神忽动,回头望去, 只见男人步履未停,径直朝着戏院正门而去,就在们 陆贻明视线的前一秒,有一片芍药花瓣, 从他的臂弯处藩了下来 飘飘晃晃,悠然盘旋。 似-只白蝴蝶,缓援著在门边 陆贻明下意识想追过去,却被戏院东家的一声招呼拦住 “陆处长,您怎么在这儿?’ 戏院老板从远处走来,一眼就瞧见眉头紧锁的陆贻明,还以为招待不周惹他生气 ,连忙问:“是雅座不够舒适,还是茶水不好? 陆贻明被东家的声音唤回了思绪,慢半拍地记起自己此行的来意 “阮老板在吗?我想见见他,听闻黑龙帮和青石帮的两位爷为他冲冠一怒 到警察厅了,让我着实好奇。 “雁声?”东家指着门口,“方才出去的那位就是 陆贻明倏然愣在原地 “雁声是一年前才入的梨花班,天赋极高, 23s2-1王1公明士。9工去山山ルフ工品去子山口山hseのsた ↓↓:*国nr8o1西o去口に2胡2ト01oawoo 东家絮絮说着,陆贻明却听不大清 他负手望着正门,脑海中还残留一抹纤瘦颀长的背影 阮雁声,他想,确交是个美人。 “陆处长,您还要见什么人?”东家露出几分焦急,“岳老板要上场了,您是 陆贻明收敛心神,说:“我回楼上。’ “好,我送您上楼梯。 陆贻明转身的同时,台上灯光大亮。 随着四下清的小罗声响起,今夜的! 大戏《妻妃醉酒》正式开幕, 演业力千和高力十的丛人自安新名鲜言的周领戏狗 从台后缓步走出,两人各执一拂尘,交替念道 “久居龙反阙,庭勒百样花 击贻明听着定场诗,回到二楼,才走到雅问门口,他就察觉到气氛凝冻, 往里一瞧,只见沈提章正沉着脸望向台下,那神情不像是观戏,倒像是来断家 的乔愈则是扭过身,垂着眼帘一言不发 陆贻明轻笑一声,走进去, 他刻意停在乔愈面前,微微俯身,國住乔愈的肩膀,语调带着几分戏谑:“瞧瞧我们小乔同学,这眼睛红的,当年唐玄宗强占杨贵妃的时候,贵妃都未必掉过这么多眼泪, 乔愈慌忙把头埋得更低 陆贻明直起身,又问沈韫章 “你这好端端的,发哪门子的邪火?" 沈韫章不理会他 赔明坐讲养愈身边的太师椅里, 沈韫章的脸色,冲乔愈笑,“小乔同学 给你家少爷倒杯普洱茶,压一压他的火气 才爱党沈檀音坏 里早空了,—— 点没犹豫就站起身来,提过茶壶,为他斟茶 想那壶柄本就有些松脱,他一颗心又全挂在沈韫章身上,一个没留神,手底一偏 K就全泼在了左手背上”他倒吸一口凉气,刚要把手往背后藏,就波沈槛章一把抓住了 “汤着了? 沈韫章眉头紧皱,看着乔愈发红的手背,连忙吩咐书文:“拿盆凉水上来,快去。’ 沈韫章不理他还好,一理他,乔愈的委屈瞬间如开了闸口般汹涌而出,收也收不住 他眼圈通红,瓮声瓮气地说:不疼。 沈韫章抬眼看他。 乔愈把嘴抿得扁席的,视线刚对上,原本还螺在眼角的泪珠立马断线似的落下来 沈韫章沉默须奧,语气放缓:“我我方才话说重了。 他一递台阶,乔愈登时没脾气了. 什么对的辅的,只要少省说的,那是金科玉律, 他泪眼婆娑地摇头:“不是,少爷、少爷教训的是。”说着,又往前挪了 一步,两腿贴着沈韫章的膝盖,软绵绵地认错:“我以后会注意的,不会再让少爷操心了. 陆贻明斜睨这两人,暗自翻了一眼,心想真是白费力气 不移多时,书文捧着一盆凉水匆匆赶来 沈韫章托着乔愈的手腕,将他的手浸在盆里,不断掬起凉水, 细细淋在他红的手背上。养金的手原本是细瘦怜叮的,几个月的山珍海味补养下来,已经自 乔愈怕他担心,小声说:“少爷,茶水没那么烫,我已经不疼了。 沈温章没应声,又仔细地浇了一会儿,才将他的手从水中取出来,沉声说:“倒个茶都能汤伤,你叫我如何放心? 那语气活像个真正的长辈,乔愈喜欢看少爷流露出关 夫心他的神色,忍不住弯起嘴角 沈韫章擦干他的手,“我再叮嘱你-遍,人多的地方要格外留心,遇上某些行事轻薄、 没规没矩的登徒子,你必须避而远之 正在品茶的陆贻明微眯起眼, “知道什么是登徒子吗?”沈韫章问, 乔愈思考片刻,迟疑地望向一旁的陆贻明,沈韫章颔首道:“知道就好。””陆贻明唛了一声,想说你俩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一样的没良心。碍于乔愈的身份,只能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不等他还嘴,台下忽然传来阵阵喊声, 那声势之震天,几乎要按翻足顶. "岳老板来了!”有人尖声道 乔愈吓了一跳,循声望向戏台。 现见台上灯光通亮,万众瞩目的岳 凤冠,在一众言女的簇拥之下维 步登场 乔愈看得晃了神,眼睛睁得溜圆. 沈韫章让书文把乔愈的椅子搬到自己一侧, 养命就控着他必下,手背白 伤也抛之脑后了,目不转睛地盯 着台上的岳朝受 岳朝歌的扮相雍容华美,还透着一丝妩媚,叫人过目难忘。 他蹿至台中央,启唇开噪,喁腔悠扬,带着初到百花亭的欣喜:“海岛冰轮初转眄,见玉免,玉免又早东升 乔愈看得入了神, “小手同学也听讨来妇醉酒的故事?”陆贻明吃着茶点,随口问道。 无金点头,“先生进过,黑好与皇帝相约堂花,皇帝却务了约,要妇只能借酒消秋。 “你可知她为何悲愁? 乔愈的目光牢牢锁在台上,半晌才得了空,转头回答陆贻明:“因为唐明皇对她恩宠不再,她怀念过去那三千宠爱在一身的光暴 "是啊,人最怕的就是陷在过往里。”陆贻明刻意抬高了声量,“依我看,她已经盛究无双,杨氏一门也脑她平步青云,还有什么可悲愁的。 往事已矣,该好好过眼下的日子。 陆贻明说着,故意倾向沈韫章,提起茶壶,替他斟上一杯茶,“你说对不对? 沈韫章听出他话里机锋,没有理会。 “不是的,陆先生,”乔愈却反驳,“您又不是贵妃,怎能体会她心中的愁苦? 陆贻明一愣。 乔愈接着道: 地深爱唐明皇,才难以 接受唐明皇移情梅妃,哪里能说放下就放下? “可是就算放下了,她也不会快乐。 陆贻明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的余光清楚離见,沈韫章搁在椅边的手, 在乔这句话藩下之后,猛地紧握成拳 乔愈一心看戏。 沈温音看着不金, 演至高潮,岳朝歌-连三次街杯下腰,腰肢轻摆 直接离了翼子,蹲在了栏杆前 沈韫章说:“当心。" 乔愈回头朝他莞尔一笑,软声说:“少爷不要担心。 可就感间、枯得少声就鸟转吉下 乔金猛地回头 只见岳朝歌身形踉跄,举着酒杯,独自在月下袁伤,喃喃自语道:“这才是酒入愁肠人已醉,平白诓驾为何情 如泣如诉,声声含泪。 愈虽没经历过情爱,可不知为何,曲声里的委屈怅惘,他却全然感同身受,登时鼻酸眼红,泪水又盈满眼眶,忍不住哭了起来 沈想宣看着他纤弱的背影一曾一首。 陆贻明见此情景,忍俊不禁,低声道:“我终于理 解,你为何执意收留他了。 “为何? “作为男子,他太过貌美也太过柔软。这样的人在这乱世之中,是极容易受到伤害的。 陆贻明微微停顿,收敛了戏谑的笑意,语重心长道: “可早顾宅,以他汶般心性,你直的能放心让他独自面对汶脸亚的世道吗?”一晚上了,你都在说这些废话。 “我说的是实话。 沈提章看着乔愈的背影 他很快就会长大,用不了多久,就不会再依赖我、需要我。 你能接受他不再需要你?" “当然、”沈提育说 陆贻明轻笑 他沉吟片刻,忽然提议:“我有个侄子,自小体弱,就一直没上学,这两年身体好了,家里打算给他清个私整先生, 我瞧着你府上那位杨先生就很 好子,不如让他每日去你那院子,和乔愈一同读书,可好? 沈想章刚要拒绝,陆明抢先道: “你也该早早让养愈认识些同龄的孩子,以免将来去了学堂, 难以合群,我那侄子性情开朗,待人温厚,你不用担心他会带坏养愈。 沈韫章沉默. “怎么,很难接受? 陆贻明观察着沈韫章的神色,慢悠悠道:“你这样可就不对了,把乔愈圈在只有你和 他的方寸之地,他如何能长大?如何自力更生? 过了半晌,沈韫章才冷声道:“好。 18、第18章感情变质1.. 18、第18章感情变质1 不多时,戏到了尾声, 贵妃已然醉了,独自在台上唱道:“当初你进言时,万岁是何等的待你,到如今一旦无情,明夸暗弃,難道说从今后两分离! 裴力士、高力士踱步上台,躬身道:“天不早啦,请娘娘回言罢! 贵妃退到椅边坐下,一手撑着额角,垂首叹息道:“去也,去也,回宫去也 话音刚落,灯光暗下 满堂掌声轰然而起,经久不绝, 乔愈也跟着激动地鼓起掌来,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进戏院听戏,心潮迟迟難以平息 他以前听先生讲一骑红尘妃子笑、马嵬坡之变,只覺美色误国,惹来安史之乱。现在听了这出戏,才惊覺贵妃可怜,一句红颜锅水,就将兴亡的罪责麦,全推到她一人身上 他越想越难过,转过身, 慢吞吞哪到沈韫章面前,还在抽抽噎噎个不停, 沈韫章把帕子递给他,他低头擦脸 沈提章递了杯温熱的普洱茶给他,他乖乖捧起杯子喝茶, 两个人一坐一立,一静一动,仿佛笼在一张旁人进不去、扰不得的无形屏障里, 陸贻明托腮在一旁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感慨道:“颐安,以前我总以为,你这人著是有孩子, 必然是个不顾家的严父. 如今看来,我这个判断有失偏 沈耀章没理会他 陸贻明于是又去撩乔愈的闲,说: “小乔同学,依你看,你家少爷算严父还是慈父? “少爷”乔愈覺得这个问题好生古怪,“少爷没有孩子呀。 “你家少爷十几岁的时候,全邺州城的媒婆都快把沈家的门槛踏破了。倘若他十七八岁成了親,如今孩子都該满地跑了。 乔愈被逗得咧嘴一笑 可是笑意散去之后,心头莫名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漤味 他低头看了看沈韫章 少爷今天把额前碎发都理了上去,穿了件玄色的长衫,面料素净无华,连花纹都没有,可是穿在少爷身上,仍透着一股矜贵不凡的气度 可想而知,少爷若是病体康复了,該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等少爷好了,媒婆还会再登门的,肯定会有很多很多媒婆蜂拥而来。”他闷声说。 沈韫章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握住他的手腕,查看他的手背的伤势, 好在茶水确实没那么烫,红痕已经消了大半,沈提章说:“回去壤藕荷给你敷点有药 乔愈点头。 陸贻明又说:“小乔同学,方才我同你家少爷商议了,给你添个同窗可好? 乔俞疑或 陸贻明便把自己侄子的事讲了一遍,“他比你小一岁,虽没正经读过私塾,但他母親粗通文墨,也算是开过蒙了。你不用担心f 会拖累你的功课,讓他跟着你一起学就好, 乔愈井无排斥,只等着沈韫章定夺,“我听少爷的。 沈韫章说:“就讓他和你一起学。 乔愈点头,应了声好 离开了玲珑戏院,夜已经深了, 刚坐进车里时,养愈还满眼新春地看着华灯初上的街道, 驾叨着招牌名。可车行至半器,他已经困了,垂着脑学,眼皮直打架 沈韫章见状,想找条薄毯为他盖上,还没来得及问陆贻明,忽覺肩头一沉 乔愈的脸颊軟軟熟热地靠了上来, 沈韫章当即收起动作,将肩沉下,保持着这个姿势,一直到车稳稳停在沈宅的后门。 “乔愈。”他輕輕唤了一声。 乔愈没有醒,不知做了什么噩梦,翻过身一个劲往他的怀里钻,脸颊在他的肩头蹭了又蹭。他刚低下头,就感觉到乔愈柔软的 暑瓣堪堪擦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温热的触感 沈韫章心神一震 可乔愈却浑然不觉,依然紧贴着他,带着淡淡 香味的呼吸蒙绕在沈韫章的鼻间 久,沈韫章才再度开口,这次乔愈终于听见了,慢吞吞地睁开了惺忪睡眼 “到家了。”沈韫章语气干涩, 乔愈没听出异样,两手抱住沈韫章的胳膊,自告奋勇道:“少爷,我扶你下去。 然而他的力气太小了,沈韫章只是按住他的胳膊借力一撑,他就被压得向前倾倒,脑袋差点撞上前排的车座。还是书文从另一側打开车门,动作利落,将沈韫章稳稳扶了出去 养愈看着自己细瘭的胳膊,很是失落, 一下车,他就对沈韫章说:“少爷,我会多多吃饭的,下次定能 “那不行,”陆贻明打断他的话,靠着车门懒洋洋道: “小乔同学,你可不能长得像书文一样结实,那就不可爱了。 书文闻言,一脸莫名地朝陆贻明望去。 乔愈忙为书文分辩: “书文很好,书文叉聪明又能干,陆先生不能这样说。 “好好好,是我说错了,我向书文道歉。”陆贻明笑着问:“我过两天还要去玲珑戏院,小乔同学,要不要一同前往啊? 乔愈不敢搪答,转头望向沈提章 沈韫章面露不處,“警察厅无事可做了? “自然有事,我忙得很。”陆贻明慢悠悠玻到沈韫章身边,低声说:“跟你交个底,我私下里还在查袁临三和郑青的案子。我总觉得郑青死得蹊晓,似乎另有隐情。当时他们是在戏院起的冲突,我计划从戏院入手,查个清楚。 沈韫章显然不相信,“这种小案子,用不着总务处处长亲自负责。 陆贻明輕笑,对着沈韫章捻了捻手指:“我那位老厅长,两只手都要贪麻了,油水从指缝里往外淌。我打算在他卸任之前,通他吐出点东西来- 就用袁临三的案子。 说完又问:“你认为可行吗?‘ “袁临三报复心重,你不要贸然动他, “你有什么建议? 沈韫章思忖片刻,说:“他手下有个人叫谢增文,主管人事,心思比较活络,和袁临三素有嫌踱, 你可以试着从他入手。 陆贻明点头说好,片刻又问: “我拿袁临三开刀,你不介意?你不是才请他帮过忙嗎?他可是你的结拜大哥, 沈韫章面色如常,“他打着我的名号起家发财,也谈不上谁輸谁。”顿了顿接着道 “时过墳迁,人都是会变的。他的黑龙帮再发展下去,于郵城的治安而言,是巨大的隐患 “和我根到一外去了。"陆赔明抬手粕了拍沈提寶的肩陵,“你不银我就好。 乔愈站在一旁,压根听不懂两人的谈话,但他听着听着忽然环磨出一丝不对劲 奇怪,少爷不是终日卧床闭门不出嗎?他怎么知道这么多外界的事?知道玲珑戏院和梨花班,知道岳朝歌,还知道警察厅的事 他歪头細細打量沈韫章说话的神色,心想:也许,少管并不像他说的那般不想活 正想着, 旁传来车门咔哒合上的声音, 陆贻明的车缓缓驶离 乔愈回过神,接过书文手里的推柄,推着沈韫章往里走。 夜深了,前院大约已经歌下了,四下不见人影,后门一帶阅寂无声。他们行经的长廊曲折幽暗,只有头顶的灯笼亮着昏黄的光 “少爷,你是不是很累?’ 沈韫章没应声,乔愈立马咕哝道:“早知道要折禺这么久,我就不去戏院了。’ 沈韫章知道他在卖乖,揉着眉心说:“不去戏院,你不就听不着岳朝歌的戏了。 乔愈弯起嘴角 “喜欢听戏? “就是觉得很有意思,少爷,我真是想不明白 ,岳老板明明是个男子,竟能做到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像女子一样动人,真是不可思议。 「乔愈说着说着,忽然嘆嘿一笑 沈韫章问:“笑什么?" “我在想,如果是岳老板来假装三少奶奶,保准讓全府上下都认不出来。 沈韫章微微一怔,他转头望向乔愈 虽然才过去不到半年, 养前的模样戸纪右て不小的恋化 身量高了,五官越发秀致,原本的脸环被美得白嫩丰润,一笑就眉眼套查,已然看不出从前那副伏低数小的可怜相 除了头发长了些,柔软的发尼伏在颈側,村得眉目清秀。沈煜章想:这小 家伙还好章思说别人,论起男生女相,他可不输岳瑛华 “叫藕荷替你館剪头发。 ・沈想章说 “好。 “乔前乖示成下, 忽有夜风拂过,吹动旁侧的小竹林, 婆安竹影在白壤上擦出晃动的黑影, “对了。 乔愈犹豫再三,还是鼓起勇气说:“少爷今天说的一句话,让我觉着很奇怪。 "什么话? “少省为什么说没有谁是绝对安全的,对我而言更是’?为什么我要格外留心?”养愈有些不服气,“虽然我认識的人不多,但也不是谁都信任的,今天和陆先生也是因为他是少管的朋友,否则我断断不会同他私下说话的, 也是因为 我一向循规蹈矩,少管又不是不知道。 沈韫章城默许久 直到进了西院,轮椅停在堂屋石阶前,他才缓缓出声:“没什么理由,就同我让你学国文、学算术一样,记在心上就行了。 语气疏冷,不容置曝 养俞阅声说;“我知道了,小等。 沈想竟也许是知道自己语气重了,又说;“爱听戏也无妨,人总要有些要好。改日陆赔明来接你,你根去就同他一起去吧。 “少爷不去吗? “我嫌吵闹,就不去了。 乔愈说:“那我也不去。 沈韫章抬起手,原想拍一拍乔愈的后背,却被乔愈下意識握住了,乔愈见他手凉,还用自己温热的掌心来回擇搓,又俯下身,拿自己的脸颊贴了贴,带着习以为常的亲昵, 沈韫章僵了一瞬,一言不发地收回手 养金的手粹不及防落了个空。 他怔怔望着自己的手,听见沈韫章沉声说:“贻明讲得也有道理,我把你拘在院子里,你是长不大的。多出去看一看,交些新朋友,只要能保护好自己,我便不再干预了。 乔愈搐头:“不要,只要能陪着少爷,哪怕让我在院子里待一辈子,我也愿意- “不许再说这些傻话。”沈韫章严厉打断。 乔愈怯怯说:“这是我的真心话。 沈提實沿给他好脸色,冷声说:“我很早就跟你说过,你只需管好自己,用不着管我,你不是为我学的,我也不要你报恩。再让我听到 F说一句类似的话,就给我滚回家去! 他这一晚室无绿由地凶了养愈两回 养愈很是委屈,又不敢反驳,只能生生咬住嘴里的软肉,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怡好这时,书文和松柏走了过来, 沈韫章回过头,刻意避开乔愈泪涟涟的目光 示意书文和松柏两侧协力,将他拾进了足,连一句安抚的话都没有留给养愈 养愈-直站在院子里,望着堂屋的方向,晚风将他眼角的泪吹干,直到藕荷出来,唤他回屋,他才缓过神,慢慢挪动步子 “少奶奶,怎么了?”藕荷关切地问 养金沮由地接头,坐在点边,把脸埋在臂音里一声不吭 半晌,小小的啜泣声溢了出来, 乔愈今天一整天都没往堂展去, 平时他哪怕只有课间的片刻闲暇,都要去堂屋里,和沈韫章黏黏糊糊说上几句话 可是今天从昌起到天里,他都没年么出过厢房,遇荷催他去沐浴,他也不动,就抱着腾盖端坐在床沿的脚踏上,显显望着自鸣钟 調荷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小声问:“少奶奶,怎么了?什么事不高兴? 养愈委屈地扁起嘴,不肯说。 养愈点头,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把昨晚发生的事情如实告诉了藕荷, “你说,小谷早不是莫名其妙?平白无故地必我,“”养前越相城手屈,声音都分额,“我道的早直心话,建道少爷要逼着我溢震话吗? 藕荷理清来龙去脉,叹气道:“少奶奶,容我说一句不该说的话。您这么在乎少爷,满心满眼全系在少爷身上,倘著少爷有一天真的走了,您往后的日子,该怎么活下去呢? 乔愈愣住。 “少爷有心病,不肯吃饭也不肯用药,三年了,全用参汤吊着命,程大夫私下里跟我们说,少爷再这样下去,怕是撑不到年底了。’ 乔愈的脸上血色尽褪 “我失言了,我自然是盼着少爷好的,可我们只是下人,即便少爷不在了,管家也会把我们安排给其他主子。但是您不一样,您和少爷的感情太深了。”藕荷拿出帕子,轻轻擦去乔愈眼角流出来的泪, 安慰道:“少爷说那些话,不是平白无故凶您,是怕您之后伤心 “那我也做不到”养把脸埋在警套里,哭出了声,肩头止不住地颤 调荷劝道:“小奶奶,为了让小省實心,依我看,您最好环是顺着他的意里来。 养愈泪眼涟涟地抬起头,细声问:“我、我该怎么做? 藕荷认真想了想,说:“要让少爷知道,您没有那么离不开他,您一个人也能过得欢欢喜喜,自在轻松。这样,少爷就能放心了,你们也就不会再为这种事闹脾气了。 乔愈垂下眼簾,低声说:“好。 藕荷的一番话让他的心情一沉再沉 这夜,他睡得很不安稳 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他便从要替中惊疆过来,左右睡不着,题着鞋,坐到窗边,怔征地望着尼権之上的是色,直至天亮 “少奶奶,怎么醒这么早? 芙薯端着水盘过来,看到窗边发呆的乔愈,担忧地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乔愈摇了摇头,问芙蓉: "小省醒了吗? “醒了,书文刚出来。 养金洗漱完,吃了早膳,理好衣襟,往堂层的方向走 还没掀开门策,就听见沈韫章剧烈的咳嗽声 咳得很凶,像是要把心肺都咳出来 乔愈强压心头下翻涌的悲伤,一直等到沈韫章的咳声稍稍歇了,才试探着开口,隔着门壤问:“少爷,是我,我能进来吗? 里头静了片刻,才传来一声沙哑的“进来” 乔愈掀开门帘走了进去,才发现床边一摊水渍,还有几片碎裂的瓷片。 一股孰系的苦解味散漫在李气中, 沈韫章又把药碗摔了 乔愈想起藕荷说的,程大夫私下同我们说,少谷再这样下去,怕是撑不到年底了 他感到无望,心脏如同被利刃划了几十下那么痛, 他走过去,轻轻唤了声“少爷” 沈韫章抬起头,两个人四目相对,一时无言,还是沈韫章先开了口:“怎么了? “少答,你还在生我前天晚上的气吗? 沈韫章哑然,半明才说:“没有。 乔愈又问:“少爷,我若是保证,再也不讲那些傻话了,您会高兴些吗? 沈韫章愣住 “我若是保证,再也不追问少爷的过去,也不提永远、一辈子之类的蠢话,少爷能不能从此放宽心 好好养病,不再为我担忧了? 沈韫章盛眉, “怎么安然过样说? “小答对我这么好,我却始终长不大,总相让少答陪我玩,惠兔了小学对我的期望,文在大自私了。"他低下头,会声说:“这两天我想了很多,我发基,以后只管輝头速书,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缠着少答,着小若烦了. 他说着说着,垂下了眼睫,整个人莲蔫地站在那里,身上那件新制的水蓝色琵琶襟坎肩,仿怫也跟着失了光彩, 沈韫章喉咙微动 这些话原是他一直想同乔愈讲的,然而此刻由乔愈亲口说出来,竟叫他难以接受 有一个瞬间,他竟然想摇头否认,可话到層边,还是生生忍住一他们的关系,只能止步于此,一旦逾越,受伤害的只会是乔愈 久,他望向乔愈,说:“这样最好。 养愈心中酸楚不已,还想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松柏进来禀报:“少爷,陆家的小少爷到了。, 养愈连忙抹去眼角的泪花,侧过身,站在床棉的一侧 松柏进来收拾好地上狼藉,刚退出去,一道灵活的身影便掀开帘子,进了堂屋, 陆黯明的侄子名唤陆君笙,眉眼间和陆贻明还有几分相像,都生了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穿着白衬衣和灰色背带西裤,鼻梁上架着一副玳瑁圆框眼镜, 活脱脱一个洋派小绅士 他走到沈韫章的床前,端端正正地躬身行了礼,说:“沈叔,我四叔叫我过来的。 沈韫章将目光从乔愈身上移向他,说:“长大了,上次在陆家见你,你才刚会走路。 陆君笙一愣,略显羞涩道:“谢沈叔惦念。 “这是我的”沈韫章微顿,抬手指向乔愈,“远房表侄,乔愈,你们认识一下。' 乔愈神色一滞,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和少爷的关系竟是如此的不可告人、见不得光 “你好,我叫陆君笙,你也可以叫我的小名,阿培。”陆君笙朝他伸出手 陆君竿夫现得基基大方,养当着沈温音的面,也不能局促生仪,他挺直了腰背, 伸出右王同陆君竿相握,“你好,我是无金. 陆君笙对他很好奇,笑吟吟地问:“你有小名吗?’ 乔愈摇头 陆君笙歪头打量他,“你今年多大? “还有两个月就十九了。 “那你比我大一岁,”陆君笙又说:“你生得真好看,像小姑娘。 这话叫养愈心头一慌,声音都发紧:“谢、谢谢。 陆君笙话多,一开口就喋喋不休:“我在家学完了《新国文》前两册,你呢?‘ “我学到第三册了。 “那你比我厉害。 养俞春迫地摇了摇头,“没、没有。 他文在没有和同龄人相处的经验,从前只有妹妹陪着他,来了沈家之后,身边除了少爷就是书文他们,皆是稳重内效的人 他从未见过陆君笙这般活泼健谈的同龄人,一时有些无措,下意识規后退缩,寻求沈韫章的帮助。可转过身,对上沈韫章沉沉的眸色,方想起自己刚作出的承诺 于是他鼓足勇气,主动邀请道:“我,我带你去见杨先生吧,先生马上就要来了。" 陆君笙两眼一亮,说:“好啊好啊!我娘让我給先生带了茶叶和砚台做势敬,也不知道先生喜不喜欢。’ 乔愈浅笑,“先生喜欢的。 “走,随我去拿东西,”陆君笙一把抓住乔愈的手腕,热情道:“我娘准备了好多东西,还有很多好吃的,带给你和沈叔的。 乔愈披他拽得一踉跄,不忘回头朝沈韫章躬身,“少爷,我带着陆少爷去厢房了。・ 沈槛章点头 乔愈贪恋地多看了他一眼,很快就转过头,抬手扶住陆君笙的后背,提醒道:“你小心心一点,别绊着了。" “知道,”陆君笙说,“对了,你喜不喜欢吃朱古力糖?我带了一盒来。 “我没吃过。 门帘落下,他们的说话声越来越远, 沈韫章许久才收回目光。 书文端着茶水进来,抬眼就看到沈韫章将枕边的线装书拿起来,很快又放下,以为他也在担心乔愈,便说:“陆小少爷比我预想的活泼多了,不知道少奶奶和他能不能合得来, 沈韫章没应声 书文放下托盘,自顾自地说:“瞧着有些悬是,少奶奶本就不是容易与人熟络的性子。 话音刚落,就听见陆君笙大喊了一声:“养愈,天这么好,我们何不在院子里上课? 不知养愈说了什么,陆君笙哈哈大笑,半晌又说;“养愈,你怎么比我大一岁,还没有我高啊?你是不是不爱吃饭? 这回养愈的声量高了些,他分分道;“才没有,我不矮!' 沈提章下了床,坐进轮椅,书文将他从床边移到门边,又替他掀开一小截帝子, 园外亮觉堂的日光投了进来,照得沈韫章不自觉眯起眼, 待视线清晰了,便看到空旷的庭院里,两个少年并肩而立 两张干净稚嫩的脸庞沐浴在暖阳下,如同春日枝头的花,充满了鲜活的生机 “你还不服?”陆君笙拉着乔愈说:“我们站在一起比比看,你背过身去。 无南报臧地讨自,和陆君第背对美背 松柏仔细睢了離,公正地说:“陆小少谷高出一指节。 陆君笙洋洋得意地叉起腰,伸手去拍乔前的脑袋,养愈下意识往后躲了一步 余光却管见堂层门帘下的沈提章, 离得太远,他看不清沈韫章的神色,只能暗自思忖:少管定是在观察我能否与同龄人相处,我万万不能表现得太孤僻, 于是他主动抓住陆君笙的手臂,露出示好的笑容,说: “我带你去我的屋子看一看, 两人便并肩小跑着去了厢房 沈想竞看着那抹蓝色衣摆在他眼前鳊跹而过,又消失在厢房的门边,没由来地想記半个月前,睡不着的养愈半夜抱着枕头来找化 养愈爬到他的床上,枕着他的臂套,猫儿似的细声细语说: “我哪儿都不想去,只根陪在少省身边。 他那时觉得乔愈孩子气,淡淡道:“我身边有什么好?你应该交更多朋友,见更多人。 这不正是他想看到的画面吗? 汶不是他自认比养敢多活了十几年,多经历了一些事, 给乔俞精心排洗的完满人牛吗 切都早对的 可早乔前的手,年么落讲了另一个人的量心? 方才的画面再次国入脑海 他感到眼眶一阵抽动,从心底升起难以名状的火焰,烧得他喘不上气,搭在轮椅扶把上的手不受控制地紧握成拳,手背青筋暴起,像一只只虫署,蚕食着他所剩无几,的理智 19、第19章“愈儿,我... 19、第19章“愈儿,我 养愈此刻很是苦恼 他完全招架不住陆君笙的活泼耐着性子應付了一会儿,就自顾自做起了习题 陆君笙哪里肯放过他,只消停了几分钟,又凑过来问:“乔玉,你是玉石的玉么? “是不药而愈的愈。 “好怪的名字,乔愈,”陆君笙念了一遍,突发奇想:“你小时候也生重病了吗? 养愈摇头道:“没有。 "哎?”陆君笙又问:“沈叔不是聚妻了吗?三少奶奶在哪里,我怎么没睢见? 乔愈被这问题驚出一身冷汗,磕碴绊绊地答:“她、她回娘家了,这阵子都不在。 “哦。”陆君笙不疑有他又问:“我从不晓得沈叔还有个十八岁的侄子,你怎么住在他的院子里?你不害怕吗? 养愈疑惑:“为什么要怕?少前人很好的。 陆君笙唛唛两声,据头道: “我可不信,和沈叔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定然十分压抑。 “为什么? “你想想,沈叔在外面打了五年仗,那可是真刀真枪的战场,他他杀过多少人手上沾了多少条人命啊!”陆君笙光是想想就发怵 “少競是報效国家,又不是嗜杀之徒,”乔愈猛地搁下笔,情然道:“"他都为此落下这么重的病了,你还如此说他!' 他的声音驚动了一旁的杨先生,先生抬首:“怎么回事? 乔愈連忙起身向先生道歉。 陆君笙被他激烈的反鹰吓了一跳,小声赔罪道: “我不是说沈叔不好,我只是覺得他太威严了,我发誓,我心里是很敬重沈叔的。我四叔也常讲, 沈叔天盗不凡,是人中龙凤。 '本来就是。”乔愈边练字边闷声说, “别生气啦,”陆君笙两手作揖,“我同你再赔个不是。明日我把我的发条火車还有万花镜带过来,咱们一起玩好不好? 乔愈还是悒悒不乐,扭头不理人。 陆君笙吃了个瘪,只得坐回自己位子,一上午听课听得散漫,功课也做得歪歪斜斜。 好不容易等到午膳,吃完只小睡了一会儿,又到了下午授课的时间 陆君笙叫苦不迭,韩头看见乔愈依旧埋首伏案,神情十分专注,不晓得的还以为他要上京赶考 陆君笙好奇,“你干嘛这么认真? 养电头也不抬,“读书本就该认真。 “话虽如此,可这是私塾,又没有考试,真要发奋, 等你上了素安学堂再发奋也不迟。 “不认真就上不了素安学堂。 “谁说的,就冲沈家的面子,妻安学堂也会接收你的,你一点儿都用不着发愁。 乔愈却摇头:“我要自己去報考,凭高分考进去。往后每一场考试,我都要拿头等, “为什么?是沈叔对你的要求么?' 乔愈笔尖微頓,刚要否认,又听见陆君笙絮絮道;“哎呀你听我劝,你不能向沈叔看齐,他是天才,他小时候看一遍书就能背上。 乔愈闷声说:“我看一遍不行,看十遍总能背上,我可以的。 “你怎么一 陆君笙正要反驳,门口传来一声咳嗽 乔愈抬起眼,见是书文 书文端着糕点茶水走进来,神色严肃道:“两位少前,三少吩咐了,上课不许闲谈。若再有下次,便要受罚了。 书文将受罚两个字咬得很重, 陆君笙吓得連忙闭上嘴, 乔愈则是格外委屈,委屈于陆君笙话多連累了他,也怕少就真的以为他不专心 他最怕讓少爷失望了。 因此不敢懈意半分,立马提笔做题,杨先生离开之后,他还没有停 直到天色暗了,陆始明过来接陆君笙. 陆贻明从觉屋说完话出来,一进厢房的门就看到陆君笙趴在卓上呼呼大睡。他走过去,抬起手,朝着陆君笙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 把陆君笙吓得梦中惊醒,连嘴角的口水都来不及擦 “四、四叔? 在家玩,来这睡,你可真给我长脸!“ “我我 陆贻明二话没说,揪着陆君笙的耳朵,把他拎了出去,到门口还不忘回头对乔愈说:“小乔同学,用功國然要緊,也要记得休息。过两天我带你去玲珑戏跣看岳老板的戏可好? 陆君笙嗉唷着:“我也要去!。”去你个头。”陆贻明揪着他走了, 厢房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养愈独自坐在点前,沉下心来,把剩下的字帖练完,等到放下笔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他的右手也早已酸痛得失了知覺 他用温水洗了洗手,像往常一样往堂屋走,却在掀开门帘之前,止住了步伐, 透过门帘的缱隙,他看到沈韫章正斜倚在床头看书,看得十分入神 沈韫章无时无刻不在看书 无论是古籍、外文书、报纸,还是新出版的线装书,他都来者不拒。养金想,或许只有书里的世界,能讓少省感譬到一丝乐园 韩念又想到,自己每晚都要去少爷房里玩,打扰少爷的清净,少爷总是陪着他说一会儿话,又赶他回房 想来,少爷心中定然是嫌他烦的,只是碍于情面,未曾对他明说 乔愈越想越沮丧,在门外静静伫立了许久,终于把进去和沈韫章说话的冲动压了下去,韩过身,独自到院子里吹风 书文端着热水从小厨房出来,抬眼便醮见仰头望月的乔愈,笑着问:“少奶奶,院子蚊虫多,怎么不在屋里待着 乔愈摇摇头,一声不吭。 书文想起沈韫章的叮嘱,又问:“少奶奶,这两天,和陆小少爷相處得怎么样?’ 养俞本来相签“一点都不好阿培吵死了吵得我其朵夜”。话副出口,又根紀沈韫實,便改口道:“挺好的,我我们相虎得很好,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 “我很开心。 书文愣了愣,随即笑道:“那就好那就好,少奶奶高兴就好。 “这是要做什么?”养愈看向书文手里的铜盘. 给少爷擦擦身子,天气热了,少爷终日这么躺着,身上总覺得不爽利 “少爷晚上喝药了吗? 书文垂胖,语气速掩道:“喝了点。 养愈心下了然,也不再多问 他目送书文进了堂屋,看着门帘掀起又落下,忽然想到半年前,他穿着一身大红喜服跪在门边, "x植胆战地等着沈爆竟现来 他那时有多么害怕沈韫章。 如今,就有多么离不开沈韫章, 书文进了屋,沈韫章便放下手中的书, "他在院子里? “是,少奶奶剛结束功课,在院子里逛一逛。 沈爆章转头看了眼自鸣钟, 蹙眉道:“九点多了,他在院子里逛什么? 书文这才想起来, 平常这个点,少奶奶都会跑来少爷房里玩,不是陪少省看书,就是背课文给少爷听,今个怎么不来了: 他擦开门容,向外看了看,回身告诉沈提章:“小爷,少奶奶回层了。 沈韫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面色冷沉,把书扔到一边”你问他了吗? “问了,少奶奶说挺好的,同陆小少书相点得很好,他很开心。”书文頓了顿,瞥见沈韫章越来越沉的脸色,急忙找补道:“想来少奶奶也是第一回交朋友, 一时新鲜罢了。 沈韫章默然不语, 书文心里着急,服侍完沈韫章,又去了趟厢房,想劝少奶奶去堂屋陪一陪少爷,可藕荷说少奶奶今天练字累了,已经歇下了。 书文只好作罢。 如此又过了两天 这日,陆贻明抽了个空,过来接两个小家伙去玲珑戏院,进了院子,见杨先生还在授课,便来到沈韫章的房里闲谈几句, 一进门,他就感觉到房里气氛冷沉 沈韫章半靠在床边,没看书也没看报,就那么一言不发地静坐着,宛如樽佛像 陆贻明回头看了眼书文,书文指了指厢房的方向,陆贻明立马猜出缘由,笑道:“这是怎么了?我们沈三少何时这般愁眉不展过? 沈韫章冷理会他 陆贻明坐到床边,屈指叩了叩沈韫章的腿,“小太太有了新朋友,你该为他高兴啊。 ’我自然为他高兴。 陆贻明輕笑, 沈韫章微皱起眉,对他说: “很闲的话,我可以蛤你找点差事做一做。 “婉拒了,”陆贻明抬手一挡,“我呢,不爱做事 就要和这些十七八岁的孩了一起玩,你知道为什么? 沈韫章不理他,陆贻明自顾自道:“因为他们现在还什么都不懂,当我是个大人物,眼里有几分仰幕。再过几年,等他们见过世面了,逢年过节能问声好,都算难能可贵了。 沈韫章闭上眼,没有接话 陆贻明见他吃瘪,险些笑出声来 正说着,陆君笙带着乔愈走了进来 他自来熟的性格随了陆贻明,不过三日,已经反窖为主,抢在乔愈前面,朝沈韫章躬了躬身,说:“沈叔,我和养愈今天的课都上完了,作业也交给杨先生批阅过了。 沈韫章点头, “先生说你们学得怎么样?”陆贻明问 “先生一直夸乔愈,”陆君笙抓着乔愈的胳膊,把他引到身前,“先生说乔愈算术做得又快又准,将来去了学堂,数学肯定拔尖。 沈韫章的目光落在乔愈的胳膊上 陆贻明问:“那你呢?先生怎么说你?‘ 陆君笙仙汕一笑,挠了挠后脑勺,养命连忙替他解围:“先生也 明机灵。 陆贻明笑了笑,并未拆穿 陆君笙朝陆贻明挤了挤眼睛,看陆贻明并没有帮他说话的意思,只好壮着胆子问:“沈叔, 我和乔愈能去玲珑戏院玩一会儿吗? 沈煜章看向乔愈。 养俞垂 济眼容不吭声 “想去就去吧。”沈韫章说 话落,抬起手在枕边漫无目的地摸了摸,却摸了个空, 陆贻明正要问他找什么,乔愈已经走了上来,从枕下抽出一本《警世钟》,递到沈韫章面前,輕声说: “少者,这里。 沈韫章接过来。两人谁也没有开口, 陆贻明在旁看着这一幕,心下了然,故意起身打断道:“小乔同学,今个带你们听一场岳老板的戏,再去见一位阮老板。 陆君笙好奇:“阮老板又是谁? "早个羊人。”陆贻明笙着撒件养金的肩膀, 带着他往外走,“走吧,小乔同学。看天色怕是要下雨了,我们速去速回,早些归家 乔愈挣不开陆贻明的束缚 ,只得一边往外走一边频频回顾 他看到少爷孤零零地坐在床上,沉默地垂着眼,像是被他们抛弃了 也像是和全世界的热闹都隔绝开了 他头一回觉得少爷有些可怜 那张散发着药气的雕花大床不知何时换了月白色的帘幔,不经意望过去,竟让乔愈想起从前见过的灵堂,层层白幡垂落下来 一股恐慌与悲凉从心底漫了上来 上車时,养愈的脚步都是虚浮的,車子已经渐渐开远了,他还扒着車窗回望沈宅, 车子停在玲珑戏院的门口。 刚下车,东家就迎了上来,满臉堆笑地走到陆贻明面前,说陆處长大驾光临,又说阮老板正在台上,还有十分钟就要结束了 陆贻明吩咐东家带两个少年去往雅间,自己则径直走到戏房门口,打量着四周 待到阮雁声唱罢,在满堂喝彩声中退场之时,他往前一步,将人拦在了半路, “阮老板。” 阮雁声脚步顿住,见他样貌年事英俊,不心似寻常票友,神色当即生出几分戒备 东家连忙上前打圆场: “雁声,这位是警察厅的陆处长,特意来捧你的场,快向处长问好。”说着捧出一只木厘,厘中感着 一枚全缕香囊球 “你瞧,这是陆处长托我赏你的, 阮雁声扯出一个客套的笑容,说:“多谢陆处长。 “不」必富气”陆赊明随口问道:“阮老板是哪里人? 阮雁声很快回答: “浙江金华人。 陆贻明抬眸看了他一眼,又问:“家里几口人? “家父早逝,只剩小人和家母, “对了,阮老板,向你打听个事,”陆赔明抱臂而立, 神色略微严肃了些, “那日你在场,可知责临三和郑青是为何起了争执? 阮雁声神色微变,很快又恢复自然,复述着早已讲过许多遍的话:“回处长,那日小人刚谢场,袁爷夸小人唱得好,命小人以茶代酒,敬他三杯。一旁的郑爷听见了, 骂他欺男霸女,上不得台面,二人便起了口角。”你和郑青之前认识吗?" 阮雁声摇头,“并不认识。, “果真? “是,小人和郑爷袁爷先前都不认识。’ 陆贻明眉梢微挑,正要追问,司机匆匆来报:“处长,养小小少谷跑出去了!’ 陆贻明愣住,“什么?' 他说要回家,外面下大雨了,我怎么劝他都不听,非要回家,我手一松,他就跑进雨里了。倒少爷已经去追了!‘ 陆贻明急忙往外走,走到一半又折返回来,抓住阮雁声的手臂将他往身前一扯,俯身在他耳边说:“阮老板,你说谎了。 阮雁声愣住, “我何时" 你井非金华人,”陆贻明低头迎上阮雁声悚恐发颤的瞳孔,冷笑一声,道:“连籍贯都要作假,其余供词,能有几句真话? “下次再见面,望你如实回话。 说完,便转身往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陆贻明余光扫过台上,一位黑脸老旦,正素衣清唱一段场间热戏: “见灵堂不由人珠泪滚滚。 烈风刮,纸钱飞,好不伤心 完了,怎么偏偏是这段! 陆贻明心头凛,当即登车,吩咐司机发动汽车朝沈宅方向追赶 好不容易在半路截到乔愈与陆君笙. 他冒雨将两人推进车厢,乔愈浑身湿透,哭着说:“拾您添麻烦了。’ 陆贻明脱了西装外套裹住乔愈,温声说:“没事,小乔,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 “我害怕”养愈止不住发抖 “我知道,我知道,”陆贻明輕拍了拍乔愈的后背,哑声说: “我们都不希望他离开。 养俞细碎的哭声充斥着车厢 陆赔明深吸了口气,转头让司机加快车速,没过多久,就把乔愈送回了沈家。 沈韫章今晚还是粒米未进 他没有胃口,只想躺着, 可躺也躺不安稳,窗外雷声轰隆,雨势渐渐大了,乔愈还没有归家 乔愈是怕打雷的。 上个月邺州降了一场暴雨,雷声几乎要掀翻屋瓦,乔愈半夜害怕,跑来他的床上睡, 他那时还笑话乔愈十八岁了怕打雷,说出去慧人取笑,乔愈红着脸背过身去,可转瞬一道惊雷劈落,又把他吓得钻回他的臂弯, 那夜风雨不停,乔愈贴在他耳畔,絮絮地说:“少爷,我妹妹也怕打雷,她每次都往我怀里钻,其实我也怕, 但我要装成很镇定的样子,这样妹妹新不会那么害怕了 又问:“少谷,你有没有怕的东西?你好像什么都不怕。 沈提竟那时说没有,他确实什么都不怕 现在想来,他措了。 他害怕乔愈离开他 书文看着卓上一筷末动的饭菜, 劝道:“少省,多少也吃点吧。 沈韫章说: “吃不下,收走吧。 话音刚落,门帘被猛地掀起,一道湿漉漉的身影踉跄着闯了进来 是乔愈。 他浑身滴着水,得发贴在面频上,只霞出半张惨白无鱼的小脸,人抖得几.乎立不住, 沈韫章哪里还顾不上自己的身体,当即支起上半身坐了起来,望着满身狼狈的养愈,急声问: “怎么淋雨了?陆贻明没送你回来吗? 乔愈眼睡颤动,喉咙里泛起哭腔 沈韫章心头一緊,朝他伸出手:“出什么事了?谁欺负你了?‘ 话没问完,乔愈已经快步走了过来,带着满身的雨水,投入沈韫章的怀抱。 “少爷欺负我!”乔愈哭着说, 沈提章怔住. 乔愈跪在楊边,两手揪住沈提章的前襟,鸣咽着说:“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沈韫章回过神来,手臂环住他的腰,将人往怀里拢了拢,轻声问:“做不到什么? 做不到只顾我自己,做不到埋头念书,不管少书是好是坏,做不到眼看着少爷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我还事不关己地上课,听戏。 沈提章无奈, “会慢慢习惯_" “为什么要我习惯?”乔愈猛地打断他,睁开泪蒙蒙的眼,颤声质问道: “难道我是为了功名利禄,才留在少爷身边的吗? “我的命是少爷教下来的,我是为了不事负少爷的期盼,才用功读书的。 “少爷总叫我去想往后的事,可我只在乎陪在少爷身边的每一天。 “少管若是非要丢下我,何必恶心待我?何不把我扔进哪个学堂,由我自生自灭? “少爷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这一番话,震得沈韫章 半的无言. 良久,才歉然道: “愈儿,我有苦惠。 “我知道,我明白,我不怪少等。 养愈缓缓垂下头,泪水与发梢的雨水一同坠藩,砸在沈韫章的手背上,喃喃道:“我只怪自己心志不坚,成不了少爷要我成为的那种人。 他顿了一顿,声音忽又扬起- “反正少书不想活了,不如带我一起走。 沈耀章只觉耳群喻鸣一声 他没想到养愈心里竟藏着这样重的念头,当下沉下脸来,呵斥道:“你知不知 道自己在说什么! 这样不知轻重的话也敢乱说? 这早我的心甲话。”养电拾起头,日光甲满是早决绝,“我文在想不出,少答未后的世界还有什么意用。与其到跑一世,不如陆少答去了。到了明曹地府 ,还能继续伺候少爷, “乔愈! “我管不了少等,少爷也别管我怎么活。 养愈说着便要起身,被沈提章一把拽了回来,死死按在怀中。他越发用力挣扎,沈韫章感党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慌涌了上来 他按住养愈的后背,将人紧紧箍住,哑声道:“我答应你,愈儿,我什么都答应你。 乔愈没有听见,两手抵在他的胸口,他只能扬声说:“愈儿,我不会再求死了! 乔愈倏然儡住。 半晌,才缓缓抬起身子,难以置信地望向沈槛章,期期艾艾道:“少、少爷说什么?' 沈韫章说完连自己都愣了一下, 可面对乔愈澄澈的目光,他也说不出一句反悔,只能在四目相对中慢慢弯起嘴角 “为了让你安心,我也只好就为其建地活下去了。 乔愈仍是不敢信,两手颤抖着捧住沈韫章的脸颊,直直盯着沈韫章的眼睛,“能不能再说一遍,少等,我我有点听不懂”明天请马士曼医生过来,同程大夫一道,为我商议治疗的法子,”沈韫章语气温柔,“这样能听懂吗? 巨大的欢喜涌上来,养愈-时竟不知该如何言说 原来识不识字、懂不懂礼数,在此刻都没有分别 一样的失语,一样的呼吸急促, 他只能紧紧抱着沈韫章,感受着沈韫章的气息和体温,喉咙溢出小兽股含混的鸣咽 沈提實环着他的腰,任他大悲大要的眼泪肆意流淌,手掌一遍遍抚过他的后颈 不知过了多久 “好了。 沈韫章感觉到自己的寝衣完全被浸透,终于受不住,轻轻将养愈推开了,催他:“知不知道自己身上有多湿?快去洗个热水漫。 养愈二话不说,便跑了出去 沈耀章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转头看到愣在原地,同样难以置信的书文 他一时哑然,轻轻一笑,说:“书文,这几年,辛苦你了。 这三年,西院上下,皆因他受困 “不辛苦,一点都不辛苦,”书文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少爷,我就知道冲喜有用, 自打少奶奶嫁进来 ,咱们西院是一天比一天好了。’ 沈提章失笑,但也不好说他讲得不对, 恰好这时,雨停了 檜角残存的雨水滴落在青石台阶上,滴滴答答个不停。邺州多雨, 这声音沈韫章听了三年,今日却是头一回,觉得如此悦耳 书文伺候他换了寝衣 刚铺好揭席,养愈已经一身清窦地跑了同来,穿着浅绿色的寝衣,发丝环没干全 他接过书文递来的被子,不由分说就要往床上铺, 沈韫章拦住他,茫然问:“又做什么?" 不是已经哄好了吗? 乔愈抱着被子跪坐在床沿,面颊泛粉,笑吟吟道:“我今晚想和少爷一起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