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三冬》 1. 第一章 晌午,烈日将一簇簇树叶割成了两半,暗处浓绿,亮处透金。 车队歇在树荫下避暑,树后传来隐隐压抑的哭声。 芳尘从一辆青帷马车上下来,见是伴月躲在树后落泪,说她:“别哭了,吵着姑娘午歇。” 伴月哽咽道:“霍夫人太过分了,趁姑爷不在休了姑娘,姑娘以后可怎么办?真要老死岭南不成?” 原本,她以为随着姑娘南下,侯府会派人追她们回去,可是眼看都要回姑娘娘家了,也不见侯府人影。 她积压了数日的惶惶,终于倾泻而出,哭得更大声了。 芳尘很是头疼:“你哭的是姑娘吗,你哭的分明是你自己!” 伴月:“我连哭都不行了?” 争执声到底传进马车内,车里头传来一道清泠泠的嗓音:“好了,别吵了。” 伴月擦泪,芳尘调整好了面上神情,撩帘登车,低声道:“姑娘,不再歇会儿?” 寒栀:“不了。” 芳尘擎起一柄梨木团扇给寒栀打扇子,同她说:“姑娘,伴月那丫头还小,心思浅,有些话不过脑子,姑娘别往心里去。” 寒栀回道:“没事,让她哭吧,能好受点就好。” 芳尘打眼瞧她,车窗半掩,光点斑驳落在窗户上,于寒栀眼尾晕染出淡淡的暖色。 但寒栀的生相与“暖”字无关,她黛眉细长,眼尾微挑,琼鼻小口,肌肤白皙滑腻,美是美的,只在不言不语间,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感。 光看自家姑娘神色,芳尘一时不能确定她心绪如何。 不过她也是想找姑爷的,怕姑娘伤心,憋着没问,如今伴月已经挑起话头,芳尘便说:“伴月有一句说得没错,霍夫人太过分了,姑娘根本没做错事。” “姑爷如果在,夫人和那妾室怎么敢这么冤枉姑娘,当去信姑爷,让姑爷回来主持公道。” 寒栀点点头:“好,我先练练怎么和他哭诉。”她拾起一方手帕,捂住眼下,问芳尘:“呜呜,这样像吗?” 问完,寒栀自己眉眼都绽出了盈盈笑意。 芳尘焦急:“我和姑娘说真的呢!” 寒栀又捂眼认真挤眼泪,叫芳尘哭笑不得。 说起寒栀这门婚事,真是羡煞旁人,区区岭南商贾之女,竟倚仗丰厚的嫁妆,高嫁京师永宁侯府次子。 永宁侯府虽日薄西山,好说歹说也是勋爵之后,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远不是寒家能比的。 光这么看,寒栀占了天大的好处。 然而,姑爷竟在婚前就有了一个宠婢。 芳尘如何也忘不了大婚那日,姑爷将宠婢抬为妾,在她那过夜。 芳尘和伴月当时想闹,不过那夜,姑娘睡得挺早,也睡得挺好,之后,姑娘更是从未争风吃醋,甚至她还反过来劝芳尘和伴月,说“既来之则安之”。 寒栀的性子,芳尘也是知道的,她的泰然自若并非装出来的。 但她还是替寒栀着急,总不能让姑娘被侯府不清不楚地晾着。 万幸这小半年,姑爷态度渐渐变了。 好几次,芳尘都以为姑爷要留宿姑娘院中,哪知那妾室也探听到风声,一会儿头疼脑热的,一会儿哭湿了一条帕子。 姑爷也是个糊涂蛋,在他这儿,谁哭得厉害,谁就占理,偏生寒栀在侯府没掉过一滴泪,叫那妾室硬生生勾走了姑爷。 这回,那妾室更是趁着姑爷外出公干,联合另一个糊涂蛋婆母霍夫人,陷害寒栀以休了她。 谁也没料到,从寒栀八抬大轿嫁进侯府,到轻装简从离开京师,只短短一年。 芳尘笑过之后,又担心地喃喃:“也不知老爷、娘子收到信没有……” 当时寒栀和婆母闹成那般,令人送信到岭南,未能等到回信,就匆促收拾行囊启程,按照脚程,明日她们就要归家了。 想到父母,寒栀缓缓折起手帕。 这时,伴月也收拾好情绪,前来询问:“姑娘,镖头问今晚还是要住逆旅么?” 寒栀回过神,说:“不了,今晚住驿站。” 南下的一路里,她们雇用信得过的镖师,也尽量低调,但夜里还是不敢睡深,唯恐遇到强盗。 如果她还是永宁侯府二夫人,就能凭印信住驿站,驿站毕竟是官府的地盘,有所保障,可惜她现在不是了。 不过身为平民,也不是住不了驿站。 大燕虽然严禁私用驿站,但除了京师附近,很多驿站都悄悄私营,尤其现在进了岭南,山高皇帝远,官员得了孝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寒栀前面之所以没宿在驿站,是防着侯府派人盯她的错处,现在都要抵达广安府了,足足四千里,想来他们也懒得追这么远。 伴月有些犹豫:“我去问过了,住驿站按人头算,一人三两银子。” 芳尘一惊:“这么贵,去年不是一人一两银子么?” 伴月:“驿丞说,广安才换了新知府,多的部分都是要孝敬新任知府老爷的。” 芳尘还想说什么,寒栀道:“罢了。” 能用银钱解决的事都不是大事。 她从褡裢里取出一张银票,递给伴月,说:“你拿过去,就说大家一路辛苦,都住点好的。” 伴月:“是。” 于是,她们宿进了广安驿。 广安驿地方不大,和好的驿站自然没得比,但房间也算干净整洁,主要是能住得安心。 屋内,寒栀摆上一只蓝釉菊瓣炉,条件简陋,炉底只铺一层薄薄的香灰。 她挽袖将一小块点燃的香饼埋进灰里。 四周渐渐萦绕清新香味,北方七月流火,南方七月尚且酷暑,这香驱散了闷热,清凉轻盈,沁人心脾。 芳尘捧着铜盆进屋,仔细嗅了嗅,笑问:“是罗斛香?” 寒栀笑道:“是,还是你鼻子灵。” 芳尘给寒栀盥洗手,说:“再灵也比不过姑娘啊。对了。”她拿出一份邸报递给寒栀:“姑娘要的邸报。” 本朝以邸报向各地传知朝政,邸报涵盖皇帝诏书、朝廷法令、官员任免等,各省、州府一把手都会派人抄录重点,分发给各地驿站。 寒家从商,寒栀自小就知道,生意人须得和当地父母官打好交道,否则后患无穷。 她听说广安换了新知府后,便下意识想知道是谁。 就着微薄天光,寒栀看向第一页,那驿丞没诓人,邸报上写了广安府新任职的知府。 她念出一个人名:“符聿?” 芳尘“呀”了一下:“原来咱们新父母官是符探花!” 符聿此人可谓赫赫有名,去年寒栀刚进京师时,他早已外放,人虽不在京师,但京师处处都有他的传闻。 符家世代公卿,累世簪缨,光这般倒也没什么,京师那么多公侯之家,但符聿没走祖荫之路,在十七岁时中了一甲探花。 都说“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能这般年纪中一甲的,本朝唯此一人。 按照大燕官制,符聿需进翰林院修习满三年再进六部任职,但他十八岁时,皇上 越过官制钦点他外放。 因不合规,且只有江南某县的空缺合适,只能委屈探花郎当个知县,但那是个江南富县,足见皇上着意历练他。 能得皇上这般悉心安排的,本朝也唯此一人。 当然,也有人说是郡主缠着他,他是温润君子,被逼得自请外放当官。 即便如此,邸报上也时不时有他的消息,要么剿灭山匪,要么捣了私盐坊,政绩斐然。 这般人物到广安来,着实令人惊异。 芳尘又问:“那驿丞多收咱们的钱,就是替他收的了?” 寒栀说:“或许,按照邸报的速度,符老爷应快到广安了。” 芳尘:“从县令到知府,这官升得真快。” 寒栀不好说,别看江南和岭南都占了一个“南”字,但岭南的知府可能还不如江南的知县。 到底路途跋涉,她没再看邸报,擦过脸和身子便歇下了。 这一夜,她躺在床上,才刚迷糊了一会儿,外头又有喧闹,好似是出了什么事。 芳尘和伴月出去看情况,回来时脸色很差,道:“姑娘,驿丞要赶我们走!” 寒栀:“可有说缘故?” 芳尘:“说是要给贵客腾房间。不止赶我们,大家都没得住了,在闹呢。” 除了寒栀这一行人,还有其他带着家眷的商贾在广安驿落脚,夜都深了,众人舒舒服服歇下来,突然被要求卷铺盖走人,都不乐意。 “收得比以前贵那么多还赶人,有没有良心了?” “早说不让住,我们也不住这儿了。” “钱呢,退钱!” 广安驿驿丞带着两个带刀差役,他黑着脸呵斥:“让你们走就走,限时一刻钟,废话那么多,是想吃牢饭吗!” 差役顺着他的话亮刀。 众人纷纷压下怒火,嘟嘟囔囔“民不与官斗”,认了这亏。 寒栀本就没打算为这钱闹事,她早系好帷帽,事已至此,只能吩咐镖师星夜赶路回寒家。 天黑,芳尘举着火把陪寒栀到马车处,小声说:“突然赶人就算了,竟也不退钱,这驿丞身后的符老爷,也这么作践百姓?” 寒栀摇摇头,事到如今,她倒觉得这事可能和符聿无关。 像驿丞这种手里握着小权小力的未入流小官,越是会“?扯虎皮做大旗”,颐指气使,目中无人。 忽的,寒栀眼前帷帽纱帘被风掀起一角,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一道影子,她一怔,低声问:“谁在那?” 两个镖师连忙护了过来。 暗处,一个男人牵着马匹走出来。 火把亮光有限,红光晕染他的面部轮廓,鬓鸦,眉浓,目若墨描,眸中渗着一点光泽。 众人见他身形遒劲,长手长脚的,便知他不是岭南本地的男子,幸而他语气还算温和:“叨扰了。方才听你们聊这驿站,我今晚也想住这儿,想问问你们花费。” 寒栀打量他没有威胁,秉持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原则,她示意芳尘。 芳尘如实说了:“按人头算,一人三两。” 男人道:“挺贵。” 芳尘见他容颜气度不一般,卸了心防,劝说:“你别去了,去了也是白给钱。这符老爷真贪,原先还以为是个好官,结果是个狗……” 寒栀打断了芳尘:“芳尘,别乱说。” 她说的是广安方言,声音在无月的夜色里,带着风露的霜寒,冷冷清清的。 男人不由看了眼寒栀,微微弯唇,道:“狗官,是吧。” 2. 第二章 “狗官”这词就太直白了。 寒栀隔着帷帘朝男人摇摇头,男人也无意攀谈,拱手后退一步,寒栀一行人才见他身后还有两个随从。 夜色深浓,寒栀一行人重新启程,一粒粒火点穿梭在暗林里。 马车颠簸,她一手支颐,闭目养神。 方才她在驿站迷糊睡了一下,被吵醒后,虽困倦但也睡不下了。 芳尘和伴月都陪在车内,三更天的,寒栀不敢让她们和镖师太近。 伴月直打呵欠,想到方才那一幕,嘀咕:“唉,也不知道方才那个男人是什么人,芳尘的话也太密了。” 芳尘讪讪,同寒栀说:“姑娘,下回我不敢了。” 她也后怕,驿丞前脚才说有贵客,后脚就来了个陌生男子,就怕二者有关联,她的抱怨着实不合时宜。 伴月:“我瞧他有一番气度,说的又是官话,会不会是新知府的人?” 芳尘掩唇:“不会吧。” 寒栀眼眸微微睁开一道罅隙,声音含着懒意,道:“无妨,是驿丞不厚道,我们有抱怨是寻常。” “再说,是他自己说的‘狗官’。” 见寒栀不介怀,芳尘松口气:“也是,吓死我了。” 寒栀不喜欢去纠结已经发生的事。 比起揣测男人的身份,她现在想到的是家里,这一路她不急不慢,终于还是到了最后一程。 * 狗官符聿现身广安驿时,驿丞、驿卒已提灯等候了好一会儿。 原来,按照驿丞的估算,符聿最快也得三日后抵达广安,骤然得了符聿今夜抵达的消息,他只能仓促清理驿站。 驿丞不是怕符聿发现驿站违规私营,这么做的驿站海了去,他是怕旅客冲撞这位符老爷,叫他以为自己慢待他。 符聿此人大名鼎鼎,驿丞自然有所耳闻。 据说江南官场流传着一句话:“符郎袖中藏千金,挥手一洒万物新。” 可见符聿在江南的那些功绩,都是符家出钱、出人脉给他买的,甚至当地新造的桥也是他自掏腰包,只为“万物新”。 这种公子哥,是做不了实事的,驿丞只想哄好他,以讨好符家。 好不容易盼到人,驿丞赶紧迎进驿站。 符聿拿出任命敕书,那驿丞也不细看,一个劲恭维:“符老爷一路辛苦,可要安歇?” 符聿抻了下衣摆坐下,仪态雅正,伸手请道:“不急,王驿丞,你也坐。” 驿丞敛袖坐下,打量着符聿行囊,问:“老爷就这些东西吗?” 符聿笑了,说:“东西简单好走路,缺什么再置办就是。” 驿丞:“是。” 他本以为符聿新任,会大包小袋地拉几辆车,然而符聿只一匹马,一个布包,身边再跟两个听用的,排场比一些富户还简单。 再看灯火下,男人容貌英俊,举止温雅,俨然是个面嫩的,驿丞心中飘飘然,只觉传言不虚。 符聿问:“方才我来的时候,看到一些布衣匆促离去,这是为何?” 驿丞自有一套说辞,道:“老爷到了这地界,也知晓丘陵多,有些不好剿灭的匪贼,夜里总归不安全。” “那些百姓便求驿站给他们歇一晚,我不忍心,才逾矩让他们寄宿,一得知老爷来了,忙也让他们腾出地方,不敢慢待老爷。” 符聿:“你爱民如子,有此心就好。” 驿丞:“不敢当不敢当。” 这驿丞暗道,他吃的盐只怕比这位公子哥吃的米还多,果然三两句就糊弄过去了。 未料,符聿拨弄茶盖,问:“一人收多少钱?” 驿丞一愣。官员间提到钱,基本只为孝敬,但这符老爷不缺钱,或许只是好奇。 驿丞:“不多不多,一人一两。” 符聿缓缓啜了一口茶,说:“我怎么听说,是一人六两?” 驿丞猝不及防,连连摆手:“这不可能,老爷你想想一人六两,旅客也未必肯出啊!” 符聿瞥向身旁的石琦。 石琦生得壮实,沉着气说:“我家老爷会诓你么?老爷问了那些旅客,他们说六两,我也听到了。” 那驿丞瞠目结舌,还想争辩。 符聿搁下茶盏发出“哒”的一声,声音很轻,却让驿丞发怵。 符聿笑意盈盈:“你也不容易,我给你留一半,你只要按人头一人给我三两,我不计你的过错,否则……” 他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驿丞心头大震,终于反应过来,他才是那个面嫩的,这符老爷是个中老手啊! 石琦粗声粗气:“老实说吧,今夜多少旅客?” 驿丞瑟缩一下,颤着声道:“今晚一共宿了十九人,下官让人去取五十七两。” 符聿:“五十七,不好听。” 驿丞不敢妄自揣测了,问:“老爷的意思是……” 符聿又笑了:“我给你抹个零,六十两正好。” ** 天色蒙上一层青灰时,马车终是抵达寒家。 几只白头翁翅膀一收,停在青帷马车顶上,乖乖整理羽毛。 家丁从挂着“寒家”门匾的大宅院出来,呵欠打到一半,一惊:“姑奶奶回来了!” 他喊的这一声惊动了白头翁,它们振翅而飞,修长羽翼掠过底下重重宅院。 寒家内宅,赵莲双起床找外衫。 寒贵坤睡意朦胧:“怎么了?” 赵莲双套鞋子,道:“我好似听到下面人说阿蝉回来了。” 寒贵坤没好气地说:“这么早,听错了吧。” 却有丫鬟来报:“大老爷,大娘子,姑奶奶回来了!” 赵莲双没来得及梳头,草草系好衣带,等她走到前堂,芳尘正在指挥小厮卸行囊。 芳尘行礼:“大娘子。” 赵莲双往芳尘身后的寒栀望去,晨光泛白,加之路上一切从简,寒栀只着素色内搭,披着一件月白折枝莲花披风。 许是没有歇息好,她面色些微清减,唇色也淡,一身线条素雅,仿若画上几笔勾出的白蕊。 寒栀目光轻轻闪动,唤她:“阿娘。” 赵莲双看了她好一会儿,轻声:“回来了啊,吃饭没?” 寒栀摇摇头。 赵莲双点了一个婆子:“去拿厨房热着的嫩藕羹。”又叫人,“去书院找阿循。” 算起来,寒栀出嫁一年,离家也已一年半。 寒家家底不薄,但深知财不外露,也不敢僭越,正堂还摆着寒栀出嫁前的家私,不过换了一套银白妆花椅披。 案上,一只玫瑰紫釉圆肚香炉烧着天竺来的青木香片,气味浓烈清奇,先甜后苦,后调又回甘,很是醒神,家里早上总会有这个香味。 等寒栀无声吃下一碗嫩藕羹垫了肚子,赵莲双方问:“你的信我们接到了,究竟怎么回事?” 寒栀擦拭唇角,斟酌着从哪里开始说。 这时,寒贵坤穿戴整齐,迈进堂内,他冷哼了一声:“她能有什么事,就是细皮嫩肉,不会吃苦!” 寒栀垂下眼眸。 芳尘和伴月看不下去,争着说:“老爷误会姑娘了。”遂解释了妾室如何联合婆婆冤枉寒栀。 赵莲双看着女儿的侧颜,压着嘴角,口型换了好几次,才道:“你之前的信里怎么也不说……” 寒栀捧着茶,对母亲笑了一下:“除了这事,我在侯府也还好。” 寒贵坤拍桌:“永宁侯府就是盯上你的嫁妆了,你匆促回来,那嫁妆怎么办?”</ p>寒栀:“爹,嫁妆不会有事的。” 寒家以香料发家,早年,寒家祖父从异国他乡挑香料回来,攒下一点家底,到寒贵坤这一代,生意做得更大了。 但人空有富贵,没有权势依傍,无异于“稚子怀金行于闹市”,这永宁侯府也缺钱,于是两家一拍即合。 这本就是一桩有目的的婚姻。 寒栀的嫁妆除了金银珠宝、银票田地,还有各色名贵香料。 当时妾室和婆婆联合冤枉她,是以为寒栀离开后,永宁侯府就能自由支配她的嫁妆。 好在,寒栀事先规划过,她人不在京师的话,三五年内没人动得了这笔财富。 所以若寒栀被休后,还要留在京师,永宁侯府发现没法吞下嫁妆,就会虚构罪名,把寒栀下大狱,逼她吐出嫁妆。 到那时,寒家才是人财两空。 赵莲双听得眉头紧锁,给寒栀添茶。 寒贵坤知晓女儿是止损,毕竟姑爷不在,不能和侯府硬碰硬,最重要的是保下价值连城的嫁妆。 他心里落下一块石头,却还是数落她:“你嫁过去成天在做什么,也不笼络姑爷……” 寒栀:“爹,永宁侯府的路子不好走。” 寒贵坤:“要是好走,也轮不到我们捡这便宜。京师那边,等姑爷结束公干,你就回去,别使性子,知道了么?” 寒栀抿了口茶,没回话。 赵莲双提着茶壶,没给丈夫添茶,说:“不是说了么,没有一年半载,姑爷回不去京师。” 这也是婆母和妾室算计寒栀的底气。 寒贵坤:“时间是眨眼就过的,寒栀,你去信姑爷没?” 寒栀:“还没。” 寒贵坤一副了然的模样,说:“就知道你不会写信,夫妻能是这么当的吗?我接到你的信后,就去信姑爷了。” 虽说那婆母已休了寒栀,事发突然,永宁侯府尚未将嫁妆弄到手,自也压着休书,纵是闹成这般,两家之间约定尚在。 寒贵坤还在说着,走廊传来脚步声,并几声清亮的呼唤:“阿姊,阿姊!” 寒栀目光一动。 一个少年迈进门槛,他额戴两指宽抹额,身着岭南书院湖蓝襕衣,眉眼和寒栀有三分相似,疏眉朗目,清俊雅致。 他一见寒栀,大喜:“真是阿姊!你怎么这时候到的家,我还想去接你的!” 寒栀站起身,重逢的喜悦涌上心头:“阿循,长高了。” 寒循:“那当然,我十五岁了!” 赵莲双道:“他现在《香谱》背熟了,不会再磕磕碰碰的。” 寒栀摸摸寒循脑袋:“真厉害。” 寒贵坤皱眉:“行了,别咋咋呼呼的,吃了早饭去见你们二叔和奶奶……” 跟在寒循身后的家丁说:“老爷,方才来了个官差。” 寒贵坤:“什么,怎么不早说?” 这般早就来了官差,属实令人奇怪,一家人赶紧出去相迎,那官差站在中庭,身上佩剑,高大壮实,一看就是练家子。 缀在后面的寒栀打量他片刻,认出他是昨夜那男人的随从。 寒贵坤拱手:“官老爷,是什么风把老爷吹来了?” 官差似乎很不习惯被这么称呼,说:“不必称我老爷,我姓石名琦。” 寒家是广安的富户,与衙门关系向来不错,却从未听过石琦这号官差。 石琦提醒:“我家老爷姓符。” 寒栀了然,心道果然。 寒贵坤也了解过新任知府,忙说:“原来是符老爷的左右手,失敬,失敬!石老爷是来……” 石琦:“我来替符老爷来告知一句,你家昨夜在驿站被讹了银子,钱已收了回来,你们自己找个时间来衙门取钱。” 3. 第三章 石琦丢下这句,没等寒贵坤请他吃茶,人就走得已经只剩一个影子。 寒贵坤纳罕:“什么驿站?” 寒栀道:“是我们昨夜遇到的事。”她三两句讲了昨夜的遭遇,也解释了她一大早回家的缘故。 寒贵坤:“原来如此,虽是驿站不道义,但官府退钱,倒是头一回。” 寒循整日在岭南书院读书,今日才知道广安的新上任的知府是符聿,他神色激动:“爹,这不奇怪,符探花肯定和别的官不一样。” 天下符聿传闻最多的地方,除了京师就是各地书院,对读书人来说,若能得这位探花郎指点两句,比什么都受用。 寒贵坤问寒栀:“当时在驿站还有哪些人家?” 寒栀:“没打过照面。” 岭南商贸远不如晋、徽、浙东繁盛,这块地就这么大,商贾人家都是相互认识的。只不过寒栀一路低调,更没料到今日这一出,自是不清楚一同歇脚的人家有谁。 寒贵坤也反应过来了:“事情虽怪,但也难得,如今各家都想和这位新上任的符老爷拉拢关系……” 他招呼管事杨大,吩咐:“杨大,你现在就带几个家丁去外面打听,看看还有哪家要去衙门领钱。” 他一忙起来不分时候,赵莲双命人上菜,让寒栀姐弟俩先吃饭。 寒栀已垫过肚子,饭用得不多,搁着筷子听寒循讲着岭南书院的趣事,她的心神也渐渐松弛。 赵莲双发觉她涌上倦意,道:“你一夜没睡,先去歇着吧。” 寒循:“是啊,阿姊你都瘦了,快去休息,等你休息好了,我还有好多话说。” 寒贵坤百忙之中,没忘了又叮嘱她一句:“去拜会你二叔和奶奶,一年多没见了,要尊长。” 寒栀:“好。” 寒家除了寒贵坤这一房,还有二老爷寒华锦,两家人平分一个大宅院,也平分这一摊香料生意。 奶奶周氏住在大房这边,寒栀过去时,老人家也才起来,刚要打发人来看看前堂有什么事。 见着大孙女,周氏捏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许多,有关心:“好孩子,你一个人在京师不容易,瘦了,在家多吃点。” 也有敦促:“要是姑爷来了,你千万不要耍性子,这门婚事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咱就只是拿捏他……” 寒栀浅笑着听她唠叨完。 应付过了老人家,寒栀绕道去二叔院子,时候尚早,二叔一家人向来晚起,果然此时都在睡着,寒栀自然没等,穿行一道走廊,回到自己出嫁前的院子。 院子不算大,一间正房,两间耳房,秀气通透。 寒栀环顾一圈,和她出嫁前没什么变化,书架上纤尘不染,她随手翻开一本《香谱》,纸张泛黄,有她从前稚嫩的笔迹。 芳尘和伴月回到熟悉的地方,都松口气,捋起袖子就要收拾行囊。 寒栀赶人:“咱们家不兴‘干不完的活,睡不够的觉’,都去睡吧。” 芳尘和伴月笑着应是。 朝阳升起,院子里一派静谧,寒栀抱着冰凉舒服的竹夫人,嗅着床铺间淡淡香味,一时无梦。 这一觉睡得比她想象的深,要不是怕晚上睡不着,她能睡到天黑去。 傍晚,因寒栀归家,寒家堂屋内治了一桌团圆饭。 铁力木镂空雕花圆桌的主座是祖母周氏的,周氏左手边坐着二叔寒华锦,右手边是二婶朱喜儿和二房老三。 寒贵坤在寒华锦后面坐下,才轮到赵莲双、寒栀、寒循落座。 至于寒二叔家的三个孩子,老大老二在东江书院读书,东江书院路途遥远,二者没赶得及回来。 老三是个女孩儿,今年才十岁,她乖巧地叫了寒栀二姐,叫寒循四哥。 二叔寒华锦比寒贵坤小十岁,兄弟二人年纪差得远,又因早年丧父,寒贵坤长兄如父,待寒华锦很是亲厚。 寒华锦对寒栀说:“我听大哥说你嫁妆都安排好了,不然我都要差人去京师,给你把嫁妆护送回来咯!” 二婶朱喜儿比寒华锦大三岁,生得富态模样,她腕间戴着一只金镶宝石镯,装着显摆的心,把袖子高高捋着。 要说话时,她的手也摇来摆去的,说:“哪成啊,栀姐儿可是侯府二少奶奶,嫁妆是咱们能碰的么?” 寒循说:“二婶,那你见了侯府二少奶奶怎么不行礼?” 朱喜儿一顿:“你这孩子。” 寒贵坤敲敲桌子,训斥寒循:“家里什么时候轮到小辈摆谱,就算是你姐是皇后娘娘,你二叔二婶也是长辈。” 周氏也适时开口:“行啦,阿循你不要置气,吃饭吧。” 寒栀笑了一下:“是,吃饭吧。” 寒循斜了姐姐一眼,小声说:“你还笑。” 寒栀总不好告诉弟弟,她发现二婶戴着的金镯子是假的,看来自己在京师这一年也不是没收获,目光练得老辣了。 开席后倒也没什么龃龉,家里没食不言的规矩,只是大部分时候是二叔一家在说,寒贵坤、周氏应和。 饭后,堂屋里人还没散时,出去打听消息的杨大回来了。 杨大说:“老爷,借宿驿站的除了咱们家,还有油铺的王家、车马行的董家……”又列举了几家,“大家说一起去衙门拜会新任的官老爷,衙门那边也应允了,日子定在二十日。” 寒华锦打着扇子:“这倒是个好机会啊。” 不用费尽心思就能面见新官,别的商户都羡慕不来。 寒贵坤自也是同意的。 只是不巧,二十日寒家有一批从西域来的香料,寒贵坤不放心,得亲自验收,抽不出空。 寒贵坤就问寒栀:“你要不要去衙门?你二叔还保管着你的对牌。” 寒华锦一听“对牌”,面色微变,给朱喜儿飞了个眼神。 寒栀只做没察觉般,道:“我在家也是闲着,我去吧。” 岭南的男女规矩没有京师那么重,别说寒栀已经出嫁,就是她未出嫁时,她也帮家里料理生意,为人处事已见稳妥。 再说寒栀还见过新知府,寒贵坤自然下意识让她去。 寒循说:“到时候我就回书院,要辛苦阿姊了。” 寒栀:“没事,你好好读书。” 赵莲双说:“阿蝉,你明天来我这儿,我给你做身新衣裳。” 这事就要定下来时,朱喜儿低头摆弄着手上的金镯子,突然说:“老知府在时,都是华锦和衙门走动。” 寒栀吃茶的动作停住,微微抬眉。 周氏也说:“是啊,栀姐儿是大家妇,抛头露面的事给亲家知道了,怕是要不好。” 赵莲双:“老王家也是新妇去,想来是无妨的。” 寒贵坤却听出了母亲和弟弟的话外话,毫不犹豫道:“华锦要去?那就华锦去吧,你以前和官府往来多,是该你去的。” 寒华锦连连摆扇:“不成啊,给人知道,以为我同侄女抢活呢!” 寒贵坤叫寒栀:“快请你二叔代你去。”小辈亲自请,寒华锦面上就过得去了。 寒循刚要开口反驳,倒是被寒栀拦了一下,她道:“这次就请二叔去吧。” ** 离开了前堂,寒循大步走在前面,气嘟嘟的。 寒栀笑着问:“你是气我把机会让出去么?” 寒循:“当然!谁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奶 奶和父亲就是更偏心二叔!” 寒栀手指抵在唇前:“嘘。” 寒循越发来劲了:“我就要大声!” 寒栀不劝了,静静地看着他。 她眼尾处向上微挑,延出一道深深的线,盯着人时,仿若花卉画中的昂扬折枝,打破了眉眼的淡雅平静,清丽中带着明锐。 寒循突然就读懂了阿姊的目光。 他都能察觉到的不公,寒栀比他年长三岁,只会比他察觉得更早。 寒家两房的账是算不清的。 当初周氏给寒华锦挑了一个大三岁的媳妇,意在“抱金砖”,朱喜儿赶在赵莲双前,生下了寒家的长子,外人都说一声好福气。 后来寒华锦闯了祸,是寒贵坤倾全家之力去保他,以至寒循错过去东江书院的机会。 前几年,得知能和永宁侯府攀亲,朱喜儿只恨自己女儿出生太晚了,不然这事也轮不到寒栀。 寒栀出嫁前,二房更是闹了脾气,只因寒栀的嫁妆太丰厚。然那些嫁妆泰半是赵莲双替寒栀攒的。 二房总是事事要压大房一头的,如今遇上一桩美差,自不可能留给寒栀。 寒栀早有预感,因此心境平稳。 她轻拍寒循的肩,说:“又不是没了这次机会就过不了日子,往后,还长着呢。” 寒循听出寒栀要在家久住,开心起来:“好啊,听阿姊的!” 而芳尘伴月对此事并不意外,伴月路过寒二院子门口,忍不住啐了一口。 转眼到二十这日,晨间,寒贵坤去郊野迎商队,寒华锦欣欣然奔赴衙门,寒循也早销假回岭南书院,寒栀则随着赵莲双看账。 房中,青木香香气清异,令人耳目清明,心思沉静。 赵莲双和寒栀说:“这两本账本,是这三年二房从香铺支取的钱财。” 寒栀翻阅着账册,算出一个总数,微微凝眉。 突然,外面传来异样的嘈杂声,赵莲双忙到门口处,问李妈妈:“什么事?” 李妈妈用手遮着嘴唇,说:“隔壁的闹着要见娘子。” 寒栀放好账册,在母亲身后出了屋子,先听得朱喜儿“哎哟哎哟”两声,再看她边走来边嚎啕:“这可怎么办啊,大嫂,我们家要完了呀!” 赵莲双皱眉:“出了什么事?” 朱喜儿擦泪,说:“刚刚官府来了人,说、说……” 赵莲双再冷静的性子,也急了:“你快说呀!” 朱喜儿:“说二爷冲撞了符老爷!这可怎么办啊,我们家恐怕是要完了!” 寒栀说:“二婶你先别哭,要是真出了大事,咱们家就得被官差围着了。” 赵莲双本来被朱喜儿弄得慌了神,听寒栀提醒,也定下心:“没错,你先说到底怎么回事,华锦弟怎么会冲撞了老爷。” 朱喜儿抽抽噎噎:“我、我也不知道,他们只说二爷冲撞了官老爷……” 她着实不知内幕,报信的官差本也是寒华锦的狐朋狗友,语焉不详的。 她心里着急,赵莲双要当家,这事有风险,朱喜儿自己不敢去,只有寒栀了。 她哭哭啼啼的,又说:“现在怎么办好?咱家的男丁都不在,婆母不中用,我也不懂世故,谁能去衙门救二爷呢?” 她一边哭,一个劲地看寒栀。 赵莲双明白了朱喜儿的来意,下意识看向女儿,缓缓摇头。 寒栀挑明:“二婶是想让我去衙门么?” 朱喜儿:“现在家里就只有你了,你是侯府二少奶奶,那官府怎么说,都会给点面子的……” 寒栀淡淡一叹,道:“可是,从来都是二叔和官府往来,我就不去了。” 4. 第四章 朱喜儿眼角的泪花僵住,疑心寒栀拿她说过的话搪塞她,可寒栀和寒循不一样,她从小就是闷葫芦。 朱喜儿私心底瞧不上她,尤其是她都高攀上京师侯府,还能被逼回岭南,哪怕为护住嫁妆,朱喜儿也觉得是她没本事。 她犹疑地瞥寒栀,道:“不能这么说吧,咱们一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呐!” 赵莲双本不欲女儿蹚浑水,但寒栀方才那一句,不止惊住朱喜儿,也让她怔了一下。 她脑筋转得快,对朱喜儿说:“此事本就是华锦弟揽走的,你现在让阿蝉去衙门,来日,她二叔又要说她多管闲事了。” 朱喜儿被接连说了几句,面上紫了又红,便要挂脸。 赵莲双下一句缓和了点:“这也不关你的事,你最是体贴人,却忘了阿蝉目今是出嫁女,牌子早被收回去了。” 朱喜儿算是听出点眉目,寒栀就算要出头,手上也得有对牌。 寒家做大了家业后,寒贵坤效仿大户人家的规矩,给寒家人人刻了对牌,每块牌子刻上主人名姓。 这对牌,不仅是寒家人在外行走的倚仗,还是从香铺支取钱财的凭证。 寒栀在出嫁前,把自己对牌交还了家里。 等她入京后,寒华锦找了个借口,从寒贵坤那取走她的对牌,那之后就一直霸着。 寒栀本也要找个机会取回自己对牌,知道二叔二婶攥得紧,不会轻易松口,一开始才没提。 朱喜儿想救人要紧,要是寒华锦栽了,她手里再攥着寒栀的对牌不撒手,那是得不偿失。 她改换了脸色,说:“我当是什么大事呢,这对牌在我们那放着也是放着,还你便是了,你可快些去衙门,再不能耽搁了!” 由此,寒栀的对牌兜兜转转,回到她手里。 她倒也没打诳语,回房中更衣,又命人去打听各家的情况。 没一会儿就有消息回来,说是不单是寒栀二叔一人,各家去衙门拜会的人都没回去。 寒栀心里有了底,带上伴月前去衙门,留芳尘在家里应变。 一路上,伴月埋怨:“姑娘,二老爷出了事又让你忙活,也不怕姑娘面皮薄,真不知把姑娘当什么了!” 寒栀轻抬眉,笑了一下:“你是在京师见过大阵仗的,还怕这点事么。” 伴月吐吐舌头,她五岁进寒家,至今十一年,原先以为寒家已贵不可言,到了京师才知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寒栀也知道,寒家比不得钟鸣鼎食之家的底蕴,那些贵族人家中,有飞扬跋扈、吃祖宗老本者,也有运筹帷幄、才思过人者。 符聿显然是后者,他拘着那么多商人,应不为一时意气,可能是新官上任第一把火。 可见,此人虽有心气,但并非眼高于顶,倒愿与商人周旋。 ** 却说回这日早些时候,寒华锦同一众商贾穿戴得极为体面,汇合于衙门口,好不热闹。 几乎所有人家都额外带了一个人,这是把见新知府的机会折成钱,卖出去了。 这桩买卖紧俏得很,寒家明面上是没卖的,背地里,寒华锦收了一个米铺商人一百两银票,把他带在身边。 众人语笑喧阗,称兄道弟的,在衙役来请时鱼贯而入。 他们被引入一处挂“两袖清风”牌匾的堂屋,屋内椅子不多,少不得谦让一番,最后还是几个大商贾振振衣摆,施施然落座。 寒华锦占了其中一席。 这时,差役来了声:“符老爷来了。” 寒华锦屁股没坐热,忙站起来,随着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射向门口——嚯,好一个英俊后生! 眼前青年方过弱冠,但观其仪态,鹄峙鸾停,观其面貌,更是颜丹鬓绿,卓尔不群。 若拿从前的老知府和他比,真真激出人心中“英雄出少年”的感慨。 本朝商人见官须下跪,就在他们要跪下之际,符聿宽和道:“不必拘礼,诸位前辈都起来吧。” 又是一番寒暄不提,这么多人在打量符聿时,他也将众人面孔纳入眼帘,其中还有一名女商人。 来者太多,符聿先捡着几个大商贾通了名姓。 到寒华锦时,符聿颔首:“寒家的香料我在江南时有所耳闻。” 寒华锦拱手:“寒家小小商户,承蒙老爷厚爱。” 符聿又问:“听说广安还有程氏香料,是哪一个?” 程家人赶忙出列行礼:“符老爷,我是。” 众人眉眼打着机锋,寒、程两家是对头,不知符聿把人叫出来做甚。 只见符聿从腰间荷包取出一小块棕红色香木,道:“看看,这是什么香。” 寒华锦双手接过它,仔细嗅闻,掰下一点品尝,自信道:“色棕红,香清幽,味清苦,这是紫藤香。” 那程家人也用一样的办法辨别,点头称是。 符聿:“既如此,荆师爷,把它拿去焚了,给屋内添点彩。”又道,“虽然你们是来领驿站的钱,但我与你们一见如故,天色尚早,吃一席权当见面礼如何。” 众人都称不敢,他们哪曾和知府大人吃过酒,就怕是先礼后兵。 只不过,他们仗着人多,又怕这时候走了错失利益,所以,等席面真摆上来时,除了个别人告辞,留下者为众。 紫藤香未经调配,香味很淡,不过须臾就被酒菜香盖住。 大家把酒言欢,好不快活,朝座上符聿敬酒,他也一概不推辞。 渐渐的,有不胜酒力者趴下了。 符聿眉眼含笑,直到喝倒最后一人,他神色仍然清明。 寒华锦醉蒙蒙的,不忘恭维:“符老爷,千杯不倒……” 符聿喝的白水,自然千杯不倒。 他让石琦把这些人拎到倒座房去,又吩咐荆嘉:“你去外面,同差役说这些人冲撞了我,被我扣下,等候处理。” 荆嘉:“是。” 广安上任知府年过花甲,精力不济,大小事都派给下面人,衙门上下成了个筛子,外人只要使钱,大小事就兜不住。 商贾有钱,也最愿意往衙门使钱。 符聿很不喜漏风的衙门,他设这一局,就是引蛇出洞,清理门户。 这一招十分奏效,得了风声,差役出去通风报信者,十之八.九,还有好几个师爷牵扯其中。 符聿翻开广安人事卷宗,从中圈出可用者。< /p>石琦给他打扇子,问:“三爷,这是第一把火吗?” 符聿扯扯自己衣襟,轻嗤:“这岭南忒热,我实想第一把火把衣服烧了。” 石琦:“哦,别烧伤了。” 荆嘉想得远,问符聿:“爷,这里和商户勾搭的人也太多了,不能一口气全裁撤了,不然没人办事。” 符聿:“不急,杀几只鸡罢了。再者,留着人还能钓鱼。” 素来是官商勾结、官匪勾结,可见这“官”之一字,人人都想摸两下,自然就脏了。 一个一个来,除了商就是匪。 荆嘉是聪明人,听出他言外之意,很是吓一跳:“我的爷,您悠着点,不能像在永丰县时随心所欲了!” 石琦和荆嘉自小随符聿读书,符聿外放做官时,他们在符家老夫人那立了“军令状”,要叫符聿全须全尾、一根头发不掉地回京师。 但在江南时,这军令状就撕毁了,他们都盼着能在岭南找补一二。 房中谈话止于外头报信:“老爷,寒家来人了。” 符聿笑道:“这第一把要烧的人来了。” 他搁下案卷往门外走去。 抵达岭南前,他从书上读到的风土人情,不及置身其中半分。 衙门的建筑以红木雕饰,施以彩绘,屋两侧砌着山形凸起的高墙,不似江南秀丽,不若北地庄严,却别有一番古朴雅致。 这么多年,流放岭南的人们还是改变了这个地方,除了这炎热的秋日。 谁能料想此时已近白露,日光毒辣地暴晒着铺着红砖的天井,人站在阴凉处的廊下,也能被烘得五脏发烫,空气黏黏糊糊的,多余穿这衣服。 他同石琦说的“烧人”,九成是玩笑,倒有一成真心,因这气候容易把人逼得操切。 他忍着没再扯衣襟,缓步走到廊下,迎面却是一阵盈盈穿堂风。 入目一个女人款款步入天井。 她将帷帽两侧帷帘高挂于帽檐,露出一张白皙玉面,眉眼低垂,唇微抿,线条清寒,恍若藏在山中的晶莹雪莲。 一刹那,天井中的日光变得剔透,她行走间浮动的纱衣大袖,也似那小石潭里的鱼尾,空游无所依的清静。 符聿眼眸轻轻一动。 说不清楚是什么沁进了心里,他静了下来。 寒栀也见到廊下穿绯红官服、戴乌纱帽的男人,与那夜问话的男人对上了,他果然就是符聿。 今日阳光明媚,他眉眼愈发清晰,一双桃花眼偏是清正的,仪表堂堂,唇角衔着温润的笑,当得起“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她只看了一眼,不好多打量,便要行跪拜礼。 男人道:“不必跪,你且起。” 寒栀又摘下帷帽,又福身:“民妇寒氏,拜见大人。” 她褪下帷帽,露出挽着的?髻,此是已婚妇人发髻。 符聿蹙起眉头,不知为何,心仿佛又被热意蚀了一下,说不出的烦躁卷土重来。 寒栀敏锐察觉到他的不悦,将头低了低,说:“此地不比京师,女人代家人行走,望知府老爷不介怀。” 须臾,符聿说:“巾帼不让须眉,自不介意。” 5.第五章 ** 寒栀刚前往衙门,赵莲双差人速速去寻寒贵坤,又嘱咐李妈妈:“你叫几人在门口盯着,别错过消息。” 李妈妈“诶”了一声,又说:“还是冒险了,不该让姑奶奶去的。” 赵莲双道:“不能这么关着她。她能当事。” 这阵子,她听芳尘讲述,在京师时,寒栀是不能轻易出门的,那侯门深深,婆母时不时立规矩,妯娌没有一个好相处的。 纵然她出门,也是和那些个贵妇吃茶看戏、摸牌捶丸、插花逗猫,一身本领施展不开。 这些,寒栀从未和自己说过,送回岭南的三封信里,她只管报喜不报忧。 直到收到那封她南下前发出的信,赵莲双才觉出后怕,她的女儿嫁得太远了,就算受了委屈,写信也无济于事。 那日清晨,她乍见女儿,只觉十八岁的大姑娘又高了些,气质清冷如常,话也不多,但似乎哪里不一样了。 以前二房霸着大房的好处,寒栀是怠懒应对的,近日,她同赵莲双提出要看二房从公中取的账。 朱喜儿要让她卖苦力,她也借机要回对牌。 赵莲双本想怎么替寒栀要对牌,倒不必再发挥。 既然女儿有意,她自会倾力助之。 这时,前面盯着的人回了话,说寒贵坤回来了,赵莲双动身前往大门,但见寒贵坤带着刘子祥、赵少仁几人往堂屋去。 赵莲双在廊下叫寒贵坤:“当家的,阿蝉去了官府。” 寒贵坤摘帽擦汗,和刘、赵二人说话,这批香料出了点事,他急着处理。 还是赵少仁提了一句:“姐夫,我姐叫你,好像是栀姐儿的事。” 寒贵坤不满:“能有什么事。少仁,那苏合国人不好弄……” 赵莲双不得已,抬声说:“你弟被押着了!” 寒贵坤这才一顿,过问:“华锦办事牢靠,怎么会被押住了?” 赵莲双:“阿蝉去找人了。” 听说寒栀去了,寒贵坤没那么紧张,盘算手头的关系,叫人:“杨大,你去支一百两银子,咱们去同知老爷府上探探风气。” 他欲要出门,一顶小轿缓缓朝家里来,寒栀没在轿上,和伴月步于轿子一侧。 寒贵坤:“你二叔呢?” 寒栀指了指轿子。 原来众商贾吃醉了,符聿没有为难他们,只要各家有人上衙门找,他就让人领走,倒是闹了个误会,虚惊一场。 朱喜儿也跑过来,看旁人扶着寒华锦,上前打他:“你吓死我了!吃酒吃不死你!” 寒华锦:“哎哟,痛,痛。” 这一幕倒叫人好笑,寒贵坤彻底放下心,自与刘子祥、赵少仁谈香料事宜。 却说这日寒华锦将近酉时才醒了酒。 周氏心疼得紧,自己下厨熬了一碗醒酒汤,吩咐朱喜儿盯着他吃下去。 朱喜儿一边弄着调羹,一边说:“不止你吃醉了,何家、冯家没一个落下的,你们怎么也没防着,都能醉成这样?” 寒华锦揉额头,说:“你懂什么,那是辽东来的烧刀子,一口下去,冯老三都懵了。” 朱喜儿心下估算,吃惊道:“那可是五千里外才有的酒,带来这边可不容易。符知府真是怪人,拿这酒请你们,就这么亲近咱们?” 寒华锦道:“谁知道呢。” 士农工商,商为最末,历来新知府上任,必得先去府学、书院细谈治学,着实没有谁一上来就和商人吃“一见如故”酒。 寒华锦吞下一碗醒酒汤,缓过神,又问:“对了,我怎么回来的?” 朱喜儿:“家里的好姑奶奶接你的。她心眼小,非要我还了对牌才去的。” 寒华锦骤地起身,道:“你把对牌给栀姐儿了?” 朱喜儿不解,说:“这怎么了,对牌本就是她的嘛,不是这次还,也是以后还。” 寒华锦起得急,扶了下床柱,又用力拍了一下:“啧,你怎么不问问我,这对牌不该还给她的!” 朱喜儿也不开心了:“当时金庆兄弟说得那般严重,好像你要被推出去斩头了似的,我这不也是为了你好。” 金庆就是来报信的差役,因他性子爽阔,广交各路人士,寒华锦和他很是合得来。 寒华锦穿鞋:“罢了罢了。” 朱喜儿:“你去哪?” 寒华锦:“我去找金庆说个事,晚上我在外面吃。” * 寒栀从衙门接回二叔,也拿回了在广安驿被昧下的钱。 当时她、芳尘和伴月宿住广安驿,镖头等人拿了她给的钱但没住里头,所以她们从衙门取回了九两银子。 芳尘掂量着那钱,说:“原是我错怪这位知府了。” 伴月道:“你是没瞧见,符知府没有半点架子,多得是读了几本臭书就眼高于顶的男人,倒少见这般品格的。” 芳尘:“真和传闻中一样?那咱们家不是好过许多了?” 她二人聊得火热,寒栀没掺和,只打开黄铜香炉,挽袖用匙箸拨弄香灰,有些漫不经心。 芳尘便问:“姑娘,怎么了?” 寒栀回过神,道:“没什么,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 伴月细数:“二老爷回来了,对牌拿回来了,喏,被广安驿骗的钱也拿回来了,哪里不对呢?” 寒栀抬手止住她们说话,兀自回忆今日见符聿的种种细节。 她再看炉中香灰,忽的反应过来,叫伴月从博古架取来一只盒子,盒内有好几个隔层,寒栀打开其中一个,拿出一块香料。 芳尘问:“姑娘拿紫藤香做什么?” 寒栀捻着紫藤香嗅闻片刻,低声道:“没错了,符知府身上沾的紫藤香气,是赝品。” ** 符聿手上捻着一块“紫藤香”。 他垂眸将它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他并非内行,若非事先知道它来路不正,也是看不出它的端倪的。 但他找的不少制香匠,都和寒华锦、程家人一样,只把它认作紫藤香。 衙门的堂屋内,底下一片死寂,所有差役都 跪在地上,垂首不敢动作。 荆嘉面沉如墨:“你们这些听差的,在广安也算有头有脸,府衙是短了你们俸禄,还是苛待了你们,一条心向着外人通风报信?” 差役们不敢答话。 荆嘉又说:“哦,想来是看我家大人年青,却忘了整个府衙里,大人要想革办了你们,一句话足矣!” 以金庆为首的几人忙膝行一步,道:“小的们不敢!” 其余人照办,磕头称有罪。 符聿见火候差不多了,放下手里的赝品紫藤香,道:“行了,把人都办了,这衙门我使唤谁?” 荆嘉:“凭街上拉来的一个,都是要比眼前的好使的。” 差役们又求恕罪。 这一回,荆嘉唱白脸,驱逐了几个与商贾牵扯最多的差役。 其余差役如金庆等人,虽私下有埋怨,更多庆幸自己保下差事,也因被结结实实唬了一通,再不敢乱传话。 那些商贾一个个酒醒后,得知衙门的熟人一下走了五人,也知符聿敲打之意,暂不敢再往衙门使钱。 这日后,府衙不说铁板一块,终于没那么漏风了。 不过符聿对幕僚就没那么宽容。 广安府府衙有五位师爷,他们本该跟着知府走,但老知府是致仕,带不走他们,他们宁可留在广安当差。 经过符聿观察,这五人里,除去那好逸恶劳、贪墨败度者,只一人能用。 这人姓杜名哲,字存明,年四十,生得清瘦,一把胡子零零碎碎的,神态虽有些颓靡,但不与人勾结,办事也牢靠。 遣散了四位师爷后,符聿对他说:“你自去寻几个帮手,归你管。” 杜存明拱手:“遵大人的令。” 符聿见自己重用他,他也宠辱不惊,甚是满意,却不想杜存明这人有点说法。 杜存明自从当了师爷,跟着的官老爷总是出各种事,一不留神,他送走了五位官员,人送绰号“宋(送)大人”。 他自己也叹邪门,请个半仙扶乩,这才到了岭南,拿着推介信进了府衙当书启师爷。 然而,老知府熬不住了,杜存明又送了一回大人。 见符聿这般年轻,杜存明就怕自己又要当“宋大人”,到时候没一个官老爷敢用自己。 于是,他将符聿交代的每件事都当最后一件事来办,自然稳妥异常。 他正要退下,符聿瞥见桌上的香料,叫住他:“还有一事,你去打听广安还有哪个手艺超凡的制香匠。” 杜存明:“大人或许不知,寒家乃广安最大的香商,往那处寻制香匠,不会出错。” 提到寒家,符聿眉头一动,眼前划过一道倩影。 寒栀的声音如山泉淙淙拂过青苔石,清澈而冷冽,她一开口,符聿自也认出她就是在广安驿的女人。 他手指撑了下太阳穴,按下过分活泼的思绪。 又想,他已拿香试过寒家人,寒家人就算了。 但听杜存明说:“寒家有位姑奶奶,是岭南数一数二的制香匠。” 6.第六章 凌晨一场骤雨,小院里湿漉漉的,日头从厚重云层后渗出光来,甚是闷湿。 寒栀不用头油,将一把乌发盘到头顶,用发带草草绑好,只穿一件少女时候的桃红汗衫,纳得一丝凉。 刚摆上小火煨的南瓜米粥、蒸鱼皮饺,赵莲双和李妈妈过来了。 赵莲双也还没吃,寒栀让了个位置,令芳尘添碗筷,又问李妈妈要不要吃。 李妈妈被唬了一跳,说:“姑奶奶身份不一样,我们哪能同桌。” 赵莲双和寒栀说:“不用管她,她回去也有吃的。” 寒栀笑问:“阿娘有什么事?” 赵莲双让李妈妈拿出个包裹。 李妈妈说:“这会子离转寒还好久呢,姑奶奶出嫁前的衣裳旧了,也没从京师带多少衣裳回来,大娘子就找冯家织坊做了点衣裳。” 包裹里一共四套绉纱、四套杭绸的大衫和裙子,另搭配的香囊、褡裢、云肩好几件。 寒栀拿起来和自己比了一下,很是合适。 还有个更小的包袱,就放了小衣、抹胸、月事带等贴身之物。 这些是赵莲双亲手做的,她总觉得贴身衣裳得自己做,穿着才放心。 寒栀令伴月妥当收好,道了谢,赵莲双:“你看看还缺什么。” 寒栀:“已经不缺了。” 顿了顿,她又说:“对了,芳尘几个的衣裳也旧了,我本要出去外面找人做的。” 李妈妈“哎哟”两声,说:“姑奶奶这般见外,哪用找外面人做,等会儿老仆给她们量一下。” 又对芳尘、伴月说:“你们只管说要什么料子样式的,家里哪能短了副小姐们的。” 惹得姑娘们娇笑不断。 用过饭,赵莲双留下李妈妈先走了。 芳尘捏住量尺,朝李妈妈打听:“听说从苏合国来的香料出事了?好妈妈,跟我们说说什么事吧!” 李妈妈看了眼寒栀,见她没有阻拦,就说:“是出了点事,娘子为这事忙着呢。走陆路就是麻烦,都怪这破海禁……” 大燕自太.祖起实行海禁,到世祖时,开放官船纳贡,却依然严禁民船行动。 历经几代,海禁政策越发收紧,已令东南沿海喘不过气,重典之下,物极必反,海上走私也越发猖狂。 寒贵坤初初把生意摊大时,就曾靠海运走私香料。 不过在寒家攒下财富后,寒贵坤谨慎起来,宁愿走费劲的陆路,再不敢碰海运。 这次寒家采买的苏合香,是打算制成香膏,以配置其他香品,但它品质不好,寒家的其他香品受到连累,已是一层损失。 那苏荷国商人以次充好,却反咬一口,说是走陆路耗时太长,以至于香料霉变,以此讹寒家,想给寒家造成又一层损失。 伴月听得跺脚:“这些西域佬,奸诈得紧!” 李妈妈:“咱们当家的哪是任人拿捏的,目今告到府衙,就等着瞧吧。” 芳尘说:“也不知官府怎么判。” 李妈妈:“那还能判我们家过错不成?我读书少,姑奶奶一定知道,这官司咱们不会输吧?” 寒栀盖上账册,想了想大燕律,说:“如果是燕人与燕人,自然是我们赢。” 李妈妈喜笑颜开:“那就好,不枉老爷往同知那使力了。” 此事暂且揭过,寒栀想起什么,问李妈妈:“阿循是不是也有新衣?” 李妈妈:“有,我等等就送去书院。” 寒栀:“我去送吧。” 岭南书院地处广安下辖虞县,一个月也就休息两日,寒循上回请了假,这个月已经没假了,得等下个月才能休息。 除了新做的衣裳,要带给寒循的还有一些酱菜、腊肉、鲜果蔬。 东西多了,寒栀让家丁增瑞套好马车,省得费力扛。 那马车离开寒家,没多久,有几人骑马悄悄跟了上去,为首正是府衙衙差金庆,寒华锦的好兄弟。 其中一人同金庆说:“金大哥,那寒家娘们好像不是去香铺。” 金庆不放心,又跟了几里路,直到虞县,才勒马止步。 他记得寒循在岭南书院读书,寒栀只是去看望弟弟的,是自己多心了。 那日,寒华锦来跟金庆说,寒栀的对牌被她拿回去后,金庆有些不安。 寒家对牌堪称行走的金子,金庆得知寒华锦手里有出嫁侄女的对牌后,以做生意的名义,同寒华锦借对牌,并允诺给分成。 寒华锦很是义气,把对牌给他后就没过问。 未料金庆险些亏了个大的,用了一些办法,好险平了账,但还是有后患。 寒华锦本打算找个借口销毁寒栀对牌,未料一次酒醉,这对牌稀里糊涂就还回去了。 他其他人不怕,就怕大嫂拿着对牌去查。 金庆问他:“那要是你侄女儿去查呢?” 寒华锦:“栀姐儿自小话少,做事只求稳,没什么好担心的。” 虽然他这般知会,金庆还是暗中跟踪了寒栀一阵子。 这次从虞县回来,金庆解除了警惕,对自家兄弟说:“香铺那边,还是让兄弟们盯着点,当心赵氏和赵少仁。” ** 虞县有座虞山,岭南书院坐落于虞山脚下,依山傍水,鸟语花香,偶尔还能闻得山中阵阵猿啼。 烈日下的山道,虞县杨知县、县丞以及书院学正、教授,艰难地扶着膝盖往山上蹬。 走在最前头的是符聿。 青年人身姿挺拔,气度罕见,非诗书世家养不出的矜贵,论理并非武夫,但他提着衣摆爬山,动作轻快,半分不见狼狈。 他还气不带喘,对身后几人说:“听说虞山景致不错。待我老时,定要枕山栖谷,不枉这一遭。” 众人欲哭无泪,这说的什么话,他们累得想就地躺下“枕山”了! 岭南书院李学正扯住杨知县的袖子,用气音说:“杨大人,符知府不是才从东江书院那边过来吗?怎么半点不见乏?” 杨知县喘得说不出话,摆摆手。 广安共两所书院驰名岭南,即为府学东江书院,与县学岭南书院。 前不久,书院的学正、教授不理俗务,心性清高,乍然知晓符知府竟先接见商贾,纷纷表示不满。 兼之听说符聿在江南官场的传闻,他们心存芥蒂,有些激进的,甚至想告向岭南巡抚。 今日符聿来岭南书院,这些人也准备了一箩筐话,什么“商人唯利是图乃国之祸根”“学者非必为仕,而仕者必为学”等,可都没来得及说,就被符聿拉来爬山。 偏生符聿还说:“诸位拘于案牍,忘了人本生于天地间,应当常动、多动。” “我今日去东江书院,办了一场小蹴鞠赛,教授们皆朝气蓬勃,行动昂扬。我素闻岭南书院排东江书院后面,看来也是有缘故的啊。” 就最后一句,令几个想放弃的教授紧咬牙关,怎么也不肯下山了。 他们不想屈居东江书院之下! 终于,一行人一个扶着一个,喘得找不着东南西北,登上山顶。 一旁,石琦给符聿地上水囊,符聿挡了一下,不 喝。 他踩踩脚下石头,语气温和,道:“这也叫‘山’?” 石琦:“像个土坡,没两步就上来了。” 学正几人额角青筋跳了跳。 符聿俯瞰向不远处,正是岭南书院,整间书院略显狭小,占地远不如东江书院。 他指着一处,问学正:“李学正,那儿是不是书院的书阁?” 李学正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正是,大人好目力。” 书阁正面尚可,但背面年久失修,墙体黝黑,屋顶瓦片脱落些许,十分萧索。 其实平日里,这书阁总是掉瓦片,怪埋汰的,是因为知府要视察岭南书院,李学正匆忙发动学生洒扫了书阁正面,以迎接知府。 未料在虞山上,书院什么都露出来了。 李学正担心符聿斥责自己管理书院不力,却听符聿说:“岭南多雨,这书阁也该正经修补了。” 李学正:“下官明白,只是束脩未必能覆盖……” 符聿说:“钱从衙门出。” 李学正如被天上的馅饼砸到,晕晕乎乎的:“啊?” 其余几个教授大喜过望,催着李学正:“学正老爷,还不快谢过知府大人?” 李学正方游魂归体般,哆嗦着嘴唇,说:“下官多谢符大人,多谢!这实在是……” 一旁,杨知县适时提醒符聿:“符大人,历来官学修缮,都是官学自己负责,恐怕,衙门匀不出这些钱。” 李学正心底里一凉。 符聿却笑得云淡风轻,道:“无妨,杨知县,这钱不是虞县出,是府衙出。” 杨知县:“这……” 李学正又慌忙拱手作揖,感恩戴德。 符聿虚扶一把,道:“岭南人杰地灵,你们只管好生培养栋梁。旁的事,我既然成了一府长官,自不会袖手旁观。” 李学正几人一听这话,眼圈都红了。 其实,历任知府也不是没有说过好听的话,但说归说,没钱就是没钱,哪像这位知府,上来就拨款的。 他们心情无以言表,早也不怨符聿先接见商贾,甚至一点也不累了。 旁边的杨知县瞧得分明,这不就是“打个巴掌给个甜枣”?办法简单却行之有效,看来,符知府是不会被这群儒生告到巡抚大人那去了。 只有一点,广安府衙哪有余钱拨给书院修书阁? 杨知县又想起江南官场的传闻,说是符聿自掏腰包“买”政绩,难道符知府真要自己出这笔钱?这得要多少钱啊? 想着,他脸上多了几分凝重。 符聿见他们又累又感动,怕自己再多说几句话,把他们乐厥过去,遂收声,兀自欣赏满眼的郁郁葱葱。 当他的目光逡巡岭南书院东门时,倏然停住。 天光倾泄之下,一道倩影微微低头,同一个少年说话,少年不知道说到什么激动的事,手舞足蹈的。 女人则侧首,似乎是笑了一下,露出的一小截脖颈,仿佛一块晶莹清透的羊脂玉。 符聿眯起眼睛看了会儿。 石琦正向往着远处猿啼,见符聿不动,便问:“三爷,你在看什么?” 符聿:“看有人在笑。” 石琦跟随他目光眺望过去,也发觉那几道人影,又眼熟其中一个女子侧影,好似是寒家的姑奶奶。 他揉揉眼睛,说:“三爷,你千里眼啊,这都能看清?” 符聿:“看不清。” 石琦:“……” 符聿理顺了袖口褶皱,道:“所以我打算近点看,走吧。” 7.第七章 虞山本偏僻,因岭南书院搬迁至此,才渐渐有了人气,不过道路整体还是荒着。 马车颠簸了一路,寒栀下车前,骨头差点散架了。 芳尘替寒栀捶捶胳膊,说:“再有下回,宁可走着来。” 寒栀说:“走也累,要能飞就好了。” 书院正门外平坦开阔,两侧栽种高大的榕树,繁枝茂叶撑开树荫,歇着好几匹马,还有府衙衙役守着。 增瑞去问了声,回来说:“姑奶奶,今日不巧,知府大人造访岭南书院,循少爷许是一时出不来。” 寒栀:“不着急,咱们挪去东门等吧。” 芳尘取来一柄蒲扇扇风,寒栀把《古来诸香之事》摊在膝头,两人凑一起看书,消磨时间,又觉惬意。 这般等到日晡,东门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寒循小跑出来,脸颊红扑扑的,道:“阿姊!你怎么也不早点找我,是不是等很久了?” 寒栀笑说:“也没多久。” 寒循难掩激动:“你知道么,符大人今日来了书院,我们有幸受他指点!” 实则符聿见学生的时间很短,所谓指点,不过一些勉励之语,笼统而不出错。 但对其崇拜者来说,他几句话够他们细细嚼上几日,反复回味。 寒栀问:“符知府还没走,你怎么出来了?” 寒循往旁边小山一指,道:“符知府说教授们案牍劳形,须得多动,请他们爬虞山去了。喏,那几人好似就是他们!” 山上果真除了树影,还有扶着树的人影。 寒栀想,这个气候爬山,真不是折磨人么? 掠过符聿这个话题,寒栀拿出捎带的东西给寒循:“衣衫要勤洗勤换,不得偷懒,这天气一天不洗,人也就臭了。” 寒循:“自然自然。” “酱菜和肉,你拿去饭堂请师傅们加你伙食里。水果不好久放,回去就分给柴川和同窗。” 寒循一一答应:“我知道的。” 等寒栀给完东西,轮到寒循,他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给她,说:“阿姊,里面是柴川和我琢磨的新香方。” 柴川是寒家的一个小工,和寒循同岁,赵莲双看他聪明伶俐,人又上进,征询他的意见后,送他进岭南书院,陪寒循读书。 用京师那边的说辞,柴川算是寒循的伴读。 这孩子因于制香上有天赋,读书闲暇之际,就同寒循琢磨香方,偶有所得,便记成香方。 寒栀打开信封看了看,道:“难为你们想着家里。” 寒循喜滋滋的:“还是阿姊好,这香方要是给阿娘阿爹,定要念叨我没在好好读书,还要连累柴川。” 寒栀笑说:“我知道你们有分寸,为这页香方,不会拖累功课。” 寒循:“那是。虽然我读书是不如大哥、三哥,但大哥、三哥不也不如符知府?” 芳尘插了一句:“要是人人读书都是符知府,那还了得了!” 提到符聿,寒循又来了兴,说:“我瞧符知府和大哥一般年纪似的,真是人各有造化。” 芳尘:“循少爷年纪小小,‘造化’这词也搬出来了。” 寒栀摇头轻笑。 又想她自己也是“造化弄人”,摸到放在腰间荷包里的对牌,沉思片刻。 日头渐晚,寒栀不好再留,寒循好是不舍,请寒栀得空多来书院找自己,姐弟彼此告辞。 上了马车,左右没有外人,芳尘低声问:“姑娘,对牌的事,真不请托循少爷和柴川吗?” 寒栀摩挲着对牌:“还是再看看。” 她翻阅的账册,乍一看并没有问题,二房也确实用了她的对牌,收支记得明明白白的。 也因为他们清楚地记下自己用过寒栀的对牌,显得坦坦荡荡,以至于赵莲双都没怀疑过什么。 不过,二叔千算万算,没算到寒栀在衙门也有熟人。 前不久,那熟人提醒寒栀,金庆调动了几个兄弟跟踪她,还让人暗中盯着赵莲双和赵少仁。 金庆是寒华锦的兄弟,黑白都沾点关系,可见此事并不简单。 她不想把危险引给母舅,本打算出其不意,托寒循、柴川去查,临了,她也不愿寒循被牵绊。 寒循性子跳脱,不擅长隐忍,若一个不慎捅出去,他反而会被二叔拿捏。 芳尘说:“还是得找个可靠的人来帮忙。” 寒栀脑海里闪过几个人名,又一个个被她划掉。 突然,马车狠狠颠簸一下,寒栀好险没撞到车壁,芳尘等车稳下来,掀帘骂增瑞:“干什么呢,你怎么驾车的,驾到沟里头了?” 增瑞讪讪:“姑奶奶,车轮卡到石头了。” 这一路多山石,增瑞是个新手,轮毂因卡住石头坏了,他还不会修,不得已,他们滞留虞山。 芳尘嘀咕:“人一倒霉起来,喝水都塞牙缝。” 寒栀正好吃了口水,赶紧“咕咚”咽下。 幸而她没倒霉到底,彼时,她点了两人先回寒家报信,领着众人躲在树荫下避暑,路上正好悠悠行来一队人马。 芳尘眯起眼睛打量:“嚯,姑娘快看,前面那人好俊……等等,那好像是符知府?” 符聿以网巾箍着头发,戴竹编大檐帽,一身月白底杭绸直裰,腰带悬一块青玉坠,摇摇晃晃,俊逸清爽。 他勒马停下,先看了眼马车,又偏过头看寒栀,帽檐阴影沿着他优越的鼻梁线,勾出未语先笑的桃花眼。 寒栀见过礼,吩咐增瑞:“把车挪到一旁,莫要拦着符大人。” 符聿道:“不用,我这儿有会修车的。石琦,去看看吧。” 石琦朝寒栀几人抱拳,捋起衣袖蹲身修轮毂。 寒栀本想客气推脱两句,但人家都动作起来了,她便闭了嘴。 符聿也走到树荫下,他摘下帽子,搁胸前慢慢扇动微风。 虫鸣细碎,日光斑驳,一缕淡淡的草木冷香,融合在空气里,清澈得像是一泓活泉,叮叮咚咚流在两人之间。 符聿双眼正视前方,忽的问:“听闻你夫家在京师,是哪家?” 寒栀:“永宁侯府。” 符聿:“冯章?” 寒栀:“是。” 外人要恭敬叫一声冯二爷的,他却直呼其大名,或许是他的语气平和,并不叫人感觉冒犯。 符聿又问:“那天你二叔醉得不轻,回去后还好吧?” 寒栀:“还好。” 这一问一答的,她察觉出他是在和她攀 谈,犹疑须臾,遂主动开口:“修车的事,多谢符大人,来日寒家定登门致谢。” 符聿笑了,说:“不必来日,我有一事要请你帮忙。” 寒栀示意芳尘带人避开。 符聿取出一块香木:“你看看这香。” 香木一到寒栀手里,她就察觉那日符聿身上的香气,和这块香木同源。 她轻声说:“这是假的紫藤香。但它不全是假的,一半真香,另一半是用甜头杂糅制成。” “甜头”是香行的俚语,指一些次品的香料磨碎后,掺杂起来次等香料。 符聿颔首,笑赞:“我问了十数制香匠,只有你认出来了。” 寒栀:“市面上紫藤香作假不多,其余人许是没料到。” 紫藤香市价起伏大,若是那等上等紫藤香木,车珠串、雕摆件、亦或者入药,便是堪比金子。 但要是寻常紫藤香木,因味道淡,作假没有赚头,甚少有人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加之这块假香还用了特殊工艺,不怪一般制香匠分辨不出来。 符聿又问:“依你看,做假香的人图什么?” 寒栀垂下长睫:“民妇不敢妄自揣测。” 历来造假之目的,不为谋财,就为害命。既然假的紫藤香不赚钱,那么,只有后者了。 她不回答,符聿也没恼,低低笑了一下,说:“广安多产香,府衙缺一位制香匠,你很合适。” 广安有一点特殊之处,因西域、交趾、天竺等地的香料多汇于此地,常有香料引发的官司,需内行人协理断案。 从前老知府在时,这“府衙制香匠”是寒、程两家加上几个小一点的香铺轮流出人,没有说固定下人选。 但看符聿想要定下自己一人,要是其他人,定是忙不迭应下,就怕符聿收回任命。 寒栀却不急,说:“只怕我的身份不方便。” 符聿知道,她顾虑的不止是商,更为女。 太.祖将“不听妇言”奉为圭臬,京师的妇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符聿自幼与自家姊妹都严格分席。 等他到了江南,方知晓这种规矩本就是手段,富人家要逼女儿听话,便搬出礼教压人,穷人家要让女儿挣钱,礼教便形同虚设。 而广安因历史缘故,有大量南北移民,自古民风开放,礼教束缚自然松弛许多。 他说:“换成几年前,见到女子行商,我亦会奇怪。但我如今不觉得了。” 寒栀一愣,下意识朝他看了一眼,触及他清隽的下颌,又似察觉不妥,匆匆撤回了目光。 比起“巾帼不让须眉”,这几句话更切实。 她搁下顾虑,又行一礼,道:“我学识浅薄,得此机遇,当效犬马之劳,不辱没大人提携之恩。” 符聿说:“不必拘于礼数,我既敬你技艺专精,便已视你为友。” 寒栀是不信这种场面话的,但也得承认,好听的话总归令人心内熨帖,有如春风拂面。 她淡淡笑了笑,称是。 但听他说:“友人自要互通姓名。我姓符名聿,字越之,你呢?” 寒栀:“民女寒氏。” 符聿抬起帽子半掩颌面,只侧眸,轻轻将她一瞥:“我是问,名字。” 8.第八章 ** 广安府官署前堂用于办公、审案,隔着一扇大门的后堂用于休憩,乃官员私用。 后堂天井中砌了一口井,此时井里的绳子悬挂一只小篮子,放着龙眼。 石琦单手拽起绳子取上湃凉的龙眼,又打了一桶水倒进铜盆,然后一手抱着一样东西进了屋内。 桌前,符聿挽袖执笔,在纸上笔走游龙。 石琦:“三爷,谁来了。” 符聿把笔轻放在白玉叶形笔掭上,自己抬手解下网巾,捧水洗手洗面,顿觉清凉。 见他一身大袖长衫,石琦热得慌,道:“洗澡水也备好了。” 符聿用手帕抹脸,说:“知道了。” 石琦:“三爷怎么不穿靸鞋和汗褂?” 符聿打量石琦,石琦就是穿着汗褂,汗褂宽大无袖,岭南的汗褂还都是袒胸的,更别说那双草编靸鞋,十分不雅观。 符聿动了动唇角:“丑。” 石琦:“哦,那你美着吧。” 荆嘉才刚回房中换了同样式的汗褂,摇着蒲扇进门,问:“东江和岭南书院怎么样?” 今日符聿是奔着折腾人去的,荆嘉自知体力不济,不敢同去,只有石琦跟去遛人了。 石琦略带嫌弃,说:“一群书生,挺好对付。” 且说今日上午,符聿到东江书院,照例接见学正与教授们,事毕,他提出办个蹴鞠会,鞠球还是就地跟学生借的。 知府大人都动身了,学正和教授哪有不陪的理儿?纷纷下场,结果是一个个累得像狗,都想咬人。 但当符聿提出增设“敬师银”时,他们的眼神立时清澈。 顾名思义,敬师银是给学正、教授的孝敬,富庶之地的书院许是瞧不上这点钱,但岭南治学水平相对低下,书院油水少,一个新设的奖赏,足够他们争了。 再加上给岭南学院拨款修书阁,书院的不忿,也是摆平了。 荆嘉以扇面拍手,说:“好,现在可比以前好办了。” 符聿又提笔写字,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三年前,符聿外放到江南时,中规中矩地先见县衙的读书人,给予重视,但后面他联合商会时,读书人也闹。 既如此,不如先见商人,再一次安抚完读书人,事半功倍。 收尾了最后几个字,符聿抬腕。 石琦和荆嘉瞧过来,纸上是广安各处关系:同知府、各县知县、乡绅、大商户、土著首领…… 彼此的线犹如蛛网,有的连通,有的打结。 石琦惊叹:“好复杂。” 荆嘉说:“尚可,都没什么公侯伯爵。”又问:“三爷,这个寒家要怎么用?” 符聿看向图纸左上角的“寒”字,笔尖回落,单独圈出这个字。 寒家,岭南富商之一,发迹于海上走私贩香,与老知府深交,老知府抹去他家走私的痕迹,既往不咎。 老知府递呈致仕表后,寒家傍上永宁侯府,这一年还算稳妥。 寒氏这一代也不是“守成之辈”,寒贵坤此人有远见,知进退,其子女于读书、经算、制香、管理上各有所长。 寒华锦风评似乎输一些,但考虑到他比长兄小十岁,也算年轻有为。 荆嘉说:“虽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但向广安人打听,无不称赞寒氏兄弟,都说寒家是‘孝悌忠信’之家。” 符聿轻轻笑了,说:“二房两个男丁在东江书院,大房的男丁却在岭南书院。” 东江书院是从前的知府重点做出的政绩,得了资源倾斜,各方面优于岭南书院,符聿当年那一科三甲同进士里,有一人出身东江书院,却无岭南书院学子。 荆嘉耸肩,说:“一场人人称道的兄友弟恭里,定有人被牺牲。” 石琦听累了,剥龙眼吃。 荆嘉眼底滑过一点谋算,说:“一个家族,往往只能从内部瓦解,利用好这一点,要收服寒家,并不难。” 符聿沉吟片刻。 荆嘉又说:“我看,三爷和那寒家姑奶奶挺有缘的,出行一次都能偶遇。” 石琦摇摇头,说:“不是偶遇,是三爷看出那小厮是新手,在石头最多的路段,专等他们撂挑子。” 荆嘉:“……” 他又问符聿:“三爷,怎么说?” 符聿只盯着那个“寒”字,又想起寒栀。 当时听到她的名字时,他便想,她合该是这个名字,栀子本就似玉攒花,洁白而清雅。 须臾,他缓声说:“不急。” * 朱喜儿这日与姊妹们抹骨牌,好几个时辰后才坐轿子回家,恰逢寒华锦的侍从出来找她,道:“奶奶可算回来了,二爷找你呢!” 朱喜儿扶扶鬓角,嗔笑:“我不在这么会儿,又急着找我。” 侍从:“是前面堂屋商议姑奶奶要去协理府衙辨香的事。” 朱喜儿先是一喜,说:“这不是好事吗?”又一怔,暗道,这等子好事,怎么就落到了寒栀头上? 再顾不得拿乔,她疾步走去堂屋。 屋内寒家人都在,寒栀坐在右边最后一把椅子,手捧茶盅,细听父母的叮嘱。 寒贵坤最近为苏合香弄得焦头烂额,好不容易有个好消息,心情十分舒畅,只觉问题也迎刃而解了。 这事已谈到末尾了,他吩咐寒栀:“栀姐儿,那苏合香案预计也要到府衙了,你得多探听。” 赵莲双给寒栀添茶,说:“拿不定主意的事,就回家问问。” 寒栀:“好。” 寒华锦见朱喜儿姗姗来迟,责备了一句:“家里一有大事,你就不见人影。” 朱喜儿:“倒是来个人和我说说是怎么个事啊。” 寒华锦:“咱们家里要出个‘制香官’了。” 府衙所需的制香匠,不算正经官职,寒栀也不需像衙役那样点卯,更没有俸禄可言,但这对商户来说,是难得的机遇。 不过冠以“制香官”,隐隐几分酸气。 寒贵坤只当成玩笑,说:“一个小小制香匠,哪里算得上官。” 寒华锦又说:“大哥,程家那几个知道我们家女眷揽走这差事,怕是不肯。” 寒贵坤:“这起子好事落到他们头上,他们哪会顾及咱们?咱不开一场宴席庆贺都算好的了!” 赵莲双提醒:“人是符知府自己定的,不好更换。” 寒华锦暗叹口气,瞧寒栀没有半分相让的意思,悻悻回了二房。 朱喜儿此时也弄明白了来龙去脉,吃惊:“她哪来的运气,广安驿偶遇符知府就算了,给弟弟送个吃穿,也遇上了符知府!” 寒华锦是有些信命的,说:“时运来了就是挡不住,我这两年就是运气不够好。” 朱喜儿:“早知如此,咱们今日就该去东江书院看阿月他们。” 寒华锦招招手,把朱喜儿叫到跟前,说:“栀姐儿不是挺好说话么,你带上阿椿,去问她,就这么说……” 寒栀回了小院,芳尘先是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姑娘,方才二爷那个表情,真是解气!” 寒栀拾帕掩唇一笑,惹得伴月追问:“怎么了怎么了?” 她们三人说了会儿话,朱喜儿就带着小女儿寒椿来访。 寒椿年纪小,家里人人都疼着她,她进门喊了声“栀姐姐”,就被伴月逗走,在凉榻上玩花绳。 朱喜儿慈爱地看着孩子,说:“咱们家女孩儿少一些,阿椿小时候可粘你了,你去京师那日,她还哭鼻子了。” 寒椿忙红着脸 反驳:“才没有呢!” 寒栀笑说:“我也舍不得妹妹。” 朱喜儿就说:“你舍不得也嫁了。等你哪日就回京师了,那个衙门的协理之事,总得有人接手吧?” 寒栀只听她分辨:“你二叔本就和衙门上下关系不错,你一个女人,到那地方给人欺负了也没人替你出头,不如让你二叔和你一起去……” 她说到激动时,手掌拍桌面,露出手腕上的金镶宝石镯,跟着“咯哒咯哒”敲桌。 寒栀指着她手腕,忽的问:“对了,二婶你这镯子是哪里来了?” 朱喜儿怔了怔,欣然一笑,这段时日她见人就没有不显摆这金镯子的,立时忘了前头还说的话,把手凑到寒栀眼帘前,说:“你二叔送的。” “这镯子要一千两银子呢,我叫他别送,他偏是不听,说要买我一个开心,你看看这不是浪费么?哎哟这么贵的镯子,我每天戴在手上,心惊肉跳的。” 伴月悄悄翻了个白眼,用嘴型说:那就别戴。 寒栀却扬唇一笑,说:“像京师时兴的款,能看看么?” 朱喜儿:“看了这镯子就没有不想细看的,你当心点啊,别磕坏了,上面的宝石叫什么,哦,‘猫眼绿’!” 说罢褪下它递给寒栀。 寒栀抚着镯子,说:“这个款式,我见过一位诰命夫人也戴过。” 朱喜儿顿时喜不自禁:“真的呀?那些一品夫人也戴?” 寒栀:“对,这本是一对两只的,那夫人戴着好看,但金子和宝石太贵,京师有匠铺就用金包银、绿松石铸了一批,想来是销往许多地方。” 朱喜儿越听越不对劲,有了些怀疑。 寒栀把镯子还给她,淡淡一笑:“二叔专门按这形制打的,有心了。” 朱喜儿捏着金镯子,忽想起那些抹牌的姊妹们,在她显摆镯子时,总打着眉眼官司…… 她意识到什么,带着寒椿匆匆告辞,一回自己屋内,她拿着剪子磨那镯子,不消片刻,外层包金破了,露出里头银质的颜色。 寒华锦进屋,问:“怎么样,她怎么说?” 朱喜儿“砰”地将镯子砸到桌上,道:“姓寒的,你耍我!” 寒华锦一看不好就要溜,朱喜儿缠住他,又打又骂:“我以为你终于对我好了一回,竟是拿假镯子骗我!” “你个黑心肝的!我都不知道别人怎么笑我,我不活了!” “……” 这事最后闹到周氏那,周氏护着寒华锦,骂了朱喜儿一通,还说要休了她尔尔。 朱喜儿气得回娘家住了几日,后面是寒贵坤带弟弟上门赔罪,送了一对足金的镯子与种种赔礼,才将弟媳请回家。 这一闹,那府衙协理的事,也再无二话。 闲话少叙,当下,小院恢复宁静。 芳尘和伴月皆是喜气洋洋,比过年还开心,直说:“还得是姑娘,几句话就把人打发走了。” 伴月说:“要是咱在侯府也这样痛快就好了。” 寒栀但笑不语。 芳尘轻咳了声,说伴月:“行了,别提过去的事了。” 芳尘陪寒栀的时间更久,自也察觉到姑娘变了。 倒也不是说姑娘和从前判若两人,她还是温文尔雅、行事周全,凡事不往心里去记恨,只是,不再懒怠应对恶意。 这更说明姑娘在侯府不是不会争,只是不想争。 想到往后要查对牌,也方便起来,芳尘又喜于今日的运气,说:“幸好姑娘和符知府有缘,咱们去给循少爷送东西也能遇上。” 寒栀说:“不是有缘,我知道符知府要去书院。” 芳尘:“啊?” 寒栀手指微蜷,撑着脸颊,笑盈盈道:“你忘了?我在衙门有熟人。” 9.第九章 杜存明感觉符知府在乱来。 他本是书启相公,负责起草书信、贺表,但他对这衙门的收支,有个基础判断。 别看岭南养出不少大户,但官僚、乡绅的地越圈越大,依大燕律他们得以免税,可谓是“越富者缴税越少”。 纵然寻常百姓、商户按律纳税,府衙经常入不敷出,还得上表京师谢罪,请求延时缴税。 这种情势符知府不是不清楚,可是,光他在两个书院提及的贴补,少说也要一千两。 就是把府衙的墙缝都抠一遍,都凑不出这部分钱啊。 杜存明很想劝一句,一张口又咽下去了,忠言逆耳,符知府年轻,心气盛,未必能听进去。 他不如少些操心,珍惜最后的师爷时光,毕竟,等符聿也走了,他满打满算送走了七位官老爷,这辈子别再想混个师爷当了。 总而言之,杜存明只管做事。 恰逢虞县杨知县前来述职,二人见面作揖,寒暄暂不赘述,杨知县道出目的:“杜师爷也知道,这两年荔枝、水稻减产,这个税,我们虞县实在缴不上来。” “可否请师爷替虞县在符老爷跟前美言两句?” 广安府下辖一州十二县,就数虞县最为偏僻,也最贫穷。 虞县底子这么薄,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两年作物减产,百姓自己也够呛,去年拖欠府衙的税款堪堪补上,今年的税,实在无望。 杜存明也为钱焦头烂额,给书院的钱都没着落,怎么敢替虞县说话? 他笑呵呵打太极:“杨大人莫急,符知府心内有数,在下到底只是从前的师爷,有些话,插不上嘴。” 杨知县探不到口风,抚须叹气。 又想起符聿在江南官场的传闻,他看屋内没别的衙役,压低声音:“说起来,你可曾听说,一些传闻?” 杜存明清清嗓音。 近来广安能称得上“传闻”的,是江南来的一句打油诗:“符郎袖中藏千金,挥手一洒万物新。” 据说符家为了给符聿铺路,豪掷千金,用钱赚政绩,好等将来符聿被调回京师后,平步青云。 不过传闻甚嚣尘上,真办过实事的人,却都不太信。 比如杜存明和杨知县,他们最清楚,若拿钱买个吆喝、走个过场就算了,要办出政绩,光靠撒钱是不能够的。 而符聿在江南的政绩,并非表面功夫,是真实可考的。 只是如今这符知府身上,似有许多谜团,惹得他们又质疑自个儿的判断,就怕是一位“儿戏知府”。 杜存明为人谨慎,从不敢明说上峰的错处,只说:“是非如何,得往后看了。” 杨知县到底没套出话,倒也作罢。 才刚送走一个杨知县,没多久,渚县知县也登门。 渚县是广安府中心,自然最为繁华富裕,广安府府衙也设在渚县。 这渚县知县练就一身滑头本领,因属地就有府衙,遇到难办的事,他自己不接,头一个丢给府衙。 最近正有一个令他头疼的案子,不是旁个,正是寒家与苏合国商人的“苏合香案”。 本来这案子很好判,西域佬做生意不老实,合该退定金赔钱。 但广安另一大香商程家从中插了一手,寒、程从发家时就是对头,程家自然支持西域佬,要逼寒家认亏。 寒家也不是吃素的,寒家的姑奶奶可还是侯府二奶奶,可程家背后的势力也不容小觑。 这也是这案子拖这么久的缘故。 渚县知县都受过孝敬,是哪方也不敢得罪,把案子上报后,脚底抹油跑了。 杜存明无法,先把案卷送到知府案头,等符聿回来,他忙也迎出去:“符大人……呃,这是?” 这日,符聿带着荆嘉几人去考察当地农桑水利,却不是空手回来的,石琦肩上扛着一把绿油油的甘蔗。 荆嘉笑说:“杜师爷,把甘蔗发给衙役吧,这大热天的,吃点清甜的。” 杜存明点来人手发甘蔗,众人收到甘蔗无人不喜。 轮到杜存明,符聿说:“你家里有三个小孩,多拿一根回去吧。” 杜存明有些惊讶,先前他是和符聿提了一嘴家里人口,未料符聿记得这么深,自己忙也作揖道谢。 既多收了一根甘蔗,杜存明在提及“苏合香案”时,除了细谈案情,还补了一句:“这是大人上任来首个案子,须得慎重。” 符聿翻着案卷,眉头轻轻一动。 除却从前积压的旧案,本案确实是首例,不知多少人盯着。 言毕,杜存明取来两块指节大小的香片,说:“左边是苏合国商人送来的货,右边是寒家声称所需的货。还请大人分辨。” 荆嘉嗤嗤一笑:“寒家和程家相斗,还斗到府衙了。” 杜存明说:“平日里都挺有分寸的,如今闹成这样,着实不算常见。” 符聿拾起香,细察片刻。 他虽不是内行,但自小生于富贵乡,见过不少好东西,亦能判断寒家给的香片更好。 荆嘉问:“府衙的制香匠是寒家人,此案涉及寒家,是否该让她避嫌?” 符聿想到什么,弯唇一笑,掷下香片:“不用,请她来分辨。” ** 寒家上下也都没想到这案子,会让寒栀去辨香。 事发突然,父亲、二叔不在家,赵莲双说:“论理,咱们家得避嫌,但知府特意找你,就怕是有什么事。” “你带上芳尘,若遇上不好决断的,往家里托个口信。” 寒栀笑道:“阿娘放心。” 赵莲双目送她不慌不忙地登轿,直到离开巷子。 李妈妈说:“娘子不是说,姑奶奶能当事,该放心让她去办么。” 赵莲双一叹:“我是放心的。但,总觉得她什么都不和我说……” 待寒家的轿子抬到府衙处,寒栀下轿,日光照着府衙耳墙与屋檐,浓浓的,热意迎面扑来,她却心口平静。 穿过天井到前堂,她和芳尘进了耳房,杜存明在整理文书。 屏退衙役,杜存明微微弯腰,小声说:“寒娘子,符大人在见知县,须得等一会儿。” 寒栀点点头:“好。” 为免引人注目,杜存明也退下。 芳尘意识到什么,向寒栀投去疑惑的眼神,得到肯定,方确信寒栀在府衙的熟人,正是杜师爷。 此事说来简单,两年前,杜存明来广安府衙谋生,不意推介信被小孩当折纸弄丢了。 他灰心丧气的,是寒栀意外得知后,暗中令人寻回推介信,他才顺利进了府衙。 后来,杜存明携家人在广安落脚,始终心怀感激,若有能帮上忙的,就绝不推脱。 也因两人不为利益往来,不说外人,就连寒家人并不知情,芳尘更是到今天才知道的。 她暗自咋舌,道:“好姑娘,也这么瞒我。” 寒栀:“本就不算稀奇事。” 起先是杜师爷找了她,言明符聿要找制 香匠,他举荐了寒栀。 既然有机会,寒栀不会推辞,选了符聿出行时,她也出行。 芳尘笑说:“嗐,我说呢。” 两人又稍等片刻,堂屋大门敞开,几个知县商议着什么,都憋着一声叹息,呼啦啦离开了府衙。 荆嘉到了耳房,唤寒栀:“寒娘子,请。” 寒栀起身,压好袖子走进堂屋。 这间公堂内立着一块八仙过海大理石屏风,左右各置数架官帽椅与桌案,案上的茶水尚未撤去。 “两袖清风”的牌匾下,符聿身着官袍,坐姿端正,伏案写着什么。 他微微凝眉时,眼眸里惯有的温润沉淀成了浓墨,眉眼线条英气分明,多了点傲气。 寒栀低头行礼:“民妇见过符大人。” 符聿搁下笔,道:“坐。” 差役迅速撤下旧茶,为两人各自换上一盏新茶,见符聿端茶,寒栀也端茶抿了一口。 这一口茶令她挑眉,竟是顾渚紫笋,茶圣陆羽批之为“茶中第一”,端的是入口鲜醇,清新的豆香后,回甘绵长。 若非去过京师,寒栀未必能认出这名茶。 她又暗暗吃惊,早知符家底蕴厚,但拿这般贡品请一个无关紧要的商户女,是否太奢靡了? 符聿不知她心中所想,只说:“我请你来,是为苏合香案。这苏合香该如何分辨好坏?” 寒栀:“需要观其貌、尝其味、焚其香……” 符聿眉梢一抬:“焚香?” 寒栀提醒:“焚香所费时间更多。” 她本意是只想通过外表、味道,说服符聿了解好坏,符聿却让差役送上两家的香片,说:“那焚香吧。” 说完,他又拿笔继续写着。 见他忙,寒栀不好再打搅,幸好她做了万全准备,示意芳尘取出从寒家捎带来的香具。 其中两只黄铜小香炉,巴掌大小,炉中已铺上细香灰。 寒栀将桌案当香台,袖口挽到小臂,用香箸铗出一片苏合香,放到研钵,磨成碎屑,再用火折子燎它。 待火渗透香片,将要燃起时,她将香片拨弄进小香炉中,埋上炉灰。 炉中青烟袅袅,似雾如云,缠绕着她的鬓发,她的发髻底堆得蓬松,压着银掠儿,上着铜绿色如意纹衫,下施缃色素面马面裙。 她也没专挑素色衣裳穿,这般颜色,她依然气质清冷,上挑的眼皮褶子,勾出不近人情的瑰丽。 察觉到什么,她眼珠子往这边一转,对上符聿的目光。 不知什么时候,他早已弃了笔,直勾勾盯着她。 四目相对,他神色坦荡,似笑非笑说:“原来是这般焚香。” 寒栀垂眸:“是。” 既然符聿已得空,寒栀将香炉递到桌上。 她解释:“苏合香芳香浓郁,西域那边也紧俏,他们会先煎一遍出水留用,再将渣滓卖到我朝,这叫‘一煎香’。” “寒家预定的是‘一煎香’,但这次,苏合国人卖给寒家的是煎过三次水的。” 每煎一次水,香味就差了三成。 芳尘也用另一只炉子焚了一片苏合香,捧着过来。 二者相比较,一煎香还有香气,苏合国来的香,是一股水底泥藻味。 符聿道:“果然以次充好,理在你们寒家这边。” 寒栀:“大人明断。” “不过,”符聿将香炉往她这边推了推,倾身看她,道,“我想判你们寒家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