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男友祂怀了我的崽[人外]》 1. 第1章 三月十五,春寒料峭,京城的夜,没有月亮。 清源环境研究院办公室的灯一盏一盏灭了,最后只剩下阮华蓁头顶那一管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一只困在灯管里的飞虫,也像她脑子里仅存的那几个还没被加班杀死掉的脑细胞。 “阮工,九点了,还不下班啊?”同事刘雯路过,手里拎着包,外套都穿好了,整个人散发着“我要逃离这个鬼地方”的快乐气息。 “马上。”阮华蓁盯着屏幕,把狗屁不通的一段文字删掉,重新打了一行没那么狗屁不通的文字。 刘雯凑过来看了一眼,同情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改论文呢?周所的?” “嗯。开题报告,今晚上要整完。”阮华蓁揉了揉眉心。 生态环境所长周炎申上清大非全日制博士这事儿,早被他本人在公司吹嘘了个遍,恨不得在脑门上贴个“准博士”三个字。但开题报告写得跟小学生日记似的,这事儿倒是没人知道。 “也就你这研究生刚毕业没几年的老实人,能接这要人命的活儿。”刘雯同情地叹息,“牛马啊!节哀。” 阮华蓁把改好的开题报告发给所长,摆手让刘雯先走,趴在桌上闭了会儿眼。 后脑勺一阵一阵地跳着疼,太阳穴像是有人在里面钉钉子。她怀疑自己感冒了,也可能是被周所长的论文气的,医学上统称为“工伤”。 手机震了一下。周所长发了个OK的手势。 阮华蓁如蒙大赦,关了电脑,拎起帆布包准备走人。 手机又震了。她以为是周所长又起了幺蛾子,拿起来一看,是她妈。 “蓁蓁,周末别忘了去见李阿姨介绍的那个男孩。计算机博士,年薪六十万,人家不嫌你年龄大,你也别那么挑,好好捯饬捯饬,别穿的学生似的。” 阮华蓁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色冲锋衣,灰扑扑的,确实像学生。不过是那种快要延毕、面如死灰的研究生。 她今年二十八岁,她妈从二十五岁开始说她“年龄大”,说了三年,越说语气越差。 不过那博士三十二岁,比她还大五岁。她妈在“年龄大”这件事上,永远拥有两套毫不冲突的评判标准。 她回了个“嗯”,一个字,表达了当代打工子女对母亲催婚的全部态度:不反抗,不配合,活着就行。 然后第二条消息来了:“你弟弟之前的英语补习班不行,眼看着高二下学期了还是不及格,他想换个好点的。现在大环境不好,你爸单位降薪,我们档发厂也没什么活……” 阮华蓁看着“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突然想起来,这个月往家转账的时间过了五天。最近公司资金紧张,工资缓发,她给忘了。 她看了眼卡里两万的余额,估算了一下房租和日用,发起了一笔五千块的转账,比平时多了两千。 转账被秒领。 “哎,你这孩子,干嘛转过来这么多!”文字秒变语音,“最近倒春寒,你弟弟感冒一周还没好,你也多注意,多吃点水果,少吃外卖。” 阮华蓁打了“好的”,发送,把手机塞进兜里。 母爱真是神奇,刚才她还是“年龄大到没人要的剩女”,现在她就成了“多吃水果的乖宝”。 出了公司大门,冷风和着细雨灌进领口,冻得她缩了一下脖子,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她裹紧外套,站在台阶上犹豫要不要打车。公司规定加班到十点之后才报销,现在九点半,差半小时。打车回家将近八十块,自己付的话,相当于白干一小时。 这个账她算得很清楚。当代打工人的基本素养:你可以拿走我的时间,但不可以拿走我的钱。 她快步往地铁站走去。 地铁上人不算少。初春天气,大家一溜的深色外套,没有什么穿搭焦虑,有的只是疲惫。 阮华蓁抓着扶手,站在中间,脑子里已经开始规划到家后的流程:洗头、吹干、躺平、睡觉。 玻璃窗上映出她的影子:高挑,瘦,全靠扶手吊着,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葱。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脸上没化妆,但五官底子好,属于那种“素颜能打但懒得打”的长相。就是有颗红痣的左眼满是血丝,眼下微微泛青,冲锋衣灰扑扑的,整个人透着一股“我缺觉、缺钱、但最缺的是下班”的气质。 她看了两秒,移开目光。 她妈说得对,她确实不会捯饬自己。但她妈不知道的是,她连捯饬的力气都没有。 “哎,你看八卦新闻了吗?”面前两个女生边刷手机边聊天,“炒cp大火的那个古偶女主陆玥,被拍到去医院探望寰宇国际老总陆有为。不是一直传她是豪门千金吗?还真被证实了。” “又一个资本家的丑孩子。内娱要完了。” “我看网友说她爸昏迷进了ICU,寰宇资产几百亿。她爸前妻还有两个儿子,都在集团里身居高位,这要是遗产大战起来,不知道多热闹。” “狗仔爆料,她还有个亲哥,叫陆珩,去年回国当分公司经理。没啥资历,估计争不过原配的儿子。” 听到陆珩的名字,阮华蓁抓着扶手的手指微顿。 “这陆珩长得挺帅啊,比他妹妹值得进娱乐圈。”女生笑着让同伴看营销号发的博文,阮华蓁低头,看到了图片上硬挺俊美的脸,端着咖啡的手上戴着衔尾蛇戒指,竟然是她失联了两个月的前男友,她惊愕的差点没拿住手机。 她和陆珩是去年爬香山时认识的。当时陆珩热射症晕倒,无呼吸无脉搏,她上去给做了心肺复苏。后来陆珩以感谢的名义约她吃饭、逛园子,一来二去就熟了。 她妈催婚催得紧,陆珩听到了,说“要不考虑一下我”。 她想:长得帅,脾气也好,话不多但情绪稳定,还喜欢逛公园看展。行吧。 就在一起了。 当时陆珩说自己在一家智慧城市公司做项目经理,家里是做生意的,中产水平,阮华蓁也没想到他竟然是寰宇集团老总的儿子。更没想到是,俩人谈了没多久他就开始冷暴力,然后断崖式分手。 她现在回想起来,觉得自己当时可能是被美色冲昏了头脑。还好删了微信后就清醒了,脑子里的水倒干净了,可以重新做人了。 “哎,你看这条!有个号称是他集团员工的人爆料,陆珩有抑郁症,一周前还出了车祸,传言是刹车系统被动了手脚。网友都在下面阴谋论说动手脚的人可能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 地铁穿过隧道,耳膜一阵嗡鸣。她揉了揉耳朵,脑袋更疼了,心想之前可没发现陆珩有抑郁症。 地铁到站了。她刷码出站,雨有下大的趋势。 加快脚步,十分钟后到了安置小区。房子有些年头了,楼层低矮、墙皮半脱、电线杂乱,墙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的小广告,像长了牛皮癣。 她租的房子在顶层六楼,小一居,没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半个月,物业说“下周修”,至今没修。 阮华蓁已经学会了在黑暗中爬楼梯。 她摸着扶手上楼,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 六楼,到了。 她掏出钥匙,然后顿住了。 有个人站在她家门口。 背靠墙壁,双手垂在身侧。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很高,肩很宽,瘦,站姿有一种奇怪的僵硬,像是刚学会站立的人形立牌。 六楼一梯三户。一户是对老夫妻,一户是带娃的年轻人,她都认识。这个小区虽老但治安还行,没出过什么事。 但大晚上门口杵着一个人,这剧本走向不太对。 “谁?”她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主要是太累了,连害怕的力气都没有。 那个人动了动,往楼梯口走来。破窗户透进来的路灯光落在他脸上。 阮华蓁看清了那张脸。 然后她的脑子空白了两秒。 陆珩。 她的前男友。 那个地铁上被人八卦的豪门富二代、那个消失了两个月、那个“断崖式分手”的男主角,正站在她家门口。 他穿着一件黑色大衣,瘦了,也更白了。月光照在他脸上,几乎能看到皮下的青色血管。像一尊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雕塑,好看是好看,就是不太像活的。 阮华蓁记得以前的陆珩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挺拔、结实,眉眼里带着一股不紧不慢的从容。现在他瘦了一大圈,下颌线更锋利了,肩膀的骨架像是撑不住大衣的重量,整个人透着一股病态的脆弱。 他看向阮华蓁的眼睛很黑,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反射着路灯光,却没有被照亮。 他看向阮华蓁的眼神很专注,一寸寸地上下描摹,似乎要把过往没见过的两个月的变化都打量清楚。就是那种眼神说不上来的奇怪,不像看前女友,倒像在看一道菜。 阮华蓁被他看得后背发凉,想起了他得了抑郁症的爆料还有车祸的事。 “陆珩?”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他动作很慢地眨了眨眼,像是不太确定面对她的时候是否该如此动作,继而张口:“蓁蓁。” 声音低沉,微哑,尾音微微上扬,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听起来很正常,不像是犯病,也不像是重伤。 但阮华蓁注意到,他的语气比以前柔和了许多。以前陆珩说话总是淡淡的,情绪稳定 得像一杯白开水。现在这声“蓁蓁”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的意味。 阮华蓁皱了皱眉。她太累了,脑子转不动,没力气深想消失了两个月的陆珩来找他干嘛。 “你找我有事?”她直接问。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她,目光再次从她的脸移到她的头发,从她的头发移到她的外套,从她的外套移到她手里攥着的钥匙,继而在她的无名指上停了一下。 “你手上……”他的声音很轻,“有血迹。” 阮华蓁低头。食指上有一小块暗红色,微疼,是刚才爬楼梯时被木刺扎的。 “小口子。”她把木刺拔了,动作干脆利落。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在她手背上停了很久,久到阮华蓁开始怀疑他分手后得了恋手癖。 然后他说:“嗯。” 就一个字。 然后他的身体晃了一下,脸色苍白而虚弱,右手扶住墙壁,左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小腹。 阮华蓁看到他肩头的衣服湿了,头发也淋了雨,整个人像一只湿哒哒的大型犬。 她想起之前在一起的时候,陆珩就有过打游戏忘了吃饭、胃疼加低血糖的黑历史。 “你没吃晚饭?”阮华蓁问。 陆珩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该说什么。然后把左手从小腹上移开,伸进大衣口袋,掏出了一叠纸。 有折痕,像是被反复攥过又展平。 他递给她。 阮华蓁没接。 “什么东西?” “你看看。”他的眼神带着一种奇怪的期冀和执拗,像一个小朋友在期末考试后把试卷递给家长,求表扬的那种。 阮华蓁心说:难道是道歉信? 虽然她打定了主意不再跟他有任何关系,但如果是迟来的道歉,她也不介意看看,就当看个乐子。 她伸手接过来。 展开。 第一行字映入眼帘。 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孕、检、报、告”四个大字,加粗,居中。 B超单、血液检查、尿液检查,每一项都盖着医院的公章,日期是前天。 患者姓名:陆珩。 性别:男。 B超影像上,有一个清晰的、月牙形的阴影。 宫腔内见妊娠囊。 阮华蓁把报告翻到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得出一个结论:早孕,约十周。 她惊讶地抬头看他,脑子像窗外哗啦啦春雨敲打过的玻璃,起了一层的脑雾。 “孕检报告?你的?” 陆珩捂着平坦的小腹,眼神漆黑而忧郁:“蓁蓁,我……有了你的孩子。”那个忧郁的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一个正常人觉得他脑子有病。 但是他的声音很安静,像是没有任何情绪的涟漪,捂着小腹手的食指一直在上面轻轻画着圈,上面的衔尾蛇戒指折射着冷冷的光,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 阮华蓁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大脑里的神经开始跳踢踏舞,太阳穴突突地,不知道是感冒加重了,还是被这句话气的。 她深吸一口气。 “陆珩,”她的声音干巴巴的,带着一种“我不生气我只是想打人”的平静,“这B超单是P的吧?你是男的,没有子宫,你怎么怀孕?” 他没回答,长长的睫毛颤了一下,根部有什么东西在反光,像是细小的、透明的水珠。 他哭了? “蓁蓁,对不起。原谅我好不好,看在我们孩子的份上?”陆珩的眼眶泛红,脸上却没有任何泪痕。但那层细小的、亮晶晶的东西确实存在,像是凝结在睫毛上的雨滴。 阮华蓁看着他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是在装可怜。 而且挺有杀伤力。 但她是不会被美色所动的。她已经被美色坑过一次了,同一个坑不能跳两次,这是成年人最基本的素养。 陆珩这豪门争斗失败了后的找消遣,她可懒得搭理。 “陆珩,”她一字一顿,语气无奈得像在跟一个三岁小孩解释为什么不能把手指插进插座,“分手可以,得癔症不行。且不说咱俩最多就牵过手——对,就牵过手,连嘴都没亲过——就算真有意外,也该是我揣崽。你搁这儿演哪出《男生子》呢?” “蓁蓁,你不要生气。”他语气歉疚,声音沙哑,“你还记得分手前一周,你昏迷了一整天吗?” 阮华蓁愣了一下。 没有注意到他低垂的眼睛从漆黑的琉璃珠变成了炫彩的、旋转的……裂隙。 2. 第2章 阮华蓁想起来。 确实有那么一回事。那段时间她加班加到天昏地暗,有一天在家里突然晕倒了,醒来已经是第二天。她以为是低血糖,没当回事。 从那天后,陆珩就变了。 不再主动联系她,回复她的消息拖拖拉拉,偶尔见面也是冷着一张脸。她问他“心情不好吗”,他说“没有”。约饭时问他“想吃什么?”他说“随便”。 “那天怎么了?”她压着窜起来的怒火,声音有点发紧。 他把手从小腹上移开,慢慢蹲了下来。 高大的身体撑不住的那种蹲,像一根被压弯的竹子,一节一节地往下弯。最后他整个人蜷缩在她家门口,双手抱着膝盖,额头抵在膝盖上轻轻颤抖。 那个画面怎么说呢。一米八几的大男人,缩成一只虾米,蹲在出租屋门口,活像一个被遗弃在雨夜的大型狗狗。 阮华蓁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叠报告,不知道该怎么办,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小人A:他在装可怜。 小人B:但装得确实挺可怜的。 小人A:你忘了他是怎么冷暴力的? 小人B:可他蹲在那里真的很像一只金毛啊。很可能还是得了抑郁症的金毛。 她深吸一口气:“陆珩?” “那个孩子……”他的声音闷在膝盖里,模糊不清,“真的是你的。” “什么?” “那天,你晕了之后,发生了……”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一些事。然后就有了这个孩子。”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眶更红了,可怜兮兮的,瞳孔在窗外照来的灯下闪着光,那层光是眼泪,他这次真哭了! “蓁蓁,”他说,“我没有人可以找了。” 阮华蓁的心揪了一下。 她想起了陆珩的家庭:小三上位的母亲,不太聪明的妹妹,重病住院的父亲,两个可能要他命的哥哥。这配置,不去拍豪门狗血剧都可惜了。 虽然她医学知识有限,但是一天就取卵让男的怀孕,她觉得目前医学上也办不到。但是,明显陆珩的精神状态不稳定。 外面雨越下越大,要是强硬地把他赶走,她真怕明天新闻头条变成《豪门富二代雨夜猝死前女友家门口》。 她可不想上热搜。 “你先进来。”她叹了口气,揉着鼓胀的太阳穴,打开了门。 他怔愣地望着她,从地上站起来,有些欣喜地红着脸眨巴掉眼里的泪珠,一只手拿起一旁的一个纸袋,一只手护着小腹进了门。 经过阮华蓁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一种潮湿的、带点清甜的气息,像暴雨后的青草地,不像他惯用的香水。以前陆珩身上的味道是淡淡的木质香,沉稳、干净。现在这个味道……说不上来,有点陌生。 阮华蓁在门口站了三秒钟,关上门,跟进去了。 客厅很小,十五平米,桌上堆着图纸和资料书。沙发略旧,上面搭着换下来没有来得及洗的薄羽绒服,窗边置物架上种着几盆绿萝,生机勃勃。旁边是晾衣架,凌乱地挂着晾洗的外套和……内衣。 “最近太忙了。”不算太乱,也不算多整洁,阮华蓁尴尬地把羽绒服扔脏衣篓里,收起内衣,示意他坐沙发上。 陆珩收回环视的目光,将手里的纸袋放在桌上,矮身坐下来,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第一次来别人家做客的小学生。 阮华蓁去厨房烧热水,顺手把没洗的锅碗刷干净,有点后悔让人进来了。 这都十点多了,她这就一个卧室,难道让陆珩睡沙发?她记得旁边几百米有快捷酒店,不知道陆珩愿不愿去那? 咕噜噜的水声停了,阮华臻拿出橱柜里没有用过的陶瓷水杯,白柚上浮雕着一只黑猫,猫咪长长的尾巴被做成了把手,有种粗糙的美。这是来人确定关系不久后去手作坊一起做的情侣杯,另外一只黑釉白猫的杯子在陆珩那里。 她倒了杯热水,往里放了一包姜糖。之前她大姨妈来时总是痛,陆珩给她买了好多包。没想到现在让他本人喝上了。 命运啊,就是这么一个爱开玩笑的小东西。 “说吧。”她把水递给他,自己吞了一粒感冒药,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双手抱胸,“从头说。”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那天我来找你,你眼神发直地开门,我刚踏进来,你就晕倒了。我伸手抱你时,戒指划伤了你的手,沾上了你的血。” “我的血?” 阮华蓁看向他食指上的衔尾蛇戒指,上面确实有点暗红的东西,她也记得当时晕倒后醒来,手上有个口子,但是完全不记得陆珩那天有找过她,更别说她给对方开门。 “对,那滴血发着光进入了我的肚子。回去我就开始腹痛,然后就是总觉得肚子里面有东西。十天后查出有了孩子,你看到的这份是例行的产检。” 阮华臻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她忍不住生气:“陆珩,你是不是在跟我讲《聊斋》?” 他没回答,只是抬起眼睛看着她。那双黑得不像话的眼睛里,倒映着她“你是不是有病”的脸。 “你可以不信我。”他说,“但孩子是真的。等孩子生下来,你可以做亲子鉴定。” 阮华蓁盯着他,试图从那张苍白英俊的脸上找到表演的痕迹。 但她没找到。 他坐在那安静、真诚地在讲故事,一个他本人深信不疑的故事。 “你是不是有抑郁症?”她脱口而出。 他很慢地眨了一下眼,像在走廊时一样。 “我没有。”他微微勾唇,“蓁蓁,你觉得我不正常?” 阮华蓁被问住了。现在这个陆珩,像是被人打碎又重新粘起来的,每一条裂缝里都透着“别不要我”的气息。以前的陆珩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说话简短直接,情绪稳定得像一块石头,从不会这样小心翼翼地看人脸色。 估计真的是被豪门狗血争斗给搞抑郁了。还不愿意承认的那种。 “那你来找我,到底想干什么?”阮华蓁看了一眼手机,快十一点多了,明天还要上班,她只想赶紧结束这场荒诞剧。 “孩子不能没有完整的家。”陆珩起身,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红丝绒盒子,打开,拿出一枚鸽子蛋大小的钻戒,单膝跪了下来,“我也发现自己是真的喜欢你。我们结婚吧!” 阮华蓁被这突如其来的偶像剧剧情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背摔过去。 跳过求复合、跳过谈恋爱、直接求婚?! 这是什么魔幻现实主义? “你起来!”她赶紧拽他,感觉这一天过得真是跌宕起伏,比周所长的开题报告还离谱。 “这附近有家四星的酒店,我打车送你过去吧。” 本来犯困的眼皮此时也被吓精神了,她抓了把头发,将赶人的话说的飞快。 “对不起,当时我太害怕了才会不回你消息。”陆珩亮晶晶的黑眼珠逐渐黯淡下去,收回戒指,闷声道,“请你允许我……再次追你。” 阮华蓁听过一些分手后死缠烂打求复合的爱情故事,没想到自己的更离奇。她支支吾吾一阵子,在陆珩恳求的目光里点了点头。 这不是答应,这是缓兵之计。她一个感冒的、加班的、脑子不清醒的牛马打工人,实在没力气跟一个“怀孕的富二代前男友”在深夜十二点battle。 她打开手机叫车,陆珩亮起的眸色又沉了下去。他其实不是个情绪很外露的人,看来为了求复合也是急了。 咬着嘴唇盯着她看了几秒后,他矮身从旁边的纸袋子里拿出一个熊猫形的蛋糕,放在了茶几上。 “生日快乐,蓁蓁。” 温柔的声音与打车订单被接收的提示音重合,阮华蓁定住了。 “我们一起去逛国博时,我看到了你的身份证。”陆珩有些不好意思地将蜡烛插在蛋糕上,点燃,“我特意订了你最喜欢的大熊猫样式,让我陪你过了生日再走,好不好?” 阮华蓁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因感冒而不太透气的鼻子有点发酸。 从小到大,她没过过生日。身份证上的日子其实也不是她的生日。因为弟弟超生,她小时候被藏在姥姥家,直到读初中才回去,户口也是那时办的。爸妈只记得她生在三月,具体日子不记得了,就随便写了个十五。 她从来没跟陆珩说过这些。 但他记住了身份证上的日子。 还订了一个熊猫蛋糕。 她看着那只圆滚滚的奶油熊猫,在烛光里冲她憨厚地笑,忽然有点失神。 “许个愿望吧,蓁蓁。”陆珩轻轻扯了下她的袖子。 他的手很冷,还在微微颤抖。但声音很温柔。温柔得让人不好拒绝。 阮华蓁闭上眼,快速许了个愿,吹灭了蜡烛。 她想着陆珩可能没吃晚饭,切了一块蛋糕递给他。 “谢谢你——”她刚开口,一块奶油就抹在了她的鼻尖上。 “生日快乐,蓁蓁。”陆珩漂亮的眼睛含着点腼腆笑意。 阮华蓁愣了半秒,鬼使神差地伸手,也抹了一块奶油在他脸上。 陆珩没有躲,他就那么顶着一脸奶油,安静地、认真地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眼底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网约车订单被取消了,重新分配司机的提示音响起。 外面的雨声夹着呼啸的风打在窗户上,雨下得更大了,似乎还夹着冰雹。 “我今晚能不能住这儿?”陆珩小声说,“我睡沙发。” 阮华蓁刚和他过完生日,脸上还挂着奶油,实在不好意思再强硬赶人。 “你睡卧室,我睡沙发吧。”她叹气,忍不住又补了一句,“你可是孕夫。” 这话里讽刺的意味,她自己都听出来了。 “我睡沙发。”陆珩坚持。 吃了感冒药嗜睡,阮华蓁也不跟他客气了。走进卧室,从柜子里翻出一床被子扔给他。 陆珩接住了,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接一件来之不易的易碎品。 阮华蓁觉得今天晚上的一切都像一场荒诞的梦。 “蛋糕多吃点。”她说完,转身去洗澡了。 卫生间的门关上的那一刻—— 佐斯——不,现在是“陆珩”了——收起小心翼翼的表情,面无表情地直起腰身,放下了被子。 祂看着那扇磨砂玻璃门的眼神又冷又热切,漆黑的眼珠无声无息地变成了炫彩的旋转裂隙。 祂不饿,祂不需要食物。但她说“吃”,祂就拿起叉子吃了起来。 这是祂从陆珩的记忆里学到的规则之一:雌性人类让你吃东西的时候,你要吃。佐斯张嘴,人类的舌头变成分叉的蓝色蛇芯子,奶油沸腾般在芯子上化开,挺甜,但是不是祂想要的甜。 不过味道不错,祂把蛋糕一块块吃完,扔下叉子,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那里平坦的,没有任何隆起。但祂可以在皮下凝聚一个凸起,模拟人类孕肚的形状。祂在网上查过了,十周的孕肚,就是这个大小。微微隆起,像吃撑了一点点。 佐斯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小腹。 软软的。 满意。 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热气从门缝里飘出来,带着洗发水和沐浴露的味道,还有一丝丝极淡的、几乎不可闻的血腥气。祂闻到了让祂苏醒的那种血——沾在戒指上的、干涸的、带着那种诱人甜的血,上周雨夜里她摔倒时磕破膝盖后流出的血。比奶油甜美千万倍! 蛇一样的芯子倏忽间变成无数细如丝的蓝色触手,贪婪地追逐起空气中的血气。当那些触手再次碰到她的血液时,那种甜一如当时舔舐她膝盖伤口时一样的浓烈。 佐斯贪婪地呼吸着转头,看着那扇磨砂玻璃门。门后面是阮华蓁模糊的、正在移动的影子,手臂举过头顶,头发散下来,腰侧有一个弯曲的弧度。 祂七彩的裂隙眼睛无声地变成了金色,人类的心脏里烧起一团火。 然后祂闭上了眼。 不能看。 还不到时候。 祂要演一个人类。一个脆弱的、需要被照顾的、无害的孕夫。 因为祂不光是要吃她,祂还要等她主动靠近。 佐斯睁开眼,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颗圆润的、泛着珍珠光泽的小东西。 那是祂刚才在走廊里掉的,不是眼泪。是祂这具不稳定的身体在情绪波动时析出的结晶。它看起来像珍珠,摸起来像玉石,在月光下会折射出不属于任何已知矿物的光。 祂把那颗“珍珠”攥进掌心捏碎,内心的狂躁逐渐熄灭。 然后,卫生间的门打开了。 佐斯抬起头,换上那个练习了无数遍的微笑,嘴角上扬三十度,眼角微弯,目光柔和得像三月的春风。 “蓁蓁,蛋糕很甜。”祂说,“谢谢你收留我。” 阮华蓁擦着头发走出来,看了祂一眼。 笑容很好看,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那个笑容有点机械,太过讨好和刻意。 以前的陆珩笑起来不是这样的。陆珩的笑总是淡淡的,嘴角微微一扯,眼睛里有点温柔,但不多。 “不用为了所谓的孩子勉强自己。”她叹气。 佐斯愣了一下,低下头,把那个笑容收了起来。 “抱歉,”祂说,“我还在学。” 阮华蓁疑惑:“学什么?” “学……怎么当一个……让你满意的人。” 灯光下,陆珩的脸一半亮一半暗,表情介于认真和茫然之间。看起来像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正在努力成为别人希望的样子。 阮华蓁心想:完了,陆珩真的病了。还病得不轻! “陆珩,”她站在卧室门口,离祂一米远,“明天我陪你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好。” “不是去妇产科,是去精神科。” 佐斯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好。”祂又说了一遍。 阮华蓁进了卧室,吹干头发,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黑暗中,她听见陆珩轻手轻脚地洗漱,收拾,然后是关灯的声音。 她闭上眼睛,不管什么事都明天再说吧。 明天,她会带陆珩去医院。 然后她会弄清楚,这个男人到底怎么了。 黑暗的客厅中,佐斯抬起头,看着卧室的方向,眼底的脆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幽深的、带着占有欲的金色漩涡。 阮华蓁。 祂的蓁蓁。 祂没有骗她。 那个孩子,确实是她的。 只不过,它不是人类意义上的“孩子”。 它是一枚精核。 一枚需要她的、带着爱意产生的血脉来彻底打开的精核,一个能让祂重返X星的精核。 而为了唤醒它,祂必须待在她身边。 让她习惯祂的存在,让她心软,让她接受祂,让她……心甘情愿地献出一切。 时限是一年,因为一年后的月夜是X星离地球最近的时刻。 听到阮华蓁的呼吸声变得平缓而悠长,佐斯拿出手机,开始记录: 【蓁爱推进计划?第一天】 ?成功入住。 *?蛋糕战术有效,情绪值满分。* ?钻戒求婚被拒,但目标未产生强烈排斥——意料之中,雌性人类需要“追求过程”。 表情管理评分:92分(笑得太标准了,扣5分;眼眶红得时机准确,加2分;总评扣5分)。 下次改进:笑容需要增加“不完美感”——比如嘴角歪一点,或者笑出鱼尾纹。 另:她比想象中更心软。 进度:超出预期。 祂想了想,又加了一行,用的是X星文字。一种在地球上没有任何翻译软件能识别的、由能量波纹构成的加密文字: 她好香。 好想咬。 忍住。 忍住! 忍住!! 3. 第3章 “小阮,来一趟。” 早上阮华蓁刚在OA系统上提交了下午调休的申请,周所长的消息就弹了出来,速度之快,仿佛他二十四小时盯着系统。上班摸鱼盯下属请假,这大概是每个领导与生俱来的天赋。 她拿起纸笔去了所长办公室。 周所长四十出头,长得像个弥勒佛,体重和身高一个数字,头顶像是被铲了一铲子的草皮。见阮华蓁进来,立马笑眯眯地招呼,笑得她心里发毛,毕竟领导对你笑,不是要加活,就是要抢功。 “小阮啊,开题报告写的不错,辛苦你了。” 阮华蓁明白,这句“辛苦你了”之后通常跟着“再辛苦一下”。 “正好整理了项目经验思路,没给周所您耽误事就好。”她先客气一句,等着靴子落地。 “调休半天就不用走OA了,我知道了就行。是身体不舒服吗?”周所长老好人似地说。 “谢谢所长。”阮华蓁编了个理由,“有些胃疼,约了医生看看。” “还是要少吃外卖才行。”周所长语重心长地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你手头晋阳重点流域项目的资料和大纲转给王劲吧。之前暂停的春城排水防涝项目要重新启动了,你明天和王劲他们一起出趟差,跟甲方对接下修改的详细事宜,也正好探探他们对滇池申报国家资金的看法。春城的项目你就是负责人了。” 阮华蓁愣了一秒。 她是想当项目负责人,那是想当晋阳项目的负责人。 她忙了一个月,可行性研究报告写了好几版,甲方终于点头把项目给清源来做。大纲和项目推进计划已做好,正准备谈项目组成员分工,现在让她转给王劲? 这就好比辛辛苦苦种了一棵树,刚准备摘果子,领导说:你,去旁边那块荒地重新种。这棵树,让小王来摘。 就算王劲是周所长的心腹,这也偏心得太明目张胆了。 “周所,排水不是我的专业方向,之前王工负责得挺好的,我怕我接手不太合适。”阮华蓁压下心里的不舒服,争取道,“晋阳项目时间紧,我比较了解……” 话没说完,周所长的电话响了。 “王总您好!哎呦,您能跟我们合作那太好了,慧城科技……” 周所长眉开眼笑地接起电话,朝她摆了摆手。 阮华蓁识趣地退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深吸一口气。 慧城科技这名字听着有点耳熟,但她现在没心情想。 十分钟后,她收到了周所长发来的春城项目会议对接表,以及让她定的航班信息。末尾还加了一句:晋阳项目资料尽快转给王劲,作为项目骨干你没问题的,小阮加油,我看好你。 这是要看春城项目的完成情况,才给她项目负责人的职位?! 阮华蓁盯着屏幕,胸口像被塞了一团湿棉花,闷得慌。 她从毕业就进了这家公司,加班不加薪,背锅不升职。周所长的心腹王劲跟她一年进来的,爬得却比她快多了,她这种只会干活不会舔的,永远是“骨干”。骨干的意思就是,干活的时候你是骨头,分肉的时候你是骨头上没人要的那点筋。 “哎,阮工,咋回事?春城项目重启了?”刘雯溜过来,趴在她桌旁眨眼睛,“怎么我们领导说让我明天和你一起出差?”她朝最里排王劲的位置抬了抬下巴。 刘雯是规划所的,负责排水管网设计,性子大大咧咧,跟阮华蓁合作过项目,俩人挺合得来,属于那种“一起骂过领导就是过命交情”的战友。 “不是说项目回款难,外包的模型单位做事拖拖拉拉,不好管理吗?”刘雯压低声音,“这是把烫手山芋扔给你了?” “烫手山芋也得接啊。”阮华蓁叹了口气,捏了把她因为过年圆嘟嘟起来的脸,“领导说了算。” “那你晋阳项目白干了?” “转给王劲了。” 刘雯的表情瞬间变成了一种“我懂你”的悲痛,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是要把软柿子捏爆啊!” 阮华蓁苦笑。 好在春城项目已进入尾声,工作量应该不大,主要是人事沟通麻烦。另外,没有回款的话,可能没有年底绩效。但领导都这么安排了,她能怎么办? 辞职? 她看了眼银行卡余额。 算了,她还能再忍忍。 一上午忙得飞起。等她处理好工作交接,已经中午十二点半了。 她早上出门时叫醒了蜷缩在沙发上的陆珩,要了他的身份证,预约了一家二甲医院的精神科。这会儿她正犹豫是回家接人,还是让陆珩直接去医院汇合,手机就响了。 “蓁蓁,我在你楼下。下班了吗?” 电话那头,陆珩的声音很温柔小意。 恋爱的时候陆珩都没来接过她,没想到分手后倒是补上了。 人生啊,就是这么爱开玩笑。 “稍等,我马上下去。” 阮华蓁背着电脑包走出办公楼,在门口找了一圈,没看到陆珩的影子。 倒是跟王劲打了个照面。 王劲是北京当地人,父母是教授,家境不错。人长得一般,吊梢眼,还总喜欢用眼角瞅人,无论笑还是不笑你都觉得他会给你挖坑。这会儿他正西装革履地开着一辆崭新的蔚来ES6要回家吃午饭。车窗开着,他停下探出头,斜睨着阮华蓁道:“小阮,需要哥哥载你到地铁站不?” 从公司到地铁站走路也就十来分钟,王劲也不是抢了她的项目就好心愧疚帮点忙回馈的人,纯粹是为了显摆他新换的车。 “不用了。”阮华蓁面无表情。 王劲正要再说点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引擎轰鸣。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嗖地停在了阮华蓁跟前。 车窗半降,露出一张戴着墨镜的帅气脸颊。 “蓁蓁,上车。” 是陆珩。 午休时间,楼下吃饭的同事不少。阮华蓁不想成为八卦的主角,迅速拉开车门坐上了副驾。 身后传来王劲的声音,带着一种“我酸了但我假装不在乎”的腔调:“嘿,迈巴赫最新款啊!” 阮华蓁系好安全带,余光扫了一眼后视镜,王劲的车还停在原地,似乎在目送。 她忽然觉得今天也不是那么倒霉。 至少气到了王劲。 “你怎么来了?”她转头看陆珩。 陆珩今天换了身衣服,深灰色的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衬得他肤色白得几乎透明。墨镜摘下来的时候,那双黑如琉璃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 但声音却很柔和。 “我来接你去医院。”说着,陆珩抬手抚向她的鬓角,中午的阳光被一片有压迫感的阴影挡住,温润微凉的触感蹭上她的皮肤,阮华蓁心头发紧。 “你干嘛?”她伸手要推人。 “有东西沾在了你头发上。”带着青草气息的热气吹拂在阮华蓁耳畔,一片纸屑捏到她眼前。 她打开眼前劲瘦而宽大的手,用力有点狠,清脆的声音让两人都愣住了。 “别占着车道,赶紧走吧!” 陆珩笑了笑,听话地坐回去,发动了车子。 —— 佐斯一边转动方向盘,一边用余光扫描阮华蓁的生理指标。 心跳加速,体温升高0.3度,耳廓毛细血管扩张,地球人管这叫“脸红”。 祂在大脑数据库里检索了一圈,没找到这个反应的准确定义。是生气?是害羞?还是两者皆有? 低级生物的生理反馈系统太混乱了。怪不得网上说女人心,海底针。 同样的刺激,有时候触发攻击,有时候触发□□。 不可预测。 低效。 祂又看了一眼阮华蓁绞紧的手指,粉嫩的、纤细的、青色经络在皮肤下若有若无地跳动。 好想咬。 从指尖开始,咬破,舔干净,尝尝那种甜…… 身体里烧起一阵不受控制的躁动。佐斯暗暗哼了一声。 披上这层雄性人类的皮之后,祂也被低级生物的生理瑕疵传染了。 佐斯不屑地想:地球人的情感廉价又多余,激素驱动,毫无逻辑。 可祂必须扮演好“陆珩”,必须留在她身边。 做人真麻烦。 4. 第4章 车子驶出园区,汇入车流。 车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阮华蓁觉得气氛诡异,忍不住随口说了一句:“你好像瘦了很多。” 陆珩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嗯,”他说,声音低低的,“最近……吃不下东西。” 男的怀孕也孕吐? 阮华蓁赶紧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她也被这家伙传染了幻想症不成?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 阮华蓁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陆珩的小腹。黑色针织衫下,腰部有一点点微微的弧度,像刚吃饱的样子,又像…… 停。 不能看,越看越离谱。 佐斯捕捉到了她的视线方向。 祂在脑海里盘算:人类女性在车内偷看男性腹部的行为,置信度60%的可能是“对体型变化的关注”,置信度30%的可能是“对生殖繁衍本能的潜在评估”,置信度10%的可能是“想确认孕肚是否存在”。 结论:她在怀疑。 需要加强“孕夫”人设。 祂将右手从方向盘上移开,轻轻搭在了小腹上,动作自然得像是习惯使然。 阮华蓁立刻把目光移向窗外。 戏还挺全。她想。 工作日的二级医院,人也不算少。阮华蓁麻利地到门诊大厅取号,拿到挂号单后开始找精神科门诊候诊区。 她看着陆珩大少爷一样由着她带路,一米八几的大男人,缀着她的步子,一只手护着小腹,不疾不徐,精准地与每个靠近的人保持一米的社交距离。 不由好笑道:“走快点,咱们的号排的靠前。” 陆珩加快了脚步,但护着小腹的手始终没有放下来。 阮华蓁无语:这孕夫戏码,演得还挺敬业。 精神科在六楼,人挺少,被分配到的三诊室门口零散地坐着几个人,都在低头玩手机。阮华蓁捏着挂号单坐在了长椅的尽端,陆珩挨着他落座,长腿交叠,干净帅气,与旁边几天没洗头的男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卧槽!真他么地带劲!” 旁边男生拍腿大笑,盯着手机屏幕的眼睛赤红一片。阮华蓁皱了皱眉,这人身上烟味和头油味飘过来,让她有些恶心。 她站起身,想换个地,就看见陆珩墨镜后眼睛也望向了男生的手机屏幕。上面是个穿着性感的女主播,正在跳女团舞。 “哥们,漂亮吧!我前女友!我们学院的院花!”男生发现陆珩也在看,欣喜地将手机挪近几分,“被我甩了后为了验证魅力当女主播了!嘿,不就是要勾引我想复合吗?我还有我们的sexy视频呢,要不要看?” 他声音带着奇怪的兴奋和颤抖,不待陆珩回应,不听阮华蓁的阻拦,飞快地打开了手机里的视频。 被合成的粗糙的sexy视频就突兀地呈现在屏幕上,白花花、粗野、而吓人。他大喘着气,神经质地大笑起来。 “骚吧?哈哈,我的……” 不愧是来看精神科的人,真是有病!阮华蓁一阵恶寒,忍不住咳了声。 那男生恶狠狠地望向她,看清她的样子后,突然两眼放光。 “哇,哥们你行啊!女朋友吗,这么漂——” 话还没说完,他的手机屏幕突然雪花一片,两眼发直,口吐白沫,倒地抽搐不止。本来来提醒大家保持安静的护士,忙喊人把他带进了旁边的四诊室。 一切发行的太快,阮华蓁升腾起的气愤还没来得展现,就被陆珩拉着袖子拽到了一旁的位置挡住。清新的雨后青草味涌进鼻腔,盖过了走廊里难闻的气味。 “地球的空气真是恶劣,雄性人类的身体好脆弱。” “什么?” 阮华蓁没听清。 佐斯用人类的眼睛低头望着阮华蓁小巧挺翘的鼻尖,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刚才那个雄性人类的手机屏幕突然故障是祂干的。 祂只是轻微地释放了一点能量波动,那个碳基生物的神经系统就过载了。 这种生物居然能统治这颗星球,简直是宇宙级的笑话。 不过,那个雄性人类的倒是让他想起了一个有趣的概念——占有欲。可以适度表达,增进感情。 佐斯开口问道:“以后你只能和我拍做、爱的视频。” 阮华蓁愣了一下。 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什么后,她只觉消散的火气被浇了桶汽油,脸颊被烧的又红又愤懑。 “滚!拍个鬼的视频!” 她恶狠狠地踩了他一脚。 佐斯没躲,低头看着自己被踩的脚面,又看了看阮华蓁气得发红的脸,总结出了一条新规则: 不要与雌性人类提起“拍视频”的问题。 触发后果:物理攻击。 严重程度:中级。 不过,陆珩的记忆库显示,他和这个雌性人类没有做过那种“肮脏的□□”,更没有过视频记录。 很好。 祂喜欢干净的雌性。 满意。 佐斯静静观察着眼前扭身要走的人类雌性,伸手拉住。 皮肤柔软,体温偏高,情绪波动清晰可辨。 弱小、易慌、易动情,典型的低等碳基生物。 不过,高高扬起的脖颈上的动脉跳动得频率很吸引人。 想咬! “请A003号陆珩患者到3诊室就诊。” 叫号机响起,阮华蓁甩开陆珩的手,把挂号单塞到了他的手里。 “赶紧进去!”阮华蓁瞪站着不动的陆珩。 “蓁蓁,”陆珩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你陪我。” 叫号机再次响起。阮华蓁看着望妻石似的某人,认命地率先走进了诊室。 诊室里,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医生坐在桌后,戴着黑框眼镜,表情淡定得像见过一切。 医生抬头看了俩人一眼:“谁是患者?” “我。”陆珩说。 “什么情况?” “她怀疑我有抑郁症。”陆珩答。 这话说的,阮华蓁伸手摘下陆珩的墨镜,踢他:“好好回答。” 医生不愧是医生,面不改色,继续淡定地问诊。 “哪里不舒服?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没有不舒服,无从开始。”陆珩没了墨镜遮挡的眸子,平静无波。 要不是看诊,陆珩真像是杠 精。医生司空见惯,微笑着问了睡眠、食欲、情绪,又问有没有伤害自己的念头。 陆珩摇头。 随后医生让陆珩去做量表测评。电脑上几十道题,陆珩一项项勾选。结果显示:情绪极度平稳,无任何抑郁、焦虑、压力反应。 阮华蓁想难道是自己被八卦新闻是带偏了!陆珩真的没有情绪或者精神问题? “咦……”医生的讶然拽起了阮华蓁放下的神经。 “标准分20,一般都在30~45之间。” “有什么问题吗?”阮华蓁紧张地凑近。 “从量表看,情绪很稳定,没有抑郁倾向。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小伙子心态挺好的。分数很理想,说明你男朋友平时压力调节得不错。”医生说着,多打量了陆珩几眼,心道,这么低的标准分不常见。 “没事就好……他不是我男朋友。”阮华蓁后退一步。 “前男友。”从进来就一直沉默寡言的陆珩替她回了医生的疑问。 佐斯看着电脑上的量表,内心毫无波澜。这些所谓的情绪题目,对祂而言毫无意义。 祂没有低落,没有失眠,没有自责,也没有快乐。 只是按“正常人类应有的反应”逐项勾选,得出一份完美得毫无破绽的答卷。 而这个医生似乎有注意到祂的答案过分完美,失算,以后要注意,毕竟人类这种低等的生物,应该时不时出点瑕疵才对。 另外,人类的逻辑里,生病=被照顾=被关心=被留下。 陆珩抬眸,语气平淡自然道:“我想再做一次。刚才有些选项记得不太清,可能填得不准。” 医生愣了下,重新开了量表测评。 结果出来,医生眉头轻轻一动:“……标准分在轻度抑郁区间。”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意味不明地在阮华蓁和陆珩脸上游过。 “你俩分手多久了?” 阮华蓁:“两个来月。” 陆珩:“63天。” “……小伙子记忆力不错。”医生道,“小姑娘,你为什么怀疑他又抑郁症?” 在阮华蓁犹豫要不要说的时候,陆珩道:“我怀孕了。” 医生愣了下,瞅瞅陆珩,又低头复查挂号信息,性别栏确实是男。 “谁怀孕?”医生禁不住问。 “我。”陆珩语气平淡,眼神干净,没有丝毫玩笑,没有丝毫玩笑的意思,就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阮华蓁的表情一言难尽。 医生的笔顿在纸上,空气静了一瞬。他抬眼看向眼前的年轻人,长相周正,神态冷静,情绪量表各项得分都低得过分正常,可说出的内容,却完全脱离现实。 医生缓缓放下笔,语气放轻、放稳:“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感觉的?” 陆珩将之前讲给阮华蓁的故事给医生又讲了一遍。 医生在病历上轻轻写下,主诉:存在非现实性妄想内容,思维内容怪异,建议完善精神科专科评估。 然后推过一叠新的量表和检查单。 “你这个情况,需要再做几个详细检查。” 一旁的阮华蓁紧张地握紧了手。 5. 第5章 等全部检查结果出来已经是两个小时后了。 医生拿着刚出来的检查报告,眉头微蹙,目光在报告和陆珩之间来回扫了两圈,语气里带着职业性的温和。 “所有检查结果都出来了,”医生放下报告,指尖轻轻点了点纸页,“血常规、甲状腺功能、脑电图,还有精神科的量表,全部正常,没有任何器质性病变,也没有发现妄想、思维异常的指征。” 说着顿了顿,医生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温和地看向陆珩:“小伙子,我理解你的心情。不过感情矛盾要真诚解决才好。”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一旁的阮华蓁,又落回陆珩脸上,眼前这个年轻人,神态异常冷静,检查结果全正常,可却说自己“怀孕”,结合与陪同女孩的间微妙的氛围,医生悟了——现在的小情侣玩的真花,莫非我是你们py的一环? 医生的潜台词很明显,阮华蓁的脸微微泛红。 医生见状,心里的判断更笃定了,便拿起笔,在病历本上写下病历。 主诉:自称怀孕,查体及辅助检查均未见异常,抑郁状态轻度,结合病史及情感状态,考虑为情感受挫后情感应激,无精神异常,建议心理疏导,加强情感沟通。 写完,他把病历本递给阮华蓁,轻声叮嘱:“平时多和他聊聊天,疏导一下情绪,不用太担心。” 阮华蓁接过病历本,道了声谢就出了诊室,她觉得陆珩的轻度抑郁是假的。 跟出来的陆珩似乎是发现了她生气,小声辩解:“我真的怀孕了。” “那咱们去做b超!”阮华蓁将病历攥的皱巴巴一团,她就不信,b超还真能查出来个娃! “好。” 没想到陆珩爽快地答应了。 阮华蓁转身去找刚才的精神科医生,让他给开了个普外科的腹部B超。医生也很热心,忍着笑答应了。 到了B超室,阮华蓁说自己的是患者家属,要陪诊,护士倒也没拦。 陆珩平躺到诊疗床上,衣摆被撩至腰上,露出线条干净的腹部。 阮华蓁站在床边,抱着陆珩的大衣,心跳莫名有些乱。 医生一边移动探头,一边轻声念叨:“肝脏形态正常……胆囊无异常……胰腺显示清晰……双肾未见占位……挺正常的。” “医生,你再看看。他说肚子不舒服、发胀、有异样感。”阮华蓁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陆珩给影响了,听到这结论后竟然心里有点不信任,她记得之前看到过男生双性人的报道,而他答应做B超答应得太爽快了。 “没事啊!”探头再次在陆珩微微有点弧度的腹部滚过。 阮华蓁犹犹豫豫地问:“没有子宫?没有……怀孕?” 检查和记录的医生都愣了,齐刷刷扭头看向阮华蓁。 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就是:姑娘,你没事吧? 阮华蓁觉得此时此刻,有神经病的是她自己。 “我怀孕了。”诊疗床上的陆珩适时地加深了房间里的尴尬。 好了,在医生眼里,现在她和陆珩都是神经病了。 “男的怎么会怀孕!你俩走错科室了吧?” “刚从精神科出来。”阮华蓁小声嘀咕。 医生无语地正准备把探头收回,电脑屏幕猛地一闪。 原本的脏器影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完整的孕囊轮廓,囊内可见胎芽。 可下一瞬,画面再次闪烁,一切瞬间恢复原状。 还是正常的腹部脏器,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医生愣了两秒,下意识晃了晃鼠标,敲了敲仪器台面:“……奇怪,刚刚是不是闪了一下?” 阮华蓁不懂影像,只是觉得屏幕上图案确实变了一瞬。但是她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估计是仪器接触不良,跳帧了。”医生松了口气,自嘲似的笑了下,“老机器了,偶尔会乱跳画面,吓我一跳。” 医生继续移动探头,语气恢复自然:“你看,都正常,没问题,脏器都挺好的。” 屏幕上干干净净,毫无异样。 “下一位。”医生收了探头,语气里带着“你们赶紧走”的急切。 一路无话地出了医院,阮华蓁没有跟着陆珩去停车场。她站在医院门口,春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玉兰花的味道。 “你没啥大问题挺好。我明天要出差春城,你也赶紧回家吧。” “春城不是王劲的项目吗?他欺负你了?要不要我帮忙?”陆珩自动忽略回家的说词。 “不用。”想起他寰宇国际老总儿子的身份,阮华蓁忙阻止他掺和自己的工作,“我坐地铁,你赶紧回家吧,你妈还有你妹妹应该挺担心你的。” 陆珩低下头,睫毛垂着,像一只被主人说不许跟的金毛。 阮华蓁狠狠心道:“咱们已经分手了,我家也只是个小破房子,你住那不合适。咱们各自安好吧!” 说完,她率先往地铁站方向走去。 陆珩站在原地,久久看着她,直到她的背影消失。 十六的夜,月亮又大又圆。 幸福花园三栋602的房主,在晚上收到了购房电话。出价是市值的两倍,他立马答应卖了。 因为要赶第二天清晨的航班,阮华蓁收拾好行李,预约了出租车后,便早早入睡。 月光透过窗帘泄入卧室,在碎花被上画出一道银练。 阮华蓁感冒还没完全好,鼻子微塞,她微微张着嘴呼吸。 房间角落的阴影里伸出两根触手,表面泛着银蓝色的微光,它们在空中停留了片刻后缓缓滑向床边,沿着被子游走,几乎没有重量。 第一根触手弯曲末端,轻轻触碰了阮华蓁微张的嘴唇。 Q弹。 触手颤了一下,像是被这个触感惊到了。 第二根触手也凑过来,两根触手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捏住了她的上唇和下唇,轻轻地合拢。 阮华蓁呼吸不畅,咕哝着朝空中挥了一下手,像赶蚊子。 触手松开,退后了半寸。 她舔了舔嘴唇,翻了个身,继续张着嘴呼吸。淡淡的水光映得那两片微张的唇很是丰润。 触手再次伸出。 这次没有捏,而是轻轻擦过下唇,戳了戳。 Q弹。 又戳了戳。 Q弹。 有意思。 触手沿着唇线缓缓描摹,从上唇的唇峰,到嘴角,到下唇的弧度,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临摹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阮华蓁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小巧的舌尖无意识地伸出来,差点舔到触手。 两根触手如触电般缩回,在空气中微微颤抖。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角落里走到床前,动作优雅得像一只大型猫科动物,几乎没有任何声息。 月光照亮了他的脸,是陆珩。不,是佐斯。 祂站在床边,低头看着熟睡的阮华蓁,伸出右手,轻轻按了按阮华蓁的下唇。 人类的五指,修长、苍白、骨节分明,嘴唇的触感Q弹,如触手感知到的一样。 阮华蓁皱了皱眉,唇瓣在祂的指间微微翕动,温热的呼吸喷洒在祂的指腹上。 不,她的唇比触手感受到的更软,温度更高,带着一种…… 祂在大脑的记忆库里搜索着词,却没找不到匹配项。 手指一湿,触碰到一点软滑的舌尖。 佐斯的手指僵住了,一股陌生的电流从指尖沿着神经窜上来,穿过手腕、手臂,直直撞进人类心脏的位置。 祂突然想到一个让人类雌性与雄性迷醉的词汇——接吻。 多存在于夫妻、男女朋友之间,偶尔也发生在分手的男女之间。 祂眸色深了深,俯下身,嘴唇很轻、很慢贴上了她的。 人类形态的嘴唇,柔软的,灼热的、润泽的,带着秦岭春日海棠花的清香。 祂的眼睛在月光下变成了深邃的、缓缓旋转的彩色漩涡。祂看着她被放大了的脸,睫毛微微颤动,呼吸因为鼻塞而变得急促了一些。 祂安抚地度了口空气给她,然后轻轻含住她的下唇,像在品尝一颗未知的果实。 甜,不是血的那种甜。是另一种,更淡,更隐秘,更难定义。 祂忍不住微微用力,像是在确认这个触感的含义,舌尖变成分叉的蓝色的芯子,从唇缝间探入一丝…… “他进去了多久?” “快一个小时了,为了会小情儿也挺拼的,一个富二代屈尊来这种破房子里。要不要告诉老板?” 两个男人正蹲在路边抽烟,一个拿着长焦相机,一个在翻手机。 “再等等,老子刚从号子里出来, 接这活是为了赚大钱,那小白脸这会跟那漂亮小妞不知道在里面怎么天雷勾地火,就是这窗帘拉的太严实……” 他的话没说完。 一只苍白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掐住了他的后颈,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然后一拳打断了他的鼻梁。 “啊——!” 另一个男人猛地站起来,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就被一脚踹倒在地,身体与地面撞击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操——!” 他骂到一半,下巴被一记上勾拳击中,整个人向后飞出去,后背撞在花坛的水泥边上,眼前一黑。 佐斯站在两个人中间,月光照在祂面无表情的脸上。只是低头看着地上那两个蜷缩着、哀嚎着的男人,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两块会动的石头。 男人疼得满头大汗,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是……是太太……陆太太让我们来的……就是三少爷您的母亲……” 佐斯歪了一下头。 陆珩的母亲,不是哥哥,有意思。 “三少,饶了我们吧!”两个男人跪地求饶,递上了相机。 佐斯伸手拿起相机,看了看屏幕——阮华蓁走进单元楼的背影、厨房窗台上的侧脸、给绿萝浇水时扬起的嘴角。 每一张都拍得很清晰。 “这个,不能有。”相机在佐斯的手里无声无息地变成了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两个大汉活见鬼一样,眼球差点瞪出眼眶。 “还有你们的记忆。” 没等他们想明白这话里的意思,俩人就看见陆三少的眼睛变了,黑色的眼球突然裂开,像两道微型星系在眼眶里转动。 两个男人的瞳孔同时放大,眼神从惊恐变成空白,从空白变成茫然。 “你们今晚,没有来过这里。”佐斯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没有见过任何人。没有拍过任何照片。你们只是在路边停车休息了一会儿,然后迷路了,绕了两个小时才找到回去的路。你们身上的伤,是车撞到墙壁造成的。” 说着祂抬手砸瘪了车头部分。 两个男人木然地点了点头。 佐斯的眼睛恢复了正常的黑色,祂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身后,两个男人像从一场噩梦中醒来,浑身是伤,却只觉得是发生了车祸。 “妈的,太倒霉了,走吧走吧,回去晚了又要挨骂。” 两个男人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向黑色轿车。发动,调头,消失在街道尽头。 月光下,佐斯站在幸福花园对面,看着六楼那扇窗户。 那两个雄性人类的神经系统太脆弱了,竟然还敢搞跟踪。祂只释放了一点能量波动,他们的瞳孔就差点永久性扩张。 祂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颗新的“珍珠”,今晚情绪不稳定,引发能量波动,又析出了一颗。比昨天的小,有进步。 祂正在学会控制情绪,或者说,控制这具身体对情绪的反应。 因为祂没有情绪。 祂只是…… 想靠近她。 想舔她的血。 想—— …… 祂把“珍珠”捏碎。这个身体需要回去睡觉了,明天她出差,祂也要去春城。 —— 【蓁爱推进计划·第二天】 ?就医行程成功——让她看到了她想看到的“正常”,让她将祂先当成抑郁症患者对待,同时制造了“B超灵异事件”的潜意识暗示。 ?购房完成——她租的房子是祂的了,祂可以让她搬家了。 ?被跟踪——已处理。威胁等级:低。 ×陆家家庭关系——复杂。麻烦程度:高。 接吻记录: *-嘴唇柔软度:超出预期。 *-温度:36.8℃。 *-味道:微甜,等级A(血为A+)。 *-被发现风险:0%。 她睡得很沉,感冒还没好。 生病的人类雌性真是弱小可怜。 —— 佐斯用X星文字又加了几行: 舌尖,粉色的。 软的,湿的。 想含。 删除。 不删除。 加密。 密钥:蓁蓁。 6. 第6章 “哎,阮工,快看!快看!那人好帅啊!不会是明星吧?”从走出廊桥,刘雯就色眯眯地冲等在外面的阮华蓁眨眼睛,“没想到出差春城还能偶遇帅哥!” 阮华蓁面无表情地被她拽着往前走。 “你们老说男的好色,我看你们女生才是大色批吧!不就是高点、瘦点吗,一群人盯着他看,还拍照,啧啧……墨镜下面万一是张丑脸呐!”跟在刘雯身后的王劲暴躁地挤开一个因为拍帅哥而踩了他一脚的女生,臭着一张大饼脸道,“走啦走啦!秦州在出站口等咱们半小时了!” 秦州是春城规划院的项目发展部的经理,这次要汇报的项目前期就是他跟进的。最近他想跟清源环境一起探探政府关于滇池申报国家资金的项目,所以就殷勤地跑来接机了。 之前刘雯王劲他们来出差,都是自己机场打车,可没这待遇。王劲想起这点,更不爽了,就好像秦州接的不是他,而是他丢失的面子。 阮华蓁不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在刘雯嘟着嘴冲王劲暗暗翻白眼的时候,挽住她的手腕往外快步走。 后面的喧闹声似乎更大了,甚至能听到女孩子开心的询问:“你是演员还是网红?太帅了吧!” “大家小心看路,不要摔着。”低沉而温柔的嗓音引着刘雯频频往后看。 “阮工,你这好定力啊!都不好奇帅哥的!” 阮华蓁心道:不是不好奇,是这帅哥在飞机上就坐她旁边。而且这人她还很熟,毕竟是昨天刚被她从家里赶走的前男友。 至于他跟来春城是几个意思…… 鬼知道当时她拖着往经济舱走时,被空乘温柔拦住,说她的位子在头等舱,免费给她办理了升舱服务时的惊喜。走进安静奢华的头等舱,看见陆珩靠窗而坐时的惊吓。 清晨的阳光透过舷窗照到他脸上,一半如玉皎洁,一半沉在阴影里。 “你怎么在这儿?”阮华蓁的不满脱口而出。 “出差。”陆珩微笑着答。 笑容温和、无害、恰到好处。但阮华蓁注意到,他的眼睛在看见她的那一瞬间,瞳孔深处亮了一下。 “里程积分快过期了,就给你升了舱。”没等阮华蓁继续问,陆珩已经起身,轻松地把她的行李箱举上了行李架。 浅蓝色的针织线衫在他动作的时候拉起,露出一截劲瘦的腰身。因用力,背部和腿部的肌肉微微绷紧,那个身型怎么说呢,很是戳人。 阮华蓁迅速移开目光。 她想起了刚在一起时,俩人爬西山鬼笑石看日落,下山时她扭了脚,扭捏地暗示陆珩背自己,结果人家走在前头根本没注意。 现在倒是很有眼色了。 分个手还分出长进了? “你喜欢靠窗还是……” 阮华蓁收回思绪,拍开陆珩在她眼前晃悠的手,冰凉的触感和青草的气息让她有些烦闷。 “靠窗吧。”她说,然后坐下,掏出电脑,开始看材料。 飞机起飞后,阮华蓁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水质数据,脑子里却像有一群蚂蚁在开派对。 滇池流域水质达标率超90%,不达标的都是三级小河道。中央资金估计申请难,美丽小河湖倒是可以搏一搏,但竞争压力大…… 她就知道,如果项目好,周所怎么可能给她。 正烦躁着,肩膀突然一沉。 陆珩不知何时睡着了,头滑到了她这。微凉的额头抵着她的侧脸,温热的气息吹拂到鼻端,很少跟陆珩这么近过的阮华蓁陡然僵直了脊背。 她余光瞥见陆珩双眼紧闭,纤长的睫毛下有淡淡的青痕,似乎是没有休息好。想要戳开他的手指不由地收回。 阮华蓁叹了口气,把目光移回屏幕,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机舱内的嗡鸣像白噪音,窗外是层层叠叠的云朵。她盯着那些云,大脑逐渐放空。 昨晚她也没睡好。一夜光怪陆离的梦,似乎有妖怪追她,她极力飞翔躲避,还是被揪住了腿。那个妖怪的触感,冰凉冰凉的,像…… 像陆珩的手。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 不知过了多久,她觉得有个虫子在嘴唇上划动。伸手挥了几次都无果,烦躁地翻身想找个更舒服的姿势,却总觉得枕头太硬,脖子酸。 然后那恼人的“虫子”爬到了她额头上,轻轻蹬了一下。 紧接着,低笑声在耳边响起:“你是属馋猫的吗?流口水了。” 阮华蓁猛地睁开眼。 她发现自己竟然歪在陆珩怀里,他的针织衫上果然有一串亮晶晶的水渍。 她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她靠在他怀里睡着了,还流口水了。 恰好身着制服的乘务员推着深色实木餐车走来,脚步放得极轻。 “二位您好,现在为您提供餐食。” 阮华蓁随意要了一份吃食和咖啡,在乘务员问是否要加冰时,她还没来得及点头,陆珩就替她定了热的。 “明天是你生理期,还是不要喝冷饮了。” 似乎是怕她生气,待乘务员离开,陆珩贴心地小声解释:“我记得你说过,你生理期第一天会肚子疼。” 阮华蓁脸颊上的红晕转移到了耳垂。 之前陆珩总记不住她的生理期,会在她大姨妈来时约她爬山、逛园子,没想到分手之后,这人反而细心起来。 难道分手能让人进化? 还是说……他之前是装的,现在也是装的? 那哪个才是真的他? 她看了他一眼,陆珩正低头喝咖啡,睫毛垂着,阳光在他脸上画出柔和的光影。 算了,不想了。 反正到了春城,各忙各的。 “阮工你看如何?阮工?” 被刘雯推了一把,阮华蓁才回过神来。 她们已经坐在秦州的车上了。春城的景色在窗外飞速后退,天地云白、绿树繁花,整座城市像被水彩浸染的画。 “咱们下午的汇报估计调到座谈会后面了,吃完饭先去找生态环境局的张科长了解项目申报,然后再去住建局汇报成果文件,阮工,汇报稿你应该很熟悉了哈?” 阮华蓁蹙眉看向王劲。 交接项目的时候,王劲可没说今天让她汇报。PPT她虽然看过,但项目细节的内容还没完全消化。 这次王劲跟着来,不就是进行项目汇报和人际关系交接的吗? 王劲摸了摸鼻子,打哈哈道:“哎呀,这次汇报我来帮阮工讲PPT。” 语气像是在施舍。 让本就情绪不佳的阮华蓁心生烦闷。 “哎,是那个帅哥!好酷的超跑啊!”刘雯突然指着窗外惊呼。 阮华蓁转头,一辆蓝色的玛莎拉蒂与他们并行。驾驶位上,陆珩的侧脸俊逸而招摇,尤其是在他侧头冲她微笑颔首的时候。 他到底想干什么? 阮华蓁烦闷更深,她总觉得陆珩来春城没那么简单。 尤其是在他侧头冲着她微笑颔首时,要多招摇有多招摇。 “哇!帅哥在冲我打招呼吗?!”刘雯激动地抓着阮华蓁的手欢呼。 “前排的王劲酸溜溜地哼了一声:“啧,会投胎真好。” 秦州也笑着附和:“羡慕有个好爹的人。”然后一脚油门,超过了那辆玛莎拉蒂。 到了预定的酒店,放下行李后,秦州就热情地带着她们去了一家云南菜馆。 桌上,阮华蓁问了下下午会议的参会人员,而今春城水系申报项目的期前准备情况,还有下午会议领导的关注要点。 就被王劲给打断了,让她不要老谈工作,尝尝当地的特色炸竹节虫。 一盘金黄色的炸虫子被推到了她面前,阮华蓁面不改色地把盘子推远了一点。 刘雯则极力推荐折耳根:“阮工你尝尝,这个可好吃了!蘸辣椒面,绝了!” 阮华蓁看着那盘散发着“我是一股洗衣粉味”的绿色植物,坚定地摇了摇头。 她 逮着石屏豆腐吃了不少。 王劲和秦州聊起了当地特色,说着说着就问起晚上春城这边有没有啥好玩的。 “翠湖夜景不错……”刘雯刚搭话,王劲就嘿嘿笑了起来。 “哥哥说的可不是这个。”他冲秦州挤眉弄眼。 秦州立马领会:“有个荤场的夜总会,听说里面很多技校的学生妹。” 阮华蓁拿筷子的手一顿。 她出差也不少,但是在饭桌上当着女生的面直接提这般低俗话题的,还真是头一次。 “哎呀,咱们也就去凑个热闹。”王劲笑道,“上次去锦城出差,听合作单位说扫黄抓了一堆人,好多得艾滋的。我一查微信上的艾滋阻断药小程序——嘿,真不少好友访问过。” 秦州也嬉笑:“可不是。前段时间清了一批好友,一查,少了几个访问者。” 两人大笑,碰了杯酸梅汁。 刘雯略尴尬地冲阮华蓁咧嘴。 阮华蓁没理那俩人,给刘雯介绍眼前的菜色:“尝尝这个牛肝菌炒黄牛肉,挺好吃的。” 一顿饭挺美味,就是吃饭的人有点下头。 下午与生态环境局的张科长的项目沟通也不太顺利。 美丽小河湖的申报已经有本地院介入了。他们虽然是京城的大院,经验更丰富,但横插一杠子进来,本地院肯定不乐意。 张科长虽然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你们做你们的排水防涝,美丽小河湖的事,先看看。 阮华蓁心里有数,没再强求。 她盘算着:下午到住建局汇报时,可以趁机跟领导打听下地下管网的国家资金申报。毕竟她们汇报的项目主要内容就是地下排水管网总体规划,如果能深挖管网申报的实施方案和初设,以及申报咨询,也算有新收获。 到了住建局,主持会议的是杨副局长。他说邱局长忙会议,没时间参会。 该项目其实早就过了专家评审阶段,一直没完本结案,就是因为市中心城区范围没敲定。最近上位规划的国土空间总体规划定下来了,领导的意思是他们做的排水防涝规划按照新的范围补齐缺失的管网即可。 会后,阮华蓁提了提可以帮忙策划地下管网申报国家资金的事,杨副局长避重就轻地说了两句,明显不感冒。阮华蓁知道没什么戏了。不过,杨副局长给了他们一颗枣:“这轮修改后,排水防涝总体规划最后一笔款就可以申请开票了。” 阮华蓁一行人忙道谢。 一行人礼让着出了会议室,然后就撞上了开完会的邱局长。 而被邱局长热情送别的不是别人,正是陆珩。 他旁边还站着两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正笑着跟邱局长握手。一个白胖亲和,一个高瘦精明,一看就是成功人士。 “哎,这是那个帅哥……”刘雯话还没说完,王劲就踢了她一脚,和秦州一起殷勤地上前和邱局长打招呼。 “哦,小王啊!你们来的正好。刚才陆总还极力推荐你们单位一起参与咱们春城的地下管网的申报工作来着,你们一会可以一块合计合计。” 突然砸下来一个馅饼,王劲都有点晕了。更何况这馅饼的施与者,还是他路上嘲讽的“二代帅哥”。 他忙伸手想同陆珩握手:“陆总您好,我是清源的项目负责人……” 陆珩却径自越过他,朝着阮华蓁伸出了手。 “以后多指教。” 骨节修长的手很漂亮。手指修长,指甲干净,食指上那枚衔尾蛇戒指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冷的光。 阮华蓁缓了两秒,才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陆珩的手有些冰。 阮华蓁感觉到掌心有指尖轻轻划过,像一根羽毛,像一只触手,像—— 像昨晚梦里那个揪住她腿的东西。 她迅速抽回手。 陆珩微微一笑,像是偷到了糖的小孩一样的表情。 刘雯在旁边瞪大了眼睛,王劲的脸黑成了锅底,秦州一脸的茫然。 7. 第7章 回去的路上,王劲捏着手里的两张烫金名片翻来覆去地看,像在鉴定一张□□。 惠城科技——事业发展部经理罗成,总经理秘书陈京。 他的余光瞥了一眼阮华蓁手中那张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名片,隐约可见“惠城科技总经理陆珩”几个字。 想起告别住建局大楼时,那个富二代陆总微笑着说晚上他坐东,大家一起聊聊合作的潇洒样子,还有他后面那两个中年人一脸恭敬的样子,王劲就不免酸溜溜的。 惠城科技,那可是周所长最近想巴结着签战略合作协议,还热脸贴人家冷屁股的公司,智慧城市方向的翘楚。 “我说妹妹啊,”王劲凑过来,脸上挂着一种“我是你亲哥”的假笑,“你怎么认识陆总的?” 阮华蓁面不改色地把名片塞进口袋:“不认识。” “那他干嘛——” “可能因为我长得好看。”阮华蓁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刘雯看出她脸色不太好,忙截住王劲的话头:“哈哈,估计是被我们阮工职业女性的魅力折服了!” 王劲眯着眼,斜了一眼阮华蓁素净漂亮的脸,在心底冷笑了一声。 职业女性的魅力? 呵,这种外地来京工作的漂亮女生,也就适合被富二代短择一下。 玩腻了就扔。 他没说出口,但那个表情已经把心里话写在了脸上。那种“我懂,但我不说”的油腻感,比他说出来还让人恶心。 阮华蓁假装没看见,扭头看向窗外。 春城的傍晚比京城来得慢。天边还有一层橘红色的光,像被人泼了一桶稀释过的颜料。 晚宴定在了翠湖旁的一栋独栋民国风小楼里。 青砖灰瓦,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几张藤编桌椅。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院子里亮起了暖黄色的灯串,像星星落在了地上。 刘雯一进门就被桌上的菜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哇——澳龙!”她趴在桌边,眼珠子都快掉进盘子里,“阮工你快看,这个澳龙比我脸还大!” 阮华蓁对上陆珩的微笑的眼睛后立马扭开,特意挑了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陆珩的目光追着她看了很久,因为她的避嫌,似乎有点受伤,她别扭地故意忽视,同刘雯道:“你脸本来就小。” “所以这个澳龙很大!”刘雯的逻辑无懈可击,挨着阮华臻坐下。 桌上摆满了滇粤融合菜和海鲜,光是那盘澳龙就占了小半张桌子。刘雯馋虫大发,频频跟阮华蓁赞叹好吃,吃一口就“嗯——”一声,像在拍美食纪录片。 阮华蓁被她逗笑了,顺手给她夹了一块龙虾肉:“吃你的,别嗯了。” “这个辣螃蟹也不错,尝尝。”陆珩眼神略带讨好地将转盘上香辣酥人的辣炒螃蟹转到阮华蓁眼前。 香辣确实是阮华蓁喜欢的口味,她愣了愣,在王劲和秦州八卦扭头看过来时,不得已夹起来一筷子,陆珩眼里立马盛满了笑意。 安静片刻的宴会立马热络起来,大家聊起了春城排水管网申报国家资金的计划。 大抵是:春城作为西部城市,申报“两重”国债比较合适。根据近两年的成功案例,政府产权、老旧严重和内涝突出区域的地下管网,更适合进行资金申报打包。想提高命中率,最好是“厂网一体+智慧监测”。 厂网改造和规划设计是清源环境的长项。智慧监测对惠城科技也是小菜一碟。重点是梳理出改造的意向片区。 而惠城科技已经拿到了春城“十五五”期间的重点项目,从里面做了筛选。清源环境这边再过一遍,就可以讨论后续合作。 三两句话说完,王劲和秦州越听越觉得:这是个送钱的活儿啊! 于是两人热情高涨,开始轮番敬酒,很快和惠城科技的罗成、陈京推杯换盏,气氛热烈得像在过年。 阮华蓁观察了一下。陆珩坐在主位,面前的酒杯从头到尾没动过,菜也基本没吃。罗成和陈京倒是喝了不少,但两个人都是千杯不醉的类型,脸红都不红。 “小阮,来来来,一起敬陆总一杯。”王劲给阮华蓁倒了杯酒,示意她和刘雯一起端起酒杯,“感谢您对我们公司的信任。” 阮华蓁和刘雯都不会喝酒,一时间尴尬满脸,不知道应不应该拿果汁敬人。 陆珩看了阮华蓁一眼,没端杯。 “酒精是一级致癌物,”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教科书,“女生喝了不好。” 王劲愣了。 等等,他说“女生喝了不好”? 那男的喝了就好了? 不对,他这是拒绝敬酒的意思,还是生气他强迫阮华蓁起身敬酒的意思?还是让他自己喝的意思? 王劲端着酒杯僵在那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暗骂这富二代追个女生还拿他当靶子。 身宽体胖、笑容和善的罗成在陆珩旁边打圆场:“我们陆总是注重养生的人,咱们自己喝自己喝。” 秦州也忙附和着拍了拍王劲的肩膀。 王劲干笑了两声,一仰头把酒灌了,心里把陆珩骂了八百遍。 阮华蓁坐在旁边,默默吃菜。 以前陆珩是喜欢小酌的。 在一起的时候,外面吃饭,他偶尔会叫一杯啤酒。 现在连酒都不喝了。 也是,他现在“怀孕”了,确实不适合饮酒。 等等,她怎么又把这个当真的了? 她摇摇头,把脑子里那个“孕夫”画面甩掉。 刘雯凑过来,捂着嘴小声说:“阮工,这个陆总人还真不错。” “哪里不错?” “不喝酒的男人,靠谱。”刘雯冲她挤眼睛,“你看王劲那个酒鬼,一看就不行。你把握住啊。” 阮华蓁道:“把握什么?” “把握……合作机会啊!”刘雯笑嘻嘻地打趣,“你想哪儿去了?” 阮华蓁没想哪儿去,但她知道刘雯想哪儿去了。 晚宴结束的时候,王劲已经喝得脸红脖子粗了。他本来想暗示要不要去那个“荤场夜总会”续摊,但看了看陆珩那张清清冷冷的脸,又看了看罗成和陈京面不改色的样子,识趣地闭了嘴。 “下次,下次。”他拍着秦州的肩膀,舌头有点大。 阮华蓁叫了车,和刘雯一起带着醉醺醺的王劲回了酒店。秦州酒量好,叫了代驾自己回家。 陆珩那边,罗成和陈京也是千杯不醉的样子,倒是不用担心。 到了酒店,安置好王劲,阮华蓁和刘雯挥手道别,拖着疲惫的身体往自己房间走。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吸掉了所有的脚步声。 然后她看见自己房间门口放了一束花。七彩的满天星,粉色、白色、蓝色、紫色的细碎小花簇拥在一起,像撒落在夜里的点点星光。花束被牛皮纸包着,系了一条米白色的丝带,简单,但好看。 阮华蓁弯腰拿起来,花束里夹着一张卡片。 手写的行书,字迹很漂亮: 蓁蓁,合作愉快。 ——陆珩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感觉陆珩的字工整得过分。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微信联系人申请。备注:陆珩。 阮华蓁犹豫了两秒,点了通过。毕竟以后可能真的有项目合作,加个微信也不过分。 刚通过,消息就来了。 “蓁蓁,你到酒店了吗?我住在你对面那家酒店,有事情可以随时找我。” 阮华蓁没回。她刷卡进门,把花放在桌上,开始洗漱。 对面那家酒店是五星级的。 今天晚宴结束,陆珩坐的是一辆宾利。虽然他被家里同父异母的哥哥排挤,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跟她,依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阮华蓁知道,所以她更加不想回复。 手机又震了。 “蓁蓁,花喜欢吗?我记得你之前说最爱满天星。” 他记得,他居然记得她说过的话,她都快忘了自己说过这话了。 阮华蓁把牙刷塞进嘴里,盯着屏幕上的字,泡沫在嘴角挂了一圈。 手机又震。 “蓁蓁,孕吐好烦。哭唧唧.JPG” 阮华蓁差点把牙膏沫咽下去。 孕吐!他又来了。 这人是不是每句话都要提醒她“我怀了你的孩子”? 而且那个哭唧唧的表情包,还是她之前发过的那种。他什么时候偷的图? 手机又震。 “蓁蓁,晚安。熊猫盖被子.JPG” 阮华蓁看着对话框里那个圆滚滚的熊猫表情包,突然有种冲过去把陆珩骂一顿的冲动。 她把手机扣在洗手台上,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泼脸,她想起了分手那天。 那时候他们还没分手。或者说,还在“即将分手”的灰色地带。 那天她加班写方案,陆珩发消息问她要不要一起看电影。她说忙,要明天吧。 然后对方就没有再回复。晚上十点,她忙完出了公司,才觉察出不对。 翻了翻 聊天记录,她发了一条:“你生气了吗?我最近太忙了,不好意思。” 没有回复。第二天,也没有回复。 第三天,她开始不安。发了一条:“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回复,当晚她胡思乱想了一晚。 第四天,她忍着烦躁,顶着熊猫眼问:“咱们约定好的,超过三天不回复默认分手。你不回复一下吗?” 没有回复。 聊天页面从上往下翻,全是她的消息,绿色气泡一个个排过去,像一排被拒收的简历。 他的消息停在四天前,白色的气泡,孤零零的,像一座墓碑。 她点击了“删除联系人”。手指没有抖,但眼睛酸了一下。 阮华蓁从回忆里抽出来,发现自己正站在洗手台前,水龙头还开着,水哗哗地流。 她关掉水,擦干手,拿起手机。 陆珩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个熊猫盖被子的表情包。她盯着那个圆滚滚的熊猫看了一会儿。 她很想打几个字: “你当初为什么不回消息?” “你到底怎么了?” “你知不知道那几天我有多难受?” “现在又为什么要来联系?就不能相忘于江湖吗?” 但想起他的抑郁症、怀孕,她没有打。只是把手机放在床头,关灯,躺下。 马路对面,五星级酒店的套房里,佐斯坐在床沿上,没有开灯。 窗帘没拉,月光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个银色的盒子。 祂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阮华蓁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的顶端,没有新消息。 她看到了,她没回,但也没删除他。 这是好信号还是坏信号? 祂在大脑的数据库里搜索了一圈。 人类女性不回复消息的含义: 1.生气了——概率45%。 2.在忙——概率30%。 3.不知道怎么回——概率20%。 4.手机没电——概率4%。 5.其实已经死了——概率1%。 第5条是陆珩记忆里的一个冷笑话,不好笑。不过之前的陆珩倒是符合这条,虽然他死前就一直故意不回复消息。 祂把手机放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新的“珍珠”。今天情绪波动不大,析出的结晶只有米粒大小,有进步。 祂正在学会控制情绪,或者说祂正在学会把情绪转化成别的东西。 比如,送花。比如,表情包。比如,说“孕吐好烦”。 祂把珍珠捏碎,粉末从指间飘落,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窗外,月亮慢慢往西沉。春城的夜晚比京城安静,没有那么多车声,只有虫鸣和偶尔经过的电动车。 佐斯闭上眼睛,屏气凝神,无数透明的触手如丝线一般飘向马路对面的那个房间里,它们趴在窗外,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到里面的人盯着天花板看了一阵后,闭眼睡觉。但是辗转翻身了好久,才逐渐呼吸平稳。 触手悄无声息地进入室内,轻轻撑开她微皱的眉心,然后在她唇边留恋辗转了片刻,才恋恋不舍地消失。好香,好香,太香了,好想继续,不过现在还不行。 当晚,佐斯打开备忘录: 【蓁爱推进计划·第三天】 ?名片已给——身份曝光度+30%。已让目标同事知晓“惠城科技总经理”身份。 ?晚宴不喝酒——博取好感度效果:A。即表达了关心,又是“怀孕”不宜饮酒人设需要。 ?满天星花束——战术价值:A。卡片措辞“合作愉快”将私人关系包装为工作关系,降低目标防御值。 ?添加微信——已通过。聊天记录:祂发了4条,她发了0条。差距:4。 ?表情包——[哭唧唧.JPG]触发效果:目标差点把牙膏沫咽下去(根据听到的心跳变化的加速度推算)。[熊猫盖被子.JPG]触发效果:目标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看了约4分钟。 表情管理评分:95分(“酒精是一级致癌物”这句语气太冷,扣5分。应该加一个微笑的表情——人类喜欢微笑的表情)。 下次改进:多笑。多沟通。 祂想了想,又用X星文字加了一行: 祂没有冷暴力。 那不是祂。 那是真正的陆珩。 他已经死了。 但祂不能告诉她。 加密。 密钥:蓁蓁。 8. 第8章 半夜被大姨妈疼醒的时候,阮华蓁摸黑吃了一粒布洛芬,蜷成一只虾米,熬了半小时才重新睡着。 然后又做梦了。 还是那个怪物。但这次不是抓她,是追着她亲。 那怪物的嘴巴是淡蓝色的、分叉的、像一朵会动的海葵,每根触须都在空中扭动,目标明确地朝她脸上凑。阮华蓁在梦里拔腿狂奔,边跑边想:你抓我也就算了,亲我是几个意思? 眼看那朵“海葵嘴”就要糊到她脸上,她惊叫着醒来,一身虚汗。 这个梦到底什么意思? 她最近的压力已经大到性幻想都变成触手PLAY了吗? 她抓起手机一看:9:30。她明明定了7:30的闹钟,不知道为什么没响。 正懊恼着,陆珩的电话打了进来。 “蓁蓁,醒了?”声音温润,带着笑意,像是早就知道她刚醒。 “慧城科技那边已经和住建局过了筛选的项目,有三个。一个完成了初设,另外两个还没开始。第一个可以做申报咨询辅助,另外两个可以联合投标,初设+申报材料编制全过程技术服务。你们下午回京后就可以着手准备了。” 阮华蓁愣了两秒。 三个项目?昨天吃饭的时候还说只是“聊聊”,今天早上就谈好了? 这也太快了。他到底动用了什么关系?还是说惠城科技本来就是冲着这几个项目去的?那带她们一起,到底是为了什么? 话筒那边传来一声轻笑:“蓁蓁,真期待你工作中认真的样子。我订了早餐送你房间,记得吃。” 阮华蓁还能说什么,只能道了声谢谢。 送餐机器人很快来了,鱼片粥、清炒芥蓝,是她爱吃的。 热粥下肚后,整个人像被按了重启键,从“行尸走肉”模式切换回“勉强算个人”模式。 她通知刘雯和王劲下午返程。 刘雯秒回语音,声音兴奋得像中了彩票:“阮工!阮工!惠城科技帮我们订了头等舱!我这辈子还没坐过头等舱呢!!” 背景音里还有她在床上扑腾的声音。 王劲的消息随后到,文字里都透着一股酸劲:“妹妹,厉害啊。这陆总对你也太照顾了。不过富二代嘛,玩玩而已,你可别当真。” 阮华蓁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他说得对,尤其是后半句。但她就是不爽他说话的语气。 她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回程路上躲着陆珩就行。 返程的飞机上,陆珩果然坐在她旁边。刘雯、王劲、罗成、陈京坐隔了几排,但阮华蓁总觉得有八只眼睛在盯着她俩。 她一路几乎没跟陆珩说话,连闭眼装睡都在心里反复提醒自己:靠窗靠窗靠窗,不能靠他肩膀不能靠他肩膀…… 她睡得腰酸背痛,醒来发现自己还真没靠过去。意志力惊人,值得表扬。 陆珩笑盈盈地坐在旁边,全程没打扰她,连翻书都轻手轻脚,脾气看着要多好有多好。 阮华蓁心想:莫非真是弃猫效应?被冷暴力的人一旦回头,就变得特别乖? 飞机落地时正好傍晚,晚霞烧红了半个京城的天空。阮华蓁开机,微信上消息疯狂跳动。 她妈的语音转了文字,果然又是催她周末相亲的事。 另一个对话框是相亲对象陈鸣,头像是一张侧脸自拍,看起来像在某个风景区。但不知道为什么,阮华蓁总觉得那张照片的构图有点问题:头太大了,肩膀太小了,整个人像被P进去的。 对话框里一溜的“早安”“在干嘛”“晚安”,中间偶尔穿插几个不知道从哪里复制来的土味情话,最离谱的一条是:“今天的云很好看,但没你好看。” 阮华蓁当时看到这条的时候,用键盘回了一个笑脸。代表她看了,但实在不知道怎么接。 最新一条是:“明天上午有空吗?咱们见面聊聊?” 阮华蓁才反应过来,明天是周六。 想着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但上午想补个觉,于是回:“下午如何?” 对方秒回:“下午和朋友约了狼人杀。要不周日上午?” 啧,还是上午。挪到周日有什么意义? 她叹了口气:“周六上午吧。” 对面很快发来一个地址,说是他住处附近的咖啡馆,环境不错。阮华蓁查了一下——地铁转三趟,一个半小时。 三趟地铁,就为了喝一杯咖啡,她在家煮一壶不香吗? 她试着问了一句:“要不选个折中的地方?”顺手把自己住处的地铁站发了过去。 对方“正在输入”了足足两分钟,然后回了句:“这边我熟悉,请你吃蛋糕呀。” 熟悉?你当然熟悉,你家门口嘛。阮华蓁扶额,这人真是一点不为别人考虑。 身旁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滑翔的飞机停了。 阮华蓁转头,陆珩不知什么时候帮她拿下了行李箱,正垂头看她的手机屏幕。见她看过来,他也不躲,就那样垂着眼睛,嘴角弯着,看起来心情不错。 “这么斤斤计较的男生,不适合你。”他说,语气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阮华蓁心想: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你是不计较,你直接消失。 但她没说出口,只是冷冷道了声“谢谢”,从陆珩手里拽过行李箱,率先出了机舱。 不知道是受相亲消息的影响,还是她冷然的态度起了作用,陆珩这次没有非要送她回家。 她松了口气。 翌日上午,商场一楼的星巴克。 阮华蓁等了一刻钟,陈鸣才到。 他穿着一件灰色外套,灰色的运动鞋,衬得他的脸色都灰扑扑的。无框眼镜后的黑眼圈挺住,头发略油,两鬓微秃。 看见阮华蓁的时候,他略微一愣,然后露出一个腼腆的、但掩不住打量的笑容。 “你想喝什么?” “美式吧。” 阮华蓁打了个哈欠。她周末一般补觉,为了这杯咖啡,她起得比工作日还早。 “我请你,还是你自己点?” 陈鸣低头翻着点单页面,随口了一句。 阮华蓁愣了一下。 相亲场合,一杯咖啡三四十,还要问这个问题? 她不想找个小气的男友,于是面无表情道:“麻烦你请吧,中杯,谢谢。” “我不喜欢喝咖啡。”陈鸣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解释了一句。 “要不要吃蛋糕?” “不用了。” 她可不想被骂“捞女”。 然后俩人开始不冷不热地聊起来。 陈鸣追着问了她的学校、专业、工作、存款、谈过几个、分手原因。 阮华蓁一一简单回答。 说到学校的时候,陈鸣先是大段大段地讲了一遍他的母校和导师,那种“我要让你知道我是985博士”的架势,恨不得把毕业证掏出来拍桌上。 然后他问:“你本科怎么不是985?” 阮华蓁的本科也是个211,听此心里有点不舒服,面不改色道:“学渣,不如你。” “你能考上985的研究生也不错。” “不错”?是什么意思? 是“你一个非985能考上研已经算你走运了”的意思吗? 阮华蓁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美式本来就苦,现在酸苦。 说到只谈过一个男朋友的时候,陈鸣边大口吃蛋糕,边满嘴奶油地说:“你要求太高了吧?像你这样的一定很多人追。” 那个眼神像在打量一件精美的展品,然后暗暗评估“我能买得起吗”。 阮华蓁看着他扒拉得乱七八糟的蛋糕碟子,忽然觉得凳子特别硬,咖啡特别难喝,时间特别慢。 她正想着找个借口走人,陈鸣忽然笑了一下,露着带着奶油的牙齿:“哎,对了。听阿姨说你是我妹妹的高一同学。” “你妹妹是?”阮华蓁本就不是擅长拒绝的人,想着等这个话题结束再走。 “陈香。” 阮华蓁手里的咖啡杯顿了一下。 陈香。 这个名字,她很久没听到了。 高一的时候,陈香和软玉都是她的同桌。那时候阮华蓁成绩好,陈香喝阮玉成绩一般。每次考试成绩下来,陈香看到她分数比自己高,就会阴阳怪气一番,阮玉便安慰陈香。 下了课,陈香就会像没事人似的找她玩,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阮玉时常说陈香小孩子脾气。 后来文理分科,陈香和软玉去了文科班,陈香和阮华蓁疏远,阮玉因为和她一个村,俩人常放假时一起回,仍算好 友。 高二的时候,阮华蓁丢过200块钱,在那个时候,200块是一个多星期的生活费。她没钱吃饭了,阮玉知道后就借了200给她。下个休息日父母给了钱,阮华蓁便跑去阮玉宿舍还钱。 阮玉不在,同寝室的陈香在。还有两个不认识的女生。 “你给我就行,”住在阮玉下铺的陈香当时特别热情,“我帮你转交。” 阮华蓁没多想,就把钱给了她。 到了周末,阮玉来小心翼翼来问:“蓁蓁,那200……你什么时候方便?” 阮华蓁才知道,陈香根本没转交。 三个人当面对质,陈香一口咬定:“我没见过你,你是不是记错了?还是不想还钱?” 阮华蓁让阮玉可以求证那两个室友,没想到那两人说记不清了。 阮华蓁气得手脚冰凉,但证据就是没有。最后她咬牙又给了阮玉200。 陈香拿的那200块钱,就当喂了狗。 为此阮华蓁吃了两周的泡面。 事情过去了,但友情回不去了。阮玉后来被陈香在寝室里冷言冷语,阮玉也因为这事儿和阮华蓁慢慢疏远。 阮华蓁总觉得是自己的错,要不是她信任了陈香,她和阮玉的友情也不会被连累。 直到高三快高考的时候,阮华蓁在学校路上看到陈香挽着那两个室友,有说有笑,看见她的时候,还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阮华蓁当时就不行了。 她冲上去堵住陈香的路,声音大到路过的同学都回头:“那200块钱是你自己抢着说要转交的。你昧着良心做事,不怕报应在高考上?” 一向与人为善的她,很少这么咄咄逼人。陈香的脸绿了,两个室友也愣住了。 但阮华蓁觉得自己终于翻篇了。 高考前两天,阮玉突然跑来教室找她,笑着给了阮华蓁200元:“陈香把钱给我了,她说她当时一忙忘了,最近才想起来。” 阮华蓁也笑了。 忘了? 忘了两年? 不是因为她在路上堵了她那一回? 但她也懒得追究了。只是对阮玉说了自己路上堵陈香的事。 后来陈香确实没过本科线。阮华蓁也就忘了这个人,直到现在。 “那挺有怨。”阮华蓁笑了一下,放下咖啡杯,站起来,“我下午有事,谢谢你的咖啡。” 她转了咖啡的钱给陈鸣,拎起包就往外走。 陈鸣追上来,声音带着点被拒绝的吃惊和急切:“我觉得我们挺合适的,要不一起吃个午饭。我以前没追过人,都是别人追我。但是你的话我觉得我可以主动。你看,我博士,收入也比你高,我也不歧视本科一般的……” 阮华蓁脚步顿住了。 “不歧视”? “本科一般的”? 他这句话的意思是,“你条件不如我,但我愿意屈尊”。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转身说点什么,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放到了一个臂弯里。 阮华蓁转头。 陆珩站在她身边,黑色大衣,眉眼锋利,唇边带着一个礼貌但明显是故意的微笑。他比陈鸣高了一个头不止,低头看了一眼陈鸣的头顶,又抬起眼,语气犀利:“她颜控。而且你没有180。” 陈鸣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只有170,身高一直是他的硬伤,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阮华蓁站在原地,手还被扣在陆珩的臂弯里。 他的大衣是冷的,但臂弯是温的。 她应该抽回去,但她没有。 想着不知道陈鸣会怎么跟介绍人说,回家后老妈会不会骂自己。但是现在她很累,不想这些。 “走吧,”她低声说,“别在这儿站着。” 陆珩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然后带着她转身往门口走。 身后传来陈鸣憋了半天的一句:“你谁啊你!一个学渣,不就是长得好看点吗,还拽上了。” 阮华蓁没回头,这人果然跟他妹妹一样。 陆珩似乎是感觉到了她情绪低落,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只有我适合你。” 手背的触感微凉,但不知道为什么,阮华蓁觉得自己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9. 第9章 “哎,我亲爱滴小蓁蓁,你想什么呢?姐姐我都失恋了,你还给我走神!呜呜,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吧!” 坐在阮华蓁对面的林薇薇,顶着烈焰红唇大波浪的飒爽美人造型,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眼线糊了一半,睫毛膏在脸上画出两道黑色的泪痕,整个人像刚被雨水淋湿了脸。 阮华蓁收回飘远的思绪,赶紧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刚才她确实走神了。主要是因为一小时前,陆珩带着她走出咖啡厅之后,在门口低声说了句“一起吃午饭吧”。那个语气太温柔了,那个笑容太帅了,帅到她当时脑子里的防御系统集体宕机了零点五秒。 幸好林薇薇的电话来得及时。 “啊?你刚说什么?”阮华蓁拉回思绪,“你说卢浩和他学妹暧昧,有什么证据?” “我帮他接了个电话,一个女生上来就喊老公!”林薇薇的眼泪又砸了下来,声音带着那种倔强,“没等我多问,卢浩那个贱蹄子立马从浴室冲出来夺手机,还冲我发火,说我不尊重他的隐私!” “然后呢?” “然后他说那个女生就是他博导让他帮带的研究生师妹!我再大声追问,他那个师妹就说自己是玩真心话大冒险输了,才按照游戏要求打给学长的!” 林薇薇拍着桌子,震得酒杯跳了一下:“我说要看他和那个师妹的聊天记录,他死活不同意,我抢他手机之前,他把聊天记录全清空了!你说,这不明摆着心虚吗?” 阮华蓁沉默了两秒,这确实挺明显的。 但她也不知道怎么劝,因为林薇薇和卢浩分手复合、复合分手已经来回三次了,她劝分也劝了两次。每次林薇薇哭得撕心裂肺,过两天卢浩一哄,就又和好了。 阮华蓁已经不想再当那个“拆散有情人”的恶人了。 “感情,”林薇薇仰头灌了一口酒,“真是个操蛋的玩意儿!” 很少喝酒的阮华蓁认同地点了点头,陪她干了一杯。 林薇薇吐槽完心里舒服了些,大着舌头问:“你最近怎么样?跟你男朋友处得如何?” 阮华蓁沉默了一瞬。 她之前太忙,一直没跟林薇薇说自己分手的事。现在林薇薇问起来,她想起陆珩那些离谱操作——抑郁症、自称怀孕、追到春城、飞机上升舱、酒店送花、项目砸馅饼、咖啡厅门口堵人。 一时之间不知道从哪说起。 “……分了,”她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对方冷暴力。” “我去!暴力男去死!”林薇薇猛地站起来,差点把桌子掀了,举着酒瓶大声喝骂,“姐妹们!远离冷暴力!珍爱生命!都给我去死!” 半个酒吧的人看了过来。 阮华蓁赶紧把她按回座位上,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恰好驻场乐队来了,一个喝多了的大哥扯着嗓子点了一首《分手快乐》。 音乐响起,气氛烘托到这儿了,阮华蓁也跟着心里犯堵起来。 然后手机开始震。她妈连弹了两个视频通话,她没接,紧接着就是一串语音轰炸。 她转成文字扫了一眼,大意是:陈鸣那边说了,俩人不太合适。不过博士那孩子人挺好的,是她没福气。让她别光看脸,找个好男孩,不能找那种长得好看但是不三不四的。 阮华蓁翻开和陈鸣的聊天记录,她转过去的那半杯咖啡钱,对方领了。然后发了一句:“拜金女。” 再点开对方朋友圈,只剩一条横线。 她被删了。 阮华蓁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反手把对方拉黑,端起酒杯跟林薇薇碰了一下。 “喝!” 酒吧的角落里,顶着陆珩皮囊的佐斯,一双漆黑的眼睛热切地在阮华蓁陀红的脸颊和被酒水润泽的嘴唇上留恋逡巡。 在灯光变幻时,趁着黑暗,祂修长的手指有一瞬间变幻成了无数细如丝的触手,蠢蠢欲动地朝着阮华蓁的方向伸了半米,然后又缩回来了。 “哎,我说陆少,你这跟我出来喝个酒,选这么个破酒吧就算了,怎么还老是心不在焉的?怎么,看上哪个妞了?” 张跃戴着墨镜,一头金发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像一顶会发光的假发。他顺着佐斯的视线看过去,阮华蓁被林薇薇挡住了一半,只露出了一个侧影。 佐斯一抬手,挡住了他的视线。 张跃不满地哼了一声:“自从你车祸之后,哥几个联系你多少次了?老秦、小赫赫的电话不接、微信不回就算了,我这发小亲自约你,你都不理!” “我没让你约。”佐斯语气冷淡。 “我推迟模特工作专门来陪你喝酒,你还热脸贴你冷屁股是吧!”张跃气得摘了半截墨镜,“要不是看在从小长大的份上,我才不想管你!” 他把一个文件袋甩在桌上:“喏!你大哥小情人和私生子的住址和信息。为了查这个,哥们我可费了不少劲。” 佐斯打开文件袋,捏着里面那张年轻女人牵着小孩的照片,在陆珩的记忆里搜索了一下,确实是陆珩出车祸之前让张跃查的。 没想到陆珩这个大哥,表面上好丈夫好父亲,背地里养着另一个家。婚内出轨,还有私生子。 祂把照片放回去,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张跃在对面絮絮叨叨:“你说你大哥也是,两口子看着挺恩爱的,怎么……哎,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怎么改高冷性子了?” 佐斯没有回答,因为酒吧中央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来!干杯!让渣男去死吧!” 林薇薇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桌子,一手举着酒瓶,一手挥舞着手机,站在桌子上放声高歌:“分手快乐!祝你快乐!你可以找到更好的……” “下、下来!危险!”阮华蓁满脸通红地站起来,伸手想拉她,但自己喝得也不少,脚下发软,差点被凳子绊倒。 酒吧里一阵骚动,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 阮华蓁拉住林薇薇的脚踝,踉跄着把她往下拽。旁边几个喝多了的男生看得眼热,其中一个个子高壮的戴眼镜男人笑嘻嘻地伸出手,朝着阮华蓁的腰就扶了过去…… 他的手腕和膝盖突然像被针扎了一样剧痛。 “啊!”他惨叫一声,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谁他妈——!”他扭头四顾,周围的人都在起哄,没人注意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阮华蓁被这声惨叫惊了一下,脚下更是趔趄,踩了眼镜男一脚后眼看着就要撞上桌角尖尖,腰上突然一紧。 一只手臂从侧后方箍住了她的腰,她被带进一个结实的臂弯里,脸颊撞上了一片温热的胸膛。 “小心。”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无奈的叹息。 阮华蓁抬头:“陆珩。” 佐斯低头看着她,眼睫毛在酒吧的灯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怎么在这?” “一直在这。” “啊?”阮华蓁茫然地转着因为喝酒而格外水润的大眼睛,小嘴微张,歪着脑袋极力想想明白佐斯的话。模样少见地可爱,佐斯感觉指尖微痒。 祂咳了一声,揽着她腰的手没有松开,另一只手抬起来,稳稳地把站在桌子上的林薇薇拽了下来。 林薇薇已经醉得七荤八素,嘴里还在唱:“离开旧爱……像坐慢车……” “你朋友挺有活力。”佐斯说。 “她、她刚失恋。”阮华蓁还在他的臂弯里,大脑像被酒精泡过的棉花,转得特别慢。她想:这个人什么时候过来的?他一直在看着她吗?那刚才林薇薇发酒疯的时候他是不是都看见了? “你呢?”佐斯低声逗她,声音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也失恋了?” “……算、算是吧。” 阮华蓁思考了两秒,才接话,说话都有点磕巴。 “那你也需要一首《分手快乐》?” 阮华蓁抬头瞪佐斯:“你是、你是来看、看我笑话的?” “我来接你回家。” 这句话佐斯说得很轻,但阮华蓁听清了。这个人怎么分手后说话越来越黏糊了!她本来就因为酒精而泛红的脸更热了,脑子里的棉花变成了泥淖。 那个被阮华蓁踩了一脚的眼镜男终于缓过来,从地上爬起来,脸涨得通红:“你他妈的——” 他冲上来想推阮华蓁,手臂刚伸出来,佐斯侧身,手一抬一翻,那男人的胳膊被反拧到了背后,疼得他嗷嗷直叫。 另外几个那人的好友,骂骂咧咧地跑过来,其中一个胖子挥拳便砸,佐斯头一偏,拳风擦着耳朵过去,接着膝盖一顶,那人捂着肥大的肚子蜷了下去。 其他两个想从侧面偷袭,佐斯脚下没动,只是手腕一抖,从俩人肩头拂过,俩人半个身子麻了,腿一软坐到了地上。 全程不到十秒。 围观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地上已经趴了四个。叫得一个比一个惨。 最惨的是第一个眼镜男,胳膊被拧得没法动弹,额头上全是汗。 阮华蓁站在旁边,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她看着那个顶着陆珩皮囊的、动作快得像武侠剧拯救良家妇女的大侠的前男友,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刚才打架的动作……怎么像自己梦里的触手在甩? 她甩甩头,自己果然是喝多了。 酒吧老板带着保安冲过来了,佐斯松开手,眼镜男像一摊泥一样瘫在地上。老板看着地上的人,又看了看佐斯,语气有点虚:“先生,您这……” 佐斯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递过去:“损坏的桌椅和酒水,我 赔双倍。” 老板接过卡,愣了一下,默默地去了收银台,很快又笑呵呵地来还卡了。态度热切的好像佐斯不是打架了,而是撒钱了。 张跃终于从角落里挤过来,墨镜歪了,一头金毛乱得像鸡窝:“我说陆少!你不声不响就动手,哥们我还没反应过来你就结束了!能不能给个表演机会?” 佐斯没理他,转头看向阮华蓁:“你朋友住哪?我送你们回去。” 阮华蓁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看着林薇薇已经趴在桌子上不省人事的样子,又看了看自己飘忽的脚步,实在说不出那句“我自己能行”。 “……西、西三环,枫林别、别墅。” “走吧。”佐斯很自然地揽住了阮华蓁的腰。 阮华蓁觉得自己应该推开,但是腰上的那只手力道刚刚好,像是精确计算过她站不稳的幅度。她的身体好像比她的脑子更先接受了这个安排,脚已经跟着他往外走了。 一旁的张跃忙架起了林薇薇。 酒吧的门在身后关上,冷风呼地吹过来,阮华蓁打了个哆嗦。 肩上一沉,陆珩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披在了她身上。 “你……”阮华蓁抬头看他,“你不冷?” “我不怕冷。”佐斯淡声道。 阮华蓁裹着那件不带什么温度的大衣,昏沉的脑子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从他来找自己复合到现在,陆珩好像从来没有说过冷。 三月的夜里,他从始至终都穿着单薄的大衣,手一直是凉的,体温永远偏低,像一具没有太多热量的躯体。 她想到一半,打了个酒嗝,身子向佐斯的怀里不自觉地靠近了几分。 属于她的好闻的气息飘散在鼻端,佐斯轻笑,酒是个不错的东西,竟然能让严谨不苟的她变得这么温软有趣。 车子停在路边,是一辆黑色的SUV,不是之前那辆张扬的迈巴赫。 张跃把林薇薇放在后座,正想从佐斯手里把阮华蓁接过来也塞进后面,佐斯却拉开副驾的门,小心地把阮华蓁半抱了进去,还给她系好安全带。 张跃一脸茫然,继而又一脸八卦。 “我说,你是看上了这妞啊?” “上车。”佐斯瞥了他一眼,张跃忙闭嘴跑到了后座。 副驾驶座的阮华蓁侧头看向驾驶位的人,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陆珩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他的眼睛在暗的那一侧,黑得看不见底。 她忽然想起陆珩跑来求复合的前几天,她曾经做过的一个梦,那个梦里陆珩满脸是血,哭着说“对不起”。 “陆珩,”她忽然开口,“你那天……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 佐斯没有回答。 后座的张跃啧啧两声,没想到竟然是认识的人!八卦地支起了两只耳朵。 过了几秒,阮华蓁听到陆珩说:“你醉了,睡吧。” 阮华蓁只觉得一阵困意袭来,很快就合上了眼睛。 佐斯透过镜子看到,她眼圈微红,长长的睫毛上似乎有水珠氤氲。 祂伸手帮她把座椅调到舒适的角度。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滑,阮华蓁靠着头枕,下巴蹭到了佐斯大衣的领口,一种雨后青草的气息在她梦里缱绻不息。 是陆珩身上的味道,不对,不是之前陆珩的味道。 她迷迷糊糊地想: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呢?是真的想复合吗?还是想玩玩? 想了几秒,她就在酒精和困意的双重夹击下睡着了。 后座的林薇薇在梦里还在唱:“分手快乐——祝你快乐——” 阮华蓁在梦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你也快乐……都快乐……” 驾驶座上,佐斯看了她一眼,伸出一只手,把滑下去的大衣重新拉了拉,盖住了她的肩膀。 手指在她肩头停了一秒,然后收了回去。 张跃在后座吃了满口狗粮,一肚子的话想问,又怕他这会装深情的哥们嫌他打扰气氛,硬生生憋住了。没有看到扭回头去瞬间,自己好哥们的眼睛变成了旋转的七彩裂隙。 三月的夜色很深,京城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后退,像一条光做的河。 三月的清晨很美,京城的鸟儿叽叽喳喳报到,像是八卦不止的巷口阿姨。 阮华蓁伸手想捂住扰人清梦的声音,手臂却因触碰到一个温凉而硬实的胸膛猛然顿住。 她猛地睁眼,光滑白洁的胸膛占据了她整个眼帘,她颤抖着抬头,陆珩头发散乱,但不失英俊的脸上盛满了温柔的笑意。 “早。” 早个鬼啊!! 阮华蓁惊叫,因为她看见陆珩没穿衣服,而且她……也没穿! 10. 第10章 对于佐斯来说,祂几乎不需要睡眠。也许是因为顶着陆珩的皮囊,且能力恢复还不到三分之一,所以祂还是睡了几个小时。 只是祂没想到,早上一醒来,阮华蓁的反应这么大。 祂看见阮华蓁抓着被子紧张地捂到下巴处,一脚踹向自己。她脸颊绯红,又羞又愤,用的力气很大,但佐斯也就被她踹得腿挪了点位置。 祂极力搜索着大脑里关于这种情景的处置方式,不过失败了。陆珩记忆中的岁月里,没有这种案例。 阮华蓁抿紧了唇,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般看向身边的人,抬腿再次踹过去。这次佐斯没有躲避,任由她的脚撞向自己的胸膛。然后祂顺势滚下了床,摔倒在地,发出一声恰到好处的闷哼。 阮华蓁愣了一秒。 因为她明显感觉到,陆珩根本不是被踢下去的,他是自己摔下去的。而且这人穿着内裤,她也穿着内衣,身下还垫着姨妈巾,身上没有任何不适感。 怒气莫名其妙就泄了一半。 故意的吧?装可怜装得还挺像。但摔那一下看着确实挺疼的。 佐斯躺在地上,余光捕捉到阮华蓁的表情变化:急促的心跳缓了下来,紧抿的嘴唇松开了些,眉头的褶皱也浅了。 借坡下驴、适当示弱,之前搜索的“吵架后如何哄女孩子”的招数,果然有点用处。 于是祂又适时地补上了一个被摔疼后的忍耐表情——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掌虚虚地按在腰侧,像在忍着什么不好意思说出口的痛。 阮华蓁果然中招了。她想起同事上个月下楼踩空摔裂了尾椎骨,疼得趴在工位上嚎了一周,于是语气不由自主地软了些许:“……你没事吧?” “没事。”佐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隐忍。 阮华蓁犹豫了两秒:“……你先起来。” 佐斯撑着地板慢慢坐起来,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演技进步。 人类的同情心,在对方示弱的时候最容易被触发。这招好用。 祂调整了一下语调,学着电视剧里男主的样子,温和而不失暧昧地开口:“昨晚上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家,你……你抓着我又搂又亲……” “不、不可能!”阮华蓁的脸腾地红了。 “我说的是真的。你一进房间就嚷着不舒服、要脱衣服,我本来想帮你脱了外套方便你休息,结果你就……”祂顿了顿,恰到好处地垂下眼睛,“我阻止你,你就开始脱我的。我不同意,你就开始哭,抓着我……” 陆珩的眼睛真诚又无辜,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是受害者但我不怪你”的隐忍。 疾言厉色的阮华蓁倒像是个调戏了良家美男的恶霸。 “打住!” 她刚才光顾着生气,这会儿才发现陆珩的脖子上有多处吻痕,下巴上有一圈清晰的牙印,嘴唇还破了皮。在晨光里,那些痕迹显得格外……醒目。 阮华蓁心里腾地升起一股热浪,从耳根烧到了脖子。 那些……是她干的? 她喝醉了之后这么生猛吗? 她努力回想昨夜,只记得好热好渴,然后梦见那个怪物追着自己亲,梦里她不知哪来的胆子,冲上去就扯那怪物的触手,结果那怪物突然变成了冰棍,还是山楂味的,她忍不住就贴上去咬了好几口…… 所以她咬的是陆珩? 她把陆珩当成了山楂冰棍? “……你这是什么表情?”阮华蓁警惕地看着祂。 佐斯嘴角微动:“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喝醉的样子挺可爱的。” “你闭嘴!” 阮华蓁心虚又强装镇定:“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你有什么证据?” 她料想陆珩没有证据,毕竟这种酒后失态的事,正常人谁会录下来? 佐斯先是脸上浮现受伤的表情,声音里带了点哀怨:“蓁蓁,我之前冷暴力分手,太混账了,你不原谅我也没关系。对不起。” 祂从床头柜上拿过手机,点开一个视频:“我只是怕你觉得我趁人之危,想着录下来送你回家的过程,没想到……” 阮华蓁的瞳孔猛然放大。 视频里,自己哼哼唧唧地被身形高大的陆珩半抱进卧室,轻柔地放到床上,然后就开始嚷着热、渴、不舒服。画面晃荡一圈,陆珩柔声哄着说马上给她倒水、拧手帕擦脸。 接着是厨房的画面,他贴心地在水里加了蜂蜜,又拧了湿毛巾。 从厨房出来,陆珩一愣,视频画面里露出她歪歪扭扭地站在床上、奋力脱外套的样子。 “你别动……”陆珩的声音带着担忧。 视频转换视角,应该是他把手机放在了桌上的支架上。画面里,她把外套扯下来扔在地上,嘟囔着“什么衣服这么难脱”,双手揪着套头针织衫找扣子,边找边生气,最后一个趔趄差点摔倒,陆珩健步过来,把她接在怀里。 她的脸颊正搁在陆珩的颈窝,温凉的皮肤贴着她,舒服得让她哼了好几声。 然后她的唇紧贴他的脖颈和耳朵开始磨蹭,似乎是觉得温凉的皮肤太少,手顺势伸进了陆珩的衬衫里。 视频里的陆珩身子明显一颤,然后他推开她,声音依旧温柔镇定:“我帮你擦擦脸就舒服了。” 她却不干了,站在床上居高临下地揪着陆珩衬衫的衣领,用力一扯,半边衬衫被拉下来,露出大片白花花漂亮的背脊。 她双手贴上去蹭了一会儿,又忽然站起来开始撕扯自己的针织衫。 屏幕突然变黑,但音频还在继续。 “你别脱了,把被子盖上。” “不要!难受!” 争夺什么的拉扯声,然后是陆珩的声音:“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音频里的她开始大哭,声音含混地细数陆珩当初分手时多么过分。 然后是布料撕裂的声音,陆珩说了句:“我的衬衫被你扯烂了。”声音依旧温柔,没有任何起伏,完全听不出生气或者紧张或者兴奋…… 阮华蓁盯着黑色一片的手机屏幕,脸红滴血。 音频里自己问:“陆珩,我是不是没有魅力,所以你冷暴力分手?” “不是。是之前的陆珩混……账……”那个“账”字被清晰的亲吻声撞得凌乱,继而是他轻柔的指控,“蓁蓁,你是属小狗的吗,怎么突然扑过来咬……呜……” 阮华蓁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抢过陆珩的手机,正想关掉视频,视频在刺 啦啦一阵奇怪的电流声和隐约的喘息声中播放完毕。 “后面的,不适合再录。” 佐斯看着她拿着手机慌乱到不知道怎么是好的小模样,人类的心脏里微微一动,指尖泛痒。 祂想起昨夜手指触摸到的温热如丝绸的皮肤,还有侵入口腔里的甜——跟血液一样诱人的东西。 祂的指尖不受控地抖动了一下,想要分裂出无数触手,再次感受那份震颤…… 极力忍下异化的冲动,这种陌生的情绪让祂有点怔愣。 阮华蓁却没有发现陆珩的反常。 她现在大脑像是雨后被掀翻的蚂蚁窝,全是纷乱搬东西的蚁群。这个视频好比公开处刑,她情绪乱得很,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陆珩。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她吓得差点跳起来,才发现是自己桌子上的手机来了视频通话。 佐斯见她如临大敌,替她拿了起来,看了一眼屏幕:“是你妈妈。” “挂断!”阮华蓁不假思索。 她这幅样子,屋里还有陆珩,怎么接视频? 视频挂断后,阮华蓁看着乖乖仔似的只穿了件内裤的陆珩,视线一瞥之下忙转过头:“赶紧、赶紧穿上衣服!” 那里……咳咳……挺明显。 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响起。 “昨夜……没有……嗯嗯……”阮华蓁说得含含糊糊,手指绞着被角。 佐斯修长的手指有条不紊地扣上仅剩的几颗扣子,望着将头快整个埋进被子里的阮华蓁,嘴角微微上扬。 这就是人类所说的害羞吗?放在蓁蓁身上,挺有意思。 只是祂还是不能完全理解她的隐喻,只好问出口:“什么?” “我们没有做到最后一步吧?”阮华蓁说得又急又快,有种视死如归的意思。 虽然说她来着大姨妈,理智回笼后觉得这种事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但万一陆珩变态呢?或者她自己酒后变态,陆珩没把持住呢?毕竟都血气方刚的…… 佐斯思考着“最后一步”的意思。 在人类的求欢和□□中,最后一步包括好几个步骤。一般女生在这种时候问男生这个问题,多数是为了避免生育风险。 祂不知道阮华蓁说的是哪一步,不过记忆库告诉祂,此时不是继续追问的最好时机。 于是祂平静道:“不需要紧急避孕。” “谁说这个了!”阮华蓁怒斥一声,从被子里钻出来。里面太闷了,她有点呼吸不过来。 见陆珩穿好了衣服,掉了几粒扣子的衬衫成了深V,莫名性感撩人。她忙撇开视线:“你出去!” “我帮你煮点粥。”佐斯拿起手机,很是听话地出了门。 祂想起之前搜到的“追人首要法宝”——想要抓住一个人的心,先要抓住她的胃。 阮华蓁五味杂陈地起身收拾,照镜子时看到自己颈部果然有几处紫红痕迹,但似乎是一片细细密密的紫点组成的,不像普通吻痕。 她盯着看了几秒,心头又点疑问,吻痕细看是这样子的吗? 算了,没力气想了。 手机再次响起视频铃声,她拿起一看,还是她妈。 深吸一口气,她点了接听。 11. 第11章 “蓁蓁啊,吃早饭了吗?别周末睡到中午不吃早饭,对胃不好。”屏幕里她妈短发花白,一边刷碗一边絮叨,背景音是爸爸说“我出门和老陈头钓鱼”的声音,还有弟弟刷短视频的外放。 “吃了,早就起了。” “你三姑昨晚上说,她们镇上有家人家在京城,一家子都是军官,儿子比你大两岁,中尉,想给你说说。” 阮华蓁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三姑一向瞧不上她家,从来没主动给她介绍过什么好事,突然献殷勤肯定有问题。 “妈,我不……” “咋地,不让说啊?”阮妈妈语气一沉,“你三姑说了,小伙子个子高,军校毕业,全家在京城,几套房子,车也有,存款也不少。这种家庭打着灯笼都难找,也就是他前女友突然起贪心,非要把上百万的婚房写上自己名字,订婚黄了,才让你有机会……” 阮华蓁不想继续听下去:“行了,你把联系方式发我吧。” “就是嘛,联系联系。”阮妈妈满意了,“万一成了,你也不用在京城住小破屋子受罪。咳咳,就是这小伙子有点小缺陷……” 阮华蓁想着拿到联系方式自己根本就不会联系,先过了她妈这关再说,于是顺着话接道:“什么缺陷?” “他跟他前女友有个……孩子。” 阮华蓁眉头皱得更紧。 “不过你不用操心,是个女孩,他妈会养,平时跟你们根本见不着面,他们家房子多,你们可以住远一点……” 她就知道三姑没安好心。 她正要开口拒绝,卧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陆珩微笑着站到了她身后,视频镜头恰好扫过他俊美的脸。 “蓁蓁,粥煮好了,出来吃饭。” 阮华蓁猝不及防,手忙脚乱地想拿开手机,但视频对面已经响起了她妈炸了锅的声音:“谁?谁在你屋里?怎么看着是个男的?!你跟人同居了?!” 一连串质问像炮竹一样炸开,阮华蓁忙道:“同事聚餐!好几个人呢!”然后飞快地挂了电话。 客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阮华蓁盯着暗下去的屏幕,额头抵在床沿上,一动不动。 “……我是不是不该出来?”陆珩的声音带着点无辜。 “你是不该出来,”阮华蓁闷声说,“你应该趁我妈没发现,从窗户跳下去。” “这里是六楼。” “我知道,我就说说。” 陆珩在她面前蹲下,仰头看着她。眼睛黑得像墨,里面倒映着她乱糟糟的头发和绯红的脸颊。 “蓁蓁,”他说,“你妈在给你介绍有孩子的男人。” “嗯。” “你皱眉了。” “我知道我皱眉了。” “你在生你妈妈的气。” 阮华蓁终于抬起头来:“你怎么知道我在生我妈的气?” “你每次不喜欢一件事,”陆珩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念一件很重要的事,“会先皱眉,然后抿一下嘴,然后眼神会往左下角飘一下。” 阮华蓁愣了一下。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我在学着了解你。” 阮华蓁看着他。那双黑得纯粹的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的心脏不合时宜地跳快了一拍。 “……粥呢?”她移开目光,假装饿了。 “在桌上,盛好了。” 阮华蓁站起来往外走,路过陆珩身边的时候,他伸出手,指腹在她耳后轻轻蹭了一下。 阮华蓁整个人僵住了。 “沾了根头发。”他说,语气平淡。 阮华蓁的脸从耳根红到了脖子。 “你骗鬼呢。” 阮华蓁一言不发地冲到客厅,坐下来,端起粥碗,大口大口地喝。粥是皮蛋瘦肉的,米粒煮到开花,上面还撒着葱花,味道有点腥。 “……一般。”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佐斯在她对面坐下,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是计算好的三十度,像是真实的微弯:“我下次改进。” 阮华蓁的头快垂到碗里,耳尖红了。 祂看着这样的阮华蓁,喉咙发干,指尖也开始发痒。祂把手藏在桌下,蜷了蜷手指,把那想要异化的冲动压了下去。 窗外阳光正好,三月的风带着一点玉兰花香从窗缝里钻进来。 房间里一时之间很是安静美好,只有吃饭的些微声音,像是新婚燕尔的小夫妻。 阮华蓁觉得陆珩的目光黏在自己身上,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她终于忍不住抬头瞪了他一眼:“赶紧吃饭。” 佐斯平静无波的眼睛在她瞪过来时漾出一点笑意,祂捂着腹部,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柔弱:“我喝瘦肉粥会孕吐,蓁蓁你吃就好。” 阮华蓁:“……?!” 差点忘了这茬。 她看着对面空无一物的桌面,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反驳他“你一个男的怀什么孕”,还是该顾虑他那“轻度抑郁”的诊断顺着他来。 “你能吃什么?要不我给你点个外卖?”她终是妥协道,“酸甜口的?” “不用了,”佐斯微微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落寞,“最近吃什么吐什么。中午才能进食。” 祂顿了顿,用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认真地看着她:“蓁蓁,你对我真好。你……你能不能不要继续相亲了?” 阮华蓁心咚咚跳了两下。她不想因为一次酒后乱性就把俩人重新绑在一起,但又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她正纠结着要怎么措辞,手机“叮叮咚咚”响了起来。 阮华蓁忙放下碗,趁机避开这个话题,点开了微信。 是她妈的消息:“让你加那个军官微信,你怎么不加呢?人家条件那么好,你别错过!对了,一个女孩子在外要学会保护自己,别轻信别人,别被不三不四的人骗了。妈妈是为你好。” 然后是一张军官的照片——中等个子,身姿挺拔,一身军装正气凛然,看着端正可靠,确实是长辈眼里无可挑剔的优质结婚人选。 阮华蓁还没来得及细看,旁边就传来一声不急不缓的评价: “面相不好。” 阮华蓁转头,陆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身后,正垂着眼看她的手机屏幕。神色平静,看不出吃醋,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哪里不好?” “天庭虽饱满,但山根窄狭,格局偏小,为人执拗不知变通。眉锋过锐,戾气偏重,共情心弱,不懂体恤旁人。另外,下巴削薄、耳根僵硬,既无温润包容之相,也无纳言自省之心,和你并不相配。” 阮华蓁:“……你还懂面相?” “略微涉猎。”佐斯语气平淡。 “那你觉得谁的面相好?” “我。” 毫无迟疑,毫无自夸自擂的痕迹,像是在陈述“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理所当然。 阮华蓁心头微跳,心想:这人果然是脸皮厚、配得感高。 但不知怎么的,她居然有点想笑。 “我下午还有事,”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语气假装淡定,“你看你早上也吃不得东西,不如早点回家,换换衣服、休息休息。” 她快速喝完粥,拿起碗就往厨房走,一副没得商量的架势。 客厅安静了几分钟后,阮华蓁听见陆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点执拗:“我回去换了衣服,晚上再来,到时 候给你做你爱吃的梅菜扣肉。” “不用了,你做的菜也不……” “好吃”字还没说出口,就响起了关门声。 阮华蓁将碗放进洗碗池,望向窗外。 过了一会儿,她看见身形高大的陆珩低着头从小区门口走出来。外面阳光很好,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拿着气球嘻嘻哈哈地跑,脚下一绊,差点摔着。陆珩弯腰,一把将他捞住了。 小男孩受了惊,哇地哭了。陆珩蹲下身,拍着他的小背脊,轻声哄着。孩子爸爸妈妈从旁边的小超市跑出来,连声道谢。 清晨的阳光下,陆珩脸上的笑容温柔得像拂柳春风。他冲小男孩挥手道别,转身大步走向路旁停着的SUV。 拉开车门前,他忽然停下来,回头,望向顶楼这扇窗户,像是知道她在那里。 阮华蓁猛地后撤一步,后背撞在墙上,一颗心差点跳出嗓子眼。 偷看被抓包了。 这也太丢人了。 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的佐斯,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收了笑容。 祂的眼睛变了,没了眼睑,没了眼球,没了视网膜,只剩一片让人忘记呼吸的、深邃的彩色裂隙。七彩的不明物质在里面缓缓旋转,像一团不断变幻的星云。 而祂的十指,无声无息地化成了无数半透明的蓝色触手,表面泛着银蓝色的纹路,每一根都在轻轻痉挛,像是饥饿已久的猛兽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在人类的世界里,善良是最动人的东西。 果然如此。 祂听到了顶层厨房里,祂的蓁蓁急促的呼吸声。是被祂对孩子的温柔打动了吗? 心软的蓁蓁。 好想念昨晚上的味道,迫不及待了。 祂的触手在屏幕上翻到了房屋经纪人的电话。 “通知阮华蓁,让她今天搬走,房屋今晚上要清空。” “好的,先生。” 经纪人的声音恭敬又讨好,似乎取悦了祂。祂的触手开始在空中缓缓舞动,像一片欢欣鼓舞的蓝色森林。 “蓁蓁,”祂轻声说,“期待和你同居。” 但祂知道,直接告诉她会把她吓跑。 所以祂会让她“不得不”和自己一起住。 毕竟,顶层的房子已经是祂的了。 祂的触手缩回体内,指尖恢复成修长的人类手指。车子发动,黑色SUV汇入车流,融进了京城的春日阳光里。 【蓁爱推进计划·第五天】 ?煮粥成功——她喝了。评价:“一般”,需改进配方。 ?耳后触碰——她没躲开。心跳:84→118。战术价值:A。 ?孕吐人设——维持成功。她问“能吃什么”。关心等级:上升。 ?面相分析——她听了,没反驳。虽然她说“你还懂面相”,语气是调侃,但没翻白眼。 ×被她妈妈发现——后果:她解释为“同事聚餐”。隐瞒行为说明她不想让母亲知道祂的存在。原因:不确定是“不想解释”还是“还没准备好”。 表情管理评分:92分(“我”字说得太直白,扣10分;蹲下哄孩子的笑容很自然,加2分)。 下次改进: 粥的配方需要调整——是姜放多了。 回头看她窗户的动作太明显——她发现祂知道她在偷看了,下次需要更隐蔽。 另:她偷看祂哄孩子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了12下。 ——不是惊吓,是别的什么。 X星文字: 她心跳加速的声音,还想听。 ——想住到她隔壁。 不,想住到她屋里。 ——加密。 密钥:蓁蓁。 12. 第12章 阮华蓁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幸运的人。 高考时她压中了一道数学大题,考研时因面试出众逆袭成了院长的关门弟子,工作面试时顺利拿到了最后一个京城的户口名额。 所以当房产中介转来一个月的房租作为赔偿金,强硬要求她当天搬走、毫无转圜余地时,她整个人愣了。 这算幸运得意外之财,还是不幸要在半天里换完房子? 她烦闷了三分钟,开始在各个租房app上疯狂刷房源。 京城房价贼贵,像她现在住的这类老破小户型又便宜的,很少。叠加上到公司的距离,更是大海捞针。剩下的基本上都是合租房,两室一厅加上客厅隔断,住三四五六个人都有可能。 男女混住,就这样一个房间月租还要2800,比她原来的房子还贵两百,却拥挤吵闹得多。 她想起刘雯抱怨过的那个合租奇葩:夏天24小时开空调,人上班了空调还嗡嗡响,理由是房间里放了水果和巧克力怕坏掉,让他放冰箱又嫌弃冰箱不干净。冬天也24小时开空调,说暖气不够热,没法一回家就只穿薄睡衣。一个月光电费平摊四五百,大家都快疯了。 她可不想和这种人住一起。 正云看房看到头昏眼花,陆珩提着蔬菜和肉提前来了。 听说她要搬家换房,陆珩把东西放好,沉默了几秒后,开口:“你可以搬到我的公寓。云锦城,三室两厅两卫,离你公司两站地铁。” 阮华蓁张口就要拒绝,搬去前男友家住?她还没疯到那个地步。 但陆珩平静地截住了她的话头:“我很少住那里,房间空着也是浪费。你住可以帮我打扫维护,房租收你2500,如何?” 他面色坦然,语气平淡得像在谈一笔正常的生意:“你哪天找到合适的房子,住不惯,再搬走也行。” 阮华蓁犹豫了。 她睡眠挑剔,一丁点噪音就能醒。搬家的通知太突然,在陆珩那里过渡一下也未尝不可。就当是这家伙冷暴力分手的补偿了。 “2500像是在骂我,”她说,“2800一个月,加上打扫维护,如何?” 陆珩点头同意,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轻得几乎看不见,但阮华蓁注意到了。 他好像早就知道她会答应。 算了,谁让她穷鬼一个。 陆珩殷勤地帮她收拾东西、联系搬家公司。傍晚时分,阮华蓁从住了三年的小窝挪到了云锦城的顶楼。 一梯一户,私密性极好。进门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夕阳正从窗外铺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了暖金色。极简的现代风格,黑白灰的主色调,干净得像没人住过。 客卧少说五十平米,比阮华蓁原来的整个房子都大。搬家师傅把最后一箱东西搬进来的时候,陆珩站在门口微笑着道谢,夕阳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在逆光里温润动人。 阮华蓁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2800,她占了大便宜。 但住在前男友家里,这便宜占得心里发毛。 她叹了口气,心想:保持这么大空间的卫生可不是容易事,就当省了租房差价是保洁费吧。 这么一想,心里好受多了。 收拾完东西已经是一个小时后。她累得腰酸背痛,正瘫在沙发上喘气,厨房那边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然后是炝锅辣椒的香气,霸道地钻进了她的鼻腔。 阮华蓁走过去,便看到陆珩正在厨房里忙碌。 他左手按着一块五花肉,右手握刀,刀起刀落,每片肉的厚度肉眼看去几乎一模一样,整齐地码在案板上,像用机器切出来的。然后他拿起一根葱,手起刀落,葱花撒下来,长度惊人地一致。 阮华蓁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犯嘀咕:这刀工,米其林大厨也不过如此吧? 但是她记得之前陆珩是个远庖厨的主! 然后阮华蓁发现他的动作有一种奇怪的僵硬,每切完一样,他还会停顿几秒,像是确认自己没有出错,然后再进行下一步。 难道是人家切菜有天赋?! 阮华蓁正瞎胡想着,陆珩把切好的肉片倒进了烧热的油锅。 “滋啦——” 油星子猛地溅起来,炸得到处都是。 陆珩整个人往后退了一大步,手臂抬起来挡在脸前,动作快得像被烫到的猫。他盯着那口滋滋作响的锅,表情是阮华蓁从未见过的茫然。 仿佛不明白炒个菜“热油为什么它会攻击我”。 阮华蓁忍不住笑出了声。 陆珩转过头,看见她靠在门框上,表情从茫然变成了微微的窘迫。 “油温太高了,”他说,语气平静,但耳朵尖似乎有点发红,“菜谱上说热锅凉油,我可能理解错了。” 阮华蓁走过去,看了一眼锅里,肉片已经有些焦了,葱花也黑了。她叹了口气,伸手:“我来吧。” “你不是在收拾东西……” “收拾完了。你再炒下去,厨房要着火了。” 陆珩沉默了一秒,然后把锅铲递给了她。 阮华蓁接过来,熟练地把火调小,把焦了的肉片盛出来,重新切了点姜蒜爆香。陆珩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她,像一个学生在观摩老师示范。 “围裙。”阮华蓁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什么?” “帮我拿条围裙。”她穿的可是白色的针织衫。 陆珩转身从挂钩上取了一条深灰色的围裙,走到阮华蓁身后,顿了顿,然后伸手把围裙从她头顶套了下去。 阮华蓁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手臂从两侧绕过她的身体,手指在她腰后系着围裙带子。他的身体离她至少有半臂的距离,但那个“从背后把她包裹在怀里”的姿态,让阮华蓁的后颈汗毛全竖了起来。 他的手指在打结的时候,动作很轻,很慢。 阮华蓁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就在她耳后,温热的,带着一点雨后青草的气息。 在阮华蓁觉得这实在不妥,想要用手肘拐他时。 “好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阮华蓁低头看了一眼,围裙系得整整齐齐,蝴蝶结对称得像是用尺子量的。 系个围裙而已,她心跳这么快干什么?她暗自唾弃,没回头,假装专心炒菜。但余光瞥见身后的陆珩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她看见,地面上似乎多了一根细细的、半透明的、泛着银蓝色微光的东西,像一根触手,正从陆珩的脚边缓缓探出来,朝着她的脚踝方向试探性地伸了半寸。 阮华蓁皱眉,眨了眨眼。 再看地上什么都没有。 眼花了? 陆珩家里这么干净,按理说不会有什么虫子。 佐斯站在阮华蓁身后,看着她因讶异而挺直的后颈,那里的皮肤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着她翻炒的动作轻轻晃动。他的手在身侧微微蜷了蜷,想要变成触手的冲动比刚才更加强烈。 “好香。”佐斯道。 “葱爆容易出香味。”阮华蓁以为是在夸她的厨艺。 她背后的佐斯轻轻舔了舔突然变得尖长如凶兽的牙齿。 不是菜香。 是她的味道。 是她的皮肤、她的头发、她的体温散发出来的那种…… 祂的瞳孔深处有什么恶劣凶猛的东西闪了闪,又被祂强行压了回去。 “……好香。”祂忍不住又说了一句。 阮华蓁头也没回:“很快就好了,你去客厅等吧。” 佐斯没有反驳。因为祂说的不是菜。不过祂没走,祂很喜欢自己的身形几乎靠近半米就包裹住她的样子。 阮华蓁也没再赶他,利落地把菜做好,盛出来。佐斯把其几道菜端上了餐桌了——梅菜扣肉、辣椒炒肉、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花汤。 想着梅菜扣肉是陆珩之前做的,摆盘也好看。阮华蓁夹了一片肉片咬了一口。 味道有点……不对劲。 肉炖得倒是软烂,但嚼到最后有一种工业流水线上出来的东西的感觉,缺少烟火气。 她又尝了一口辣椒炒肉,自己炒的,味道正常,没什么问题。 “梅菜扣肉怎么样?”陆珩坐在对面,目光专注地看着她。 阮华蓁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斟酌了一下措辞:“……摆盘好看,闻着香。”“吃起来呢?” “……一般。” 陆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阮华蓁总觉得他的嘴角往下压了一毫米。 “我是按照菜谱来的,”他说,“每步都一样。” “那可能就是……菜谱的问题。” 陆珩沉默了几秒。 “你做的好吃。”他忽然说。 阮华蓁愣了一下:“嗯?” “你炒的辣椒炒肉,比我做的好吃很多。”陆珩的语气平静里带点狡黠,“以后你做饭吧。” 阮华蓁刚想反驳“凭什么我做饭”,就听见他补了一句: “你做的饭,我吃了竟然不反胃。” 阮华蓁的话噎在了嗓子里。 “……不反胃?什么意思?” “我喝瘦肉粥会孕吐,”陆珩的眼神认真得像在汇报实验结果,“但吃你炒的菜,肚子不难受。” 说着他低下头,轻轻按了一下小腹:“可能是……孩子喜欢你做的菜。” 阮华蓁看着他微微低垂的睫毛和那只捂在小腹上的手,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又来了。 “孩子”又来了。 “……行吧。”她听到自己说,“如果哪天你想吃,我可以做。你洗碗。” 陆珩抬起头,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有一瞬间像被点亮了一样闪了闪。 “好。” 他低头夹了一块自己做的梅菜扣肉,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表情毫无变化。 但阮华蓁注意到,他的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像是在评估一个失败品的数据。 她低头喝汤,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哎,看在他抑郁症的份上,算了! 窗外,京城的三月夜色一寸一寸地漫上来。 餐桌上的灯光温暖地洒在两个人之间,在碗沿上画出一道弧形的光亮。 阮华蓁喝了一口汤,番茄蛋花汤也是陆珩做的,味道像一杯被稀释过的红色番茄洗澡水。 她想:这人到底是怎么照着菜谱做出这种味道的? 但她没吐槽出口,因为对面的陆珩正用一种她形容不来的目光看着她,专注的、安静的、像是在看一件重要的东西。 她低头扒饭,耳朵又红了。 餐后,陆珩说今天太晚了,要住在这里,她的耳朵更红了! —— 【蓁爱推进计划·第五天·晚间补录】 ?-搬家成功——她住进了云锦城。物理距离:从六楼变成同住一屋。 ?-房租定价——她主动提到2800。高于报价,说明她不想占便宜。性格特征:要强,不愿欠人情。 ?-刀工展示——表现正常(按菜谱标准),但疑似被怀疑“不像人切的”。下次需要加入一些“不完美”的细节。 ?-油锅翻车——故意。让祂看起来“也会犯错”,降低她的警惕。效果:她笑了。 *?-系围裙——战术价值:A+。她心跳从78升到112,后颈汗毛竖起。触手差一点暴露。需要更克制。 *?-夸她香——她以为是夸菜香。误判。但误判也好,不会吓到她。 ×-厨艺翻车——严格按照菜谱执行,但味道不对。原因:分析中。 ?-表情管理评分:90分(“孩子喜欢你做的菜”这句说早了,扣10分。应该再铺垫几轮再提孩子)。 -下次改进: 菜谱需要升级。人类对“味道”的感知存在主观性和微妙偏差,需进一步校准。 围裙事件太危险。触手伸出去的时候差点碰到她。下次站远一臂距离。 另:她说“如果哪天你想吃,我可以做。你洗碗。”的时候,语气是嫌弃的,但嘴角没有完全压平。 她应该是在假装不乐意——人类管这个叫“口是心非”。 X星文字: 她低头扒饭的时候。 耳朵是红的。 后颈的碎发落下来,一绺。 想碰。 忍住。 还没到时候。 ——加密。 密钥:蓁蓁。 13. 第13章 早晨陆珩非要开车送阮华蓁上班,结果俩人都低估了京城早高峰的堵车程度。本来十几分钟的车程,愣是堵了半个多小时。 阮华蓁难得迟到了,刚到公司楼下就接到周所长电话:“到公司了吗?来趟办公室。” 她忙道:“到公司附近了,马上到。” “到了赶紧来。”电话里周所长明显不高兴。 陆珩把SUV稳稳停在公司楼下,侧头看她,表情有些冷:“这个周所长领导架子挺大?” “你别掺和我公司的事。”阮华蓁怕他干涉自己工作,扔下一句,匆匆下车。 周所长正泡工夫茶,见阮华蓁进来,端着紫砂壶给自己斟了一杯,堆肉的胖脸上挤出乐呵呵的笑:“小阮啊,迟到了十五分钟哦。” 办公室窗户开着,一股子没散的烟味,风从他光溜溜头顶那薄薄一片遮盖的微长头发上吹过,莫名打眼。 阮华蓁连忙道歉:“堵车了,以后定然按时打卡。” 周所长又乐呵呵地问她住哪块,阮华蓁含糊回了,刚要报告项目情况,就被打断:“小阮啊,你和慧城科技的陆珩……什么关系?” “不认识、不熟悉、没关系。”阮华蓁斩钉截铁。 “那他怎么……” “工作关系而已。”她一脸“我是单纯打工人”的无辜。 周所长盯着她看了几秒,心里盘算起来。 王劲说有为国际老总的小儿子在追阮华蓁,他本来不信,这种公子哥怎么可能看上普通家庭出身、又不会来事的女孩? 慧城科技董事长王总今早通知可以签框架协议了,话里话外对陆珩这个二代副总掩饰不住的不屑。有为国际现在老总重病,大儿子胜算明显更大,陆珩这个老三根本不值得巴结。 于是他对阮华蓁也不甚客气了,摆摆手:“行了,去忙吧。春城慧城科技和咱们的合作项目,我亲自盯着。” 阮华蓁到了工位,王劲就斜楞着眼盯着她瞧个不停,想在她脸上发现什么奸情,当然什么也没发现。 “妹妹,周末咋过的?”他贼兮兮地问。 “陪闺蜜。”阮华蓁撂下话,拿起资料去找刘雯。排水防涝项目还要赶紧修改完,她可没时间满足王劲的八卦欲。 刚起身,手机就收到人事小姑娘的提醒:“公司现在考勤严格,迟到三次以上领导会谈话哦。” 像王劲那家伙一个月迟到五六七八次,也没见领导谈话。很明显,这提醒是周所长授意,冲她来的。 阮华蓁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大环境不景气,活难干、钱难赚、屎难吃,忍忍。户口还在服务期内,立马走人有违约金。 下午,她看到一位穿棉布鞋、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带着一群人来签战略合作协议,董事长和副总、周所长陪着参观公司。人群里,阮华蓁看到了前几天在昆明刚见过的慧城科技发展部经理罗成,他胖胖的脸很是憨厚,还笑着冲她点了点头。 吓得她差点以为陆珩也跟着来了。 一天忙里忙外、斗智斗勇的,阮华蓁感觉自己像被抽干了活力的干瘪僵尸。下班后她跑到喜欢的麻辣香锅店吃了一顿豪华荤素搭配,才活过来。 吃撑了想消消食,便走着回云锦城。 初春的京城夜里还有些冷,华灯初上,她裹紧冲锋衣步履闲适。路过一个小店时,看到一只黑釉美人肩颈戴珍珠项链的花瓶,心里喜欢就买了下来。陆珩送的那束满天星还在行李箱里,应该成了干花,正好插进去做卧室装饰。 她想着,嘴角露出微笑。跟着导航拐进一条抄近路的小街巷,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两个戴帽子、口罩的人尾随。 巷子越走越窄,路灯隔得很远。 阮华蓁隐隐觉得不对,回头看了一眼,没人。但脚步声还在,就在拐角后面。 她加快了脚步。 身后的脚步声也快了。 她拔腿就跑,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猛地捂住了她的嘴,把她拽进了一旁的垃圾桶后面。 阮华蓁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肘击、脚踩、脑袋后撞一气呵成。那人被撞得闷哼一声,却死死箍住她的腰不放。 “别出声,是我。” 低沉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廓。阮华蓁僵住了,是陆珩。 她转过头,果然是他。他矮身把自己和她挤在墙上,一只手捂着她的嘴,一只手箍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偏低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太近了,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胸腔的起伏。 “别动。”他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 外面传来脚步声,两个人影从巷口走过,其中一人骂骂咧咧:“人呢?明明看着拐进来的……” 另一人说:“分头找!” 脚步声渐渐远了。 阮华蓁这才发现自己屏着呼吸,一口气吐出来,整个人软了一下。陆珩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像是怕她滑下去。 “你可以松开了。”她压低声音。 陆珩稍稍松开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放开。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呼吸很轻,很均匀。 阮华蓁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服,一下一下,平稳得像钟摆。 这人怎么在这种时候心跳还这么稳? 正常人不该紧张一下吗? 她不知道的是,佐斯的心跳 从来没有不稳过。祂只是把心跳的频率刻意维持在一个人类应有的正常值而已。 但祂的鼻子正在贪婪地捕捉她发间的气味。洗发水、汗、还有一点麻辣香锅的余味,在祂的感知里,每一样都清晰得像放大了一百倍。 香。 祂的指尖在黑暗里微微发痒。 脚步声彻底消失了。 “应该走了。”阮华蓁说。 “再等一会。” “……你刚才怎么在这里?” “路过。” “路过一条连路灯都没有的巷子?” “是的。”陆珩说得理直气壮。 他不愿意说,阮华蓁也不想跟他废口舌。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到了她的手背上。她低头一看,一片暗红色。 “流血了?” “刚才拉你的时候擦到的。”陆珩的声音轻描淡写。 阮华蓁完全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看到他的小臂外侧有一道长长的擦伤,皮肉翻着,正在往外渗血。 看起来就很疼,她也顾不得问追她的是什么人了,拉着陆珩就想去卫生所。 “……先回家。”陆珩说,“你给我处理一下就行。” 陆珩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好。” 回家的路上,阮华蓁一直走在他右前方半个身位,时不时往后瞥一眼他的手臂。陆珩慢悠悠地跟着,走路的姿势看起来完全不像受了伤的人。 但阮华蓁注意到,他低头看自己伤口的时候,眼神是好奇的,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这人对自己也太不上心了吧? 到了云锦城,阮华蓁翻出医药箱,让陆珩坐在沙发上,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他对面,开始处理伤口。 “疼就说。”她用棉签蘸了碘伏。 “不疼。” “你这伤口有点深,去医院缝两针吧。” “不用,它会自己好。” “自己好?你以为你是壁虎啊?” 佐斯没有回答,祂控制着伤口不要快速愈合,然后看着阮华蓁低着头、皱着眉、小心翼翼地用棉签擦掉伤口周围的血迹,耳朵在灯光下泛着薄薄的红。 她的手指很轻,生怕弄疼祂。 人类的心软,是最容易被利用的东西。 “我妈让我跟徐家千金联姻。徐家在京城有资源,能帮我争家产。”陆珩冷不丁地来了这么一句,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不同意,我妹妹就劝了我一下午,我不联姻,她就要联姻。好累。” 佐斯说着故意将头枕在阮华蓁的肩膀上。阮华蓁半边身子僵硬,但是又不好立马把刚救了自己的人扒拉开。 14. 第14章 阮华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毕竟她也是个被家人逼婚的人。 但他妈妈逼他联姻,他妹妹为了自己把他卖了,他爸重病在床,两个哥哥想要他的命——这人怎么看起来活得比她还惨?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处理,”陆珩说,“你别担心。” 阮华蓁低下头继续擦药,过了几秒才闷声说:“我才没担心。” 佐斯听着她的心跳声,观察着她的微表情:心跳比平时快了七下,睫毛抖了三次,嘴角往下压了半毫米。结论:她在说谎。 “你在担心我。”祂斩钉截铁。 “我在担心你死在家门口,警察找我问话。”阮华蓁给他手臂绑好绷带,下手重了一点,打结的时候故意勒了一下。 “那就是担心。”佐斯的嘴唇蹭了蹭阮华蓁的耳垂,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蓁蓁,你嘴硬的样子很可爱。” 阮华蓁整个人颤了一下,像被电到一样推开他:“你、你少来!伤口处理好了,我要去洗漱了!” 她转身往卧室走,步子快得像在逃命,但佐斯坐在沙发上没有动,目光追着她的背影。 祂的指尖在身侧蜷了蜷,那里在发痒,痒到想变成触手、想伸出去、想捏一捏她泛红的耳垂,一定很软。 忍住。 今晚还有别的事要做。 祂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声音不紧不慢地飘进卧室:“蓁蓁,我晚上出去一趟。你锁好门,不用等我。” “谁等你!”阮华蓁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祂的嘴角弯了一下,推门走了。 阮华蓁趴在床上,耳朵还烫着,盯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发呆。她摸了摸自己的耳垂,刚才被他嘴唇蹭过的那一小片皮肤,还在发烫。 他刚才是不是……亲了她一下? 不,不算亲,只是蹭了一下。 蹭和亲的区别是什么? 区别是她在纠结这个区别本身就说明她已经完蛋了。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搬来这里,真不算是个明智的决定。 十分钟后,三里屯某家酒吧。 灯光迷离,音乐震耳。卡座里坐着穿着火辣的陆玥,旁边是一个戴墨镜的男人,墨镜下是最近在热搜上出现频率极高的影帝张琛。 佐斯走过去的时候,陆玥正靠在张琛怀里笑,手里摇着一杯颜色诡异的鸡尾酒。 “哥?你怎么来了?”陆玥看到佐斯,表情惊讶。 “为什么派人跟踪阮华蓁?”佐斯没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块一样砸下来。 陆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换上你竟然凶我的委屈表情:“不就是个前女友吗?你俩都分手了,说明不合适!妈给你安排了徐家千金,你娶了她资源人脉都有了,你又不亏。何必在一个穷丫头身上打转?” 佐斯拿过她手里的酒杯,松开手指,玻璃杯在大理石桌面上碎成几片,酒水溅了张琛一身。 “你——!”陆玥气急,“你干什么!” “你不想联姻,所以推给我?”佐斯的声音冷得像冰。 陆玥有点心虚,但嘴硬到底:“你别这么说嘛……我这不是为你考虑?徐家那姑娘长得也不差……而且我和张琛是真爱!哥哥你之前最疼我了,你成全我们吧!” 佐斯低头看着她,陆玥那张脸上,心虚、算计、撒娇、理所当然搅在一起,像一碗煮糊了的粥。 祂在想:这具身体的妹妹,被宠坏了,脑子还不太好使。 “陆玥,”祂说,“我最后一次警告你。别碰她。” 陆玥恼了:“你为了一个认识几个月的女人恐吓你亲妹妹?你疯了吧?” 旁边的张琛终于逮到机会刷存在感,摘下墨镜,露出一张精心保养的帅脸,拉着佐斯胳膊装和事佬:“陆少别对玥玥这么凶,她可是你亲妹妹。外人怎么能和自己家人比……” 话没说完,佐斯反手掐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按进了卡座沙发里。张琛后脑勺撞在靠背上,眼前一阵发黑,像被人用锤子敲了一下。 “好难闻的味道,好啰嗦的嘴。”佐斯评价道。 “你、你他妈——” “闭嘴。” 佐斯松手,张琛像一滩泥一样滑下去,翻着白眼晕了。陆玥尖叫一声就过去抱张琛,被佐斯一把抓住了手腕。 “陆玥。”祂的声音很低,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回去告诉你妈妈,别把主意打到阮华蓁身上。今天念在你初犯,饶了你。” 祂松开手,转身。大衣下摆在灯光里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 走了两步,祂又停下来,侧过头:“对了,这个影帝,以后别见了。他身上的香水味混了三种女人的,你闻不出来?” 陆玥瘫在卡座上,浑身发抖,半天没缓过劲。她完全无法相信这是曾经最疼她的哥哥。以前的陆珩很疼她的,更是从来没对她动过手。 她想到恒康股份那个又胖又丑、外面玩得花的长子,眼泪横流。陆珩如果不与徐家千金联姻,她妈妈就会逼她和那男的联姻。想着,她对阮华蓁的恨意又深了几分。本来只是想让人把阮华蓁带来,吓唬一下,给点钱打发了。现在,呵。 佐斯走出包间,在走廊里碰到了一个男人。 年轻,单眼皮,眉眼生得极昳丽,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偏冷,有股子野戾的邪性。他穿着一身黑色大衣,拇指上戴着一枚黑色水晶戒指,正靠着墙抽烟。 见佐斯看他,他也抬眸相对。两个人视线相触的一瞬。佐斯注意到,那个男人的心跳突然剧烈地跳了一下,然后又迅速归于平稳,平稳得像被刻意调整的。 不对劲。 祂正要移开目光,手机响了。是张跃。 “哎我说陆少,你和你那个叫阮华蓁的小情儿怎么样了?吃干抹净准备始乱终弃了?我怎么听说你要和徐家联姻……” “不联姻。”佐斯挂了电话。 祂快步往外走了几步,但某种直觉让祂停下来,退回到走廊拐角,那个男人还在那里。 佐斯走过去,对上了那个男人的眼睛,瞳孔深处瞬间变成彩色的裂隙。 “忘记刚才听到的话,”祂的声音很轻,“忘记见过我。” 那个男人机械地点了点头。 佐斯转身离开。 祂不知道 的是,身后那个本该失去记忆的男人,在祂走远后抬起头来,单眼皮下茶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裂开一道极细的黑色裂隙——不是彩色的,是漆黑的,像沉寂已久的深渊。 他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 “彩色裂隙的同类。X星上的贵族。” 他把烟头摁灭在墙上,手机忽然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按了接听。 “学长!你在哪?出来陪我喝酒!”电话那头是林薇薇醉醺醺的声音,背景音是KTV的嘈杂,“阮华蓁那家伙说明天还要加班,根本不讲义气!还是学长你好!” “阮华蓁。”冯骧咀嚼着这三个字,笑了,“好。我马上来。” 他打开旁边一个包间的门走进去,林薇薇端着酒杯冲他挥手:“冯骧学长!三年不见了你不得多喝点!” 里面的有男有女,都是同校的曾经玩得不错的校友,今天由林薇薇张罗着,给他回国接风。当然,那些人也是想和他重新攀上关系,毕竟,他可是星耀空间集团的老板。 “好,我陪你喝。”冯骧接过林薇薇递来的酒杯,一饮而尽,引来一阵欢呼。 林薇薇也嬉笑着冲他比大拇指:“学长果然豪爽!跟以前一模一样!” 冯骧笑着扶住她,语气温和:“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 “不要!我还要喝……” “下次再喝。”他半抱着她往外走,冲其他人笑了笑,“薇薇醉了,我先送她。大家喝好、玩好,今晚记我账上。” 一阵口哨声和欢呼声。 林薇薇已经喝得迷糊了,被扶进一辆黑色超跑的副驾后,靠着窗户就闭上了眼。冯骧坐上驾驶座,正要发动车,林薇薇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卢浩。 他看了一眼副驾上昏昏欲睡的女人,按了接听键。 “宝贝你在哪?怎么一晚上不接电话?咱们和好吧,别生我的气……” “薇薇睡着了。”冯骧的声音温和而礼貌,“我是她学长。她喝多了,我送她回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卢浩的声音炸了:“你谁?为什么是你送她?你们在哪个酒吧……” 冯骧挂了电话。 副驾上,林薇薇歪着头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未干的泪珠,大概是分手伤心哭的。口红蹭花了,嘴角有一点点酒渍。 冯骧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过她的嘴角。 然后他指尖的皮肤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根细如蛇的黑色触手探出来,钻进她微张的嘴唇里,肆意亵玩着她的舌尖。 林薇薇在梦里难受地哼了一声,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醒。 “薇薇,”冯骧的声音低沉,“你怎么还在和卢浩这种人在一起?” 他收回触手,指尖恢复成正常的人类皮肤。发动车子,黑色的超跑滑入夜色。 “云腾航天集团老总林建国,技术出身,坚决不上市不融资。想收购,可真难。” 冯骧看了一眼副驾上女人的侧脸,嘴角弯了弯,声音如魔鬼的呓语。 “不过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毕竟,谈恋爱对我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的瞳孔深处,黑色裂隙无声无息地转了一圈。 15. 第15章 春城排水防涝项目的地下管网模型,是周所长找的私人团队做的。当时美其名曰“经济实惠”,但实际上就是便宜没好货。 甲方一让修改,私人团队立马翻脸:“先付定金,否则不干。” 周所长当然不同意,私人团队也不退让。项目成果一周后就要提报,阮华蓁上下沟通了不下四五趟,最后周所长拍板:“你在原来的模型基础上修改吧,反正SWMM模型你也会用。” 阮华蓁当时差点把手机捏碎。 她会用是会用,但这项目她根本不熟悉啊!她还要统筹规划方案、对接春城合作单位,哪有那么多时间? 她申请增加项目组成员,被周所长一口回绝:“其他人要跟我开展与慧城科技合作的春城资金申报项目。你加加班吧,不行到时候给你调休。” 周所长鼓励地想拍她的肩,阮华蓁感觉像要被峨眉山的泼猴挠了一样,赶紧闪开。 于是这一周,阮华蓁几乎天天加班到十一点。早出晚归,让本来搬回云锦城想跟她发展感情的佐斯几乎逮不到人。祂早上醒来她已经走了,祂晚上回来她已经睡了,两人像两班倒的保安,完美错开。 期间她接到三姑电话:“小蓁啊,你表妹和表弟要来京城玩,你帮忙招待下。” 阮华蓁果断拒绝。她本来不擅长拒绝人,但忙得实在没时间。电话里三姑明显不高兴,但阮华蓁已经顾不上在意了,比起三姑的脸色,甲方的脸色更可怕。 周五下班前,模型终于跑完,图纸顺利出来,说明书编写完成并提报甲方。阮华蓁和一起熬了一周的刘雯差点相拥而泣。 “阮工,我这周瘦了三斤!”刘雯捏着自己的腰,“这项目比减肥药还管用!” “你那是饿的,不是累的。”阮华蓁收拾东西,“走,海底捞,我请客。” “我要点两份虾滑!” “点三份都行。” 两人吃到扶墙出,阮华蓁又顺道买了一堆食材。她记得陆珩说“孕吐还在继续”,虽然她对“孕吐”这俩字一万个不认同,但跟抑郁症患者较真不太人道。再说了,这一周他天天给她和刘雯点外卖,美其名曰“精神食粮”,她总得表示表示。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阮华蓁给陆珩发了消息后,洗了澡,窝在沙发上看书等着人回来,结果翻了两页就眼皮打架。 佐斯好几天没回云锦城了。 这周陆家热闹得很,陆珩他妈一哭二闹三上吊逼他联姻,他那两个哥哥联合其他股东想定增股票稀释他的股份。 佐斯懒得跟这些人玩人类那套勾心斗角,祂直接给有为国际引了新合作商,甩了几个大项目订单,然后把大哥出轨的证据寄给了大嫂,顺手把昏迷的老爸弄醒了。 现在陆家鸡飞狗跳,大哥忙着离婚官司,二哥忙着安抚股东,他妈忙着讨好醒了的老头子。 唯一不顺的是,老头子醒来看小儿子孝顺又能干,想把股权全转给祂。钱财那种没用的东西,祂要来干什么,祂要的是她。 祂只想回到祂的蓁蓁身边,让她赶紧爱上祂,唤醒祂的精核。 处理完陆家的事,佐斯就赶紧回了云锦城。 打开门,客厅只开着灯,暖黄色的光晕笼着沙发上一小片区域。阮华蓁躺在宽大的黑色沙发上,脸朝里蜷着,手边扔着本书,封面上潦草的猪头下面印着《动物农场》的字样,有点孤寂。 睡裤皱起来,露出她一截莹白的小腿和脚踝。 空气里弥漫着独属于她的气息,如同秦岭深处海棠花的清香。比陆家那混杂着势利、精明、贪欲的臭味好闻不知道多少倍。 佐斯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漆黑的眸子缓缓变成彩色的裂隙。 祂的十指无声无息地化成了带着荧蓝色光泽的半透明触手,丝丝缕缕地探出去,像一群嗅到花蜜的蝶。触手极轻地攀上她的小腿,沿着光滑的皮肤缓缓游走,贪婪地感受着每一寸温度。 阮华蓁在睡梦中嘤咛了一声,翻了个身,把埋在毯子里的脸转了出来。饱满的额头上细细密密出了一层薄汗,几缕碎发贴在颊边。 触手在空中悬停了片刻,然后欢快地凑到她的额头前,像吸吮花蜜一样,轻轻吸走了她额上的汗珠。 佐斯走近了,俯身,高大的身影笼下来,遮住了灯光,也笼罩住了阮华蓁。人类,真是喜欢亲密接触的奇怪生物。刚才祂触碰她时,她看起来是在靠近。 祂低头,唇贴上她的唇,温热的,柔软的,感觉不错。祂轻轻啄了一下,像在试探合适的力度,然后含住了她的下唇,慢慢研磨。 撬开她的唇缝,舌尖探入,轻触着她的牙关、舌尖、口腔,吸吮着她甜美的津液。 祂的后背震颤着裂开,露出里面金色的如心脏一样鼓动如擂鼓的精核。 吻越来越深、越来越激烈,阮华蓁只觉得呼吸不畅、全身瘫软,她全身开始泛起热气,本来想要继续假装熟睡的打算有点执行不下去了。但是让她现在就直接“清醒”过来,她又不知道如何面对陆珩。 阮华蓁的睫毛不受控地颤了两下,佐斯感觉到了。祂的嘴角弯了弯,但没有停下来。祂的舌尖扫过她的上颚,又勾了勾她的舌尖,动作慢条斯理,像在品尝一道精致的甜点。 阮华蓁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那个舌尖的触感好奇怪,比普通人的舌头更细、更灵活,甚至有一点点分叉的感觉。她感觉到祂的舌尖在她口腔里轻轻地、细细地描摹每一寸,像是在做测绘。 什么人的舌头长这样? 她胡乱想着,心脏跳得像擂鼓,感觉下一秒就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手指轻轻搭在了她的腰间,冰凉的指腹隔着上衣布料贴着她腰侧的 皮肤,暧昧地缓慢摩挲。 混蛋!手往哪里摸呐?! 她假装“梦呓”似的咕哝了一声,用舌尖顶了顶他的入侵,然后胡乱挥了一下手,翻了身,把脸埋进毯子里。动作生硬得像在演一场临时决定上台的即兴喜剧。 佐斯被她“推开”后,很配合地直起身来,收回了所有触手,瞬间变回那个温温柔柔的陆珩。祂站在沙发边上,低头看着那一团把自己埋进毯子里的人形物体,眼里的笑意快要溢出来了。 祂早就听到她心跳变了,在她醒来的那一瞬间,心率从72跳到了108。 但她没有睁眼,她选择了装睡。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心底里并不想拒绝,说明她渴望自己。 佐斯弯勾唇,弯腰把那一团裹着毯子的人儿轻轻抱了起来。阮华蓁整个人僵了一下,但僵硬只有一瞬,她立刻调整状态,让自己继续保持“我还在睡”的松弛感。 佐斯故意颠了一下,失重的感觉让阮华蓁的手臂下意识地缠上了他的脖子。 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已经来不及了。她的手臂缠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胸口,现在抽回去,等于自爆。 她装睡的演技,从“勉强及格”直接掉到“零分”。 佐斯的嘴角快要压不住了,祂抱着她慢慢走进卧室,把她轻轻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阮华蓁全程紧闭双眼,睫毛却抖得像蝴蝶翅膀。 祂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阮华蓁以为祂又要亲下来。 但祂只是说了一句话:“晚安,蓁蓁。”就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阮华蓁猛地吐出一口气,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她全身出了一层薄汗,脸颊热得能煎鸡蛋。 她用手扇着风,想起刚才那个吻,他的舌尖触感奇怪,像有什么东西在分叉,像……像触手? 不不不,一定是她多想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甩掉脑子里羞人、又奇怪的画面。 客厅里,佐斯收起笑容,拿起阮华蓁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有几条未读消息。 妈妈:“蓁蓁,与那个军官聊得怎么样?周末赶紧见见呀!” 三姑:“小蓁啊,你表妹和表弟这几天都住在楚峰家里,说是部队的家属院,别提多气派了。他还特意请假带着你表弟表妹去了故宫、爬了长城,你周末可以一起跟着玩玩,顺道也请人家吃个饭,好好谢谢人家。” 佐斯盯着“楚峰”两个字,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窗外的月光照在祂脸上,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有彩色的可怖的风云在快速旋转,像夏日飓风来袭前的涡流。 “……姓楚的。”祂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周末,很好。” 16. 第16章 “姐,你起了吗?我们在去你住的地方路上,咱们一起逛圆明园呀!” 一大清早,阮华蓁迷迷糊糊接了个电话,就听到一个嗓音粗噶的男声。 “啊?”她一脸懵地睁开眼,看了眼手机上“李超”的名字,才想起来这是三姑家的小儿子,她的多年没见的表弟。 “蓁蓁姐,你不会还没醒吧?”一旁响起带笑的女生,听着像是李超的姐姐李芸。 阮华蓁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一骨碌爬了起来。家里人不知道她搬家了,很明显他们说的还是老房子那边。 她也不好直接让他们来云锦城找自己,忙告诉俩人,到得早的话在附近早餐店等等。 挂断电话,她才发现老妈和三姑昨晚上的信息。她模糊地记得手机昨晚忘在客厅了,怎么一早醒来在床头? 云锦城离老房子不近,她飞快洗漱完,换好衣服正准备出门,陆珩的卧室门开了。 “你要出去?”他一身黑色休闲服,脸色苍白,额头碎发微湿,手捂着腹部,看起来像被抽了精气神。 阮华蓁开门的手顿住了:“……你怎么了?” “饿。”陆珩双眼可怜兮兮地眨了眨,像一只被主人忘在家的金毛,“吃不下去外面的东西。蓁蓁,你做饭给我吃好不好?” 阮华蓁有点为难。胃是情绪器官,他精神抑郁家里又变故多,吃不下东西也正常,最近确实又瘦了。但表弟表妹还在早餐店等着…… “我给你熬上粥,你好了自己喝。”这是她想到最快捷的方案。 “你不一起吃吗?”陆珩的眸色暗了下去。 阮华蓁看着他那双眼睛,有种“我要是不答应我就是个罪人”的错觉,只好把表弟表妹等自己的事说了。 “我记得你之前说,那家早餐店的早点很好吃。”陆珩眼睛一亮。 阮华蓁:“……” 于是陆珩开着车载着阮华蓁出了云锦城。 阮华蓁本来不同意他跟来,毕竟带着前男友去见表弟表妹,这剧本怎么写都不对。但李超在电话里说,送他们过来的是楚峰,那个三姑介绍的“中尉军官”。 阮华蓁立刻改了主意。 正好,让陆珩以一起玩的朋友的身份出现,暗示楚峰她不必相亲。 她在早餐店附近先下了车,让陆珩等会再进店,陆珩爽快地答应了。 她走进早餐店的时候,感觉背后好像有什么奇怪的视线盯着,扭头查看,也没发现什么异常。只有门口一个穿着紫色大衣的年轻女人低头看手机,半张脸被围巾遮着。 阮华蓁没多想,进了店。 李超和李芸旁边坐着一个坐姿板正的男人,正是照片上的楚峰。真人比照片更黑,比照片看着健谈,正和李芸有说有笑。见到阮华蓁,他眼睛一亮,起身伸手打招呼。 阮华蓁很少遇到一上来就握手的,有点迟疑。但想着表弟表妹被人家照顾了好几天,自己总不好拂了对方面子,正想一碰就收。 “啪!” 突然一个人窜过来,狠狠拍在阮华蓁刚伸出的手背上。力道太狠,长长的美甲从她手背划过,直接划破了几道皮。 “好你个楚峰!你就是劈腿这女的,才非要跟我分手是吧?!”一个身子娇俏、长发飘飘的女人恶狠狠地瞪着阮华蓁和楚峰,正是门口穿紫色大衣的女人。 阮华蓁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三道血痕正在往外渗血。 她今天出门是不是冲撞了煞星? “田慧,你发什么疯!”楚峰皱了皱眉,一把拽住她手臂想拉开,又想去查看阮华蓁的伤。阮华蓁赶紧后退一步,手虽然疼,但她的头更疼。这个应该就是楚峰那个未婚先孕的前女友了。 “你竟然对我动手!”田慧声音更加尖利,惹得店里吃早餐的人纷纷停嘴观望,“我发疯?我被你逼疯的!孩子刚出生你不领证要分手,现在跟这女的在一起了?哦,后面是她弟弟妹妹吧?都见家人了!房子只是借口吧?你就是早想甩了我!” 田慧大哭大闹,不管不顾地扑向楚峰。楚峰个子高平时锻炼又多,很快就禁锢住她双手,想把人往外带。 李超和李芸哪见过这阵仗,早吓傻了。 店里一个大妈看不下去了:“小伙子你怎么能这么对前女友?人家给你生了孩子!” 旁边一个大爷认出阮华蓁是附近楼栋的住户,眼神瞬间鄙夷起来:“外地人,年纪轻轻的,仗着长得好看点就不检点。” 阮华蓁站在店里,退也不是不退也不是,感觉自己像个被架在火上烤的烤串。 她招谁惹谁了? “蓁蓁,怎么了?” 好听的声音不大,却奇怪地压过了店里的吵闹声。腰上一紧,阮华蓁被带到一个温凉的怀抱里。陆珩站在她身侧,手臂自然地环着她的腰,微微低头看她,眼神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那个身量、那个容貌、那个气场,整个早餐店安静了至少两秒。 “你是?”问出这话的是楚峰。他短而黑的眉毛拧着,脸色不太好看。 “蓁蓁的男朋友。”陆珩的视线在阮华蓁受伤的手背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漫不经心地扫过田慧和楚峰。 明明是很清俊温柔的面容,田慧却觉得心里像被冰霜穿过一样发冷。 楚峰眉头拧得更深:“你有男朋友?” 那语气,像在质问自己的女朋友是不是出轨。 阮华蓁心里的不悦一下子就窜上来了。她和他本来就没什么关系,微信都没加,现在他前女友出来闹事,他倒拿她当所有物了? “刚交的。”她的声音凉了几分。 田慧听到这儿忽然大笑起来:“楚峰,原来是你高攀人家,人家不要你啊!” “姐,你怎么交了男朋友不早说!”李超忍不住埋怨。这几天楚峰对他和李芸很好,带他们参观了军事博物馆,还送了航模。 李芸也急了:“姐你也是的,有男朋友应该早点给我妈说呀!让楚峰哥误会了多不好。” 阮华蓁想说“我早就给三姑说了不要介绍”,但就算说了,估计这俩也不会认。 她想起小时候,三姑一家到奶奶家走亲戚,从来不会叫她们家。后来三姑父想贷款找她爸担保,她妈妈没同意,三姑就在餐桌上哭诉。当时才几岁的李芸故意弄死了爷爷养的金鱼,说是阮华蓁弄死的。爷爷一巴掌打在阮华蓁脸上,她嘴角都流了血。 那件事她到现在都记得。 “姐,你跟楚峰哥道个歉吧。”李芸说得理所当然。 楚峰似乎也很认同,看向阮华蓁,真的在等她道歉。 田慧在旁边冷笑,但眼里有一丝同情。 阮华蓁深吸一口气:“我早就给三姑说了,不要介绍男朋友给我。” “你说谎!”李芸脱口而出。 陆珩笑了,他伸手,极其自然地从阮华蓁的外套兜里掏出手机。 “蓁 蓁,我记得你手机通话开了自动录音。” “是的。”阮华蓁反应过来,接过手机忙低头假装翻找录音文件,“前几天三姑和我说你们俩要来京城……” “哎呀,看来是误会!”李芸突然变了脸,笑着眯起一双气闷的眼睛,拉住楚峰的手臂摇了摇,“楚峰哥你别生气,咱们赶紧去圆明园吧,周末排队的人特别多。” 田慧冷冷地看着她抓着楚峰胳膊的手:“小妹妹,我看你妈要介绍的不是表姐,是你吧?自己上赶着来相亲了吧?” 李芸的脸涨得通红。 阮华蓁攥着手机,手背上三道血痕还在隐隐作痛。她忽然觉得有点累,这种亲戚间的算计、推诿、道德绑架,她从小就经历到大,以为自己早就不在乎了。 但被当众要求道歉的时候,心脏还是堵了一下。 “……走吧。”她拉了拉陆珩的袖子,声音低低的。 陆珩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快速转动了一下,快到没人注意到。他没有多问,只是环紧了她腰上的手臂:“嗯,回家。” 他搂着她往外走,声音温暖而磁性,特意放大了几分,好让店里每一个人都听见: “蓁蓁,你手受伤了。回云锦城后我给你涂药,鱼片粥我炖就行,你坐着等吃就行。” 他声音里满是心疼和占有欲,像一只护食的猫在宣示领地。店里那几个刚才还眼神不善的大妈,表情微妙地变了,云锦城,那可是出名的豪宅。 门外,陆珩的那辆库里南低调地停在路边。他拉开副驾门,护着阮华蓁的头让她坐进去。 李芸和李超站在早餐店门口,看着那辆车的标志,咬紧了牙关。楚峰还在店里应付田慧,已经顾不上外面了。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阮华蓁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你手疼不疼?”陆珩侧头看她。 “疼。” “要不要我帮你吹吹?” 阮华蓁:“……你这是什么哄小孩的招数?” “有用就行。”陆珩说着,真的凑过来,对着她手背上的伤口轻轻吹了两下。 温凉的气息拂过伤口,阮华蓁莫名觉得疼痛好像真的减了几分,可能是心理作用,可能是他的气息太凉,像敷了一层薄冰。 她侧过头,看着驾驶座上陆珩,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他脸上画出片明媚光影。 让他这个人,看起来温暖如春。 —— 【蓁爱推进计划·第11天·午间】 ?早餐店战术——成功。宣告是“男朋友”,得到她亲口确认:“刚交的”。社会关系绑定+1。 ?手部受伤——意外事件,但处理得当。吹气战术:效果良好,她表情放松了。已记录她的疼痛阈值:约4级(1-10级)。 ?录音备份——关键时刻假装有录音亮出,打脸李芸。她看他的眼神多了一丝“这个人有点用”的意思。好感度+1。 ×她情绪低落——原因:家族创伤。需要持续关注,但不宜过度追问。 X星文字: 手背上的伤口,三道。 田慧的美甲。 指甲里有细菌。 需要消毒。 ——回去上药。 用触手敷的话,愈合会快很多。 但不能让她发现。 ——加密。 密钥:蓁蓁。 17. 第17章 刚回了云锦城,三姑的电话就到了。阮华蓁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直接挂断。过了一会,她妈的电话又打进来,阮华蓁发了条短信过去: “妈,我有男朋友了,就是李芸她们看到那个。以后不用介绍相亲对象了。” 然后她果断开了免打扰。 发完消息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松了一点。 其实从小到大她都是个乖顺的孩子。学习、生活都没让父母操过什么心,也没有什么叛逆期。大概是因为小学三年级前都在姥姥家长大,她比大多数孩子都擅长观察大人的情绪。四年级回到家里后,跟父母长期不见,总觉得隔着什么,更加习惯看人脸色,几乎不会忤逆他们的意思。 这习惯一直延续到工作后,她妈催相亲,她就去,她妈让转钱,她就转。嘴上吐槽两句,但从来没真正违抗过。 但今天她想叛逆一下。 不想管三姑怎么想,不想管表妹怎么编排,不想管楚峰那条线上的人怎么看她。 佐斯站在厨房门口,观察着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变化:秀眉凝起又松开,嫣红的嘴唇抿紧又松弛,眼神从黯淡一点点变得坚定。然后她眼中那颗小小的红痣跳动了一下,她撸起袖子,人就进了厨房。 那个背影挺拔,脚步轻快,像想明白了什么人生道理。 佐斯歪了歪头,人类真是古怪的物种。 幼时受制于长辈期许,长大要扛起家庭责任。亲人、爱人的态度、言语、境遇,随时随地左右心境。欢喜与煎熬都绑定在感情之上,任由虚无的感情摆布自己——无聊、愚蠢、又可怜。 跟X星的低等族群类似。不像祂们贵族,生于炼狱,理智强悍,追逐的只有力量。不囿于亲情爱情,精核不灭,便可永生。 不过,跟X星低等族群比起来,人类还算有点意思。 一份佳肴,就能让刚才满心郁结怨怼的人,转眼消散大半。 佐斯看着阮华蓁清洗鱼片、准备佐料、淘米。葱白手指有条不紊地在食材间穿梭。她身上的气息飘散在厨房里,祂的指尖渐渐变得透明,隐约浮现出银蓝色的纹路。 祂的舌尖舔过陡然变长的牙齿,祂闻到了她手背上伤口处淡淡的血气。 好想揉碎这个平凡又普通的雌性人类。 “嘶——” “怎么了?”佐斯瞬间到了阮华蓁身后。如果此时有录像,阮华蓁看了一定会震惊于那一晃而至的速度,快得像一道影子。 “盐水溅到手背上了。”阮华蓁皱眉甩了甩手。 “我来吧。” 脆弱的雌性人类,不堪一击。一点盐水的刺激,就能让一道小伤口闹得红肿发炎,皮肉单薄得可怜。 佐斯从她手里接过腌鱼的盘子,语调温柔而关切:“渗透压失衡,盐分持续侵蚀皮下嫩肉,再放任盐渍留在上面,不出半日便会肿得更厉害,化脓溃烂都是常事。” 阮华蓁:“……不知道的以为你学医的!” “提醒你注意安全。”佐斯低头腌鱼,动作一丝不苟,鱼片被祂捏在指尖,像在对一件精密仪器进行操作。 阮华蓁靠在灶台边上看着陆珩双手白净修长,骨节分明,每一根手指的弯曲弧度都恰到好处。但腌鱼的动作嘛……像一个学霸在答一道他完全没预习过的题。 “盐放太多了。”她伸手想纠正。 “适量是多少?” “你看感觉。” “感觉不精确。我需要一个量化标准。” 阮华蓁被噎了一下:“……你就先放一勺,不够再加。” 佐斯非常精准地舀了一勺盐,然后祂抬头看她:“下一步?” 阮华蓁忽然觉得,教陆珩做饭可能比写一份项目报告还累。 看着陆珩真诚求知的眼睛,她叹了口气,走过去开始手把手地指导:“姜丝切这么细……对对对,别切那么厚……葱白切成段,葱绿最后放……” 佐斯每做一步都要侧头看她一眼确认“这样做对不对”。那张本就好看的脸每次转过来的时候,鼻尖几乎蹭到她的耳朵,温凉的气息拂过她的侧脸。 阮华蓁躲了两次,但第三次的时候,她没躲。 反正只是指导做饭。 靠得近一点也没什么。 而且,他们现在是男女朋友关系。是的,阮华蓁准备给陆珩一次复合的机会。 鱼片粥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粒已经煮开花,白色的粥面上浮着嫩绿的葱花和淡粉色的鱼片,香气浓郁又温柔。 阮华蓁舀了一勺尝了尝,咸淡适中,鱼片嫩滑,粥底绵密。味道竟然……还不错。 “你尝一口。”她把勺子递过去。 佐斯低头,就着她的手抿了一口。 阮华蓁的手僵了一下,她本来是想把勺子递给陆珩的,但他低头的那一瞬间太快了,他的嘴唇已经碰到了勺沿。 温凉的唇,微微一抿,正是她刚才嘴唇贴过的位置,阮华蓁的耳朵有点发热。 “好香。”佐斯说。 “废话,我指导的。”阮华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把勺子收回来,转身去盛粥。 但她握勺子的手指紧了紧。 两个人端着粥坐到餐桌前。桌上两碗鱼片粥,一碟清炒芥蓝,一碟溏心蛋,最后一颗蛋是阮华蓁亲自煎的,因为陆珩煎的蛋看起来像被车压过。 “你下次做饭,”阮华蓁一边喝粥一边说,“按照我说的步骤来就行。” “好。” “别老是适量是多少、少许是多少。做饭靠感觉,不是靠量杯。” “感觉会出错。” “出错才有烟火气。”阮华蓁夹了一块溏心蛋,“只跟着菜谱做出来的东西,再完美也没有灵魂。” 佐斯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粥,鱼片切得不够均匀,葱花的分布也不够对称。但粥的味道确实比之前祂自己做的那几次都要好。 出错才有烟火气。 祂在自己的数据库里存了一条新的注意事项: 偶尔出错,更接近人类。 祂抬头看向阮华蓁,她正低头喝粥,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她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蓁蓁。” “嗯?” “吃完饭我们一起看电影吧。” “什么电影?” “恐怖片。我搜了一下,最近评分很高。” 阮华蓁点头。 佐斯弯了弯嘴角。祂不会告诉阮华蓁,祂选恐怖片是因为,数据显示,人类在观看恐怖片时,会下意识靠近身边的人。 而祂不知道的是,这种追女孩子的老套计量,阮华蓁怎么会不知道。 吃完饭后,佐斯主动接过去洗碗。祂在水槽前站定,挤洗洁精的动作像在做化学实验一样,先在碗边滴一圈,然后拿起百洁布,一格一格地擦过去…… 阮华蓁靠在门框上看了十秒,终于没忍住:“……你这样洗碗,洗到天黑也洗不完。要转着圈擦,懂吗?” 她一着急就没多想,走上前,直接握住他的手,带着他的手腕转了一圈。 然后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祂的手被她握着,像一只被驯服的鸟,安静地待在她的掌心。 “……懂了。”佐斯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阮华蓁立刻松开手:“……你好好洗。”说着快步转身走开了。 佐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碗被祂转了一圈,果然擦得又快又干净。 她刚才握了祂的手。 2.3秒,很温暖。 而她的心跳,快了50%。 傍晚的时候,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恐怖片。窗帘拉了一半,客厅暗下来,只有屏幕上的光照在两个人脸上。 阮华蓁本来想着,她是看恐怖片长大的,什么样的牛鬼蛇神没见过?绝对不会被吓到。 但这部片子出人意料地瘆人,没有什么跳脸杀,就是那种细密绵长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阴森感。阮华蓁看到一半就下意识地抱了个抱枕,又看到一半,抱枕换成了陆珩的手臂。 “你怕了?”佐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谁怕了?我冷。”阮华蓁理直气壮。 佐斯没拆穿她。祂只是稍微往她那边靠了靠,让她能更舒服地靠着祂的胳膊。这是祂在网上看到的温柔男友应该做的。 屏幕上的鬼影在黑暗中游走,但佐斯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祂低头看着阮华蓁靠在自己肩膀上的侧脸,她的睫毛在屏幕的光里忽明忽暗,鼻尖微微泛红,嘴唇因为紧张而 微微抿着。 雌性人类真弱小。 但…… 祂大脑的记忆库里,跳出了“可爱”这个选项。 阮华蓁不知道的是,在祂背后,有几根银蓝色的触手正贴着沙发靠背,无声无息地伸到她背后,然后极其克制地、像羽毛一样极轻地碰了一下她的后颈,又缩了回来。 阮华蓁打了个激灵:“……是不是有风?” “窗户关着。” “那怎么后背凉了一下?” “可能是电影特效太逼真了。” 阮华蓁犹豫了一下,没有深究。但她往陆珩那边又挪了几厘米,确实太吓人。 一部电影放完,天已经黑了。两个人靠着沙发没动,电视已经切到了下一部影片的片头,谁也没伸手去关。 “蓁蓁。” “嗯?” “今天过得怎么样?” 阮华蓁想了想。早上被人骂“不检点”,手被划伤,被表妹当众要求道歉。但后来,有人替她解了围,有人给她煮了粥,有人陪她看了一下午的恐怖片。 “……还行。”她说,“浪费了一天。” 佐斯的嘴角弯了弯,祂知道,今天的陪伴果然投了人类雌性所好。 “跟你一起浪费的,不算浪费。”祂温柔道。 阮华蓁没有回答,但她靠在他肩上的脑袋,没有挪开。 晚上回房间之后,阮华蓁躺在床上,终于打开了手机免打扰。 消息像洪水一样涌进来。 她妈的对话框里先是三姑转发的长语音,然后是妈妈的转述:“你三姑说你交的男朋友怎么怎么不好……”最后是妈妈的一条文字信息:“蓁蓁,你男朋友要是靠谱,就带回来看看。” 没有指责,没有逼问。 阮华蓁看着那条消息,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她妈竟然没有骂她。 她还没来得及回,林薇薇的对话框连续跳了十几条,像在刷屏。 “蓁蓁蓁蓁蓁蓁!!!” “我跟你讲!!” “我跟卢浩彻底拜拜了!!!” “这次是真的!!!” “而且!而且!我要开始新的恋爱了!” “给你看照片!!!” 一张照片弹了出来,酒吧昏暗的灯光下,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年轻男人正侧头看镜头,单眼皮,拇指上戴着一枚黑色水晶戒指。五官昳丽出众,整个人有一种奇异的、让人移不开眼的气质。 阮华蓁还没来得及细看,卧室门就响了。 “蓁蓁,你睡了吗?”陆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没。”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陆珩微笑着将牛奶放在她的床头柜上。祂的目光自然地落在阮华蓁的手机屏幕上,上面那张照片还亮着。 祂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这是谁?” “我闺蜜的新对象。怎么了?” “没什么。”陆珩走进来,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这个看着面相不好。” 阮华蓁看着祂,忽然觉得陆珩的表情有点奇怪,他的眼睛里有种类似于本能的戒备,像一只动物嗅到了天敌的气息。 “你又算上命了。”阮华蓁打趣道。这人是林薇薇的新男友,又不是她的相亲对象,陆珩的防备来的多余。 她咕噜噜喝完牛奶,嘴上带出一圈的奶泡,佐斯深深地盯着她的唇角看了几秒。低头想伸手帮她擦掉时,阮华蓁突然慌忙从床上蹿了起来,额头撞在了他的下巴上,结结巴巴地把杯子塞他手里,赶他出门。 那小模样,像是受惊的小兔子,耳朵红红,佐斯的大脑里再次跳出“可爱”两个字,伸手捏了捏她滚烫的耳垂,趁着她怔愣的间隙,快速地舔了下她嘴上的奶泡。 很香,很甜。 但下次,祂要舔的可不仅仅是这里。 被偷亲了的阮华蓁在始作俑者走后,捂着涨红的脸在床上打滚,哎呀,之前怎么没发现,陆珩这家伙这么会撩人。 走廊外面,佐斯站在黑暗中,没有回房间。祂背靠墙壁,盯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眼睛已经变成了比彩虹还绚丽的裂隙,像两支被点燃的烟火。 照片上那个人,怎么这么巧就成了林薇薇的新男友? 18. 第18章 自从跟陆珩确定了恋爱关系,阮华蓁感觉自己像踩上了风火轮。 春城的排水防涝项目刚完结,她做完项目结算,周所长没提项目完结奖金的事,倒是一看她腾出手,就把自己亲手操刀的春城资金申报项目的《资金申请报告》甩了过来。 但资金申报项目可研报告还没编完,资金申请报告基于可研来写,导致她不得不频繁跟慧城科技那边沟通确认工程内容和投资。 慧城科技负责对接的项目负责人叫周岩,听说是陆珩大哥的小舅子,态度傲慢得很。上班时间回复消息像在搞“抽奖活动”,非要等到她下班了才对着《资金申请报告》一通意见输出。 导致阮华蓁最近总是在无效加班。 而陆珩又时不时胃不舒服、呕吐。看他吃不下东西、脸色苍白、可怜兮兮的样子,阮华蓁只好跟周所长说明情况:不在公司加班,带电脑回家加。 周所长自然不悦,提点她“年轻人要努力工作,大环境不好,不要只想着情情爱爱,养活自己才重要”。 阮华蓁不想争辩,嗯嗯点头。 于是就有了现在的光景:她一边在客厅开着电脑改报告,一边在厨房熬莲藕汤,一边还要给皱着眉捂着肚子吐的陆珩递盆子。 “要不去医院急诊看看吧?”阮华蓁看着陆珩额头上滚落的豆大汗珠,有点不忍。 “蓁蓁,我感觉宝宝在踢我的胃。”陆珩抬起水汽蒙蒙的眼睛,刚说完又吐了。 阮华蓁:“……正常孩子要16-18周才有胎动。” “你是说咱们宝宝不正常吗?”陆珩委屈巴巴。 “不是。”阮华蓁无奈扶额。 我是说你不正常。 但她没说出口,怕刺激到“抑郁症患者”。 “还是去医院吧。”阮华蓁果断关了厨房的火,叫车,拉着陆珩出门。 佐斯乖乖地任她帮自己披外套,装好温热减轻呕吐的柠檬水,按她指使换鞋外出。 在人类亲密关系里,一般是柔弱的女性接受男性照顾。男性如果太柔会被骂“娘娘腔”,女性太强会被说“女汉子”。 但在祂看来,这些固定模式都是世俗规训。关系和谐就行,男强女弱、女强男弱都无所谓。 而阮华蓁明显是擅长关心人的那一方。祂的示弱,恰好满足了她泛滥的爱心。 急诊大厅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疲惫的味道。 阮华蓁把陆珩按在候诊区的椅子上:“你坐着,我去挂号。别乱跑。” “好。”佐斯乖乖坐着,双手捧着那杯柠檬水,看起来像一个被家长留在候诊区的小朋友。 阮华蓁转身去排队,人比想象中多,她站在队伍里,前面至少排了十几个人。 身后传来几个大爷大妈的聊天声:“你看那边那个小伙,长得真俊,脸白白的,是不是病了?” “人家媳妇给挂号去啦,忙前忙后的,真贤惠啊!” “这才是现在年轻人,像她这样肯照顾人的不多了。” 佐斯坐在那里,把那些话听得一清二楚。 人类的评价体系真的很奇怪。 她做了力所能及的事,就被赋予“贤惠”这种带有道德评价的标签。 而如果是他做了同样的事,会被夸“好男人”“体贴”。默认男性做这些就是加分项,女性做这些就是本分。 佐斯在心里想:人类社会的性别规范真是双标且低效。 但祂看着阮华蓁的样子,一件驼色大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因为排队无聊而踮了踮脚,像一只等投喂的企鹅。 祂忽然觉得,被她这样“照顾”的感觉……好像不坏。 队伍缓慢挪动。阮华蓁正低头看手机,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 “蓁蓁?!” 阮华蓁回头,林薇薇站在她身后,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亮得像装了探照灯。旁边站着一个高高的男人,黑色大衣,单眼皮,拇指上戴着一枚黑色水晶戒指。 正是照片上那个人。 “薇薇?你怎么在这儿?”阮华蓁的注意力迅速从排队转移到闺蜜身上。 “大姨妈来了,嘴贱吃了冰激凌,然后……”林薇薇捂着肚子,表情痛苦中带着一丝娇羞,“急性腹痛,其实没事。学长非要送我来看急诊。” 她旁边的男人微微点头,对阮华蓁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你好,冯骧。薇薇经常提起你。” 声音低沉,语调平稳,像一杯浓缩美食咖啡。 “你好。”阮华蓁也笑了笑,心想:长得还行,气质有点邪气,但确实挺帅的。而且看他对薇薇紧张的样子,比卢浩强多了。 “你这是?”林薇薇看了一眼队伍前面,“陪谁来?” “……”阮华蓁犹豫了一下,“男朋友胃不舒服。” 林薇薇的眼睛瞬间亮了:“男朋友?!你什么时候交的男朋友?!姓甚名谁身高体重财产状况——” “回去再说。”阮华蓁按住她,“你先看你的病。” 冯骧在旁边宠溺地笑:“薇薇,先让医生看看。” 林薇薇吐了吐舌头,被冯骧扶着往诊室走。阮华蓁看着他们的背影,冯骧的手揽在林薇薇腰后,动作充满了保护感。 这个冯骧,挺会照顾人的。 阮华蓁挂完号回来,找到陆珩的座位,把挂号单塞进他手里:“等着叫号。估计还要等一会儿。” “刚才是你闺蜜?” “嗯,你也看到了?” “看到了。”佐斯的声音淡淡的。 “她旁边是她新教的男朋友冯骧。”阮华蓁坐下来,语气里带着点欣慰,“看着对她挺好的,忙前忙后的,挂号缴费取药全包了。比卢浩强一万倍。” 佐斯没有说话。但阮华蓁注意到祂捧着柠檬水的杯子,指节微微发白。 “你怎么了?” “没什么。”佐斯抬头看她一眼。 阮华蓁去取药的时候,佐斯站了起来。祂手里还端着那杯柠檬水,慢悠悠地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冯骧刚把林薇薇送进诊室,正在外面等着,手机划了几下,表情闲适。 佐斯走到他身边,停住。 “你好。”祂的声音很低。 冯骧 抬头,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你是……?” “我是蓁蓁的男朋友。”佐斯说,“刚才看到了。” “哦,你好。”冯骧笑了一下,“幸会。” 佐斯看着他的眼睛。 那一瞬间,祂的瞳孔深处掠过一道极细的彩色裂隙:“我们见过,你不记得了吗?” 冯骧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礼貌地摇头。 不记得祂了。 走廊里那次记忆清除,生效了。 佐斯没有收回视线。祂继续看着冯骧,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你对林薇薇,是真心的吗?” 冯骧笑了一下:“当然。她很好。” “有多好?” “好到我想娶她。” 佐斯盯着他看了三秒。冯骧的眼神很坦然。如果是演戏,那他的演技堪比影帝。但如果他不是演的…… 佐斯微微偏了偏头。 他的心跳,是真的。 那瞬间的波动,不是伪装的。 “……那就好。”祂转身离开。 冯骧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他目送陆珩走远,然后靠在墙壁上,伸手按住胸口,脸色陡然变得难看,然后他猛地冲着地面吐出一口东西。 不是血,是黑色的、像胶质一样的粘稠液体,落在地板上的瞬间蒸发成黑烟,连痕迹都没留下。 X星的贵族,明明在地球丢了大部分力量,竟然还能这么强。 祂只是看了一眼,他的内核就裂了一道缝。 他深呼吸平复身体里的剧痛,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计划启动。”他的声音低而稳,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修改原定方案,加快寻找能量石,派遣S级眷族跟踪陆珩,并且注意隐蔽。另外,陆珩身边那个女人,叫阮华蓁的,也一并纳入跟踪范围,你亲自去趟她的出生地,尽快查清楚她的家世背景,祖宗谱系。重点查找是否有《问天》的痕迹。”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娇媚无比的女声:“遵命,我亲爱的卡伦将军。” 冯骧挂了电话,抬头看着走廊尽头已经空无一人的方向,他把拇指上那枚黑色水晶戒指转了半圈。 “这颗星球,只能有一个主人。” 诊室的门开了,林薇薇捂着肚子走出来:“学长!你站那儿干嘛呢?” 冯骧转过身,笑容像变魔术一样回到脸上:“没事。走,带你去拿药。” 他自然地伸手扶住她,动作温柔。林薇薇一边走一边嘟囔:“蓁蓁那家伙,什么时候交的男朋友也不跟我说……” 冯骧笑了笑,没有说话。 走廊另一端,阮华蓁拿着药回来,看见陆珩已经在原地坐着了,手里那杯柠檬水还没喝几口。 “等叫号的时候先把药吃了。” 佐斯低头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拿药、数药片、找水。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万遍。 祂忽然觉得,那颗人类心脏的位置,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奇怪的生理反应,难道这具身体因为假装呕吐太甚,导致心律不齐? 19. 第19章 五天后,阮华蓁她们所与慧城科技邱岩部门联谊聚餐。 这聚餐是周所长发起的,美其名曰让两个公司合作部门的人多了解了解,便于后续项目开展,还建议大家带家属。 阮华蓁自然不可能带陆珩去,所以在陆珩问她晚餐准备做什么菜时,她地回了句:“今天要加班。” 聚餐的地点在“九十九顶毡房”,绿化漂亮得像公园一样的地方,错落着一顶顶蒙古包。烤全羊、咸奶茶、血肠……全是蒙古特色。为了增进感情,众人在蒙古帅哥美女服务员的带领下,戴着哈达,在宽大的蒙古包里跳起了圆圈集体舞。 周所长这个小时候在蒙古待过的,喝了酒后热情高涨,一边拉着邱岩那漂亮的女秘书合唱《敖包相会》,一边指挥清源环境众人与慧城科技的人交叉手拉手跳安代舞。 阮华蓁本来两边是女同事冯青和叶韵,结果一个慧城的实习生江辰被推到了她和叶韵之间。 江辰个子一米八,白净斯文,看着挺腼腆,拉着阮华蓁和叶韵的手,抱歉地叫“姐姐”。叶韵被“姐姐”俩字叫得花枝乱颤,拽着江辰的手就说一起跳呀。 阮华蓁也不是矫情的人,大大方方地把手放在江辰宽大的手掌里。 江辰红着脸冲她轻笑,露出两颗虎牙,挺清澈的大学生既视感,但他掌心里全是汗。 “太紧张了,对不起啊学姐。”江辰将掌心在衣服上蹭了几下,重新小心地牵起阮华蓁的手。 见他是真单纯,跳舞间隙阮华蓁便随意聊了几句,才知道江辰竟然是她的学弟,入学时还见过她接新生,不过她完全没印象。 “有女朋友吗?”叶韵打趣。 “……没、没有。”江辰飞快地瞥了一眼阮华蓁。 “学姐,你和叶工有男朋友吗?” “哎呦,我没有哦。怎么,你要追我吗?”叶韵是个大大咧咧的颜控,看到小帅哥就有点小骚动。 “我、我……”江辰结结巴巴,不知道怎么接话,脸涨得通红。 逆时针踏步的时候,江辰不知怎么就左脚绊右脚,整个人往阮华蓁身上撞了过去。阮华蓁忙后退一步扶住他手臂,惹得叶韵嗤嗤笑个不停。 她没注意到,江辰差点撞到她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羞涩。 舞蹈结束后,两个部门果然热络起来,轮番敬酒聊天好不热闹。 阮华蓁本不热衷这类聚餐,但想着打好关系日后沟通效率能高点,也跟着喝了不少。 待聚餐结束,大部分人已经半醉,阮华蓁脑子也有点犯晕。 周所长体贴地让王劲帮着大家叫车,先护送女同事上车离开。 王劲问到阮华蓁时,她想起自己住云锦城,那地方一看就不是她这种小卡拉米能住得起的。 她忙婉拒,说自己叫的车到了路口,走过去就行。 江辰看她脸颊两团红晕,不放心想送她,也被她谢绝了。 夜间微凉的春风将人行道旁的樱花吹落,阮华蓁在一片花香中走向三百米外的公交站。刚九点,公交还畅通,她不想浪费钱打车。 她拈起地上的樱花瓣在指尖把玩,正慢悠悠走着,一辆商务车突然减速停在她身旁。 驾驶座上的中年人看着挺稳重,不认识,阮华蓁正疑惑,后车窗降下,露出陆珩皱着眉的俊脸。 “上车。” 阮华蓁拉开车门坐进宽敞的后座,脑子还有点混沌。 陆珩今天一身高定西装,挺拔锐利,像杂志里走出来的霸总。但表情不太霸总,像一只发现主人偷偷撸了别家猫的、不高兴的金毛。 “你怎么在这?” “这话该我问你。阮华蓁,你不是在加班吗?”佐斯的声音压得很低,“怎么满身酒气?” 还有芜杂的、乱七八糟的其他人类雄性的气息。 佐斯感觉自己的心脏收紧了。 “哦。”阮华蓁被温热空调一蒸,酒精侵蚀的大脑更不清醒,慢慢想起了自己骗他加班的事,“工作聚餐,也算加班吧?” “你们领导让你给合作方陪酒了?”佐斯的脸色更难看了。陆家那些商务场合,陆文让漂亮女员工去陪酒的事祂见过。 “同事聚餐。”阮华蓁软了语气,伸出手指戳了戳他微微凹陷的右腮。 她发现陆珩生气时会不自觉地吸腮,像小朋友,有点可爱。 佐斯被她戳了一下的脸僵了半秒。 “你喝酒了,还跟男的差点抱在一起了。”祂的语气像在宣读一份调查报告,“你骗我说加班。” 阮华蓁:“……你怎么知道的?啊,什么抱在一起,是跳舞时……大家围着一起跳蒙古舞时一个学弟差点摔倒,我扶了他一把。”车过减速带,阮华蓁一个不稳,撞到了佐斯的华丽。 “闻到的。”佐斯听到跳舞,沉下的眸子轻柔了几分,搂住肩膀,不让她动,顿了顿道,“你身上有五种以上的味道。蒙古烤肉、奶茶、三种不同的香水,还有一个男的汗味。” 阮华蓁半靠在祂身上,低头闻了闻自己,好笑道:“你属狗的吗?” “属狼的。”佐斯轻哼,低头又嗅了嗅阮华蓁身上的酒气,不满地磨牙齿。 阮华蓁觉得今日的陆珩真是幼稚又好玩,笑着又戳了戳他的脸颊。身子挪了挪,与他面对面道:“你是哈士奇吧。” 带着酒味的呼吸吹拂在佐斯的面前,他垂头看她,那双眼睛里有说不清的情绪涌动,在昏暗的车厢里暗沉沉的“汪”了一声。 阮华蓁愣住了,然后“噗”地笑出声,眼泪差点笑出来:“你、你学狗叫?!” “逗你笑的。”佐斯面无表情,但耳朵尖有点发红,祂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学狗叫。大概是从陆珩记忆库里调取了一个“人类女性喜欢反差萌”的数据点,然后执行了。 阮华蓁笑得肩膀直抖,最后整个人歪在他身上,额头蹭到了佐斯的下巴,带着笑的余韵喘气:“你……你真的是……” “是什么?” “很会。” 佐斯勾起她的下巴,看她靠在自己胸前,脸颊因为酒精而泛着薄红,嘴唇微张,带着一点酒气的呼吸拂过来,温热又潮湿。她的睫毛还在笑意的余波里轻轻颤着,像两只喝醉了的蝴蝶。 祂的呼吸慢了一拍。 “蓁蓁。” “嗯?” “你今天很好看。” 阮华蓁抬头看祂,车厢里光线昏暗,他的眼睛很黑,很深,里面倒映着她微醺的、开心的脸。 “你今天也……蛮不一样的。”她含糊地说完,脸颊飞快发烫。直接得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看的陆珩眼神里有东西在动,像是夏日映着星海的湖水,引人沉醉。 陆珩身上好闻的青草的气息在鼻尖萦绕,她觉得口干舌燥,鬼使神差地凑近了一点。 那气息实在好闻,雨后芳草地搬,还有一点点凉凉的、像薄荷一样的东西,在酒精浑浊的气味里像一股甘泉。她忍不住又凑近了半寸,鼻尖几乎蹭到他的嘴唇。 “你好香。”她咕哝。 佐斯的眸子猛地颤了一下。 从后视镜里,祂能看到前面司机目光平视前方,像个尽职的NPC。但祂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现在脸颊绯红,眼神迷离,像一只毫无防备的、把自己送到猎手嘴边的小动物的样子。 他伸手将隔板升起,把前后车厢隔成了两个独立的空间。 阮华蓁被那一阵轻微的机械声响拉回了一点神:“……为什么升起来?” 佐斯转过头看她,眼睛黑得不见底:“你觉得呢。” 阮华蓁在祂的眼睛里看到了欲望,像深渊一样把她往里吸的东西。 她的脑子“嗡”地一下,大脑像是被饥渴的小兔子夺舍了,她做了这辈子最大胆的一件事。 她仰头,亲了上去。 嘴唇贴上他嘴唇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他整个人僵了一下。 然后下一秒,佐斯的手掌扣住了她的后脑勺,把她笨拙而歪歪扭扭的吻加深成了一个滚烫的、吞噬式的、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的亲吻。 祂的气息灌进来,像被烧过凉下来的烟,充斥在她的口腔和胸膛。祂的唇比她的凉,舌却是烫的,灵活的、像蛇信子一样探进来,勾住她的舌尖,不让她退。 阮华蓁被他亲得头皮发麻,手不自觉地攥住了他的西装前襟,指节发白,整个人微微发颤。 车里温度飙升,响起催人发烧的吮吸声、闷哼声。 光影变换,不知几何。 然后,车停了。 阮华蓁猛地回过神,像被烫到一样弹开,嘴唇还泛着水光,头发乱了,大衣领子歪了。 她不敢看陆珩,只盯着车窗外面,云锦城的楼下,路灯照亮了门口的石阶,他们已经到了楼前的停车位。 而前面的司机已经开门离开。 “我……我先上去了。”她缓了一会,伸手要开车门。 佐斯拉住了她的手腕,祂推开车门下去,绕到她那一侧,拉开了门,伸出手。 月光下,那只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像一件艺术品。 阮华蓁看着那只手,脸红的滴血,她的腰上还微微发疼,是他刚才亲吻她时攥得太紧。她轻咳了声, 把手放了上去,他的手是凉的,但握得很紧。 半夜的电梯里只有两个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阮华蓁站在他身侧,看着电梯门倒映出两个人模糊的影子,只觉得心跳像擂鼓。 佐斯输了密码,来人进门,阮华蓁伸手要去摸灯的开关。手指还没碰到墙壁,就被另一只手握住了。 黑暗里,佐斯把她压在门板上,低头再次吻了下来。 比在车上时更重、更急、更不讲道理。祂的唇碾着她的唇,舌尖探进来扫过她的齿列,像是在攻城掠地。阮华蓁被祂亲得腿软,后背抵着冰凉的门板,前面贴着祂温凉的胸膛,进退两难。 祂的手从她的大衣下摆探进去,隔着打底衫的薄薄一层布料,掌心贴着她的腰侧。那掌心也是凉的,但阮华蓁觉得那一小片皮肤烫得快要烧起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俩人从玄关吻到了客厅。不知道什么时候,大衣掉了,打底衫被推高了一截。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被压在了沙发上,喘着气,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 然后她感觉到有东西擦过了她的小腿。凉的,细的,像手指,但比手指更软、更灵活,而且不止一根。 她模糊地以为是陆珩的手,但是陆珩又没有三头六臂,怎么会有那么多…… 她没来得及想清楚,佐斯的唇已经落在她锁骨下方,牙齿轻轻咬了一下那片皮肤。她的脑子又乱了。 佐斯俯在她身上,一边亲吻她的脖颈和锁骨,一边在大脑里飞速检索陆珩的记忆库。 怎么做、爱? 步骤是什么? 陆珩的记忆里,没有和任何人□□的记录。 祂的数据库里只有理论资料。 理论归理论,实际操作…… 祂亲着她的肩膀,手指在解她牛仔裤的扣子,解了三下没解开,祂的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阮华蓁喘着气,感觉到陆珩的动作忽然慢了半拍。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陆珩正低头研究她的牛仔裤拉链,眉头微蹙,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一道高数难题。 “……你在干嘛?”她声音发颤。 “卡住了。”祂的声音有点闷。 阮华蓁:“……”全身滚烫,不知如何回应。 这人刚才亲她的时候像个霸道总裁,现在拉拉链像个刚学穿衣服的小学生。 她伸手考虑着要不要自己试试拉开,不行不行。她怎么能这么主动,像是她想……不是,她只是想看看自己的拉链是不是卡主了而已! 佐斯看了她烫红的脸和踟蹰的眼神,表情有点微妙,脑子里升起“人类女性的服装设计不合理”和“她帮自己解决了问题但自己有点没面子”混合在一起。 然后祂沉吟了下,捂住她的眼睛,继续低头亲她,手顺着腰线往下滑,拉链在祂稍微的用力下从缝合处裂开,祂的手触碰到她滚烫而柔软的小腹,阮华蓁不由自主地轻哼了一声,佐斯的指尖发颤,手指差点变成无数透明的细小而坚韧的触手,但是身后还是裂开了无数的缝隙,金色的精核在胸腔里震颤,数道的透明的触手飞快从那里生长蔓延,如同疯长的藤蔓一样,爬向阮华蓁。 阮华蓁一边被陆珩揉捏腰部和小腹的手激起阵阵的战栗,一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缠绕着她的脚踝,凉的,柔韧的,像丝绸一样贴着她的皮肤往上。她还没来得及分辨那是什么,佐斯的唇已经移到了她的胸口,鼻尖蹭过她最敏感的皮肤,一路往下,逐渐到了腰上…… 阮华蓁整个人打了个哆嗦,伸手推他肩膀:“你、你要干嘛?” 佐斯抬头看她,嘴唇还泛着她皮肤上的水光:“……继续。” “继续什么?”她感觉到那东西还在往她的小腿爬,不对,那不是手,那东西比手更细、更凉,像……触手?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佐斯已经低头,嘴唇贴上了她的小腹,继续往下阮华蓁的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了花,又羞又怕地一脚踹了过去。 “不行!” 那一脚正好踹在他肩膀上,佐斯被她踹得往后仰了一下,坐在地上,表情有点懵。像一只被主人突然踢开的猫,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阮华蓁一把拉过旁边的靠枕捂在自己肚子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你、你你你——” “我怎么了?”佐斯坐在地上,抬头看她。眼睛里还有没褪尽的欲望,但更多的是一种茫然的困惑,像一个被没收了玩具的小孩。 “你不能……不能……”她说不出口。 “不能什么?” “不能亲那里!” 20. 第20章 “……为什么?” “因为……因为……” 阮华蓁把脸埋进靠枕里,闷了一阵子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心里有点生气,想着这种时候陆珩怎么还能这么淡定?还是说他本来玩得就大? 于是她没好气道:“因为我还没准备好!”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佐斯站起来,愣了片刻,拍了拍揉乱的西装,走到沙发边坐下。祂没有靠太近,保持着半个身位的距离,明显察觉到阮华蓁突然情绪不好,但不知道原因。难道是因为自己对做、爱步骤不熟悉? “……好,”祂说,“等你准备好。” 阮华蓁从靠枕里露出半只眼睛。陆珩坐在旁边,西装皱得像咸菜,头发被她的手抓乱了几缕,嘴唇红红的泛着水光,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踹那一脚,好像有点过分。 “……你之前和其他女生做过吗?”她小声问。 “没有。” 佐斯答得斩钉截铁。 作为X星上将军,祂不需要像人类那样繁殖。没有低等X星生物的发情期,自然也不会被情感左右。几千年的命运长河里,祂没有与雌性发生过亲密关系。 除了阮华蓁。 “你坐那么远干什么?”阮华蓁心里舒服了些。 “怕你再踹我一脚。”陆珩抬头看她,眼神里似乎真有那么一点后怕。 阮华蓁“噗”地笑了一声,又赶紧忍住:“谁让你……那么突然。” “我以为你刚才亲我是准备好了。” “那是喝醉了!” “你现在醒了吗?” 阮华蓁沉默了,她确实醒了一些,从深度醉酒变成微醺,脑子还是糊的,但足够意识到自己刚才干了什么。 “……半醒。”她咬了咬嘴唇,脸颊发烫。 佐斯侧过头,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那等你全醒了,再告诉我。” 阮华蓁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轻轻地“嗯”了一声。 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两人之间铺了一道银白色的光带。佐斯坐在沙发上,脚边是阮华蓁刚才掉在地上的大衣,暗暗分析着她的言语和表情。 祂的手指在身侧蜷了蜷,刚才最后一步,差点没控制住发颤的精核。触手在她脚踝上绕了三圈,她感觉到了吗? 她没有尖叫,但她踹了祂一脚。原因是“没准备好”,可是她的心率在飙升。 她应该是在说谎。 不过,□□进度从“零”变成“差一点”,也是进步。 祂闭了一下眼,把那些躁动的触手重新压回体内。 “蓁蓁。” “嗯?”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豆浆油条吧。” “好,我去买。” 将雌性带回巢穴的雄性,理应承担喂养和照顾。这点祂还是清楚的。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两个人在月光下各自坐着,一个抱着靠枕,一个手搭在膝盖上,隔了半个身位,但谁也没挪开。 “……我去睡了。”沉默片刻后,阮华蓁飞快地起身跑向卧室。 是夜,她辗转反侧到半夜才慢慢睡熟。 梦里,无数透明的小鱼飘在她床上,围着她嬉笑亲吻,又拉长成透明的丝缎,从脚踝缠裹到小腿、大腿。忽然,丝缎前端长出一颗人类的头颅,那模样越来越熟悉,是陆珩的样子,但头发全是透明的触手。 他抬头直视着她的眼睛,狭长漂亮的眸子眨了眨,笑着叫了声:“蓁蓁。” 头上的触手倏忽伸长,全部涌向她的大腿…… 阮华蓁惊叫一声,从床上弹坐起来,梦醒了。心脏狂跳到嗓子眼,全身冷汗涔涔。 “蓁蓁,怎么了?”门外响起陆珩急促的敲门声,“没事吧?” “没、没事,做了个噩梦。”阮华蓁抹了把汗湿的脸颊,不知道为什么会做这么奇怪的梦。 “我买好早点了,出来吃点东西吧。”陆珩的询问声和缓下来。 “好。” 阮华蓁应着,起身洗漱,注意到脚踝、小腿、还有大腿处洁白的皮肤上都有青色的痕迹,她脸“唰”地又红了。一定是陆珩昨晚没轻没重留下的。 她忙检查脖子,果然有好几个吻痕。幸好今天是周六,不然让同事看到,尤其是王劲和周所长,不知道要怎么编排。 餐桌上的豆浆油条还冒着热气。陆珩坐在对面,穿着简单的白色针织衫和灰色家居裤,头发软软地垂在额前,和昨晚那个西装革履霸总判若两人,像一只刚睡醒的大型犬。 “昨晚梦到什么了?”佐斯夹了一根油条放到阮华蓁碗里。 “……没什么。” “你喊了我的名字。” 阮华蓁咬油条的动作一顿:“我没有。” “你喊了。‘陆珩’。”佐斯神色平静,“然后是‘不要’。” 阮华蓁的脸从脖子根烧到了耳朵尖。 “你听错了!” “我听力很好。” “那你也听错了!” 佐斯没有再追问,只是嘴角弯了一下,低头喝了一口豆浆。 那个弧度让阮华蓁觉得,陆珩知道她在撒谎,但他不拆穿,是因为看她脸红的样子很有趣吗? 这人越来越坏了。 正吃着饭,阮华蓁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林薇薇的消息像洪水一样涌进来,连着发了十几张环球影城的照片,噼里啪啦地砸在屏幕上。 “蓁蓁蓁蓁蓁蓁!!!” “今天一起去环球影城吧!!!” “我带冯骧!你带陆珩!!” “相互帮闺蜜把把关!!” “你之前不是说我找的男朋友都不靠谱吗!这次你亲自验货!” 阮华蓁想起前几天跟林薇薇坦白的时候,这个闺蜜当初被陆珩冷暴力分手的事气得不行,苦口婆心劝她“好马不吃回头草”。这话还是当初阮华蓁劝林薇薇别跟卢浩复合时用的。 结果看完陆珩近期表现和照片后,她叹了口气:“行吧,你撞撞南墙试试。” 阮华蓁回了个“好”,抬头看对面的陆珩:“今天有事吗?” “陪你。”陆珩答得飞快,像是24好男友,随时待命当骑士。 “陪我去环球影城。我闺蜜和她男朋友也去。” “她男朋友,那个冯骧?” “嗯。” 佐斯的筷子在半空中顿了零点三秒,然后祂把剩下的油条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表情无波无澜:“好。” 但阮华蓁注意到,祂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快。 他沉思的时候会如此,只是他沉思什么? 阮华蓁特意穿了一件高领的薄毛衣,遮住了脖子上的痕迹,又在吻痕上拍了厚厚一层粉底。出门前她对着镜子检查了三遍,确认万无一失,才放心出门。 环球影城门口,人潮涌动。四月的阳光已经有了初夏的势头,映在各种彩色建筑上,像是把人扔进了一个巨大的玩具盒里。 阮华蓁与林薇薇一见面,林薇薇的眼睛就像装了X光机一样 在她身上扫了一遍,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蓁蓁,你脖子怎么了?过敏吗?” “没有,就是——” “粉底都遮不住哦。”林薇薇凑过来,压低声音,“昨晚战况很激烈嘛。” 阮华蓁看了一眼林薇薇身上的高领毛衣,红色、厚实,扣子一路扣到下巴。 “你穿高领毛衣又是因为什么?” “我?”林薇薇面不改色,“我冷。” “今天二十度的天,至于穿高领吗?” “体寒,不行吗?” “那你下巴那是什么?”阮华蓁指着她领口边缘一个若隐若现的红痕。 林薇薇愣了一下,然后两个女人对视了半秒,同时笑出声。 “五十步笑百步。”阮华蓁说。 “你才是,你那个都快到脖子根了。” “你那个位置更明显,一低头就能看见。” “阮华蓁你是不是想打架?” “来啊,谁怕谁。” 站在旁边的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佐斯面无表情,冯骧满眼纵容地笑着,那表情像在看两只猫互相哈气。 冯骧先走过来,伸出手:“陆先生,又见面了。” 语气自然,表情坦荡,像是真的只见过一次。 佐斯伸手与他握了握:“冯先生客气。” 两只手交握的一瞬间,祂的能量丝无声探出,沿着接触点微微一触。冯骧的手温正常,血流正常,没有异常的能量波动,就像任何一个普通人类。 佐斯低头看了一眼冯骧拇指上那枚黑色水晶戒指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光。在松开的那一刻,指腹在戒指表面极快地蹭了一下。 材质未知,不是普通水晶,但祂没感觉到X星的能量波动。 要么这东西真的只是普通装饰,要么这个同类隐藏得很好。 冯骧收手的时候笑容没变,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暗芒。 “走啦走啦!变形金刚区!”林薇薇已经拽着阮华蓁往前冲了,两个男人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保持着一种默契的安全距离。 环球影城的氛围确实有魔力。过山车的尖叫声、小黄人的音乐、哈利波特区的魔杖挥舞声,把四个成年人裹进了一种“哪怕今天不用脑子也很开心”的放松里。 陆珩全程表现得像一个满分男友,帮阮华蓁背包、排队买零食、在她被水花溅到的时候递纸巾、在人群拥挤时用手臂虚虚护在她身后。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 阮华蓁偷偷看了他好几次,觉得自己好像确实在朝着“南墙”一路狂奔。 冯骧那边也毫不逊色。他虽然看着有点邪气,但对林薇薇是真的细致。她穿高跟鞋累了,他就在旁边陪着她慢走;她想吃辣热狗,他一边说“你胃不好”一边还是买来了,顺手带了一杯温水。 “怎么样?”林薇薇凑到阮华蓁耳边小声问,“你男人……考察合格不?” “你男人呢?” “废话,当然合格!”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来。 但暗地里,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不下十次。佐斯没有发现冯骧身上有任何X星的气息波动,但那种“本能的不舒服”始终没有消散。而冯骧则在观察一个更让他在意的事实。 这个X星的贵族,看阮华蓁的眼神……是真的。 一个高贵的X星上将军,居然对一个低等碳基雌性动了心。真是荒谬! 冯骧在心里无声地笑了笑,难怪祂的力量衰退得这么快。感情,从来都是X星贵族的致命弱点。 21. 第21章 游玩间隙,阮华蓁去了一趟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林薇薇和陆珩都在排队买黄油啤酒,冯骧站在洗手间外的转角处,像是恰好路过。 “阮小姐。”冯骧叫住她,“方便聊两句吗?” 阮华蓁愣了一下:“……可以啊,什么事?” 冯骧走近了两步,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是茶色的,温和平静,但阮华蓁跟他目光对上的那一瞬间,忽然觉得有一阵黑雾涌上来,整个人像被人按了“睡眠”键一样,眼皮一下子变得好重。 “阮华蓁。”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她耳边低语,又像是直接在她脑海里响起,“放松,别紧张。” 阮华蓁发现自己真的放松了,身体像被泡进一池温水里,连思绪都慢了下来。 “陆珩,他是不是和普通人不一样?你有没有发现过他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他……手总是凉的……眼神有时候……” “眼神怎么了?” “像……像……” 阮华蓁脑子里有画面闪过,但那个画面刚浮现,就像被什么力量压了下去,混沌起来。她甚至分不清那是梦还是记忆。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 冯骧微微眯眼,不知道,这个X星贵族把她保护得真好。 他又往前一步,声音更低:“那你有没有听过‘天问’这个词?或者你家祖上有没有关于‘驱魔人’的传说?” 阮华蓁的眉头微微皱起,像被一个不熟悉的概念触碰到了某种潜意识里的东西,但她只是茫然地摇了摇头。 冯骧正要再问什么,远处传来清晰的脚步声。他立刻后撤了半步,笑容恢复如常。几乎在同一瞬间,阮华蓁的瞳孔重新聚焦,像一台被拔了电源又重新插上的电视。她眨了眨眼,茫然地看着冯骧:“……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冯骧温和地笑了笑,“我先过去了,薇薇在叫我了。” 他转身走了,步伐从容,毫无破绽。 阮华蓁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脑袋一阵尖锐的刺痛,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一根针在扎她的后脑勺。 “蓁蓁?”陆珩快步走到她面前,脸色变了,“你怎么了?” “头……有点疼。” 佐斯伸手扶住她,那一瞬间,祂感觉到一股极细微的能量波动从她身上溢出,像墨水滴进清水里,很快消散不见。 是同类的能量。 谁? 祂转头看向远处,冯骧正站在黄油啤酒摊位前,背对着祂,手里举着两杯饮料,林薇薇在旁边挑选小礼品。 是冯骧吗? 但他身上没有任何异常能量波动。 如果他能把自己的气息隐藏到这种程度,那他的能力恐怕不在祂之下。 陆珩垂下眼,思考着可能在自己之后来到地球的X星贵族的名字。指尖在阮华蓁后脑轻轻揉按,一丝极细的能量丝线无声无息地探入她的头皮,安抚着她躁动的神经。 阮华蓁的头疼在几秒内就消散了,像被一只手轻柔地抚平了褶皱。 “好些了吗?”陆珩低头看她。 “……嗯,好多了。”她有些困惑,“刚才突然疼得要命,现在又不疼了。” “可能是太晒了。”陆珩用手替她挡住太阳,“走,去那边看看。” 阮华蓁被祂牵着往前走,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冯骧还在远处,但似乎侧过头朝这边投来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 然后他转过头,若无其事地跟林薇薇说笑起来。 阮华蓁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她说不出来。她总觉得自己刚才忘记了什么。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了。 而佐斯却突然顿住了脚步,眼睛凌厉地望向不远处的人群。一只黑色的猫蹲在垃圾桶上,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祂和阮华蓁。 那只猫的眼球内部,有极细的黑色裂隙一闪而过。 然后它跳下垃圾桶,钻入了游客的脚踝之间。 佐斯的手指尖已经无声无息地变成了极细的银蓝色丝线,飞速追射过去,一瞬间刺入了猫的眼睛裂隙里。 低等的眷族,刚才阮华蓁就是被它影响的? 祂正要探查猫的记忆,林薇薇已经开始朝他们招手:“蓁蓁!快过来!我买了小黄人冰激凌!” 阮华蓁忙应下,拉了把祂的手臂。佐斯的触手瞬间收回,祂只来得及看到一个银灰色翼虫能量体的背影——X星雌性,中阶形态。 地球上果然还有别的同类。 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 感觉到陆珩的手臂忽然紧了一下,阮华蓁问:“怎么了?” “没事。”佐斯低头看她,表情换成了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走吧,别让林薇薇她们等。” 不远处,冯骧站在林薇薇旁边,笑着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替她挡着太阳。他远远地看了一眼阮华蓁和陆珩的方向,脸上笑意不变,但那枚黑色水晶戒指在日光里无声地转了一下。 不知道这个多疑强大的X星贵族,是不是已经被眷族转移了注意力。 天问、驱魔人,刚才催眠阮华蓁时她都不记得了。但她听到这些词后,血脉深处似乎有异动。 可是莉娅探查的结论是:干净、平凡的雌性人类。 一个X星贵族怎么可能被这种雌性人类吸引? 冯骧的目光有一瞬变得极深。 阮华蓁身上,一定有什么他没有发现的东西。 等阮华蓁和佐斯走过来,他把买好的小黄人冰激凌递过去,然后转头看向林薇薇,恢复了玩闹学长的模样:“来,我们拍张合照吧,庆祝今天的快乐旅程。” 阳光洒在环球影城彩色的屋顶上,四个人分前后站着。林薇薇挽着冯骧的手臂笑容灿烂,阮华蓁则微红着脸与陆珩十指相扣,像是两对普通的情侣,在享受一个普通又快乐的周末。 只是在他们看不见的角落里,那只黑猫被一个长得极其妖艳的女人捏着后颈。她有着深紫色的眼瞳,十指做了艳红尖长的美甲,此刻正把那颗绿色的猫眼从眼眶里生生揪出。 黑猫惨叫着求饶,她笑了一下。 猫眼里残留的银蓝色丝线飞速流转着冲向女人的眼球,却被她左眼彩色裂隙轻松熔断。而她的右眼睛,是银色的裂隙。 “这追踪的方式好熟悉呐,我亲爱的佐斯上将军,是你吗?” 她嗤笑着,十指用力插进了黑猫的心脏。黑猫扭曲扑腾的身体缓缓消融进她眼眸的银色旋转里,像被吞噬的烟。 “好久不见了。”她自言自语,“莫非你也在地球。” 夜幕降临,环球影城的灯光亮了起来。 四人在出口处告别。林薇薇依依不舍地拉着阮华蓁的手:“下次再约!下次去迪士尼!” “你先把你脖子上的印子遮好再说。” “你管我!管好你自己的!” 两个女人嘻嘻笑着互怼了几句,然后各自上了各自的车。 车子驶入云锦城的地下车 库。佐斯把车停进固定车位,熄火,拔钥匙。 阮华蓁解开安全带,正要推门下车,陆珩忽然开口了。 “蓁蓁。” “嗯?” “你等一下。” 阮华蓁手停在车门把手上,回头看他:“怎么了?” 佐斯靠在驾驶座上,没有熄灯,车厢里暖黄色的顶灯亮着,把祂的脸照得柔和了几分。祂看着阮华蓁,眼睛黑黑的,认真得像在做一个重要报告。 “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关于昨天晚上的事。” 阮华蓁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你不是说等我准备好再说吗?” “所以我没打算继续,”佐斯说,“我只是想跟你说明一下。” 祂转过身,正对着她,表情严肃:“我昨晚在网上下载了二十七部教育片,研究了人类女性的生理结构、敏感区域分布、以及正常情侣之间的亲密行为流程。” 阮华蓁的脑子“嗡”地一声,整个人僵在座位上:“你……你说什么?” “我做了笔记。”佐斯伸手从扶手箱里抽出一个本子,真的有一个本子,黑色的,厚厚一本,封面写着“研究笔记”四个字,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车上的。 阮华蓁:“……” “我还画了示意图。” “你……”她声音都变了,“你画了什么示意图?” “人体剖面图。”佐斯翻了两页,指给她看,“这是你……这是敏感区域的分布……” 阮华蓁看着陆珩平静地将图指给她看,臊得满脸通红,忙一把按住他的手:“不许翻!” “你不看怎么知道我准备得充分不充分?” “这种事不需要准备!” “那需要什么?” “需要……”阮华蓁憋了半天,“需要感觉!” 阮华蓁觉得陆珩真是大直男!不知道他是哪根筋搭错了,竟然在车里说这些,简直是不知道怎么应对了。 “感觉是不可靠的,”佐斯不知道自己被阮华蓁在心里吐槽,认真地反驳,“我查了数据,人类有73%的亲密行为是由冲动驱动的,而冲动行为中有42%会导致事后后悔。我不希望你后悔。” 阮华蓁感觉自己要烧起来了。 “所以我现在准备好了。”佐斯合上笔记,认真地看着她,“理论知识已掌握,流程已熟悉,步骤已拆解。今天不会像昨晚一样卡在——” “你不要说了!” 正好,一辆车从旁边驶过,停在不远处。车门打开,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下了车。小男孩手里拿着一个恐龙气球,蹦蹦跳跳地往电梯方向跑。 阮华蓁飞快地拉开车门下了车,快步往电梯走去。 佐斯看她脸色似乎有点不好看,又有点害羞,皱眉追了过去。祂伸手想不像昨天晚上一样,揽着阮华蓁的腰进电梯,却被她给躲开了。 “你怎么了?”祂疑惑。 阮华蓁压慢步子,故意与前面的一家人割了一段距离,深吸一口气,低声看着一脸迷茫的陆珩道:“你……你刚才那种话,能不能在外面不要说的那么自然?” “为什么?” “因为……因为这是隐私!不能被别人听见!” 佐斯歪了歪头,在阮华蓁嗔怪的目光下低低嗯了声。 人类情侣或者夫妻明明每天都在做这件事,却不敢说。做了却不敢承认,人类真是一种矛盾的生物。 22. 第22章 可惜,佐斯关于“人类大和谐”的准备迟迟没有得到时间实施,因为阮华蓁已经连着加班好几天了。 他有点无奈,而更无奈的是阮华蓁。 “小阮啊,帮我看一下这个小组作业,我博士生导师那边催得急。你文笔好,帮我改改。辛苦你了。” 阮华蓁好不容易今天早点下班,结果卡着点,收到了周所长甩过来的一个文档。 她点开一看,八千字,格式乱七八糟,参考文献全是网页链接,中间还夹杂着一句“这里放张图但我还没找到”。 她深吸一口气,给陆珩发了条消息:“今晚加班,不回去吃饭了。” 陆珩秒回:“为什么又加班?”后面跟了一个泪眼汪汪的熊猫表情包,是上次阮华蓁发过的表情包系列。 “周所的作业。” “他为什么让你做他的作业?” “他是领导。” “你又不欠他的。” “我欠他工资。” 对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阮华蓁点开,听到陆珩的声音带着委屈:“蓁蓁,我已经连续四天没有迟到你做的饭了……” 阮华蓁听着那声音里的低落,想起他一直没好的情绪性“孕吐”,莫名有点心疼:“明天给你做好吃的。” “你说的。”陆珩的语气立刻轻快了几分。 阮华蓁看着屏幕上那个“你说的”,忽然有一种被套路的感觉,这个人好像就等着她说“明天”这两个字。 但她还没来得及细想,江辰突然出现在她工位。“学姐!刚给周所长送完文件,过来看看你。你是要加班吗?”他走近来,看到阮华蓁桌前摊开的文档。 “这是?” “周所的作业,让我帮他改。”阮华蓁揉了揉太阳穴。 江辰凑过来看了两眼:“智慧水利,这个方向我熟。我导师就是做这个的,我正在跟的一个项目就是智慧水利方向。” 他眼睛一亮,腼腆笑道:“学姐,你一个人改这个要改到几点?要不我帮你?你请我吃顿好吃的就行。” 阮华蓁犹豫了一下,她确实不熟这个方向,八千字改下来至少三四个小时,有江辰帮忙能快很多。 “行,你想吃什么?“ “小龙虾。” “没问题!” 阮华蓁把笔记本拿给江辰,自己开了台式机,利落地点了外卖。江辰在学校成绩优秀,做起这类作业来得心应手,俩人讨论了一番,分了下章节内容,很快就开始改了起来。 外卖到的速度比想象中快。两个人把作业文件改了有一半,外卖就到了。 阮华蓁把办公桌收拾出一块空地,铺上外卖纸,戴上手套,一边剥虾一边对着电脑改作业。江辰对智慧水利确实熟悉,三两句就能把周所长写得像天书一样的段落理顺。阮华蓁负责润色和调整结构,效率一下子高了很多。 “学姐你这里改得真好,比我组的学长写得还顺。”江辰看着屏幕,眼里亮晶晶的,“你以前写过这种方向吗?” “没有。但我改过周所的论文,他的逻辑就像迷宫,不改没法看。” 江辰笑起来,两颗虎牙露出来,显得格外干净。他顺手抽了一张纸巾,自然地伸手擦了一下阮华蓁嘴角的辣油:“学姐你吃到嘴边了。” 阮华蓁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道谢,办公室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她抬头看见陆珩站在门口,一手提着一个高档食盒,一手扶着门框,面无表情。 餐盒是木质的,雕花精致,一看就不是普通外卖。但他的表情和那只精美的食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漂亮的眼睛半眯着,视线正落在江辰的手上。 阮华蓁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饭。”陆珩走进来,目光从江辰身上扫过,又落回桌上的小龙虾外卖,“好像不需要了。” 他声音很平静,但阮华蓁听出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像一池清水下面藏了暗流。 江辰站起来,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学姐,这位是……” “陆珩。”阮华蓁犹豫了下说,她不想让江辰知道自己在和他的老板谈恋爱。很明显江辰应该是不认识陆珩的,她不挑明关系也 许最好。 江辰礼貌第微笑:“你好,我是江辰,慧城科技的实习生,阮学姐的学弟。” “学弟就可以帮她擦嘴?”佐斯逼视着江辰,这个人的气息祂记起来了,正是那天阮华蓁喝醉时身上沾染的最明显的气味。 阮华蓁皱眉,没想到陆珩语气这么咄咄逼人,:她怕影响了江辰在慧城科技的实习,解释道:“江辰是来帮我的,智慧水利他比较熟,我们刚在讨论作业。擦嘴也是下意识的帮忙,你别多想。” 陆珩看了她一眼,像被人抢了窝的猫,明明不高兴又不能挠人,那眼神更沉了。 “我没多想。”佐斯拎着饭盒转身走了。 陆珩步子挺快,背影硬直,阮华蓁想追过去,但是又觉得他不相信自己,忍着没追去。闷着情绪拉着江辰继续吃小龙虾。 江辰有点无措:“学姐……那个……”他想问刚才的人是不是阮华蓁的男朋友,但是想着阮华蓁不直接介绍,可能有什么难言之隐,便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佐斯走出大楼,在夜风里站了两秒,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食盒,随手扔到了垃圾桶里。 夜风把路边的樱花吹落了几片,落在祂肩头,祂没有拍掉而是伸手按住了胸口。那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沉甸甸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疼,但让人很不舒服。 这是什么? 祂从X星到地球,经历了能量衰减、核壁开裂、躯体重塑,都没有过这种感觉。 人类的“心脏”是祂用细胞复制出来的,本应只是一个泵血的器官。 可现在它在告诉祂一件事: 祂不喜欢看到她和别人那么近。 祂不喜欢她对着别人笑的样子。 祂不喜欢那双手碰她。 祂不喜欢……这种不喜欢的感觉。 祂在路灯下站了很久,最后掏出手机查了一下:“人类生气的时候为什么胸口会堵?” 搜索结果:心脏神经官能症、焦虑、胸闷、心绞痛、建议及时就医。 佐斯把手机收起来。 人类的身体,真是脆弱又麻烦! 23. 第23章 阮华蓁回到云锦城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半。 她摁下密码打开门,站在玄关愣了一下,客厅黑着,但陆珩的卧室门没关严,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她打开客厅的灯,然后愣住了。 地面锃光瓦亮,茶几上她之前乱放的书籍和零食被码得整整齐齐,沙发上的毛毯叠得像豆腐块,连抱枕的上的绣着的小兔子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阳台上晾衣处挂着她扔在脏衣篓里的外套、牛仔裤、还有一件……白色的针织衫。 那件白针织衫被染上了一片蓝。 衣摆处夹着一张纸条,是陆珩遒劲漂亮的字:“我不知道你的牛仔裤会掉色。这件衣服多少钱?我赔你。” 阮华蓁看着那张纸条,嘴角慢慢翘起来。 她手里提着一盒回来路上买的抹茶蛋糕,她记得陆珩说喜欢这个。她走向陆珩的房间,想敲门,手顿住了。 “蓁蓁你加班辛苦了。”门里传来陆珩的声音,语调温柔,像在念台词。 然后顿了一下。 “我来接你。”语气换成了轻松一点的。 “我生气了。”声音沉下去。 “你哄哄我好不好。”又变成了委屈。 “对不起。”最后一句低低的,带着一点叹息。 阮华蓁凑近门缝看了一眼,陆珩正对着卧室里那面穿衣镜,脸上表情变幻飞快:蹙眉、微笑、沉脸、委屈、恢复面无表情,然后又是新一轮。像在练习一场独角戏,怎么也找不到最合适的那张脸。 最后他叹息一声,肩膀微微垮下来,像一只不知道该怎么讨主人欢心的、被冷落在角落里的猫。 阮华蓁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镜子前的陆珩猛地扭头,脸色微微窘迫,最后定格在“不知所措但努力维持体面”的复杂状态。 “你回来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嗯。”阮华蓁推开门,把那盒蛋糕举到他面前,“你最喜欢的抹茶千层。” 佐斯低头看着那个碧绿色的蛋糕,抹茶粉撒在表面,千层叠得整整齐齐。祂闻着那个味道,忽然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祂腹腔里那枚精核在轻轻震颤,像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这个味道……不对。 祂不确定是蛋糕本身,还是她身上残留的气息混合在一起,让祂产生了反应。 祂的舌尖不受控地分叉了零点几秒,蓝色的、细长的、带着银蓝色纹路的触手芯子,从手指尖探出来一瞬,又猛地缩了回去。 阮华蓁只觉得眼前一花,像有无数线头在陆珩的手上闪了一下。她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加班加花了眼。 再看,只见陆珩的手握紧成拳。 “怎么了?”她问,“不喜欢吗?” “喜欢。”佐斯的声音有点发紧。祂想伸手接过蛋糕,但指尖刚抬起来,祂就感觉到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涌。那些触手,像被蛋糕的气息激活了一样,正在皮下疯狂鼓动,想要冲破桎梏。 祂好想碰她了,好想用触手缠住她的手腕、她的腰、她的脖颈,把她圈在自己的领地里,谁也不给看。 “那你尝一口。”阮华蓁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递到祂嘴边。 这个人类雌性在喂祂。她在道歉,祂应该吃。 祂挤出微笑,吃下了那块蛋糕,在抹茶触及祂味蕾的时候,祂的精核猛地震了一下,像被什么力量撞在了最脆弱的地方。祂的眼睛瞬间变成了彩色的裂隙,银蓝色的光从虹膜深处炸开—— 祂猛地推了她一把。 力道太大了,阮华蓁肩膀撞在门框上,手里的蛋糕啪嗒掉在地上,奶油和抹茶摊开来,绿绿白白,像一块发霉的污渍。 “……对不起。”佐斯背过身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祂扭着头,假装咳着,将双手背到了身后,原本是人类的十指指尖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银蓝色触手,在祂背后面疯狂扭动,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蛇。 阮华蓁扶着门框站起来,肩膀火辣辣地疼。她看着陆珩的背影,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肩膀绷得死紧,像在拼命压着什么。 “……是蛋糕的问题吗?”她小声问。 “嗯。”佐斯的声音闷闷的,“……宝宝不喜欢抹茶。” 阮华蓁看到他抖成那样,想着可能是抑郁性厌食又犯了。她弯腰想捡地上的蛋糕,佐斯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别捡了。” 然后他脚尖一勾,门关上了。 门板差点砸到阮华蓁的鼻子上,抹茶蛋糕甜香的奶油味还萦绕鼻端,阮华蓁却觉得鼻子发酸,大眼睛里慢慢染上了水雾,左眼睛里的小红痣红的鲜艳欲滴,在阮华蓁的泪光里,活了一样,跳动了两下。 是道歉被拒了吗? 阮华蓁不清楚,觉得男人心,海底针,好难琢磨。 佐斯靠在门板上,听着她的脚步声走远。祂的手掌还按在镜子上,十根手指已经全部变成了触手,密密麻麻的银蓝色丝线在镜面上画出无数道扭曲的纹路,像一幅正在生长的、疯狂的地图。 祂的精核在腹腔里剧烈跳动,像一颗失控的引擎。 她走了。 她生气了。 她买的蛋糕。 祂把蛋糕摔了。 祂推了她。 祂的触手在空气中狂乱地舞动,每一个分叉的尖端都裂开细小的、猩红色的嘴巴,发出重叠在一起的声音: “她生气了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去道歉——” “她会原谅你的——” “她哭了——” “你弄哭她了——” 佐斯猛地抬头,所有的触手在同一瞬间僵住。祂从镜子里看到自己——人类的脸上,那双眼睛是彩色的裂隙,像两道正在吞噬光线的彩虹深渊。 祂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被刻在了空气里:“……她哭了。” 然后祂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镜面上,闭了一下眼睛。触手慢慢缩回体内,皮肤恢复成人类的颜色,十根手指重新变回修长苍白的模样。 祂站了很久,久到隔壁的卧室里传来她绵长熟睡的呼吸。 是夜,周所长睡得极不安稳。 他梦见自己被无数透明的、泛着银蓝色光芒的触手追着跑。那些触手从天花板垂下来,从地板缝里钻出来,从墙壁里渗出来,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把他逼到角落。每一个触手尖端都裂开细小的、猩红色的嘴巴,发出重叠在一起的、不像人类的声音: “自己的作业,自己做。” “别压榨员工。” “再让她加班——” 触手猛地冲过来,箍住他的脖颈,越收越紧。窒息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死掉的时候,触手松开了。 周所长尖叫着从床上弹坐起来,满身冷汗,心脏狂跳,睡衣湿透了。他大口喘着气,盯着天花板,感觉那十几只猩红的嘴巴还在黑暗中盯着他。 第二天一早,阮华蓁刚到公司,就在走廊里碰到了周所长。他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眶发青,像被人熬了七天七夜,走路都带着一种飘忽感。 他看到阮华蓁的时候,眼神飞快地闪了一下,像被烫到了一样:“小阮啊,那个作业……后面的问题我自己改就行了。你不用管了。” 阮华蓁愣了一下:“周所,我昨天发现有个章节的数据还可以再调整下……” “不用了不用了!”周所长摆手摆得像在驱赶蚊子,“我自己来,你忙你的项目。” 他低着头快步走了,像怕被她盯上一样。 阮华蓁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她回到工位,打开电脑,给刘雯发微信:“周所长今天有点不对劲。” 刘雯秒回:“哪里不对劲?” “他好像被吓到了。早上看到我,眼神都躲着我。” “可能是做了噩梦吧。”刘雯后面跟了一串发疯的兔斯基表情包,“你管他呢,他不让你加班还不好!” 阮华蓁看着那串兔 斯基,笑了一下,但心里还是觉得怪怪的。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在云锦城的房子里,佐斯正站在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冰凉的柠檬水,看着楼下京城早晨的车水马龙。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祂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的边缘,隐约有细小的触须在轻轻摆动,像水底的植物被暗流带动的样子。 祂体内有无数声音在叽叽喳喳地争论: “那个周所长真废物,一吓唬心跳差点停了。” “谁让他老是欺负蓁蓁!” “不过他没死吧?” “没有,只是吓了一下。” “那就好,蓁蓁不喜欢杀人。毕竟那是她的同类。” “肥胖而肮脏的雄性,怎么能和香香软软的人类雌性相提并论!” 佐斯啜了一口柠檬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今天会回来吃饭吗?”无数声音重叠在一起,在祂的胸腔里回荡。 祂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阮华蓁的对话框还停留在昨晚上,没有新消息。 “会。”佐斯说。 帮助雌性摆平欺负她的上司,是人类情侣关系里体现男友价值的方式之一。他可比那个江辰有价值多了!她一定喜欢,只是不能直接告诉她。以后处理这事最好还是用更人类的方式。 祂正在学习爱一个人类,而且学得很快。 只是那颗复制来的心脏有时候会变得不听话。 昨晚上听到她站在门外吸鼻子想哭时,心脏竟然紧缩难受了几秒,像是病了一样。 祂从口袋里捻出几粒珍珠般的能量粒,捏碎。深吸了口气,昨晚上的抹茶蛋糕竟然能激让他能量失控,和那个中阶x星雌性脱不了干系。 【蓁爱推进计划·第28天·清晨】 ?家务补偿——清洗并晾晒了她的衣物(含染色事故一件,待赔偿)。效果:她看到纸条时嘴角翘起,好感度+1。 ?表情练习——对着镜子演练了六种表情组合。效果:故意被她撞见。尴尬但未造成负面印象。结论:人类女性对“努力讨好的笨拙”接受度较高。 ?抹茶蛋糕事件——她主动道歉并投喂,属于亲密关系中的正向行为。但抹茶蛋糕引发精核异常震动(原因:中阶X星雌性潜伏期残留的能量污染,已标记为威胁源)。导致触手失控、推开她、蛋糕掉落。结论:食物安全需要重新评估。 ×伤害事件——推她撞到门框,肩膀出现淤青。负面记录。需在24小时内补偿。补偿方案:涂药按摩(待她允许)+购物(无限制额度)。 ×情绪失控——她哭了。心率低于正常值5%,呼吸频率降低,声音带鼻音。祂在门后听到后,心脏紧缩感持续3秒钟。此反应与生理疾病无关,已标记为“情感反射”。结论:心脏不喜欢她哭。 ×未及时追踪——抹茶蛋糕的能量污染源(中阶X星雌性)尚未锁定,她可能再次接触类似污染物。威胁等级:中。 ?周所长噩梦——已通过触手梦境入侵完成警告,他放弃了压榨她做作业的行为。效果:她在公司减少了加班频率(-30%)。社会关系保护成功。 ?自我改进——决定下次采用更“人类”的方式解决职场问题,而非直接干预生理机能。成长指数:+1。 表情管理评分:60分(推开她的动作太生硬,扣30分;没有及时解释原因,扣15分;但在门后忍耐触手暴走时没有发出声音,加5分。调整后60分,勉强合格,下次需改进。) 下一次重点:对抹茶蛋糕中的能量污染源展开调查。 X星文字: 她哭了。 她的红痣在眼泪里跳动。 ——大脑的记录里从未有过这种数据。 蛋糕有问题。 能量污染。 是谁? ——那个中阶X星雌性。 一定会找到她。 ——以牙还牙。 加密。 密钥:蓁蓁。 24. 第24章 阮华蓁觉得自己大概是得了加班后遗症。 昨晚上不知道是没休息好,还是对着屏幕太久,左眼一直干涩难受,像有根睫毛扎在里面,翻来覆去找了一圈,啥也没有。 只是发现左眼里那颗小红痣旁边多了一根红血丝,细得像画上去的。 她正对着小镜子左照右照,周所长带着一个女生过来了。 周所长的表情很微妙。他看了看阮华蓁手里的镜子,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看见阮华蓁他总是忍不住想起晚上做的噩梦。 “这是吴霞,在咱们这实习,专业方向跟你差不多,你带带她。”周所长说完,转身走了。 “好的周所。”阮华蓁放下镜子,冲着周所的背影应下,然后对实习生笑了笑,“你好,我是阮华蓁。” 吴霞声音细细柔柔地打了招呼,把笔记本电脑放在阮华蓁旁边的空工位上。 她比阮华蓁矮了快一个头,看着瘦瘦小小的,穿着朴素,扎个短马尾,白皙秀气。就是明显不善言辞,看人时不敢直视,会下意识躲闪目光。 阮华蓁觉得她有点像读初中时的自己。那时候她刚从姥姥家回到父母身边没几年,也是这样对陌生环境容易怯生生的,说话之前要先在心里默念三遍。 她不免多照顾了几分,帮吴霞擦桌子、领插线板、告诉她公司网络密码。中午还带她和刘雯一起去了食堂。 刘雯叽叽喳喳地在旁边聊天,从公司的八卦聊到最近哪家外卖好吃,吴霞的抗拒感明显减弱了。阮华蓁知道了她导师和周所长认识,推荐她来清源实习,家在姑苏农村,有个弟弟在上高中。 午休时,阮华蓁听到她小声和妈妈讲电话。家里经济压力大,弟弟学习成绩不好,中途转了美术,要上集训班,需要不少钱,她妈妈问她要家教赚的工资。 阮华蓁蓦地想起了自家那个学渣弟弟和望子成龙的爸妈,左眼睛莫名更难受了。 她叫了个眼药水外卖,吴霞可能是想拉近距离,热心而温柔地帮她滴了眼药水,还腼腆地夸她长得真好看,眼睛特漂亮。 “你眼里怎么有颗小红痣?是毛细血管破裂吗?”吴霞凑近了看她的眼睛,声音带着一股姑苏吴侬软语的调子,软软糯糯的,让人听了心里发软。 “从小就有,没事。”阮华蓁眨了眨眼。 吴霞靠近时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像是荷花香,带着水汽,有点像阮华蓁小时候家里常用的那款洗衣粉,闻着就让人想起暑假的午后,阳光晒在晾衣绳上的被单上。 阮华蓁心想,这姑娘真是个细心又温柔的人。在她实习这段时间,自己一定能帮则帮。 当天下班时,突然电闪雷鸣下起了大雨。 阮华蓁站在公司门口,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叹了口气。她没带伞。正犹豫是冲去地铁站还是等雨小一点,吴霞举着一把伞走了过来。 吴霞执意带她一起去地铁站,阮华蓁推辞不过,答应了。一路上她故意把伞多倾向阮华蓁,但奈何个子矮,大风里胳膊抬得艰难。阮华蓁忙接过伞柄,又把伞多挪到吴霞那边,结果两个人肩头都湿了半边,互相淋得狼狈。 “车来了,你回家后喝点热水,别感冒了。”阮华蓁跟她坐相反方向的地铁,车来了,她叮嘱了吴霞几句,道谢着上了地铁。 吴霞笑了一下,说她太客气了。地铁玻璃窗外的她背影瘦瘦小小的,很快被疾驰的车速掠过。 “真是个不错的姑娘”阮华蓁心想。 她不知道的是,吴霞并没有乘坐相反方向的那趟地铁。她径直出了站,一个黑衣墨镜的高大男人为她撑伞,送她上了一辆等在路边的豪华轿车。 车厢里,吴霞的面容如水波一样晃动了一下。五官重新排列,长发披散下来,瘦小的身量拔高了几分,连带着气质从温吞怯懦变成了慵懒妖媚。像一只在暗处潜伏已久的猫,终于卸下了伪装。 那模样,正是莉娅。 她靠在真皮座椅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手上,还残留着方才触碰阮华蓁手时沾到的一点点湿润。 “X星贵族的人类小可爱。”她自言自语,声音比吴霞的温柔低沉了几度,带着一种钩子般的质感,“确实挺香的。” 她舔了一下指尖。 “就是太普通了。” “普通到……让人有点失望。” 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卡伦先生,确认了。她身上也没有任何封印或标记。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卡伦的声音:“继续观察。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莉娅挂断电话,看着窗外被雨幕模糊的城市灯火,嘴角弯了弯。 佐斯上将军的眼光……原来也不过如此。 地铁从云锦城站到公司也就一站路,出站后还要走七八分钟。照着这个雨势,阮华蓁觉得自己走到家肯定会变成一只落汤鸡。她正站在出站口犹豫要不要叫个网约车,手机响了。 是陆珩的消息:“下雨了。我去接你吧?” 阮华蓁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昨晚上他推她那一把,肩膀上现在还隐隐作痛。但雨确实太大了,她要是自己走回去,别说衣服,连鞋都能灌满水。 她回道:“好。我在地铁站口。” 然后把定位发了过去。 十分钟后,一把黑色的伞出现在雨幕里。伞下是陆珩,一件浅灰色的大衣,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快步走到她面前,伞沿自然地倾斜到她头顶。 “……你没淋湿吧?”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像在试探她的情绪。 “还好。”阮华蓁看了一眼他半边已经湿透的肩膀,“你倒是淋了不少。怎么就拿了一把伞?” “家里就找到一把。”陆珩说着,手臂虚虚地环到她背后,没有碰到她,但那个姿态把雨完全挡在了外面。他的伞全部倾向她这边,自己的右肩、手臂、半边后背都在雨里暴露着,灰色的大衣迅速洇出一大片深色。 阮华蓁看着他那副“我淋湿没关系你别淋湿就行”的认真模样,心里那一点点气也散了大半。 “你昨天晚上……” “昨晚上我身体不舒服。”俩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最近胃一直不太好,昨晚突然一阵绞痛……我怕你看到我难受的样子担心。所以推了你,没控制好力道,对不起。” 陆珩的声音低低的。 阮华蓁看了他一眼。雨伞遮住了大半个世界,伞下的空间很小,她的肩膀几乎贴着他的手臂。他低着头,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下来,他眼睛垂着,睫毛上挂了一点水珠,眸子里都是歉疚。 “……以后不舒服要提前说。”阮华蓁转开目光,“别突然推人。撞得疼死了。” “对不起。”陆珩忙又补了句。 两人在雨里走了十来分钟。伞始终稳稳地罩在她头顶,陆珩的半边身子越来越湿。阮华蓁看了一眼他湿透的风衣,忍不住伸手拉了拉他:“你把伞往你那边挪一点。” “不用。” “你已经湿透了。” “没事,你别淋雨就好。” 陆珩嘴角弯了一个极轻的弧度:“……感冒了,我会心疼的 。” 阮华蓁没再说话,脸有点红。 进了单元门,两人收了伞。电梯里,陆珩的衣服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阮华蓁转头看他,发现他嘴唇有点泛白。 “你是不是冻到了?” “还好。” 电梯到了楼层,阮华蓁打开门,正想说让陆珩赶紧换下湿衣服,不想陆珩转身从玄关柜里拿出干净毛巾递给她:“你先擦头发,别着凉。我去烧热水。” 他说完就往厨房走。 阮华蓁看他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风衣还滴着水,忙前忙后切姜块,煮姜茶的样子,不免皱眉。 “……你先去换衣服吧。”她说。 “姜茶马上就好了,好了我再去。”陆珩说着,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赶紧去吧,不然你感冒了,影响肚子里的孩子!”阮华蓁看见他愣住的表情,没忍住揶揄了他一句。 陆珩不知道是是有点要感冒,又接连打了几个喷嚏,忙地摸着鼻子转身去了卧室。 过了一会,换了家居服的他眼睛黑亮亮地走了出来:“蓁蓁……你帮我擦一下头发好不好?” 阮华蓁看着他那副湿漉漉的、像一只被雨淋透后主动凑过来蹭主人手背的大型犬的表情。 没忍心拒绝他,结果毛巾替他擦了起来。 陆珩弯着腰、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姿态乖巧得像一个小朋友。 头发似乎比他以前的发质更软了,像某种动物的绒毛,手感好得过分。她擦了两下,手指碰到他后脑勺的时候,他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像被挠到了痒处。 “你怕痒?” “……不怕。” “那缩什么?” “……你手凉。” 阮华蓁笑了一下,又故意挠了下他的后脑勺,陆珩的肩膀再次抖了起来。他伸手想抓她的手,那指尖似乎有透明的丝线闪现,阮华蓁微愣。 厨房里传来水烧开的声音,姜块在水壶里慢慢煮成暖黄色的颜色。 客厅里的暖光灯照着两个人人手一杯,窗外雨还在下,但屋里的温度,刚刚好。 雨夜好眠,阮华蓁早早睡了。 而卧室里,佐斯坐在床边,拿着那条半湿的毛巾。 祂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倒影——人类的脸上,那双眼睛正在慢慢从黑色变成彩色裂隙。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上似乎还残留着她擦头发时触碰到的那一点温度和气息。 祂把这根手指贴到唇边,闭上眼。 她的心跳在听他说对不起的时候,比平时快了六下。 祂打开笔记本,看着上面的人体剖面图,耳边是隔壁房间里绵软的呼吸,指尖颤动着溢出无数的透明的蓝纹细线状触手,一个个都贪婪地从祂卧室的门缝里钻出,爬向隔壁的卧室。 “她睡熟了。” “睡衣扣子开了。” “那就是人类雌性的第二性征吗?” “好大、好白、好软!” 阮华蓁翻了个身,她感觉自己迷糊间左眼睛看到好多奇怪的透明的舞动的怪物触手,发着光地在她身前扭动,待睁大眼睛看,则发现屋子里黑漆漆,什么也没有,应该是又做了那个怪物的梦。 佐斯彩色裂隙的眼睛瞬间恢复成了黑色的人类双眸,无数的触手收回,变成骨节分明而有力的十指,它们用力地摩挲着人体剖面图上标记的一个个敏感点。 “想立马触摸呢,蓁蓁。” 祂的声音低沉、暗哑,混合着无数的声频。人类的身体温度飙升,血液偾张,脑海里全是她醉酒那天俩人在客厅里的画面。 25. 第25章 清晨阮华蓁推开门的时候,发现门把手上挂了一个购物袋。 蓝色的纸袋,上面印着某个她只在杂志里见过的品牌logo,一件衣服抵她一个月工资的牌子。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件米白色的羊绒针织衫,手感软得像云朵。 袋子里压着一张纸条,“赔你那件洗坏的。” 阮华蓁拎着那件衣服,一时间不知道该收还是该退。她摸了摸那柔软的羊绒面料,又看了看标签上那串让人倒吸一口凉气的价格数字,默默地把衣服放回了袋子里。 先放着吧。找个机会让他退了。 客厅里没人,陆珩卧室的房门关着,里面安安静静的。她以为他还没醒,就自己进了厨房,煎了鸡蛋、熬了粥,又拌了份海带丝。 他推她那一下的道歉态度还算诚恳,昨晚帮她撑伞也淋得够呛,于情于理,应该叫他吃个早饭。 她把早餐端到桌上,擦了擦手,正要去敲他的门,大门口的门铃响了。 阮华蓁走过去拉开门,然后愣了一下。 门口站着一个保养极好的中年女人,烫着精致的短发,穿着一件驼色羊绒大衣,脖颈上系着一条爱马仕丝巾,手腕上一只翡翠镯子在晨光里泛着润泽的光。 她看着阮华蓁,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身上的家居服,然后眼神里浮起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 “你是谁?” 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质问。 阮华蓁张了张嘴:“……您好,请问您是?” “我是陆珩的母亲。”邱媛上下打量她一眼,声音又嗲又冷,“你住在他家?” 阮华蓁心里咯噔一下。她不知道陆珩有没有跟他家人提过自己,但是看他母亲对自己的态度,感觉不太好。她只能含糊地说:“……我暂时借住在这里。” “借住?”邱媛轻笑了一声,“借住到帮我儿子做饭洗衣服的程度?” 她说着,伸手推开阮华蓁的肩膀,径直走了进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阮华蓁被她推得往旁边让了一步,肩膀撞在门框上,恰巧是前晚被陆珩撞到的那一边,旧伤未愈又添新疼,她忍不住皱了皱眉。 邱媛走到陆珩卧室门口,敲了两下:“宝贝儿子,妈妈来看你了。” 没有人应声。 她又敲了两下,还是没有回应。她直接推开了门,里面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帘拉开了一半,但人不在。 邱媛转头看了一眼餐桌上的粥和煎蛋,微微蹙眉:“我儿子从小在国外长大,喜欢吃西式早餐。以后别做这些了。” 阮华蓁站在厨房门口,有点尴尬。 邱媛在客厅里走了一圈,目光打量着四周的陈设,然后落回阮华蓁身上:“你们同居多久了?” “我们没有同居。”阮华蓁脸色微红,解释,“我只是暂时借住在这里,会交房租,也会承担家务。” “住都住进来了,还装什么清纯。”邱媛语气淡淡地打断她,像在说一件不需要争论的事,“你挺有手段的,住进家里来。” 阮华蓁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了手指。 “你这样的姑娘我见得多了。”邱媛坐下来,翘起腿,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动作优雅得像在摆放一件艺术品,“这里面有一百万。算是对你照顾我儿子这段时间的补偿。” 阮华蓁看着那张卡,有一瞬间以为自己穿越进了什么豪门偶像剧。那种“给你五百万离开我儿子”的经典桥段,原来真的会在现实中发生。 只是没想到,她拿到的不是五百万,是一百万。通货膨胀这么厉害的吗? “您不用这样。”阮华蓁说,“我没想过从他身上要什么。” “那你住在他家干什么?” “我交了房租。” “多少?” “两千八。” 邱媛“噗嗤”笑了,仿佛两千八是个什么不入流的垃圾数字。 “你知道他一件大衣多少钱吗?他随便一件外套,够你交一年的房租。” 阮华蓁绞紧了手指:“……所以呢?” “所以你觉得你和我儿子是一路人吗?”邱媛看着她,目光像在端详一件不太值钱的东西,“你一个月工资多少?你一辈子挣的钱,够不够付这间房子的零头?” 阮华蓁没有回答。 邱媛接着说:“他喜欢去瑞士滑雪,喜欢收藏名表,喜欢的车换过七八辆。他以前交往过的女孩子,个个都漂亮,家世也都不错。但那些人,也没谁能跟他走到最后。” 她顿了顿,看着阮华蓁的表情,像是在等一个“识趣”的反应。 “你呢?”她问,“你觉得你能?” 阮华蓁沉默了几秒,开口:“阿姨,我能问您几个问题吗?” “什么?” “陆珩他喜欢吃什么口味?忌口的食物是什么?喜欢什么颜色?最喜欢什么花?” 邱媛愣了一下。 “他……他从小就不怎么挑食……”她的语气有一瞬间的迟疑,“颜色……应该是蓝色吧。花……男孩子喜欢什么花?” 阮华蓁看着她的眼睛:“他喜欢吃辣,但胃不好不能多吃。他不吃香菜,因为觉得有股肥皂味。他喜欢灰色,衣柜里大半都是灰色和黑色。他最喜欢的花是马蹄莲,因为他觉得那种花不张扬。” 她说完,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邱媛的脸色微微变了,表情复杂。 “孩子大了,有些小细节,做妈妈的不了解也正常。”她挺直脖子笑容傲慢。 阮华蓁没有继续追问。她只是又说了一句:“那您知道他最近……身体不太好吗?” “他怎么了?” “他……有轻度抑郁。” 邱媛的眉头皱了起来:“不可能。我儿子从小就很开朗,他怎么会抑郁?” 阮华蓁没有回答,只是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是她当时拍下来的诊疗记录。她本来是想留着查查这种程度的抑郁会不会引发怀孕的幻觉,没想到会在这里用上。 她把手机递给邱媛。 邱媛低头看了两眼,表情从不确定变成了困惑,又变成了微微的焦虑。她正要开口说什么,大门开了。 佐斯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运动外套,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了一些。祂看到客厅里的两个人,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阮华蓁注意到祂握在门把上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一瞬。 “你怎么来了?” 邱媛立刻放下手机,换上一副慈母的表情走过去:“妈妈想你了嘛。听说你最近工作辛苦,来看看你。” “我没有辛苦。”佐斯走进来,目光在邱媛和阮华蓁之间扫了一下,最终落在阮华蓁身上,眼睛里带着一丝关心。 阮华蓁摇了摇头。 佐斯收回目光,对邱媛说:“我之前已经跟你说了,我不会联姻。” “宝贝,跟妈妈回家一趟吧。你爸他也是为你好……”邱媛的声音软了下来,伸手想抓他的胳膊,“你现在表现好,他打算把公司交给你。他身体也不行了,就想看你早点成家,安定下来。那个女孩是你爸战友的女儿,小时候你们还一起玩过,你还说过她可爱,要娶她……” “那是我七岁说的话。”佐斯调出大脑里的记忆,顿了顿,侧身让开了她的手“我不联姻。也不继承公司。大哥和二哥的事我已经建议过爸了,公司可以找职业经理人打理,董事会那边会处理。” 邱媛的表情僵了一下:“你真不准备管妈妈和你妹妹了?” “我会给你们安排好。但联姻的事,免谈。”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邱媛脸上的慈母表情一点一点碎裂,露出底下的东西,焦躁、不甘、像是被拆穿了所有底牌的赌徒。 “陆珩,”她的声音尖锐起来,“你不要犯傻。你现在的地位、资源、人脉,都是从你爸那里来的。你以为你没了联姻,没了家业,你两个哥哥会放过你,你觉得你自己能过得好?” “我可以。”佐斯的声音很平静,“您请回吧。” 邱媛的脸涨红了,她张了张嘴,看了看陆珩,又看了看站在厨房门口、一言不发的阮华蓁。 这个穿着廉价家居服的女孩子,站在她儿子的客厅里,竟然比她还像是这个家的主人。 她忽然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喉的感觉。 然后她猛地站起来,指着阮华蓁:“是你!是你挑拨我们母子关系!” 阮华蓁还没来得及反驳,佐斯已经往前一步,挡在了她前面:“跟她没关系。是我自己的决定。” 邱媛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眼泪就掉了下来:“儿子,妈妈是为你好啊……你怎么就……”她捂着胸口,身子晃了一下。 阮华蓁本能地想上前扶,但佐斯更快。祂一把扶住了邱媛的肩膀,表情依然是那种平静的、带着距离的礼貌:“您是不是不舒服?” 邱媛没有回答。她只是剧烈地喘了两口气,然后整个人忽然软了下去,直挺挺地往后倒。 “咚”的一声闷响。 她倒在地上,不动了。 阮华蓁吓了一跳:“……她怎么了?” 佐斯蹲下身,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颈侧,语气冷静得不像在对待自己的母亲:“可能是气急攻心。我叫救护车。” 祂拿出手机拨了号码,声音平稳地报了地址和情况。阮华蓁站在旁边,看着地上那个刚才还趾高气扬的女人,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一种说不出的荒诞感。 而她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怎样帮忙。 她抬起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窗外。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蹲着几只黑色的乌 鸦。它们歪着头,一动不动的,黑洞洞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内,像在看一场戏。 然后其中一只眨了一下眼。 在它眼皮合上的那一瞬,阮华蓁看到那只眼睛里面,有什么东西裂开了。黑色的、极细的、像被刀划开的裂隙,像一枚竖瞳。 她猛地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了桌角上。 “怎么了?”佐斯挂断电话,转头看她。 “……窗外。”阮华蓁的声音有点发紧,“那几只乌鸦……” 佐斯的目光投向窗外。 那几只乌鸦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同时扑腾起翅膀,哗啦啦地飞走了。黑色的羽毛在晨光里落了几片,在空中打着旋,最终飘落在窗台上。 佐斯看着那个方向,表情没有变化。但祂的指尖在身侧无声地化成了银蓝色的细丝,又迅速收拢回皮肤里。 “……可能是闻到了奇怪的气息。”祂说。 “什么气息?” “救护车一会就快到。”佐斯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走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把她从桌角边带开,“你去房间里待一会。这里我来处理。” 祂的手指碰到她手腕的时候,阮华蓁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比往常更低了一点,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她没有多问,转身走进了卧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腕上,他刚才握过的那一圈皮肤,还在微微发凉。 窗外的天空很蓝,回卧室的阮华蓁没有看见,那几只乌鸦又突然出现在客厅外。 然后阮华蓁隐约听到客厅里陆珩妈妈醒转的声音,然后是哭声,还有东西摔裂的声音,接着就是沉默,直到救护医生到达。 城郊地堡里,莉娅靠在一张真皮沙发中,手臂上停着一只黑色的乌鸦。那只乌鸦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裂开一道黑色的裂隙,然后它张开喙,发出的声音却是人类的: “陆珩不是陆有为的亲儿子。” 莉娅睁开眼睛,嘴角弯了一下,用修长的手指挠了挠乌鸦的下巴:“哦?私生子?” “是的,不过陆有为不知道。”乌鸦的眼睛重新合拢,恢复成普通的黑色,“他的基因序列和陆有为没有任何匹配度。” “那就有意思了。”莉娅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地堡外面湛蓝的天色,“一个X星的贵族,占用了一个私生子的身份,混进了地球的豪门里——” 她回头,看向坐在角落阴影里的卡伦:“你说咱们这个同类,到底想要什么呢?权力、财富、还是……那个雌性人类?” 卡伦没有回答,他转动着拇指上那枚黑色水晶戒指,目光落在窗外被风吹动的树梢上。 “应该是那个雌性人类。”他说,“赶紧跟她搞好关系。” “好的。”莉娅笑着挥了挥手,那只乌鸦飞起来,消失在通风管道里,“我向来亲民。” 客厅里,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在楼下停住了。 佐斯站在窗边,看着医护人员把邱媛抬上担架。祂关上门,走到阮华蓁的卧室门口,轻轻敲了一下:“蓁蓁,她走了。” 门开了一条缝,阮华蓁露出半张脸:“……你妈没事吧?” “没事,刚才她装晕的。” 阮华蓁:“……” “……你妈刚才给了我一张卡。” 佐斯抬头:“什么卡?” “她说里面有一百万,让我离开你。” 佐斯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祂的瞳孔深处有一瞬间变成了极细的裂隙,又迅速恢复。 “你……” 祂不确定这个雌性人类对自己的感情有多深,是否会因为一百万动心,毕竟她挺穷的。而金钱,又是每个人类都爱的东西。 “我把它放在茶几上了。” “哦,好的。” 佐斯急跳的心脏平稳了。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没收?” “不好奇。”佐斯看着她,“因为我知道你喜欢我。” 阮华蓁愣了一下,耳朵有点红。 “而我比你喜欢我还要多的喜欢你。” 佐斯看着她弯弯的眉眼,说的情意缱绻。 人类都喜欢甜言蜜语,希望被爱、被认可。但是,却不知道语言其实有欺骗性。 祂的心脏和阮华蓁几乎一个节奏的快跳,但祂知道,那是自己这具身体的基因劣根性所致。 祂的眼神透过阮华蓁的发旋看向窗外蓝天的深处,几只黑色的乌鸦正在云端之上盘旋,它们的眼睛里,都有着一道极细的黑色裂隙,正对着她的屋子。 又是低等的眷族! 看来那个X星的中阶雌性快要出现了,毕竟,祂给了她那么大的一个信息——X星贵族披着私生子的皮爱上了灰姑娘。 她总该有所行动才对。 26. 第26章 自那日陆珩向自己表白说喜欢之后,阮华蓁觉得陆珩看自己的眼神越来越炙热了——像一头刚学会捕猎的小狼,盯上了猎物就挪不开眼。 回到家更是甩不掉,她做饭他就切菜,她洗衣服他就帮着晾干,她打扫卫生他就在旁边跟着整理物品,主打一个“全过程无死角参与”。 如果他能改掉动不动就碰碰手、蹭蹭肩膀、搂搂腰的毛病就好了。 当然,如果能去掉那些“腰好细”、“手指好长”、“皮肤好白”、“嘴唇好软”、“身上好香”之类的评论就更好了。 阮华蓁想到这儿,耳根又开始发烫。她正走神,没听到吴霞的问话。 “啊?你说什么?”她咳了咳,收回心神。 “阮工,你是没休息好吗?”吴霞关切地看着她,“你脸色有点红。” “没、没有。”阮华蓁心虚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这几天又开始做那个触手怪物的梦了,只是画面从单纯的追逐变成了更为不可描述的版本。梦境里,那个触手怪长着和陆珩一模一样的脸,一边用银蓝色的细丝缠着她的手腕和脚踝,一边用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说“你好香”、“你跑不掉了”…… 每次醒来,她都要盯着天花板怀疑人生:她有那么饥渴吗? 看到阮华蓁眼神闪烁、满脸绯红的模样,莉娅在心里暗笑了一声。 这个可怜的人类雌性,还不知道她男朋友是个能吓破人胆子的怪物吧? 但她面上只是温温柔柔地低着头,声音带着点为难:“阮工,我、我想找你借两千块钱,可以吗?家里有点急事,我两周后家教工资到了就还你。” 人类认为钱在哪,爱在哪。而借钱还钱,是拉近关系的最快方式。 阮华蓁看着她耷拉着肩膀、满脸疲惫的样子,仿佛看到了给家里打电话的自己。她没多问,点头道:“没问题。” 说完就向吴霞转了两千,还宽慰她:“不着急,慢慢还就行。” 吴霞感激地连着说了好几个谢谢。 恰好周所长给阮华蓁和王劲安排了一个新项目的前期对接座谈,地点在平城阮华蓁的老家。吴霞主动申请一起出差,说自己之前做过平城的类似项目,可以提供相关数据。 阮华蓁本来不想带太多人,但想到自己虽然熟悉家乡的地理风貌,具体的河湖水系数据确实不清楚,便点头答应了。 出差前一天晚上,阮华蓁在沙发上收拾行李,陆珩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凑过来,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你去平城几天?” “三天吧。” “三天见不到你。” “三天而已。” “三天很久。”他的鼻尖蹭了蹭她的脖颈,“而且平城是你老家。” 阮华蓁偏了偏头想躲:“……那又怎么了?” “你爸你妈都在平城。”陆珩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我也想跟你回去见家长。” 阮华蓁手里的充电器差点掉在地上:“你——你见什么家长!” “男朋友见女朋友家长不是很正常吗?” “谁、谁说你是我男朋友了?” “你妈上次视频的时候已经知道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陆珩的眸子在灯光下又黑又亮,像一个认真求答案的小学生。阮华蓁被他盯得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红着脸把他推开:“等我回来再说。”然后飞快地拖着行李箱进了卧室。 佐斯站在原地,看着她仓皇逃走的背影,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没拒绝。 她只是跑了。 人类雌性的“不要”就等同于“要”,那么她的“逃跑”,至少有85%的概率等同于“默认”。 祂在手机上查了一下平城这两天的天气预报,然后给一个号码发了条消息:“安排一下,我后天去平城。” 次日早晨,阮华蓁带着王劲和吴霞乘高铁抵达平城。 她没让爸妈来接,自己爸妈年纪大了,专程跑一趟高铁站太折腾。出了站,三个人打车先去酒店安顿。王劲订了市中心的酒店,他住一间,吴霞一间。 “哎,妹妹你不用住酒店?”王劲问。 “我回家住。” “哦对对对,记得你之前说过你家是平城的,具体在哪儿?” “古城里面,老房子。” 王劲眼睛一亮:“平城古城保护做得特别好,我看过不少介绍。妹妹你家在古城里面?那可是核心区!老宅子吧?” 阮华蓁含糊道:“不算老,就是普通的院子。” “那正好!我本来就想去古城转转,你可得尽一下地主之谊!”王劲拍了拍她的肩膀,“下午对接完,晚上去你家吃个饭,行吧?顺便参观参观。” 阮华蓁其实不太想带王劲回去,这人心不正,嘴又碎。但她还没开口拒绝,吴霞就轻声接过话头:“阮工,我能一起去看看吗……平城的古建筑结构和我们姑苏那边的很不一样,我一直想多了解一下。” 阮华蓁看了看吴霞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叹了口气:“行吧,我跟我妈说一声,晚上多准备几个菜。” 下午的对接会比预想中顺利。甲方对清源这边的实力基本满意,有意向合作。本来定了是一起去阮华蓁家吃完饭,没想到王劲自己突然说“晚上还有事”让她俩先走,自己玩会到。阮华蓁猜想,估计他是“考察”平城当地的夜生活。 于是阮华蓁先带着吴霞打车回了家。 她家在古城南门进去的一条小巷里,青石板路,两侧是灰砖黛瓦的老院子。推开那扇掉漆的朱红色木门,是一方小小的天井,种着一棵老石榴树,树下摆着竹椅和茶桌。 吴霞站在天井里,仰头看了一圈屋檐下的木雕斗拱,赞叹道:“这房子保存得真好,梁架结构很完整。阮工,你家这房子,至少有一百多年历史了吧。” 阮华蓁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妈就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来来来,快进来!菜马上就好!” 她爸阮京正坐在竹椅上泡茶,看到吴霞热情地站起来:“这是小阮的同事啊?快坐快坐。” 吴霞腼腆地叫了声“叔叔好”,然后自然而然地坐到了茶桌旁,目光落在墙上一幅泛黄的山水画上:“叔叔,您家里的这些老物件,是祖上传下来的吗?” 阮京笑呵呵地摆手:“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王劲是后到的,手里还拎着一提水果,进门就东张西望地打量,嘴里啧啧啧个不停:“这房子,搁京城最少值一个亿。” 阮华蓁心道:你别在这儿给我估价了,我妈听了会失眠。 饭桌上,阮妈妈问吴霞有没有对象,吴霞忙说没有。说现在对象太难找了。结果不知道咋地触动了王劲的碎嘴子,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将话题聊到阮华蓁身上:“阮华蓁妹妹在京城人缘可好了,前段时间我亲眼看着两个富二代争着要送她回家。一个开迈巴赫的,一个开保时捷的,啧啧,您二老都不用担心她找对象的事。” 阮爸端碗的手停了一下,阮妈的筷子也顿了。 阮华蓁皱眉,正要开口,吴霞轻声接过话头:“王工你误会了,那是因为阮工工作能力强、人又好,甲方那边的人才会对她很客气。” 她说话的语气温和,将豪车车主辩解为工作伙伴,替阮华蓁解了围,也把王劲阴阳的语气轻轻堵了回去。 王劲被噎了一下,干笑两声:“我这不是开玩笑嘛。” 阮妈看向吴霞的眼神立刻多了几分亲近:“小姑娘你是姑苏人吧?说话真好听,温温柔柔的。” “阿姨您过奖了。”吴霞羞涩地笑了笑,“我从小胆小,说话慢,习惯了。” 阮爸顺势把话题引开:“吴霞你们姑苏那边的老宅子多,维护得挺好吧?我们平城这边的古建筑以前也是一绝,可惜后来拆了不少……” “叔叔,我老家那边是宗祠和族谱保存得比较完整,上面记了不少祖上做官的事迹,对家族比较有意义。有些大家族还会传下来一些古董,不知道咱们平城这边如何?” 阮爸听了她的话,挠了挠头:“我们家其实也有族谱……就是后来断了。不过老物件倒是有几件,就是不值什么钱。”说着他就放下筷子,乐呵呵地往里屋走,“我去拿给你们看看。” 阮华蓁赶紧追了一句:“爸!正吃饭呐——” “没事没事,我就拿给他们瞅瞅。”阮爸笑呵呵地摆手,很快就抱了个木盒子出来,里面是一本泛黄的手抄族谱、几块残缺的瓷片、一支掉了漆的毛笔,还有一个铁质的、巴掌大的古钱。族谱是从宋朝一个姓阮的县令开始记的,到民国就没了。古董也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物件,瓷片缺了一块、毛笔掉毛严重,古钱倒是完整,但也算不上什么稀罕物。 吴霞看得很仔细,每一件都拿起来端详了一番,连族谱的每一页都翻了一遍。她的目光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游走,像是在寻找什么特定的字眼,但最后,她的眼底掠过一丝极 淡的失望。 阮华蓁以为她是因为这些东西不是文物,没有太多历史价值。 却不知道,披着吴霞皮的莉娅心里的不屑。 没有“天问”,没有驱魔人,没有封印的痕迹。 这个普通的人类雌性,果然只是来自于一个普通的家族。 她刚要放下族谱,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阮妈忽然开口:“你爸这些破烂,没什么好看的。”她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走过来,“还是我们老苏家的东西有点意思。” 吴霞抬起头:“苏阿姨家也有族谱?” “当然有啊。”阮妈把西瓜放在桌上,“我小时候还见过呢。我家那族谱,比你们老阮家的厚多了,记录到了宋朝初期。” “这么早?”吴霞的语气里满是兴趣,“苏阿姨家祖上是做什么的?” “说是天师什么的,后来还俗了,被封了大官。”阮妈擦了擦手,回忆道,“反正小时候老人都这么说。我那会儿不懂事,都是听我太姥姥讲的。她还传下来过几本旧药方,说什么治疗跌打损伤、皮肤病特别管用。后来被我爷爷弄丢了,可惜得很。” “药方?”吴霞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是中药方子吗?” “那可不,正儿八经的中药方子。”阮妈点点头,“不过除了药方,我太姥姥还有个‘附方’。”她顿了顿,像是在想怎么描述,“那个附方就不太像药方了……听说是画符的,治小儿夜惊、疑难杂症的那种。反正就跟跳大神似的,后来扫除封建迷信,就没人敢提了。” 她说完摆了摆手:“都是些封建迷信的东西,不值一提。” 但她说“画符”两个字的时候,莉娅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的脸色依然平静,像只是在听一个有趣的老故事,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紧了一下。 画符。 治疗小儿夜惊。 ——天问? 她没有追问,只是温温柔柔滴笑着附和了一句:“老一辈的东西,有时候说不清楚,说不定真有点用呢。”然后她低下头,夹了一块红烧肉。 窗外天井里的石榴树被风吹动,树叶沙沙地响。吴霞的目光落在院子里老槐树的枝丫上,那里停着一只黑色的乌鸦,正歪着头,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她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 新的线索有了。 ——苏梅的太姥姥。附方、天师。 难道这个雌性人类的母族不是普通的家族? 夜色渐深,阮爸阮妈送客人出门。王劲走在前头,拿出手机开始叫车,吴霞挽着阮华蓁的手臂,像闺蜜一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阮工,你妈妈真有趣,讲了好多老故事。” “她就是话多。”阮华蓁笑了笑。 “阿姨讲的附方,你见过吗?” “没有,都是些老迷信,估计早没了。” “也是。”吴霞轻轻地笑了一下,“不过有时候,老迷信还挺管用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阮华蓁没听清楚,只觉得一阵风从巷子里吹过来,沙沙而响的树上似乎有什么东西飞走了。她裹紧了外套,没有留意到吴霞在黑暗里微微变成了竖状的眼瞳。 同一天晚上,阮华蓁的微信响了。陆珩发来一张高铁票截图——明天下午到平城。然后跟了一条语音,点开,他的声音带着点兴奋:“蓁蓁,我来找你。顺便见见叔叔阿姨。” 阮华蓁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半天,把手机扣在被子上,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次复合后,她明显感觉到陆珩更黏她了,而且,也更没有安全感了。 也许,应该让他见一下自己爸妈。毕竟他都跟他家人那般对抗了。 她还没来得及回,又一条语音弹出来,声音里有点紧张:“我已经订好了明天晚上古城里一家评价很高的饭店。你爸妈喜欢吃什么?” 阮华蓁:“……” 这是臭女婿要见丈母娘和老丈人前的忐忑吗? 想完,阮华蓁又脸红了。 窗外夜色沉沉,平城的古城墙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几只乌鸦落在城楼顶端的飞檐上,黑色的眼睛里有极细的裂隙一闪而过。 而在黑暗里,另一双彩色裂隙般的眼睛也正在注视着同一个月亮。佐斯站在京城云锦城的阳台上,看着平城的方向,指尖有细小的触须在夜风中轻轻摆动。而那末端是碾碎作烟尘的乌鸦。 “平城。”祂轻声说,“天师、附方。” 祂的嘴角弯了一下。 “越来越有意思了。” 27. 第27章 当晚回到酒店,莉娅关好房门、拉紧窗帘,在黑暗中坐了下来。 她的手指在空气中轻轻画了一个圈,黑色的涟漪无声荡开,里面浮现出断断续续的画面,像从深水底翻涌上来的记忆碎片。 X星,在那颗被能量晶石和权力斗争填满的星球,精核是一切。精核的纯度决定阶层,精核的力量决定地位。贵族生来便拥有完整的、纯净的精核,中阶次之,而低阶生命往往只有残片,终身困在底层。 莉娅是跨阶层的产物。她的父亲是贵族大臣,母亲只是中阶富商之女。她生来精核便有损,像一只天生翅膀残缺的鸟,飞不高、跑不远,终生要与虚弱为伴。 她从小就喜欢听故事,尤其是关于强者的故事。 在X星,强者从来不是稀缺品,但强者与强者之间的区别,往往比天地之间还要大。而那颗星球上被所有人公认的最强者,非佐斯莫属。 祂生于炼狱,长于深渊。王庭记录里写着祂是“炼狱”中出现的最强大的生命。一出现就分化成雄性,拥有了一颗至纯的金色精核,那是几千年来的独一份。刚成年,祂就在星际之门的战役中力压敌族,以一己之力击穿了对方的防御阵线。国王当场封祂为上将军,赐了一枚可在星际之门通行无阻的钥匙。 从那之后,祂的名字就不再是一个名字了,而是悬在X星所有势力头顶的、永远落不下来的云。 无数中阶和贵族雌性都想靠近祂,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一次偶遇。 贵族情感淡漠,没有发情期,无需婚姻束缚,但利益却需要姻亲捆绑。所以贵族和中阶雌性默默盘算着如何与祂结盟、联姻。 而雄性的态度更复杂:崇拜的、模仿的、嫉妒的、恨的,挤满了整个星域。 “烈火军”兵变是那片暗涌最集中的爆发。一群贵族子弟联合起来质疑祂的军权,指责祂这个首长专横跋扈,结果一天之内全部被镇压。那件事之后,X星再没有任何势力敢公开挑衅祂,但那股势力转到了幕后,像暗流一样继续涌动。 在“烈火军”覆灭前,莉娅曾拼尽全力考进了它的预备医疗队。那是她离祂更近的机会。 她至今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祂时的样子。 王庭晚宴,祂穿过人群走来,灰色长袍在能量光晕里翻飞,身后拖着一道被压缩的银蓝色光尾。 周围的人纷纷退避,中阶臣属低头行礼,贵族侧身让路,没有人敢直视祂炫彩的裂隙双眸。 莉娅站在廊柱后面,屏住呼吸,心跳像擂鼓。 她也记得自己鼓起勇气拦下祂的那个午后。她本想告诉祂自己是因为祂才考上军医,而祂却说:“你的精核,是抢来的。” 她说不出话来,因为她生来精核有损,为了强大,她抽取了堂姐的精核。她以为不会有人发现,尤其不会是祂。 “烈火军有规矩。”祂的声音没有情绪波动,“刑罚司会处理。” 三天后,她的精核被剔除了。 她从一个中阶贵族私生女,被打成了低阶平民。 没有人为她求情,没有人敢提她的名字。她跪在王庭外的石阶上,看着那个灰色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指甲抠进砖缝里,断了两根。 而现在,那个无情、冷酷、视一切生命如蝼蚁的X星上将军,要来平城了。祂紧张地准备讨好祂的丈母娘和老丈人。 莉娅收回手指,黑色涟漪消散了。 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平城的月亮,嗤笑了一声。 那个雌性人类,她凭什么? 凭什么能让佐斯上将军放下身段? 除非,今天在阮家饭桌上她听到的“画符、小儿夜惊、天师”真的跟《天问》有关。 她拿起手机,给卡伦发了一条消息:“等到《天问》找到后,我要阮华蓁的皮。” 发送完毕,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阮家正在为明天的“见女婿”做紧锣密鼓的准备。 阮华蓁挠了挠自己发痒的头发,再次推翻了自家老爸老妈想要邀请爷爷奶奶、姑姑、叔叔一家子参加明日宴、一起“把关”陆珩的决定。 她和陆珩才复合没多久,万一又分了怎么办?这样大张旗鼓见亲朋,她那些姑姑叔叔不知道要怎么戳她爸妈脊梁骨。 当然,这话她也不好直说。她爸重亲情,她妈好面子,最后她只能以“陆珩第一次来会紧张、见太多亲戚不好”为由,说动了爸妈。 次日,王劲和吴霞回了京城,阮华蓁请假一天。周所长这次倒是爽快答应了。 一大早,她爸妈就开始收拾家里。 小院扫了三遍,客厅擦了四遍,她爸把存的陈年普洱翻了出来,用指甲盖敲了敲茶饼,闻了闻,露出满意的表情。 她妈更是连窗帘都拆下来洗了晾上。然后特意嘱咐平日里住校的弟弟今天必须回家吃饭。 阮华蓁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石榴树下被摆得整整齐齐的竹椅和茶桌,忽然觉得这个场面有点好笑,她爸妈这阵仗,像要接待的不是未来女婿,而是来视察的领导。 临近中午,一辆迈巴赫缓缓开进了巷子。 阮华蓁透过院门看了一眼,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这人就不能开辆低调点的车?这巷子窄得连三轮车掉头都费劲,你开个迈巴赫进来,是怕邻居看不见吗? 果然,隔壁王大妈已经趴在墙头上开始张望了。 陆珩下了车,一身深灰色西装,剪裁合体,衬得祂身形修长挺拔。手里抱着一盆名贵的兰花,是她妈一直想买但没舍得买的那个品种。身后司机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跟在她爸后面把东西往堂屋里搬。 阮妈看到那盆兰花,眼睛一下子亮了:“这是……素心兰?” “阿姨好眼力。”陆珩微笑着把花递过去,“听说您喜欢兰花,我就带了一盆。不难养,放在通风的地方,别暴晒就行。” 阮妈小心翼翼地接过花盆,脸上的笑意已经藏不住了。阮爸站在旁边,端着茶壶,上下打量着陆珩,目光在他那身西装和袖口露出来的腕表上停了一下,然后接过一盒名茶后,笑着招呼:“进来坐。” 饭桌上的气氛比阮华蓁预想中好得多。 陆珩全程礼貌周到,给她爸续茶、给她妈夹菜、陪她弟聊游戏,甚至连她弟说了一句“哥你知道《原神》最新版本吗”,他都能接上几句,还分析了一波角色配队思路。 阮华蓁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心想:你什么时候开始打游戏了? 她弟凑过来跟她小声嘀咕:“姐,姐夫这人可以啊,比我班同学都懂。” “谁是你姐夫!”阮华蓁瞪了他一眼,但耳根已经开始发烫。 饭后她妈端了水果出来,顺口问了一句:“小陆啊,家里是哪儿的?父母做什么的?” 阮华蓁心里一紧。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陆珩就自然接过了话头:“家里是做生意的,在京城。我爸爸身体不太好,最近在调养,妈妈帮着照料生意。” 阮华蓁看了他一眼,他没说家里复杂的人际关系,不过也好。 “之前是我不好,因为一些事情和蓁蓁分手了。幸好她愿意给我重新开始的机会。”陆珩抬头对上阮华蓁的目光,眼神温柔得快要化开,“以后我一定对她好。” 阮爸端着茶杯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年轻人嘛,谁没犯过糊涂。”他顿了顿,同阮妈妈交接了个眼神,咳了声道,“蓁蓁也老大不小了,你们要是处得好,可以考虑订婚。” 阮华蓁差点被一块西瓜呛到:“爸——” “好。”陆珩几乎同时开口,声音干脆利落,“我钻戒都准备好了。只要蓁蓁同意,我没问题。” 饭桌上安静了半秒。她弟偷偷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给她发了一条微信:“姐,这人是不是恨娶啊?怎么感觉比你还着急?” 阮华蓁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回了一个字:“闭嘴。” 她弟又发了一条:“不过说真的,他家里不会有人快嘎了吧?所以才急着冲喜?” 阮华蓁趁她妈转头跟她爸说话的功夫,在桌子底下踢了她弟一脚。她弟龇牙咧嘴地缩了缩,不敢再发了。 但阮华蓁自己心里也有一点犹豫。订婚,她和陆珩复合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个把月。虽然他的表现确实挑不出毛病,但她总觉得太快了。 尤其是他家里那关还没过。于是她忙截住了爸妈继续谈订婚的话头。 午餐在轻松愉快的氛围里结束了。她爸喝了两杯茶,脸色红润,她妈已经拿着那盆素心兰在院子里来回端详了三遍,嘴里念叨着“放在堂屋最好,光线好”。 陆珩站在石榴树下面,正在跟她弟聊英语补习,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脸上洒下细碎的光影。阮华蓁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不真实。 她正想着,她妈的手机忽然响了。 “喂?哥 ?”她妈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猛地变了,“什么?妈晕倒了?在哪个医院?” 阮华蓁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她妈挂了电话,声音有点发颤:“你姥姥低血糖晕倒了,在县医院急诊。” 她从小在姥姥家长大,对姥姥的感情不比对她妈少。她爸赶紧站起来换鞋,阮华蓁也转身去拿外套。陆珩快步走到她身边,声音沉稳:“我送你们去。阿姨,哪个医院?我导航。” 一路上,陆珩开得又快又稳。阮华蓁坐在后座,握着她妈的手,能感觉到她妈手心都是汗。 “不会有大事的。”陆珩从后视镜里看了阮华蓁一眼,“如果有需要,我可以联系京城的专家来会诊。” 阮华蓁点了点头,有点安心。 到了县医院急诊,她舅舅正守在病床边。她姥姥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意识还算清醒,正被护士测着血压。医生说是降血糖的药吃重了,一下没扛住,输液观察一晚,明天就能出院。 “吓死我了。”她妈松了口气,整个人靠在她爸肩膀上,眼眶有点红。 阮华蓁凑到床边,轻轻握住姥姥的手。那只手布满了老年斑和皱纹,但依然温暖,掌心干燥而宽厚。 姥姥拍了拍她的手背,用带着乡音的话说:“没大事,就是犯糊涂了,多吃了一颗药。”她的目光越过阮华蓁,落在站在门口的陆珩身上,老花的眼睛眯了一下,“这个小伙子是谁?” 阮华蓁的耳根又红了:“……我男朋友,陆珩。” “哎呀,长这么俊。”姥姥招手,“小伙子,走近一点,让我看看。” 陆珩走过去的步伐稳健而礼貌,但阮华蓁注意到祂的步子比平常快了些许,像,他在病床边停下,微微弯腰,礼貌而乖巧地喊:“姥姥好。” “手伸出来,”姥姥说,“我给你看看手相。” 阮华蓁扶额:“姥姥!你别……” 姥姥信道,最爱给人算命看相。就是有时候批命里的时候,说的很玄乎吓人。 “没事。”陆珩很自然地伸出手,掌心朝上。 姥姥把他的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好一会儿,两条眉毛皱在一起,又慢慢松开:“命里有一道大坎啊。不过已经过了。” 陆珩点头:“去年出了一次车祸。挺严重的。” “过了就好。”姥姥又看了看他的掌纹,缓缓点头,“手相厚实,是个有担当的。”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落在阮华蓁身上,“这小伙子行。” 阮华蓁脸又红了。姥姥这话说的,像是故意说俩人是良配似的。 姥姥冲着阮华蓁招手,然后慢慢摘下自己手腕上一只银镯子,那镯子阮华蓁小时候见过,姥姥说那是她姥姥的祖上传下来的。镯子表面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纹路模糊不清,像被时间磨平了棱角。 “这镯子给你。”姥姥把镯子放进阮华蓁手心,“早点成家。你妈催你催了这么多年,我也等呢。” 阮华蓁鼻子一酸,攥着那只镯子说不出话。然后姥姥把她和陆珩的手叠在一起,双手叠着握住镯子,嘴唇鼓动着默念了几句,笑眯眯地说:“好了,算是我给你们加持过了。” 她话音落下的那一刻,阮华蓁的左眼忽然猛地一疼。那颗从小长在眼白上的小红痣,像被针扎了一样,剧烈地跳了一下,疼得她几乎叫出声来。 与此同时,她的右手掌心有一股热流猛地窜上来,顺着胳膊、肩膀、脖颈,一路冲到那只左眼里。 像一颗火星落进了油桶,她猛地抽回手。 几乎是同一瞬间,陆珩也把手缩了回去,动作快得像是被烫到一样。 “怎么了?”阮妈问。 “没事,”阮华蓁揉了揉眼睛,“有东西进眼睛里了。” 佐斯站在床边,背在身后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那双手的指尖刚刚差点变成触手。 祂的精核在腹腔里剧烈震颤了半秒,像被什么东西猛烈地撞击了一下,然后迅速稳住。 祂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像所有数据被清空又瞬间恢复。 那不是普通的镯子。 也不是普通的加持。 祂看了一眼阮华蓁揉眼睛的动作,又看了一眼她姥姥含笑的目光,那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正靠在床头,用一双老花的、混浊的眼睛,安静地看着祂。 像是能看透祂的本体似的,但是祂仔细再看,又觉得她什么也没有发现。 28. 第28章 回去的路上,阮华蓁坐在后座,手里攥着那只镯子,左眼的红痣还在隐隐发胀。她借着路灯看了好几次镯子,就是一只很普通的银镯子,磨得发亮,内圈什么刻字都没有。 但她总觉得刚才那股热流不对劲。 佐斯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祂的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收了回来,放平在膝盖上。那只手在黑暗里,有一瞬间变成了半透明的银蓝色纹路,又迅速恢复成了人类的皮肤。 “姥姥算命挺准的。”祂状似无意地开口。 跟阮华蓁并排坐的阮妈妈苏梅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听到这话睁开眼:“她姥姥就好这个,年轻时候跟村里一个老人学过命理。” “那姥姥祖上也懂这些吗?”佐斯的声音里带着点好奇,像一个晚辈在听长辈讲家族故事。 “那倒是没有。”阮妈妈语气自豪,“我太姥姥和太姥爷家都是书香门第,祖上是读书科举的,不信这些。” 佐斯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没变。但阮华蓁注意到祂握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陆珩会不会觉得自家家人在逼婚?可是他自己在餐桌上很快回应订婚的。 阮华蓁胡思乱想着,只觉得那只镯子在她手心里,一直温温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它里面慢慢苏醒。 佐斯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的路面,但脑海里的画面已经飘到了一千多年前。 那一年祂刚坠落地球。 精核碎裂,能量几乎耗尽,祂从秦岭上空的时空裂隙中跌落,砸进了一个叫“五柳村”的小地方。 桃树被祂砸断了一大片,土地被烧成焦黑色,整个村子在那一刻被惊醒。 一个自称道士的人类雄性老头,手持木剑,铜铃叮当作响,大呼着“荧惑星入世,人人得而诛之”就朝祂劈来。 祂当时能量耗尽,精核大损,连基本的形态都维持不住,只能缩成一团金色的、触手乱舞的小兽状。 那个老道士的剑劈下来的时候,祂勉强探出一根触手格挡,但紧接着那铜铃猛地一响,铃声直接钻进祂的精核深处,像一把锤子砸在祂最脆弱的地方。 祂的意识瞬间断了线。再回神,就发现自己萎缩成了一团更小的小兽,而一个十二三岁的人类雌性站在祂跟前,伸手拦住了那个道士。 “不要害我的小猴子!”她说。 那个小女孩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蓝布褂子,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她把祂护在身后,用瘦得像柴火棍一样的手臂挡住那个比她高两倍的老道士。 老道士的剑没有收住,刺穿了她的左眼。血溅了祂一身,小女孩惨叫着倒下来,半边脸全是血,但那双手还死死地护着祂,像护着一件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滚开!不要挡了贫道的泼天功劳!”老道士一脚踢开她,再次举剑劈向祂。 这一次,没有铜铃的干扰。祂的精核在那一刻涌出了一股微弱但极其暴烈的力量,银蓝色的触手从核壁爆裂而出,像一张愤怒的网,瞬间穿透了老道士的五脏六腑。 那个声音停了。铜铃从他手里掉下来,滚到地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沉闷的响。 祂的触手卷起那只铃铛,碾成了粉末。 祂转头看向那个小女孩。她躺在血泊里,半张脸已经被血糊住了,但那只完好的眼睛还睁着,迷迷糊糊地看着祂,小声说了一句:“……小猴子,你没事吧。” 祂当时精核碎了大半,能量所剩无几。祂搜了一圈附近能用的生物基因,看到地上有一只被砸死的猴子。祂复制了那只猴子的基因,变成了一只真正的、小小的、毛茸茸的猴崽。 然后祂用剩余的能量,修复了小女孩的左眼睛。 小女孩醒来后,发现怀里多了一只金毛小猴子,高兴得忘了半张脸还在疼:“你没死!太好了!” 她把祂藏在村子后面一座废弃的破庙里,每天偷偷带吃的来。红薯、玉米、半个馒头、一捧野果。她总是一个人蹲在祂面前,一边掰红薯一边自言自语:“我以后叫你小黄吧。不不不,你毛是金的,叫小金?也不行,太土了……” X星贵族不需要人类的食物,但那只猴子的身体需要,祂只能硬着头皮啃红薯,然后盯着那个人类雌性一脸满足的表情,在心里想:她为什么这么高兴? 后来祂慢慢得知,她叫苏小妹,父母早逝,叔叔伯伯们正想法子把她家的几亩薄田和祖宅瓜分干净。她每天来破庙的时候,有时候脸上带着淤青,有时候袖口破了口子,但她从来没哭过。 直到有一天晚上,她惊恐地抱着个破包裹跑来,说叔叔要强占了她家的屋子,还要强抢她家的地契。 那天晚上,祂溜进了她叔叔的屋子,用触手把那个喝得烂醉的男人吊在房梁上晃了半宿,等他吓得尿了裤子才放下来。 第二天,她叔叔逢人就说苏小妹家里闹鬼,连夜搬走了。其他几个叔叔伯伯也接二连三地遇到怪事:有人在院子里发现无数蛇形痕迹,有人半夜听见窗外有婴儿哭声。不到一个月,再也没有人敢打她家的主意了。 村里人开始传:破庙里住着一位“神猴”,能通灵、能驱邪、能保平安。有人偷偷来供奉瓜果,有人跪在庙外磕头求子。苏小妹每次都蹲在旁边偷笑,边啃供果边说:“他们把你当神仙了。” 祂倒是不在意什么神仙不神仙的。只是精核受损,而五柳村里许是当初时空碎片落的多,能量充裕,适合祂休养,祂便在这留了下来。而小猴子的皮囊,更有利于祂隐藏,至于村民的那点小请求,也就是举手之劳的事。毕竟,他们上供的美食佳肴,还算是能入祂的口。 后来有一年,天像是缺了个口子,一直哗啦啦地下大雨,整个村子都淹了,祂听着村民的鬼哭狼嚎和苏小妹的祈求烦,就顺手救了村民。从此,祂在附近村里也出名了,被人称为“神猴无支祁”,贡品也越来越多,苏小妹在祂面前的笑容也越 来越明媚。 然后又过了几年,苏小妹要结婚了,结亲的是姓张的秀才,隔壁村读书人,家境一般但人老实。出嫁前一天,她跑来已然修葺华丽的神庙,蹲在祂面前,端着一碗红糖水:“我要嫁人了。以后不能天天来看你了。这是你爱喝的红糖水。” 祂当时已经能用猴子的形态发出简单的音节,但祂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那碗红糖水喝完了,然后用爪子在她手心画了一个圈,一个X星上代表“平安”的纹路。 她出嫁那天,祂还是去了。祂坐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上,远远地看着花轿从苏家老宅那边抬过来。苏小妹穿着红嫁衣,头上的盖头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她半张脸上那道从眼角延伸到下颌的浅浅疤痕。 但她笑得比任何人都开心。 那天晚上,张秀才家的婚礼排场不大,但该有的都有。红灯笼挂在屋檐下,一溜铜铃垂在梁上,风吹过来的时候叮当作响。 祂蹲在房梁上,看着下面的人们喝酒、吃席、闹洞房。然后苏小妹端着酒杯走出来敬酒,步伐轻盈,笑声清亮。她敬到第三桌的时候,风吹过屋檐,那串铃铛中多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很轻、很短。但祂的精核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像被一双手攥住了心脏。 祂的身体从房梁上滑下来,砸在桌面上,酒菜翻了一地。客人们尖叫着四散奔逃。苏小妹转过头,看见一只金色的猴子正在地上翻滚,身体表面裂开无数道银蓝色的缝隙,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拼命往外挤。 “快跑!它、它是妖物!”张秀才抓着苏小妹的胳膊往后退,声音发颤,“我说呢,村里人都说你是被猴子养大的!我就知道不对劲……” “你放开我!”苏小妹甩开他的手,扑到祂面前,“小黄!你怎么了!” 祂的精核在疯狂震动。那声铃音像楔子一样钉进祂的每一寸皮肤,把那些刚刚聚拢的能量重新打散。祂的触手不受控地从身体里涌出来,银蓝色的丝线在空气中乱舞,碰到什么就缠住什么,桌子、碗碟、挂着的红绸。 一时间婚礼现场大乱。 张秀才不知道从哪抽出一柄木剑,大喊:“都出来!这妖猴就是当年火烧桃源村的元凶!” 原来他家正是当时时空裂隙时碎片坠落烧毁的那个村。 然后八个道士出现,个个手持木剑,摇铃铛,烧符纸。祂认出来了,那些铃铛,那些剑,那些被画在黄纸上的图案,和当年那个老道士用的东西一模一样。 苏小妹挡在祂面前,像十三岁那年一样。她的背影已经比当年高了,但还是那么瘦。她对着张秀才说:“你要杀它,就先杀我。” “小妹,你疯了!”张秀才举着剑,手腕发抖,“它根本就不是普通的猴子!它是——” 祂当时没有听完那句话。因为祂的触手已经卷住了苏小妹的腰,把她往窗外拉。铜铃的声音还在响,祂的精核在每一个铃声里炸开一道裂纹,但祂还是带着她破窗而出。 29. 第29章 身后是张秀才的喊声,道士们的追喊声,还有越来越密、越来越急的铜铃声响。 祂带着苏小妹在夜色里狂奔。祂的触手从背部伸出来,缠着树枝借力,像一只受伤的鸟在逃命。苏小妹被祂裹在怀里,瞪大眼睛看着那些银蓝色的光在她周围飞掠。 后来,祂带着她躲进了深山的山谷里。祂的精核在铜铃的余波里裂成了三块,触手全部缩回了体内,祂重新变回了小小一只的猴子,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死去。 苏小妹把祂揣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焐了祂整整七天,而她本人只吃了些果子、喝了点泉水,已经虚弱至极、高烧不断、咳嗽不止。 第七天晚上,祂醒过来的时候,感觉胸前湿了一片,是她咳出来的血。 祂当时动了动爪子,想用最后一点力气帮她止住咳嗽。但祂太弱了,连一根手指头都伸不直。 她低头看了祂一眼,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笑:“你醒了……太好了。”然后她就昏过去了。 祂还没来得及救治她,山谷外面就响起了人声。 张秀才和那八个道士用放火烧山的决绝方式逼祂现身。火从山谷口烧进来,浓烟滚滚,野兽四散奔逃,鸟群尖叫着冲向天空。 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些祂曾经救过的村民,那些个在水灾里全家差点淹死的、那些个被蛇咬伤差点没命的、那些个走夜路摔断腿的。 现在他们都站在张秀才身后,喊着“邪神出来”“烧死它”。 张秀才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火把,朝山谷里喊:“苏小妹!你出来!我知道你在里面!只要你说出那妖猴的下落,我既往不咎!” 苏小妹没法回答,祂也没有动。 祂当时已经恢复了那么一点点力气,大约只够做一件事。祂把那一点点力气全部用在了卷起苏小妹、把她抛出山谷、稳稳送到村长面前。 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头被祂救过一家老小,此刻正跪在山谷外面,拼了命地想阻止那些道士放火。苏小妹落在他怀里的时候,他先是吓了一跳,然后赶紧护着她往后缩。 “村长!你也要包庇那个邪神吗?”张秀才举着火把逼过来,“把她给我!” 村长把苏小妹挡在身后,冲张秀才吼道:“你疯了!” “她帮着妖怪就是同谋!”紫袍老道一声断喝,众道士齐刷刷举起了铜铃,“苏小妹勾结邪祟,若邪神不现,便以同罪论处!” 苏小妹被张秀才抢了过去,两个道士架起她,绑在了山谷入口的枯树上。张秀才冷着脸走近,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夫妻一体。你要帮为夫谋取前程才对。齐王一直在找荧惑灾星,抓住那个怪物,为夫就能飞黄腾达了!” 苏醒了的苏小妹低头看了他一眼。张秀才的脸在火把的光里红一阵白一阵,眼睛里有贪婪,有急躁,还有一丝躲闪。她看了很久,然后虚弱无力地笑了:“原来你娶我,是为了这个。” 张秀才没有说话。他后退两步,一挥手,火把凑近了她的衣角。众村民有一瞬间的迟疑,犹豫着要不要阻止。 “天生恶妖,扰乱世间秩序,贫道们今日乃替天行道,收尔邪祟!”为首的紫袍老道吹胡子道,“烈火、洪水,那都是这邪神所为!乡亲们不要被丁点的恩惠给收买了!让祂跑了,后患无穷啊!” 其他道士也跟着慷慨激昂地符合,有些村民想起所见的“无支祁”的恐怖模样,不由地眼神也由恐惧变得阴狠起来。 纷纷喊着“邪神出来,邪神出来!替天行道!替天行道!” 之前祂听苏小妹说张秀才,是个性情敦厚、力求报国为民的人,而今看来,那句人世间流传的话真是对极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在火焰眼看着舔上她衣摆的时候,山谷深处突然金光大盛。土地震颤,碎石滚落,像是整座山被人从内部锤了一拳。 众人纷纷踮脚观望。张秀才手一抖,火把偏了半分,苏小妹的衣角烧焦了一片,但没有点着。可就在这个间隙里,无数根银蓝色的透明触手倏然而至,卷住了苏小妹的腰,稳稳将她放在了老村长的身边,并瞬间解开了捆住她的绳子。 老村长伸手扶住她,苏小妹站稳后拼尽力气大喊:“小黄!你快跑!” 张秀才被那密密麻麻的触手吓得瘫坐在地,但他还硬撑着喊:“替天行道——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一个叠了无数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压下来,像是几千个人同时开口说话,“你们倒是说说,要替哪片天,行什么道?” 火焰像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强行分开,中间裂开一条通行的甬道。从那道火光裂隙里,缓缓走出来一团金色的存在,祂背后拖着银蓝色的、羽翼般的触手,中央是旋转的、七彩的涡流。 然后那团金色逐渐变幻,成了张秀才的脸。五官一模一样,但眼神不一样——那是全然的睥睨的眼神。 张秀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对面那个“自己”,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紫袍老道回过神来,大喝一声:“备战!摇铃!” 众道士同时举起铜铃。铃声刚响了一声,那些银蓝色的触手已经缠上了每一只握铃的手。力道重得像被铁钳夹住,铜铃在手里直接变成了疙瘩,五指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有人疼得惨叫,有人直接把铃铛甩了出去。但所有的铃铛落地之前,都被触手接住,然后捏碎。 众道士看到祂的脸从张秀才到众道士快速轮动,身形也是,像是变幻万千的鬼魅。眨眼间,成了便以紫袍老道的模样站在了他们的跟前。 身形高了几倍,背后是漫天的金光和飘荡的银蓝纹触手,俯瞰着众人,如同天神俯瞰着蝼蚁。 紫袍老道冷汗滚落,咬牙拔剑:“孽畜,速速伏法!贫道渡你轮回!” 他的剑刺向祂幻化出来的人形大腿,剑尖穿过去,什么也没有刺到。 其他道士惶惶然互看,村民已经吓得跪倒一片。有人开始磕头,喊“猴神饶命”“无支祁饶命”,刚才“邪神”“妖物”的喊声像被风吹走的灰烬。 低低的笑声从空中飘下来,在山谷里回荡,满是嘲讽:“渡我?不过是渡你自己的青云路罢了。” 紫袍老道眼神一闪,趁众人低头的瞬间,猛地扑向被救下的苏小妹,他的剑还没举起来,一根触手飞掠而下,穿透了他的胸口。 血溅出来,洒在那柄断了一半的剑上。紫袍老道的身体被触手高高举起,甩进了火里。火焰吞没他的时候,没有人敢抬头。 众道士吓得剑都拿不稳,有几个直接跪了下来。刚才骂得最凶的几个村民,现在磕头磕得最响。 “肮脏而虚伪的人类。” 祂的目光扫过那些匍匐在地的人,那些祂曾经救过的人,现在正跪在地上求祂饶命。 祂的形态开始变化,金光向内收缩,银蓝色的触手向外扩张,在空中形成无数飘荡的丝线,像一张正在编织的网。 所有的丝线在同一瞬间钻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他们来不及躲,来不及喊,只觉得脑子像一本书被人翻到了某一页,然后那一页被撕下来,揉碎了,扔进了看不见的火堆。 大雨骤起,火焰被浇灭,焦土被冲刷干净,山林在暴雨里重新变得潮湿而安静。 那些跪着的人站起来,互相看了看彼此,像刚从一场大梦里醒来,忘记了是谁让他们跪下的。 张秀才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一个被捏碎的铜铃残片,低声喃喃:“我好像忘了什么……忘了什么……” 他旁边的一个村民挠了挠头:“咱们怎么在这儿?下雨了,回家收衣服吧。” “对对,回家。” 人们陆续散去。山谷里只剩下焦黑的树根和潮湿的灰烬。 < p>苏小妹站在雨里,浑身湿透,迷茫的她手贴在胸口,那里曾经揣过一只毛茸茸的金色小猴,现在空了。 后来张秀才得了失心疯,被家里人接走了。苏小妹的婚约取消,没有人记得那天山谷里发生过什么,也没人记得“猴神”、“无支祁”。 苏小妹在老村长的撮合下,另嫁给了他的远房外甥。生了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她偶尔带着孩子回村,路过那座破庙的时候,会停下来坐一会儿,絮絮叨叨说一些家长里短。庙里供的是土地神,但她总觉得之前是其他的神像。 她生了两个孩子,一个儿子一个女儿。有时候带着孩子回村看望老村长,路过破庙的时候会觉得熟悉,坐下来对着重新请进来的土地神像絮叨一些家长里短。 后来有一次,祂在京城见到了苏小妹。那时候的她已经是大理寺卿的母亲,正经的诰命夫人,五十来岁,头发里半是银丝,眼角有了皱纹,但那双眼睛还是和十三岁时一样亮。 她见了街上被迫卖艺的小猴子,心疼地让丫鬟赎了,抱着絮叨了一堆儿时记忆,然后放归了山林。 当时的祂正被“驱魔司”追杀,化作人类寄住在山林的寺院里。祂感受到她的气息,出门如路人一样与她擦肩而过,听到了她全部的琐碎。 祂没有同她相认。祂觉得人类那些琐碎的话没有什么意义,毕竟人类的生命太短暂了,像她以前一样,过好当下就挺好。 但她从小到大对祂说的每一句,祂都记得。 后来再见,她更老了,走不动了。她似乎记起了“无支祁”,在山寺里供奉了一个无字的牌位。她的女儿偶尔会替她来看看,放一些水果、干粮,然后朝牌位拜一拜。 再后来,连她女儿也不来了。 “驱魔司”已经壮大到能撼动朝堂的规模。同时,时空裂隙张开多次,世间多了些X星的异种。百姓惶恐,朝堂激愤,道士的追杀频频。 千年时间一瞬。 而今回想,苏小妹的左眼睛因为受过伤,虽然被强大能量治愈,却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疤痕。 她的女儿左眼里似乎也在母亲疤痕的位置,长了一粒小小的红痣。 同阮华蓁左眼中的红痣,有些相像。 而细细想来,阮华蓁手上那枚镯子上,有着跨越了千年的熟悉的气息——那种晒过太阳的棉布、红糖水、红薯和野果混在一起的味道。 是一个千年前的、扎着歪辫子的小女孩的味道。 佐斯收回思绪的时候,车子已经驶入了平城市区。 后座的阮华蓁正低头看着那只镯子,手指在上面反复摩挲。没人知道的是,那只镯子是苏小妹的母亲留给苏小妹的唯一遗物,是她最值钱的一件嫁妆,她戴了一辈子。而那镯子的材质,和当初的铃铛同源同宗。 月光从车窗外流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她的母亲已经在旁边打起了盹,副驾驶位上她的父亲微微的鼾声混在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里,像一首不完整的老歌。 “快到市区了。”祂开口,声音平稳,“叔叔、阿姨,前面有家粥铺还不错,要不要带几份回去明早热了喝?” 阮妈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啊?不饿不饿。” “那我路过的时候买几份。”祂从后视镜里看了阮华蓁一眼,“蓁蓁最喜欢皮蛋瘦肉的。” 阮华蓁从镯子上抬起头来,路灯的光从陆珩的侧脸滑过,他表情平静,嘴角却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弧度。 她不知道他刚才在想什么,但她觉得他好像比之前开心了一点,像有什么愉悦的情绪被翻出来了,还没来得及放回去。 “……我和你一起去买。”她说。 佐斯的嘴角弯了一下:“好的。”伸手握住了刚下车的阮华蓁的手。 窗外夜色温柔,镯子在阮华蓁腕子上暖着,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醒了一下,又安静下去。 30. 第30章 苏梅和阮京对陆珩这个未来女婿挺满意。 返京那天,阮妈往他们后备箱里塞了满满一车特产——平城小米、老陈醋、自制酱牛肉、姥姥家院子里晒的柿饼。 她一边塞一边念叨:“这个给亲家尝尝,这个给小陆妈妈也带点……” 阮华蓁赶紧拦住了:“妈,你别忙了,他们不吃这些。” “为啥不吃?这可是咱平城最好的东西!” “他们……那边口味不一样。”阮华蓁含糊地搪塞过去。她心里明白,邱媛恨不得她离她儿子八万里,至于陆有为,她连见都没见过,只听陆珩提过一句“他身体不太好”,但深浅她一点底都没有。 “我们才谈了没多久,见陆珩爸妈还早了点。”她找了个最保险的理由。 阮妈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 回京之后,陆珩的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了一阵,,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阮华蓁的那句见爸妈还早没有安全感。话变少了,黏人的程度却直线上升。 阮华蓁在客厅看文件,他坐在沙发另一头看书;她去厨房倒水,他跟过去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像一株被移到角落的植物。 最要命的是他那双眼睛,生得漂亮,下垂的睫毛在光线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人时便带了一种不声不响的哀怨。 阮华蓁被他那样看了两天,心里愧疚感莫名其妙地涨了一大截。 “你怎么了?”她放下资料。 “失眠。”陆珩声音闷闷的,“还吃不下东西。” “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去。”他抬起头,睫毛扑闪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蓁蓁,你能不能晚上陪我一会儿?你在我身边……我肚子里的孩子会乖一点,不乱动。” 阮华蓁:“……” 16到20周才有微弱胎动。他从拿到孕检报告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六周。这孩子长得还挺快。 ——不对,陆珩这大男人可不会怀孕!陆珩的“孕吐”和他的“失眠”一样,应该都是抑郁症作祟。 她叹了口气:“就陪你一会儿,听了白噪音我就回屋睡。” 陆珩笑着答应了。 前几晚,阮华蓁坐在他卧室沙发上,手机播放着海浪拍岸的白噪音。本来只想闭眼休息,结果再睁眼时天已大亮,自己正舒舒服服躺在卧室里,盖着被子。完全不记得怎么睡着的。 今晚她换了雨声白噪音,告诉自己绝对不睡着。结果十分钟不到,眼皮就开始打架。 半梦半醒之间,她感觉嘴角有温热柔软的东西擦过,像羽毛,又像花瓣。想睁眼,身体却沉得像被吸进棉花堆。然后她被人抱了起来,失重的瞬间她清醒了几分,睁眼看到陆珩近在咫尺的下颌线。 “我、我自己走……”她挣扎。 “我抱你过去比较快。” “我已经醒了!” 阮华蓁伸手推他,陆珩却突然撒手,她身子下坠,吓得猛地抱紧了他的脖子。陆珩一个深蹲又抱起了她,闷笑声传来:“逗你呐!” “你!” 阮华蓁气得挣扎更狠。 “别动!”他的闷笑变成了闷哼。 阮华蓁脸一下子红透了。她感觉到了一个东西在顶着她。 她张了张嘴,小声道:“我要回卧室。” 陆珩停了几秒,深呼吸了几下,抱着她走了几步,在门口又停住了。 昏黄的夜灯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看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正在慢慢沉淀,像水面之下的暗流。 阮华蓁只觉心如擂鼓,他身上带着雨后青草的味道充斥鼻端,让她忽然想起了上次客厅那次。 “……你刚才睡着后在笑。”他的嗓音低了几分。 “我……” “你梦到我了?” “……我梦到烤红薯了!” “没有我?” “没有!” “我梦到你了。” 他说完弯了一下嘴角,低头吻了下来。两片微凉的唇贴着她的,轻轻厮磨,像在试探水温,然后一点一点加重。 阮华蓁的手搭在他肩上想推开,但他的手扣住了她的后腰,往自己身上带了带。他的呼吸变快了,厮磨变成了用力的吸吮。 “陆珩……” “嗯。”他的回答含在吻里,像一颗化开的糖。 阮华蓁觉得自己也成了糖人,被高温灼化了的那种。 陆珩抱着她退回卧室,她被放在柔软的床面上,他的手臂撑在她身侧,挡住了大半灯光,她的世界里只剩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在昏暗里亮着奇异的光,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瞳孔深处缓缓转动,像星空倒悬在两面镜子里。 “你……你等一下……”她嗓子发干,声音发颤。 “我学过了。”他低头蹭着她的鼻尖,声音温柔得让人想投降,“别怕。” “你学什么了?”问完她就发窘,想起了他画的人体剖面图。 “两性知识。完整的。”他的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发际线,“步骤、手法、注意事项。我都记住了。” 阮华蓁心脏狂跳,又好气又好笑:“你——” 剩下的话被他的吻堵了回去。 他的嘴唇沿着她的下颌线往下走,落在脖颈侧面最薄的那片皮肤上,然后他的手按在了她心脏的位置,轻声道:“你这里跳得很快。” “废话……你亲得这么用力……” “那我可以再轻一点。” “……不用。”阮华蓁脸颊滚烫,撇开头想躲开他的唇。 陆珩停了一下,然后她感觉到他的嘴角弯了起来,带着一种得逞又狡黠的弧度,然后他更加用力地吻了下来。 后来想起,阮华蓁总觉得他那个笑容里藏着什么东西,让人恨不起来。 那一夜很长。 具体有多长,她完全说不清楚。 她只记得刚开始每一步都像他描述的那样——有步骤、有手法、有精准的耐心。但到了后来,步骤失效了,顺序被打乱了,那些被背诵过的知识在真实的触碰面前碎了一地,每一颗都滚烫。 她记得他的吻落在她后背凹陷的脊线上,像一片细密的雨。记得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时,背上有极轻的、像羽毛一样的触感扫过她的皮肤,似乎很多根,轻轻地、同时地、从不同方向蹭过她的肩胛骨。 她一度以为是错觉,因为那触感转瞬即逝,被更重的拥抱覆盖过去了。 但在某些间隙里,她察觉到有什么柔软而微凉的东西沿着她的小腿缓缓滑过,像藤蔓,像水流,像某种不应该存在于人类卧室里的东西。 那是……他的手吗? 他只有两只手。 但那触感至少有四五处。 她没来得及细想,因为他的吻落到了更敏感的地方,她的脚趾瞬间蜷起来,陷进床单里,喊了他的名字,声音被自己的呼吸撞碎成几截。 陆珩没有停下,他俯下身,额头贴着她的额头,轻声说:“我在这。” 她记不清自己哭了没有,只依稀记得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地喊着“慢点”“不要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回应着“好”“快了”“再一下”。 她分不清那些话是安抚还是哄骗,只觉得他的呼吸落在她耳侧,热得像被阳光晒透的水面。 后来,当一切结束,她整个人散在床铺里,像一只被揉皱又展平的纸鸢。 身上好几处还留着力道残留的酸胀感,眼角湿漉漉的,她不确定那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她迷迷糊糊地回想刚才那些多出来的触感,总觉得腰侧、膝弯、脚踝有那种微凉的、细长的、不像手指的东西拂过触感。 但她实在太累了,连细想的力气都没有。 “……你什么时候买的安.全.套?”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又哑又困。 “查资料的时候一起买的。” “你连这个都提前准备好了?” “准备充分才能降低失误率。” “你——” 阮华蓁伸出一只脚想踹他小腿,但因为腰疼失了力道,只是蹭在他腿弯处,像象征性的抗议。 佐斯没有躲,反而 低低笑了一声,祂的指尖落在她后脑的发尾上轻轻摩挲,语气里带着一种刚学完新课目的新奇。 “我抱你去洗澡好不好?事后清洁很重要。” 人类雌性身体比较脆弱,不清洗容易感染。而作为人类雌性的雄性,这等事理应代劳。 阮华蓁把脸往枕头里又埋了半寸:“你挺懂……” “我抱你去……” “不要!”他一起身,阮华蓁就红着脸猛地抓起被子裹住自己,“我自己来!” 她挣扎着下了床,脚刚踩到地面就感觉腿比想象中软,走路姿势不太对劲。 她感受到身后那道目光追着她的背影,加快步子走进了浴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门上,盯着磨砂玻璃上朦胧的灯光,把脸埋进掌心。 她刚才……和他…… 那些多出来的触感,到底是什么? 估计是错觉。 浴室的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客厅里,佐斯坐在床沿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有刚才残留的温度和湿度,祂用指腹轻轻碾了一下,像在回味一件珍贵的数据。 然后祂的目光从手上抬起来,落向窗外。窗外的枝丫上,停着几只黑色的乌鸦。它们安静地蹲在那里,歪着头,玻璃珠一样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屋内,似乎记录下来了整个滚烫而炙热的过程。 佐斯抬了一下手,指尖划过一道极细的银蓝色弧线,像蛛网一样无声无息地飘向窗外。乌鸦们还没来得及展翅就被缠住了,没来得及挣扎呐喊,身体在接触到银蓝色光芒的瞬间消融成细碎的黑色灰烬,散在夜风里,连羽毛都没留一根。 祂收回手,重新在床沿坐下。 人类亲密时,可不允许有第三双眼睛! 浴室的水声依旧哗哗地响着。祂听着那个声音,嘴角慢慢弯了一个弧度,又收平了。 他低头扫了一眼垃圾桶里那几个破了小洞的安.全.套,指尖一弹,一簇银蓝色的火苗无声落下,烧得干干净净。然后他站起来,收拾床单,把换下来的枕套叠好,像一个认真学习人类家务的、来自X星的学生。 “太好了,”祂轻笑呢喃,“她应该会有我的宝宝了。” 话音刚落,祂自己停了一下,眉毛几不可见地动了动。 不对。网络上说过,人类雌性怀孕需要多种条件配合,单次成功率并不高。祂应该调整预期。 不过……如果有了,祂会很开心。 【蓁爱推进计划·第三十六天·深夜】 ?亲密关系建立——已完成。步骤执行完整,数据已记录。 ?她的反馈——感官体验:正面。情绪反馈:害羞、迷茫、但未抗拒。事后状态:疲惫,尝试踹人但力道不足。结论:接受度较高。 ?触手暴露——她感觉到了,但未追问。正在逐步接受那些微小的异常。可能归因于“幻觉”或“疲劳”。神志清醒后会反思,需备好解释口径。 ?安全防护——已使用安全措施。但精核在最后阶段渗透能量,精核有一丝裂开。可能受孕,概率约50%。取决于她身体对X星能量的兼容度。如受孕,会检测到能量波动。 ?乌鸦清理——已处理。数量:6只,眷族等级:低阶侦察型。推测来源:冯骧或莉娅。已彻底销毁,不留痕迹。 表情管理评分:98分(事后清洁的表述过于直白扣5分,“我梦到你了”表白加5分;综合98)。 另:她走出浴室的脚步声停了,大概在对着镜子发呆。她的心跳比正常值快了20下,持续约2分钟。值得记录。并且她明天的早餐可以做红糖荷包蛋,补气血,对雌性身体恢复有益。 X星文字: 她的后背。 脊线凹陷处有1颗细小的痣。 她碰到触手时,没有尖叫。 但她停顿了。 ——她应该能适应。 适应一个不完全属于人类的男友的存在,还有一个非人类的孩子。 祂不急。 ——加密。 密钥:蓁蓁。 31. 第31章 阮华蓁第二天上班,衬衫扣子一路扣到最上面那颗。 刘雯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从工位探过头来,压低声音:“阮工,你是不是……” “不是。” “我还没说是什么。” “不管是什么,都不是。” 刘雯眯着眼睛,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行行行,不是不是。你脖子上的痕迹是自己掐的,对吧?” 阮华蓁下意识地摸了摸领口,耳根开始发热。 她今天出门前对着镜子检查了足足五分钟,确认每一个可疑的红痕都被遮住了,才敢让陆珩送她上班。但刘雯的眼神还是让她觉得,什么都没遮住。 连实习生吴霞路过的时候都笑盈盈地小声问了一句:“阮工,今天心情很好呀?” 阮华蓁心想:难道自己满脸写着春风得意不成。 但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 不过很快她的笑容就被工作折腾没了。 王劲的项目着急交成果,要快速出图,但项目组新入职的员工GIS色调调得稀烂,出的图王劲看不下去。而所里熟练掌握GIS且审美在线的人只有阮华蓁,周所长便让她把手头的平城项目推后,先给王劲这边救个急。 刘雯凑过来:“周所这是逮着一只羊使劲薅啊。” 阮华蓁叹气:“我是一只秃了还在被薅的羊。” 考虑到答应了陆珩晚上回家吃饭,阮华蓁跟周所长说傍晚有事,想带电脑回家加班。周所长这次不但没不高兴,还乐呵呵地点头:“行行行,回家干,回家干方便。” 阮华蓁一愣。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不知道的是,春城项目的尾款刚打过来,周所长正和领导讨论奖金分配的事。 王劲作为前期负责人,本来以为尾款收不回来了,没想到阮华蓁接手后回款这么顺利,正跟周所长诉苦说自己是“前人种树后人乘凉”。 周所长作为王劲的心腹上司,正愁找不到借口扣阮华蓁的奖金,一听她要带电脑回家“不积极加班”,立刻在心里记了一笔。 阮华蓁完全不知道这些,还以为是领导大发善心,感恩戴德地抱着电脑回家了。 晚餐是她做的,番茄牛腩、清炒时蔬、一碗紫菜蛋花汤。陆珩全程陪在厨房,像一个被主人允许在旁边围观的猫,安静地看着她切菜、翻炒、调味,时不时递一下盐罐,或者在她转身的时候顺手接过她手里的锅铲帮她翻两下。 “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阮华蓁盛汤的时候问了一句。 “在想事情。”陆珩的声音温温柔柔的,但阮华蓁总觉得他的目光落在她后颈上的时候,温度比平时高了那么一点点。 “想什么?” “想……你怎么这么好看。” 阮华蓁手里的汤勺差点滑进锅里:“土味情话要不得……你出去等着。” “好。”陆珩微笑着乖乖出厨房,走了两步又回头,“汤不要盛太满,烫手。” 阮华蓁没回头,但她的耳朵尖又红了。 吃完饭后,陆珩主动洗碗。阮华蓁也没客气,把碗碟往水槽里一推,转身就抱着电脑进了卧室,开干。 图纸调色、排版、出图,她的头发用鲨鱼夹胡乱一夹,几缕碎发搭在脖颈上,随她敲键盘的动作轻轻晃动。 佐斯洗完最后一个盘子,顺手把碗碟在沥水架上摆成等距,然后擦了擦手,走到卧室门口。 便看到这么一副光景:阮华蓁的卧室门半开着,她侧对着门,正盯着屏幕认真工作,她偶尔皱眉,偶尔咬一下嘴唇,偶尔伸手把滑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佐斯站在门口,顿住了脚步。 祂的视线落在她后颈那截露出来的皮肤上——白、细,带着一点洗发水的香气。 祂想起了昨晚上那截脖颈在自己牙齿下微微绷紧的弧度,还有那种柔软又温热的触感。祂的牙关开始发痒,牙齿不自觉地变尖、变长,舌尖舔过齿尖的时候,祂感觉到一种熟悉的、从精核底部涌上来的饥饿感。 咬一口。 她昨晚说过疼的,但祂收住力道了。 现在好想再咬一口。 祂攥紧了手,指节泛白。牙尖缩回去,又冒出来,像在反复拉扯一根绷紧的弦。 “你站在门口干什么?”阮华蓁扫到他的身影,随口问。 佐斯沉默了一秒,然后祂的声音平稳地传过来:“你要不要吃水果?我刚切了哈密瓜。” 阮华蓁正卡在一个图层调色上,脑子没空多想:“……好,谢谢。” 佐斯深吸了口气,转身回了厨房,祂从冰箱里取出哈密瓜,每一刀都精准到毫米,瓜块大小一致,整齐码在盘子里。 祂端着盘子走回卧室门口,这次没有停留,直接走进去,把碟子放在她手边。阮华蓁随手戳了一块放进嘴里,含糊地道了声谢,眼睛还黏在屏幕上。 佐斯站在她身后,低头看她。 她没注意到祂的目光,更没注意到祂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 她的后颈就在祂眼下,细碎的短发落下来,像一排小小的逗号。 祂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曲了一下,指甲缝里有什么东西正往外钻,被祂硬生生压了回去。 “你先忙。”祂说,声音暗沉。 不待阮华蓁回应,祂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卧室,关上门。 佐斯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像一具突然断了线的提线木偶。 祂的胸腔在剧烈起伏,每一口呼吸都带着X星语言特有的嗡鸣。 祂的瞳孔在彩色裂隙和人眼之间反复切换,像两个频道在不断跳台。 然后,无数银蓝色的触手从祂的皮肤下钻了出来。 它们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争先恐后地朝门缝涌去,沿着走廊的地板、墙壁、天花板,无声无息地爬向隔壁房间。 祂听见了她的心跳、她的呼吸、她敲键盘的节奏、她嘀咕“这图层怎么又偏色了”的自言自语。 祂闻到她的发香、皮肤的温度、血管里流动的血甜。 触手在走廊里扭动,像一群兴奋的蛇,最前面的几根已经碰到了她卧室门的边缘—— 祂猛地咬住自己的手背。 牙齿刺入皮肤,痛感在人类神经里炸开,像一盆冰水浇在燃烧的柴堆上。 祂用X星的语言说了个词,声音怪异的像某种古老的封印咒语。 空气中弥漫开一片极寒的冰晶,以祂的身体为中心向四周辐射。 冰霜沿着触手迅速蔓延,那些正朝着门缝涌去的银蓝色丝线在半空中冻住、凝固、然后碎成粉末。 祂的额头抵在膝盖上,肩膀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回来。 ”祂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幸好昨夜后,祂的精核裂纹减少,控火和凝冰的能力稳定了些,祂心想。 所有触手缩回体内,房间里的温度骤降了至少十度。 凌晨一点多,阮华蓁终于把最后一张图调完。她扭了扭僵直的脖子,把文件打包发给了王劲,抄送周所长,然后关电脑起身。 一打开卧室门,她打了个哆嗦。 走廊和客厅冷得像冰窖,她缩了缩脖子,哈出一口白气:“……倒春寒这么猛的吗?” 可是那冷气好像是从陆珩的房间里冒出来的,在他房门下边甚至能看到凝结的寒霜和烟雾。 她满头疑问地靠近,想确认下,那寒霜和烟雾又没了。难道是看错了?阮华蓁心想。陆珩门缝下没有光,应该是已经睡熟,而刚才估计是眼花。她放轻了手脚去客卫洗漱。 同一时间,周所长又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他被一只巨大的、长满了银蓝色触手的怪物缠住,从床上拽起来,直接扔进了一望无际的冰原。 他还没来得及喊救命,一阵猛烈的寒风把他冻成了一根人形冰棍,然后他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四分五裂,手臂、腿、脑袋骨碌碌滚了一地。 然后一群企鹅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它们把他被冻碎的身体部件一个一个捡起来,排成一排,用喙点了点,像在清点货物。 周所长躺在地上,只剩下一个脑袋能动的他,嚎啕大哭:“那是我的腿!你们还给我!” 领头的企鹅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所有的企鹅都开始歪头看他,眼神木讷而赤红,发出清晰整齐的怪异吼声: “周扒皮!” “996!” “不让员工休息!” “只让马儿跑,不让马儿吃草!” “压榨!剥削!万恶的资本家!” “逼着员工加班的恶人!” 所有的企鹅喊得整整齐齐,像一支训练有素的诡异合唱团。 周所长被那阵势吓坏了,他看到自己的腿被两只企鹅叼着往远处走,哭着喊:“我改!我改行不行!” “你改什么改!” “你说你改你改,你哪次真改了!” “让员工加班到凌晨!丧尽天良!” “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把我的腿还给我吧。” 周所长惊叫着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满身冷汗,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睡衣湿了一大片。 他坐在黑暗里大口喘气,缓了足足两分钟才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三十四分。 然后他看到了阮华蓁十分钟前发的消息:“周所,王工项目的图纸已发您邮箱。”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疑了整整七秒,然后艰难地回了一句:“辛苦了。早点休息。”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床上,倒回去,盯着天花板。 窗外安静如常,没有企鹅。卧室里没有银蓝色的触手,没有南极冰风,没有排着队骂他的企鹅合唱团。 但他躺在床上迟迟睡不着,在心里反复琢磨一个问题: 他以前压榨阮华蓁干活的时候也没做过这种噩梦…… 怎么最近这邪门的事一件接一件? 难道是他最近冲撞了哪路神仙? 他翻了个身,决定周末去附近的寺庙拜一拜。 32. 第32章 三天后,奖金发下来,阮华蓁对着手机银行里的数字沉默了整整十秒。 刘雯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露出一个“我懂你”的表情:“周所可能觉得咱们这项目是边角料,不配拥有完整的奖金。” 阮华蓁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了一下眼。 她不想说气话,但那个数字连她加班费都不够。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大环境不好,能发就不错了,工作嘛,不是为了快乐,是为了活着。 “走,中午吃麻辣烫,我请客。” “阮工你就是我亲姐!”刘雯嘻嘻笑着拉着吴霞一起跟着阮华蓁下了楼。 中午麻辣烫店里,热气腾腾的白雾中,阮华蓁的脸显得格外柔和。 刘雯吸溜着一口粉丝,含糊不清地说:“阮工,春城项目你帮我把奖金多争取了一千块,这顿还是我请——” “我已经扫码了。”阮华蓁晃了晃手机。 刘雯张了张嘴,最后拍了一下桌子:“行,那周末我们去郊游吧,到时候我请吃大餐!你们想去哪?” “你定。”阮华蓁把碗里的午餐肉夹给刘雯。 一直安静吃菜的吴霞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阮工,我有个提议,我师兄是地质大学的,他们最近在做矿山矿物调查。平谷那边有个废弃矿山,水晶特别多,随便捡。要不咱们周末去捡水晶?” 刘雯第一个举手:“我去!我还没捡过水晶!” 阮华蓁想了想,周末也没安排,去看看也无妨:“行,那就去捡水晶。” 三个人聊得热火朝天,阮华蓁没注意到吴霞低头吃东西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和她平时腼腆的样子不太一样,带着一种精明和算计。 晚上回到家,阮华蓁一边换鞋一边跟陆珩说了周末的安排。 “周末我跟同事去平谷捡水晶,就不在家吃饭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然后陆珩的声音慢悠悠飘来:“捡水晶?跟谁?” “刘雯,还有实习生吴霞和她的师兄。” 陆珩放下手里的平板,抬头看她:“男的?” “她师兄了解水晶分布。” “就一天,傍晚就回来。”阮华蓁又把吴霞师兄的情况补充说明了下。 “我不能去?” “你去干什么?你又不认识她们。” “我可以假装是司机。” “你那辆迈巴赫停在矿山脚下,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我有问题?” 陆珩沉默了一下,他低下头,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你去吧。我一个人在家。” 阮华蓁觉得自己像是把他遗弃了似的,但是她又想出去散散心,后续平城的项目开展还要和刘雯、吴霞通力合作,三人一起出游,也算是增加凝聚力:“我就去一天,早上过去,下午就回来了。” 陆珩抬起头看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那好吧。” 晚上阮华蓁睡着后,佐斯站在阳台上,手里转着一颗身体析出来的珍珠。 祂在想那个祂暗中观察过的,叫吴霞的实习生。她的体温、气味、肌肉微表情,都比正常人类平滑了太多。像一具被精心调试过的躯体,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恰到好处,反而显得不正常。 而她的“师兄”——地质大学,矿山,水晶。祂在X星的记忆库里搜了一圈,类似的地球地貌在过去前年间确实被能量裂隙影响过几次,有些地方残留着千年前的痕迹。 如果吴霞真的是那个x星的中阶雌性假扮的,她选的地方一定不是巧合。 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正微微发着银蓝色的光。 祂把那股光压了下去。 周末早上,阮华蓁换了一身轻便的冲锋衣,背了一个小包,跟刘雯和吴霞在地铁站碰头。 吴霞的师兄开了一辆墨绿色的越野车,个子不高,戴一副圆框眼镜,笑起来很温和,自称姓林,叫林远。 一路上大家聊得很轻松。 林远对矿山的地质构造讲得头头是道,刘雯在后面问东问西,气氛愉快得很。阮华蓁坐在副驾,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山间小道,心里有一种久违的舒展。 到了矿山,上午的阳光正照在山壁上。废弃的矿坑像一只半睁的眼睛,岩壁上裸露出大片的石英脉,在日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 “水晶就在那些石英脉里面,”林远指了指岩壁,“用锤子敲开就行。运气好能找到带紫色的。” “带紫色的?那就是紫水晶?”刘雯已经掏出了锤子。 “对,但量少,看运气。” 四个人说完开始分头找。刘雯很快就在一处岩壁上敲出了几块透明的白水晶,高兴得喊了一声。阮华蓁也找到了几块,但不是特别漂亮。 吴霞慢慢走到她身边,声音温温柔柔的:“阮工,我听说里面有个老矿洞,里面的水晶品相特别好,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会不会太深了?” “不会,我师兄说就几十米。咱们走慢点,不打紧。” 阮华蓁看了看里面黑黢黢的洞口,又看了看吴霞那张期待的脸,想起她平时温柔小意的样子,觉得把她一个人放进去也不放心:“行,一起。”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洞。光线迅速暗下来,手电筒的光在岩壁上晃出跳动的影子。 洞壁的颜色有点奇怪,带着一种暗暗的、像氧化金属一样的蓝绿色光泽,在灯光下泛着不正常的虹彩。阮华蓁看到一个形状像蜥蜴的东西从石缝里窜过去,尾巴末端泛着银光,跑得飞快。 “吴霞,你看到刚才那个了吗?” “什么东西?” “像蜥蜴……但尾巴发光。” “可能是洞穴里的盲蜥蜴吧。”吴霞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轻飘飘的。 阮华蓁没多想,继续跟。但越往里走,她左眼跳得越厉害。 起初只是轻微地抽动,像眼皮疲劳,但渐渐变成一种有节奏的搏动,和她心跳同步,每一下都敲在同一个位置。 然后,那颗红痣的位置开始发烫。 “吴霞,要不咱们回去吧?这里面太深了。” 没有回应。 吴霞依然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像完全没听到她的话。 阮华蓁又喊了 一声:“吴霞?” 还是没回应,她加快了脚步想追上去,却发现吴霞的背影看起来比平时高了一些,肩宽了一些。她摇了摇头,觉得自己肯定是光线不好看岔了。 这小丫头平时瘦瘦小小的,怎么可能突然变高? 又走了几十米,拐过一个弯,洞壁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高约七八米的天然石室。 石室中央有一块半透明的晶簇,在灯光照射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吴霞忽然停下来,侧过身:“阮工,我看到那边有一块特别漂亮的紫水晶,但是我脚扭了一下,你能不能帮我挖一下?” 阮华蓁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确实有一小片泛紫的区域嵌在岩壁里。 她走过去,掏出小锤子敲了几下。岩壁纹丝不动,根本没有水晶的痕迹。 “吴霞,这好像只是普通的紫色岩——” 她转过头,手里的锤子差点掉在地上。 吴霞站在离她五六米远的地方,身体还是人类的身体,但眼神已经彻底变了。那双平时温温软软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着一种幽冷的光,像是两盏被点燃的灯。 她的嘴角还挂着平时那种乖巧的笑,但那笑容此刻看起来像是被画上去的。 “吴霞?” “没事,你看错了。”吴霞的声音还是温柔小意的,“可能是我刚才看花眼了,咱们走吧。” 阮华蓁松了口气,转身往洞口走。 脚下忽然踢到了什么东西——一团发着暗光的、拳头大小的光球,悬浮在脚踝的高度,像一团被困住的萤火虫。 “什么东西……” 她话音刚落,那团光球开始膨胀。 它从拳头大小迅速胀大到脸盆大小,再胀大到像一面半透明的幕布,充满了整个石室。 光芒从暗色变成刺目的白,又从白色分裂成无数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色彩——有些颜色她甚至怀疑自己从未见过。 然后她看到了时空碎片撞击地球的情形。无数燃烧的碎片从天而降,像一场彩色的流星雨砸向大地。树木燃烧,山体崩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低沉的、像整个星球在哀鸣的震动。阮华蓁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画面从她身体两侧穿过去,像在看一部3D电影。她的左眼烫得像被烙铁按了一下,痛得她猛地闭上眼,眼泪刷地流下来。 她伸手想去抓吴霞:“吴霞!快走!” 她的手碰到了吴霞的手臂,然后她感觉到了不对劲,那手臂的触感不是人类的皮肤,是凉的、鳞片状的、像某种爬行动物的表皮。 她猛地转头。 吴霞还在那里,但已经不是吴霞了。 她的半边脸还保持着人类少女的模样,另外半边脸从颧骨往下裂开,露出底下一层暗色的、裹着细密鳞片的皮肤。 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瞳孔拉长成了竖着的裂隙,像蛇和蜥蜴的奇怪混合体,感觉不是应该存在于人类世界的东西。 阮华蓁尖叫着甩开她的手,后背撞在岩壁上。 “阮工?”那个声音还是吴霞的声音,温温柔柔的,“你怎么了?你看到什么了?” “你别过来!” 33. 第33章 “我怎么了吗?” 吴霞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正在变形,指甲变长变黑,手指关节反向弯曲了一下,又弹回原位。 她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露出一口尖利的、不像人类的牙齿:“啊……原来是这样。” 她忽地笑了,银铃的笑声在山洞里回荡着撞击,带着金属摩擦的难以忍受的频率。 阮华蓁听见自己手腕上的镯子在剧烈震颤,发出一种极低极低的嗡鸣,那嗡鸣似乎能直接穿透骨骼的振动,震得她整个左半边脑袋都在发麻。 吴霞的脸在听到嗡鸣的一瞬间从温柔变成了獠牙狰狞的银灰色鳞片虫脸,她的眼睛变成了一个紫色、一个彩色的可怖的裂隙,她嘶鸣着朝着阮华蓁扑过来。 一道银蓝色的光从侧面撞过来,像一把疾驰而来的飞剑。 吴霞被那道光击中,整个人向后飞出五六米,重重砸在岩壁上,鳞片碎裂的声音在石室里格外清晰。 阮华蓁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腰间已经多了一只手。 她被带进一个温凉的怀抱里,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是雨后青草的味道。 “陆珩?” “别说话。”他的声音很轻,但有一种她不熟悉的、压抑的紧绷感,他把她的头按进自己胸口。 但阮华蓁从他胳膊的缝隙里瞥见了一个可怕的掠影——陆珩的脸还是陆珩的脸,但他的双眼在刚才的一瞬间裂开了,无数色彩在旋转,像一面打碎的万花筒。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心跳差点停止,不知道应该是快速推开抱着自己的“人”,还是怀疑自己的眼睛。 过了几秒,或者更久,她被半抱着往外走,耳边是风声、碎石滚动声、还有陆珩平稳的呼吸声。 她再次鼓足勇气抬头看的时候,感觉到洞口的光线落到脸上,他们已经出了矿洞。 陆珩站在她面前,表情平静,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他侧着头,微笑着看着她。 “怎么,没想到我找来吧?” “刚才你……你的眼睛成了彩色的万花筒……” “手电筒的光线太强了,你被晃了眼吧。”陆珩温柔地注视着她,“网上说了,矿洞里空气不流通,不要待太久,缺氧会导致幻觉。” “不是幻觉!我看到了——” “你看到了吴霞变成了怪物,对吧?” 阮华蓁愣住:“你……你也看到了?” “我看到吴霞的头发上有根树枝,你大概把树枝看成了别的东西。” “不可能!她还……” “还什么?” 阮华蓁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描述。 她刚才看到的东西太多了,吴霞的牙齿、鳞片、那双竖起来的异色瞳孔,但这些画面在阳光下变得越来越模糊,像被水泡过的水彩画,边缘开始洇开。只剩下左眼的灼痛还在,像一个顽固的证据。 “……我的左眼有点疼。”阮华蓁抬手想抚摸眼皮,手腕上的镯子蹭过脸颊的皮肤,疼痛瞬间消失,她垂眼看向手镯,对了,还有手镯的嗡鸣。 但是很快,这些记忆也模糊如清风吹皱的湖面,瞬间记忆的波纹就消失了。 “可能是被灰迷了。”陆珩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眼角,指尖凉凉的,“现在好点了吗?” 阮华蓁眨了眨眼,手指本能地微颤,她压下心底奇怪的疑惑,干涩着嗓子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在家里看到新闻,说平谷这边可能有小型地震。我不放心,就过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哪个山洞?” “刘雯发了朋友圈,带了定位。” 阮华蓁打开微信朋友圈,确实看到了刘雯在群里发了位置,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只镯子,此刻它安静地贴着皮肤。 山洞里刚才发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清晨的梦,很快就记忆模糊。 山洞外面,刘雯正和林远、吴霞蹲在路边研究一块捡到的矿石。看到阮华蓁和陆珩从洞里走出来,刘雯愣了一下,然后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八卦:“陆总?!您怎么在这儿?” 陆珩笑了笑:“我来这边徒步。” “徒步徒步,然后‘偶遇’了我们阮工?”刘雯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信你个鬼”。 陆珩没有否认,只是转头看了阮华蓁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既然遇到了,那就一起吃个饭吧,我请客。” “真的?!”刘雯立刻把刚才的八卦眼神收了回去,“陆总大气!” “吴霞你怎么出洞这么快?”阮华蓁盯着腼腆微笑的吴霞,她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温柔、文静、瘦瘦小小的,像一株被风吹过的含羞草,但是她总觉得自己似乎看过她不一样的模样。 “我身体不舒服,就先跑出来了,出来前我还碰到了陆总,他说他进去接你。”阮华蓁转头看向陆珩,陆珩微笑着点了 点头。 阮华蓁定定地看着吴霞和陆珩的表情,觉得大脑空白了几秒钟。 “……阮工?你没事吧?”吴霞站起来朝她走过来,“你脸色不太好。” 阮华蓁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吴霞停住了,歪了歪头,露出一个略带困惑的表情:“怎么了?” “……没事。”阮华蓁说,“刚才在洞里有点缺氧。” “那就好。”吴霞又笑了,伸出手,递给她一块小小的紫水晶,“我刚才在外面捡到的,给你。你刚才在里面没找到,这个算我补给你的。” 那块淡紫色、通透漂亮的水晶,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伸出手接了过来,指尖碰到水晶的时候,左眼的红痣又轻轻跳了一下。 “谢谢。”她微微皱眉。 “不客气。” 饭局定在平谷一家农家乐。 陆珩点了满满一大桌菜,烤鱼、炖鸡、山野菜、炒土鸡蛋,林远和刘雯吃得热火朝天,话题从水晶一路聊到最近的综艺。吴霞则像往常一样,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夹菜的动作很小很慢。 但阮华蓁注意到她的手有时候会微微发抖,而且她的脸色略显苍白。她还注意到陆珩在席间给吴霞倒了三次水,每一次都很自然,像是顺手而为。 但只有吴霞每接一次水杯,脸色就更显苍白一分。 饭局快结束的时候,吴霞低声对林远说了一句:“师兄,我有点不舒服,咱们先走吧。” 林远站起来和吴霞一起告辞,顺带着问刘雯要不要一起先回,刘雯嬉笑想说自己就不做电灯泡了,结果陆珩突然笑着说:“刘小姐坐我的车回去吧,正好和蓁蓁路上聊聊天。” 阮华蓁想着刘雯和吴霞她们不顺路,和自己倒算是一个方向,就也忙让刘雯跟自己和陆珩一个车走。 刘雯便笑着应了。 待吴霞和林远走后,阮华蓁和陆珩、刘雯又坐着喝茶、聊天、欣赏了一番山色美景。期间,阮华蓁看了眼陆珩,正在低头喝茶的他,侧脸在灯光下干净得像一幅画。 就是皮肤比以前的他更白了,羊脂白玉一样,细腻到没什么毛孔,比她的皮肤还好,哪里像是个直男。 平时没见陆珩护肤啊? 阮华蓁胡乱地想着,把紫水晶攥在手心里,感受着它微凉的温度。然后思绪又飘到了矿洞里,可是那段记忆像一场被揉乱的梦。 但她隐约觉得,自己遗失了重要的情景。 34. 第34章 回去的路上,阮华蓁就开始头疼。 不知道是因为在矿洞里受了惊吓,还是被山风灌了脖子,她大脑里的神经就突突地跳,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敲代码。 晚饭时她强撑着吃了几口菜就瘫在沙发上,连话都不想说。 陆珩端了一杯热水过来,蹲在她面前,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没发烧。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房间里有布洛芬。” 陆珩去她房间拿了药,把药和水递到她手边。 阮华蓁吞了药,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就回了卧室,想着躺着会好受些。 那粒药在身体里绕了很远的路才找到疼痛点,像一只迷路的小蚂蚁,最后终于到达目的地已经是半夜。她的头疼终于停止,迷迷糊糊睡去。 同一时刻,城郊一栋高档别墅里,莉娅比她倒霉的多,疼的狠,且一直在疼。 她已经维持不住完整的人形了。 她的左半边脸还是吴霞温柔文静的模样,右半边从颧骨往下裂开,露出底下一层暗色的、裹着细密鳞片的皮肤。 几根透明的、泛着银蓝纹路的能量线在她脸上乱窜,像几条被困在玻璃瓶里的小蛇,拼命想找到出口。 林远拿着一个黑色的仪器,满头大汗地追着那些能量线捕捉,但每次他快要抓住的时候,那线条就狡猾地缩回她体内,速度比他快了几倍。 “别动!”林远喊了一声。 “我没动!”莉娅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气又疼,“是它们在动!” “我知道……我知道……”林远的仪器又一次落空,他急得额头冒汗,“这东西我从来没见过——” 莉娅终于忍不住惨叫了一声,身体蜷缩成一团,鳞片相互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林远看着她痛苦的模样,咬了咬牙,一把扔掉治疗仪,深吸一口气,凝聚起了所有的能量。 他的眼睛从黑色变成了墨色的裂隙,裂隙从瞳孔中央向四周扩散,像墨水滴进水盆里,覆盖了整个眼球。 然后那裂隙开始扩大,像一层黑色液体从眼眶里溢出来,缓缓包裹住莉娅的身体。 “我试试把它们融化掉。”他的声音低哑而吃力。 作为X星的中介医师,他有很强的治愈力量。但是来了地球后,因为受伤和能量的逸散,他能力大打折扣。 但是,莉娅是他暗恋很久的雌性,他实在不忍心。 黑色的能量裹住莉娅,像一层正在融化的墨色薄膜。 那些银蓝色的能量线在接触到黑膜的瞬间剧烈扭动了一下,然后更加疯狂地在莉娅体内乱窜起来,像被激怒的蛇群。 几秒后,林远猛地喷出一口胶状的黑血,身体向后摔倒,砸在茶几上,把果盘震落了一地。 他的体型开始不受控地变化,身体拉长、变窄,四肢缩回身体两侧,皮肤从温暖的浅色变成一种暗沉的、甲壳般的深棕色。 他在光滑的地板上翻了个身,露出的是一张扁平的脸,六只复眼在头顶一字排开,口器上下翕动,发出一种细碎的、像砂纸摩擦玻璃的声音。 他变回了X星中阶生物的原形——一只大约半人长的、甲壳覆盖、六条腿的虫子。 莉娅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复眼扫到他蜷曲的后腿,再从后腿扫到他腹部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脸别了过去,像一个不愿意看到丑陋画面的人。 林远复眼中的光黯淡了一瞬。 他的口器微微颤动,发出低哑微弱的声音:“……要不……我们找领导者求救?” “闭嘴。”莉娅的声音冷冷的,“那些能量线是那个人植入的,祂随时能感应到我们的行动,甚至能监视到我们的对话。不能暴露我们的领导者。” 林远缩了缩身体,没再说话。 莉娅闭上眼,忍着体内那几根银蓝线依然在游走的剧痛,沉默了很久,然后睁开眼:“去召集高等眷族,那些体内有精核的。” 林远抬起复眼看着她:“那些……混血的?” “我们没得选。” “可是那些精核就是他们的心脏……” “他们不来,我的心脏也保不住。”莉娅的声音冰冷,“去。” 林远沉默了片刻,然后挣扎着爬起来,极力变回人形,扶着墙走了出去。 不到半小时,陆续有人走进这栋别墅。 第一个来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戴着金丝眼镜,穿着熨帖的衬衫,某高校退休教授。 第二个是穿着时尚的年轻女人,画着精致的妆容,某当红小花。 后面又来了几个,有背着书包的大学生、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西装革履的金融男、戴着棒球帽的高中生、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 一共来了八个人。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职业各异。 他们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不同,但每个人瞳孔深处都有一道极细的裂隙。 “她的精核受了重伤,”林远站在门口,声音低低的,“需要你们的精核来修复。” 人群中有人开始往后退,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莉娅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她的脸还是吴霞的脸,但嘴角咧得比正常人大了太多,露出来的牙齿尖得像一排被磨过的针。 “别跑嘛,”她的声音温柔得让人发毛,“就来一下,很快的。” 她伸出了手。 第一倒下的是那个老教授,胸腔里那颗像心脏一样的精核被抽出体外,金光一闪,消失在她掌心,然后他的人像融化在空气里一样消解了,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接着是女明星,然后是那个大学生,然后是工人、老太太、金融男、高中生、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 每一个人都在不到三秒的时间里消失,像被一支看不见的橡皮擦从世界上抹掉了。 客厅最后只剩下莉娅和林远。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些银蓝色的能量线还在游走,但速度明显慢了许多,像被什么力量削弱了。 她用指尖捏住其中最粗的一根,轻轻一拉,那根线像被扯断的蛛丝一样从她皮肤下抽出来,带着细碎的断裂声。 她一根一根地揪出来、碾碎,银蓝色的碎屑从她指缝间飘落,像一场微小的光雪。 她从吴霞素净的样子变回了自己喜欢的妖艳貌美模样,长发披散,眼角微挑,唇色鲜红。 她对着玻璃窗看了一眼倒影,满意地弯了弯嘴角。 林远站在她身后,双手微微发抖。 “你、你好了吗?” “好得很。”莉娅转过身,异色的裂隙双眸旋转如疾驰的车轮。 佐斯上将军,真的是你啊!你好狠的心。 不过,你知道是我了吗? 她走到窗边,望着远处京城的万家灯火,眼睛微微眯起来。 云锦城的顶楼,佐斯站在窗前,嘴角泛起冷笑。 祂的指尖刚刚捕捉到最后一缕能量线消失的信号。 祂知道那个中阶雌性用了什么方式摆脱祂的追踪。 祂也感受到了那八个精核的气息,不是完整的X星贵族精核,而是带着人类血脉的、粗糙的、不完整的精核。 那是X星生物和人类的后代。 没想到千年后,中阶的X星生物,竟然找到了 人类和X星繁衍的方式。 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祂还没来得及深想,隔壁房间传来一声含混的、带着惊慌的呓语:“……别追我……我不是……” 佐斯蹙眉,瞬间便出现在阮华蓁的床边。 娇弱的雌性人类躺在床上,眉头紧皱,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左手攥着被角,右手在空中胡乱挥了一下,像是在赶什么东西。 祂伸手握住了那只手。 她的手指冰凉,但攥住祂的力道很大,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截浮木。 她的眉头慢慢松开了,呼吸也逐渐平稳下来,但仍然没有醒。 祂在床边坐下来,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的额头上,极低地哼了一首曲子,旋律古老而平缓,像风穿过岩缝的声音。 阮华蓁的眼皮轻轻动了一下,睁开了眼。 昏黄的床头灯里,她看到了陆珩关切的眼睛,和微微低下来的俊脸。 “……陆珩?” “嗯。” “你怎么在这?” “你做了噩梦。”祂的声音很低,像是温柔的风,“梦到矿洞了?” “……嗯。梦到吴霞变成怪物了。” “那是梦。”祂说,“别怕,我在这。” 阮华蓁看着他,忽然觉得白天看到的那些画面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你躺一会儿吧。”她往旁边挪了挪,空出半边床,“等我睡着了你再走。” 佐斯看着她让出来的那半边枕头,沉默了一瞬,弯了弯嘴角,侧身躺了下来。 “睡吧。” 祂的手搭在了她的腰上,将人带进了自己的怀里。 阮华蓁顺从地把脸埋在祂胸口,闻着祂身上雨后青草的气息,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一点一点松开,渐渐进入了睡眠。 但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角,攥得很紧。 佐斯一手支着头,垂眸看她漂亮的眉眼,微微干裂的唇,闻着她身上好闻到让祂想深深地吸食的香气,精核开始颤动。 几根透明的、泛着银蓝色纹路的触手正无声地从祂的肩胛骨下方探出来。 它们沿着床单滑行,像被风吹动的细流,温柔地绕过她的肩膀、手腕、脚踝,极轻极慢地拢住她,如一层半透明的茧,把她整个人裹在一个看不见的拥抱里。 矿山那一战,消耗了祂许多能量,已经无法完全压制住这些躁动的触手。尤其是靠她这么近。 就稍微放纵一下吧。 祂心念一动,一根触手的末端就搭在她后颈上,微微颤了一下,继而无数的触手蜂拥着开始亲吻她的身体。 几分钟后,祂餍足地呼了口气。 无数的触手才驯服地安静下来。 然后,祂的手附上了她的小腹。 祂的眉皱了起来。 没有受孕的征兆。 祂在她体内,没有感受到那个最期待的能量波动。 祂侧过头,目光再次落在她微张的嘴唇上,然后轻轻地落下一个吻。 明天一定要增加她怀孕的概率才行,祂想。 祂的触手微微收紧了一点点。阮华蓁在睡梦里嘟囔了一声,往祂怀里拱了拱,像一只取暖的小动物。 祂低下头,下巴搁在她的头顶,闭上眼。 X星生物不需要睡眠,但是假装照顾女友忘记回房间,次日醒来,让女友娇羞、心疼,也是不错的主意。 屋外是京城安静的夜,屋里是佐斯与阮华蓁逐渐交叠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车声。 两只触手从祂的金色精核里不受控地溢出,一只缠在了她腕上,另一只轻轻地绕在了她的脚踝,像一个极力抱着宝贝的孩子。 35. 第35章 早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阮华蓁眼皮上画了一道金线。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脸埋进一个温热的的凹陷里。那个凹陷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一块被春日里的太阳晒过的的石头,温热,又带着青草的气息。 她忙睁开眼睛,就看到陆珩的脸近在咫尺。 他纤长的睫毛在晨光里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的线条从眉心一路流畅地延伸到鼻尖,嘴唇微微抿着,帅气的像是个睡美人。 阮华蓁看着那张脸,想到昨晚上自己做噩梦时他的安慰,心里忽然涌上来偷到了糖一样的感觉。 她的视线从他的睫毛滑到他的鼻梁,再从鼻梁滑到他微抿的嘴角,然后她鬼使神差地凑过去,在他的嘴唇上碰了一下。 “早。”佐斯睁开眼,声音刻意带着点初醒的慵懒。 阮华蓁猛地缩回来,从被子里弹起,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就往门口冲:“我、我去做早饭!” 她的脚步声咚咚咚地跑出去,又回来穿上拖鞋,继而门才合上。 佐斯以手支头,看着她被烫了尾巴的猫咪一样无措的样子,嘴唇微微勾起。漆黑的眼睛在晨光里先是一瞬间的彩色裂隙,然后慢慢收敛成人类的颜色。 祂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那个触感还留在上面,带着蝴蝶翅膀扫过一样的温度。 今天阳光很好。祂觉得这句话可能可以用作明早的开头。 早饭是阮华蓁做的,煎蛋、吐司、牛奶,她边吃边低头看手机,耳朵尖还是红红的,像两颗熟透的小番茄。 佐斯坐在对面,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记录着她比平时快了不少的心率。 “你看什么?”阮华蓁头也不敢抬。 “看阳光。” “……阳光在你背后。” “折射过来的光也一样好看。” 阮华蓁把吐司塞进嘴里,假装没听见,耳尖更红了,心率也更快了几分。 佐斯觉得人类的恋爱游戏,有点意思。正要开口问她今天要不要去看脱口秀,阮华蓁的手机忽然响了,是林薇薇的语音消息。 “蓁蓁蓁蓁蓁蓁!!!” “你今天有空吗!!!” “陪我去趟医院好不好!!!” “我、我有点怕……” 阮华蓁一听,表情立刻紧张起来,放下吐司问:“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 对面顿了两秒,然后林薇薇的语音消息才过来,声音压低了几分:“我……两个月没来例假了。” 阮华蓁愣了一下:“月经不调?你最近是不是又熬夜画画了?” 那头沉默了更长的几秒,然后林薇薇的新语音带了点忐忑:“蓁蓁,我怕……不是月经不调。” 阮华蓁终于反应过来:“你——你不会是——” “你陪我去医院吧。”林薇薇有点撒娇又有点害怕道,“我不敢一个人去。” “你在家等我,我马上到。” 阮华蓁回复完,转身就往玄关走。 佐斯跟在她身后,想起昨日那些人类体内的奇怪精核,又想起林薇薇的男友冯骧,皱眉,拿起挂在门边的一件外套递给阮华蓁:“我送你去。” “不用,我自己打车。” “林薇薇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近。” “……这是她私事”阮华蓁接过外套,犹豫道。 佐斯想人类的边界感真奇怪。 祂不再坚持,只是在她拉开门的时候,手指在袖口的褶皱里捻了一下。一根极细的、透明的银蓝色丝线从祂指尖探出来,无声地钻进了她外套口袋里。 “路上小心。”祂嘱咐道。 “嗯。” 阮华蓁离开后,佐斯站在玄关,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根丝线的另一端还连着祂的精核,祂闭上眼,能感知到她移动的速度、呼吸的频率、以及她外套口袋里的温度和湿度。 祂睁开眼,转身回了客厅。 窗外有两只麻雀落在阳台上,叽叽喳喳地吵着什么。祂看了它们一眼,它们立刻闭上了嘴,扑腾着飞走了。 那些低等的跟踪他的乌鸦没了,看来莉娅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而她背后的X星生物,不知道是不是冯骧。 阮华蓁下楼后在药店买了验孕棒,然后打车到了林薇薇住的小区。她刚走到单元楼下,一个人影从旁边的树荫里蹿了出来,吓了她一跳。 “阮华蓁!” 竟然是卢浩。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胡子没刮,眼眶发青,整个人比上次见到时瘦了一大圈。 他站在她面前,挡着单元门的入口。 “你帮我劝劝薇薇好不好?”他的声音沙哑,“我跟她分手这么久,她一直不见我。” 阮华蓁后退了半步:“她不想见你,你就别来了吧。” “你知道她为什么不见我吗?是因为你!”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阮华蓁的态度,卢浩的音量忽然高了半截,“你一直就看不上我!你觉得我配不上她!你跟她说了我多少坏话?” 阮华蓁皱起眉:“我没说过你坏话,我只是让她自己想清楚——” “你让她想清楚的结果就是她跟那个姓冯的在一起了!”卢浩的手攥成拳头,指节发白,“如果不是你在中间挑拨,她不会跟我分手!她不会跟那个人好!是你把冯骧介绍给她的吧?!” “我没介绍过——” “就是你!” 阮华蓁深吸一口气,不想跟他理论。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林薇薇发了一条消息:“你到哪了?” 她飞快地回了一句:“在楼下。” 然后她绕过卢浩想进单元门。 卢浩猛地伸手拦住她:“你跟她说了什么?你让我看一眼你们的聊天记录——” “不行。” “你给我看下!”卢浩往前推了她一把,力道不小,阮华蓁踉跄了一下,包里的东西哗啦啦散了一地。 验孕棒从包里滚出来,落在卢浩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先是愣住,然后他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狰狞:“她怀孕了?她怀了那个姓冯的孩子?” 他抬脚就朝地上的验孕棒踩过去。阮华蓁伸手去捡,眼看着他的鞋底就要踩到她的手,卢浩的膝盖猛地一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他疼得龇牙咧嘴,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单元门从里面开了,林薇薇站在门内,脸色铁青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卢浩。 “你怎么又来了?” 卢浩抬起头,想说话,但膝盖的剧痛让他只能发出倒吸冷气的声音。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膝盖却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使不 上力。 阮华蓁趁机把验孕棒捡起来塞回包里,站起身,拉住了林薇薇的手:“走。” “卢浩,我们分手了。”林薇薇站在门口,声音平静,“别再来找我了。” 这段拉扯了几年,分分合合的感情,她彻底走出来了。不想跟卢浩再有瓜葛。 “你、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就跟那个姓冯的联系了吧!”卢浩听了林薇薇的话,眼睛都红了,声音又急又凶,“你劈腿!你给我戴绿帽子!你就是个——” “贱人”两个字刚出口一半,他忽然感觉眼前一花,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钻进来一样,后半截话变成了一串含混的的“咕咕”声。 他捂着嗓子,脸涨得通红,突然失声。 阮华蓁回头看了他一眼,觉得他有点奇怪。 林薇薇却已经在打电话给物业:“麻烦你们过来一下,楼下一个男的闹事……对,就是那个姓卢的……把他请出去就行。” 然后她不等卢浩反应过来,就拉着阮华蓁上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阮华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只镯子正在微微发烫。 而卢浩还僵硬地站在门口位置处。 到了楼上,林薇薇拿着验孕棒进了卫生间。五分钟后,她走出来,脸色发白,手里捏着那根东西:“蓁蓁……两道杠。” 阮华蓁接过验孕棒看了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有些心疼闺蜜。 “你们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恋爱脑你知道的。”林薇薇吐舌,难得地有点无措地看着阮华蓁,“我还没做好当妈妈的准备……” “去医院先查清楚再说。”阮华蓁揽着她的肩膀安慰。 她们特意等了半个小时后才下楼,卢浩已经不见了身影,也许是被物业赶走了。 俩人打车到了医院,医院里人不少,阮华蓁陪着林薇薇挂号、排队、拍片子。在买水的时候,阮华蓁看到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一瘸一拐的,被一个高个子男人扶着。 “江辰?” 江辰转过头来,看到是阮华蓁,脸上立刻浮起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学姐!你也来医院?我打球崴了脚,我堂哥陪我来拍片子。” 他旁边站的高个子男人,刺啦啦的短发,五官端正但是眉眼有些凶,皮肤偏黑,看起来比江辰大几岁,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外套,手上一道刀疤,脖子上挂着一枚古旧的铜铃,比指甲盖大一圈,表面泛着暗沉的铜绿色。 “这是我堂哥,江城。”江辰介绍道,“哥,这是我学姐,阮华蓁。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合作项目上特照顾我。” 江城的目光落在阮华蓁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继而视线转到了她的手腕处,微顿后皱眉,声音冷邦邦地招呼道:“你好。谢谢你对江辰的照顾。” “应该的。”阮华蓁笑了笑,想着江辰这堂哥似乎不太喜欢自己,“我闺蜜还在等我,我就先过去了。” 江辰忙让路让她不用客气,江城的眉头皱得更狠了,似乎想说什么,又顿住了。 阮华蓁觉得这人莫名其妙,从他身边快步经过,手腕上的镯子忽然轻轻震了一下,发出一种极低的嗡鸣。 她脚步慢了半拍,觉得这情形好熟悉,脑子里似乎有根断了的弦接上了似的,然后她就听到林薇薇在前面喊她:“蓁蓁!出片子了!” 36. 第36章 阮华蓁摇了摇头,忙快步跑了过去。 林薇薇从诊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报告单,表情像又哭又笑。她把单子递给阮华蓁,声音有点飘:“医生说……确实是怀了。” 阮华蓁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弹了一下林薇薇的额头:“你打算怎么办?” “我……”林薇薇攥着报告单,声音低低的,“我挺喜欢他的……但奉子成婚,会不会太快了点?” “他对你好不好?” “特别好。”林薇薇说完这三个字,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阮华蓁看着她那副表情,又弹了一下她的额头:“那你还担心什么?” “也是!”林薇薇摸了摸平坦的小腹,真切地开心起来。 俩人走出诊室,又在走廊里碰见了江辰和江城。 江辰已经拍完片子,脚踝绑着护具,正坐在长椅上等结果。 江城站在他旁边,看到阮华蓁和林薇薇出来,他主动走了过来:“你们脸色都有点发白,是不是有什么不舒服?我学中医的,如果方便的话,我可以帮你们把把脉。” 阮华蓁确实觉得有些乏,但是她觉得估计是作业噩梦没睡好的缘故,有点犹豫。而林薇薇一听,则紧张了起来:“我前几天喝酒了……会不会对孩子不好?” 江城冷硬的轮廓柔和了几分:“不用自己吓自己,估计就是气虚,来,手伸出来我看看。” 林薇薇看了眼阮华蓁,见她点头,伸出了手腕。 江城的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眼睛微微眯起,安静了大约半分钟,然后他松开手:“胎象还算稳。不过你这几天是不是没休息好?有点气血不足。我给你开个安胎的方子,你自己去药房抓药就行。” “没事就好……”林薇薇松了口气。 江城又看向阮华蓁:“你呢?我也帮你看一下吧?” 阮华蓁还没来得及拒绝,江辰已经在旁边敲边鼓:“学姐你就让我哥看看吧!他真的很准的!上次给我妈把脉,说她是肝郁,我妈不信,去医院一查,还真是!” 阮华蓁看了一眼江城。 他脖子上那枚古旧的铜铃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她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了那天在山洞里看到的画面,那些彩色的裂隙,那些古怪的光影,那些被陆珩解释为“缺氧”的幻觉。 她的手伸了出去。 江城的手指搭上她手腕的时候,她感觉那只镯子轻轻震了一下。而江城的手指顿了一瞬,像触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他低头看着她的手腕,表情变得凝重了几分,阮华蓁心底升起一点忐忑,然后江城松开手,扯出一个生硬的笑:“你也是有点气血不足。不过我建议你……少去一些太深的山洞。” 阮华蓁心里猛地一跳。 “什么?”她问。 “看你的掌纹,最近去过阴气重的地方。”江城语气淡淡,“山里有时候磁场不太稳定,体质弱的人容易受影响。” “中医还会看掌纹吗?” “我外婆教的。老人家总会一点这些东西。”江城深深地看了阮华蓁一眼,“听着有点迷信,不过有时候也挺准的。” 阮华蓁看着他,那枚铜铃在他胸前微微晃了一下,轻轻撞在他的衣领上,发出一声极细的、像风铃一样的响。 而她的镯子,在那一瞬间安静了片刻后,跟着嗡鸣了一声。 “学姐,我哥就是这样的,你别介意。”江辰在旁边打圆场,“他学中医的嘛,难免会带点老一套的思维方式。” “没关系。”阮华蓁收回手,“谢谢你,江城。” “不客气。”江城微微点头,“如果以后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可以找我。” 他说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那只刚搭过阮华蓁脉搏的手上有细细的红肿,似乎被小虫子咬了。 阮华蓁和林薇薇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已经偏西了。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掏手机,指尖碰到了一根极细的、凉丝丝的东西。 她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 她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时刻,云锦城的顶楼,佐斯站在窗边,垂着眼,指尖正轻轻捻着一根看不见的丝线。 祂刚才通过那根丝线听到了医院的对话。也感受到了江城手指搭上她脉搏的那一刻,镯子的震动。 还有,那熟悉的、能让祂精核疼痛的铃声。 祂的目光落在远处京城的阳光里,瞳孔深处,有五彩的漩涡在缓慢旋转。 没想到千年后,还能遇见那些老道士的看家法宝。祂以为,这些法宝在那次大战之后,已经全毁了。 佐斯闭了一下眼,把那根丝线收了回来。然后祂拿起手机,上面收到了张跃的信息,是祂让对方查的冯骧的档案。 铁矿、萤石、稀土……佐斯看着上面的矿产分布,然后祂的目光在一个东西上停住。 “二十面石。”祂喃喃出口。 图中,镶嵌在陨石黑灰色围岩里的小东西,金属灰哑光质感,看着非常眼熟,像是x星的能量石。 祂似乎有点明白,为何人类和x星融合的后代,有精核了。 爽朗的天空突然浮动出阴云,风也刮了起来。 佐斯趁机和阮华蓁说去医院接她和林薇薇。 佐斯到的时候,阮华蓁正和林薇薇站在医院大门口的台阶上等他。 天色更不好看,云层压得很低,风里带着一种要下雨又迟迟没下的闷热。 黑色的SUV停在她们面前,车窗降下来,陆珩轮廓分明的脸英俊又温柔。他的视线先落在阮华蓁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林薇薇脸上,礼貌地点头打了个招呼:“上车吧,要下雨了。” 阮华蓁拉开后座的门让林薇薇先进去,然后自己也坐了进去。车里开着空调,温度比外面低了好几度,她忍不住缩了一下肩膀。 “冷?”陆珩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有点。” 他体贴地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一格,出风口的冷风变成了柔和的暖风。 林薇薇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神欣慰,用手肘撞了一下阮华蓁的手臂,压低声音:“贴心呀。” 阮华蓁假装没听见。 “你俩一会儿有事吗?”陆珩问。 “应该没有,”阮华蓁说,“怎么了?” “最近新开了一家粤菜,在顶层,能看到鸟巢。要不要去试试?” 阮华蓁转头问林薇薇:“你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林薇薇摸了摸自己饿瘪的小腹:“好呀。” 车子拐向鸟巢方向,林薇薇安静了几分钟,忍不住凑到阮华蓁耳边:“蓁蓁……你说我什么时候告诉他比较好?” “谁?冯骧?” “不然还能有谁。”林薇薇的表情有点拧巴,“今天检查结果刚出来,我都还没想好怎么说……直接说‘我怀孕了’好像太硬了。找家餐厅烛光晚餐?又好像太刻意了。” “你就找个合适的时机说呗。”阮华蓁说,“不用太隆重,也别太随便。毕竟你才是惊喜本喜。” “什么算合适的时机?” “比如他刚给你剥了一只虾的时候。” 林薇薇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你这是什么操作?” “感性时刻最好开口。” “有道理。”林薇薇点点头,又摸了摸肚子,“不过说实话……我突然有点紧张。” “你紧张什么?你刚才不是说他对你好吗?” “是啊……”林薇薇低声道,“就是因为他对我好,我才紧张。万一他还没准备好当爸爸呢?” 阮华蓁看着闺蜜那副样子,伸手握了一下她的手:“你这么好,他能娶到你,高兴还来不及,还需要准备?!” “哎呀!你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那不然我帮你开口?” “你闭嘴!” 两个人闹作一团,后座笑声响了一路。 陆珩没有插话,只是从后视镜里看着阮华蓁笑弯了眼睛的样子,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 但他的目光掠过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时,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 林薇薇的身上没有x星能量的波动,她肚子里的孩子,应该是人类。 三人到了那家粤菜馆,电梯至顶层,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清楚地看到鸟巢的轮廓在暮色里亮起灯来。餐厅的灯光是暖色调的,桌与桌之间隔得很开,私密性很好。 阮华蓁翻开菜单,特意点了蒸鱼、白灼菜心、虾饺、一盅炖汤,都是清淡的东西。 林薇薇在旁边感叹:“哎,以后我就不能想吃啥就吃啥了,喝酒、吃辣、熬夜画稿,统统得说拜拜。” 阮华蓁头也不抬:“你本来也不该熬夜画稿。” “我那不是灵感来了嘛。” “灵感来了但肝没了。” “你能不能别学我妈说话?” 阮华蓁抬头看了她一眼,林薇薇正靠在椅背上,忙伸手给自己嘴巴拉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阮华蓁正要再说她两句,林薇薇忽然撞了一下她的手臂,朝陆珩的方向努了努嘴:“别说我了,倒是你们俩,什么时候要孩子?我都怀上了,你也不能落后太多吧?以后咱们还能定个娃娃亲呢。” 阮华蓁正在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差点呛到。她的脸在一瞬间从脖子根红到了耳朵尖:“你、你说什么呢!” “我说娃娃亲啊,”林薇薇理直气壮,“咱们关系这么好,以后孩子要是能凑一对,多好。” 阮华蓁放下水杯,瞪了她一眼:“你先管好你自己吧。” 林薇薇嘿嘿笑了两声,转头看向陆珩:“陆总,你说是不是?” 陆珩低头翻菜单,听到这话抬起头来。他的目光在阮华蓁泛红的耳尖上停了一瞬,然后不紧不慢地说:“娃娃亲是个好提议。不过得先有娃娃才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阮华蓁感觉到他的目光像一根羽毛被风送过来,落在她脸颊上,耳朵更红了。 “你们俩别聊这个话题了!”阮华蓁一把抢过陆珩手里的菜单翻开,“点菜点菜!” 林薇薇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菜上齐,阮华蓁正在夹一块虾饺,忽然感觉到陆珩的目光越过她,落在了餐厅入口的方向。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正从门口走进来,身形修长,步伐从容,嘴角带着一种习惯性邪气的微笑。 竟然是冯骧。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穿着墨绿色长裙的女人,五十岁上下,气质温婉,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一串成色极好的翡翠珠子。她正在低声和冯骧说话,冯骧微微低头听着。 林薇薇顺着阮华蓁的视线也看到了他,刚夹起来的那只虾饺“啪”地掉回了盘子里。 “完了完了完了——”她的声音压得跟蚊子一样,“他怎么在这?!” 冯骧明显也已经看到了她们,正朝这边走过来。 “他旁边那个……是他妈妈?” 林薇薇的脸色从惊讶变成了慌乱,她好没做好准备见家长! 阮华蓁在桌子底下握了一下她的手:“别慌。” “能不慌吗?我还没告诉他怀孕的事就先见他妈了!” “这顺序确实倒过来了。” “你还有心思调侃我!” 冯骧已经走到桌边了,他先看向林薇薇,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的惊喜:“薇薇?你怎么在这?” “我、我跟朋友来吃饭。”林薇薇的声音有点飘。 冯骧的目光转向阮华蓁和陆珩,微微点头:“巧了。这家餐厅是我家的,我今天陪我妈来看看运营情况。” 他身后那个穿着墨绿长裙的女人走上前来,笑容温和得体。她的目光在林薇薇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对冯骧说:“这位是?” “林薇薇,我女朋友。”冯骧自然地伸手揽了一下林薇薇的肩膀,“妈,她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 林薇薇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冯妈妈笑了笑,朝林薇薇伸出手:“你好,常听阿骧提起你。” 她的语气不热络,似乎对林薇薇很是满意。

林薇薇忙站起来与她握手,收敛了平时的张牙舞爪,像是名门闺秀一样,小声道:“阿姨好。” 冯妈妈的视线顺势转向阮华蓁和陆珩,“这两位是?” “我朋友阮华蓁,还有她男朋友陆珩。”林薇薇终于找回了一点声音。 冯妈妈看向陆珩的时候,目光里多了一丝辨认的意味:“陆珩?陆有为的儿子?” 陆珩站起来,礼貌地微微颔首:“阿姨好。” “你妈妈我认识。”冯妈妈说,语气里有一点怀念的意味,“好几年前见过几次。你变化挺大,长大了,她上次还说你在公司做得不错。” “谢谢阿姨。” 冯妈妈又看了一眼阮华蓁,目光温和:“你们年轻人好好吃吧,我就不打扰了。冯骧,你在这陪她们坐坐。” 她拍了拍冯骧的肩膀,转身走了。 阮华蓁注意到陆珩在她转身的时候,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像在确认什么事。然后他收回视线,低头喝了一口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冯骧在林薇薇旁边坐了下来。他看了一眼林薇薇面前的杯子:“你点酒了?” “没有!”林薇薇飞快地否认。 “那你怎么脸这么红?” “我……我热。” 冯骧笑了一下,招手让服务员加了一副碗筷:“今天我就蹭一顿了。” 他抬手准备叫酒的时候,林薇薇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不喝酒!” 冯骧低头看了一眼她:“怎么了?” “……我、我这两天身体不太舒服,医生让我忌口,你也别喝。”林薇薇的声音越说越小。 冯骧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眼神里多了点狐疑,不过没准问,他笑了一下:“好,那就不喝。” 他收回手的时候,手指自然地搭在了林薇薇的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 林薇薇的耳朵尖也红了。 阮华蓁看着他们两个,觉得自己闺蜜这次应该是选对了人。 她心里略安,低头喝了一口汤,余光瞥见陆珩的目光落在冯骧身上,表情随意,但是他的手指却在腿上无声无息地画了一个极小的圈。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难以确认的东西。 “冯总最近忙什么呢?”陆珩闲聊道。 “主要是稀土之类的科研开发项目……”冯骧答道,“都是些老生意了。” “稀土是挺有意思的。”陆珩夹了一块蒸鱼,“我最近看了一篇NASA的文章,说有些稀土元素的分布形态,跟陨石撞击的痕迹高度吻合。你说,会不会真的存在外星生命?” 冯骧筷子没有停顿:“NASA每年都会发几篇这种文章,流量密码吧。” “也是。”陆珩笑了一下,“不过如果真有外星生命,你觉得他们跟人类会有接触吗?” “接触了可能也不会公开。”冯骧给林薇薇夹了一块菜,“毕竟人类的接受度有限。” “那如果要接触,生殖隔离会是一个大问题,”陆珩的声音依然不紧不慢,“跨物种的繁衍,在地球上几乎没有成功的案例。除非,有一方已经发生了异变。” 冯骧的筷子停了一下,他转了转手上的戒指,低头喝了一口汤,笑道:“陆总对生物学也有研究?” “随便看看。” 阮华蓁听着他们的对话,总觉得有一层她没听懂的东西在底下流动。 陆珩舀了一碗汤推到阮华蓁手边,又自然地把话题带开了:“对了,冯总听说过‘二十面石’吗?也是一种陨石矿物,据说是45亿年前小行星撞击地球高压生成,拥有地球普通矿物不可能存在的五重旋转对称,像外星矿石。” 冯骧正在低头喝汤,那个问题落进空气中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顿了一瞬,如果不是陆珩一直在观察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他放下汤碗的时候,手指上的戒指与碗勺碰出一声轻响,比正常的动静重了一点。 “没听说过。”他抬头笑了一下,凌厉的五官有些痞气,“是什么样的?” “嵌在陨石灰黑岩石里,细碎如尘埃的暗黑色金属微粒,外表平平无奇。”陆珩语气平淡,“我也是在一篇报道上看到的,说是在某个陨石坑里发现的。” “那挺有意思的。” 冯骧的表情依然漫不经心。 但是他的微笑、他的坐姿、他给林薇薇夹菜的动作突然都精确得像经过校准。 阮华蓁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林薇薇身上,嘴角还是弯着的,但那个笑容下面有什么东西瞬间变幻了一下。 而她不知道的是,佐斯看到的更多。 在祂说出“二十面石”那几个字的瞬间,冯骧的瞳孔深处掠过了一丝极细的裂痕,像一面被用力压了一下的镜子,表面出现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纹路。 那纹路是黑色的,像一根发丝,闪动着想要窜出,又被什么力量压了回去。 那是利用X星能量石和贵族精核炼化的能量丝,可以用来伪装身份、隐藏气息,甚至可以让一个中阶生物在一段时间内模拟出贵族的能量场。 冯骧果然是x星的生物。祂之前的试探之所以没有结果,是因为冯骧身上有能量丝的保护。藏得真深!只是不知道是个中阶还是贵族? 佐斯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口汤,像什么都没注意到。 一时之间,餐桌上安静的落针可闻。 阮华蓁觉得哪里不对,下意识地转了一下自己手腕上那只镯子,而本来平静的、温凉的镯子突然灼热震动起来。 对面的冯骧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抬头。 陆珩伸手攥住了阮华蓁的手腕,目光温和平静,把她的汤碗又往她手边推了半寸:“汤再不喝就凉了。” “哦。”阮华蓁低头喝汤,没有注意到冯骧突然之间的狠厉。 窗外,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 鸟巢的灯亮了起来,在京城的夜空下铺开成一片温暖的光晕。 冯骧放在桌下那只手,拇指上的黑色水晶戒指正在无声地转动,像一只被拧紧的了发条的黑洞,在等待着被投喂。 37. 第37章 回到家,阮华蓁换鞋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几拍。 她脑子里还在转着餐厅里那些对话——NASA、外星生命、生殖隔离、二十面石——还有陆珩在离席前,趁冯骧去结账的间隙凑到林薇薇跟前说的话。 当时林薇薇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困惑,最后她说“我回头再想想”。 阮华蓁当时没来得及问,现在终于有机会了。 “你后面为什么和薇薇说冯骧和孩子都克她,让她认真考虑?”她靠在玄关柜上,看着陆珩脱外套的背影。 陆珩把外套挂好,转过身来,表情平静,漂亮的眼睛在玄关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嗯,我是看他们俩的面相,觉得他们命数相克。” 阮华蓁愣了一下:“面相?” 她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而且她是不太信这个的。 “那你之前怎么没说不合?” “我以为他们只是随便谈谈。”陆珩走进客厅,淡声道,“冯骧长得就像个花心的人,林薇薇看起来也不像会喜欢他这样的人。我以为他们很快就会分。” “你觉得冯骧花心?”阮华蓁跟过去,站在沙发旁边,“可是他看起来对薇薇挺好的啊。” “看起来挺好的,和真的挺好的,是两回事。”陆珩拿起茶几上的一本书翻了翻,又放下,“不过我现在觉得,他可能不只是花心。” “什么意思?” 陆珩没有直接回答,他忽然转过身来,朝阮华蓁走近了一步。阮华蓁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膝盖碰到了沙发边缘,整个人往后一仰,跌进了沙发里。陆珩顺势俯下身,双手撑在她身侧,把她圈在了沙发和他之间。 “不说别人了。”他低头看着她,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我有礼物给你。” 阮华蓁被他圈在沙发里,心跳快了半拍:“什么礼物?” 陆珩轻轻一笑,拿起手机点了两下,然后递到她面前。屏幕上是一个游戏界面,是她最近一直在玩的那款游戏,新出了限量皮肤,陆珩买了全套,连隐藏款都在里面。 阮华蓁有点惊喜:“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 “你怎么知道我玩这个游戏?” “你昨晚做梦的时候说梦话了。”陆珩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说‘这个皮肤好好看,好想要’。” 阮华蓁的脸从脖子根红到了耳朵尖:“我、我说梦话了?” “嗯。” 她以前没有说梦话的习惯,不知道现在怎么突然常说梦话起来。阮华蓁有点囧,想找个缝隙钻出去,但沙发已经被他占满了。她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假装不在意:“那你干嘛突然送我礼物?” 陆珩俯视着她,深深呼吸了口她身上的气息,温声道:“我爸妈那边已经搞定了。” 阮华蓁心里一动,转过头看他:“什么意思?” “他们同意我们在一起了,不会再有联姻的事。” 阮华蓁听了心脏砰砰跳,眨了眨眼道:“你是怎么说服他们的?” 陆珩圈着他的架势更紧了几分,语气随意:“我最近签了一个大项目,又推进了一桩并购,公司股价涨了不少。他们看到了我的能力,觉得我不需要靠联姻就能给公司带了利益。” 他偏过头看她,声调暧昧:“当然,我也跟他们说了,我这辈子只跟你结婚。” 阮华蓁的脸又红了:“谁要跟你结婚了!” “你不要?”陆珩歪了歪头,“那我把皮肤退了。” “别退!” 陆珩笑容带上了狡黠。 阮华蓁气不过,伸脚踢了他一下,陆珩伸手,抓住了她的脚腕。 他的指尖微凉,贴在她脚踝的皮肤上,像一片被风吹过来的叶子。那片叶子还有了生命一样,慢慢顺着她的脚踝往上,覆上了她的小腿,轻轻摩挲着。 “我只想跟你结婚。”陆珩满目深情,“不想跟任何人联姻。” 阮华蓁有点感动,喉咙发干,想说点什么,但陆珩已经俯身凑近,微凉的唇落在她嘴角,然后移到唇中,堵住了她的话。那唇先市试探般的轻触,然后一点点加深,像水滴渗进干涸的泥土里,慢慢浸润开来。 她肩膀绷紧,手指攥皱了沙发的布料。陆珩的吻从温柔开始变得深切,她攥着沙发的手慢慢松开了,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搭上了他的肩膀。 很快两人便从客厅到了卧室,阮华蓁被陆珩放在床上的时候,脸颊泛红、眼尾微湿,她伸手推了推他的胸口:“灯……” “好。”陆珩起身很快关了灯。 卧室里只留了床头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线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的边。他的吻从她的唇移到下颌,再移到锁骨,所到之处像被温热的潮水漫过。阮华蓁感觉自己像一块正在融化的糖,被那潮水裹着,渐渐失去了原来的形状。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绕上了她的小腿。她迷迷糊糊地想睁开眼看,但陆珩正低头吻她眼皮。嘴唇贴着她的睫毛,声音低得近乎呢喃:“专心。” 阮华蓁还没来得及多想这熟悉的感觉,她左眼那颗红痣忽然剧烈地跳了一下,下一秒,她的左眼被他的唇轻轻封住,那一小片皮肤上传来温凉的触感,像一块冰敷在了灼烧的地方。 而她的耳畔,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轻轻摆动,像被风吹动的帘幔,又像一群正在无声说话的精灵。 起风了吗?她想着,腰间的衣料便被挑开了一角,细细的东西绕上了她的腰,缠住了她的手腕。她分不清那是他的手还是别的什么,因为他的吻已经落到了她肩窝最柔软的地方。 “……陆珩……”她的声音断断续续。 “嗯。”他的回答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我在这。” 那晚的月光格外亮,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带。 阮华蓁在高热的间隙里,迷迷糊糊地看见天花板上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无数银蓝色的、半透明的、泛着细碎光点的触手,又像一群被放出来的萤火虫,在天花板上缓慢地游走,偶尔聚拢在一起,变成一个歪歪扭扭的、轮廓模糊的爱心形状,然后又散开,像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她眨了眨眼,又什么都没有。 可能是月光晃了眼,她想。 然后又沉入了温暖的波浪里。 那晚陆珩没有回自己的房间,他侧躺在阮华蓁身边,手臂搭在她腰上,像一只收拢了翅膀,认真保护自己配偶的雄鸟。 似乎是感觉到了安全和保护,阮华蓁睡得很沉,脸颊还带着红晕,呼吸均匀而绵长。 半夜,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手臂搭在了陆珩身上,手掌贴着他的胸膛。 冰凉、没有呼吸的起伏、没有心跳的震动,就像搭在一块光滑的冷硬石头上。 阮华蓁猛地惊醒,她撑着困意,伸手探了探陆珩的鼻息,微凉的呼吸拂过她的指尖,有呼吸!阮华蓁松了口气,心跳缓缓落回原位。 “怎么了?”陆珩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带着刚醒的沙哑和茫然。 “没……没什么。”阮华蓁收回手,“做了个梦。” 陆珩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懒洋洋道:“你刚才踢了我一下,还把被子抢走了大半。” “……我抢被子了?” “抢了。卷在身上,像一只蚕蛹。” 阮华蓁看了眼大半在自己身上的被子,赧然地把脸埋进他胸口。 “下次再抢,我就把你裹在被子里扔出去。”陆珩带着困意逗她。 “你敢。” “不敢。”陆珩用下颌的胡茬刺她的脸颊,闷笑。 阮华蓁嘴角也带上了笑意,在他怀里慢慢睡着了。< /p>她没有注意到,在陆珩的后背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着极淡的金色的光。 一道细长的裂痕缓缓张开,露出底下一枚正在跳动的金色精核。那精核表面无数细长的裂纹,但裂纹肉眼可见地慢慢变少了。无数细小的触手从精核边缘探出来,在空中无声地舞动,像一群得了自由的海藻。 它们彼此触碰、缠绕、分开,发出一种人类听不到的低频声波,在黑暗里交织成一段只有它们自己能懂的X星的对话: “她会怀孕的。” “这次会。” “她好香。” “她好软。” “想把她带回X星。” “别想了,她会怕。” “那就把她的害怕去掉,然后带回去。” “笨蛋,去掉了害怕她就不完整了。” “你才笨蛋。” “你笨蛋!” “你笨蛋!” “笨蛋!” 对话变成了争吵。 其中一根触手摇晃着头部,似乎受不了同类的幼稚,不安分地探向阮华蓁的脚踝,绕了一圈。 另一根立刻伸过来,把它拉了回来。 然后所有触手在空气中摆动了一下,像是想要一拥而上。 佐斯咳了声,精核震颤,无数的触手瞬间缩回了那道金色的裂痕里。 在黑暗中,佐斯背上的那道裂痕慢慢合上。祂的体温也一点一点回升,接近人类的正常值。 阮华蓁咕哝了声,掀开了被子的一角,佐斯将被子拉了拉,盖住她露出来的肩膀。 虽已初夏,但是人类很脆弱的,夜晚着凉,很容易感冒。 祂贴近阮华蓁几分,呼吸与她的气息交缠,然后满意地闭上了眼,x星生物不需要睡觉,但祂发现自己竟然不讨厌这样躺着。 第二天早上,阮华蓁到公司的时候,发现吴霞的工位空了。 她问了一句,旁边的同事说:“她导师那边有事,提前结束实习了。听说跟周所打了招呼,今天没来。” 阮华蓁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桌面,忽然觉得有点说不出的失落。 她之前没有注意群消息,登录微信后发现吴霞在工作群里发了“谢谢大家这段时间的照顾”。 她想发条消息问问,但想了想,又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必要。 上午开会的时候,刘雯凑过来低声说:“春城那个项目,好像没谈成。” 阮华蓁愣了一下:“怎么会?有慧城科技的介入,还能谈不成?!” 刘雯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听王劲跟周所打电话的时候说的,说什么‘那边卡住了’,‘对方不太愿意配合’。反正估计黄了。” 阮华蓁有些意外,那个项目有陆珩公司这边的资源加持,之前推进得一直很顺利,她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就黄了。 她路过王劲工位的时候,看到他屏幕上开着一个文档,标题写着“标书-初稿”。王劲看到她走近,飞快地切了一下窗口,脸上的表情有一种不太自然的紧绷。 阮华蓁的目光在那个窗口切掉的瞬间扫过了一行字:“资源整合方案,合作方:星耀空间。” 王劲笑着把一张打印纸盖在了键盘上:“阮工早啊,有事?” “没事。”阮华蓁笑了笑,“你忙。” 她走回自己工位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着那行字。“星耀空间”这个名字她隐约有些印象,好像在哪里听过。但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周所长的消息已经弹了过来:“小阮,山城那边十五五发改委的项目库发过来了,你筛一下哪些符合国家资金申报条件的,下午给我个初步名单。” 阮华蓁回了个“好”,打开那个项目库文档,把刚才那点疑惑抛却。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手腕上那只镯子上,微凉的金属里似乎有东西游动了下。 38. 第38章 山城的地下管网、河道治理项目,阮华蓁筛出来六个。无论投资规模、建设内容还是项目进度,都挺适合申请超长期国债两重资金和美丽小河湖的。公司之前也和山城住建、水务局合作过,在当地政府部门算是有不错的口碑。 阮华蓁把筛选表格发给周所,又顺嘴问了一句平城项目有没有进一步推进的可能。周所回得干脆利落:“平城项目没戏,你多查查山城的资料。” 近期跟进的项目突然黄了,阮华蓁的工作蓦地松弛下来。这感觉有点像一直被拽着跑的人突然被松了绳子,她反而有点不知道手脚该往哪儿放了。 临下班的时候,王劲磨蹭到了她工位。他东拉西扯了一阵子,从中午食堂的菜色聊到最近天气反常,最后眼看着快要下班了,才终于切入正题:“我说妹妹啊,你那镯子,能不能借哥哥我用几天?” 阮华蓁愣了一下:“借镯子?” “我女朋友看上了你这个款,说想参照着打一个。”王劲搓着手,“就借三天,打完就还你。” 阮华蓁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只银镯子——泥鳅背式的开口素圈,中间雕了朵莲花,因为岁月的打磨,花纹的边缘已经有些模糊,但整体看着确实比市面上一般的银镯子更有质感。 她有点犹豫。跟别人戴一模一样的镯子,大部分女生应该都不太乐意吧? 王劲也是个人精,立刻补充道:“你放心,不会一模一样的。她就是喜欢你这个泥鳅背的感觉,花纹她想刻成祥云纹,不会跟你的莲花撞款的。” 阮华蓁想起前几天在电梯里盯着自己手镯看了半天的那个女生,依稀记得挺面善,当时自己还想这姑娘看上了王劲什么,不会被骗了吧。 “就借三天,”王劲拍着胸脯,“三天后一定还你。以后你有项目加班需要,哥哥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阮华蓁看着他信誓旦旦的样子,便点了点头。王劲嘿嘿笑着等她把手镯退下来,小心翼翼地装进了一个小首饰盒里。 “你不知道,我这女朋友就喜欢些手工的东西。这首饰盒看到没?仿古梨花木雕的,我特意在潘家园淘的,花了我一千大洋!最近她生日,你这镯子正好借我打个生日礼物,谢谢啦妹妹!” 王劲把工作以来对阮华蓁的感激和善意都在今天释放了,笑脸陪得阮华蓁都有点不好意思。 她摆了摆手:“别给我磕坏了,打好赶紧还我。” “放心放心!一百个保证!” 阮华蓁不用加班、到点下班、买菜、回家做饭,陆珩非常满意。只是他看到阮华蓁手腕上空荡荡的,问了几句,听完王劲借镯子的经过后,表情变得有点奇怪。 “拿别人的镯子当样品打手镯?” “少见吧?我也觉得怪。”阮华蓁进了厨房,“不过看他那样子也是真心想给女朋友惊喜,就借了。” 陆珩没有继续追问,但阮华蓁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自己空荡荡的手腕上停了一会儿。 “对了,”陆珩跟到厨房门口,“什么时候方便跟我回趟老宅吧。我爸我妈想见你。” 阮华蓁正在洗菜的手顿了一下:“……见你爸妈?” “嗯。我也想咱们关系更进一步,你看哪天方便?” 陆珩说着就从背后圈住了阮华蓁的腰,下巴亲昵地搁在了她的肩膀处,细细地朝着她的脖子吹气。 阮华蓁笑着躲了,没有说具体日子。她总觉得太快了,而且陆珩的爸妈都不是好相处的人。 “……我再想想。”她说。 这一想就是两天。 第三天晚上,她正在厨房熬鸡汤,因为陆珩最近又说胃口不好,“肚子里的孩子折腾得他难受”,手机忽然响了,是周所的消息:“小阮,山城项目那边有个会,你简单做个前期沟通PPT,明早给我。” 阮华蓁盯着那条消息,觉得自己头顶的血压计数值正在直线上升。她看了一眼正在沙发上捂着肚子、表情无辜的陆珩,连着翻了好几个白眼。 “你看着点鸡汤的火候。”她把围裙解下来扔在椅背上,拎着电脑进了卧室。 她那台服役了七八年的老电脑开机就花了三分钟。她一边等PPT加载,一边顺手刷了一下网页,然后她的手指顿住了。 一个帖子的标题赫然挂在某个流量不小的论坛首页: 《有为集团陆三少携子逼婚?女方身份曝光!》 配图是一张侧脸照,是她带着陆珩去医院做B超那天被拍的。照片里她正低头看挂号单,侧脸清晰可辨。 帖子的内容更是离谱:有为集团老总的三公子在外面有了私生子,女方长得一般、家世一般,正在携子逼婚,想要嫁入豪门。 评论区一水的贬低,说她有心计、白莲花,陆三少的妈妈让她把孩子打掉并承诺给几百万她都不同意,一心想要蛇吞象跨越阶级。 还有人爆料说陆珩其实有青梅竹马,两家本来要联姻,是她横插一杠子趁陆珩醉酒上位。 阮华蓁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几下。她深吸一口气,往下划了划,有人在问她的正面照,带节奏的说“我有,稍后放”。几条替她说话的评论很快被删了。 她拿起手机到客厅,把手机怼到陆珩面前:“你看看这个。” 陆珩接过手机,目光扫过屏幕。 “……明明是我怀孕了,”他抬起头看着她,笑道,“他们搞反了吧。” 阮华蓁差点没被口水呛死:“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陆珩把手机还给她,“我会处理。帖子会消失,你的隐私不会暴露。” 阮华蓁瞪着他,还想说什么,但忽然发现陆珩的目光没有落在她腹部。 “你看什么?”阮华蓁下意识地捂了一下肚子。 “没什么。”陆珩收回目光,“鸡汤好了,我去关火。” 他转身走进厨房,阮华蓁总觉得他刚才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腹部,那里平平的,什么都没有。 半小时后,帖子消失了。链接点开是404,搜索关键词什么都搜不到,连截图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阮华蓁刷了好几遍,确认那个帖子真的不见了,才把手机放下。 “你找人删的?”她问。 “嗯。”陆珩给她盛了一碗鸡汤,“是我妹妹发的。她最近心情不太好。” “你妹妹?”阮华蓁接过碗,“她为什么发这种帖子?” “我爸最近把公司的一部分股权转给了我,没有给她。而且本来我爸同意了我们在一起,不用联姻,但他最近开始给她介绍相亲对象。”陆珩的语气很平淡,“她心里不痛快,就找了个发泄出口。” 阮华蓁低头喝了一口汤,觉得豪门的水真深。她更不想去陆家老宅了,这一家子人,一个比一个难搞。 她还没开口,陆珩已经走了过来,从背后轻轻环住了她的肩膀。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低低的:“别歧视我的家庭。我对你是一心一意的。” 阮华蓁僵了一下:“……我没歧视。” “你的表情写了‘豪门真乱’。” “你还能看到我的表情?” “你在心里叹气的时候,肩膀会先往下沉一下。” 阮华蓁没有反驳,因为她的肩膀确实刚刚沉了一下。她低头继续喝汤,耳朵尖又红了。 第二天上班,王劲一大早就把镯子还了回来。 首饰盒换成了普通的小绒布袋,但镯子被擦得锃亮,像被人仔细养护过。阮华蓁检查了一下,花纹完好,重量也没变,便把镯子重新戴回了手腕上。 银镯贴着皮肤的那一瞬间,她左眼皮忽然跳了一下,紧接着左眼里的那颗红痣也跟着急跳了两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又安静了。 她揉了揉眼睛,以为是昨晚没睡好。 手机响了,是林薇薇的电话:“蓁蓁,中午我去找你吃饭!你在公司吧?” “在。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我有点事想跟你说……电话里说不清楚。”林薇薇的声音里带着焦虑。 中午,阮华蓁在公司附近的万达广场和林薇薇碰了面。 两人找了一家广式茶餐厅,阮华蓁点了虾饺、肠粉和一份艇仔粥。 林薇薇这几天好像瘦了一些,下巴尖了,眼下的青黑连粉底都遮不住。她几乎没吃,筷子戳着虾饺的皮,戳出一个又一个的小洞。 “你怎么不吃?”阮华蓁问。 “孕吐。”林薇薇的表情委屈,“我要死了,吃什么吐什么,连闻到味道都难受。” 阮华蓁想起了那个天天说自己“孕吐”的陆珩,赶紧把思绪拉了回来:“那你也得多少吃点。” “我昨天晚上又做噩梦了。”林薇薇放下筷子,“梦到蛇游进我肚子里……好几条,缠着我的内脏,吃空了。我吓醒了,一身冷汗。”她盯着阮华蓁,“蓁蓁,你说,冯骧和孩子真的克我吗?陆珩那天说的那些……” 阮华蓁看着她憔悴的样子,忙安慰道:“他就是胡乱说的,不一定准。我问过他了,他就是觉得冯骧长得像花心大萝卜,随口提了一句。你别自己吓自己。” 林薇薇听了,神色松了一点点:“真的?” “真的。再说了,他一个搞公司的,看什么相啊,你还真信。” “也是。”林薇薇长出了一口气,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不过……我怀疑冯骧这周末要跟我求婚。” 阮华蓁正在喝粥,差点呛到:“这么快?” “他这几天神神秘秘的,跟他妈打电话都躲着我。”林薇薇压低声音,“他晚上偷偷量了我的手指,今早还跟我说周末约大家吃饭,肯定有动作。” “那你打算怎么办?”阮华蓁放下勺子,“答应还是不答应?” “我就是不知道才来找你。”林薇薇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你说,我要不要答应啊?” 阮华蓁看着她那副纠结的样子,沉默了一下:“你带他见过你爸妈了吗?” “见过了。”林薇薇说,“我爸跟他聊得特别投机,从航天技术聊到新材料,我爸夸他有才华。我妈也挺满意的,知道我怀孕之后,催着让我赶紧订婚。” “你爸妈都满意,你自己呢?”阮华蓁问,“你跟他在一起开心吗?” 林薇薇想了一下:“……开心。” “那就先别想那么多。”阮华蓁说,“你要是不放心,订婚又不是结婚,实在不行还能退。再不行,孩子留着自己养,去父留子,也不是不行。” 林薇薇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来:“去父留子?你这什么虎狼之词。” “我是认真的。”阮华蓁一本正经,“你有钱有颜有才华,怕什么。” “也是!姥娘白富美,怕个锤子!” 林薇薇笑起来,笑着笑着,忽然岔了气,咳个不停。 阮华蓁忙伸手拍她的胸口顺气,林薇薇又咳了两声,然后忽然停下来,惊讶地摸了摸胃部:“哎?奇怪……我刚才的反胃感,突然没了。闻着虾饺竟然觉得香了。”她惊喜地看着阮华蓁,“你这手是施了魔法吧?一拍就好了!” 阮华蓁也笑了一下,顺着她的意,又拍了拍她的肚子:“好了好了,施过法了,现在可以吃了。” 她手掌落下去的那一瞬间,左眼里的红痣猛地一跳。 一个画面掠过她的视野——白茫茫的、像隔着雾气看东西。雾气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那是一团蜷缩的轮廓,像婴儿,但又不是。它的表面有细密的鳞片,像鱼,又像蛇,尾端缠着一圈黑色的纹路,正在缓慢地、一伸一缩地蠕动。 阮华蓁猛地收回了手。 “怎么了?”林薇薇被她吓了一跳。 “没……没什么。”阮华蓁挤出一个笑,“就是突然觉得手麻了一下。” 她低下头假装喝粥,手心还在发凉。那个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得不像是想象。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林薇薇的肚子,那里平平的,被宽松的连衣裙遮着,看不出任何异常。但她左眼的红痣还在隐隐地跳。 陆珩说的话在她耳边又响了起来:“冯骧和孩子都克她。” 她当时觉得那是随口一说。但现在,她忽然没有那么确定了。 她放下筷子,在桌子下面悄悄攥了一下自己的手。那只银镯子正贴着皮肤,温凉的,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感知到。 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看不见的层面正在悄然发生。而她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画面里蜷缩的轮廓,让她莫名想起了那些在矿洞里看到的、不应该属于这个世界的生物。 她抬起头,笑着对林薇薇说:“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纠 结。” 林薇薇“嗯”了一声,终于夹起了那只被戳了无数个洞的虾饺。阮华蓁看着她的侧脸,没有告诉她刚才看到了什么。 周末冯骧邀请了林薇薇和自己的好友聚餐,傍晚,阮华蓁和陆珩坐车到了冯骧订的私人会所。 车从一条不起眼的胡同拐进去,越往里走越安静,灰砖墙、老槐树、朱红门,门楣上挂着一块不起眼的木匾,刻着“拾光”两个瘦金体小字。 推门进去,是典型的三进三出的老北京四合院。天井里种着一棵近百年的石榴树,花朵儿艳红,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响,树下摆着几张藤编桌椅,青砖地面被岁月磨得微微泛光。 阮华蓁环顾四周,小声道:“这地方,一般人找不到吧?” 陆珩站在她旁边,语气随意:“冯骧说这是他家祖上传下来的。平时不对外开放,只有熟人能订。” “祖上传下来的?”阮华蓁看了一眼廊下那些雕花的木构件,“那他家以前应该是大户。” “应该是。”陆珩微微歪了一下头,“不过他家的祖上具体是做什么的,我没查到。” 阮华蓁转头看他:“你查过?” “随便翻了一下。”陆珩的目光落在不远处廊柱上一道深色的痕迹上,“没翻到太详细的东西。” 那道痕迹像是被火烧过的,边缘已经模糊,但颜色比周围深了一整圈。阮华蓁还没来得及细看,林薇薇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蓁蓁!你来了!” 林薇薇今天穿了一条藕粉色的连衣裙,化了淡妆,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可能是孕吐终于消停了。她快步走过来挽住阮华蓁的手臂,压低声音:“我好紧张……他今天肯定要搞事情。” “你紧张什么?”阮华蓁笑了,“你不是已经决定好了吗?” “决定好了和紧张不冲突!”林薇薇深吸一口气,“你待会儿别走远,万一我腿软了你扶我一下。” “你腿软了我把你架走。” “你这什么闺蜜。” 冯骧正在院子里跟几位朋友说话,看到她们过来,远远地打了个招呼。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色休闲西装,衬得身形修长,嘴角带着标志性的、略带痞气的笑。 晚宴设在正厅里,一张长桌,十几个人,都是冯骧和林薇薇两边的好友。菜品精致、摆盘讲究,一道一道地上,节奏不紧不慢。酒过三巡,冯骧站起来,举着杯子环顾了一圈:“大家吃好喝好,待会儿还有节目。” “什么节目?”有人起哄。 冯骧笑了一下,道:“保密。” 饭后,冯骧走到阮华蓁身边:“阮小姐,你能不能带薇薇去后院看看?后院的牡丹最近开了,她说想看,我这边还要招待一下客人,怕顾不上她。” 阮华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林薇薇一眼,了然。她笑着拍了拍一旁聊天的林薇薇的肩膀道:“走,后院的牡丹开了,去瞅瞅。” “牡丹?这个季节?”林薇薇疑惑,但很快明白过来,跟着站了起来。 后院不大,一个青砖铺的小院,墙角种着一丛牡丹,开得正好,几株白的几株紫的,在暮色里显得格外饱满。林薇薇蹲下来闻了闻花,笑靥如花:“他肯定在布置前面。” “他每次想给我惊喜的时候,都会找借口把我支走。”林薇薇站起来拍了拍手,嘴角带着压不住的开心,“上次生日也是这样,他让我去阳台看月亮,结果回来满客厅都是气球。” 阮华蓁看着她的侧脸,也笑了:“那你待会儿假装很惊喜。” “我不用假装。”林薇薇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确实很惊喜。” 两个人在后院聊了大约半小时,说了些有的没的。林薇薇最近画的漫画进度、阮华蓁那个鸡飞狗跳的项目、还有陆珩这几天假装胃口不好缠着她做各种吃的,甚至用上了“孕吐”的借口。 林薇薇听得笑得直打跌:“你男朋友还真是戏精附体,演孕妇演得比我还像。” “你别笑他了,他最近胃口确实不好。” “那你多给他熬汤。” “熬了,喝了一碗,说宝宝喜欢。”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还没落,前院传来一阵隐约的音乐声。林薇薇愣了一下,阮华蓁拉着她的手:“走吧,该回去了。” 从前院的月亮门走进去的那一瞬间,阮华蓁看到林薇薇的呼吸顿住了。 整个院子变了样,石榴树上挂满了暖黄色的小灯,像被洒了一把碎星星。树枝间垂下细长的白色灯串,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地面上用玫瑰花瓣铺出了一条窄窄的小径,从月亮门一直延伸到院子中央。院子中央的藤编桌椅已经被撤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小片被灯光照亮的空地,空地上摆着一架白色的三角钢琴,旁边站着一个抱着吉他的歌手,是林薇薇一直很喜欢的那位民谣歌手,她收藏了他每一张专辑,连手机铃声都是他的歌。 《今天你要嫁给我》轻快的歌曲的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林薇薇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他……他怎么请到的……”她的声音有点抖。 冯骧从廊柱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到林薇薇面前时,他单膝跪下,举起了一枚鸽子蛋大小的钻戒,在灯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薇薇,你愿意嫁给我吗?”他的声音也难掩激动。 周围响起一阵倒吸气和压抑的欢呼声。 林薇薇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然后她点头了,大声道:“愿意!” 冯骧站起来,把戒指戴在她手指上。林薇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他,然后扑进他怀里。 两人在灯光和音乐里拥抱、亲吻,周围的好友们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有人在拍照。知名的摄影师从角落里走出来,镜头对准他们,咔咔咔拍个不停,旁边还有专门的人举着录像机录视频,全方位无死角记录这个“完美求婚时刻”。 阮华蓁站在人群边缘,欣慰地替闺蜜鼓掌。但她的左眼红痣突然开始跳,这一次比任何时候都急促。她用力地眨了眨眼,之前看到那个画面又来了——雾气、蜷缩的轮廓、细密的鳞片、缠绕的黑色纹路。 这一次比上次更清楚,那个“孩子”的形态正在慢慢变化,变得越来越不像人类,越来越像怪物。 她猛地攥紧了拳头。 39. 第39章 这一刻她有个冲动,走上前去拉住林薇薇的手,告诉她“不要答应”。但她还没来得及动,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微凉的触感,熟悉的力道。陆珩沉静的声音传入她耳中:“人类有一句话,有缘千里来相会。至于是良缘还是孽缘,那要看个人的缘法了。” 阮华蓁转头看他。灯光从他侧面照过来,半边脸映得光亮,半边沉在阴影里,轮廓被切割出一种奇异的陌生感。她心里沉了沉,没来由地有些烦闷,几乎没过大脑就脱口而出:“你说这话的时候,怎么感觉你不像人类似的。” 陆珩握着她的那只手有一瞬间的僵直,但很快便松了下来。 “是吗?”他的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那像什么?” “像……”阮华蓁想了一下,没好气道,“像活了很久的老妖怪。” 陆珩愣了下,低头看她,嘴角忽然弯了起来:“老妖怪不会给你讲道理。” “那可不一定。万一老妖怪就是个好为人师的?”阮华蓁仰着下巴看他。 陆珩笑着握紧了她的手腕,没有再接话。他的目光落在她微扬的下颌线上,在人群的欢呼声里静静看着。 远处,冯骧和林薇薇正在被好友们围着拍照、起哄、开香槟。 那个摄影师还在不停地按快门,“咔咔”声在喧闹里格外清脆。 阮华蓁的左眼红痣慢慢安静了下来,不再跳了。 但她还是觉得,刚才那个画面没有消失,它只是被压在了视野边缘,像一张折起来塞进口袋的纸,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被翻开。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陆珩的指尖还搭在那里,地上似乎刷地掠过几道阴影,像是石榴树的花枝,又像是某种长条状的东西在青砖地面上快速滑过。再眨眼,什么也没有了。 这老宅子,不会闹鬼吧? 阮华蓁反手握紧了陆珩的手。 众人闹到很晚才散。要不是林薇薇怀孕,估计通宵玩闹没跑了。 回家的路上,陆珩开着车,阮华蓁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京城深夜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后退,脑子里的画面还在转着,林薇薇答应求婚时那张又哭又笑的脸、冯骧单膝跪地时那个恰到好处的侧脸、还有她左眼那一瞬间看到的、雾气底下蜷缩的轮廓。 “在想什么?”陆珩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在想……薇薇会幸福的吧?” 陆珩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她会不会幸福,取决于她自己怎么选择。你操心也没用。” “你倒是看得开。”阮华蓁情绪有些低沉。 “我看得开,是因为你操心太多我心疼。” 阮华蓁偏过头看他,心情略微好了些。 当晚,陆珩问她什么时候可以订婚。阮华蓁缩在被子里装困:“家长还没见呢,急什么。” “可以先定后见。” “哪有这种顺序?” “我这不是按顺序来的,是按真心来的。”他说。 阮华蓁把被子拉过头顶,假装生气:“……你再说就去沙发睡。” 后面的话被堵在了吻里。陆珩亲得很凶,撞击得也用力,她整个人被折腾得七荤八素,全身汗津津,眼角被逼出了一串湿痕。 她扒着床头想躲开,手掌刚撑到墙上就被祂揽着腰拽了回去。 墙上一定有她汗湿的手印了,她迷糊地想,有些气恼又有些羞赧,想翻身锤人,但四肢像散了架一样发软。 后来她记得手腕上的镯子被摘了,然后自己被抱进浴室,被小心翼翼地换上了干爽的睡衣,她沾到枕头就睡了过去。 没有看到那只镯子被扔进了垃圾桶里。 夜深了,佐斯坐在床边,看着阮华蓁的睡颜。她侧躺着,脸颊压在枕头上,碎发遮住半边眉毛,嘴唇微微张着,呼吸轻而均匀。 祂伸手拨了一下她额前的碎发,指尖在她眉骨上停留了一瞬。 都说女生是水做的,容易恋爱脑。但这个雌性应该是铁做的。要大火猛淬才会融化。而融化后也是铁水,嗯,也可能是利刃。 祂的目光落在垃圾桶里那只镯子上,银色的表面在月光下泛着冷淡的光。祂微微眯了一下眼:即便是要来大火,也得是祂来烧,不能被人越俎代庖,敲打祂的雌性。 然后祂便消失了,像一滴水蒸发进了空气里。 城郊某处地下堡垒,防护严密如蜂巢。 佐斯出现在一条昏暗的通道尽头,身形融入阴影,像一片被风吹过去的雾。祂很快锁定了一个下班的科学家——女性,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穿着一身熨帖的白大褂,正独自走过停车场。 祂在黑暗里无声地靠近,指尖一弹,一根银蓝色的丝线精准地落在她的后颈上。她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就软软倒了下去。佐斯接住她,将她安置在车辆的后备箱里。 几分钟后,从同一个角落走出来的,是一个古板的中年女人。金丝眼镜,白大褂,连嘴角那道细微的法令纹都一模一样。祂复制了她的DNA,读取了她的记忆——陈瑜,执刑官,在这个地下堡垒工作十二年。堡垒分三层:生命区、试验区、办公区。每层需要严密的瞳孔识别才能进入。而祂复制的这个人类女人,是仅次于上将军的执行官。 祂想起了在复制她基因时捕捉到的一个细节,她的基因链里,有一小段不属于人类的序列,这个女人竟然也是个人类和X星生物的混血种。 佐斯理了下被夜风吹乱的头发,走向堡垒的大门,通过了瞳孔识别。大门打开的那一刻,祂看到走廊里几个穿着防护服的科学家朝他点头致意:“执刑官好,您不是家里老人住院了吗?” “低血糖,已经没事了。”佐斯用陈瑜的嗓音回答,“我不放心,回来看看。” 对方没有怀疑。 佐斯快速穿过走廊,下行到了生命区,这里充斥着各种被制造的怪物:混血的、纯种的、还有根本叫不出名字的物种。但它们的能量都不高,像被抽掉了大半精力的空壳。佐斯从新走进电梯,进入试验区,这里更热闹:克隆人、基因编辑、物种融合实验,一排排玻璃器皿里漂浮着各种形态的胚胎,像一场被定格的噩梦。还有能量石的炼化和提取实验,那些矿石被切割成均匀的薄片,浸泡在淡蓝色的溶液中,缓慢地释放出细碎的光点。 佐斯的目光在其中一间实验室门口停了下来。那间实验室在最深处,门口标识着“高危·准入级别:中将”。透过玻璃窗,祂看到了莉娅、林远,还有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科学家。他们正围着一个透明玻璃罩,里面存放着的正是阮华蓁的那只银镯子。 祂推门走了进去。 “执刑官?”林远先看到了祂,“您不是回家了吗?” “家里来电话说母亲没事,就是低血糖。”佐斯用陈瑜的声音说,“我不放心这边的进展,还是想着回来看看。” 莉娅抬头看了祂一眼,觉得她步子有点过于沉稳,不由微微蹙眉,陈瑜的母亲是她最亲的人,就算低血糖,依照她的性子也会回家陪着。 “手镯的分析有结果了?”佐斯走近。 “还没有完全解析。”莉娅指着玻璃罩里的镯子,“它不是纯银。里面含有X星能量石的成分,还有星辰碎片,应该是千年前时空裂隙落地时带来的。但还有其他物质,我们在X星和地球的数据库里都找不到对应的记载。” 佐斯看着那只镯子。它安静地躺在玻璃罩里,银色的表面在冷光灯下泛着温润的光。祂能感觉到,镯子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微弱地振动,像一颗正在极深处搏动的心脏。 “无名物质。”佐斯重复了一遍,“我可能知道是什么。” 莉娅的眼睛亮了一下:“是什么?” “稍等。”佐斯抬手,摁下了玻璃罩侧面的解锁按钮。 玻璃罩缓缓升起。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只镯子上,等着它像之前一样发出那种让x星生物难受的异样震动和声波,但这次什么也没有发生。镯子安静地躺在佐斯的手心里,像一只被驯服的动物。 莉娅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不可能。这镯子自从到了这里就一直异动,任何人的手靠近它都会触发剧烈的能量反馈。为什么你拿着就没事?” 佐斯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镯子,用陈瑜的嗓音平静地说:“因为,我是这镯子的半个主人。” “你不是陈瑜!”莉娅厉喝,“你是谁?” 实验室里安静了一瞬,莉娅的表情从疑惑慢慢变成了警惕。林远接到示意,手已经摸向了墙上的警报按钮。而那几个混血的专家,则频频后退,准备随时逃走,不过佐斯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无数银蓝色的触手从祂的背部、肩胛、甚至指尖同时爆裂而出。三根精准地缠住了莉娅的手腕和腰腹,两根裹住了林远正在摸警报的手,三根分别卷住了那三个混血科学家的脖颈和手腕。还有一根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击碎了墙角的监控设备。 “以后。”佐斯开口,声音里叠着无数层的回响,像成千上万个人同时说话,“别动我的东西。更别想着靠近我的雌性。” 触手猛地收紧,莉娅和林远被逼出了X星本体。莉娅的半边脸裂开鳞片,林远已经露出了深褐色的甲壳和六条腿。但那些触手像长了眼睛一样精准地刺入他们的身体,穿过肌肉、绕过骨骼,直奔精核。 莉娅奋力挣扎,但她的精核已经被那根银蓝色的丝线缠住了,像一只被捏住脖子的鸟。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警报系统响了起来,原来手镯的存放台连接着另一套预警系统,一旦东西被取走,就会触发。 毒雾从天花板缝隙里喷涌而出,带着一种让人头晕目眩的恶臭。实验室的门开始缓缓关闭。莉娅抬起头,即便处于 濒死的边缘,她还是露出了一个近乎疯狂的冷笑:“你跑不掉了。” 佐斯冷笑,手指再次收拢,那几根缠住他们精核的触手同时发力,像捏碎几颗干燥的果实,莉娅的惨叫被堵在喉咙里,林远的复眼同时碎裂了几颗,三个混血科学家吐血嗷嚎。然后佐斯的身影在毒雾彻底填满实验室之前消失了。 实验室的门完全闭合,外面响起一阵混乱的脚步声和X星语言的呼喝声,混杂着警报的嗡鸣。 莉娅趴在地上,浑身是血,半边鳞片已经碎了大半,精核碎裂的剧痛让她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林远的复眼还剩下两颗,他颤抖着想爬向她,但刚动了一下就吐出一口胶状的黑血。 这时,实验室的门从外面被打开了,一个满身是伤的中将冲了进来。他身上有好几道被银蓝色触手灼烧过的痕迹,制服焦黑,右手小臂甚至已经露出了底下的骨骼。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莉娅和林远,脸色骤变:“……陈瑜叛变……她……莉娅执刑官……发生了什么?!” 莉娅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用尽最后的力气挤出一句话:“祂不是陈瑜。” 中将的瞳孔猛地收缩:“那是谁?” 莉娅沉默,她的嘴唇动了动,像要吐出那个名字,但最后一个音节被卡在了喉咙里。那个名字太骇人了,她怕一旦说出口,这堡垒里所有的人都会停下反抗。 “……是X星的贵族。”她说,咽下了那个名字。 中将依然被这个消息吓到,自他来到地球后,这个星球最高阶的X星生物就是他们的指挥官卡伦,从来没有出现过贵族!超越高阶的贵族!他惊恐地转身对着通讯器吼了一串X星语:“全堡垒进入最高警戒!封锁所有出口,找到祂!” 他低头看着莉娅,发现她和林远的伤比看起来更重,精核碎裂了大半,那是不治之症。X星生物失去了精核,就像人类失去了心脏,除非融合别人的精核…… 还有那几个混血科学家,那可是他们地堡的精英,精核碎裂几乎等于心脏破裂,不治疗,很快会死。 他不敢细想,沉声道:“你们先别动,我马上调医疗队来。” 莉娅没有吭声,她躺在地上,睁着眼盯着天花板,那只没有碎裂的紫色瞳孔里映着实验室冰冷的白色灯光。 她咽下的那个名字像一根鱼刺,卡在她的喉咙深处,恨、惧怕、爱慕种种情绪交织往复。 他上次矿洞后明明力量损失严重,为什么这么快就恢复了! 难道是哪个人类雌性?! 阮华蓁、阮华蓁,你到底有什么厉害的手段? 窗外的月光照在地面上,和地下两百米深处的白色灯光隔着厚厚的水泥和岩石,像两个世界。 云锦城的顶楼,佐斯无声地出现在卧室里。 祂身上还有毒雾残留的气味,但祂站在床边停留了片刻,那些气味便像被风吹散一样消失了。 祂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银色微凉的镯子,手指弹了下,里面的东西没有动静,安静得像睡着了。 “啧,怎么这会成了胆小鬼。” 祂把镯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躺回阮华蓁身边。她的呼吸依然平稳,手还搭在被子上。 祂伸手握住她的手指,与她十指相扣放回被子里。然后祂闭上眼,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蓁爱推进计划·第五十天·深夜】 ?冯骧求婚成功——林薇薇答应了。场地、歌手、摄影师齐备,行动力评分:A。效果:祂的雌性开始思考订婚话题。 ?男友安慰——达成。触手被误认为石榴树阴影。人类合理化能力:优秀。 ?地下堡垒突入——回收镯子。击伤莉娅(精核碎裂85%)、林远(复眼碎裂4/6,精核碎裂60%)、混血科学家精核完全碎裂×3。逃脱窗口:0.7秒。堡垒警戒:最高。 ?镯子分析——内含三种物质:X星能量石(已知)、星辰碎片(千年残骸)、无名物质(未知)。该物质对X星生物有压制作用,但祂触碰时无异常。结论:该系统识别祂为“半个主人”。 ×未能彻底摧毁堡垒——毒雾启动过快。下次需预留更多撤离时间。 ×精核异动——触碰镯子时出现低频共鸣(0.3秒)。镯子与祂的精核存在未解联系。 情感观察: 她说祂“像老妖怪”——怀疑上升,不愿深究。 她问林薇薇“会幸福的吧”——她把恐惧投射在闺蜜身上。 她睡后攥着祂食指二十分钟,才松手。 另:林薇薇体内无X星能量,但雾中轮廓已非人类胎形,需持续观察。 X星文字: 她攥着祂手指,攥了二十分钟才松开。 祂把这种亲密标记为“爱情”。 ——加密。 密钥:蓁蓁。 40. 第40章 “阮工,你听说了吗?公司要降薪,说是下午会找大家谈话。” “阮工?” 阮华蓁转着手腕上的银镯子,思绪飘到了今天早上。 她醒来时,感觉有什么东西硌着后背,伸手一摸,床单上滚落了几十颗珍珠,小拇指大小,在晨光里泛着微蓝的偏光,光泽润得不像话。她拈起一颗想仔细看看凑。 陆珩却突然醒了,伸手捏走那颗珍珠,还顺势大手一圈,把剩下的珍珠全捞进了睡衣口袋里。 “床上怎么会有这么多珍珠呀?”阮华蓁疑惑。 “给你买的项链。”陆珩的声音里还带着刚醒的含混,“昨晚上忘记给你了,估计是被我半夜扯断了。” “可这些珍珠好像没孔哎。” “你看错了。”陆珩凑过来飞快地亲了一下她的额头,顺手从床头柜上拿起手镯,套回她手腕上,“蓁蓁,我饿了,想吃你煮的粥。” 她当时就被那个吻转移了注意力,没再追问。 但那几十颗无孔的珍珠在脑海里留下了一个模糊的问号。还有这手镯,明明王劲还她时被擦得锃亮,现在又变回了姥姥给她时的古旧模样,银面温润,边缘微微泛着一种被岁月磨过的柔光。 她抬手看了看,感觉确实还是这个古旧的样子戴着顺眼。但转念一想,这才过了一晚上,怎么就氧化得这么快?她听说身体不好时银饰容易氧化,可她身体挺好的,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而且昨晚睡觉的时候,这手镯还被陆珩摘了下来。 她感觉脑子里像有一团雾,堵着什么东西看不清。 “阮工!你又走神!”刘雯不满地用手肘撞了她一下,低声抱怨,“我说公司要降薪!你听见没?” “啊?降薪?”阮华蓁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顺手拿出早晨陆珩给她装的水果盒,递了两颗莲雾给刘雯,“吃个水果消消气。” 刘雯接过莲雾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刚才周所找你们所里的人谈话,楼下咖啡厅,一轮一轮的,有几个谈完的了。” “他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就说公司项目少、资金紧张,可能要降薪,问你们所的人同不同意。大家当然不同意了。”刘雯又咬了一口莲雾,“不过他说他也会去争取,还说如果谈不拢,大家可以一起劳动仲裁……” 阮华蓁皱了皱眉:“他这么说的?” “是啊。”刘雯压低声音,“我也是听王劲刚才和人说的,不过我感觉周所不对劲儿,像是早就有准备似的。” 俩人刚说完私密话,所里的曲淮就从外面走过来,对阮华蓁道:“阮工,周所叫你了去一楼,他在咖啡厅等你。” 阮华蓁与刘雯互看了一眼,收拾了下就起身下了楼。 到了咖啡厅,阮华蓁就看到周所长在靠角落、左右没人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喝了大半的美式。 他见阮华蓁来了,难得地站起身招呼她坐下,又主动推了推桌上的菜单:“要喝什么?我请客。” 阮华蓁坐下,没有点单:“周所,您找我。” 周所长也不绕弯子,靠着沙发背,慢悠悠地道:“小阮,估计你也听说降薪的事。咱们公司的情况你也知道,项目锐减,后续也没有稳定新签的项目,资金链紧张。领导层决定要强制降薪,幅度不小。我今天找大家谈话,是想了解咱们所里人的想法,如果强制降薪,大家同不同意?如果不同意,有没有想过集体离职,找公司谈判2N或者N+1的赔偿?” 阮华蓁愣了一下:“能谈到这么高的赔偿吗?” “不一定能到2N,但N应该没问题。”周所长喝了口咖啡,精明的眼睛里带着点笑,“实在不行,仲裁或者诉讼也可以。我在前面几家单位离职时都仲裁过,流程我熟。” 阮华蓁听着,心里慢慢捋出了一条线:他是在试探大家的态度,看多少人愿意跟他走。 她没有立刻表态。周所长见她犹豫,话锋一转:“我知道现在大环境不好,你们都怕离职了找不到工作。不用担心,我正在接触一家实力很强的单位,他们要新组建生态环境所,我已经面试过了,那边领导希望我带团队过去。”他放下咖啡杯,“我想带着所里的人一起走。” 阮华蓁心里咯噔一下。 周所长见阮华蓁态度似有软化,眼睛里有一种藏不住的得意:“你放心,新工作可以维持现在的薪资水平,再加上一笔N的赔偿金,两头不亏。而且以你的能力,过去可以给你争取项目经理职位,薪资至少上浮30%。” 阮华蓁确实有点意动。30%的涨幅,对现在的她来说挺有诱惑力。但她没立刻答应,只是问:“新单位是哪家哦领导?” 周所长摸了摸没几根头发的头顶,意气风发:“星耀空间集团,比咱们公司势力强多了。” 阮华蓁放在膝盖上的手指顿了一下,她记得这个名字,那天在王劲电脑屏幕上扫到过一眼。她忽然明白了过来,春城的项目之所以黄了,不是因为甲方不配合,是有人提前把成果泄露给了星耀空间。平城的项目估计也是,周所长提前把公司的资源当成了跳板的垫脚石,拿着清源的成果去敲星耀空间的门。 “……我考虑考虑。”她说。在这个行业里待了几年,她确实也见过这种抢公司资源,然后拿到外面签合同的人。不过,她也挺不屑这种踩着大家给自个捞钱的人。 周所长见她又后缩,似乎有些着急,办事威胁半是假装好心地劝道:“小阮啊,机会不等人。公司这边降薪幅度估计有三分之一,别犯傻错过了好机会。” 阮华蓁点头,周所长又夸赞和拉拢了她几句,然后才让她离开。 回到工位,阮华蓁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星耀空间”。结果这公司比她想象的大,竟是一家综合型集团,业务涵盖航空航天、设计院、矿产开发、金融、酒店……。她点开法人信息那一栏,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冯骧。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会,觉得真是无巧不成书,然后开始给林薇薇发微信。 “薇薇,星耀空间是冯骧家的呀?” 林薇薇回得很快:“是啊,他家主业。怎么了?” 阮华蓁把周所长想带团队跳槽的事简单说了,林薇薇立刻发了一连串消息:“那你还犹豫什么!来啊!冯骧的公司你还怕亏待了你!他要是不给你加薪发奖金,我绝对饶不了他!我爸公司最近跟星耀有合作,非逼着我跟着冯骧多学学,你来我还能常找你吃饭!” 阮华蓁笑着回她:“你这老板娘派头也来得太快了吧。” 林薇薇发了个“切”的表情: “我这是为了闺蜜着想!” 两人又笑闹了几句,外面忽然暗了下来。远处滚过一阵闷雷,紧接着暴雨夹着冰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响声像有人在天上倒了一筐弹珠。阮华蓁看了一眼窗外,心想:这天气,下班回家又麻烦! 陆珩的对话框忽然亮了:“下雨了,这雨是固态的,砸得人好疼。”后面跟着一个捂头的表情包。 阮华蓁看着“固态的雨”四个字,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那叫冰雹!你故意逗我玩呢?” 对面秒回:“是呀,你是不是笑了?” 阮华蓁回了一个“哈哈哈”的表情包。 陆珩又发:“下班我去接你,可以吗?” 阮华蓁想了想没推脱,发了个点头的表情。对方立刻回了一个车飞驰而至的表情包,车轮后面还带着两道火。 阮华蓁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两秒,想着这人真是比之前开朗了很多,最近发表情包的频率越来越高了,也不知道从哪存的。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慧城科技的会议室里,长桌两侧坐了十几个人,投影仪上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而佐斯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 祂低头看完阮华蓁回过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把手机翻扣在桌上,抬眸看了一眼对面头发花白的清源环境董事长,他脸色算不上好看,但也说不上难看。投影仪上的数字定格在:惠城科技收购清源环境51%的股份,成为最大股东。 “各位还有什么问题?”佐斯的声音不高不低,在会议室里回荡了一圈。 没有人说话。 佐斯站起来,把面前那份协议推给旁边的律师:“那就签吧。” 祂拿起手机,转身走了出去,走廊里回荡着祂的脚步,越来越远。 窗外的冰雹还在下,砸在玻璃上噼噼啪啪的,像一阵急促的掌声。 而下班了,还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发呆的阮华蓁,对此一无所知。 一会她收到了“下楼”的微信,忙关掉电脑,拿起包,走向公司大门。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冰雹夹着雨水扑在台阶上,像一地被敲碎的冰糖。 一辆黑色的SUV已经等在门口,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帅气干净的脸。 “蓁蓁,赶紧上车。”佐斯笑着说,“固态的雨打人很疼的。” 阮华蓁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暖风开得很足,她闻到旁边男人身上雨后青草的气息,心里也清新温暖起来。 “你怎么这么快就到了?”她系好安全带。 “今天工作少,早一会开完了会议。”佐斯转动方向盘,车汇入雨幕中的车流,“想喝你煲的鸡汤了。” 阮华蓁看了他一眼,笑道:“好呀。” 佐斯左手开车,右手握住了阮华蓁的手,五指慢慢地嵌入她的指缝里。 人类雌性真是容易哄的生物,不过她煲的鸡汤味道确实不错。 窗外冰雹还在砸,在车顶上敲出一阵细碎而连绵的响动,像是一首交响曲。 阮华蓁感受着手上的温凉温度,回握住了佐斯的五指,这是她过得最普通的一个傍晚,也是幸福的一个傍晚。 她不知道的是,她们公司将发生的事可不普通,整个公司已经换了老板,而所领导,也很快要麻溜地滚蛋。 41. 第41章 ?( 下雨天特别适合窝在沙发里看电影。 阮华蓁和陆珩喝完鸡汤、收拾完碗筷,便窝进了影音室。投影幕布亮起来的时候,外面的雨声正好成了天然的背景音。她选了一部经典老片——《泰坦尼克号》。 虽然已经看过两遍了,但她觉得,下雨天不看这种催泪片,简直是浪费天气。 电影放到杰克沉入冰冷海水的那一段,阮华蓁的眼泪还是不受控地刷了下来。她抽了一张纸巾,默默地擦眼泪。然后到结尾,露丝回到船舱,平静地躺在床上沉沉睡去,床头摆满了照片——骑马、开飞机、游历各地、结婚生子——全是她一生自由闯荡的痕迹,全是当年杰克希望她去体验的人生。 阮华蓁的眼泪已经流得稀里哗啦了。 最后的镜头沉入大西洋海底,破败锈蚀的泰坦尼克残骸瞬间恢复崭新光亮,回到沉没前的夜晚。宴会厅里挤满了当年船上所有遇难者,大家安静鼓掌。年轻的杰克站在宏伟的主楼梯顶端,露丝变回当年少女的模样,穿过人群走向他,两人相拥亲吻。时钟定格在凌晨2:20,正是巨轮沉没的时刻。 影片至此结束。 看到这,阮华蓁缓了好一阵子,吸着鼻子,眼泪一颗颗地往下砸,止都止不住。她是个感性的人,小时候看感动中国颁奖,都哭得稀里哗啦的,而今重温悲剧爱情故事,也是控制不住地流眼泪。 陆珩递了纸巾过来,动作很轻,阮华蓁接过来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他的脸,干爽、干净,没有泪痕,连眼眶都没有泛红。 她擦完眼泪,又用力地擤了擤鼻涕,心里浮起一丝不太舒服的感觉。他是一点都没感动吗? 难道男人的心就是比女人的硬?! 她眼神实在是情绪明显,看的佐斯都有点手足无措起来。极力想着刚才的是不是自己流出了马脚,而祂明明记得,阮华蓁全程注意力在电影上,连看自己都看的少,更没有发现自己的触手。 原来,在阮华蓁认真看电影的时候,佐斯这边真是发生的事比电影还精彩。 就像,在杰克沉入海水的那一瞬间,本来沉浸在电影里的佐斯确实有点被人类的情感影响到一瞬,于是心脏一抽,精核猛地震颤了一下,昏暗的影音室里,祂后背上无声无息地涌出了十几根银蓝色纹路的透明触手,在沙发靠背后面像被吹拂的引魂幡一样轻轻摆动。 继而祂指尖开始发痒,皮肤下面的东西鼓动着想要冲出来,在阮华蓁靠在他肩膀上抽噎的那一瞬间,祂的指尖差点就变成了半透明的蓝色丝线,又被祂硬生生压了回去。 可是,祂后背那些触手就没那么安分了。它们在祂身后无声地扭动、交织、分裂,每一条末端都张开细小的裂口,用X星语发出只有同类才能听到的、叠在一起的声音—— “杰克太傻了,竟然把生的机会让给别人。” “你懂什么!这就是人类说的爱情!” “如果蓁蓁遇到危险,我也愿意——” “你闭嘴!你连她一根头发丝都碰不到!” “她好香啊……眼泪都那么香……好想舔……” “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没看见她的衣襟都湿透了吗!赶紧想想怎么擦眼泪啊!” “让屏幕断电!趁黑摸过去——” “闭嘴!” 佐斯的眼睛在阮华蓁没有注意到的瞬间变成了彩色的裂隙。祂调动能量,那些不安分的触手被一道无形的力场强行压回了体内。 能量波动的余震让屏幕短暂地闪过一片雪花,又迅速恢复了正常。 当时的阮华蓁只是眨了眨眼,以为是网络信号不好。 然后便是电影片尾字幕放完,她缓了一会儿,终于平复了情绪。 她在佐斯怀里蛄蛹了一阵,然后带着有点哑的嗓音问:“罗丝后来跟别人结婚生子、体验了杰克希望她体验的全部人生……你觉得怎么样?” 佐斯沉默了一瞬,人类的大脑飞快地想着如何回答,不过嘴巴还是快一步地说:“背叛。” “背叛?”阮华蓁暗哑的声音突然拔高,刚擦干的眼泪差点又涌出来,不可思议地看着祂,“这难道不是杰克希望的吗?爱一个人,不就是希望她在他死后也能活得幸福多彩吗?难道罗丝要带着愧疚和思念孤独痛苦一辈子?” 佐斯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和左眼里那颗开始跳动的红痣,以及飙升的心率,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 祂迅速在记忆库里搜索了一遍人类关于“爱情与牺牲”的常见共识,然后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但阮华蓁看出祂那个点头只是附和,并不是真心认同,没好气地哼了声,从祂臂弯里站起,踢踢踏踏地去了洗手间。在佐斯追上去的时候,还快一步地关上了门。 当晚,阮华蓁便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自己变成了露丝,而陆珩变成了杰克。船沉了,陆珩如杰克一样拼命地救她,把她推上了一块浮板,把生的机会给了她,而他则在冰冷的海水里身体一点一点变得僵硬,嘴唇发紫,最后,他用仅剩的一点力气的力气攥着她的手,声音微弱而真挚,阮华蓁以为他要说出让心心碎的深情话语,却清楚地听到他说了一句:“你……要守寡……一辈子……” 阮华蓁猛地惊醒,软后她发现陆珩那半边床已经空了。 窗帘缝里透进来早晨的光线,卧室门半关着,厨房方向传来煎东西的滋滋声和一阵好闻的黄油香气。她赤着脚走过去,看到陆珩正背对着她站在厨房的岛台前,穿着一件宽松的白T恤,肩线在晨光里被勾勒出一道干净的轮廓。 他正一手拿着锅铲,一手捏着一个心形的模具,试图把煎蛋的边缘压成整齐的心形。但那个模具似乎不太听话,她爱吃的半熟的溏心蛋蛋液从边角溢出来了一些,心形变得有点……勉强。 阮华蓁靠在门框上,看着陆珩有些笨拙却格外认真的样子,醒来时梦里带出来的那种莫名其妙的怨气忽然就散了。 她走过去,飞快地在陆珩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陆珩举着锅铲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他转过头来看她,漂亮的眼睛里有半秒的空白,然后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早啊,蓁蓁。” 他笑着回亲了下她的带笑的眼皮,“光脚容易感冒。” “知道啦,我去洗漱了。”阮华蓁笑着转身,她没看见的是,在她离开的时刻,陆珩的身后,有几根七彩的、像雨后彩虹一样的触手从他的肩胛骨下方无声地探了出来,在空气里弯成一个巨大的、歪歪扭扭的心形,然后又迅速缩了回去。 煎蛋的味道带着奶香,和窗外的阳光一起铺满了整个清晨。 —— 到了公司,阮华蓁刚在工位坐下,接了杯水,刘雯就像一阵风一样刮了过来。 “阮工!你看到邮件了吗!” 阮华蓁愣了一下:“什么邮件?” “公司内部通报!王劲和周所被开除了!”刘雯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兴奋程度堪比中奖,“理由是‘盗窃公司成果文件,私自出售给其他单位’,还要追究法律责任!” 阮华蓁放下水杯,愣了两秒。 她立刻想起昨天咖啡厅里周所长那番“集体离职”“仲裁”“星耀空间”的话。盗窃公司成果、私自出售,她不用猜也知道,指的是春城和平城的项目。 她忽然明白周所长为什么那么急着要带团队走了。 只是她没想到,公司发现得这么快,处理得也这么快。 “那周所……承认了吗?”她问。 “不知道,”刘雯说,“反正邮件发出来的时候,他工位已经空了。”她顿了顿,表情有一点复杂,“他之前单独找我谈过话,说是希望我能来你们所,跟着他一起去星耀空间。我本来是打算跟他走的……现在想想,我还是太单纯了啊!” 阮华蓁没有说话,她打开邮箱,看到了那封通报邮件。措辞正式、态度坚决,末尾写着“公司将保留追究一切法律责任的权利”。 然后,刘雯又凑近了些,小声说:“阮工,我还听说,咱们公司大股东换了!惠城科技收购了51%的股份,现在清源环境是你家陆总的了!” 阮华蓁吃了一惊,放下鼠标:“……你从哪听说的?” “我表哥是做资产并购的。”刘雯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我听他说的。哈哈,老板娘,以后可以多多照拂小的啊!”刘雯打趣她,阮华蓁弹了下她的额头。 刘雯才又跟她咬耳朵:“我还听说部门要空降一个全新的所长过来,据说是惠城科技那边亲自指派的人。周所不是走了嘛,位置空出来了,听说上面要派一个狠角色来管咱们。” 阮华蓁端着水杯喝了一口,心跳还在缓慢加载中:“……那你觉得新所长会是谁?” “不知道啊!听说特别年轻,可能是惠城科技那边哪个能力特别强的中层领导。”刘雯两眼放光,“不过只要不是周所那种人就行。我现在已经学会了,领导好不好,不看他画多大的饼,看他给你多少加班费。” 阮华蓁没有接话,但她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画面:陆珩坐在董事长办公室的真皮沙发椅里,一本正经地批文件,然后抬头对她说“蓁蓁,我今晚想吃红烧肉还有糖醋排骨”。 她甩了甩头把画面甩掉,应该不会,他闲得慌吗? 42. 第42章 因着换所长和股东的事,茶水间热闹得跟菜市场似的,有猜新所长是男是女的,有讨论工资会不会涨的,还有人在赌新来的领导会不会比周所长更会画饼。刘雯对阮华蓁挤眼:“你说,新所长该不会是那种一上来就逼大家写周报的变态吧? “应该不至于。”阮华蓁想陆珩挑的人,估计没有那么差劲。 俩人嘀咕着,董事长办公室那边就传来了一阵争吵的声音,而那声音,正是周所长的。 原来,被以渎职辞退的记录会直接计入周所长的人事档案,这么严重的工作过失,他这辈子想再找个除星耀空间的管理层职位,基本很难了。 而且公司法务部已经对周所长、王劲和星耀空间提起了民事诉讼,依据《反不正当竞争法》,恶意翘单、泄露公司机密成果文件,法定赔偿上限直接拉到了500万。更狠的是,法务还主张周所长以降薪为由制造恐慌、诱骗团队跳槽,主观恶意极强,可以在此基础上1到5倍加罚。 这么一算,他和王劲、星耀空间加起来,面对的可是高达2500万的天价罚单。 这还不算完,法务团队还要求他们刊登公告,消除对清源环境的商誉影响,甚至申请保全、查封他们靠春城项目赚到的全部收益。 周所长这下是真坐不住了。 当初他端着项目成果跳槽的时候有多得意,如今被堵在董事长办公室里就有多心虚。但他嘴上还是不肯认输,梗着脖子连声否认自己损害公司利益、鼓动员工离职。他端着的那点底气,无非是觉得公司拿不出铁证。毕竟成果文件外流是经他和王劲的手,至于咖啡厅里拉人跳槽的那些话,他想来想去,也断定没人会录音。 “你们有什么证据?没有证据就是污蔑!”周所长脸红脖子粗地跟董事长叫嚣,声音恨不得震得文件柜都在抖。 周所长这次倒是料错了。 董事长平静地坐在沙发上,从抽屉里抽出一沓文件甩出了桌子上。 周所长心头突突,过去一看,竟然是他传输春城项目成果文件的记录——IP地址、时间戳、接收邮箱,邮箱内容,一条龙清清楚楚。 他背后出了一层的冷汗,嗫呶着想说什么,又一时之间思绪纷乱,但是心底却生出一种自己也许是被公司算计了的感觉。 他想着狡辩的词汇,董事长捋了捋花白的头发,又拿着手机播放了一段录音。 是他在咖啡厅跟同事谈话时被录下来的,只不过播放给他听的时候经过了变声处理,并且删除了除他之外的对话者的一些呢绒,他没能辨认出是谁录的。 不过他威逼利诱人跟着他一起去星耀空间的内容很完备。 他耳朵里充斥着录音的时长和背景音——咖啡机的声音、隔壁桌的聊天声、凳子挪动的声音,他猛地想起那天他叫阮华蓁下楼谈话时,她坐的那个位置靠墙,墙上有装饰绿植,她曾经因为绿植垂下来的缘故挪动过凳子。 联想到王劲之前提过陆珩在追阮华蓁,再想起星耀空间的林远林总暗示过清源被收购是陆珩的手笔,而且陆珩已经和阮华蓁在一起了,周所长觉得自己串联出了一条完整的逻辑链:阮华蓁搭上了陆珩,并且和陆珩抱怨过自己之前奴役她干活的事,于是陆珩设圈套让他把春城项目成功撬走给了星耀空间,接着陆珩就收购了清源环境,起诉自己和星耀空间,一是为了帮自己的女朋友出气,二则是给星耀空间的林总一个下马威。 毕竟林总说自己上学时暗恋过阮华蓁。 只是,这代价凭什么他来付——上限2500万的罚款,再加上他的职业生涯,多么大的锅啊! 他胸膛起伏,满脸愤怒,推开董事长办公室的门,摔门而出。 办公区的人纷纷抬头,看着他铁青着脸穿过走廊。他的脚步在阮华蓁工位旁边停了一瞬,然后他扭头,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带着一种淬了毒的恨意。 阮华蓁被他瞪得莫名其妙,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中。 她想问“您没事吧”,但周所长已经扭过头,大步走出了公司大门。 当天晚上回家,阮华蓁把周所长那一眼的恐怖说给陆珩听:“你是没看到,他那眼神恨不得把我生吃了。” 陆珩正在给她剥橙子,手指修长而稳定,橙皮被削成一条完整的螺旋:“他瞪你?” “瞪得我想原地报警。” “那下次他再瞪你,你就瞪回去。他眼睛小,瞪不过你。” 阮华蓁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你这是什么逻辑?” “弱肉强食的逻辑。”陆珩把剥好的橙子递给她,微凉指尖擦过她的手背,“他瞪你是因为他怕你,他怕你是因为他知道你背后有人。” “背后有谁?”阮华蓁接过橙子,下意识问了一句。 陆珩看着她,没有直接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声音低低地贴在耳边:“有我。不过蓁蓁,工作了一天了,好累啊……咱们不要谈工作了。不如——” 阮华蓁耳朵开始发烫:“不如什么?” “不如谈情说爱。” 他说完就把她拦腰抱了起来,快步走进卧室。阮华蓁踢了两下腿:“还没洗澡呢!” “我洗了,我不嫌弃你。” “我嫌弃自己!” “不许嫌弃自己。” 阮华蓁张了张嘴一下子没想起来跟他狡辩的话,陆珩已经把她放在了床上,俯身吻了下来,她后面的话变成了含混的呜咽。 手机在客厅的茶几上亮了好几次,林薇薇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蓁蓁!!周扒皮竟然真的来星耀空间谈过了!!他拿着清源的项目成果来这里找新工作!!” “太过分了吧!用老东家的东西给自己找下家?还要带着整个团队一起走??” “我直接跟冯骧说了!!这种人绝对不能要!!” “对了,陆珩收购清源,是不是为了你呀?这家伙不错嘛!” “对了对了,明天晚上一起吃饭啊!!我最近终于不孕吐了,胃口大开,感觉自己能吃掉一头牛!!” 消息列表里安静了大约半小时。然后林薇薇又发了一条: “???你怎么这么久都不回我??你是不是在跟陆珩做造人计划???” 一个小时后,阮华蓁终于捡起手机,看到那一连串消息,咬了一下略微红肿的嘴唇,红着脸打了一行字:“约傣味吧,我想吃酸辣的。” “这会才回复我!你这个重色轻友的女人!”林薇薇秒回,“不过傣味可以!!我最近就爱吃酸的!” 阮华蓁正要回一句“你才重色轻友”,林薇薇已经发来了一段语音。 她点开听了,背景音里传来冯骧温柔的声音:“薇薇,婚礼邀请名单我拟好了,你来看看有没有漏掉的。”然后是林薇薇应了一声,又压低声音对着手机说了一句:“不跟你说了,我要去看婚宴名单了!明天见!” 阮华蓁听着“婚宴名单”三个字,忽然想起那天在她左眼视野里一闪而过的那个蜷缩的、覆盖着鳞片的轮廓。 她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最近孩子还好吗?有没有不舒服?” 过了一小会儿,林薇薇才回:“特别好!!吃嘛嘛香,也不做噩梦了!你别操心我啦,操心操心你自己啥时候订婚!!” 阮华蓁看着那行字,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也许真的是她想多了。 佐斯坐在床边喝水,目光落在床头柜的日历上。那上面上个月的例假日被她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很明显,这个月的例假已经过了两天。 祂的嘴角弯了一下,耳尖跳动着,听觉里是一个极微弱的、像种子破土而出的声音,从她的腹部传来。很小很小,是人类宝宝逐渐生长的声音。 祂的心跳忽然比平时快了半拍。 祂不确定那种感觉叫什么。 X星的上将军没有“初为人父”的参照系。 但祂知道祂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祂里目标越来越近了。 祂的目光从日历上转到阮华蓁身上,她垂着头看手机的脖颈白皙、纤长,上面有一个浅色的刚才印上去的吻痕。 佐斯感觉指尖发痒,那种来自血脉的香甜开始在大脑里回味。祂垂在床沿外面的指尖变成了半透明的银蓝色丝线,像柔软的小草一样轻轻摆动,朝着阮华蓁的脖颈的方向伸了伸,极轻地触碰了一下那个吻痕的边缘。 人类的公司当然没什么意思。 收购清源自然是为了这个人类雌性,祂会把这部分股份当作订婚礼物送给她,就当作她怀了这个孩子的补偿。 毕竟在孩子修复祂的精核之后……祂终归是要…… 祂的思绪卡住了。 像一根线走到一半忽然打了个结。 那个最终的结果祂突然想不下去了。 这该死的人类的大脑!还有……这脆弱的人类心脏! 为什么突然开始不舒服起来?! 祂的指尖丝线在同一瞬间枯萎般缩了回来。 佐斯皱着眉,把手缩回被子里,压在自己的胸口。 那颗复制来的心脏,正在毫无规律地地跳着。祂闭上眼,压下那些不肯安静的精核波动,把触手一根根收回身体里。 43. 第43章 第二天傍晚,阮华蓁和林薇薇在一家傣味餐厅碰面。 冯骧开车送林薇薇过来,贴心地下车帮她拉开车门,用手挡在车门框上方防止她撞到头。 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 林薇薇之前喜欢浓妆,而今清淡的像是完全素颜,仰头跟他亲了一下,笑容灿烂得像得了奖的女孩。 冯骧那张邪气浓丽的脸上则满是温柔,他把林薇薇送到门口才转身上车。 就在他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的那一瞬间,阮华蓁隔着餐厅的玻璃窗,看到他的眼睛似乎变成了全黑,那种没有眼白、像两口深井一样的全黑。 她眨了眨眼,左眼里的红痣剧烈地跳了一下。 车窗已经关上了,车子开走了。 阮华蓁站在餐厅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脑海里那个画面挥之不去。她揉了揉眼睛,觉得自己可能是被夕阳晃了眼。 “你看什么呢?”林薇薇顺着她的视线往街上看,“冯骧已经走啦!” “没什么,”阮华蓁回神,“就是想他开车还挺稳的。” “那当然!”林薇薇挽住她的手臂,“走吧走吧,我今天要点一整条烤鱼!” 两人点了满满一桌菜,酸辣口的、柠檬香的、椰奶味的,摆满了大半张桌子。林薇薇一边夹菜一边感叹:“你不知道,前之前我闻到什么都想吐,现在好了,感觉能把我以前没吃的全补回来。” 阮华蓁顺口接了一句:“那你这孩子还挺懂事,知道不折腾你。” “那可不,我家宝贝最乖了。”林薇薇摸了摸肚子,笑得眉眼弯弯。 阮华蓁看着她的笑容,顺手也摸了一下她的肚子,掌心贴上去,安安静静的,没有雾气,没有蜷缩的轮廓,没有鳞片。 也许真的是自己的幻觉。 一顿饭吃得开心又撑,两个人抢了最后一块菠萝饭,剪刀石头布决定归属。 吃完饭,林薇薇说冯骧晚上有应酬,自己打车回去就行。阮华蓁不放心:“我送你吧。” “送什么送,我又不是怀胎十月了,小肚子都没怎么显呢。”林薇薇摆了摆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阮华蓁把她送到路边,看着她上了车,又跟司机确认了目的地,才放心地退后两步。车灯亮起,汇入夜色。 她转身正要叫自己的车,余光忽然瞥见饭庄外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蹲着几只黑色的乌鸦。 它们安安静静的,歪着头,玻璃珠一样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林薇薇离开的方向。然后它们同时扑腾翅膀,朝着那辆车的方向飞了过去。 阮华蓁站在夜风里,看着乌鸦的轮廓消失在路灯尽头,其中有两只回过头来望了眼她,那鸟类的眼珠子与她对上的瞬间,竟然突然变成了全黑。 阮华蓁不由后退了半步,腕上的手镯烫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它内部翻了个身。 她低头看了一眼镯子,银色的普通手镯,没有任何的异样。但左眼里的红痣却突然像被针扎了一下,疼得她一哆嗦。 她揉了揉眼睛,觉得自己莫非是得了飞蚊症,或者眼底病变,真的该去挂个眼科了。 她拿出手机叫了车,低头搜着医院挂号页面,搜完抬头看到车停到了她跟前,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报了手机尾号,就开始在app上翻眼科的号。 过了两分钟挂好号,她抬头看了眼窗外,觉得这好像不是回家的路。 她侧头看了一眼驾驶座,司机戴着黑色的棒球帽和蓝色的口罩,看不清脸,但那个轮廓莫名眼熟。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打车软件的订单状态显示“司机已经取消订单”。 她上的这辆车,不是她叫的。 心跳猛地蹿到了嗓子眼。阮华蓁攥紧了手机,声音有点干:“师傅……我好像上错车了,你停车把我放路边吧。” “没上错。”司机瓮声瓮气,似乎在刻意压着嗓子。 “这不是去我家的路,我家是另外一个方向的。” 司机没有回答,车子拐进了一条小路,速度没有降下来,路灯从车窗外一盏一盏地掠过,越来越稀疏。 阮华蓁的手指摸向手机,点开紧急联系人,指尖冰凉。 “小阮,别紧张。”前座的司机终于又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熟悉,“我只是想跟你谈谈。” 驾驶座的人摘下了口罩,从后视镜里看着她。油腻的头发,本就头发不多的头顶现在更稀疏了,满脸胡茬,眼底青黑,嘴角挂着一个近乎神经质的笑容。 是周所长。 阮华蓁握着手机的手指几乎要僵硬了,但她还是以最快的速度把音量降到最低,然后按下了紧急拨出键。屏幕上跳出了"陆珩"两个字,她也不知道那边接通了没有,但她不敢低头确认,只能把手机握在掌心里,保持着某种端坐的姿势,不让自己露出破绽。 “周所长,您找我什么事?”她努力稳住自己的声音,尽量显得镇定,“前面有家咖啡馆,要不咱们坐下来详谈?” 车没有停,往城外开去,速度平稳而执拗,像一颗被发射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的子弹。 周所长时不时地从后视镜里看她,眼底泛着红血丝。 “那个录音是你给董事长的吧?”他说,声音嘶哑,“你录了我的话,交给公司,然后让你那个富二代男朋友陆珩把公司收购了,做局把我和王劲踢出去。好手段啊,小阮。你早就知道我要走了吧,还故意配合我演了那出戏——”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封闭的车厢里听着格外瘆人。 “堪比影后啊。” 阮华蓁的心沉到了谷底,周所长看来是误会她了。 “不管您信不信,我没有。”她说,声音尽量平稳,“我一个小地方出来的牛马打工人,真的只想每天按时完成自己的工作,挣点工资。不想得罪人,更不想牵扯到公司高层的斗争里去。您在我心里一直是好领导,我干吗要害您?” 周所长嗤笑了一声:“牛马打工人,我看是豪门准儿媳吧 !你后面不是有陆珩吗?” “我跟他没关系。”阮华蓁不得不先否认。她知道周所长现在在找一个目标,一个可以宣泄愤怒的靶子,她必须安抚他,“真的没关系,就是普通朋友。” “谁信!林远说你们早就在一起了!”周所长似乎被她的否认刺激到了,车速忽然快了起来,轮胎碾过路面发出沉闷的轰鸣。 林远?阮华蓁脑子里闪过那个笑眯眯的男生,他不是吴霞的学长吗,怎么周所在认识? 车子拐上了一条更窄的路,路两旁变成了黑黢黢的田野和零星的厂房。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断断续续的,像一段被剪碎了的胶片。 阮华蓁看了眼手机屏幕,陆珩竟然没接通。她心头一紧,又想着要不报警。但手指还没摸到拨号键—— “别动你的手机。”周所长的声音从前座传来,“不然我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阮华蓁立刻放下了手,把手机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一副示弱姿态。她让自己深吸一口气,然后故作镇定地问:“您把车门锁了?” “锁了。别想着跳车。”周所长的声音沙哑,“你把我害成这样,总得给我一个交代吧?” “周所长,您想要什么交代?"阮华蓁让自己的语气尽量温和,甚至带上了点工作汇报式的诚恳,"如果需要我帮忙,我尽全力。但是这事真的不是我做的,我可以跟您一条条捋。您先靠边停,咱们好好说——” “你少来这套!”周所长的声音猛地拔高,方向盘被他拧了一下,车子朝左猛地一甩。阮华蓁整个人撞在车门上,肩膀磕得生疼,手机也滑到了座椅下面。 “你跟那个陆珩的事就别否认了!你恨我之前压榨你,所以跟他告状!他收购公司就是因为你!那录音就是你录的!”周所长几乎是吼出来的,脖子上的青筋从后视镜里都能看见。 阮华蓁扶着车窗坐稳,肩膀火辣辣地疼:“周所,我真的没有告状,也没有录音,更没有恨您压榨我。我多做项目、多积累经验,就是因为项目成果丰富,才顺利评下中级工程师,我挺感激您的。您忘了吗?去年那个大项目,您还夸我数据整理得好。” 她不得不昧着良心说这些话。 周所长的呼吸粗重了几秒,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车子还在往前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越来越稀,越来越暗。阮华蓁认出这条路是往钢铁园方向去的,那片老工业区晚上几乎没人,大片大片的空地,废弃的高炉在夜色里矗立着,像沉默的巨兽骨架。 车内一时之间,沉默而压抑。只有引擎的嗡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周所,您想过没有,”阮华蓁心里着急起来,再次开口,“您现在这样开车,是犯罪。非法拘禁、绑架,随便哪一条都够判几年的。您要是现在靠边停车,我下车,我不报警。咱们就当今晚没见过。另外,您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我一定尽力做,您看行吗?” 周所长没有回答,也没有停车。 44. 第44章 他死死盯着前方的路,眼睛发直,嘴唇翕动着,像在念叨什么,又像一台不知道该怎么停止的机器。 阮华蓁的心往下沉,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堆被杀人抛尸的社会新闻,手开始发抖,膝盖上的肌肉绷得发僵。然后她看见脚边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来电显示:陆珩。 她心头一阵狂跳。 她假装挪动位置,把身体往右侧偏了偏,左臂极力往下探,指尖在黑暗里摸索着手机的边缘。她不敢低头看,怕被周所长从后视镜里发现。掌心终于碰到了屏幕,她凭感觉滑动了接听键。 然后她状似无意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讨饶:“周所长,咱们这都到钢铁园了,我看到了门口的标牌了,再开都到六环外了,您要不把车先停下,我……” 她话还没说完。 突然,前方一道强光逼近,像一颗流星从天坠落的白光,猛地切入了周所长的车道。 那光铺天盖地地压过来,没有源头的方向,像一面移动的墙壁,带着沉钝的低频轰鸣。 周所长本能地打方向盘避让。车子在一阵刺耳的轮胎摩擦声中歪向路边,阮华蓁整个人被甩向左侧,额头磕在车窗玻璃上,眼前一阵发花。她听见金属扭曲的声音,轮胎离地又落地的闷响,车身倾斜到了一个危险的角度。 然后,车突然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掰正了。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车身的中部,将倾斜的钢铁硬生生拧回了水平。阮华蓁感觉到整个底盘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轮胎落回地面时甚至没有弹跳。 紧接着,车头前面像是有了千斤重的阻力。 引擎轰鸣着,转速表指针疯狂跳动,轮胎在原地发出尖利的摩擦声,整个车头嗡嗡震颤着,却一寸也无法再往前。 周所长疯狂地踩着油门,车纹丝不前。但在阮华蓁和周所长的视野里,前方就只有一大面的白光,刺目的白延伸到高空,像把整个夜空都烧穿了。 “怎么回事!”周所长吼了一声,声音里终于带了恐惧。他把油门一脚跺到底,车依旧没有动。 但那面白光却动了,像是万花筒一样开始旋转,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阮华蓁的左眼红痣像被烙铁烫了一样剧烈地跳了一下,她透过那团刺目的光,看见了一些轮廓——无数带着蓝纹的触手正在光幕后面扭动、舒展。 那些触手粗壮如钢筋,表面覆盖着某种湿润的鳞状纹路,蓝纹在它们的表面像血管一样搏动着,一明一灭。 它们拦在那团光里,如同一道由血肉和钢铁组成的堤坝,不可逾越。 “他妈的!什么情况?!”周所长怒骂一声,再次踩下油门,先是后退了一段距离,然后又猛地撞向那面光幕。 一阵巨响! 阮华蓁看见车头引擎盖突然凹陷下去,像被一只巨掌拍扁了,前挡风玻璃碎成蛛网状的裂纹。 她腕上的手镯烫得惊人,像一块烧红的铁紧贴着她的皮肤。她能感觉到它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震颤、苏醒,频率和前方那些蓝纹触手的搏动惊人地一致。 左眼里的红痣疼得她几乎要叫出声来。 她看见白光的表面流转着无法命名的光泽,红的蓝的紫的银的搅在一处,像调色盘被人泼进了搅拌机,每秒钟变幻数百次,看得人胃里翻涌。 然后她听见了无数种声音叠在一起的奇怪声响:血肉被撕裂的尖啸、骨骼被拧碎的闷响、硬物碰撞的哐当声,以及细碎而高频的震颤,能让人的后槽牙发酸。 夹杂其中的,是惨叫。但是那惨叫不像人的嗓子能发出来的。 有的尖锐得像钢针扎进太阳穴,有的低沉得像深渊底部的轰鸣,还有一些像是把野兽的咆哮和动物濒死的呜咽揉碎了掺在一起。 一声叠着一声,此起彼伏,有时突然中断,像被什么东西突然一口吞了。 “您听见了吗?”阮华蓁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周所长也全身颤抖,但是他只是死死盯着那团白光,嘴唇哆嗦着,似乎完全没有听进去阮华蓁的问句。 阮华蓁咬紧嘴唇,猛地抓起脚边的手机,看到上面的通话已经停了。她的手摸向车门,推了推,果然被锁死。她焦急地想着怎么趁乱逃离,突然耳朵内的鼓膜一阵疼,尖利的咆哮响彻耳端。 左眼的红痣猛地跳动起来,她揉了揉眼睛,看到前面的白光里像有什么东西从内部狠狠地顶了一下它的边界。她腕上的手镯明显地跳了起来,接着发出一阵嗡鸣。 然后她看见数不清的蓝纹触手同时从白光中伸展出来,如同深海巨型章鱼展开了全部的腕足,遮天蔽日地朝着某个看不见的目标覆盖下去。 那些触手绞紧目标后缠绕、收缩,发出将生命碾碎的嘎吱声。 伴着又一声凄厉的惨叫,白光猛地朝内部塌缩了一瞬。 就在那一瞬,阮华蓁看见白光中心立着一个人形的轮廓。那轮廓她认得——肩膀的宽度,手臂的角度——都像是陆珩。只是,那轮廓边缘有蓝纹在游走,从头到脚蔓延着,像铠甲银蓝色的纹身。他的手里握着一条从自己背后延伸出去的巨型触腕,触腕的末端嵌进了一个巨大的扑棱蛾子一样的怪东西头部,那东西正在他的掌控下发出濒死的嘶吼。 然后光重新涨满了视野,一切细节又被吞没了。 只余最后的呜咽,且呜咽声越来越短,越来越低,然后消失。 白光迅速褪去,那些蓝纹触手像是一个梦境,而那像陆珩的轮廓也不复存在。 空气里弥漫这一股子焦臭味,像是腐烂的肉块,浓得令人作呕。 车前恢复了夜色。 柏油路、路灯、远处钢铁园废弃高炉的黑影,一切如常。 只是车前盖上多了一滩正在迅速蒸发的黑色液体,滋滋地冒着白烟,几秒之后便什么也不剩了。 阮华蓁的手抖个不停,腕上的镯子热得发烫,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银色的表面仿佛映着一闪而过的金色,旋即便恢复了平静。< /p>左眼的红痣还在跳,一跳一跳地,像一颗微弱而固执的脉搏。 然后车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拉开。陆珩的脸映入眼帘,满是焦急,他握住阮华蓁的手腕,避开镯子,力道精准地把她从座椅上拖出来。 他的手掌滚烫,呼吸急促,一把将她箍进怀里的时候,全身的肌肉都在细密地颤抖,似乎是被吓到了一样。 “蓁蓁,你没事吧。”他问。 阮华蓁的双手贴在他的胸口,似乎想推开,又似乎想撤出,掌心隔着衣料感觉到他心脏砰砰砰的强烈跳动,像一头刚刚跑完整个草原的野兽在大口喘气。 她抬头看他的眼睛,那里面深沉如水。 “我没事。”她说,砰砰砰砰,她的心跳乱得毫无节奏。 身后周所长看见了陆珩的脸后,先是骂了一句:“卧槽!是不是你他妈的干的好事!” 陆珩扭头瞪了他一眼,他张了张嘴,突然眼珠瞪得几乎要脱眶,然后他像是被什么魔鬼附身了一样,猛踩油门,车子发疯一样窜了出去,哐地撞上了路边的杨树。 引擎盖翻卷,气囊弹出。周所长满脸是血地瘫在驾驶座上,瞳孔还残留着最后的惊恐。 而陆珩则像是没看到周所长的失控似的,低下头,把下巴搁在阮华蓁的发顶上。将手臂收得更紧,像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在空气里。 阮华蓁在陆珩的怀里,看着前方,左眼睛里的红痣迅速放大又收缩,直到消失。然后她的脑海里开始想起那日矿洞里发生的事。 她抵着陆珩胸口的双手慢慢垂了下来,全身颤抖不停。 俩人身后响起了车喇叭声,有人喊着“前面出车祸了”,脚步纷乱地朝这边跑来。 “没事,人就是晕了过去。看着没有重伤,都是轻伤。” “赶紧报警,还有拨打医院电话。” 又是一阵纷乱和喧闹。 阮华蓁听着,腕上的镯子渐渐凉了下来。 陆珩慢慢松开怀抱着她的手,低头直视着阮华蓁的眼睛,温柔笑道:“蓁蓁,幸好今天陨石坠落,这边起了火,不然我都来不及赶来拦住那家伙的车。幸好你没事,警察来了,我和你一起去做笔录,你别担心。” 他的黑眸变成了炫彩的万花筒,旋转得让人眩晕,特别漂亮。 “刚才看到的白光里的一幕,忘记吧。” 陆珩的声音又轻又柔,像是能让记忆重塑。 可是阮华蓁的大脑此刻格外清明,所有情节都记得清楚。 她想问:“你是谁?”但是硬生生忍住了。同时极力忍住的还有立马逃跑的动作。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在姥姥家无意中翻出来的一个古书,封面上写着两个字《天问》,内容却只有一行:“异种有核,藏于血脉,千年一醒,以爱为引,以血为媒”。剩下的纸张全是空白。 只是那记忆太久远了,小学一年级时的,本来早就遗忘在了她28岁的生命里,不知道为何突然又翻涌了上来。 45. 第45章 做笔录、回家、洗漱,阮华蓁的脑子一直是懵的,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几根重要的线,只剩下一个壳子在机械地执行“坐下”“喝水”“签字”这些指令。 她的灵魂好像从躯壳里飘了出来,飘在半空中,看着自己像提线木偶一样在陆珩的陪同下做完这些事。 直到回到卧室,准备躺下,陆珩如往常一样自然地跟着她进了房间,她才忽然“灵魂归位”,打了个激灵,然后意识到自己反应太明显了。 她绞着手指,声音低低的:“我……我好累,想一个人静静。” 陆珩站在门口,垂眸看了她几秒钟,走过来轻轻亲了一下她的脸颊,道了句“有什么需要就叫我”,然后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那一瞬间,阮华蓁终于大口喘了一口气。 她衬衣下面的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刚才他靠近的时候,她的后背僵得像一块铁板,强忍着没有躲开。 她的脑海里忍不住想白光里满身触手的陆珩,山洞里怪物一样的陆珩,还有之前发现的种种的被什么东西触摸腿部和腰的感觉,以及……陆珩那天晚上来找自己复合时,说的话。 莫非……他被怪物附身了?! 还有……他真的怀孕了?! 客厅里,佐斯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 祂的听觉捕捉到了隔壁卧室里所有细微的声响:深呼吸、揉脸、掀被子、脱衣服、躺下、翻身、辗转反侧、叹气、起身、喝水、再次躺下、踢腿、踹被子、拉被子……最后是逐渐平缓的呼吸。 祂轻声哼了一段X星的古老曲调,那是祂偶尔会用来平复能量波动的低频旋律。人类听不到那个频率,但那种振动能穿透墙壁、皮肤、骨骼,直接作用在神经末梢上。 隔壁的呼吸声终于平稳了下来。 祂希望祂的雌性能做一个好梦。 但祂的希望落空了。 阮华蓁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被陆珩抱在怀里亲吻,他的唇温凉而柔软,像往常一样。但祂的后背、肩膀、指尖,全都是银蓝色半透明的触手,像丝缎一样在空气中缓缓飘动。那些触手没有攻击她,它们只是在触碰她,绕上她的手腕、她的脚踝、她的腰,像一群好奇的小动物在确认她的温度。它们在空气里弯成心形,发出一种她听不懂的低语,但那些声音温柔得像夏天的风,反复说着“香”“好软”“喜欢”“爱你”。 她笑着推开他,一转身,眼前是阳光明亮的走廊。 林薇薇挺着大肚子走过来,她也低头一看,自己的肚子也是圆滚滚的。两个女人挺着肚子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娃娃亲!”林薇薇伸出手指,她笑着跟她拉了勾。 然后她们同时开始肚子疼。 画面切换到医院,她和林薇薇被并排推进手术室,医生和护士忙碌地围着她们转。 然后是一声响亮的啼哭,医生抱出了两个孩子,笑着说:“一个儿子一个女儿,你俩以后可以做亲家了。” 她和林薇薇开心地笑起来。 忽然,病房里的灯开始闪起来,一下、两下,第三下医生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声音变了调:“……这孩子的脸……” 阮华蓁看到那个孩子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是银蓝色的,虹膜像裂开的玻璃一样,里面嵌着细碎的光点。婴儿的脸上有两道细长的像鱼鳃一样的纹路,正在随着呼吸轻轻翕动。 “怪物!”医生尖叫着松手,护士也跟着喊起来,“怪物!她们是怪物的母亲!” 然后那两个婴儿的背部同时炸裂出无数触手,像被惊动的蛇群,瞬间击碎了天花板上的灯管。整个房间陷入黑暗,只剩下绝望的尖叫声,和林薇薇在她旁边发出的压抑的哭声。 阮华蓁猛地惊醒。 她坐起来,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睡衣被冷汗浸得透湿。 她大口喘气,拨了下黏在额头上头发,低头慢慢地抚上了自己的肚子,那里很平坦,什么都没有。她长出一口气,但心跳依然快得像擂鼓。 她坐在黑暗里缓了很久,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床头柜上的台历,目光落上个月她画了红圈的例假日子,而这个月的同一天,已经过去四天了。 她的手指慢慢攥紧了被角。 窗外一片漆黑,没有月光。 她禁不住开始轻微地颤抖,梦里婴儿的脸、银蓝色的裂隙眼睛,还有那些从后背炸裂出来的触手,在她脑海里反复闪现。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睁眼到天亮。 清晨的光线刚从窗帘缝隙挤进来,佐斯就听到隔壁卧室传来被子掀开的声音、拖鞋在地板上踢踏的急促脚步声、衣柜门被拉开又合上的闷响,然后是门把手被拧开的脆响。 祂刚拉开门,就看到阮华蓁的身影从卧室门口一闪而过,径直冲向了玄关。 佐斯想叫她,她已经开门出去了。 祂只得在她的外套口袋里,快速地弹了一根极细的银蓝色丝线。 门关上了。 阮华蓁的脚步在楼道里越来越远。 佐斯靠在床头,一粒粒捏碎因昨夜受伤而情绪不稳,析出来的珍珠状能量晶体。祂通过那根丝线感受到了她的体温、心跳、呼吸频率,还有她的行动轨迹。 她去了药房。 佐斯的嘴角微抿,难道她受伤了?但是很快他就知道不是,是她怀疑自己怀孕了,因为她买了验孕棒。 祂本来这两天找个合适的时机,在她还在梦中的时候,把胎儿从她身体里转移出来的。没想到被周所长那人给耽搁了。 祂沉默地坐在床上,听着那根丝线传来的、属于她的声音。 “验孕棒,谢谢。”阮华蓁对药店店员说完,店员递给她一个盒子。阮华蓁付了钱,攥着那盒东西快步走出来,左右看了看,然后拐进了旁边的公共厕所。 她走进最后一个隔间,关上门,锁好,然后对着手里那根白色的小塑料棒看了一阵,她按照说明书使用了。接着就双手微颤地攥着它等了大概三四分钟。 显示窗里慢慢浮现出两道线。虽然一深一浅,但都很清楚。 她盯着那两道线全身发颤,验孕棒从她手指间滑落,掉在地上,翻了个面。 她整个人往后靠,后背抵着冰凉的隔板,脑子里嗡嗡地转着那场梦里婴儿的脸。 银蓝色的裂隙眼睛,鱼鳃一样的纹路,还有那些从背部炸裂出来的触手! 她猛地闭上眼,用手掌按住自己的小腹。 那里现在平坦而温热,是很可能孕育了一个怪物。她拉开厕所的门走出来,但是腿却发软,整个人顺着门板往下滑。 一个阿姨看到她这个样子,忙上前拉她:“小姑娘?你没事吧?我看你在里面好久了……你脸色好白啊。” 阮华蓁抬起头,喉咙像塞了一团棉花:“……没事,我就是……来例假了,肚子疼。” “哎哟,姑娘家可受罪了。”那位 阿姨忙扶住她等她站稳才松手,“你带卫生巾了没有?要不要我去帮你买一包?” 阮华蓁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她使劲眨了两下眼,声音略微哽咽:“不用了阿姨,我带了。” “那就好。”阿姨说道,“我闺女也跟你差不多大,一来例假就疼得吐,后来找了个中医给调理好了。你要是疼得厉害,也挂个中医看看,别硬扛。” 阮华蓁鼻头酸得发疼:“……谢谢阿姨。” “谢啥,早点回家歇着吧。” 阿姨见她脸色好了些,才进了厕所隔间里。 阮华蓁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把脸,出了公共厕所。 清晨的马路上人流已经熙熙攘攘,阮华蓁却感觉自己在一片荒芜中,她攥着手机一阵子后,打开通讯录,指尖停在了“妈”那个电话上。 她犹豫了下,还是按了下去,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蓁蓁?这么早打电话,咋了?”妈妈的声音带着早上特有的清亮,背景里还有锅碗碰撞的动静和爸爸模糊的说话声。 阮华蓁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压平:“没事,就是上班前路过菜市场,你上次说想吃的那种干笋,我看到有卖的,想问要不要给你寄点?” “不用不用,家里还有呢。”妈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狐疑,“你嗓子怎么有点哑?” “早晨起来嗓子干,喝口水就好了。” “那你多注意点。”妈妈念叨着,“最近初夏,可别贪凉穿太少……对了,你跟小陆怎么样了?他最近还忙不忙?” 阮华蓁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还行。” “你怎么总是‘还行还行’的。”妈妈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嗔怪,“你表姐上个月订婚了,你堂姐也定了。你那边要是觉得合适,该定就定,人家小陆我看挺好的,你别再挑三拣四的了。” 阮华蓁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眼底有一圈红,但声音还是尽量平稳:“嗯,我知道。妈,我先上班了,回头再说。” “好好好,照顾好自己啊。”妈妈挂了电话。 阮华蓁站在京城的人行道上,听着手机里“嘟”的挂断音,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把手机收进兜里。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打电话的时候,有细小的银蓝色的丝线从她口袋里探出了头,像奇怪的小动物的触角一样轻轻摆动了一下,然后又缩了回去。 云锦城的客厅里,佐斯坐在沙发上,指尖正在缓缓收拢那根丝线的另一端。祂已经听到了全部的过程。 她确认了怀孕,然后哭了,不应该高兴才对吗?她打电话给妈妈,也没说怀孕的事,甚至在她妈妈催她订婚时还有意拖延,难道这个人类雌性不喜欢孩子?也不想负责? 那可不行,人类认为孩子要在有爱、完整的家庭里出生才会心理健康。 为了祂的精核的修复,祂要保持这种有爱和完整才行。 祂想,祂该推进结婚了。 祂站起来,走进厨房,把昨晚泡好的米倒进锅里,又切了一小块姜丢进去。粥在灶上慢慢煮开的时候,祂听到门锁转动的声响,然后是很轻的脚步声。 阮华蓁刚把把钥匙放进鞋柜上的托盘里,就看到陆珩站在厨房门口,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家居服,手里拿着锅铲,围裙系得十分整齐。嘴角带笑、目光温柔地看着她:“回来了?粥快好了。” 阮华蓁喉咙动了一下,想问很多问题,最终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好。” 46. 第46章 最近阮华蓁又忙了起来。 不过这次不是周所长压榨她,毕竟周所长已经在拘留所里冷静了,这次是她自己主动要加班。理由很简单:她真的不想、也不敢和陆珩长时间独处。 陆珩为了这事跟阮华蓁抗议了两天,还亲自打电话给新下派的所长,大意是“你们所里怎么回事,没那么多项目为什么老加班”。公司特意发了公告,让大家多注意休息,劳务结合。 甚至还让新来的所长给大家做思想工作。 只不过,阮华蓁没想到新来的所长是江辰的堂哥江城。 他之前说是学中医的,谁想正式职业居然是环境高级工程师,之前在京城规划院干了好几年,最近跳槽到了慧城科技,结果板凳还没坐热,就被派到清源环境当所长了。 阮华蓁第一天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他倒是很自然地跟她打了个招呼:“又见面了,阮工。”脖子上那枚古旧的铜铃在他弯腰放文件的时候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的响动。 但阮华蓁一脸坚持,说自己今年一定要把注册规划师考过,在家看书容易分心,必须留在公司学习。 陆珩拗不过她,也只得作罢,但每天傍晚都会准时发来一条消息:“什么时候回?饭做好了。” 阮华蓁每次看到那条消息,心跳都会先快半拍,然后心虚地回一句“还在看书,你先吃”。 然后对着手机屏幕发一会儿呆,然后开始在网上搜索“怪物、怀孕、幻象”之类的东西。 下班后办公室里的人陆续走光了,阮华蓁还在电脑前坐着,页面停留在“未知生物、怀孕、案例分析”的搜索结果上。 她正看到一条关于“某些海洋生物的精子可以在雌性体内存活数年后才受孕”的冷知识,江城从走廊那头走了过来,敲了敲她工位的隔板:“还没走?” 阮华蓁手一抖,飞快地最小化了窗口,切换到桌面上的复习资料:“嗯,再看会儿书。”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手指还悬在鼠标上,心有余悸。 江城没有走近,视线从她的脸移到她攥着鼠标的手上略过,然后停在了她外套口袋的位置。 他脖子上的铃铛忽然轻轻响了一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阮华蓁口袋那里微微动了一下,有东西从里面探出一丝又缩了回去。 江城收回目光,语气平常:“你脸色不太好。是遇到什么事了吗?如果需要的话,我家传了一些……堪舆命数之类的小偏方。” 阮华蓁攥着鼠标的手指紧了紧:“没有,就是复习压力大,有点焦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谢谢江所关心,我没事。” “别熬太晚。”江城没有多问,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你眼睛里那颗小痣……好像不见了?” 阮华蓁愣了一下,伸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左眼角:“啊……可能是身体免疫力出击,自己吸收了吧。”她随口编了一个理由。 江城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点了点头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后,阮华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外套口袋,什么也没有,但她总觉得那里刚才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在她收回视线的时候,口袋里的蓝纹透明触手细丝从她口袋里钻出来,冲着江城的背影“嘶嘶”几声x星语,并且做出了攻击的不爽姿势。 不过阮华蓁没有看到。 因为阮华蓁的心思都在她怀孕了这件事上,最近她连着测了四次,次次都显示她怀孕了。但是,那关于陆珩的诡异触手和奇怪能力又太真实。她一度怀疑自己是否得了精神疾病——比如妄想。 于是她在江城走后,从网上下载了“自测精神状况量表”,认认真真做了二十道题,算出来的分数低得离谱。结论:心理健康,无抑郁、无焦虑、无幻觉倾向。 她盯着那个结论沉默了片刻,然后打开了一个之前发过帖子的论坛,犹豫了一下,发了一条新帖:“这个世界有没有妖怪、外星人或者邪神之类的东西?” 回复来得很快,五花八门。 有人说“有啊,我对象就是外星人,不会做饭那种”,有人贴了一张模糊的夜空照片,说是UFO。 有一条回复很认真:“信则有,不信则无。你遇到了什么?” 她回了一句:“我男朋友身上有些奇怪的事,而且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回复:“如果是真的,建议先考虑清楚要不要留下这个孩子。精神不稳定的时候,不建议做重大决定。” 阮华蓁看着那条回复,手指键盘上顿住。 然后她关掉了帖子,关掉了电脑,站起来,拿着包下了楼。 她走进公司附近的一家药店,在货架前找到写着“米非司酮片”的药盒,然后拿了一盒。 店员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药师,看她脸色不太对,语气温和地问了一句:“需要我跟你说一下注意事项吗?” 阮华蓁点了点头。 女药师耐心地讲了服用的方法、可能出现的不适反应,还有后续需要去医院复查的事。 但她几乎没听进去,那些话像水珠一样滑过她的大脑。她付了钱,拿着那盒药走出来,买了一瓶水,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到附近一个小公园,找了一张长椅坐下来。 广场上有一群大爷大妈正在跳广场舞,音响里放着一首节奏明快的老歌。 她坐在长椅上,看着那些旋转的、舞动的身影,觉得世界热闹得跟自己隔了一层玻璃。 那盒药在她包里沉甸甸的,像一个缩小的、正在敲打的鼓槌。 她打开了矿泉水的瓶盖,又拧上了,反复好几次。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外套口袋里那根极细的银蓝色丝线正在剧烈震动,发出的频率已经超出了人类听觉的范围,但远在云锦城的佐斯听得一清二楚。 祂原本正在切菜,刀锋顿在半空中,然后祂放下刀,解下围裙,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阮华蓁正低着头看自己手里的矿泉水瓶,想着刚才在网上看到的那些关于人类孕育非人后代的民间传说,忽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她拿出来一看,是陆珩。她犹豫了一下,接了:“喂?” “你在哪?我买了炸素丸 子,给你送过去,到你公司门口了,保安说你下班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着急。 “我在……公司旁边的公园里,透透气。” “哪个公园?我去找你。” “不用了,我等会儿自己回……” 阮华蓁不由分说地挂断了电话,看着广场上那些依然在转圈的大爷大妈,觉得自己像一个正站在舞台边缘、不知道该不该上场的演员。 大概过了十分钟,她看到一个人影穿过公园门口的人流,朝她走了过来。傍晚的光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步伐很快。 人影站在了她跟前,是陆珩,手里拎着一袋用牛皮纸包着的炸素丸子,还冒着热气。 他低头看着坐在长椅上的她,目光温柔地将那袋炸素丸子递到她面前,语含笑意:“刚出锅的,趁热吃。” 她冷冷地看着他,没接。 旁边的阿姨路过笑了一声:“小伙子挺帅的,小姑娘你有福气。” 夕阳的光照着陆珩的脸,他的轮廓在暖色的光线里柔和得不真实。他长得真看,是她喜欢的那种好看,她的孩子如果长得像他,一定也很好看。应该是有着藕节般的小胖胳膊小胖腿,白豆腐一样小脸的小帅哥或者小美女。 她攥着矿泉水瓶的手指收紧了,想着那个画面,心脏忽然像被扎了一下疼,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陆珩忙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把她带进了怀里,然后抱住了她。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快速有力的心跳。他的下巴搁在她肩上,声音变得沉闷而带着点恐惧:“蓁蓁,我最近老是做奇怪的梦,梦到自己变成怪物,然后你就要跟我分手,不要我了。” 阮华蓁僵在原地,,她能感觉到他环在她腰上的手臂在微微发抖。 “你……不许离开我。”他的声音低而含糊,“我感觉我自己现在……有点奇怪。”顿了顿他又说:“我看到你例假没有按时来……你是不是怀孕了?” 她的背脊猛地绷紧,挣扎着想退出他的怀抱,但他的手根本不放松。他贴着她的耳朵闷闷耳语:“我昨天晚上梦到了胎光入体。我之前说我怀孕的事……没有说完。你跟我回家好不好?我把所有事都告诉你。”阮华蓁又想挣开,他稍微松了点力气,退开了一点,看着她的眼睛,坦诚而忧郁,“我说的都是真的。我觉得这一切都跟我手上这枚衔尾蛇戒指还有你的血有关系。” 阮华蓁看着他食指上那枚衔尾蛇戒指,她忽然想起自己左眼那颗消失的红痣,还有姥姥给她戴上手镯时,镯子过电般的感觉,以及种种奇怪的事和那个预言。难道这些真的跟衔尾蛇戒指和她的血脉有关? 难道陆珩也是个受害者? 前方仿佛像是一个迷潭,让人害怕又好奇。 “好。”她迟疑了片刻说。 陆珩的眼底有一瞬间裂开了一下,显出七彩如虹的斑斓,阮华蓁心里一凛。 陆珩松开了抱着她的手臂,然后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柔声道:“我不会伤害你的蓁蓁,永远都不会,咱们回家吧。回家,我告诉你我肚子里孩子的全部事项。” 47. 第47章 阮华蓁沉默地跟着陆珩回了家。一路上她没说话,只是攥着那瓶没打开的水,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进门后她把包放在玄关柜上,换鞋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似乎害怕那个将来的未知。 陆珩把炸素丸子放在餐桌上,回头看她:“先吃点东西?” “不想吃。”阮华蓁站在客厅中间,手攥着衣角,“你先把怀孕的事说清楚。” 陆珩看了她两秒,然后走进厨房倒了两杯温水,端出来放在茶几上,自己坐在沙发一侧,把对面的位置留给了她。阮华蓁犹豫了一下,坐了下来。杯子里的水还冒着细小的热气。 陆珩咳了声,望着拘谨而戒备的阮华蓁柔声道:“当初你的血通过戒指进入我体内之后,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群‘类人’,也就是上古时候受了天外陨石影响,基因发生变异的人类,他们有特殊的能力,外貌也渐渐出现了变化,像是现在电影里能激发异能的未来人。他们的族群有一种规则:血脉相配且真心相爱的人,如果雄性沾染了雌性的血液,就会在体内生成胚囊;雌性则在亲密关系后凝聚出胎光。如果两个人的血液再度融合,胎光就会进入雄性的胚囊里,成为一个真正的胎儿。随着时代的变迁,这种异变的基因慢慢沉寂,直到与圣物再次契合的‘类人’出现,异变基因才苏醒。” 阮华蓁听着,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想起了那条关于《天问》的预言——“异种有核,藏于血脉,千年一醒,以爱为引,以血为媒”。又想起自己左眼那颗忽然消失的红痣。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转了几圈,像一块拼图正在慢慢合拢。 “所以你说你怀孕了……其实是因为你体内有了胚囊?”她转着手上的镯子,试探着问。 “是。”陆珩看着她,“但我还没接触到你的胎光,那个胚囊里是空的。” “那我也是……类人?”阮华蓁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干净、皮肤光滑,没有任何异常。 “你的血脉里有那种力量,但可能很久没有苏醒了。”陆珩顿了顿,“你回想一下,从小到大,是不是有什么异常。” 阮华蓁想到了在山洞里那次,看到了陨石撞击的画面。在薇薇的聚会上,看到了一些超出常理的幻象。还有之前的种种……难道那不是错觉,是血脉在感应。” 阮华蓁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那吴霞呢?林远呢?他们也……” “他们应该是别的族群的类人后代。”陆珩说,“还有,我的衔尾蛇戒指,你的手镯,都是‘类人’不同族群的圣物。”说着,他把衔尾蛇戒指从食指上摘下来,递到她面前,“你看这个。” 阮华蓁接过来,凑近看。戒指上蛇眼睛处的宝石在灯光下泛着一种奇怪的、不像水晶也不像金属的光泽。它的切面极细密,有些角度会折射出她从未见过的颜色。 “这个是二十面石,结构不属于地球。”陆珩说,“我找专家鉴定过,它来自天外。” 阮华蓁攥着那枚戒指,心跳变快。 然后陆珩伸手,拿着戒指靠近她手腕上的银镯子。镯子在接触到戒指逸散出的微弱能量波的瞬间,开始微微发热,紧接着发出一阵极轻的嗡鸣,阮华蓁甚至能感觉到镯子里面有奇怪的东西一闪而逝。 “你的镯子,跟我的戒指,应该是同一种来路。只是经过了很多代传承,它们变成了不同的样子。”陆珩收回戒指,重新戴回手上,“我们的祖先可能是同一个类人族群的不同分支,随着岁月的流逝,这些圣物发生了变化,成了镯子、戒指等等。我们的变异的基因也成了隐形遗传,让我们长成了普通人类的模样,但我们的血脉里还留着那些痕迹。” 阮华蓁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只镯子,银色的表面温润如常,但她的指腹还留着刚才那股热意。 “那你最近做的那些梦……” “我梦到自己变成了怪物。”陆珩的声音沉了下去,“有时候白天也会出现短暂的恍惚,反应过来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我怀疑是戒指的影响,也可能是我体内的类人血脉在某个时刻被唤醒了,我控制不住它。” 阮华蓁看着他,他坐在沙发对面,完全是一个普通人在坦陈一件让他不安的事。但她知道,他会变成了可怕的带着触手的怪物。 于是她问道:“那你为什么不把戒指摘掉?” “我不敢。”陆珩犹豫了会道,“我梦里有人告诉我,孩子出生之前不能摘。我试过一次……刚取下来,肚子就开始疼。我立刻戴回去了,疼痛才消失。”他看着她,“蓁蓁,那枚胚囊还有你体内的胎光如果出了问题,我们的孩子可能就没有了。” 阮华蓁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想起自己包里那盒药,忽然觉得它像一块不该被放进口袋的石头。 “那如果……我们的血再融合一次,”她慢慢开口,“胎光就会进入你体内吗?” 陆珩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想翘起又压住了:“理论上是这样。你体内的胎光会离开你,融入我的胚囊里,成为一个完整的胎儿。” “那到时候,你就真的怀孕了?” “嗯。我就真的‘怀孕’了。”陆珩看着她,目光认真,“蓁蓁,如果你还不放心,我们可以试一次。试一次就知道了。” 阮华蓁张了张嘴:“……怎么试?” “我需要你的血。”陆珩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她面前,低下头看着她。 “割手指吗?”阮华蓁犹豫道。 “不是割手指。是要在灵肉相合的时候,让血液自然交融。” 阮华蓁的脸一下子红了:“你、你说的什么鬼话!” “是真的。”陆珩的声音带着认真,“类人的体质和普通人不一样,只有在那种状态下,血液里的能量才会真正流动。你如果不信,可以随时停下来。” 阮华蓁瞪着他,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憋出一句:“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这套说辞来骗我?” 陆珩坦然道:“每一句都是真的。” 阮华蓁坐在沙发上,心跳快得像擂鼓。她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他 在骗你”,另一个说“但他说得通”。 最后她声音发闷道:“你要是敢骗我,我就……” 陆珩突然弯腰,将她抱了起来。 “我永远不会骗你!”他说着,就朝着卧室走去。 阮华蓁被他放在床上的时候,刚想开口就被他的吻堵住了。他的吻刚开始很轻,快就变得激烈而急切,他的舌尖用力地描摹着她的唇线,像是饥渴的旅人一遍遍紧叩着有清甜泉井的门。 他身上雨后青草的气息,混着清苦味道沾染了她全身,身体在发热,脑子几乎无法思考,整个卧室里只剩下温热、缠绵。 在混乱之间,阮华蓁感觉到有东西攀上了她的脚踝。凉的,细的,不止一根,她惊觉是触手,但她没法睁开眼睛确认。她的双眼被陆珩的手盖着,嘴唇被他含着,舌尖被他轻轻勾住,疑惑很快就被陆珩冲撞散了。 接着,她感觉肚子微痛,有凉凉的东西从她小腹深处升起,顺着血脉往上走,穿过胸口、喉咙、舌尖,然后被另一个温凉的、带着青草气息的唇吸走了。她模模糊糊地感觉到那可能就是陆珩说的胎光。 后来她就晕了过去,只是晕倒前,她模糊滴看到卧室昏暗的光线里,无数银蓝色半透明的触手从陆珩的后背、肩膀、指尖同时涌出,它们在空中围成一个圈,在空气中欢快地舞动、纠缠、彼此触碰,像一群被放出笼子的小动物在庆祝,庆祝圈中间托着团微微发光的金色光团。 然后她就彻底失去意识,没有看到陆珩变成了佐斯,低垂着头,眼睛变成了彩色的裂隙,后背裂开一道金色的缝隙,露出一枚半透明的金色精核,表面有几道细长的裂纹,正在一明一灭地跳动着。 那些触手托着那团金色光团,小心地靠近那些裂隙,然后缓缓地将它推进了精核旁边的位置。 那团金色光团嵌入了一个金色的腔体里,那腔体像一个小小的囊袋,正好包裹住那枚胎光。 然后,那道金色的裂隙慢慢合上了。 佐斯的人类形态重新覆盖了那些银蓝色的触手,祂的眼睛也逐渐恢复了黑色,后背的裂口消失了,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只是额头上多了一层细密的汗。 窗外那几只蹲了一整夜的乌鸦,在佐斯看向它们的时候,它们像被某种力量从内部点燃了一样,从羽毛尖端开始,一点一点地化成黑色的烟雾,连一声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第二天早上,阮华蓁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透了进来。 她翻了个身,发现陆珩侧躺在她旁边,一只手还搭在她腰上,睡得很沉。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放在了他小腹的位置。隔着睡衣薄薄的布料,她感觉到一个极其微弱的、像脉搏一样的跳动。 她沉默了会,小心起身下床,拿着验孕棒去了洗手间。 这次,验孕棒上没有了两道杠。 她整个人忍不住抖了抖,验孕棒啪嗒掉在了地上。 陆珩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睁开眼睛,看着从洗手间走出来的她,嘴角弯了一下:“早上好。” 48. 第48章 “宝宝刚才拱了我一下。”陆珩靠在床头,一只手搭在自己的小腹上,发现新大陆似的惊喜道,“感觉像小鱼一样,可能是听到爸爸妈妈说早安,在肚子里面吐泡泡。” 阮华蓁怔愣地顺着问道:“……拱了一下?” “嗯,你过来摸下。”陆珩下床,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隔着薄薄的睡衣,阮华蓁的掌心贴着一片温热的皮肤。她什么都没感觉到,但陆珩的表情很激动:“刚才真的动了,像小手指划了一下。” 阮华蓁抽回手,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她还没完全适应“妈妈”这个身份,尤其是可能是一个怪物孩子的妈妈。 “你希望是男孩还是女孩?”陆珩侧过身看她,目光温柔而好奇。 “……都、都好。”阮华蓁绞着手指。 “听说男孩随妈妈。”陆珩漂亮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望着阮华蓁深情道,“我希望是男孩,像你。” 阮华蓁的心脏猛跳了下,她赶紧转移话题:“我……想喝胡辣汤了。你喝不喝?我下楼去买。” “好。”陆珩点头。 她忙拿起手机,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出了门。 门关上之后,佐斯靠在床头,听着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然后渐渐消失在单元门的方向。 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腹部,那里微微隆起了一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祂能感觉到里面那个小小的生命正在缓慢地舒展四肢。 人类雌性不是天生就会对孩子产生母爱吗?祂疑惑地皱眉,怎么他这只雌性,不仅没有一点高兴的样子,反而像在逃跑? 祂查了一下网络上的数据。数据显示:人类雌性在确认怀孕后,通常会经历“惊喜-焦虑-接受-期待”的情绪曲线。但阮华蓁似乎跳过了一整段,直接进入了“焦虑”阶段,而且是焦虑到想逃跑的程度。 祂收回思绪,走到窗户边,看到阮华蓁下了楼,在初夏花木繁茂的小区里放慢了脚步。 路边的花坛中,一只橘猫妈妈正带着两只小奶猫在花丛里扑蝴蝶,小猫崽子歪歪扭扭地蹦跶着,爪子拍空了好几次,猫妈妈也不急,就蹲在旁边看着。 一个年轻妈妈抱着一个穿黄色连体衣的小男孩从旁边经过,小男孩大概一岁出头,还说不全话,看到小猫咪就激动得口水直流,小短腿在空中蹬来蹬去。 孩子妈妈抱着他,托着他的四肢从花丛上方滑过:“走咯——像蝴蝶一样飞咯——” 小男孩笑得咯咯响,胖乎乎的小手在空中乱抓,像真的在追一只看不见的蝴蝶。小男孩看到阮华蓁盯着他,裂开没长齐牙的嘴冲她乐了一下,然后指着她:“啊啊啊!” 孩子妈妈也朝她笑了一下:“他逗你呢,他喜欢长得好看的小姐姐。” 阮华蓁挤出一点笑,点了点头,快步走出了小区。 她真想就这么一直走下去,走到一个不用面对孩子的地方。 但她只是走到早餐店,买了胡辣汤、油饼和两杯豆浆,然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还是转身往回走了。 逃避没用,她告诉自己,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总得看看前方到底是什么。 回到家,陆珩已经洗漱好坐在餐桌前,帮她摆好了碗筷。 胡辣汤冒着热气,油饼被切成小段,方便夹着吃。阮华蓁在他对面坐下来,低头喝了一口汤,被胡椒的辣味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慢点喝。”陆珩递过来一张纸巾。 “今天周六,你不用加班吧?” “不用。” “那你有什么安排吗?” 陆珩夹起一段油饼,蘸了蘸胡辣汤:“我约了私家医院的产科医生,今天可以给咱们做检查。孩子现在应该孕18周了,能看到胎儿人形了。” 阮华蓁手里的勺子顿住了。她知道他是在帮她打消疑虑,但她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万一……孩子不是人形呢?” 陆珩抬头看着她,目光里没有犹豫:“我已经安排好了,医生签了保密协议,不该看的不看,不该说的不说。” 阮华蓁沉默了几秒,然后喝了口又辣又冲的胡辣汤:“……那吃完饭去吧。” 到了那家私立医院,院长亲自在门口等着。车刚停稳,院长就迎了上来,一口一个“陆总”。 阮华蓁这才知道,这家医院陆珩单独持有控股。 他们被直接带进了顶层的VIP诊疗室,宽敞安静,窗明几净,没有任何普通医院里那种嘈杂的氛围。 主治医生是一个瘦高的中年女性,姓赵,看起来非常专业,也非常镇定。 她看到阮华蓁的时候,温和地笑了一下:“不用太紧张,男性生育在科研领域也有过先例。我们这边会严格保密所有检查结果。” 阮华蓁看了陆珩一眼,小声问:“你跟医生说什么了?” 陆珩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跟她说我在做一个实验,需要她配合。签了保密协议。” 赵医生先带阮华蓁去抽血,查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确认她没有怀孕。抽血的护士动作很轻,阮华蓁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结束了。半小时后结果出来,数值正常。 赵医生拿着报告单笑着说:“血值显示你没有怀孕,不用担心了。” 阮华蓁长出了一口气,但又觉得不太踏实:“不需要做B超再确认一下吗?” “孕6到8周B超才能看到孕囊和胎心胎芽。目前抽血结果已经足够证明了。”赵医生收起报告单,“下面,请阮小姐陪陆总来做一下腹部B超吧。” 陆珩捏了捏阮华蓁的手,爽快地在旁边的检查床上躺下了,衣摆撩到结实的胸口,露出腹部微微的弧度。 阮华蓁站在床边,心脏砰砰跳得像要从喉咙里冲出来。她想起上次带陆珩去医院查B超的经历,那时候医生什么都没看到,还被他们当成神经病。 这次她想,会看到什么? 影像在屏幕上缓缓清晰起来,赵医生的鼠标在屏幕上移动了一下,然后她的语气里突然带了点激动,又咳了声压了下去:“看到宝宝了……在动。” 她转头示意阮华蓁靠近屏幕:“阮小姐,你来看,宝宝在蹬腿。发育得很好。” 阮华蓁迟疑了下,还是凑了过去,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蜷缩的轮廓上。不是怪物的形状,是人类。圆圆的头,小小的四肢,一只手正举在脸旁边,像是在挥手,又像是在揉眼睛。不知道它是不是感受到了阮华蓁在看它,很小幅度地伸展了一下腿,然后又蜷起 来。 赵医生用鼠标圈了一下给阮华蓁看:“这是头,这是四肢。18周,发育得非常好。” 阮华蓁看着屏幕里那个小生命,攥紧的拳头被另一只温凉的手轻轻握住了。陆珩躺在床上,侧着头看她,嘴角弯着:“咱们的宝宝好可爱。” 阮华蓁鼻子忽然酸了一下,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她张了张嘴,最后只呢喃了一句:“……确实像个人。” 赵医生笑着瞥了她一眼,估计是想着她害怕男人生子会生出畸形胎儿。 陆珩笑了一下,接过医生递来的纸巾,开始擦腹部的透明凝胶。 赵医生在旁边记录数据,语气轻松地叮嘱道:“两周后再来做个四维大排畸,到时候能看得更清楚。这是打印出来的照片,给你们新手宝爸宝妈留个纪念。” 一张热敏纸递到了阮华蓁眼前,上面印着那个小小的、蜷缩的轮廓。 阮华蓁接过来,看着那张模糊的照片,觉得自己的脑子还在缓慢加载“陆珩真的怀了她的孩子”这个信息。 走出医院的时候,阳光正暖融融地铺在台阶上,门前的合欢树正开得艳丽。 陆珩一直牵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她想把手抽回来,陆珩忽然捂着肚子,高兴道:“蓁蓁,咱们十指相扣的时候,我感觉肚子里的宝宝很开心。” 阮华蓁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腹部,又看了一眼他微微弯起的眼睛,没再把手抽出来。 也许一切没那么糟。 【蓁爱推进计划·第五十七天·上午】 ?胎光转移——已完成。胚囊活性良好,胎儿发育正常。B超影像显示人类形态,已确认。她亲眼看到了,情绪波动明显。 ?雌性妊娠确认——已消除。抽血结果正常。她终于不再担心自己体内有异常。 ?私密医疗通道——已建立。赵医生签署保密协议,后续产检可正常进行。如需掩盖异常,可随时调整数据。 ×她对“母亲”角色的接受度尚在及格线以下。需持续增加胎儿正面接触频率,降低不适感。 ×她的情绪敏感度仍然偏高。她会为小事(如“你想要男孩女孩”)产生轻微的回避反应,数据记录显示,她对“孩子像你”这类表达会产生瞬间心率加速,随后立刻转移注意力。需减少正面压力,转而通过间接方式让她接受。 新知识记录: 人类雌性看到B超影像后,母性反应发生概率为67%,但反应存在个体差异。祂的雌性属于“滞后型”,可能需要更多时间与胎儿建立直接联系。 “十指相扣”这类亲密基础是一种有效的情感绑定手段,能够从物理层面降低她的逃离倾向。建议在日常互动中增加使用频率。 另:今天她说“确实像个人”。她开口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明显放软了。她正在慢慢信任他。 X星文字: 她看着B超影像的时候,呼吸静止了约2.7秒。 她的心跳从96次/分降到84次/分,又回到92次/分。 她与他十指相扣没松手,持续20分钟。 ——她正在接受类人族的身份,“他”正在出现在她关于“未来一家人”的认知中。 秘钥:蓁蓁。 49. 第49章 林薇薇的电话打来的时候,阮华蓁正在楼下给陆珩买咖啡。她刚把订单提交了,手机就震了起来。 “蓁蓁!冯骧出差了!你陪我去产检呗?”林薇薇的声音清脆中带着点理直气壮,“我一个人去多可怜啊,别的孕妇都有人关心、陪着,我孤零零的。” 咖啡店周日人少,出单很快,阮华蓁一会就拿到了打包的咖啡。 “你前天才说他又给你订了一箱燕窝。” “那不一样!物质关怀和精神陪伴是两回事!” “行行行,陪你去。哪家医院?” “冯骧约的私立,说环境好不用排队。”林薇薇报了个地址,“对了,你最近跟陆珩怎么样?” “……挺好的。”阮华蓁没法把类人族和怀孕的事告诉林薇薇。 挂了电话,她站在咖啡店门口深吸了一口气。陪林薇薇去产检,说不定能趁机观察一下冯骧有没有什么异常。 她总是觉得冯骧有问题,于是上楼把咖啡给了陆珩,就借口有事出了门。 周末私立医院人不多,大厅里铺着浅色的木地板,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薰味。林薇薇坐在候诊区的沙发上翻杂志,阮华蓁坐在她旁边,手里转着手机。 “你紧张什么?”林薇薇头也没抬,“是我做产检又不是你做。” “我替你紧张不行吗?” “那你替得也太投入了,腿都在抖。” 阮华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确实在微微发抖,她有些害怕林薇薇的孩子不是人。 私立医院果然速度,很快林薇薇就被约的医生热情地带到了B超室。 医生跟阮华蓁昨个看的医生医生,也是个女性,年龄相对更大些,也更亲和。她专业地引导着林薇薇躺下,把耦合剂涂在隆起的腹部上,探头滑过的时候,屏幕上的图像慢慢清晰起来。 一个蜷缩的小小的轮廓,在羊水里安静地浮着。 医生指着屏幕对林薇薇和阮华蓁微笑解释:“看,头在这里,四肢发育得很好,心脏跳动有力,一切都很正常。” 阮华蓁凑近屏幕,看到那个清晰的人形轮廓,手指、脚趾、弯曲的膝盖、圆圆的头,都是人类的样子。 她眨了眨眼,又装作不经意地将手碰到林薇薇的肚子,认真感受,没有看到鳞片,没有看到裂隙,没有看到任何不应该属于人类的东西。 她松了一口气,将汗湿的手心在牛仔哭上擦了擦,心跳逐渐平稳。今天这检查她的心情不亚于昨个。 “一切都好。”医生把打印出来的B超照片递给林薇薇,“宝宝很健康。” 林薇薇接过照片,宝贝似的看了好几眼:“蓁蓁你看,这小手,是不是像握拳?” “像。” “你说以后会不会是学武术的料?” “会,正太男想着生个霹雳宝贝的人,看来你要如愿了!” 阮华蓁调侃她。 两个人笑着从B超室走出来,刚到走廊就看到冯骧,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衣领解开两颗扣子,五官浓郁艳丽,带点痞气,站在一群陪产家属里格外醒目。 他看到林薇薇出来,迎上去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包:“怎么样?” “好得很。”林薇薇笑得满足,“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与合作方的会议取消了。”冯骧笑着说完,目光转向阮华蓁,“谢谢你陪薇薇来,一起吃午饭?” 阮华蓁看着手机里陆珩发来的买菜的照片,还有后面跟着的委屈巴巴的表情包,犹豫了一下道:“不用了。” “那我们送你回去吧。” 阮华蓁又想拒绝,林薇薇就不由分说地挽住了她的手臂。 冯骧的车是一辆深蓝色的库里南,车内干净整洁,空气里有一丝淡淡的松木香。 阮华蓁坐在后排,林薇薇坐在她旁边,热火朝天地跟她聊着宝妈经。 车子刚开出医院后,林薇薇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结果车一颠,水洒了自己一身。 “哎呀——”她手忙脚乱地找纸巾。 阮华蓁忙打开包翻纸巾,手指碰到包里一个硬邦邦的塑料袋,那是她之前遗忘在包里的验孕棒。她把纸巾递给林薇薇,将验孕棒往小包里塞,林薇薇眼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蓁蓁!这是验孕棒?!你怀孕了?!” 前面开车的冯骧目光微微一动,从后视镜里看了阮华蓁一眼。 阮华蓁赶紧否认:“不是!我例假推迟了,测了一下,没有怀孕,就放心了。”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阮华蓁表情真诚得能拍证件照。 林薇薇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两秒,笑着捶了下她的手臂:“你和陆珩抓紧啦!咱俩娃还得结娃娃亲呐!” “你先把你家这位安排明白再说吧。”阮华蓁示意了一下前面的冯骧。 “他跑不掉。”林薇薇得意地拍了拍冯骧的椅背,“对吧?” “对。”冯骧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宠溺,“跑不掉。” 阮华蓁看着冯骧的后脑勺,他的头发修剪得很整齐,后颈有一道干净的线条。他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普通的、帅气的人类男性,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 她又扫了一眼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戒面的宝石在车窗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那种光泽和陆珩的衔尾蛇戒指不太一样,没有那么锐利,更温润一些。她觉得应该不是二十面石。 到了小区楼下,阮华蓁道谢下了车,正好碰到陆珩提着菜从小区门口走回来。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深色长裤,手里拎着几个超市的袋子,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很是居家。 看到冯骧的车停在路边后,他的目光先是在林薇薇身上停顿了几秒,才移回阮华蓁身上。 冯骧下车笑着打了个招呼:“陆总,好久不见。” 陆珩点头致意:“冯总出差回来了?” “刚回来。”冯骧笑着走过来,“今天麻烦蓁蓁陪薇薇产检,改天请你们吃饭。” “不客气。薇薇怎么样?” 林薇薇从车窗探出头: “好得很!宝宝健康,我健康,一切都好!” 陆珩嘴角弯了一下,伸手自然地环住了阮华蓁的腰:“那就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红色的小布袋,递给林薇薇一个:“上午去白云观求的两个护身符,蓁蓁一个,你一个。保佑你和宝宝健康漂亮。” 林薇薇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是一枚叠成三角形的黄纸符,封在透明的塑封袋里。她忍不住笑了一声:“陆总,你这么年轻还信这个啊?” “有备无患。”陆珩的语气平淡,手指却用力地滑了下阮华蓁的掌心。 阮华蓁会意,赶紧接过话头:“是我让他帮着求的。你收着,戴着总没坏处。” 林薇薇听她这么说,便没再推辞:“行,那我就收着。谢啦!”她把护身符塞进口袋,冲他们挥了挥手,“走啦,改天约饭!” 冯骧也笑着点了点头,回到驾驶座。 车子缓缓驶离,汇入街道的车流中。 阮华蓁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走越远,她小声问陆珩:“为什么给薇薇护身符?里面是有什么东西吗?” “放了一点二十面石。”陆珩笑道,“就是看你担心冯骧是类人族,帮你试探下。” “万一冯骧是……他发现了二十面石,不会对薇薇不利吧?”阮华蓁忧心道。 “不会。他只会忌惮。忌惮有同类。”陆珩看向远方的眸子里的冰冷和残酷一闪而逝,“放心吧。” 阮华蓁细细一想,似乎陆珩说的也有道理。 “如果他是类人族,那粒二十面石会怎么样?” “会发烫、也许会嗡鸣。” “不会对孩子有辐射吧?” “不会。” 陆珩用菜袋子撞了一下忧心忡忡的阮华蓁,道:“蓁蓁,我肚子有点……” “怎么了?”阮华蓁收回思绪,紧张地望向他的小腹。 “……饿了。我买了排骨、玉米、胡萝卜,想喝你炖的汤。”陆珩狡猾地一笑。 阮华蓁闭眼叹了口气,这家伙怎么感觉是故意在争宠。 “回家啦。”她没好气地说,“孕夫!” “好的。”佐斯笑着牵住了阮华蓁的手。祂不希望自己的雌性把注意力放在林薇薇身上,更不希望她过多关注冯骧,那个高阶的x星生物,在接触到护身符的二十面石时眼睛有一丝的裂隙闪现,是混乱的,明显是中阶强行提升到的高阶。 恐怕方式和莉娅是一样的。 那是个狠辣而残忍的办法,不过看他对林薇薇倒是算温柔。 不过,只要祂的雌性没有危险,林薇薇,还有那些x星的生物会怎样,祂才不在乎。 佐斯在阮华蓁的身边走着,祂能感觉到护身符里能量的波动,那是祂用自己的能量凝出来的一层低强度的守护灵光。 对普通人无害,但如果真的有异种能量试图侵入林薇薇的身体,它会在第一时间触发一次低强度的反制,相当于一次警告。 当然,祂这么做,这是不希望自己的雌性看到林薇薇受伤害时难过而已。 50. 第50章 五一小长假前一周,陆珩把手机递到阮华蓁面前,屏幕上是一个旅游网站的首页,海岛的图片蓝得晃眼。 “假期想去哪儿?”他问,“我订票。” 阮华蓁正窝在沙发里啃苹果,看了一眼屏幕,道:“厦门?” “国内假期人太多了,到时候看的全是后脑勺。” “那……泰国?”阮华蓁还蛮喜欢海的,一直想去见见真正的大海,但是她太穷了,以前五一假期都是回老家过。 还没等陆珩接话,阮华蓁自己先笑了:“算了算了,我怕自己成了‘消失的她’。” 陆珩歪了一下头:“什么意思?” 阮华蓁见他似乎真的不懂,给他简单解释了一下。就是一步电影的名字,根据孕妇跟丈夫去泰国旅行,被推下山崖差点丧命,还有其他人在泰国当地诈骗的事改编的。 佐斯听完沉默了几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地球上的人类在婚姻中太注重权衡利弊了,祂想。 这种随时都在计算得失的意识,根本不利于维持一个有爱的、适合孩子健康成长的环境。 祂伸手握住阮华蓁的手,目光认真道:“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永远不会。” 毕竟是祂在地球上选定的雌性,这点保护祂还是能做到的。 阮华蓁被陆珩这个突如其来的郑重弄得愣了一下,她本来只是随口开个玩笑,没想到他会当真。 她轻轻咳了一声:“我就是瞎说的……去哪儿你定就行,有海就行。” 佐斯的眉眼松开了:“好。” 祂要了她的证件,让助理办签证,敲定了大溪地群岛的行程。 阮华蓁还是第一次出国,英文口语水平有限的她,内心多少有点忐忑。她查了一下大溪地的消费水平,汇率换算后的一串零让她差点打退堂鼓。 “……要不我们AA?”她试探着问。 “不用。”佐斯头也没抬,“我提的旅行,我付。” 阮华蓁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佐斯补了一句:“你觉得过意不去的话,以后对我好点就行。” 阮华蓁点了点头,没有再坚持AA制。 佐斯在人类社会待久了,也逐渐明白亲密关系里的金钱付出也是一种情绪价值的表达方式。祂不在乎这点身外之物,只要祂的雌性开心就好。 出发那天,两人坐头等舱从东京转机到大溪地。 下飞机的时候,一股湿润温热的风迎面扑来,带着花香和海水的气息。阮华蓁站在廊桥上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连空气都是甜的。 有专门的管家来接机,是个皮肤黝黑、笑容灿烂的当地人,穿着一件印满扶桑花的衬衫,举着写有两人名字的牌子。 阮华蓁跟着管家往停车场走,路过机场出口时,她忽然觉得后背发毛,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她。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人来人往的到达厅,游客、接机的当地人、穿制服的工作人员,都在各自忙着,没有一张脸看起来是冲着她来的。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没有消失。 陆珩的手轻轻搭上她的后背,拍了拍:“上车吧。” 那被盯着的感觉瞬间消失了。 阮华蓁回头看了陆珩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察觉。但她上车的时候注意到,他的视线朝到达厅某个方向扫了一下。 黑色的商务车从机场驶出,开往酒店。管家介绍着沿途的风景,阮华蓁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大片大片的热带植物。 车子一路到了一家位于大溪地岛西海岸的酒店,离热闹的帕皮提市场不远。俩人办理了入住后,当地特色烤鱼、椰浆饭、新鲜水果很快送到了房间,还有两杯插着扶桑花的鸡尾酒。 阮华蓁吃饱后倒头小憩,再醒来时,窗外已经换了一副光景,夕阳把整片海染成橘红色,从房间的阳台上望出去,像站在一面巨大的暖色镜子边缘。 她换了一条波点长裙,走出房间,陆珩正靠在阳台栏杆上看海。他穿着一件浅色的亚麻衬衫,领口敞着,肤色在夕阳里显出暖调的光泽。 “走吧,”他回过头看着她,“帕皮提大市场还开着。” 大市场的棚顶下挂着成串的手工艺品,色彩鲜艳。有刺绣桌布、木雕面具、用椰壳做成的小碗,还有当地人穿的传统服饰。在一个摊位上,摆着成排的连体小人偶,两三个小人连在一起,有手拉手的,有背靠背的,每一组都憨态可掬。 阮华蓁拿起一个连体小人看了半天,两个小人面对面坐着,笑得眯起了眼。陆珩从后面走过来,伸手环住她的腰,指尖在连体小人的基座上点了一下:“像不像我们?” 阮华蓁耳根有点热:“……哪里像了。”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当地女人,看到两人亲昵的姿势,笑着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你们是刚结婚的夫妻吗?这组小人可以保佑婚姻幸福哦。” 阮华蓁的英文听力终于在线了一次,她红着脸用“Thankyou”接住了那个话题,然后快速付了钱把小人塞进了包里。 她又看中了一副黑珍珠耳环,耳坠是淡淡的银灰色光泽,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她拿起来比了一下,还在犹豫,陆珩已经付了钱。 摊主笑着摘了一朵鲜红的扶桑花递给陆珩:“送给你漂亮的妻子。” 陆珩接过来,用法语道了谢,然后认真地把花别在了阮华蓁耳侧的头发上。 红花映着她微红的脸颊和那双带着一点水光的眼睛,陆珩低头看了几秒,然后自然地用法语说了一句:“Jet'aime.” 阮华蓁愣了一下。 她看过几部法国电影,这句她听懂了,是我爱你。 她的脸颊从微红变成了明显的绯红,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手腕上那只银镯子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紧接着她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回来了。 她猛地转头环视四周:游客在挑木雕,当地人在聊天,没有人朝这边看。但那种感觉像影子一样贴在背上。 陆珩的手揽住了她的腰,语气轻松,没有发现她的异常:“前面还有个老街区,有咖啡馆和当地小吃,去逛逛?” 阮华蓁压榨不安,点头道:“好。” 她任由陆珩带着她穿过人群,走向巷子深处。 只是在两人转身的瞬间,佐斯眼角的余光扫过市场棚顶的阴影,那里有一个戴着口罩、墨镜和宽檐帽的身影,帽檐压得很低。 祂认出了轮廓里那个熟悉的能量波动,那是莉娅,混血中阶,被祂捏碎精核之后居然还能恢复,看来又有很多倒霉的混血遭殃。 他们在老街区逛了一圈,吃了用蕉叶包着的烤鱼,买了椰子壳做成的小碗。阮华蓁在夜市的小摊上挑手工编织的手链,对着两种颜色纠结了很久。 “都买了吧。”阮华蓁瞪了陆珩一眼:“我又不是蜈蚣,哪能戴这么多。” 嗔怪的样子让老板娘都夸赞她漂亮。 在大溪地岛待了一天,两人转乘直升机飞往波拉波拉岛。 直升机升空后 ,从舷窗往下看,一座双峰火山从海面中央隆起,像一头巨兽的背脊。 周围的海水由浅至深,从奶白色渐变到孔雀蓝、深蓝,在阳光下交织成一种画不出来的颜色。 阮华蓁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海,整个人贴在窗边,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新世界的小女孩。 “就这么喜欢?”陆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她头也没回地点头。 “那以后蜜月也来这里。” “好。”她顺口接了一句,然后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猛地转头瞪了他一眼。 陆珩笑了一下,凑过来,在她侧脸上落了一个吻。 阮华蓁睫毛颤了一下,然后闭上眼,微微侧头回了一下他温凉的唇。 直升机在波拉波拉岛的停机坪降落,管家已经在等候。 这一次换了一个年轻的女管家,穿着浅蓝色的制服,笑容热情。 她看到两人十指相扣从直升机上走下来,用英文笑着说:“你们一定是度蜜月的夫妻吧?看起来太幸福了!” 阮华蓁听得耳朵红了,但没有解释。 陆珩倒是泰然自若地点头道谢,仿佛这个“误会”正中下怀。 管家把他们带到了一间水屋,露台上有一个无边泳池,池水与远处的潟湖融为一体,分不清边界在哪里。 阮华蓁站在露台上,看着远处夕阳正在沉入海面,觉得这一切有点像梦。 “喜欢吗?”陆珩走到她身边。 “喜欢。” “那待久一点。” 阮华蓁转头看他,来人在露台上坐着看夕阳。像地球上最普通的年轻的、恋爱中的男女。 但在露台地板上两人的影子里,有东西正在微微蠕动,它们从边缘探出极细的、银蓝色的丝线,在阴影里扭成一个心形,又迅速散开,像在跳一支无声的舞。阮华蓁眨了眨眼,那些丝线消失了,像是光影的错觉。 佐斯站在她身边,俯身拨了一下她被海风吹乱的头发。 在祂身后,阴影里那些触手缩回了暗处,像一群被按住躁动的小动物,在黑暗中挨挨挤挤地抱怨: “她说喜欢!她刚才说喜欢!” “她说的是喜欢夕阳,土包子!” “她脸红了!她耳朵红了!她就是喜欢我!” “你只是触手!她都没看到你!就算喜欢也是喜欢佐斯!” “我就是佐斯的一部分!” “我也是!” “我也是!” 一个个触手接连呼应。 “你们闭嘴,别吓到她。”其中一个默默地又比出了爱心,“你们这么聒噪,只会给佐斯减分。” “我们明明是加分项!” “你们是麻烦制造项。” “胡说,呜呜呜……” 那些声音对人类的耳朵来说只是极低频的震颤,被风声和海浪声盖住了,阮华蓁根本听不到。 而在水屋之外的阴影里,莉娅正站在一棵椰子树后面,墨镜后面的眼睛死死盯着水屋露台上那两个重叠的身影。她听到了那些触手的声音,也看到了佐斯俯身给阮华蓁理头发的动作。 阮华蓁微笑着仰头,露出的侧颈线条,在夕阳里白得刺眼。 这个雌性人类,那么平凡,凭什么被当作佐斯上将军的伴侣。 凭什么? 她咬紧了牙关,视线缓缓移向阮华蓁的小腹:“你凭什么怀上上将军的孩子?” 就算怀上了,她也要让它保不住。 51. 第51章 在波拉波拉岛的第一个清晨,阮华蓁是被海浪声叫醒的。 她翻了个身,发现露台的门开着,海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一股咸湿的、混合着花香的气息。 她洗漱好走出去,看到陆珩已经坐在露台的躺椅上,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手边摆着一瓶防晒霜。 “醒了?”他转头看她,“今天太阳很大,先涂防晒。” 阮华蓁在他旁边的躺椅上坐下来,接过那瓶防晒霜刚要往自己胳膊上抹,陆珩伸手接过了瓶子:“我来。” 他挤出一些在掌心,从她的肩膀沿着手臂外侧缓缓推下去。 他指尖微凉,掌心却是温的,推过皮肤时留下一层细密的凉意。 阮华蓁坐在那里,耳朵慢慢红了。 “我自己来吧。” “你够不到。” 陆珩轻笑,手掌抚上了她的后背,她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一下,他的指尖绕过背心的系带,沿着肩胛骨的轮廓往下,像在描一幅自己已经很熟悉的地图。 阮华蓁的皮肤起了一层的小小颤栗。 “好了吗?”她声音都有些不稳。 “好了。”陆珩收回手,语气掩盖不住笑意。 阮华蓁赶紧坐直身体,假装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快要滑到陆珩的怀里。 露台外是绵延不绝的潟湖,晨光把水面照成一片流动的孔雀蓝,近处能看到几条彩色的小鱼在水屋的木桩间穿梭。 “今天想做什么?”陆珩问。 “想下水。”阮华蓁看着那片海,眼睛亮了一下,“你会冲浪还有潜水吗” “嗯。”陆珩点头。 “教我,教我。” 陆珩看着兴奋地扯自己的阮华蓁,觉得她眉目弯弯的样子很有趣。 冲浪板是阮华蓁第一次踩上去。陆珩扶着板子的一侧,让她先趴着适应水流的节奏,然后在她耳边低声说:“站起来的时候重心压低,膝盖微弯,眼睛看前方。” 阮华蓁按他说的试了三次,前两次都跌回了水里,灌了一嘴咸涩的海水。 第三次她终于摇摇晃晃地站在了板面上,虽然只维持了大概三秒就再次落水,但出水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在笑。 “我站起来了!”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冲他喊。 “看到了。”陆珩站在不远处的水里,她看到他嘴角弯起,竖起拇指给她鼓励。 下午他们换上了浮潜装备,水下比水面上的世界精彩得多。 色彩斑斓的珊瑚礁像一座座被淹没的花园,成群的小丑鱼在紫色的海葵间进进出出,一只拿破仑濑鱼慢悠悠地从他们身边游过,胸鳍像两片巨大的翅膀。 阮华蓁在水下兴奋地伸手比划着,陆珩透过潜水面镜看到她亮晶晶的眼睛和比划着“好大”的手势,嘴角翘起,拉着她的手游向更深的地方,示意她看下方——一只绿海龟正趴在珊瑚上打盹,背甲上覆着一层细密的藻类。 返回时,向导在皮划艇上对陆珩竖了个大拇指:“你的潜水技术非常棒,比很多本地人都专业。” 陆珩只是点了点头,不甚在意,倒是阮华蓁在旁边觉得有些与有荣焉。 向导又问要不要试试喂鲨鱼。 阮华蓁犹豫了一下,陆珩见她意动,道:“试一次。” 下水后,他握了握她的手,另一只手接过向导递来的鱼块,示意她一起把食物伸出去。几只黑鳍礁鲨从不远处游过来,围在他们身边转了两圈,然后准确地从他们手中叼走了食物。 阮华蓁紧张得屏住呼吸,但陆珩的手一直很稳地握着她的,让她忐忑的心慢慢平稳。 两人水上运动玩的不亦乐乎。 第二天他们又去了青葱峡谷和远古火山口。向导带着他们骑马沿着火山口的边缘走,脚下的草甸柔软而厚实,远处是深蓝色的潟湖和洁白如雪的沙滩。 走到一半的时候,碰到了一对年轻的中国夫妻,带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小男孩似乎已经走了很久,正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瘪着嘴,眼圈红红的,明显是累了又不好意思哭。 他看到马匹从远处走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妈妈!马!”他扯着妈妈的衣角,“我也想骑!” 孩子妈妈抱歉地朝阮华蓁笑了笑:“不好意思,他走累了,看到马就兴奋了。你们是中国人吧?” “对。”阮华蓁点头。 “能让他摸一下马吗?他特别喜欢马。” 阮华蓁热情点头。 孩子爸爸道谢后,抱起小男孩朝他们走过来。 小男孩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阮华蓁那匹马的鼻梁,那只马温顺地低了一下头。 小男孩发出一声惊喜的笑,然后抬头望着阮华蓁,露出一张肉嘟嘟的脸和两颗还没换完的门牙:“姐姐,你好漂亮,你能带我骑一小段吗?” 阮华蓁被那个“姐姐”叫得心都化了,正要开口答应,陆珩的马已经横了过来,隔在了她和那个小男孩之间。 “坐我的马吧。”陆珩的声音不高不低,“我这一匹更稳。” 小男孩愣了一下,嘴一瘪,眼圈又开始红了:“我要漂亮姐姐骑!” 陆珩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地走到孩子爸爸面前:“他有些累了,让孩子坐我的马会安全一些。” 目光温和,但语气却不容置喙。 孩子爸爸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老婆,点了点头。 小男孩被爸爸抱上了陆珩的那匹马,孩子妈妈在旁边扶着,他总算不闹了。 但阮华蓁注意到他坐下之后,目光还恋恋不舍地往她这边瞟。 她想到自己的孩子,有点不忍心拂了小朋友的意,正想开口。 陆珩已经走到了她的马旁边,伸手按了一下自己的腹部,微微皱眉。 “怎么了?”阮华蓁立刻把注意力收了回来。 “肚子有点不舒服。”陆珩的声音低了一点,“可能是早上吃的东西不太对。”他自然地伸手拉住她的缰绳,“你陪我走一段就好。” 阮华蓁便没有再管那个小男孩,翻身下了马,走在陆珩身边。 他一手牵着她那匹马的缰绳,一手与阮华蓁十指相扣,沿着火山 口的小径慢慢往前走。 背影温馨而幸福。 那个小男孩抬起头,朝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 阳光落在他可爱而稚嫩的脸上,那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瞬间闪过一道极细的、深色的裂隙。嘴角的冷笑,也不像小孩子的情绪。 阮华蓁当时正在低头看路,自然是不知道。但佐斯看到了,虽然祂背对着他们,但是那些中阶星生物的把戏还无法逃出祂的意识扫射区。 “你好些了吗?”阮华蓁看着他的小腹担忧问,“要不要返回去看医生。” “不用,好多了。”佐斯把缰绳换到另一只手上,“可能只是有点累,刚才骑马颠到了。” “那回去歇会儿。” “好。”佐斯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温和,“明天去风情村看看吧,不累。” 阮华蓁自然同意。 回到水屋后,阮华蓁去冲了个澡。 佐斯站在露台上,手里转着一个刚从小摊上买的椰子壳,指尖轻轻摩挲着壳上细密的纹路。 祂的目光越过海面,落在那条青葱峡谷的小径方向,然后缓缓收回来,又落回自己无名指上那枚衔尾蛇戒指上。 那枚戒指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像能量流动的光芒。 祂想起刚才那双眼睛里的裂隙。那一男一女是中阶x星生物,掩饰的不错。而那个孩子是初阶的混血种,还不能完全控制自己的能量波动,情绪稍有波动就会外露。 但他们都太弱了。 祂相信,冯骧和莉娅的人不会就这么点实力。毕竟都跟到了海外。 明天,祂等着他们集齐。 祂把椰子壳放在露台的栏杆上,转身走进了屋里。阮华蓁正穿着浴袍坐在床边擦头发,看到他走进来,随口问了一句:“你刚才在外面看什么?” “看海。”祂在她身边坐下来,“和一只在沙滩上散步的椰子蟹。” “椰子蟹?长什么样?” “很大。钳子比你的脸大。” 阮华蓁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缩了缩脖子:“这么吓人的吗?” 佐斯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接过她手里的毛巾,替她把剩余的头发擦干。 窗外的夕阳正在沉入海面,把整间水屋染成暖橙色,俩人笑闹着的样子像一幅温馨的全家福。 时光渐逝,水屋下方传来细微的水流声,和远处偶尔一两声海鸟的鸣叫,像在回应着缓慢爬满天空的群星。 他们坐在床边相拥着数星星,阮华蓁给祂肚子里的孩子讲小王子的故事。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幸福和安稳。之前她不知道的是,在那片沙滩上的阴影里,刚才那对夫妻带着孩子正沿着海岸线往回走。 小男孩走在父母中间,手里攥着一个捡到的贝壳,蹦蹦跳跳的。 他的眼角闪过黑色裂隙,脸颊变成了八瓣的花朵裂开的样子,然后又很快变回了一张普通的、四五岁男孩的脸,冲妈妈喊了一句:“妈妈,我饿了。我什么时候可以吸那个漂亮姐姐的血?” “明天。”女人声音阴沉沉。 52. 第52章 第二天早晨,阮华蓁醒来已经太阳高升。她翻了个身,腰酸得像是被人拆开又重新装了一遍,扶着床沿坐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睡衣领口边缘露出来的一小片痕迹,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 昨晚他做的很凶,从背后抱着她,把她摁在落地窗上亲吻。她的脸颊贴着冰凉的玻璃,身后是宽阔而热烈的胸膛,他揽着她的腰把她圈在怀里,力气大的出奇。那扇落地窗正对着无边无际的潟湖和星空,海面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斑。她开始的时候还喊他慢一点,后来声音被撞碎了,他根本没有停下,他只是用嘴唇贴着她的肩膀说了一句“快了”,然后更用力地圈紧了她,把她整个人严丝合缝地嵌进了自己的身体一样。 后来她哭着说不行、疼,他才终于停了下来,把她从窗边抱回床上,用被子裹住她,又在她额头上落绵密的吻。 她当时已经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记得自己背对着他,被他从后面环住腰,他温凉的掌心贴着她的心脏一遍遍叫着她的名字。她很快就睡着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松开的手,也不知道他何时入睡。 她收回思绪,抬头瞪了一眼旁边正端着牛奶和食物进来的始作俑者。 陆珩转过头来,表情无辜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醒了?” “你昨晚是不是骗我肚子疼?”阮华蓁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杀伤力,“你根本就没不舒服,你就是装的。不然你哪有力气……那个……” 说着说着她的耳朵就红了。 陆珩放下食盘,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伸手帮她把滑到肩头的睡衣带子拉回原位:“你陪我回来之后就好了。怀孕的人激素波动大,欲望强烈也很正常。” 阮华蓁伸手拧了一把他的手臂,力道不算重,但足够表达“我信你个鬼”的态度。陆珩被她拧了一下也不躲,反而低头笑着轻啄了下她的额头。 人类雌性什么都好,就是太害羞了。不过害羞的样子,也别有一种风情。 阮华蓁看到他嘴角压不住的笑意,更生气了:“你还笑!” “没笑。你洗漱吧,向导已经在等了。”陆珩忙收了笑意,给她拿衣服。 再逗下去,人类雌性要真生气了。 波拉波拉岛的天空湛蓝,云朵软糯大团。 车行在环岛公路上,一侧是青翠的山坡,另一侧是不断变幻的潟湖颜色。 路面偶有颠簸,阮华蓁刚拿出手机想翻翻昨天拍的照片,陆珩就伸手把手机拿了过去:“别看屏幕了,会晕车。”他说着把车窗开大了一些,海风灌进来,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 向导坐在前排,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笑着说了一句:“你老公真贴心。”阮华蓁的耳朵又红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了翘。 昨天后半夜下过一场雨,路边的草叶还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到了村庄入口,阮华蓁刚下车,路边一个小水洼里忽然“啪”地跳出一只绿色的小青蛙,几乎擦着她的脚背蹦了过去。 她吓得往后一缩,差点叫出声。陆珩的手已经伸了出去,快得像一道影子,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稳稳地抓住了那只青蛙。 青蛙在祂掌心里蹬了两下腿,然后安静下来。 向导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中国功夫?!你会中国功夫?” 陆珩笑着摇了摇头:“不会,只是碰巧。” 他走到一旁,俯身把那只小青蛙放回了水洼里。 水洼里还有一只更大的青蛙,正蹲在石头上鼓着腮帮子。陆珩像孩子一样对着那只小青蛙说了一句:“赶紧找你妈妈去吧。” 小青蛙蹬了一下后腿,扑通一声跳进了水里。 阮华蓁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心想:就算他真的有那种“类人族”的异能,他也是善良正直的那类人。连一只青蛙都会温柔对待的类人族,就不会是什么怪物。 只是阮华蓁没看见,在陆珩蹲下身的时候,水洼边缘的水草下面,一条细长的、暗绿色花纹的毒蛇正缓缓游动,三角形的蛇头在水面下无声地靠近那只大青蛙。 陆珩的指尖极快地变成了几根银蓝色的丝线,在水面下一闪,没入蛇头。毒蛇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然后僵住了,慢慢沉入水底。 紧接着丝线冲向瞪着大眼睛的两只青蛙,似乎要瞬间穿透它们的头部,被陆珩强行收回了。 然后便是几句X星语的抱怨,通过低频振动闷在空气里:“地球上怎么有这么恶心的生物!花花绿绿的,还有疙瘩!叫起来呱呱呱的,难听死了!不如都弄死吧!” “不行!”另一根触手绷直了,“要立善良人设!善良人设在人类雌性眼里是超级加分项,懂不懂!” “你懂得真多。” “当然!我查看了原身那么多记忆!我是持续学习的好学生!” “你学来学去不也就是个触手。” “呜呜呜——” 不知道的向导在他身后和阮华蓁笑着聊天:“你老公以后一定是个好爸爸。”阮华蓁听到这句话,不好意思地点了一下头。 陆珩站起来走回她身边,手指间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肤色,看不出任何异常。他顺势握住她的手:“走吧,进去看看。” 在陆珩转身的那一瞬间,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长了一瞬,几根极细的银蓝色触手从影子里伸出来,朝着水洼的方向勾了一下,把那两条青蛙推离了水边。 然后它们迅速缩回了影子里,像一群偷完东西就跑的顽童。 向导带着他们在村庄里参观,首先展示的是近百种纱笼的穿戴方法。布料花色繁复,每一件都像一幅微型画,在老裁缝的手指间翻飞成型。 向导建议阮华蓁也试一套,阮华蓁还没来得及选,陆珩已经从旁边的衣架上挑了一件递过来——深蓝色的底,点缀着白色的扶桑花图案,腰间系一条浅金色的细带。 “你穿这件。”阮华蓁看了一眼,认出那件是当地传统婚礼上新娘会穿的衣服:“你怎么挑这件?” “想看你穿。” 阮华蓁只好接过来,然后顺手从旁边男装区也拿了一件:“那你也穿,配套的。”陆珩接过来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好。” 两人各自去换了衣服。阮华蓁走出来的时候,向导和店主都忍不住“哇”了一声。 漂亮的裙摆垂到她脚踝上方一点,露出她匀称的小腿线条。 她有些不自在地看着向导和店主笑了笑,拉了拉腰间的系带,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动静,她回头,看到陆珩正站在另一侧换衣区的门口。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短褂和长裤,领口敞开一点,露出干净的锁骨线条。换了服装的他和平时不太一样,多了一些热带岛屿特有的松弛感,眉眼依然锋利,但嘴角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弧度。 两个人在原地站了两秒,互相打量着,空气里有一点不太明显的安静。 店主坐在缝纫机旁边,笑呵呵地用法语说了一句什么,向导翻译道:“她说你们真是天生一对。” 阮华蓁转过头,假装在看墙上挂着的木雕。 陆珩走到她身边,微微低头,在离阮华蓁很近的距离上停了一下。“人类丈夫在婚礼服装里,通常会亲吻自己的妻子。”然后他的唇就落了下来。 阮华蓁原本想说“谁是你妻子”,但话被堵在了嘴角,变成了一个喘息的尾音。 向导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店主干脆唱起了当地婚礼庆典的调子,还拉着向导在旁边的空地上跳了几步舞。 陆珩顺势拉住阮华蓁的手也转了一圈,她被迫跟着踩了几个不熟练的步子,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水蜜桃。 那个吻明明不长,她却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总觉得心跳还在原来的位置没回来。佐斯站在她身边,看着她的耳尖在那件扶桑花图案的深蓝布料映衬下 泛着微微的粉,祂按住自己胸腔左侧的位置,那里正在以一种不太熟悉的方式跳动着。 祂想,难道胎光入体之后,这具人类躯体的激素水平确实受到了某种间接影响? 向导自告奋勇地接过了手机:“来来来,我帮你们拍照!” 他指挥着:“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好,换一个角度。” 然后他做了个手势:“你俩能不能亲一下?那样拍出来特别好看!” 阮华蓁还没反应过来,佐斯已经侧过头,在镜头按下快门的瞬间,在她唇角旁边又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快门声响起,那张照片里她的表情看起来一半惊讶一半羞涩,像朝霞,很美。 阮华蓁接过手机,看着那张照片,有些羞赧,觉得自己好像正在和陆珩拍婚纱照。 午餐是当地的传统美食:椰奶炖鱼、烤香蕉、用芋头叶包裹的肉馅小包。 阮华蓁一边吃一边听向导聊起当地的趣事,然后向导忽然收了笑容说:“对了,昨天那对借马的小孩子一家后来出了点事。那匹马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发狂,撞到了那个小男孩之后坠崖死了。小孩的爸爸赔了钱,跟我们道歉的时候身上还带着血迹。马平时挺温和的,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那样了。” 阮华蓁放下筷子:“孩子伤得严重吗?” “不知道,他们一家很快就走了。”向导摇了摇头,“我本来想问问需不需要帮忙叫医生的,但孩子爸爸说不用,已经联系了。” 阮华蓁心里觉得有些不好受,昨天那个小男孩眼泪汪汪地说“姐姐你好漂亮”的样子还在她脑子里。 佐斯坐在她对面,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个弧度没有任何暖意:“畜生就是畜生。” 阮华蓁以为说的是马。 而,佐斯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越过阮华蓁的肩膀,落在不远处一个正在摆摊的本地妇人身上。 那个妇人正低着头整理摊位上的木雕,看起来和周围的当地人没什么区别。但就在佐斯话音落下的前一刻,那个妇人的眼睛变成了极细的黑色裂隙,又迅速合拢。 向导没有注意到,阮华蓁背对着那妇人低头喝椰汁,更没有看到。 佐斯收回目光,把一块烤鱼夹到阮华蓁碗里:“多吃点,下午还有活动。” “什么活动?” “今晚有文化夜宴,刀舞和火焰舞。”向导迅速接回了话头,“非常精彩!你们一定要看!” 阮华蓁点头应下来,继续吃鱼。 佐斯看着她低头认真挑鱼刺的样子,左手无名指上的衔尾蛇戒指在日光下泛着细微的光芒。 祂的意识像一张无形的网一样铺展开来,捕捉到了远处的X星语言对话。 那些声音很碎、很散,从不同方向传来,像一群昆虫在草丛里交换着信号。 “……控制住那个雌性……不要太早暴露……等她落单……” “……那个贵族受了伤,精核不稳,估计触手感应范围五百米……不要靠近……” “……莉娅大人说这次必须成功……” 祂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忙碌的人群:几个穿着当地服饰的游客、一个正在和摊主讨价还价的年轻女人、一个靠着椰子树低头玩手机的中年男人。 他们的动作都很自然,看不出任何破绽。 但在祂的能量扫描下,那些人的身体内部流动着不同程度的X星能量残留——中阶、低阶、混血。甚至有几张脸是祂当初在地堡里见过的面孔,只是现在他们穿着完全不同的衣服,扮演着完全不同的身份。 很明显,他们杀死了这些人类,然后侵入人类的皮囊。 恶心。 为了伏击祂,抓到祂的雌性,冯骧倒是下了大功夫。 祂收回意识,低头喝了一口水。 阮华蓁正在认真研究菜单上的后续甜点,没有注意到祂的目光在一瞬间变得冷漠而残忍。 53. 第 53 章 文化夜宴的热闹程度远超阮华蓁的预期。 沙滩上摆满了长桌,上面堆着烤乳猪、椰奶炖鸡、蕉叶包的鱼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当地小吃。空气中混着炭火味、花香和海水的咸腥味,人群围成一个大圈,中间的空地上燃着几堆篝火,火光把每个人的脸都映成暖橘色。 国人不愧是地球onlin的街溜子,阮华蓁在夜宴上看到很多国人,他们拿着阮华蓁熟悉的品牌手机,正高兴地拍照。 阮华蓁和陆珩端着盘子尝了几样,刚放下碟子,人群里就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刀舞开始了。 几个穿着传统服饰的舞者走上场,每个人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动作刚劲有力,刀锋在火光中反射出细碎的光芒。 其中有一个小女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扎着高高的马尾,穿着一身镶着贝壳坠饰的短裙,双手各握一把小刀,随着鼓点翻转、跳跃,动作干净利落,奶凶奶凶的,周围的人都忍不住举起手机。 阮华蓁也笑着拉了一下陆珩的手:“你看那个小女孩!好厉害!” 陆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小女孩正好完成了一个高难度的后翻,落地的瞬间手里的刀尖稳稳指向地面,露出一口还没换完的牙,朝观众席笑了一下。 阮华蓁听到旁边有人用法语喊“Bravo”,自己也忍不住跟着鼓了鼓掌。 她侧过头,目光下意识地落在陆珩微微隆起的腹部上,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以后他们的孩子,如果能像这个小女孩一样健康、强壮、会翻跟头也不错,正好可以和林薇薇家的孩子组个武术CP。 想着想着她就笑了起来,火光映在她脸上,眼睛弯成两道细月。 佐斯低头看她,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但那个弧度是冷的,祂能感觉到那些能量波动正在收紧,像猎手正在调整包围圈的半径,那些X星生物正在沿着沙滩外围缓慢移动,形成了一个正在收拢的网。 火焰舞开始了,几个舞者手持燃烧的火把,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流动的光轨。 鼓点越来越密,人群开始跟着节奏拍手,外围的游客也纷纷加入进来,转着圈跟着跳。一个年轻的当地小伙子捧着一大盘插着吸管的椰青游走在人群边缘,用灵活的舞步在人群中穿梭,看起来熟练又轻松。 阮华蓁觉得有点渴了,问:“你要不要也来一杯?” 佐斯摇了摇头,但替她买了一杯。递过去的瞬间,祂指尖溢出几根极细的银蓝色丝线,无声地滑进了那个小伙子的短裤口袋里,贴着布料内侧伏了下来。 那小伙子是X星中阶生物,维持着人类皮囊,心脏跳得比正常人类快了一倍不止。他在害怕。佐斯收回手,没有多看一小伙子。 向导从人群里挤过来,满脸兴奋地建议他们到里圈去,和舞者一起跳。阮华蓁连忙摆手:“我不会跳!” “玩的就是气氛!不用在意舞步!”向导已经在前面开路了,“来吧来吧!” 阮华蓁被他带着往人群中心走,佐斯跟在她身侧,一只手虚虚地搭在她腰后,不紧不慢地把她和周围拥挤的人流隔开半寸距离。 到了里圈,鼓点更密了,火把的光在人们脸上明灭交替。阮华蓁跟着节奏拍了两下手,又笨拙地转了一圈,虽然动作不太协调,但周围的气氛实在太好,被那些舞者的热情带着,她觉得自己好像也变成了这个夜晚的一部分。 跳了大概一刻钟,她忽然觉得小腹有点不舒服。下来按了按肚子,佐斯立刻察觉了:“怎么了?” “有点……想上厕所。”阮华蓁有些不好意思地往人群外面看了看,佐斯要陪她一起过去,她忙摆手,“不远,我自己过去就行。” 她说着已经挤出了人群,佐斯站在原地,看着她被火光和人群吞没的背影,手掌渐渐握紧。 洗手间离主会场大约五六百米,沿途挂着一串串暖黄色的灯,把通往那里的沙路照得还算明亮。阮华蓁走在路上,觉得自己刚才的不舒服大概是因为吃太杂了,或者跳舞的时候扭到了。 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是昨天那个小男孩的妈妈。那年轻女人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看到阮华蓁立刻露出了热情的笑容:“好巧!你也来参加夜宴?” “是呐,好巧。”阮华蓁想起向导说的孩子受伤的事,关切地问了一句,“你家宝宝没事吧?听说昨天马惊了……” “没事没事,”女人连连摆手,“就是擦伤了膝盖,小孩子皮实,两天就好了。也是他太调皮,非要闹着骑马。” 正说着,小男孩就被他爸爸牵着从洗手间走出来了。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小T恤,膝盖上果然缠着一圈白纱布,看到阮华蓁就欢呼着跑过来,一把抱住了她的腿:“漂亮姐姐!” 阮华蓁被他撞得往后微微退了一步,弯腰摸了摸他的脑袋:“你慢点跑,膝盖还没好呢。” “不疼了!”小男孩仰起脸,露出一张肉嘟嘟的笑脸,“姐姐,我带你去前面看个好玩的东西!那边有个叔叔在卖小木偶!特别可爱!” 阮华蓁想说不去了,陆珩还在那边等着。 但小男孩已经拉住了她的手,开始往前拽。 她手腕上那只银镯子忽然微微热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隔着皮肤敲了一下。她以为是出汗了,没太在意。 “姐姐就去看一眼!就一眼!”小男孩的声音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撒娇和执拗,小手攥得紧紧的。 孩子妈妈在后面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真是不好意思,这孩子就是自来熟。你要是不赶时间,就陪他去看看?就在那边,走过去几分钟。” 阮华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确实不远,一排亮着暖色灯的小摊就在几十米外。想着陆珩那边应该还能再等一会儿,她便点了头:“行,就一小会儿。” 小男孩欢呼着拉着她往摊子方向跑,膝盖上的纱布在风中飘起一角,露出底下干净的皮肤,那里并没有什么伤痕。 跑到摊子前,他松开阮华蓁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用彩色玻璃纸包着的糖果,剥开糖纸递到她面前:“姐姐请你吃糖!可甜了!” 阮华蓁被他可爱分享的小模样逗笑了,接过糖含进了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像薄荷的清凉感。 小男孩从摊子上拿起一枚银色的指环:“姐姐你手好看!戴 这个一定特别好看!” 他把指环套进了阮华蓁的食指,银色的环圈贴着皮肤滑落到底,尺寸竟然正合适。 在那个指环落定的一瞬间,阮华蓁觉得周围的声音忽然远了一些。 像有人在她和世界之间隔了一层薄薄的玻璃,音乐声、海浪声、远处人们的欢笑声都还在,但像被蒙上了一层。 她的头开始发晕,眼前的景物像是被水泡过的画,边缘微微晕开。她手上的银镯子开始发烫,一声极低的嗡鸣从镯身内部传出来,像一根被压住弦的琴弓在拼命振动。 “姐姐?姐姐你怎么了?”小男孩的声音变得有些遥远。 她想说“没事”,想蹲下来摸摸他的头安慰他,但她抬手的动作很慢,全身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小男孩却在她极力伸手靠近的时候猛然后退了两步,像被什么烫到了一样。 他的眼睛在一瞬间变成了全黑,没有眼白,没有虹膜,只有两个黑洞洞的、深不见底。 阮华蓁摇了摇头,怕自己看错了,接着却看到小男孩那张圆润的小脸从眉心开始裂开,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肉色花朵,裂缝呈放射状扩散到脸颊两侧,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的、像针一样的牙齿。 “类人族?”阮华蓁的脑子里冒出这三个字,但声音像被堵在了喉咙里。 她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手腕上的镯子震颤得越来越剧烈,皮肤被灼得一阵一阵地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镯子内部拼命挣扎,却始终没能冲破那层银色的外壳。 小男孩“嘿嘿”笑了两声,飞快冲向她,张开了可怖的大口,在他快要咬到她手腕的前一刻,阮华蓁身上忽然爆发出几道银蓝色像闪电一样的触手,精准地击中了那个扑过来的变形的身体,把他弹开了几米远。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发生了什么,就看到那个小男孩的父母也变了,女人的脸变成了半人半虫的模样,复眼在额头两侧张开,男人的下半身已经变成了一条粗长的、覆盖着鳞片的蛇尾,朝着她游移过来。 摊主、旁边的游客、甚至旁边摊子的小伙子,都在同一瞬间撕开了人类皮囊,露出底下的真身。有头部长着触须的、有背后展开透明双翼的、有身体像节肢动物一样一节一节弯曲的,他们从不同方向围拢过来,把她困在中间。 阮华蓁的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冲出来。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了摊位的木架,发出一声闷响。 那几道银蓝色的触手还悬浮在她身侧,像几根被绷紧的弓弦,微微颤动着,其中一根的末端裂开一道细缝,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像X星语的声音,穿透了那层薄薄的屏障,朝着夜宴中心的方向传去。 站在人群里的佐斯在同一瞬间感知到了那缕信号,向导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这个穿着深蓝色短褂的年轻男人已经转身走进了黑暗里,步伐快得像一道风。 “还说不会中国功夫!”向导感叹。 不过他没看到,跟着这道风的有无数道风,喧闹的跳舞的人群,瞬间少了大半,很快,连着附近的灯光都开始不明地闪烁。 而在阮华蓁这边,那些围拢过来的怪物同时扑了过来。 54. 第54章 阮华蓁看着那些扑过来的怪物,全身的汗毛倒竖。她张嘴想喊陆珩的名字,但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喉咙里只挤出一丝干哑的气音。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听不到任何声音了,舞曲、海浪、远处人们的欢笑,全都被那层薄薄的、像透明玻璃一样的屏障隔绝在外。 她想跑,但腿像灌了铅,抬不起来。那几道银蓝色的像愤怒的鞭子抽向扑来的怪物,把它们挡在半米之外。 镯子在手腕上剧烈跳动,她一点点往后挪。那个已经变成怪物的小男孩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她背后。 他嘻嘻笑着,那张裂开的八瓣脸像一朵正在蠕动的花,层层尖牙中间挤出她熟悉的声音:“漂亮姐姐。” 她的背脊一紧,还没来得及转头,手指上就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低头一看,那孩子已经咬住了她的食指,尖牙嵌入皮肤,贪婪地吸吮着渗出的血珠。 阮华蓁吓得猛地甩手,但那孩子像一只咬住猎物就不松口的鬣狗,怎么甩都甩不掉。她能感觉到血液正通过那道细小的伤口,源源不断地流入那张可怖的嘴里。剧烈的痛感袭来,她忍不住哼出声来,用力抽手。 那孩子忽然松开嘴,舔了舔嘴唇上的血,发出一声像野兽闻到肉香一样的低嚎:“好香……太好喝了!我还要!” 他再次扑上来,尖牙对准了她的手腕。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揪住了他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 那孩子挣扎着吱吱叫,四肢在空中乱蹬,眼睛仍然死死盯着阮华蓁渗血的手指。 “安静。”一个女声从上方飘下来,带着魅人的笑意。 阮华蓁抬起头,看到站在她面前的女人,是个没有任何异变的人类模样,甚至可以说相当美艳。五官精致,身材火辣,穿着一条紧身的黑色长裙,长发披散在肩头,只有一双眼睛是异色的,其中一只是深紫色的,像一颗被凝固的葡萄。 她笑眯眯地看着阮华蓁,用那根提着小孩后领的手指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别吵,等会儿再说。” 那孩子果然安静了下来,但喉咙里还发出细碎的、像狗护食一样的声音,眼睛还是没离开阮华蓁的手指。 女人把小孩往旁边一扔,蹲下身来,那只紫色的眼睛在黑暗里泛着微光。 她笑盈盈地伸出手,像抚摸一件正在估价的东西一样,覆上了阮华蓁的腹部。 阮华蓁整个人僵住了,那女人的指尖冰凉,冻的她忍不住收腹,片刻后,那女人微微皱了一下眉,低头问那个正在舔嘴边血迹的孩子:“她的血里,尝到孩子的印记了吗?” 小男孩舔了舔嘴角,摇头:“没有。” 女人眉头蹙得更紧了一些。她收回手,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阮华蓁:“你没有怀上上将军的孩子?” 阮华蓁的脑子还没完全运转过来,但这句话里的信息量太大,她脱口而出:“上将军?谁是上将军?” 女人笑了一下:“你猜。” 阮华蓁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那熟悉的眉骨轮廓和微微上挑的眼角,渐渐和记忆中某个人的脸重叠在一起。 “……吴霞?” 女人歪了歪头:“吴霞是我扮演的,就像你今天看到的那堆东西扮演了那些游客一样。” 她弯腰,凑近阮华蓁的脸,像跟老朋友叙旧一样说:“我叫莉娅。” 地上的小男孩又开始骚动起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好香……好香……” 他挣扎着想要爬过来,阮华蓁下意识地把那只受伤的手藏到背后,心想:类人族难道还有吸血鬼的异能? 莉娅没有理会那个小孩,她伸手抓住阮华蓁的手腕,然后低头咬了下去。 阮华蓁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莉娅的牙齿比那小孩的更深更尖,像两排细密的针扎进她食指的旧伤口里,把新鲜的血液吮了出来。 她在嘴里含了一下,然后吐了出来,血滴落在沙地上,像几颗带血的泪珠。 “没什么特别的。”莉娅松开她的手,用指尖抹了一下嘴角,不屑道,“就是普通的低贱人类血液。” 她直起身,看了一眼远处那些正在被触手绞杀的怪物,然后利落地抬手在阮华蓁颈侧一敲。 阮华蓁眼前一黑,身体软下来的时候,她感觉自己被莉娅扛了起来,肩膀硌着坚硬的肩胛骨,视线在即将合拢的那一刻扫过远处夜宴的方向。 那里的灯全灭了,沙滩陷入了彻底的黑暗,只有月光勉强勾勒出正在翻涌的人影轮廓。 只是在那片轮廓里,有无数银蓝色的触手在空中疯狂舞动。还有火光、闪电、惊雷交错的声响,以及剧烈的撕裂声和低沉的、像野兽一样的嚎叫。 阮华蓁的意识逐渐模糊,但她还是看到了那个站在触手群中央的身影,是陆珩。 他还维持着人类的形状,除了那双眼睛,彩色的裂隙正从瞳孔深处向外扩散,把整个眼眶填满,像一道正在张开的裂谷。 他的身后那些银蓝色的触手像瀑布一样倾泻而出,每根触手都精准地缠住一个正在攻击的怪物,然后收紧、绞碎、甩开。 他在战斗,他还怀着孩子,这些怪物是为了孩子才来追杀他们的吗? 阮华蓁最后剩下的这个念头,很快被黑暗彻底吞没。 而夜宴那侧的沙滩上,战斗已经进入第二阶段。 佐斯站在那里,人类的外形还完整地维持着,但眼睛已经变成了两道彩色的漩涡,祂身后的触手从肩胛、腰背、指尖同时涌出。 将一个下半截蛇尾的中阶x星生物碾成了碎片,用一只触手贯穿了竹节虫一样的中阶x星生物的胸腔。那些长着翅膀的低阶生物则被祂用能量震爆。无数的哀嚎声此起彼伏,混合着血肉被撕裂的闷响,组成了一首X星生物的覆灭交响曲。 可是敌人实在是多,似乎中阶尽出,包围圈正在慢慢缩小,前赴后继,不怕消失一般。 佐斯心想,不知道冯骧给了他们什么承诺,才让这些族类为他卖命。 在祂分心的瞬间,从人群里忽然冲出一个踉跄的身影,是那个向导。 他大概是高敏人类,被战斗的动静惊醒后看到沙滩上那些正在碎裂的、扭曲的、不像人类的东西,又看了看站在中央的有着陆珩的脸,但是全身已经异变的佐斯后,表情从 迷茫变成了恐惧。 “陆先生……这、这是怎么回事?你……”他的目光落在佐斯背后那些正在滴落不明液体的触手上,瞳孔猛地放大,“你……你是?!” 一只半身覆着坚硬甲壳的中阶怪物趁向导惊恐的时候猛扑过来,带刺的节肢末端直刺向导胸口:“低贱的人类,滚开!” 向导惨叫一声,瘫坐在地,脸上全是恐惧,已经闭上了眼等死。 佐斯在那根节肢即将刺穿向导的瞬间,从原地消失了。下一秒祂出现在向导身前,一只变回人类的手挡住了那根锋利的节肢,掌心贴着带刺的外壳,节肢在祂的掌心里寸寸碎裂,像捏住一根树枝一样。 那个甲壳怪物发出刺耳的吼声,试图收回手臂,但祂的手随即钳了上去,把那具半人半虫的身体从地面提起,勒紧、旋转、撕拉,那层被怪物披着的人类皮囊被整个剥了下来,在半空中脱落、翻卷,露出底下已经半腐烂的面孔,竟然是阮华蓁试穿婚礼服装时,坐在缝纫机后面笑着说“你们真是天生一对”的店主。 她的眼睛还是弯着的,像生前最后的那个表情还没来得及收起。 佐斯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脸,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祂把那枚正在跳动的精核从虫体里拽了出来,指尖轻轻收拢,精核在祂手里碎裂成粉末。 “肮脏的低阶生物。”祂的声音很轻,像在评价一片落叶,“你也是蝼蚁。” 祂做完这些,正想转身确认向导的状态。突然一把匕首从他的后背刺入,穿过肋骨间隙,直抵胸腔。 刀尖在到达心脏的位置时微微偏转了一下,擦过心室壁,擦过距离胎儿囊仅有毫厘之隔的地方,穿透了祂的胸膛。 祂体内保护胎儿的金色光膜剧烈闪烁了一下,像一面被巨石撞到的水面,晃动了几下,没有破。 佐斯低头看着那把从自己胸前透出来的匕首,触手在那一瞬间全部僵住了,缓了下后祂才抬起手,握住了刀刃的根部,一寸一寸地把它从自己身体里抽了出来。 刀刃完全脱离身体的那一刻,祂转过身。 那个向导站在半步之外,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惊恐变回了一种平静的的冷漠。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通讯器,按了一下。然后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支撑一样,软软地倒了下去。这具人类身体里的高阶的、佐斯没有察觉出来的X星能量已经完全抽离,只剩下一个空壳。 佐斯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无论如何也止不住渗血的伤口,祂用手掌按住,然后目光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道很淡的能量轨迹正在向深海方向延伸。 是冯骧。 他竟然也来了。 祂没有追上去,而是迅速地撕碎那些剩下的中阶和低阶生物,然后才拖着带血的身体快速走向阮华蓁被带走的方向。 夜宴的篝火在祂离开后重新亮了起来。 那些沉睡的游客们像从一场梦里苏醒一样,眨了眨眼,互相看了看,继续拍手、跳舞、举着椰青笑闹。 没有人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没有人注意到空气里奇怪的味道,还有沙滩上的正在被海浪推平的黑色粉末。 55. 第55章 阮华蓁醒来的时候,后颈还是酸疼的。 她睁开眼,看到头顶是一个水晶吊灯,灯盏上镶着细碎的水晶片,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四周是洛可可风格的装饰,繁复的雕花、浅金色的描边、厚重的丝绒窗帘,连床柱上都刻着卷曲的藤蔓纹路。 她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没有被绑住,手脚活动自如。 她坐起来揉了揉脖子,环顾四周。墙角上方有一个黑色的小圆点,看着是摄像头。她盯着它看了两秒,物理没什么声音响起,于是她移开了目光。 床头柜上有一盏台灯和一本硬壳的、封面印着烫金十字架的旧书,翻开扉页看到一串她不认识的文字,像拉丁文,又像某种变体的字母。 她摸了下口袋,没有手机,房间也没有电话。 她下了床,走到门口,试探地拉了一下,门竟然开了。阮华蓁愣了一下,探头往外看了看。一条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通向楼梯口,走廊两侧挂着几幅画风古典的油画,画框边缘有些磨损,像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她觉得估计莉娅看不上她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类小喽啰,所以才这么不设防。她苦笑着想:这算不算被低估的幸运? 她沿着走廊走到一个开阔的露台,往下看是一个种满玫瑰的庭院,中间有一座石砌喷泉,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庭院里有几个人在走动,有人穿着便服,有人穿着病号服,有人穿着像电影里那种黑白配色的女仆装。 远处是绵延的森林和起伏的山脉,把这片庄园围在中间,看起来像某个欧洲的私家庄园,隐秘而安静。 她不知道这是哪里,但至少看起来不像刑讯室。正在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办的时候,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女人走过来,女人穿着整齐的女仆装,看起来大概二十多岁,光头,但五官柔和,脸上挂着一种幸福而平静的微笑。 “你醒了。”她的英语带着一点轻微的欧洲口音,“我是莉莉丝,欢迎来到应许之地。” “应许之地?”阮华蓁用不怎么流利的英语问,“这是在以色列?” 毕竟巴勒斯坦已经被炸成筛子了…… 莉莉丝愣了一下:“不是。这里不是地球上的应许之地。它是……另一个意义上的应许之地。”她微笑道,“一个让绝望的人重新找到希望的地方。” 阮华蓁心里警铃大作,这不就是传销组织的标准开场白吗? 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问:“我能见莉娅吗?” 莉莉丝不回复她的问题,而是低头朝楼下招了招手,一个穿着浅蓝色病号服的小女孩正站在喷泉旁边,正抬头往上看。她的左眼蒙着一块白色的纱布,右眼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蓝色琉璃珠。 “爱芮尔,上来吧。”莉莉丝喊了一声。 小女孩应了一声,噔噔噔跑上了楼梯。她看起来大概七八岁,脸色有些苍白,但笑容很甜。她跑到莉莉丝身边,仰起头看了看阮华蓁,小声说了一句:“姐姐好。” 阮华蓁勉强笑了一下:“你好。” 她闹不懂现在莉莉丝想干嘛,但看起来不像有恶意。而且她注意到楼下庭院里的其他人,在看到自己时也友好地点了点头,又继续各自忙去了。有人在修剪花枝,有人在打扫落叶,有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那些人都穿着病号服或便服,动作平缓安静。 但阮华蓁注意到他们中有些人的皮肤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不太正常的质感,像是被反复打磨过的瓷器,光滑得过分。 莉莉丝把爱芮尔抱起来,叫了声阮华蓁的名字,她忙收回了观察下面人的视线。 “她患有遗传性视神经病变。一个月前,她的左眼视力急剧下降,很快就完全失明了。”莉莉丝顿了顿道,“她右眼也在恶化,医生说如果继续下去,一个月内她也会失去右眼。” 阮华蓁看着小女孩蒙着纱布的眼睛,心里微微有些不忍。 “她的父母是英国的贵族,找遍了全世界的专家,都没有办法。”莉莉丝看着阮华蓁,继续闻声说,“后来她母亲在教堂祈祷时,遇到了万嗣的织主降下的神谕。神向她展示了浩瀚宇宙中播撒星尘的画面,还有孕育X星族的过程。神说,来这里吧,孩子会被治愈。” 阮华蓁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万嗣的织主、神谕、浩瀚宇宙……这剧本她好像在某个三流科幻电影里看过。 她问:“然后呢?要孩子的家长拿巨额财富来换神药?” 莉莉丝的表情闪过一丝不悦:“怎么会。药是免费赠予的,治疗也是免费的。” 阮华蓁心道:免费的才是最贵的。这些套路她可是在电视剧和电影里看多了。 似乎是同样觉察到阮华蓁的不认同,爱芮尔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沙尔赫叔叔说,一周后就可以拆纱布了。”她摸了摸自己的左眼,“现在不疼了,能看到模糊的人影了。” 阮华蓁低头看了她一眼,心里那句“这是骗人的”忽然说不出口了。 她犹豫了一下道:“……那挺好的。” 莉莉丝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得到了某种认可,开始讲起自己的故事。 原本她生长在贫民窟,靠奖学金考进了普林斯顿大学的数学系,研究应用数学,在OpenAI实习期间被诊断出急性血癌。 她说她本来是个无神论者,那个刚确诊的日子她躺在床上数天花板上的裂缝,数到第九十九条的时候,心想:如果明天还能醒过来,她就信点什么。 然后她看到了“神谕”,她被神治愈了。毕业后她本来有去各大人工智能公司工作的机会,但是她放弃了,她自愿留在这里帮助更多人。 她指着庭院里那些人:“他们全都患有绝症,被医学判了死刑,是神救了他们,给了他们新生。他们不仅痊愈了,身体还变得更加强壮、敏捷……”她说着看了一眼阮华蓁,“他们成了X星的公民。” 阮华蓁的脑子里“嗡”了一声,好像这个X星她在哪里听过,另外那些被“治愈”的人,难道是进行了“类人族”与普通人族的基因交换或者编辑?他们是自愿被改造的,那他们知道改造他们的人有异能吗?他们不害怕自己也变成怪物吗? 她看着莉莉丝依然平静而自豪的微笑,又看了一眼怀里那个蒙着左眼的小女孩,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只有之后有后遗症吗?”阮华蓁问完见莉莉丝笑容一僵,忙换了种说法,“就是治愈之后可能有异能,你们知道吗?” 莉莉丝的笑容重新恢复:“当然。成为神的子民,拥有更健康、更漫长的生命,这不是好事吗?神给了我们第二次生命,我们将用余生回报神的恩赐。” 阮华蓁觉得这个问题没有表面看起 来那么简单。 莉莉丝见她塞,突然话锋一转,目光认真地看着她:“我们有一个害怕的问题,只有你能帮我们。” 阮华蓁心想:重点来了。 “什么问题?” “我们这里所有被治愈的人,”莉莉丝一字一顿地说,“都失去了生育的能力。听说你和你的男朋友创造出了新的生命,你能告诉我们……你们是怎么做到的吗?” 阮华蓁:咳咳咳咳……!!! 这咋说呐,她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啊。就是跟男朋友正常酱酱酿酿了几次。咳咳,很多次。 “我……我也不知道呀!我帮不了你们啊,我又没有怀孕!”后半句她说的委实有点心虚。 一个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带着妩媚的笑意:“狡猾的人类雌性。” 阮华蓁扭头看到莉娅从楼梯口走过来,她今天换了一身浅色长裙,看起来像在自家后花园散步。她旁边跟着林远,他比之前瘦了一些,脸上还残留着一道淡淡的疤痕。他看到阮华蓁的时候加快了脚步,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急切的光。 爱芮尔从莉莉丝怀里探出头,叫了一声:“沙尔赫叔叔!”她没有叫莉娅,看起来有些怕她。 阮华蓁心想,林远果然也不是普通人类。 林远,也就是沙尔赫朝她笑了一下,但很快又把目光转回了阮华蓁身上。莉娅则朝着莉莉丝摆了摆手,莉莉丝就抱着爱芮尔走下了楼。 沙尔赫等莉莉丝刚走开,就径直快步到了阮华蓁面前,神情急切又诚恳:“你怀孕过了,对吗?现在孩子转移到了佐斯的肚子里。你能告诉我们……你们是怎么做到的吗?” 阮华蓁震惊地看着他,一是不知道他怎么知道自己怀孕过的,二是,这个佐斯……难道是陆珩! 她看了看他身后的莉娅,又看了看远处庭院里那些被“治愈”的、正在安静生活的人们。她又看了看沙尔赫那张勉强维持着平静的脸上写着“求求你告诉我们答案”的样子,突然感觉自己在一团迷雾里,而这个应许之地,和她正在试图理解的一切,都比她想象中要深得多。 阮华蓁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开口:“首先,我虽然是类人族,但是我没有完全觉醒异能。其次,你们应该也已经知道,孩子不在我身上。所以……你们要的秘诀,我没有。” “类人族?什么类人族!”莉娅笑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沙尔赫的话,“你怀孕过。孩子现在在佐斯的肚子里。这说明方法存在,不是没有。” 阮华蓁再次听到佐斯的名字,手指不由颤抖,而莉娅对类人族的质疑,也让她满腹疑虑,她极力稳定着情绪,装作淡定地叹了口气:“我的确是怀孕了,然后又转移了。但具体是怎么做到的……我说不清。你们得问佐斯。” 莉娅和沙尔赫对视了一眼,沙尔赫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阮华蓁看了一眼远处连绵的森林,远处有一列乌鸦正从树梢上飞起。她转回头:“……陆珩就是佐斯对吗?” 莉娅看着她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你们抓我,是要把他引过来对吗?你们会伤害他吗?” 莉娅歪了歪头,笑了一下:“伤害他?我倒是挺想的。” 阮华蓁没明白莉娅的话,不过她在微风中感受到有熟悉的东西正在靠近。 56. 第56章 莉娅和沙尔赫没从阮华蓁这里问出更多有用的信息,倒也没有为难她。 莉娅摆了摆手,像打发一只不太重要的飞虫:“那你休息吧。” 然后她就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沙尔赫倒是连连对阮华蓁说你要是想起来了什么重要的信息一定要告诉我。 阮华蓁连连点头,觉得这个沙尔赫看起来有点憨。 俩人走后,阮华蓁被莉莉丝带到楼下吃午餐。菜色意外地丰盛,烤鸡胸、藜麦沙拉、一碗热腾腾的南瓜浓汤,连餐后水果都切成了好看的形状。 她心里想着:这是囚犯待遇还是客人待遇?但肚子已经咕咕叫个不停,她很诚实地把饭都吃完了。 饭后,莉莉丝告诉她可以到花园里走走,但不能离开庄园范围。阮华蓁也没有更好的去处,便沿着石径慢慢踱进了庭院。 下午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草地上洒下细碎的光斑。玫瑰花开得正盛,空气里浮动着甜腻的香气。 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正在花圃边追逐一只黄色的蝴蝶,两个孩子的小腿上缠着纱布,但他们的笑容很灿烂,看着已经差不对病愈,而且很快乐的样子。 不远处,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面容温和沉静。她看到阮华蓁走过,朝她微微点头致意,像在自家后花园遇到散步的邻居。 “你好。”老太太的声音有些沙哑,“今天天气真好。” 阮华蓁停下来,礼貌地回了一句:“是的。请问……现在是几月几号?” 老太太道:“五月六号。” 阮华蓁心里沉了一下,她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天了。不知道这三天里陆珩,或者该叫祂佐斯,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正在找她。 她告辞了老太太,沿着□□继续走,脑子里理不清的线头像一团扯乱了的毛线球。 她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花坛边,看到一个胖胖的黑人女人正蹲在地上观察什么东西。那女人穿着一件宽松的印花连衣裙,头发编成细密的辫子束在脑后,专注得连阮华蓁走近都没有察觉。 阮华蓁凑过去看了一眼,花坛边的石头上,一只母螳螂正在吃公螳螂的头。公螳螂的身体还在动,前肢还保持着交、配的姿势,头部却已经被啃掉了一半,露出里面淡绿色的组织。阮华蓁倒吸了一口凉气,忍不住轻声叫了一下。 那女人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不满她的出现打断了自己,不过很快她就释然了似的,用中文兴冲冲地对阮华蓁道:“你看,没有头了,公螳螂还在和母螳螂□□。” 阮华蓁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之前看到过螳螂性食同类的知识,但是还真没见多过实例。 女人见她不接话,又自顾自地继续说:“雄性啊,果然都是下半身的动物!男人也一样!” 阮华蓁:???!!! 她不知道女人怎么突然从这个常见的生物现象上联想到了男人。 “……你失恋了?”她试探着问。 “这么明显吗?”女人歪了歪头,黝黑的面孔上露出一口分外惨白的牙齿,黑白分明的大眼里有点伤心。 “很明显。”阮华蓁点头。 女人看了看阮华蓁,又扭头盯着那两只螳螂看了一会儿,忽然双眼涌出两行热泪。 阮华蓁惊道:“怎么了?” 她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开始用夹杂着英文单词的中文倾诉起来。 她叫克莱尔,和男友是青梅竹马,一起考上大学,毕业后俩人一起在芝加哥工作,准备在当地买房结婚。订婚一周前,她忽然感冒,且一直不好,脖子下面还摸到几粒硬硬的小珠子,她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她得了艾滋病。 可是她洁身自好,几乎不可能感染才对! 于是她想到了男友。 “我回家趁他洗澡时翻了他的手机,才发现他私生活混乱得不像话。追问才知道,他比我早两天确诊,但他没有告诉我……而且那两天里,他还跟我发生了关系。” 女人声泪俱下。 阮华蓁听着,觉得自己胃里的南瓜浓汤可能要翻涌出来了。 克莱尔擦了把脸,继续说:“他跪下来求我原谅,说他之前有性、瘾,已经在看心理医生了。他说他是太爱我了,怕我离开他,才不敢告诉我。他把工资卡交给我,陪我找医生,陪我看病……我就心软了。” 阮华蓁差点当场脱口而出恋爱脑晚期,告诉她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克莱尔继续道:“后来我们结婚了,他又出轨了。那时候我已经怀孕了,我跟他吵架,他打了我,踹了我的肚子,抢了工资卡走了。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地上一滩血……医生说,孩子没了。后来我又查出了宫颈癌,晚期。” 阮华蓁安静地听完了所有内容,不由唏嘘:“你没必要为了这个人渣伤心。” 克莱尔点了点头:“是的。在我最痛苦的时候我本来准备自杀,一了百了,结果我得到了神谕,被带到了这里,被治愈了。离开旧的生活已经一年了,我获得了新生。” “那你为什么还因为失恋伤心?” 克莱尔沉默了一下:“不是为了前夫……是为了前男友。” 她朝厨房方向看了一眼,那里有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正在进进出出地搬货,穿着厨师服。 “他叫艾力,他对我特别好,什么都为我着想,一心想跟我结婚。” “那不好吗?”阮华蓁疑惑。 “他超喜欢孩子。”克莱尔低下头,“我没办法生孩子。”她说着,忽然抓住阮华蓁的手腕,力道大得出奇,“你和你的男朋友创造出了生命……求求你,帮帮我。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我也想要一个孩子,一个小小的、健康的、属于我和我爱的人的孩子。” 阮华蓁被她抓着,一时说不出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正在吃公螳螂的母螳螂,公螳螂只剩下半截身体还在动,母螳螂正在缓慢地咀嚼最后一块头部残骸。 “你看,”阮华蓁道,“公螳螂明知道有被吃掉的风险,还和母螳螂□□,也许不是因为性,也不是为了孩子……也许是因为它更爱母螳螂。” 克莱尔愣住了,然后她突然抱住头,开始惨叫。 阮华蓁被她的失控吓得抖了抖,正想上前安慰她想开点,人类发展到现在,孩子已经不是束缚女性的必要条件。没有孩子,她和她爱的艾力也会幸福的。 但是她的步子刚迈出一步,就顿住了。 因为她看到克莱尔的脸从中间裂开了,两只灰绿色的复眼从她的眼眶里挤出,她钢丝球一样卷曲的发顶长出两根细长的、不该在人类身上有的动物的触须。 她的嘴巴以下还是人类的形态,但正在被一层暗色的甲壳快速覆盖,沿着她的下颌线向下蔓延到肩膀和手臂。 她的手指变成了两排锯齿状的镰刀,前臂内侧长出了细密的倒刺。 她正在变成一只巨大的、半人半虫的——螳螂! “克莱尔!”阮华蓁喊了一声,忍不住后退。 虽然三天前被莉娅抓住时,她已经见识了她们可怕的异变,但是,今天克莱尔在她跟前,以一个聊天的朋友身份似的,突然来这么一出,她心脏有点受不住。 克莱尔像是听不到她的话似的,继续惨叫,声音从她的声带里挤出来,但是被异变的器官碾碎成一种混着虫鸣的杂音。 人们开始开始从花园各处赶过来,首当其冲的是发现这边异常的艾力,其次是莉莉丝。 但是,泡在最前面的艾力似乎是被克莱尔的尖叫声影响到了,也开始异变。 他边跑他的脸上边出现黑色条纹,本来茶色的瞳孔也开始变细拉长,厚厚的嘴巴逐渐前突,他喊“亲爱的,你怎么了”时,伴随着低沉的呼噜声和猫科动物的低吼。 从远处冲过来的莉莉丝,背后则慢慢展开了一双半透明的肉色的翅膀,嘴巴变成了蚊子扁平的口器。 本来在晒太阳看书的老太太,从轮椅上想下来,结果刚往前滑了半步,她的双腿就融化变形,变成一条覆盖着绿色鳞片的长尾,竟是蛇尾。 她还没来得及变化的脸上露出惊恐,叫那几个孩子不要趴在地上,赶紧离开。可是已经晚了,孩子们后背拱起,脸上裂开蜘蛛的复眼,八条细长的手臂撑着地面向后退去。 而一旁离得近的几个园丁则蹲在花圃边,身体缩小变细,后背弓起,长长的口器从嘴唇中间伸出,耷拉在胸前,成了不知名的虫子。 场面荒诞而滑稽,哀声遍布,阮华蓁想跑,但腿像钉在地里一般,克莱尔就跪在她面前,镰刀状的前肢深深扎进地面,身子接连不断地在抽搐,仿佛随时都会暴起,将镰刀的螳螂爪子插进阮华蓁的心口。 “克莱尔!”阮华蓁小声地喊了一声,“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克莱尔的头部微微转动了一下,那对复眼朝着她的方向转了半圈,但没有动作。 “你刚才跟我说了你前男友的事,”阮华蓁的声音发紧,“你说你恨他,他害你生病,害你没了孩子,害你差点死掉。你还说你现在有了一个很好的人,他对你好,一直想跟你结婚……” 克莱尔的身体僵住了,那对镰刀状的前臂从地面拔出来,带出两团泥土, 挥舞了一下又慢慢放低,像一把还没决定砍向哪里的刀。 “你因为前男友的事伤心,是因为你还记得那个背叛你的人。这说明你还能感受到爱,所以现在这个人才会这么重要。”阮华蓁话音刚落,自己也觉得这逻辑混乱得像乱炖,但她刚想着怎么找补触动克莱尔人类的那个弦,克莱尔停住了。 她的一对螳螂的复眼缓慢地眨了一下,表面蒙上一层深色的膜,又缓缓打开。 从那对虫子的眼睛里,慢慢滚出两行透明的液体,沿着灰绿色的甲壳滴落在地面上,洇出两团深色的圆点。 “……谢谢你。”她的声音像是被撕裂后又勉强拼起来的,接着她的头突然开始剧烈地晃动,阮华蓁都怕她把细长脖颈的半是螳螂半是人的头甩飞,然后她的头停住了,在阮华蓁一位她要恢复成人类的时候,她的脸猛地从中间彻底裂开,甲壳覆盖了整张面孔,把最后一点人类的面容也吞了进去。 她完全变成了一只将近两米高的灰绿色螳螂! 镰刀高高扬起,朝阮华蓁劈了下来。 “啊!”阮华蓁想尖叫,可是声音因为惧怕已经完全卡在了嗓子里。而她的腿早软了,半分也挪动不了。 死亡的恐惧瞬间袭上心头,阮华蓁觉得自己要完了的时候,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精准地扣住了她的手腕,把她往后拽了一大步,讲她和那只正在完全异化的克莱尔隔开了一段距离。 她撞进一个温凉的怀里,闻到雨后青草的气息,熟悉得像被从一片混乱的世界里忽然切回了属于她的频道。 她回头一看,却是个不认识的金发碧眼的年轻帅哥,就是脸色苍白了些。 “没事吧?”帅哥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对不起,我来晚了。” 是她熟悉的陆珩的声线,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是陌生的外国人的脸。 阮华蓁回头认真地看着他异域风情慢慢的脸,要不是实在是危机,她真想上手看看,是不是戴了什么人皮面具。 不过他的唇色淡得像被水洗过,难道是受伤了,失血过多? 但他站得很直,目光越过她落在克莱尔身上,海蓝宝一样的眼睛里根本没有畏惧。 克莱尔似乎被他救人的行为触怒了,巨大的镰刀再次劈了下来。 陆珩拉着阮华蓁快步后退,当镰刀的阴影要讲他和阮华蓁笼罩时,一双肉色的翅膀突然出现,将两人护在了身下,镰刀似乎披在了坚硬的铁皮上,刺啦啦让人牙酸的声音过后,似乎被什么给困住了。 克莱尔开始发出刺耳的虫鸣,试图把镰刀抽回,但那些紫色的丝线已经顺着她的前臂缠了上去,像藤蔓攀附树干一样迅速蔓延到肩关节、头胸部,把整只庞大的虫体固定在原地。 “醒来吧,我的孩子!” 阮华蓁听到了莉娅妩媚的声音,还有沙赫尔在敲击什么的奇怪音频。 阮华蓁紧张地抓住了陆珩的手,她知道莉娅留下自己,为的就是陆珩肚子里的孩子。 “没事。”陆珩突然转了地道的北海岸的英文,说完低头看着她,表情依然平静,他把手指从她手里抽出来,换了个方向轻轻握了握她的指尖。 阮华蓁从再次见到他后升起的繁杂的躁动情绪突然安静了下来。 莉莉丝收回了翅膀,她和陆珩得见天光。然后,阮华蓁发现,周围那些异化的身影已经围上来了,猫头厨师的利爪、蚊面园丁的长喙、蛇身老太太的尾巴、蜘蛛样孩子的八条腿,赫然在目。 然后他们全部望着莉娅和沙赫尔的方向,慢慢地眼睛里出现了迷茫、喜悦和平静,接着,眼睛变成了人类的双眼,脸开始慢慢退掉动物的特征,接着是手臂、躯体、下肢。 一炷香的时间,他们全部恢复成了人类的样子。 阮华蓁的目光在这些人和莉娅、沙赫尔的身上转过,又悄悄地看向了装扮成欧美人的陆珩。 在她想着要怎么办时,莉娅转头对她露出了烈焰红唇:“吓到你了吗,柔弱的人类?” “才、才没有。”阮华蓁出口的声音却忍不住有点发颤。 “真是没用!” 莉娅好笑地看着她装坚强。 然后转头对一旁大喘着气,似乎吓得不轻的陆珩道:“小帅哥,不错啊,不愧是警察。就算是得了渐冻症,但是身手还可以。你也看到了,神谕不是谁都能听到的,而神的子民也不是谁都能当的。要当,就要灵魂接纳可能触发变成万物中任何一种的异能,你还要继续奉神吗?” “要。” 阮华蓁听到陆珩颤抖但是坚定的声音。 莉娅竟然没有识破陆珩的伪装,阮华蓁松了口气。 57. 第57章 莉娅的目光又回到了阮华蓁身上:“麦克还没有进行侍神仪式,还只是个病人。他刚才冒险救了你,你不谢谢人家吗?” 阮华蓁愣了一下,转头看了装成麦克的陆珩一眼,他正微微低头,用那双海蓝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表情温和而有礼,像一个真的刚救完人、还没从惊吓中缓过来的病人。 “谢谢。”阮华蓁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莉娅哼了一声:“真是没礼貌的人类。” 阮华蓁吃了个哑巴亏,没有反驳。她心里想着,莉娅要知道这人是她孩子的爹,就不会觉得我没礼貌了。 克莱尔已经恢复了人类的形态,正被艾力搀扶着坐在花坛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但眼神已经清明了许多。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从异化中退了出来,园丁摸了摸自己恢复正常的嘴唇,老太太低头看了看自己变回腿脚的双腿,那几个孩子趴在地上互相看了看,然后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继续跑去追蝴蝶了。 整个过程中这些人安静而熟练,像是已经发生过很多次。 莉娅转身对麦克说:“明天准备给你举办侍神仪式,今晚好好休息。” 沙尔赫走过来,拍了拍麦克的肩膀,语带鼓励:“不用紧张,大家都会为你祈祷的。你可以提前想一想,自己想要获得万物中的哪种异能,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选择。” 陆珩配合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 阮华蓁紧张地攥紧了手,她真怕他们发现陆珩的不对劲。还好,没有。 莉娅和沙尔赫跟嘱咐完麦克,就走了,花园里的人群也陆续散去。 阮华蓁站在原地,深深地呼出了口气,她侧过头看了陆珩一眼,他正低头整理袖口,那个动作和他平时一模一样。哪怕现在顶着一张完全陌生的脸,看起来依旧细致、精准。 阮华蓁说:“走吧,为了感谢你,我给你做中国菜。” 陆珩点了点头,随着她一起往厨房的方向走。 他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像一个正在保持礼貌距离的陌生人。但阮华蓁注意到他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后脑勺上。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阮华蓁边走边问,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有没有受伤?”陆珩几乎同时开口。 两个人双双顿了一下,又同时沉默了几步路的距离。 阮华蓁低着头继续走,心里的问题像一堆被塞进抽屉的乱线,每一根都想抽出来问,但不知道先抽哪一根。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冷静点,他还活着,他在你旁边,你们现在至少还在一起,别的可以等以后再想。 佐斯走在阮华蓁的后面,看着她微微绷紧的肩膀和极力控制着节奏的步伐。 祂能感知到她的心跳比正常快了大约十几次,皮肤温度比周围环境高出了零点几度,血液里那股属于她的甜香正因情绪波动而变得比平时更浓。 这些信号在祂的感知里清晰得像写在纸上的字。 人类就是这样,在更高阶的生命体面前几乎是完全被碾压的存在,连掩饰情绪都做不到。 “我该叫你什么?”阮华蓁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佐斯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外国人的脸,外国人的名字,但那双眼睛在某个角度闪过一道阮华蓁熟悉的的光。佐斯看着她的眼睛,道:“陆珩。” 阮华蓁的心跳在那两个字落下的时候慢了一拍。 她松了这一口气,也许他就是陆珩。 佐斯看到了她表情里那一点细微的变化。祂想,人类对未知的东西总是难免恐惧,这种情绪会影响胎儿的稳定,祂没必要让她知道太多,反正祂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 “你生日想吃什么?”阮华蓁忽然换了个话题。 佐斯愣了下,搜索了陆珩的记忆海绵体,今天是那个人类躯壳的出生日期。 人类的生日要吃东西,吃一种代表“长久”的东西。按照北方人类的习惯,祂答道:“长寿面。” “好啊,给你做长寿面去。”阮华蓁转身继续往前走,步伐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佐斯跟上去,在走过一段两侧有冬青丛的小径时,祂的手从身侧伸出去,极快地用小指勾了一下她的小指。 那个动作几乎看不见,像两只正在靠近的船在风浪中偷偷碰了一下船舷。 阮华蓁的眼眶忽然就酸了。她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和上面大朵大朵蓬松的云彩,觉得它们像被人随手撕开的棉花糖。 她在心里问了一句:老天爷,我是那个得到棉花糖的小孩吗?没有人回答她。但陆珩的小指勾着她的温度,还留在指尖。 后厨门口,一个胖胖的厨师长拦住了她们,说厨房重地非相关人员不能入内。 阮华蓁道:“我要感谢这位先生刚才救了我,想给他做顿中餐表达谢意。” 厨师长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又看了看她那双手:“你会做中餐?” “会。”阮华蓁点头,语气笃定。 “那你会做拔丝苹果吗?” 阮华蓁愣了一下,拔丝苹果,是她当年在林薇薇生日时专门学来做的甜品,因为林薇薇那家伙是个拔丝苹果的狂热爱好者。她没想到在这个欧洲庄园的后厨里,会有人问她会不会做这道菜。 “会。”她答得比刚才更有底气。 厨师长看了她一眼:“那你先去小厨房做吧。做好了来大厨房找我。” 阮华蓁带着陆珩进了旁边的小厨房。 这里地方不大,但该有的厨具一应俱全,灶台擦得锃亮,连调味料都摆得整整齐齐。 她挽起袖子开始洗手,然后翻出面粉、找了一个大盆,开始和面。 她其实没做过长寿面,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她把面粉倒进盆里,加水,太干了。又加水,太软了。再加面粉,又干了。来来回回折腾了四五遍,最后盆里堆出了一块比她预想中大了快一倍的面团,足够两个人吃撑。 她的鼻尖和脸颊上也沾了不少面粉。佐斯靠在灶台边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走过来,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了一下她鼻尖上那团白色的面粉。 “我帮你做吧?” “不用,你等着吧。寿星最大!” 佐斯的指尖有些发痒,蓝纹细丝线蠢蠢欲动,在这里露出有暴露的风险,祂极力地压制了下去。但是,祂胸腔里那颗在跟冯骧交战时新增了许多裂纹的精核,在一瞬间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填满了一样,几道细纹正在缓慢地、自行地愈合。 阮华蓁看着那块大面团,又看了看他有点尴尬:“好像多了。” “没事,”佐斯说,“我食量大。” 阮华蓁“噗嗤”笑了,做过事时就是需要别人包容你。这点陆珩一直做得都很好。 她正好也饿了,于是干劲十足地把那块面团分成两份,一份揉成一根粗细不太均匀的长条,另一份擀成面皮。 她把面皮放在案板上,开始烧水。 水滚开的时候,她正要下面,佐斯伸手从她旁边拿过盐罐,往水里撒了一小勺:“加盐不容易断。” 阮华蓁愣了愣,手在锅沿边顿了一下,差点被热气烫到。 佐斯握住 她的手腕把她拉开:“小心烫。”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握着的手,闻到他身上飘过来的雨后青草的气息。 她忽然想:一个会注意到煮面加盐这样细节的人,真的会是个怪物吗?陆珩说的那些关于类人族的事,也许是真的。 佐斯把犯迷糊的她拉到水龙头下面,拧开冷水冲她被热气熏红的手指:“烫伤很疼,容易感染。” 祂的声音不高不低,眼神里却带着关切。 阮华蓁觉得自己鼻子又有点酸了,佐斯低头看了看她的手,被熏红的地方正在快速消退。 祂松开她的手,转身站到灶台前,把面条和面皮一起下进锅里,把火调小,添了一次凉水,然后另起两个小碗,放盐、生抽、香油、葱花,舀了滚烫的面汤冲开,汤底清亮,香气一下子散开了。 面条煮熟后捞进碗里,又烫了几颗小油菜,煎了两个鸡蛋,分别摆在面条和面皮上。 阮华蓁吸了一口空气里的香气,把刚才那点鼻酸咽了回去:“说好的我来做的。” “长寿面是你做的。”佐斯递了一双筷子给她,“我只是帮你煮了一下。” 阮华蓁接过筷子,忽然拍了一下脑门:“差点忘了!” 她冲到冰箱里翻了翻,找到鸡蛋,放进小锅里白水煮了一颗,捞出来过了遍冷水。然后她走回他面前,让他站直,拿着那颗温热的鸡蛋从他的额头开始往下滚,绕过肩膀、后背、腰侧,画了一个完整的圈。 佐斯任由她摆弄,像一个安静的雕像美男子,但祂的目光一直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没有移开。 “这是平城的习俗,”阮华蓁解释,“过生日的时候用鸡蛋在身上滚一遍,能把这一年的霉运都滚走。” 她说得一本正经,手里那颗蛋滚到他后腰的时候停了一下,她感觉到隔着一层衣料,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棉布,贴在她的手心。 佐斯伸手接过那颗鸡蛋,剥开壳,一口吃掉。 然后祂低头开始吃长寿面,面汤清、面条柔韧、荷包蛋煎得恰到好处。祂把荷包蛋吃完,开始吃面条。 “生日快乐。”阮华蓁看着他,说,“愿往后的日子,平安绵长。” 她说完祝福语就赶紧把头埋进自己那碗面皮里,大口大口地吃着,边吃边含含糊糊地夸:“好香。” 佐斯没有回话,祂的嘴里还含着那根被揉得不太均匀的长寿面,他不能咬断,长寿面要一根到底才能愿望成真。 她的愿望不能落空,祂也不许。 窗外有风穿过厨房的排气扇,带起一阵碗筷碰撞的轻响。庄园远处的尖塔塔尖正被落日镀上一层暖金色。 后厨的厨师们在准备晚餐,喧嚣的声音穿过走廊隐隐传过来。而在这个小厨房里,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各自碗里的面,期间没有再多说话。 但阮华蓁偷偷看了一眼他碗里那根被拉得有些歪歪扭扭的长寿面,从头到尾,没有断。 她低下头继续吃面,嘴角的弧度在碗沿的遮挡下,悄悄弯了一下。 而在厨房门外,那个咬了阮华蓁手指的小男孩罗格正蹲在墙角,抱着膝盖望着小厨房的方向。 他的两只眼睛在昏暗的走廊里变成了一对漆黑的裂隙,像两颗被倒扣过来的玻璃珠。他不喜欢那个金发的男人和漂亮姐姐在一起的样子。 他觉得自己的食物正在被别的猎手靠近。 他舔了舔嘴角还没有痊愈的伤口,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属于她的、淡淡的甜味。 不过他没有没有靠近。他蹲在那里,像一只蹲在猎物洞口的小兽,安静地等着。寻找合适的,靠近漂亮姐姐的机会。 58. 第58章 阮华蓁和陆珩在小厨房里也没敢待太久,毕竟这里处处都是眼睛。她快速扒完最后两口面皮,把陆珩吃完的碗和自己的快速地在水槽里洗了,放好,就转身去了大厨房。 大厨房里热火朝天,几个帮厨正在备菜,砧板上刀起刀落的声音此起彼伏。主厨比尔正站在灶台前调一锅酱汁,看到阮华蓁进来,只抬了一下眼皮:“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阮华蓁挽起袖子,洗了手,从冰箱里翻出几个青苹果,开始削皮、切块、裹淀粉。 她步骤清晰利落,把切好的苹果块下进油锅,炸到金黄捞出,另起锅熬糖,等糖浆变成琥珀色的瞬间把苹果倒进去翻匀,出锅装盘,拉出细长的糖丝。 比尔凑过来看了一眼色泽,又夹了一块尝了尝,嚼了两下,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味道比红苹果的好吃。” “对,青苹果酸度够,做拔丝不容易腻。”阮华蓁向他解释。 比尔点了点头,默默在本子上记下了。然后他让阮华蓁在旁边看着,自己重复了两遍。第一遍的糖色稍微深了一点,第二遍就好了很多,色泽透亮,糖丝能拉出半米不断。阮华蓁在旁边看着,觉得自己这个临时老师算是勉强合格了。 “做得不错。”比尔放下锅铲,阮华蓁真诚地夸赞。 “您这是给哪位贵客做的?”阮华蓁顺嘴问了一句。 比尔的脸色立刻板了起来:“不该问的别问。” 阮华蓁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神神秘秘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招待什么大人物,怕人下毒刺杀不成。 她洗完手走出大厨房,沿着走廊往自己住的那栋楼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看到“麦克”正站在走廊尽头,靠着窗户看外面。 她快步走过去,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正要开口说“那个主厨有——” “麦克”侧身躲了一下,动作明显回避。他转过头来看着阮华蓁,表情礼貌而疏离道:“抱歉,我有点不舒服。你做的食物……是不是不太干净?我吃完以后头一直很疼。” 阮华蓁的手僵在半空中。她看着眼前这张金发碧眼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她熟悉的温度。他看她的方式像在看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 这个人不是陆珩。 这个是真正的麦克。 阮华蓁的大脑飞速转动起来,陆珩是什么时候把身份换回去的?他是怎么让麦克以为那些事是他自己做的?陆珩现在在哪?又变成了谁? 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矿洞里,莉娅追上来要伤她,陆珩出手相救,然后她回到洞口,一切都模糊了,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而今想来,难道是他动过她的记忆。 她打了个冷战。 “没事,”她稳住声音,挤出一个微笑,“可能是你不太习惯中餐的口味,多喝点热水就好了。” “麦克”点了点头,还想再说什么,阮华蓁已经快步往楼上走去。 她走到三楼的时候,看到走廊尽头蹲着两个小小的身影,正扒着栏杆往楼下看。是爱芮尔和那个咬过她的男孩罗格。爱芮尔趴在栏杆上,目光追着楼下“麦克”的身影,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女生的天真:“麦克好帅啊。” 罗格靠在旁边的墙上,双手抱胸,一脸不屑:“哪里帅了?屎黄的头发、玻璃珠似的眼睛,丑死了。黑头发、黑眼睛才好看,懂吗?” 爱芮尔的嘴瘪了一下:“胡说!我就是金头发蓝眼睛,沙尔赫叔叔说我是漂亮的洋娃娃!” 罗格嗤笑了一声:“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你竟然也信。” “你怎么知道!” 罗格转过头看着她,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不属于孩子的光:“因为我活了一千年啊。” 爱芮尔愣住了。 阮华蓁心想,真是个胡说八道的天真小孩子,要是她没有见过他裂成八瓣的脸的话。 她从俩小孩身后经过时,罗格转过头看着她,脸上又换回了那副天真无邪的表情,嘴唇红艳艳的,眼睛亮晶晶的:“漂亮姐姐,你可不能相信英雄救美以身相许那套。那个麦克又丑又花,不靠谱。” 阮华蓁看着他,手指上那个被他咬过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她点了点头,加快脚步走回自己的房间,锁上了门。 这一夜她睡得极不安稳。 她一会儿想着五一假期结束了,她不去公司上班,公司那边会不会直接按旷工处理。一会儿想着陆珩现在在哪,一会儿又想明天那个“侍神仪式”到底是什么东西。她翻来覆去不知道多久,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月上中天的时候,窗户开了一条缝。一个黑影从外面爬了进来,脚步极轻,落地无声,慢慢走到了她的床前。 阮华蓁在梦里感觉手腕上那只镯子在灼烫,镯子里的东西在挣扎着要冲出来,但那股力量被她手上的戒指封住了,只能发出低低的嗡鸣。 她猛地被烫醒了,睁开眼,看到一张裂成八瓣的肉花一样的脸正悬在她面前,层层叠叠的尖牙互相碰撞着,垂下来的口水落在她枕边。 罗格正在低头凑近她,两只已经没有眼白、只剩漆黑裂隙的眼睛里写满了饥饿。 “罗格——!” 爱芮尔从窗台那边扑过来,小小的身子撞在罗格身上,把他撞偏了几分。 俩人很快扭打起来,艾芮尔的小脸上多了几道血痕,头发散乱,左眼上那块纱布歪到了一边,摇摇欲坠。 “你不要吃她!”爱芮尔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没吃她!我只是想喝点血!”罗格的声音从那张裂开的嘴里挤出来,模糊而尖锐。 “那也不行!” 两个人说完又滚在地毯上,打了起来。 阮华蓁缩在床头一角,心跳快得像擂鼓。然后她看到爱芮尔左眼上的纱布掉了下来,露出底下那只眼睛。它长在一个半开的、正在翕动的蚌壳里,壳边缀着一粒圆润的珍珠,正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她的手也开始变化,手指并拢变宽,皮肤表面浮出细密的粉色纹路,像一层正 在生长的蚌肉,把罗格的一根触手紧紧吸住了。 罗格挣扎了两下,竟然没能挣脱。 爱芮尔的脸也开始变化,半边脸庞被一层薄薄的珍珠母贝覆盖,透出微微的虹彩光泽。 她转过头看着阮华蓁,声音还是小女孩的声音:“姐姐……你从墙角那边走,我挡住他。” 阮华蓁没有跑,她对着墙角那个黑色摄像头的方向大声喊了一句:“来人!你们是想看着这里出人命吗?!” 走廊里很快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沙尔赫带着几个警卫冲了进来,几个人合力把还在吱吱乱叫的罗格按住了,由两个警卫把他架了出去。 罗格被拖走的时候,两只漆黑的裂隙眼睛还在死死盯着阮华蓁的方向,嘴唇翕动着,像在忍住闻阮华蓁的气味。 沙尔赫站在床边,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抱歉,是我们的疏忽。罗格对人类的血液特别敏感,容易失控。每个刚来这里的人类,几乎都被他咬过……我们一直在教他控制。之前他控制得很好,不知道为什么……你的血似乎特别符合他的口味。” 阮华蓁坐在床上,攥着被角,声音淡淡的:“口味。我在你们眼里是食物吗?” 沙尔赫没有回答,只是低头鞠了一躬:“好好休息。我会加派人手在走廊值守。” 他转身走了,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爱芮尔还站在地毯上。 她的小手已经恢复了人类的形状,但左眼还是那个蚌壳的样子。半开的壳边缀着一粒珍珠,蚌壳内侧嫩粉色的肉正在缓慢地翕动,配上她那张金发碧眼的洋娃娃般的脸,像一个从恐怖电影里面走出来的恐怖娃娃。 阮华蓁冲她招了招手:“过来。” 爱芮尔走近了几步,有些害羞地捂住了那只异变的左眼:“我……这个还要过一会儿才能恢复。” “没关系。”阮华蓁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谢谢你救了我。” 爱芮尔抬起头,那只完好的右眼亮晶晶的:“姐姐,你不觉得我可怕吗?” “不可怕。”阮华蓁说,“你长得很漂亮。” 爱芮尔松开手,两个眼睛里忽然流下了泪水。 她靠近阮华蓁,小声说:“我害怕我自己这个样子……我、我想变回正常的人类,我想跟其他小朋友一样,我不想变成怪物……” 阮华蓁弯下腰,把她抱进怀里。 她小小的身子很轻,肩膀在微微发抖。 阮华蓁拍着她的后背,想着明天一定要找到陆珩,问问他有没有办法让爱芮尔变回正常人。 窗外的月光很亮,落在地毯上那滩刚才打斗留下的痕迹上,像在替这个夜晚修补一道看不见的裂缝。 罗格被带走了,爱芮尔在她怀里慢慢安静下来。 她抱着这个长着一只蚌壳眼睛的小女孩,忽然想,自己和陆珩的孩子出生后不会也是怪物模样吧?! 孩子会不会恨她们,把她(他)带到这个世界上? 她全身血液忽然冷了起来。 59. 第59章 第二天清晨,阮华蓁是被走廊里的脚步声吵醒的。她睁开眼,看到窗外天色刚亮。想到今天是麦克的侍神仪式日,她洗漱完赶紧下了楼。 大食堂里的人比她想象中多,但温馨安静得。阮华蓁端了一碗燕麦粥,走到克莱尔对面坐下来,压低声音问:“侍神仪式到底是什么?” 克莱尔放下勺子,脸带微笑:“仪式开始后你就知道了。”她的右手正被艾力握在桌面上,两个人在晨光里十指相扣。克莱尔注意到阮华蓁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艾力说,比起孩子,他更爱我。” 阮华蓁看着她那张泛红的脸,心里刚涌起一点欣慰,克莱尔就接了一句:“所以我觉得更对不起他了。如果有办法能让我怀孕,你一定要告诉我。” 阮华蓁:“……” 她低头喝了一大口燕麦粥,没有接话。 早餐后,庭院里的男男女女开始忙碌起来,有人搬来成捆的蓝玫瑰,有人在地面上用白石灰画出一个巨大的、首尾相接的无限符号。有人正在符号上摆放蓝玫瑰华数。而在符号的两个椭圆交叉处,放着一座宽大的祭台,台面上立着一根刻满符文的石柱,柱顶嵌着一枚形状规整的十二面石,表面光滑如镜,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微光。 阮华蓁站在人群里,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 她看到了爱芮尔,小姑娘站在花坛边,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裙子,左眼上的纱布重新绑好了,正踮着脚往祭台方向张望。 阮华蓁朝她笑了一下,爱芮尔害羞地抿着嘴点了点头。 她看到了罗格,小男孩蹲在一棵冬青树后面,两只眼睛正盯着她的方向,在她目光扫过去的瞬间飞快地扭开了头,像一只被抓住做错事的小兽。 她还看到了麦克,今天的主人公正站在庭院角落,穿着一件白衬衫,双手搓来搓去,脸上的表情介于紧张和期待之间。 阮华蓁走过去,想打个招呼,但麦克只是敷衍地应了一声“嗯”就转身走开了。她看着他的背影,确认了:这个不是陆珩。 她没有停留太久,转身继续在人群中寻找熟悉的痕迹,但那个人像是真的消失了一样,雨后青草的、带着微凉感的气息完全感知不到。 她找了一圈,没有找到,只能退回人群边缘,想着他也许会在某个时刻以某个她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 日上中天,庭院里的光线变得明亮而均匀。莉娅和沙尔赫从主楼的方向走过来,身后跟着四个穿深色长袍的人。 沙尔赫手里捧着一个木匣,木纹细密,边角镶嵌着暗色的金属,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莉娅走到祭台前站定,抬手示意,人群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齐刷刷地望向那个木匣,连呼吸声都像被压低了。 阮华蓁旁边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圣物……” 阮华蓁看到周围人的表情确实都在那一瞬间变了,虔诚的、期待的、像是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的信徒。 她心里莫名地升起一种不安,手腕上的银镯子贴着她的皮肤,开始发热,像在提醒她什么。 沙尔赫走上祭台,把木匣端端正正地放在十二面石旁边,然后退开两步。 莉娅朝麦克招了招手,麦克同手同脚地走过去,看起来紧张的不行。两个穿长袍的人把他按在祭台前跪下来,剥去那件白衬衫,露出他健硕的上半身。麦克的肩膀抖了一下,但很快顺从。 莉娅伸手按住他的眉心,闭上眼。她的嘴唇翕动着,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庭院:“敬吾织主,万嗣之尊。血肉为丝,献祭此身。解开尘网,归入尔纹。以我魂火,唤您降临。” 麦克跟着念,他的声音先是含混不清,但念到第三句的时候,他的眼白开始消失,漆黑的瞳孔从中心向外扩散,迅速覆盖了整颗眼球。 他的嘴唇还在动,但声音已经不像人类发出来的了。 念完之后,两个长袍人把他绑在了石柱上,他垂着头,像陷入了一场深度沉睡。 沙尔赫再次走向祭台,打开那个木匣。 阮华蓁盯着他的动作,心脏开始加速。她手腕上的镯子猛地烫了一下,烫得她缩了一下手。 沙尔赫从匣子里捧出了一团光一样的东西,一开始那团光还呈现出斑斓的色彩,像一块被压缩的彩虹,但随着他把它托举起来,那些色彩开始向内坍缩,像把一口井里的水全部吸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洞。 那团东西慢慢变成一种沉甸甸的、无法用眼睛看太久的存在,它表面还覆盖着一层光泽,但那层光泽本身就是深渊。 “不要。”阮华蓁在心里默念了一声。 她想喊出来,但她的嘴被一只从身后伸过来的手捂住了。 那只手带着雨后青草的气息,指腹贴着她的下唇,力道不重但很稳。 同时,一个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来,清晰得像贴着耳朵说的:“别出声。” 她僵住了,扭头一看,竟是克莱尔。 克莱尔很快松开了手,好姐妹一样讲手臂搭在她的肩头,她的呼吸落在阮华蓁后颈上,温凉的,带着青草的气息。 她示意阮华蓁看向前方,沙尔赫已经走到了麦克面前,他托起那团漆黑的东西,捏开麦克的下巴,把那团东西喂进了他嘴里。 麦克的喉咙动了一下,像咽下了一口含不住的黑水。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抖动,像被一道无形的电流从里到外贯通了一次。 先是手臂,以一种人类不可能做到的弧度弯折、拧转、重新拉伸;然后是腰,三百六十度扭转了一圈,骨骼发出细碎的、像干柴被折断的噼啪声;接着是双腿,猛地蹬直,又弯曲,脚趾从鞋里撑出来,长出了覆盖着黑毛的蹄子。 他的四肢开始拉长、变粗,后腰弓起,慢慢生出四个鸟一样的翅膀,脖颈周围则长出一圈粗硬的鬃毛。 阮华蓁瞪大了眼睛,跟着看向麦克那张正在变化的脸,他的五官像是被一块浸水的布料覆盖了一样,开始模糊、融合、被拉平,最后整张脸变成了一团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的肉色球面。 阮华蓁攥紧了手,她想起自己以前在网上翻过的《山海经》里的插图。混沌——状如黄囊,赤如丹火,六足四翼,浑敦无面目。那本书里说,混沌是亲近恶人、疏远善人的怪物,是非不分,善恶不明。 可是,怎么没有眼睛? 在阮华蓁疑惑时,麦克那张空白的面孔中央忽然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一团正在旋转的黑色,像宇宙里能吸食一切的黑洞。 麦克转动着那个没有五官的头颅,朝着人群的方向,然后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震荡的吼声。 他看起来没有嘴巴这个发声器官,但那个声音像一面被敲响的巨鼓,直接穿透了每个人的胸膛。 莉娅站在祭台上,看着麦克脸上带着一种满意的笑。她的声音响彻庭院:“恭喜你麦克,成为神的子民。你是被神选中的混沌。” 庭院里短暂的静默,然后人群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 “混沌——!”“混沌——!”“神的子民——!” 阮华蓁站在人群里心咚咚跳,看着那个正在缓缓站直的、蹄足四臂肋生四翅的无面生物,手指在身侧攥紧掌心,她总觉得有不好的事要发生。 克莱尔的手还搭在她的肩膀上,呼吸还在吹拂在她的后颈上,不疾不徐。她听到陆珩的声音在脑海里落定,带着近乎冷漠的平静:“别急,还不到时候。” 欢呼声还在继续,混沌抬起头,用那张空白的脸朝着天空的方向,像在仰望那个他侍奉的神明。 爱芮尔站在人群边缘,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祭台,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满是害怕。而远处的罗格则没有跟着欢呼,他只是安静地蹲在那棵冬青树后面,那双漆黑的眼睛穿过人群,望着阮华蓁的方向。 然后他低下头,舔了一下自己突然暴涨的牙齿,像在等一个还没到来的信号。 然后,混沌挣断了绳索。 那几根粗麻绳在他四只蹄足同时发力的一瞬间,寸寸崩裂。他的身体开始迅速膨胀,站起来的时候,高度已经超出了祭台石柱,投下的阴影笼罩了大半个庭院。 人群在短暂的静默之后,爆发出一阵更加热烈的欢呼,仿佛挣脱束缚本身就是仪式的一部分,是神迹的延续。 混沌晃动了一下那个空白的、没有五官的头颅,四只蹄足踩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沉重而有节奏的声响。他在原地转了一圈,然后那个漆黑的黑洞一样的眼睛转向了阮华蓁的方向。 阮华蓁看着那个无面的生物朝自己转过来时,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猛地攥住了。她往后挪了半步,但脚后跟碰到了一块凸起的石板,整个人重心不稳,差点跌坐在地上,幸好被克莱尔扶住。 混沌迈开蹄足朝她走过来,蓝玫瑰花瓣被 他的脚掌碾进泥土里,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土。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没有人拦他,欢呼声在这一瞬间停歇,众人都好奇地等待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混沌在阮华蓁的面前停下来,那张没有五官的脸距离她只有不到半米。他浑身覆盖着粗硬的黑毛,四只蹄足在地面上轻轻刨动着,然后他突然抬起一只前蹄,悬在她头顶。 阮华蓁抬头看着那只悬在自己头顶的蹄子,下意识地想要躲到克莱尔身后,但是她生生地忍住了。 她不能现在暴漏陆珩的行踪。但是她也不想被砸扁,她看了眼莉娅似是而非的笑容,赌博一样对上了混沌那黑漆漆如深渊的眼,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 蹄子往下落了,阮华蓁条件反射地闭上了眼。 但它在距离她头顶大约一掌宽的地方停住。 庭院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莉娅的笑声传入阮华蓁的耳中,带着一种看完了整场戏的满足感。 她走到混沌旁边,拍了拍他的侧腹:“好了。” 混沌收回前蹄,缓缓地退后了两步,然后又恢复了正常人类大小的怪物样子。 莉娅站在阮华蓁面前,居高临下地低头,用那双异色的眼睛看着睁开眼睛的她,笑盈盈道:“你看,那个所谓的爱你的男人,根本不在乎你。”她摊开双手朝四周环顾了一圈,像是在向满院子的人求证,“你差点被踩成肉饼,他连面都没露,他根本不爱你。” 阮华蓁克莱尔不知道何时已经微笑着和艾力拥抱在一起,仿佛她身体里的陆珩从来没有存在过。 “不如你也侍奉神吧?”莉娅挑起阮华蓁的下巴,有些厌弃又有些收拢的意味。 阮华蓁扭开了头。 莉娅冷哼一声,转身朝祭台走去,混沌跟在她身后,蹄足踩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人群重新开始移动,有人围向祭台,有人蹲下去捡那些被踩碎的蓝玫瑰花瓣。没有人注意到阮华蓁头顶上泛着一层极淡的银蓝色光泽,正在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混入她的发髻。 她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棵冬青树的方向,罗格已经不在了,只留下一小片被踩歪的草地。她收回目光,转身往人群外走,刚看完一场表演,她想不通莉娅的目的。 走到庭院长廊拐角的时候,一只手从侧面的阴影里伸出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把她带进了一根廊柱后面。 是雨后青草的气息。她抬起头,又看到了一张陌生的脸,一个穿着灰袍、看起来像园丁的中年男人的脸。 但那双眼睛是深茶色的,沉静而熟悉。 “吓到了吧?”陆珩说,“对不起,不能公开身份保护你。” 阮华蓁摇了摇头,她知道陆珩不会让她出事。 阮华蓁看了一眼远处庭院里正在散去的人群和祭台上那个正在被众人环绕的、安静下来的混沌:“那个仪式到底是什么?” 陆珩拉着她往阴影更深处走了几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那团‘圣物’,是X星精核的碎片,被改造过,用来植入人类体内,把他们的基因重组,强行转化为能承载X星能量的载体。但转化过程不可逆,而且成功率很低。”他看了一眼她的表情,“你刚才看到麦克变成的那个样子,不是他的终点,他还会继续变化,直到完全失去人类意识。” “那爱芮尔……”阮华蓁的声音有些急了,“她也会变成那样吗?” “她已经在变了。只是速度比麦克慢,她还在抵抗。” 阮华蓁站在原地,感觉有一块石头压在了胸口:“那你能帮她吗?” 陆珩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能。但需要时间,还需要一个没有X星生物干扰的地方。” 阮华蓁安静了片刻,她轻声道:“我们能带她一起走吗?” 陆珩看着她,眼神动了动,道:“……你相信她?” 阮华蓁想起那个为了自己和罗格打架,然后羞怯地说害怕异变的小女孩,点了点头。 “你有没有想过,让你相信的其实是她背后的精核?” 阮华蓁沉默了下来。 “还有创造这个混血人类的那个始作俑者。” 陆珩的眼睛里露出一抹厉色。 “保护好自己。”他说完,闪身离开了,阮华蓁听到背后传来脚步声,回头看到了艾芮尔蓝宝石一样的漂亮眼睛和羞怯的笑容。 60. 第60章 阮华蓁看到爱芮尔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的捕梦网,羽毛坠子在阳光下晃晃荡荡的,像个从童话书封面上走下来的小仙女。她站在阮华蓁房面前,耳尖微微泛红。 "姐姐,"爱芮尔把捕梦网往前一递,"这个给你。" 阮华蓁接过来看了看,做工精致,藤圈上缠着银色的丝线,下面坠着几片灰蓝色的羽毛和一个铜铃铛,轻轻一晃,发出细碎悦耳的声响。 "好漂亮,送我干什么?" 爱芮尔绞着手指,声音越说越小:"我之前做了好久好久的噩梦……就是那个、侍神仪式之后……每天都梦见自己被……被什么东西拽进地里。后来妈妈给了我这个,说能过滤掉噩梦,只留下好梦。我放在卧室里,真的再也不做噩梦了!"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全是真诚:"你也要放卧室里,别害怕做噩梦。" 阮华蓁看着小姑娘认真的表情,心里突然酸了一下。 她想起来陆珩说过的"真正的侍神仪式"。 爱芮尔至今都不知道那天自己经历了什么,她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噩梦,然后被一个漂亮的捕梦网治愈了。 她那么天真地相信着,跑来把这个"灵验的好东西"送给自己。 阮华蓁伸手揉了揉爱芮尔的脑袋:"谢谢你,我一定挂在床头。你……饿不饿?" 爱芮尔眼睛顿时亮了。 "姐姐给你做拔丝苹果怎么样?" 小姑娘立刻点头如捣蒜。 阮华蓁牵着她去了后厨,厨师长挺爽快地将小厨房再次借给了她。 阮华蓁撸起袖子开火,热油、化糖、裹苹果块,动作麻利。 爱芮尔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看,腮帮子鼓鼓的,眼睛里倒映着锅里金黄色的糖浆,像在看什么绝顶魔术。糖丝拉出来的时候她"哇"了一声,声音脆生生的,听得阮华蓁不禁莞尔。 一盘晶莹剔透的拔丝苹果很快端上桌,爱芮尔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块,糖丝拉出老长。她举着筷子绕了三圈才把丝缠断,塞进嘴里,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 "好好吃!" 阮华蓁撑着下巴看她吃,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爱芮尔嚼着嚼着忽然说:"我昨天在外面就见过这个了!厨师长叔叔端出去的,一模一样!" 阮华蓁夹苹果的动作顿了顿:"厨师长端出去送人了吗?" "嗯!"爱芮尔又夹了一块,"山上那个别墅里来了帅气的哥哥和漂亮的姐姐,厨师长每天都会给他们送好吃的!昨天送的是拔丝苹果和酸汤鱼,今天早上我闻到了小笼包的味道!" 阮华蓁忽然觉得嘴里的糖没那么甜了:"你怎么知道山上住的是哥哥和姐姐?" 爱芮尔得意地戳了戳自己的鼻尖:"我的鼻子可灵了!我闻到啦!有年轻女生的味道,栀子花甜甜的那种,还有男生的味道,像苦咖啡。" 阮华蓁下意识地放慢了咀嚼的速度。 "像你身上,"爱芮尔朝她凑近了闻了闻,"就是雨后青草的味道,草根混着一点雾,嗯,可好闻了。" 阮华蓁差点被呛到,但是她很快明白,爱芮尔只是意味雨后青草味是自己身上的味道,她应该是没有发现陆珩的存在。 爱芮尔停下吃东西的动作,歪头砍了眼反应明显的阮华蓁,以为她是被自己的能力惊呀,不由地高兴道:"那个姐姐是栀子花,哥哥是苦咖啡。肯定长得也很好看吧?因为香香的人一般都好看!像姐姐你一样好看!" 阮华蓁筷子尖上的苹果块滑回了盘子里。 栀子花,林薇薇常用的香水。苦咖啡,她记得之前见到冯骧的时候,从他身上闻到过类似的味道。 她慢慢转头,视线穿过小厨房的窗户,望向不远处那个被树冠半掩的小山包。树影婆娑,别墅的红屋顶在叶片缝隙里若隐若现。 不会吧? 她脑子里浮现出林薇薇和冯骧的脸,又想起冯骧那双一瞬间变成全黑的眼睛,后背一阵发麻。 但很快她又摇了摇头。两个气味符号能说明什么呢?也许是巧合。 她夹起苹果块重新塞进嘴里,告诉自己别胡思乱想。 吃完东西,两人牵着手往回走。转过走廊拐角的时候,罗格迎面走了过来。 爱芮尔的反应比阮华蓁快多了,小姑娘一步跨到了阮华蓁前面,两手张开,像一只炸了毛的小母鸡护崽。阮华蓁低头看着面前那两颗小揪揪,又感动又好笑。 罗格"啧"了一声,翻了个白眼。他抱着手臂仰头看着她们:"莉娅让我带你去诊疗室。" 他顿了顿,然后不太情愿地补了一句:"放心,我这次不咬你。" 爱芮尔回头看了阮华蓁一眼,道:“我陪着你去吧姐姐。” 于是三人组以一种奇怪的队形走向了诊疗室,罗格在前头大步流星,阮华蓁在中,爱芮尔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时不时警惕地瞟一眼罗格的牙。 诊疗室的门是白色的,看起来平平无奇。阮华蓁推门进去,罗格跟到门口就停了,爱芮尔想跟却被护士拦住。 门关上了。 室内和阮华蓁想象中"邪教窝点"的模样完全不同。这里规规整整像个社区医院的分诊室,左边一排器械设备,右边是一个半开放的心理诊疗区,蓝色墙面,暖光壁灯,靠墙放着一只巨大的、看上去就很贵的米白色懒人沙发。 沙尔赫站在设备区旁边,笑容温润如春风,穿着一件白色的医生大褂,整个人浑身上下写着"无害"两个字。 "欢迎,"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只是例行检查,希望你不要紧张。" 例行检查,阮华蓁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不要相信。然后她看见莉娅坐在一台核磁共振仪旁边,翘着二郎腿,下巴微抬,嘴角噙着笑。 阮华蓁的头顶皮有点发麻。 "躺进去吧。"莉娅拍了拍检查仓的床板,语调平淡但不容拒绝。阮华蓁刚想后退,就被她拉着胳膊摁进了那个狭长的白色通道里,脑袋两边被软垫固定好,仪器开始嗡嗡作响。 核磁共振她以前做过,只查腰椎,也就十分钟。这回从头扫到脚,从颅脑扫到趾尖,她躺在里面听着各种频率的哔哔嘟嘟声,脑子里不自觉地浮现出自己被切成薄片贴成标本的模样,心脏不由地加速狂跳。 终于被放出来的时候,她感觉全身的骨头都松了。然后她又被摁着胳膊抽了好几管血,紫的黄的真空管排成一排,她别过脸不敢看。 接着沙尔赫带着她到了心理区,伸手往懒人沙发上一引:"坐。" 阮华蓁陷进去的瞬间觉得自己整个人被棉花吞了。音乐轻柔地飘过来,像水一样漫过听觉。沙尔赫在对面的圆凳上坐下,莉娅远远地靠着一面墙,像一只蹲在暗处舔爪子的狐狸。 "聊聊?"沙尔赫的声音和音乐融在一起,"你学什么专业的?" 阮华蓁说了,他又问工作,她说了一部分。他又问家里情况,她挑着说了。问到感情状态的时候她含糊了一下,沙尔赫也没有追问,只是笑眯眯地点头,像听老朋友唠家常。 音乐声越来越软,灯光越来越柔。阮华蓁的眼皮开始发沉,意识像沙漏里的细沙一点点往下漏。她迷迷糊糊地想,这是在催眠吧?难怪沙发选这么舒服的,太阴险了…… 然后她眼前一蓝,像有人把整片海倒进了她的视野。清澈的、透亮的海水,阳光从头顶洒下来,在水面上碎成万片粼光。各色鱼群从她身边游过,橙的、黄的、银的,有条小丑鱼还蹭了一下她的指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潜水的装备。水波托着她的身子,凉凉的,她正想,怎么自己在海底,一只手 从背后握住了她的。 她回头,看到陆珩在她身后,深棕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整片海洋,嘴角含着一抹极淡的笑。他牵着她往前走,带她触碰一尾狮子鱼的背鳍,带她追一群银色的梭鱼,鱼群在她们身边炸开又聚拢,很是有趣。 俩人在海底玩闹了一番后,陆珩忽然摸着腹部说:"宝宝在踢我。" 阮华蓁一愣,陆珩笑着拉着她的手掌贴到了自己的小腹上。掌心底下,确实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拱了一下,像小鱼撞了一下防护服。 阮华蓁的心柔软起来。 "这一胎是个儿子,"陆珩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语气有点遗憾,"调皮了些。下一胎咱们要个女儿好不好?" 阮华蓁脑子里闪过儿女双全的念头,她红着脸点了点头。 然后陆珩忽然顿了一下,皱眉道:“都说一孕傻三年。你看我,忘了怎么把孩子转移到我肚子里的了。怎么转的来着?" 阮华蓁眨了眨眼,有些脸红:"就是……就是那样啊!" "怎样?"他眉头皱得更紧,声音也高了半度,"具体是怎么转移的?" 阮华蓁脸更红了,小声嘟囔:"小宝宝听着呢……胎教懂不懂?" 陆珩的脸僵了一瞬,很快他又笑了:"对不起,亲爱的,"他说,语气里有种刻意的轻柔,"你想想。怎么转的?我们小点声,小宝宝听不到的。" 阮华蓁的笑容收了收,亲爱的,他从没这么叫过她。 "就是……"她别开视线,"正常人类繁衍方式呗。还能怎么转。" 陆珩脸上的笑意没了,他似乎在生气,阮华蓁有些不解。 "不要骗我。" "你不相信我还问我干什么?"阮华蓁心里又奇怪又委屈,火一下子蹿上来了。她甩开他的手,转身往上游。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她蹬着腿想要浮出水面,脚踝却被猛地攥住了。 那只手的力气大得惊人,指头像铁钳子,箍着她的脚踝往下拽。 她低头看去—— 陆珩的脸正在往下沉,扭曲、变形,像一张泡了太久的照片。他的眼睛变成了一只深紫色的旋转漩涡,瞳孔深处裂开无数细密的虹彩圈层,另一只眼则直接成了一个彩色的深洞。那两只眼同时盯着她,没有人类的情绪,只有某种冰冷和贪婪。 "怎么转移的?"他的声音冷硬如冰。 阮华蓁的脊椎窜过一阵巨寒。她尖叫着蹬腿,一脚踹在那张"脸"上。脚底传来的触感是滑腻的、带着粘液的鳞片一样的感觉。 那不是陆珩,那是怪物。 "放开我——"她大喊出声。 现实中,她的身体猛地抽搐起来,眼皮也跟着剧烈颤动,嘴角溢出了一丝温热的腥甜。 诊疗室里,沙尔赫猛地起身拉开了莉娅扣在阮华蓁手腕上的手。 "停下。"他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人类没办法承受能量梦境崩塌。你这样会让她意识紊乱,到时候什么都问不出来。" 莉娅收回了手,那只深紫和彩色漩涡交织的眼睛缓缓恢复了正常的浅蓝色。她盯着沙发上浑身发抖、嘴角带血丝的阮华蓁,轻轻舔了一下嘴唇的黑色液体。 "有意思。"她低声说,"她的梦境里……有东西在保护她。我制造的那些鱼群,那些海……它们竟然攻击我!" "你受伤了。"沙尔赫拿纸巾替她擦了擦嘴角,眼底有不易察觉的忧虑,“将军不是说抓她来主要是为了那人吗,怎么也想要子嗣了?” 莉娅退后两步,没有回答,她把双手插进口袋里,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 远处,那个被树冠半掩的小山包上,红屋顶别墅的窗户里亮着盏盏灯火。 里面一对头靠着头一起看漫天星辰的年轻男女,正是林薇薇和冯骧。 61. 第61章 阮华蓁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白天那几管血抽得她头昏眼花,再加上沙尔赫那段催眠,她晚饭都没扒拉几口就困得眼皮打架,连澡都没洗,往床上一倒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她睡得很沉,沉到连梦里那条追着她跑的深海章鱼都没能把她吓醒。 所以她自然也不会知道,凌晨两点十分,窗外泻入她房间的月光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一道黑色的影子无声无息地从阳台到了她窗前。那人一身黑色休闲服,双手插兜,面无表情,不过那张脸很是漂亮,眼睛也有特色,在月光底下邪气横生,正是顶着冯骧面容的卡伦。 他踱步到床边,低头看着床上蜷成一团的阮华蓁。她睡姿极其随意,被子只盖了半条腿,另一条腿大剌剌地伸在外面,一只拖鞋还挂在脚趾头上晃荡。 卡伦皱了皱眉,这个人类雌性真的是跟优雅没有半分关系。 他蹲下身,抬起右手,触向阮华蓁的眉心,接触到她的皮肤时,他的指甲骤然变长,尖端泛出浑浊的黑色光泽,光泽仿佛带刺,缓缓刺入她的皮肤。 他闭上眼,意识探了阮华蓁的大脑里。 然后卡伦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迷宫中,他的眉头不由拧紧。他闯过无数人类的大脑,三秒之内就能翻完对方从出生到现在所有的记忆档案,跟翻一本没上锁的日记一样简单。 可阮华蓁的大脑不一样。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更多的意识的触角探查,迷宫中的一面墙忽然亮了,漂浮满了阮华蓁的记忆碎片。 他看见阮华蓁蹲在地上啃西瓜,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旁边有个女生在笑她,是他的未婚妻林薇薇。 画面温暖明亮,但是毫无他想要的信息。 再探入更多的意识触角,记忆碎片亮起变多。一片是阮华蓁在工位上打字,戴着耳机摸鱼看综艺,嘴角挂着无聊的傻笑。 卡伦面无表情地划过去。 另外一片是阮华蓁在哭,蹲在一个破旧的房间角落里,眼泪把袖子浸湿了一大片。她嘴里念叨着什么,卡伦凑近去听,是陆珩两个字。 他正想深入这个片段看看,那画面忽然像被一只手抹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刺目的白光,把他整个人往后弹了一步。 卡伦稳住身形,眼神沉了沉。这个女人的记忆竟然是活的?它们会动、会躲、甚至会攻击? 他重新探入意识的触角,这次选了另一个方向。左拐,右拐,再左拐。墙上的记忆碎片像走马灯似的闪过:阮华蓁吃火锅被烫到舌头、阮华蓁被领导骂了翻白眼、阮华蓁在地铁上让座给老大爷、阮华蓁趴在桌上午睡流了一摊口水……全部都是日常琐碎,毫无异常。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不一样的。 一块碎片悬浮在半空中,比其他的都亮,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卡伦走近了看,画面里是陆珩那张脸,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嘴角含笑,跟阮华蓁说着“孩子……胎光入体”之类的话。 胎光,卡伦的瞳孔骤然缩紧,就是它。 他伸出手去抓那块碎片,就在指尖即将触到金色边缘的瞬间,碎片猛地炸开了。无数道细密的光丝从碎裂的残片里暴射而出,像活物一样缠上了他的手臂。 那些光丝滚烫灼热,带着危险的气息,顺着他的意识迅速上爬,勒紧,然后猛地一绞,卡伦闷哼了一声,他的一缕意识被活生生碾碎了。 疼得他眼前发黑,脚下一个踉跄。 更多光丝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蜂群发现了入侵者,开始追着他咬。他不敢再留,迅速撤回意识。 然后卡伦猛地睁开了眼,嘴角挂下一道黑色的液体,顺着下巴滴在了阮华蓁的枕头上。他迅速抬手捂住嘴,喉咙里翻涌着一股腥甜。 他的右手还搭在阮华蓁的眉心上,指尖的利爪正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衣服不知何时裂开了,从锁骨到腰腹,皮肤像被撕开的布料一样翻卷着,露出里面那颗四分五裂的精核。 黑色的半面像焦炭一样龟裂着,金色的半面则在剧烈闪烁,两股力量正在精核表面互相撕咬,裂缝里渗出细密的黑色光丝和金色光丝,像什么活物的血管在垂死搏动。 他艰难地想要收回手,却发现自己的爪子卡住了。 阮华蓁的额头上不知何时吸附了一层透明的薄膜,像水母的伞盖一样覆 盖在他的指尖上,黏稠而柔韧。 卡伦用力一扯,那层薄膜被拽起一根丝线,透明的、极细的丝线竟然顺着他的手臂,径直钻进了他胸腔的裂隙里。 卡伦全身一僵。 那丝线钻进精核的瞬间,他感觉自己像被一根冰针扎穿了五脏六腑,冷得他牙关打战。 金色的半面陡然暴涨,黑色的半面发出刺耳的嘶鸣,两股力量在他胸腔里撕扯翻搅,疼得他整个人的五官都开始虚化。 他的人类面孔像融化一样流淌下去,眼皮塌陷、鼻梁消失、嘴唇磨平,中间赫然撕扯出一个巨大的裂隙。 那裂隙是圆形的,边缘不齐,里层是无尽的旋转的黑暗,黑暗深处有无数道金色的和黑色的光线纠缠翻涌。裂隙边缘还残留着人类的皮肤碎片,挂在那里摇摇欲坠,看上去诡异至极。 而他那只搭在阮华蓁眉心的手也彻底变了形,覆盖上了厚密的黑色长毛,指节粗短而弯曲,尖端是五根钩子状的指甲,跟麦克异化之后的爪子如出一辙。 胸腔里的疼痛还在加剧,那根透明的丝线在他精核内部扎了根,像藤蔓缠绕木架一样缠上了他金色的那一半。卡伦极力忍住才没发出嘶吼,但是他全身的肌肉都在痉挛。 就在此时,窗外忽然传来了几声夜鸟的叫鸣,短促而清脆。 床上的阮华蓁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把伸出去的腿收了回来,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把被子胡乱扯到下巴,脸蹭了蹭枕头,重新安静了下去。 她额头上的薄膜消失,卡伦抓住这个空隙猛地抽回了手,踉跄后退两步,后背撞上阳台的玻璃门,发出一声闷响。 床上的阮华蓁动了动,卡伦黑色的身影在月光下晃了下,迅速消失在了夜色里。 阳台上留下几滴黑色的血迹,和枕边一小片正在慢慢蒸发的暗色痕迹。 阮华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还挂着一丝残留的口水,浑然不知自己的大脑刚刚击退了一场入侵。 她只是在梦里又见到了那条深海章鱼,这回它没追她,反而朝她吐了个泡泡。泡泡炸开的时候,里面是一小块金光闪闪的拔丝苹果。 她舔了舔嘴角,笑出了声。 62. 第62章 卡伦出现在沙尔赫房间的时候,把正坐在桌前看《X星人类睡眠障碍诊疗指南》的他吓得差点把书扔了。 卡伦靠在门框上,胸口那件黑色休闲服从领口到腰腹裂成了一条破布,精核裸露在外面,四分五裂,黑色半面还在滋滋冒着黑烟,金色半面则剧烈闪烁,两股力量撕扯着精核边缘,裂口处不断渗出细密的黑金两色光丝。 要多恐怖有多恐怖。 “将军,谁伤了你?”沙尔赫赶紧冲过去扶住他。 卡伦没力气回答他的问题,他颤抖着已经异化出混沌脚的手,指了指里面那根安静蜷缩着的透明丝线:“这个,弄出来。” 沙尔赫凑近了看,发现那根丝线细得像蜘蛛丝,却牢牢扎在金色半面的深处,像一颗种子扎进了土壤里,似乎随时会吸干土壤里的养分。 “这东西……”沙尔赫的脸色变了变,“它在吸取将军你的精核能量。” “所以让你弄出来。”卡伦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沙尔赫后退一步,脑子里飞速翻找着解决方案。他想起了莉娅,想起了他们两人当初精核碎裂时的场景,难道这次伤了将军的人是佐斯上将军。 他不由打了个冷战,这个丝线很难处理。 尤其是卡伦将军的精核情况复杂,它是低阶X星生物融合了X星贵族精核的产物。 老实说沙尔赫到现在都没弄明白卡伦将军当初是怎么做到的,因为在X星,低阶生物几乎不可能吞噬贵族精核还能活着,更别提融合成功了。 但卡伦就是成功了,甚至在精核完整的时候,他能发挥出贵族百分之八十的能力,足以碾压绝大多数同阶生物。 但这东西就像个定时炸弹,贵族精核和低阶原核天然相斥,每隔不到百年就会裂一次,裂得时候卡伦生不如死。 沙尔赫这些年一直在替他找根治的法子,什么药都试了,什么偏方都翻遍了,最终发现唯一有效的还是最原始的办法,还是吸收其他精核的能量来修补自身。 问题是这个办法也越来越不好使了。 卡伦早年受过一次重伤,底子被打穿了,如今光靠外部吸收,修补效果越来越微弱,像个破了洞的水桶,怎么灌都灌不满。 但眼下除了这个,别无他法。 “至少需要二十个。”沙尔赫看着卡伦胸腔里那片狼藉,语气沉重,“你这次伤得太深了。普通异化者的精核能量不够,二十个都未必能稳住。” 卡伦抬了抬下巴,那对邪气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波动,他传出一声X星的呼唤,莉娅很快到了沙尔赫这里。 “带30个侍神者去密室。”卡伦说。 莉娅看着精核四裂的卡伦,冷着漂亮的脸,点了下头,转身出门。 卡伦被沙尔赫搀到椅子上坐下,精核还在噼啪作响。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你听过胎光吗?” 沙尔赫正在翻箱倒柜找伤药的手顿了一下。他转过头,表情有些意外:“将军在哪儿听到这个词的?” “阮华蓁的记忆里,佐斯提到了孩子、胎光入体。” 沙尔赫皱眉沉思了片刻道:“我在X星的时候,确实在一卷古书上见过。那卷书缺了一半,我只看到‘胎光入体’四个字,后面就没了。但卷首提到过,这似乎只有X星贵族才能办到。”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些模糊的字迹:“卷上还写了句,说胎光入体能修复贵族精核。” 卡伦听完,眼睛瞬间变成了黑色的漩涡,黑金两色的精核剧烈地震颤起来,哇地吐出了一口黑色的液体,沙尔赫忙将拿到的药喂给了他两颗。 过了一会儿卡伦的眼睛才逐渐恢复成人类的模样,但是他满头大汗,又激动又虚弱地攥紧了沙尔赫的手,低声道:“怪不得佐斯恢复得那么快。” 他没再追问,只是对着莉娅消失的方向又补了一句:“你赶紧研究下胎光入体的方法。” 沙尔赫手里攥着纱布,想说这种方法只针对贵族,但是他没敢出口,因为他在卡伦的眼睛里看到了极力压制的狂热。 他低头看着卡伦那颗千疮百孔的精核,想起他之前下令查阮华蓁怀孕的命令,脑子里所有的碎片啪地拼成了一整块。 原来如此,卡伦是想用子嗣来复制佐斯的修复路径。 “那之前的计划……”沙尔赫犹豫着问,“还继续吗?” 房间里静了几秒,卡伦偏过头,窗外的月光把那张邪气的面孔切成明暗两半,一半平静,一半狰狞。 “继续。” 说完他便起了身,捂着胸口打开了沙尔赫房间的密道,沙尔赫也跟着一起走了进去。经过蜿蜒的道路,他们进到了一个地下密室。 莉娅已经等在那里。 卡伦摆了摆手,沙尔赫忙停住了脚步。 然后闷闷的惨叫声,从很深的房间里透出来,隔着一层厚墙和几道门,传到沙尔赫的耳朵里。 沙尔赫站在原地没动,他垂下眼皮却快速地颤抖了起来。 这次,将军比他给出的人数多要了10个人,看来他真的急了。 第二天早上阮华蓁起床的时候,感觉脖子又硬又僵。她对着镜子揉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心想昨天那个催眠后劲也太大了。 食堂里人比平时少,她端着餐盘扫了一圈,发现打粥的窗口少了张面孔,煎蛋的师傅也不在,连平时摆水果的大婶都没影了。空出来的位置被几个生面孔替补着,动作生疏地往里添菜。 她端着小米粥坐到爱芮尔对面。小姑娘正把面包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含了两颗乒乓球。 “今天人怎么少了这么多?”阮华蓁用筷子戳了戳碟子里的沙拉。 爱芮尔把包子咽下去,擦了擦嘴:“被外派任务啦!这里经常有人被派出去的,去别的国家解救受苦的人。” 解救受苦的人。阮华蓁低头喝了口粥,心想这传销组织还真会包装,业务范围都扩大到全球了,也不知道是去解救别人还是去害别人。 她一边喝粥一边用余光扫视食堂,找了一圈,没有看到陆珩昨天来找她时顶的那张脸,倒是看到了麦克。 麦克面前堆了小山一样的食物,整整摞了五个盘子,他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东西,动作又快又猛,咀嚼声隔了两张桌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阮华蓁看着他健硕但并不臃肿的身材,心里犯嘀咕,他是混沌,不是饕餮,为什么食欲这么惊人?! 麦克似乎感受到了她的视线,猛地抬头瞪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里戾气很重,黑色的东西在虹膜边缘缓慢流转,深处隐隐透出一点金色的光,像沉在水底的猛兽被打搅了睡眠。 阮华蓁赶紧低头假装认真喝牛奶。 然后她注意到一个细节,除了她之外,每个用餐的人面前都多了一碟小甜点,拇指大小,翠绿色的,看着像抹茶口味,用白瓷碟装着,精致得很。 她咽了咽口水,虽然平时也不是多么嗜甜的人,但抹茶嘛,谁不喜欢呢? 她端着空碟子凑到出餐口,想跟主厨比尔要一份。比尔正忙得满头大汗,闻言头也没抬:“你没有。” 阮华蓁眨了眨眼:“为什么啊?” “只有应许之地神的子民才能享用。”比尔斩钉截铁地说。 阮华蓁端着空碟子在窗口前站了三秒,默默退回了座位。行,一块抹茶小饼干还搞种族歧视。 她三两下扒完剩下的吃的,决定去花园走走透透气。更重要的是,昨天她见到陆珩就是在那片树篱附近,说不定能再偶遇一次。虽然想想也挺荒谬的,但她现在也没别的办法联系他。 花园里阳光挺好,石板路两侧的月季开了满头,蜜蜂嗡嗡地绕着花心打转。阮华蓁走了不到半圈,忽然看见克莱尔蹲在一棵海棠树下,肩膀一耸一耸的,显然在哭。 “克莱尔?”她走过去弯下腰。 克莱尔抬起头,眼眶红得跟兔子一样,手里攥着一枚银戒指:“艾力被外派了。去非洲。他走之前只给我留了条短信,说任务紧急,让我别等他吃饭……” 她摊开掌心,银色的戒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连戒指都没带走。他一直都是贴身戴着的,从来不摘。不可能走得急到连戒指都顾不上吧?” 阮华蓁看着那枚戒指,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说……”克莱尔抽着鼻子,“他的任务会不会有危险? 什么时候能回来?你能不能帮我问问莉娅?我觉得她对你不一样的,你说话她可能会听。” 阮华蓁实在不好意思说“莉娅对我不一样是因为她想拿我要挟我男朋友”,但她看着克莱尔那双泪汪汪的眼睛,拒绝的话堵在喉咙里。 “要不你先去找找沙尔赫?”她蹲下来拍了拍克莱尔的肩,“我觉得沙尔赫是个心软的。他看起来温和又好说话,你去问问他,说不定能问出点消息。” 克莱尔吸了吸鼻子,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她站起来,把戒指攥进掌心,低着头往主楼的方向走了。 阮华蓁看着她走远,叹了口气。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就看见罗格站在不远处的树篱旁边。 小男孩歪着头,脸上挂着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那笑容放在一张七八岁的脸上着实有点瘆人。 他先指了指克莱尔离开的背影,又指了指自己,然后朝阮华蓁勾了勾手指。动作干脆利落,明摆着在说,我知道内幕,跟我来。 阮华蓁站在原地纠结了大约三秒钟,罗格上次咬她那口还留了个淡淡的牙印呢,虽然已经消了,但心理阴影还在。 但转念一想,艾力这事确实透着古怪,走得多急才能把戒指都丢了?而且应许之地一下子少了那么多熟面孔。 她咬了咬牙,心想大不了再挨一口,于是抬脚追了过去。 刚绕过海棠树,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人。阮华蓁往后连退了两步,抬头看见比尔端着一个精巧的食盒站在她面前,满脸不满。那食盒盖子没盖严,缝隙里飘出一股甜丝丝的焦糖香气,混着苹果的果香。 是拔丝苹果。 阮华蓁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路。” 比尔瞪了她一眼,仔细检查了盖子发现没磕坏,这才舒了口气。阮华蓁目光无意间扫过他拿着食盒的手,看见他手机挂着一枚红绳编的中国结,穗子垂在外面,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你手机上挂了中国结?”阮华蓁顺口夸了一句,“挺好看的。这可是中国文化特色。” 比尔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枚中国结,脸上居然浮起了一丝不太明显的笑意:“嗯,多亏你教了我做拔丝苹果。” 阮华蓁心里一动,多亏你教了我做拔丝苹果。那这中国结……是喜欢吃拔丝苹果的人送的? 爱吃拔丝苹果,会送中国结当伴手礼,又出现在这个应许之地附近的山上……太巧了吧。林薇薇之前说过,她出国交流那会儿就特意带了一堆中国结,走到哪儿送哪儿,说这东西又有文化特色又不贵,拉关系特好用。 阮华蓁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可能是最近受的刺激太多,看什么都往林薇薇身上联想。 中国结又不是限量款,谁都能买。 她正想再多旁敲侧击两句,余光瞥见远处的罗格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小男孩双臂抱胸,小脸拉得老长,脚尖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点着,满脸写着“你再不过来我走了”。 阮华蓁赶紧冲比尔挥了挥手,朝罗格跑了过去。罗格看她终于跟上来了,哼了一声转身就走,阮华蓁小跑着才能跟上。 穿过月季花丛,绕过喷水池,罗格把她带到了主楼侧面的一个小池塘前。 罗格抬手指了指池塘边,又指指自己的耳朵,然后趴下把耳朵贴到地面上做了个听的姿势。 阮华蓁犹豫了一下,也学着他的样子把耳朵贴了上去。地面冰凉潮湿,隔着厚厚的土壤传来的声音模糊不清,但里面确实有人在说话,听语气不像在聊天,更像在训斥。 忽然,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拖过地面。然后是嘶哑的呜咽,短促而急促,像被掐断了话头。 阮华蓁的胃猛地缩了一下。 罗格重新站直身体,冲她露出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在阴影里看起来格外诡异,嘴角咧得过于开了,露出一排尖细的、明显比正常人类多了几颗的牙齿。 他竖起食指抵在嘴唇上,轻轻“嘘”了一声。 然后转身走了。 阮华蓁站在池塘前,后背一层薄汗。池塘的四周安静了,但她耳边还回荡着刚才那声闷响。 63. 第63章 阮华蓁随着罗格到了花园深处一座欧式小亭子里。 亭子是白色大理石砌的,柱子顶端雕着叫不出名字的花,藤蔓从横梁上垂下来,在风里晃得像某种沉默的流苏。周围一个人也没有,连蜜蜂都懒得往这边飞。 阮华蓁在小圆桌旁边坐下,压低了声音:“地下的惨叫是怎么回事?” 罗格没吭声,他一屁股坐在她对面的石凳上,两条短腿悬着够不着地,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她的手腕。 那目光精准地落在她腕上的银色手镯旁边,仿佛能透视到皮肤底下的血管。 阮华蓁被他盯得汗毛倒竖,下意识地想用袖子遮住手腕,可惜她穿的是短袖。 “你……告诉我,就让你喝。”她觉得自己像在跟吸血鬼做交易,“一口。” 罗格傲娇地哼了一声,小脸别到一边,语气里全是不屑:“这是你求我的,可不是我想咬你,你搞清楚。” “对,我求你的。小祖宗。”阮华蓁无语。 罗格立刻高兴了:“一口不够。” 阮华蓁忍痛道:“最多不能超过四百毫升。献血也就这量了,再多我怕自己嘎巴晕了。” 罗格不情愿地点头,然后他示意阮华蓁靠近后,才压低声音说:“里面在做实验,地下有个实验室。” 阮华蓁想了想,问:“研发治疗疾病的新药?” 罗格讥讽地笑了一声,那个笑容放在一张七八岁的小孩脸上格外违和,像一只幼猫露出了老狐狸的表情。 他歪着头反问:“秦始皇追求的是什么?” “长生不老药。” 罗格冲她翘起大拇指。 阮华蓁皱了皱眉,脑子转了两圈:“是侍神后的人寿命不长吗?” “人类有端粒,端粒决定寿命长短。”罗格两条短腿晃了晃,“侍神者靠□□核续命,精核也有能量衰减,用一点少一点。” 阮华蓁明白了:“所以地下实验室在研究怎么延长精核的能量?” 罗格点了点头,但他小脸上的笑容没消失,反而更诡异了。 阮华蓁心头一颤,声音更轻了:“那些出任务的人……是实验室做实验失败死掉了?” 罗格摇头。 阮华蓁松了口气,好歹不是死了。虽然这个组织不干人事,但至少没有人命在这白白消失。 她又问:“那他们去执行什么任务了?” 罗格小嘴一抿,撤回了探过来的身体:“我回答得够多了。” “啊,这,我有点亏吧!”阮华蓁想讨价还价。 罗格却不按照常理出牌,他跳下石凳,一步跨到阮华蓁面前,抓起她的手腕,低头就咬。 阮华蓁疼得倒抽一口气,但没敢叫出声,只能咬牙忍着。 罗格的牙齿比看起来更锋利,刺进去的瞬间像被两根蚊子的细针扎穿,然后就是往外抽吸,又急又猛。 阮华蓁感觉自己的血在快速流失,过了会,眼前的亭子开始旋转,柱子上的藤蔓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绿影。 “够了……”她赶紧挣扎着推他。 罗格又猛吸了两口,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嘴。 他抬起头的时候,阮华蓁看清了他的脸,吓得差点从石凳上弹起来。 那双眼睛已经变成了赤红色,瞳孔分裂成两道垂直的裂隙,像是瞳仁被竖着切开。嘴角还沾着她的血,但更吓人的是嘴巴,嘴角不知何时裂开了,裂到了耳根附近,成了八瓣,里面还露出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尖牙,像鲨鱼嘴里塞了七八排刀片。 但很快,那些裂缝开始收拢,牙齿缩回去,眼睛里的赤红褪成暗棕,裂隙合拢变回圆瞳。 前后不过几秒,罗格恢复了原样,只是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血痕。 这次他竟然没有失控。 阮华蓁往后缩了缩,后背抵着亭柱,觉得自己此刻就是一块放在案板上的肥肉,而罗格是一头刚吃饱但依然盯着肥肉看的狼崽子。 罗格看着阮华蓁戒备的样子,哼了声,满足地打了个饱嗝,舔了舔嘴角,眼神变得有些迷离:“你好香。你的血更香。你为什么这么香?” 阮华蓁不想知道答案,她站起来,退出去三步远。 这时亭子外面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阮华蓁探头一看,莉娅、沙尔赫带着几个人匆匆走过,后面跟着主厨比尔。几个人脚步飞快,方向明确,直奔山上的别墅。 阮华蓁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喜欢吃拔丝苹果的人出事了? 罗格也探头看了一眼,然后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表情恢复了无所谓。 “山上的别墅里住的是谁?”阮华蓁试探地问他。 罗格耸肩:“管她是谁。” 阮华蓁见问不出什么,转身就要走。 罗格忽然在后面开口:“我挺喜欢你的漂亮姐姐,你不要死哦!” 阮华蓁脚步一顿。 “如果你以后让我随时喝血,”罗格认真地说,“我可以保护你,不让你死。” 他说这话的时候,小脸上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瞳孔深处还有一丝没褪尽的暗红在缓慢流转。 阮华蓁汗毛倒竖,只觉会有不好的事将要发生。 “不用了,谢谢。”阮华蓁说完就快步走了。 罗格在她身后摆摆手,像在送别一个将死的宠物,眼里都是惋惜。 阮华蓁跑着回到了房间后,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她思忖片刻,还是去了爱芮尔的房间。 小姑娘正在桌前用蜡笔画画,画面上是一只五条腿的猫和一棵会飞的树。她看见阮华蓁进来,抬头笑了笑。 “爱芮尔,”阮华蓁蹲下来,恳切地问,“你有没有办法带我去对面的山上?我……我觉得那里住的是我闺蜜。” 她坦诚相告,本来没想着爱芮尔真能帮忙。 果然爱芮尔放下蜡笔,歪着头想了想,说:“没办法直接过去,这里戒备森严,大门和围栏都有屏障。” 阮华蓁的眼神暗了下去。 “但是,”爱芮尔又说,“我可以带着你的意识到对面山上看看。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突破应许之地的屏障。” 阮华蓁眼睛一亮:“试试!怎么弄?” 爱芮尔让她坐到床上,放松,闭上眼睛,阮华蓁一一照做。 然后小姑娘站到她面前,深吸一口气,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莹白珠光,轻轻摁在了阮华蓁的眉心。 阮华蓁感觉一股凉丝丝的东西从眉心钻进来,像夏天打开冰箱时扑出来的冷雾,沿着颅骨内壁缓缓扩散。 她闭着 眼,却发现自己能看见了,不是通过眼睛,而是某种更直接的方式,像意识被拉成了一根极细极长的线,从身体里抽出来,飘到了空中。 爱芮尔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感:“我带你出去。跟着我的能量走。” 阮华蓁感觉自己飘起来了,她能看到自己的手,但那是半透明的、泛着微光的轮廓。爱芮尔站在她旁边,同样半透明,小脸上全是专注,蚌壳里的眼睛飞速旋转,像两颗被拨快了指针的钟表。 她们穿过墙壁,穿过走廊,穿过花园。 阮华蓁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见应许之地的全貌,整齐的花园、白色的亭子、远处训练场上有几个身影在跑动。然后她们来到了大门和围栏处。 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挡在那里。透明的、黏稠的,像一层极厚的肥皂泡,泛着微弱的虹彩。爱芮尔伸手去碰,手指刚触上去就被弹了回来,整个屏障亮起一圈波纹。 “不行,”爱芮尔皱眉,“太厚了。” 阮华蓁急忙道:“再试试,加油!” 爱芮尔咬紧牙关,集中全部精神力。她的意识体开始发光,眼球转得飞快,快到阮华蓁几乎看不清。 然后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黑色的血丝,意识体猛地撞向屏障,硬生生挤了进去。 屏障发出无声的震颤,然后被撕开了一道缝,爱芮尔拽着阮华蓁的意识线,从那道缝里穿了过去。 对面的山丘近在眼前,两人直奔别墅,意识体贴着树冠滑过去,从二楼一扇半开的窗户飘了进去。 然后阮华蓁听到了女生的痛呼。 她的意识体赶紧悄悄飘到窗前,透过半掩的窗帘缝隙,她看见了房间里的景象。 床上躺着林薇薇,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她双手紧紧抓着被单,身体弓着,嘴唇咬得发白,喉咙里逸出一声声压低的痛呼。 莉娅面无表情地站在床头,沙尔赫正在检查林薇薇的情况,主厨比尔搓着手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有些担忧。 而冯骧坐在床边,一手握着林薇薇的手,另一只手替她擦着额头的汗,那张邪气的脸上全是温柔和焦急。 阮华蓁的意识体悬在窗外,整个意识空间都震了一下。 林薇薇,她的闺蜜,竟然真的在这里!还有冯骧,为什么会认识莉娅、沙尔赫,比尔,难道冯骧是X星人?! 她着急地想穿过窗帘,却被爱芮尔拉住了,爱芮尔冲着她摇头。 而此时,冯骧俯下身,在林薇薇的耳边低声说着什么,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像是安抚。 她想靠近倾听,冯骧突然抬头往外面看来,她的意识猛地从窗边弹了出去。 意识体回撤的瞬间,她感觉爱芮尔拉了她一把,两人像被弹弓射出去的石子一样往应许之地的方向飞速倒退,穿过屏障、穿过花园、穿过墙壁,砰地一声砸回了身体里。 阮华蓁猛地睁开眼,爱芮尔跌坐在地上,嘴角的黑血还没擦干净,小脸惨白,额头全是汗。 “姐姐……”爱芮尔虚弱地说,“你看到了吗?” 阮华蓁没回答,她坐在床上,心脏狂跳,脑子里全是林薇薇那张苍白的脸,和冯骧那双握着她手的手。 还有,冯骧眼睛深处一闪而过的、熟悉的黑色漩涡。 64. 第64章 阮华蓁坐在床上,心口像是被人塞了一团烧红的烙铁。 林薇薇的脸,还有冯骧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黑色漩涡一直在眼前浮现,她越想越坐不住,转头看向还在擦鼻血的爱芮尔:“爱芮尔,再带我去一次,马上。” 爱芮尔连连摆手,小脸白得像纸:“不行不行不行!刚才那道能量把我弹回来了,我们被发现了。我……我的精神力用太多了,现在脑袋疼。” 阮华蓁看着她嘴角还没擦干净的黑血,心疼得不行,赶紧把小姑娘扶到床上躺好,又去拧了湿毛巾给她擦脸:“那你好好休息。如果莉娅她们问责,你就说是我强迫你的,跟你没关系。” 爱芮尔眨了眨那双蚌壳里的大眼睛,眼圈慢慢红了:“姐姐……” “别哭别哭,”阮华蓁摸了摸她的头,“我送你回去,你先睡一会儿。” 爱芮尔抓着她的手回了住处,没一会儿就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阮华蓁替她掖好被角,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脑子里全是林薇薇苍白的面孔。 她挺着肚子躺在床上痛呼,冯骧握着她的手,如果冯骧真是X星人,那林薇薇肚子里的孩子是什么? 当天下午,应许之地来了一群陌生人。 阮华蓁站在窗边往下看,几辆黑色越野车开进来,下来十几个穿着工装的人,搬着箱子往主楼方向去了。 莉娅和沙尔赫走在最前面,比尔拎着那个食盒跟在后面,几个人的脚步都很急。 阮华蓁等了一整个下午,做好了被叫去审问的准备,结果连个传话的人都没来。 她探头看了好几次,发现莉娅她们似乎忙得脚不沾地,主楼那边人来人往,比平时热闹了不少。 傍晚她在走廊拐角撞上了麦克,大块头靠在墙上,手里攥着一包饼干,正往嘴里塞。但他的眼神有些发愣,瞳孔涣散,嚼东西的动作机械而迟钝。 “麦克?”阮华蓁试探着叫了一声。 麦克转过头看她,嘴里还含着饼干,目光从她脸上穿过去,落在远处的某个不存在的点上。过了好几秒,他才像重新启动了一样眨了下眼,“嗯”了一声,然后继续嚼饼干。 阮华蓁后背一凉,快步走开了。 当晚,应许之地比平时安静。巡逻的门卫似乎少了几个,大门附近的岗亭里灯光昏暗,值夜的人靠在椅背上打盹。阮华蓁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十几圈,咬着指甲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溜去别墅看看。 沿着围墙根摸到大门附近的时候,她的心跳快得像在擂鼓,不知道是不是她运气好,正好碰到换班。她趁乱蹑手蹑脚地穿过门禁,踏上通往山上别墅的那条路,然后开始狂奔。 跑到别墅的时候她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T恤湿透了,腿抖得快要散架。她扶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打量这栋建筑。 奇怪的是,别墅里安安静静的,隐约能看到几个穿制服的人影,应该是留守的服务人员,安保人员一个也没看见。 阮华蓁大喜过望,沿着上次意识飘过的方向摸到了二楼,找到了林薇薇住的那间卧室。 门没锁,她轻轻推开一条缝,卧室里亮着床头灯,光线柔和。林薇薇一个人躺在床上,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着了。阮华蓁侧身溜进去,反手关上门,快步走到床边,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薇薇,薇薇。” 林薇薇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清了面前的人,整个人猛地弹起来:“蓁蓁,你怎么在这?你怎么进来的?” 阮华蓁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先别管这些。你怎么样?身体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林薇薇按了按自己的肚子,皱了皱眉:“可能是水土不服吧,上午肚子疼了一阵。不过现在已经好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圆鼓鼓的肚子,笑了笑,“孩子也没事,别担心。” 阮华蓁的目光落在那个肚子上,眼神复杂得说不出口。她深吸一口气,抓住林薇薇的手腕:“薇薇,你听我说。冯骧有问题。你赶紧拿上护照,跟我一起走。” 林薇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开玩笑的吧?冯骧有什么问题?”她顿了顿,笑容收敛了一些,“难道……他出轨了?” “不是出轨。”阮华蓁咬了咬牙。她不想把冯骧不是人的事说出来吓到林薇薇,但如果不说明白,林薇薇不可能跟她走。 她压低声音,尽量简短地说了一遍自己被莉娅和沙尔赫抓到了应许之地,这里其实是X星人的实验基地,冯骧是X星人,眼睛会变全黑等事。 林薇薇听完了,怔愣了很久。她的手无意识地放在肚子上,手指微微蜷曲。 “那这个孩子……”她的声音在发抖。 阮华蓁心疼地搂住她:“应该是混血。” 林薇薇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咬着嘴唇,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被子上,但声音却出奇地执拗:“我不走,你赶紧走。” 阮华蓁急了:“薇薇——” “我要找冯骧问清楚。”林薇薇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死也要跟他同归于尽。” “你别犯傻!”阮华蓁抓住她的肩膀,“孩子可以拿掉,就当被狗咬了。但是你不走,你会有危险的。你想着质问他?你觉得一个能把你骗到山上别墅的X星人会跟你讲实话?” 林薇薇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陆珩在哪?” 阮华蓁顿了一下。 “冯骧如果是X星人抓你,”林薇薇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静,“那陆珩是不是也是X星人?” 阮华蓁看着她几乎要烧穿人的目光,点了一下头。 林薇薇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愤怒。她骂了一句极脏的脏话,骂完了又喘了口气,然后盯着阮华蓁问:“你之前是不是也怀孕了?孩子怎么办的?” 阮华蓁看着她发红的眼睛,不忍心瞒她:“被陆珩引到了他的肚子里。” 林薇薇猛地反抓住她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怎么可能?” “是真的。” “怎么办到的?” 阮华蓁脸上一红,简短地说了当时胎光入体的情形。她刚想说“你们不需要这个,你是凡人”,林薇薇却突然松开了她的手。 阮华蓁看见闺蜜的眼神直愣愣地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她的身后。 “薇薇?”阮华蓁喊了一声,林薇薇没有反应。整个人像是被 抽走了魂魄,直挺挺地往后倒。 阮华蓁忙回头,看见冯骧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位置。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那张艳丽的、邪气横生的脸照的惨白可怖。他的嘴角挂着一抹轻笑,但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 那双眼睛是全黑的,旋转着,像是能吃人。 阮华蓁吓得后退两步,本能地拽住林薇薇的手臂想把她拉起来。但林薇薇的身体软得像布条,整个人已经陷入了昏迷。 “你想干什么?”阮华蓁的声音在发抖,但还是死死地抱着林薇薇,把她挡在自己身后。 冯骧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五官里有什么东西在激动地翻涌,像一层薄皮底下裹着别可怖的东西:“自然是胎光入体。” 阮华蓁全身的汗毛一瞬间竖了起来。 她突然觉得冯骧这么处心积虑地查怀孕的事,这么容易让自己到这里,自己应该是被他耍了。 还有可能被爱芮尔耍了。 另外,所谓的胎光入体,应该不像陆珩当初解释的那样简单,什么胚囊和胎光结合形成完整类人族婴儿,什么正常的人类繁衍,应该有隐情。 她的声音颤得几乎破碎:“为什么非要胎光入体?薇薇是凡人,你是X星人,你们根本不需要胎光入体来孕育婴儿。” 冯骧在距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脚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的笑容讽刺得让人心底发寒。 “孕育婴儿?”他歪了歪头,语气里全是荒谬,“我为什么要孕育婴儿?” 他的身体开始异变,那张英俊的脸像融化了一样塌陷下去,五官虚化成肉色的面皮,中间裂开一道漆黑的缝隙,缝隙里旋转着金色的和黑色的光线。胸腔的衣料无声地裂开,露出里面那颗四分五裂的精核——一半黑色,一半金色,裂缝里渗着光丝,像一颗正在崩裂的星球。 “我要的是精核完整。” 阮华蓁跌坐在地上,后脑撞到床沿,疼得眼前发花,但她已经顾不上疼了。她盯着冯骧胸腔里那颗破碎的精核,脑子里嗡嗡作响。 精核完整。 胎光入体能修复精核。 她嘴唇哆嗦着,喃喃出声:“精核完整……那、那陆珩……他?” 冯骧大笑着俯下身,那张裂成两半的脸凑近她,声音从裂隙里传出来,带着回响:“自然也是为了疗愈他的精核。” 他停了一下,似乎很享受阮华蓁脸上碎裂的表情,然后慢悠悠地补上了最后一刀。 “你被骗了,痴傻的人类。对了,他可不叫陆珩。” “祂是X星的上将军,佐斯。” “祂跟你在一起,从头到尾,就是为了修补精核而已。” 阮华蓁的心口像是被人活生生捅了一刀。 她一会儿觉得冯骧说的是真的,一会儿又觉得不是。陆珩抱着她时手臂的颤抖,他看她时眼底的光,他说“没事吧”时那种毫不掩饰的紧张,那些都是假的吗?都是为了让精核完整? 冯骧看着她的表情,满足地退后了一步,精核在胸腔里嗡嗡作响。 而阮华蓁抱着昏迷的林薇薇,蜷缩在床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像是个愚蠢又弱小的蚂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