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他武德充沛(科举)》 1、第 1 章 春光明媚,万里无云,斜阳落在肩上暖融融的。 江家侧院,看着不过十来岁出头的小厮阿棹守在门口,随意一偏头就看到了里头坐在桌前穿的干干净净,看似发呆的俊俏少年,他心里不由叹了一口气。 东城县尉的长公子,他阿棹的主子,生的比姑娘还俏,逛一场灯会都能被人插满头花儿,塞满怀的果子。 奈何老天不开眼,他们少爷刚满月就起了一场高热,成了如今这幅不言不语的痴傻模样,谁见了不说一声可惜? 阿棹摇了摇头,又朝门外张望去,却没看到桌前的少年那双无神的双眼似乎在这一刻突然被注入了灵气,瞬间生动起来。 但灵活的也就只有这么一双眼睛了,目光在主人的驱使下缓缓下移,落在了桌上的茶杯里。 江晏舟没想到自己重新恢复意识后,第一眼就看到了这格外与众不同的一幕。 一杯毒性拙劣到……可爱的茶水,就这么堂而皇之的摆在他的面前,这要是被那些研究员看到了,都要被笑话吧? 他饶有兴致的盯着这杯毒茶看了几息,这才缓缓转头,有些新奇的看着周围的一切。 不远处,雕着不知名花纹的古拙木门旁,正倚着一个百无聊赖的小童,他嘴里还不住嘟囔着: “……小少爷怎么还没回来,大少爷都要等着急了。” 再往外,是一棵洒金交织翠绿的大树,树形笔直优美,散发着清甜的桂花香气,清风拂来,让人心旷神怡。 但江晏舟却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片刻后,他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末世的s级高危变种甜梦树。 那个在它捕食的时候,只需要一阵甜丝丝的花香便可以让藏在地下十层的人,都心甘情愿走出庇护所,为它奉上血肉的杀人魔鬼。 此刻,细碎的阳光穿过茂密的枝叶落下几许光斑,落在小厮阿棹的脸上,那样生动,那样鲜活,几乎是江晏舟从未见过的轻松惬意。 以至于,让他连脑中不断放映的书中剧情都忽略了过去,等他堪堪回过神,又将目光放在了面前的这杯毒茶上。 这里很好,真的很好。 宁静平和,像极了研究员们口中末世前的模样,让人见了就舍不得离开。 可他,还是要回到他的时代,那里需要他,人类延续的火种还在他身上! 如果末世可以由他终结,那么会有许许多多的人,过上这样自由自在,享受阳光的美好生活。 况且,那段剧情的延续也需要他这么做。 一念既定,江晏舟端起茶水,一饮而尽,因为是草本毒药的缘故,江晏舟只用一息就分析出了里面的成分,不由得咂了咂嘴。 嗯,下毒之人的技术不行啊,要是里面的夹竹桃再重三分,还可以加速死亡,不至于太过痛苦。 “口下留茶啊!” 急促的脚步风一样卷了进来,下一刻,一声充满绝望的小奶音极具穿透的响了起来: “不是!哥,你怎么又给喝了啊!” “那我重生的意义在哪里?!” 江奉安急的眼泪都要出来了,既然让他重生,又为什么不能早重生一刻?! 江晏舟不由错愕了一下,那剧情里没这段啊! 还没等江晏舟反应过来,就见那小团子吸了吸鼻子,直接一个头槌撞了过来: “喝下去你也给我吐出来!吐出来!哥!你吐出来啊!我要你活着!你给我活着啊!!” 江晏舟来不及反应,或者说这具身体之于他,就像是一架磨损严重,没有润滑,没有能源的机器,让他的身手连百分之一都发挥不出来,被结结实实撞了个正着。 “呕——” 一口茶汤在江奉安不懈努力下直接吐了出来,江晏舟直起腰就瞪了这小子一眼,他这具身体本来就是该死的命,他何苦这样? 他还得死! 这样想着,江晏舟提起茶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还没进嘴就被江奉安跳起来打翻了,那张小包子似的白嫩脸蛋上,一双眼睛又亮又红,小嘴却是跟淬了毒似的: “笨蛋哥哥!蠢哥哥!傻哥哥!你,你怎么什么都敢喝啊!笨死你算了——可你死了,我怎么办啊?哥,哥别再丢下我了!求你,求求你……” 江奉安也不管江晏舟被自己弄湿的衣裳,直接扑过去紧紧抱住他,生怕江晏舟又倒茶喝,连他两只手臂都抱的紧紧的,声音满是哀求与颤抖。 如今的江奉安时年不过五岁,江晏舟只要一抬胳膊,就能轻而易举的挣脱。 但那是他第一次接触到的属于人类的身体,温暖柔软,他的心跳和自己是同频的,哪怕隔着衣服,也仿佛可以感知到对方体内血液奔涌的声音,陌生而亲切。 这就是血脉相连的感觉吗? 江晏舟突然想起他在实验室中看到的一幕,0891号实验员的防护罩破损,被实验用的甜梦树花瓣蛊惑后,不顾一切的朝庇护所外走出去时,他的弟弟0892号几乎毫不犹疑的撤下所有防护,跟了上去。 可是,他清楚的看到0892号的眼神是清明的,他没有被蛊惑,他是心甘情愿的。 江晏舟感受到怀里小童的身躯在轻颤,他的情绪散发着苦涩的味道,那是悲伤的气息。 “哥,别离开我,求求你……” 江奉安不安的抓紧了江晏舟的袖子,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哪怕等到最后,他与娘子重新修好,可无数次午夜梦回的时候,他还是会在梦中惊醒。 那本该被他喝下的毒茶,是哥哥替了他啊! 哥哥毫无声息倒在地上的模样,是他毕生的梦魇! 此时此刻,江奉安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只紧紧抱着江晏舟,语无伦次的轻喃: “热的,热的,还活着的,哥还活着,活着……” 江晏舟的心莫名的停滞了一下,他垂眸看着小童发顶,思绪飘忽。 天枢实验室的宗旨是:一切为了人类,为了一切人类。 弟弟也是人类,他,也是可以为了弟弟短暂的留下来吧? “别……哭……” 那原本垂在身侧,僵硬如木偶的双臂在这一刻缓缓抬起来,犹如梦境一样落在了江奉安的后背,轻轻拍了一下。 又一下。 江奉安一下子呆了,懵了,傻了。 他死死盯着江晏舟衣襟上绣着的兰草,屏住呼吸,仿佛怕惊醒自己这个美梦。 “哥,我一定是在做梦,呜,这个梦太……” “你们在闹什么?!安儿,爹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让你护着点儿你哥哥,你倒好,小小年纪就敢欺负他!来人,取我的藤鞭过来!!” 江县尉身上还穿着公服,这会儿大步走进来,黑沉着脸,看着一地碎裂的茶碗和江晏舟衣襟上的茶渍,心里的火一下子起来了。 江奉安却像是被惊醒一样,忽然吃吃的笑了起来: “不是梦!不是梦!我哥说话了!我哥说话了!爹!哥他会说话了!爹,你听啊!哥,你,你再说一句好不好?” “……什,什么?” 闻听此言,江县尉整个人像一条被泄了气的河豚,不可置信的看着江晏舟,激动的三步并作五步冲了过去,直接将江奉安挤到旁边: “舟儿,舟儿,我是爹爹,叫爹爹,叫爹爹啊!” 江晏舟张了张嘴,突然眼前一黑,心脏骤停,意识彻底失去前,脑中不由得浮起一个想法: 啧,他就说剂量不对,毒发慢了吧? 江晏舟这一晕,给江县尉吓得腿当时就软了,一边抱住江晏舟一边大声对着下人吼: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请大夫?!传我的令,即刻起小院不许其他人擅入!” 等路过江奉安的时候,他嘴唇动了动,冷冷道: “你真是越来越出息了!去院里跪着,跪到……你哥醒了为止!” 江奉安闻言,抬起头却没有替自己争辩什么,而是爬着过去双手将碎掉的茶碗底捧起,里面还有浅浅一点茶水: “爹,哥刚刚只喝了茶水,您一定要让大夫好好看看!” 说完,江奉安撑着地起身,迈过门槛的时候还踉跄了一下,阿棹下意识的扶了一把,被江奉安推开。 等看到江奉安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拾衣跪下,阿棹不由得咬了咬唇,他刚刚看到小少爷和大少爷起了争执,话都没听清就连忙去找了大人。 可现在看小少爷这模样,也不像是欺负了大少爷……可大人也说,要他无论什么事都要以大少爷为先,他是不是做错什么事了? 江奉安并没有注意阿棹复杂的神色,只有五岁的膝盖还正生嫩,跪在硬邦邦的青石板上不过片刻就已经疼了起来。 可是江奉安却无瑕顾及这些,只是时不时的翘首看向门外,等看到大夫匆匆进来时,他还特意往旁边跪了一些,好让大夫能顺畅进去。 “阿棹,你去听听大夫怎么说的,哥哥他……还好不好?” 江奉安的语气有些艰涩,他刚刚应该求爹让他跪在哥的床前守着的。 “是,小少爷。” 江县尉在东城颇有威望,请来的大夫也是东城赫赫有名的杏林高手陆大夫,只一搭脉,便探出江晏舟中了毒: “大公子体内有余毒,不过并不多,稍等我开了解毒方,喝上两剂,再用些温补的药材调养调养就好了。” 江县尉闻言心弦一松,随即又反应道: “毒?陆大夫,你看看这茶碗里的茶水!” 陆大夫的话让江县尉一下子想起小儿子奉上的那一茶底的茶水,心一下子沉了下来。 这毒,竟是下到他的后宅了不成?! 陆大夫闻言也不含糊,只稳稳端起那茶杯的残骸,仔细端详查验起来,正在此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闹之声。 “青夫人,青夫人,您不能进去,大人下令不许旁人擅入!” “我是旁人吗?哎呦,我的安儿,你怎么跪在这儿?你爹也真是的!快起来,小人家家的,可怜见的。” “姨母!我没事儿,是哥,我哥他……” 江奉安话未出口,便已经哽咽,青夫人是娘亲的同胞阿姐,哥死后不久,娘也撒手人寰,爹便将青夫人迎为续弦。 此后,青夫人照顾疼爱了自己数十载,时隔多年又看到她,让江奉安一时又欢喜又濡慕。 青夫人将江奉安紧紧搂在怀里,硬拉着他起来: “走,我倒要好好问问你爹,好好的作践孩子做什么?!” “阿姊,你怎么来了?” 江县尉推门走了出去,看到已经起身的江奉安,脸色沉凝,江奉安下意识的缩在了青夫人的身后。 “你在安儿的院子的喊打喊杀的,我能不知道?还是说,你欺子衿现在护不了她的两个孩儿,子衿不能护,我来护!” 闻听青夫人提起妻子,江县尉脸色终于一变,原本冷硬的态度一下子软化了: “阿姊,我不是这个意思,实在是安儿他……” “大人,这水有毒!是夹竹桃的毒,与大公子所中之毒无异!” 陆大夫这话一出,江县尉瞳孔狠狠一缩,一旁的青夫人手指颤了一下,这才急急道: “什么?舟儿中毒了?让我看看!” 江奉安也连忙跟着青夫人走了进去,等看到床榻上江晏舟起伏的胸膛,整个人才脱力似的跌坐在地上。 江县尉咬着牙,一字一顿道: “管家,去衙门请人回来,给我把家里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好好搜一遍!看看这该死的夹竹桃,是怎么进到本官的后宅的!” 这是安儿的院子,也就是说,今日这毒茶不是舟儿喝就是安儿喝。 如此所为,怕是要他断子绝孙,乃不共戴天之仇! 而一旁床榻旁的青夫人一边给江晏舟掖了掖被子,一边低声说着,语带担忧: “有道是家丑不外扬,如此大动干戈,若是惊扰了子衿养病……” 2、第 2 章 青夫人这话一出,江县尉的脸上刚闪过了一丝犹豫,但一旁的江奉安却扶着床柱站起来: “哥中毒之事非同小可,我去安抚娘,爹,要查,一定要查清楚!不能让哥白受苦!” 差一点,差一点他就又没有哥哥了! 他知道爹心里娘是最重要的,然后是哥哥,最后才是他。 但只要哥哥在,娘说不定也不会那么早离开,他就还有一个家。 可不等江县尉开口,一旁的青夫人就一把抓住了江奉安的手腕,对着江县尉怒目而视: “胡闹!子衿因为舟儿的病伤了心,伤了神,现在都已经不认得人了,让安儿过去,要是她伤了安儿,可如何是好? 况且,舟儿现在这幅模样,子衿也……安儿他爹,你难道不怕安儿要是再有个什么好歹吗?你可就剩这么一个儿子了!” 青夫人一边说,一边看向江奉安: “安儿,有姨母在,绝不会让你犯险,你放心!” 江县尉皱了皱眉,他自诩在公事上得心应手,就算是那些疑难案件也必有破解之道,唯独这会儿到了自己的家事上,竟是难以决断。 但江奉安却坚定的挣开了青夫人握着自己的手,认真道: “我不怕,这毒本来就是要下给我的,要不是哥,现在躺在这儿的人就应该是我了。 爹,难道我以后在自己院子里吃一口饭,喝一口水都要担惊受怕吗?我可以,那哥可以,娘也可以吗?” 江奉安不想对他爹说什么大道理,但是他知道他爹的命脉是什么,这话一出,江县尉瞬间下定了决心: “阿姊,我去安抚子衿,你在此处照顾舟儿和安儿。我会让那些衙役手脚轻些,不会搅了家里的安稳。” 青夫人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这是她难得见到父子头一次这么同心协力的要做一件事,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阻拦。 几人的声音停了下来,榻上,江晏舟眼皮下不住滚动的眼珠也安分下来,只是紧皱的眉头仍旧诉说着他的不适。 江奉安问过陆大夫后,亲自盯着去让阿棹打水,烧水,晾凉后,跪坐在床边给江晏舟用小勺喂了进去。 只是江晏舟虽有意识,但水还是撒出来不少,江奉安认认真真,仔仔细细的一边喂一边擦。 原本忧心忡忡,看着门外的青夫人转头看到这一幕,不由口中念叨道: “安儿,你是江家的公子,怎么能做这种下人活计?况且,舟儿这样也不知事,你再怎么好他也不知道。” “不用哥知道,我知道就行了。” 姨母怎么会知道,他宁愿一辈子就这么照顾着哥,也不想看到他在自己面前气息全无的模样。 不多时,解毒的汤药也已经熬好了,江奉安依旧没让阿棹动手,而是自己小心翼翼,一勺一勺的给江晏舟喂了进去。 刚喂了三勺,勺子就被舌头直接顶了出来: “……呸,苦。” 苦死个人! 江晏舟是生生被苦醒的! 他不懂这大夫放这么多黄连搞那样?噢对,排泄也是解毒的一种呗? 庸医! 他本来飘回去看到自己的身体已经被博士带人提取细胞基因,切片继续研究后还想忧伤一会儿来着,现在倒好,一勺黄连直接给他苦的直冲天灵盖,什么都清醒了! “哥,你醒啦?” 江奉安脸上终于有了笑,甜甜的笑容加上他手里端着的汤药,直接给了江晏舟一个开屏暴击: “退,退退开……” 带着那碗苦药汤子麻溜给他走啊啊啊! 江晏舟心里无声呐喊,可实则连声音都含混不清,整个人更是只有舌头能抗议。 江奉安却一直关注着江晏舟的一举一动,见他说话,哪怕听不清,心里也欢喜极了: “这药果然有效,哥,快多喝点!” 江晏舟:“……” 反抗无能的江晏舟最终被江奉安结结实实灌了一碗苦药汤子下肚,倒也不是自己要屈从于恶势力,实在是这小子太轴了! 自己用舌头顶开一勺,他就能很有耐心的再喂一勺。一碗完了不够量,他还能再让人端一碗过来,这破孩子哪儿像个孩子了?! 江奉安估摸着喂的差不多了,这才给江晏舟擦了擦嘴角,看着他被药汁浸湿的衣襟,转头吩咐阿棹: “阿棹,你去禀了我爹,给哥拿身换洗衣裳过来,这衣裳湿了穿着不舒坦。” 阿棹这才察觉到自己的粗心,连忙应了一声跑了出去,而一旁的青夫人看着眼前这一幕,满眼复杂。 她这是一觉没睡醒还是怎么着,哪有五岁弟弟伺候八岁哥哥的道理? 可是江奉安做的实在自然,她是想插嘴都没地儿插。 等阿棹给江晏舟换好了衣裳,江晏舟倚着床柱歪着,苦的灵魂出窍,一句话也不想说。 而江奉安却跟粘人精似的坐在脚踏上,脸颊轻轻靠着江晏舟的腿,仰头看着哥哥的脸,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 江晏舟被他那炙热的目光看的都要破功了,正在这时,外头突然传来传来一道十分亲切熟悉又带着急促的声音,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呼声,让江晏舟不由怔住: “舟儿,我的舟儿!” 江县尉抱着连鞋都没有穿的慕子衿匆匆走了进来,喘着粗气: “夫人,舟儿在这儿,在这儿的,你别怕……” 慕子衿直接从江县尉怀里挣开跳下去,赤着脚奔向江晏舟,她双臂展开,犹如黄昏时分归巢的母雀,张开温暖的羽翼将江晏舟紧紧抱住。 “舟儿,娘的舟儿!” 江晏舟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他想要挣扎,可是那怀抱太温暖,几乎暖化了他的理智,让他情不自禁的将头靠在了那有些单薄的肩膀上。 “娘……” 含糊不清的一声呼唤,让原本疯疯癫癫了多年的慕子衿在这一刻彻底柔和下来,整个人都笼罩上了一层母性光辉: “娘在这儿,娘在这儿……” 青夫人看到眼前这一幕,将手中的帕子掐出了不小的褶皱,她下意识道: “安儿他爹,你怎么把子衿带过来了?” “我一过去子衿就问我找舟儿,子衿她终于想起舟儿了!阿姊,你说子衿是不是快好了?” 江县尉激动的比比划划,目光满是期待的看着不远处母子相拥的一幕,青夫人的嘴角微微下沉: “真的吗?那可真是太好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老天不会薄待我!” 江县尉激动的热泪盈眶,趁着慕子衿抱着江晏舟的时候,轻轻走过去揽住了慕子衿的肩膀。 而这一次,一直如同刺猬般扎手的妻子没有半点儿挣扎,就那样温和柔顺的坐在那里。 江奉安看着眼前的一幕,瞳孔震颤,过了许久,他这才将头靠在江晏舟膝盖上,一只手却悄悄的抓住了慕子衿的一片衣角。 这一切,比做梦还美。 青夫人看着眼前其乐融融的一家人,眸子沉了沉,不等她说话,外面就传来了管家魏蒲的声音: “老爷,几位差爷已经查完了,只等您过问了。” 江县尉有些不舍离开,但还是准备离开,却不想一转身,他的一片袖子正被人死死攥着,抬眼就对上了江晏舟那双澄澈分明的双眼,他不由柔下声线: “舟儿乖,爹去去就回,看看是那个坏蛋让我们舟儿受苦了,爹一定让他百倍,千倍的还回来好不好?” 江晏舟还说不出话,也不吭声,只是不撒手,江奉安这时候就充当了他的话筒: “爹,要不带上我和哥一起听吧,总不能让我们连谁害了我们都不知道吧?” “胡闹,这种事儿你们两个孩子掺合什么?” 江奉安不吭声了,但江晏舟抓着江县尉衣裳的手用了几分力度,江县尉挣脱不开,看着一大一小,十分肖似的两张脸齐齐望着自己,那心是怎么也狠不下来。 “去,都去,你就折腾我吧!你哥又听不懂,就你人小鬼大!” 江县尉一边说着,一边正想着怎么劝慕子衿松手,近前却发现她竟抱着江晏舟睡沉了,顿时落下两滴泪来。 自从舟儿出事后,子衿一直浑浑噩噩,白日里从未睡过一次觉! 老天保佑! 江县尉小心将慕子衿留在榻上,这才带着两个儿子朝门外走去,一边走一边叮嘱: “一会儿你们只能听,不许多嘴!” 能将毒下到他的后宅来警告他的人,到底是当初被他设计伏法的雌雄大盗之一,还是当初抓起来的那些拍花子里的漏网之鱼? 江县尉的眉心紧紧皱着,却没有察觉到江晏舟跟着他走动时,目光却始终落在了一旁的青夫人身上。 她的身上,臭臭的,那是……嫉妒的味道。 等江县尉到了正堂,一干衙役已经在里面喝茶等候了,见到江县尉立刻行了一个礼: “见过县尉!” “都坐,说说你们的发现。” 江县尉一边说,一边安顿江晏舟在身旁坐下,见外头的风吹进来吹动了江晏舟的发丝,立刻示意魏蒲去关窗。 一旁的衙役立刻禀报道: “县尉,我等在府中上下搜寻一番后并未发现可疑之人或物,但大公子因茶水中毒,故而我们对这壶茶经手之人进行了询问。 此事可疑之人有二,前者是烹茶小厮何进,后者是粗使丫鬟莲香,这是他们的证词,请县尉定夺。” 江县尉接过来认真去看,江晏舟也偏了偏头,江县尉疼他,也不管他看不看得懂都挪过去和他一道看。 何进在问询时支吾其词,被几番威慑后,这才吐口说自己在煮茶的时候和洒扫小厮在院外玩耍了片刻,并没有一直守在跟前。 至于莲香,她在水井旁浣洗过花瓣,正巧是桃花瓣。 江县尉看到这里,直接让魏蒲将青夫人请了过来: “阿姊,莲香说是你让她去浣洗桃花的?她一个粗使丫鬟,如何能做来这么精细的活计?” 青夫人错愕捂嘴,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江县尉,呜咽难言: “安儿他爹,你怀疑是我?我是安儿他们的姨母,他们出事儿我能落下什么好? 若是你觉得我存了歹心,不如让人给我根绳子,让我死了干净好了! 要不是子衿和舟儿都出了事儿,我心疼自己妹子,你当我愿意不顾名声在这儿?!” 正在这时,魏蒲走了进来,飞快道: “老爷,陆大夫说莲香洗的桃花瓣里掺了不少夹竹桃!” 所有人瞬间将目光落在了青夫人的身上,江县尉和江奉安惊得嘴巴都合不拢。 而江晏舟却在这一刻淡淡的挪开了目光,这一手障眼法玩的有趣。 只是,他从未说过,他中的毒只有夹竹桃。 3、第 3 章 青夫人闻言整个人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 “不可能,不可能啊,我前两日还吃过桃花糕,用的是同一罐桃花瓣,要是里面有夹竹桃,我还能活着吗?安儿他爹,你,你见过的啊!” 江县尉还没有从震惊中醒过神来,便不由得想起三日前青夫人给慕子衿送去的一盘糕点,正是桃花糕。 只是慕子衿没有去碰,反而青夫人自己吃了几块,要是那日的桃花糕掺了夹竹桃,青夫人也不能现在都活蹦乱跳。 那衙役看了一眼青夫人,对着江县尉道: “县尉,这些只是这位夫人的一面之词。” 青夫人苦笑一声,随后看向魏蒲: “子衿病中,我代她掌家,自是不敢僭越,府中所有用度取用都会记录在册,管家也是知道的。” 江县尉看向魏蒲,魏蒲点了点头: “三日前,青夫人确实取用了干桃花做桃花糕。” “干桃花是谁去采买的?让陆大夫去查剩下的干桃花,看看这毒物究竟是如何进了府里的!” 江家家财不薄,这种消遣用的干桃花都是在最好的季节买起来储存在半人高的瓷罐里,方便随时取用。 陆大夫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始验看,看着看着他眉头紧皱起来: “大人!这些干桃花里都掺了不少夹竹桃!我记得去岁东城有一阵桃花养颜的热潮,桃花价格一路走俏,怕是有商人犯了蠢,在这事上弄虚作假了。”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大惊,等到最后,衙役开口定论: “所以,应是那烹茶小厮贪玩偷懒,还用了淘洗夹竹桃的水煮了茶,这才差点儿酿成惨剧。” 青夫人更是心有余悸,嘴唇哆嗦: “那我,那我岂不是差点儿,差点儿……” 魏蒲更是脸色难看,这干桃花是去岁和一应杂物在集市上采买的,原先用的是另一罐,这一罐才启开使了就遇到这样的事,如今时日久远,便是想要去查都无从查起! 江县尉没有吭声,只是视线落在青夫人的身上,还带着几分审视。 江奉安却在这时候直接开口: “一定不是姨母!若是姨母想要害我,我也不能平平安安长到现在!” 在此之后,姨母给爹做了续弦,一生未育,那几十年对他更是百般呵护,她怎么可能给自己下毒?! 江奉安一番慷慨陈词掷地有声,青夫人听的感动垂泪,但等江奉安将目光落在江晏舟的脸上时,却发现他哥那张过分秾丽的脸上,嘴巴动了动。 ‘蠢货。’ 江奉安试了几遍才读出来,瞬间瞪圆了眼睛。 不是,哥骂他?! 他哪里蠢了? 可等他再去看的时候,江晏舟又偏过了头,像是刚刚的一切都是他花了眼。 此事暂时搁置,江县尉送了几个衙役离开后,连忙便回去安抚慕子衿了。 “……安儿他爹,子衿该休息了。这是她今天的药,她如今能清醒,定是这药起效果了!” 青夫人笑着端了一碗滚烫的汤药走了进来,药碗将她纤细白皙的十指烫的通红,江县尉看到这一幕,心中最后一点疑虑散去,只剩下满心的愧疚: “阿姊快放下!这药这么烫,何必急着一时?” “药烫了药性才好,等凉了可就大打折扣了,我也盼着子衿早点好呢。” 青夫人笑着说着,顺手将药碗放在了桌子上,通红的指尖捏着素白的帕子,越发显出几分可怜。 “阿姊,你待子衿如此用心,我今日还怀疑你……是我当了小人,对不住你!” 江县尉一边说着,一边拱手道歉,他虽然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可是他天生身材高大,那通身儒雅的气质被身上青色的官服衬得更添几分威仪,此刻他能俯首致歉,让青夫人惊讶之余,眼中飞快闪过一道光彩。 但等江县尉直起身,青夫人已经面无异色,只是捏着帕子幽幽一叹: “安儿他爹,你紧张孩子的心我懂,但下回可不能这样了。人心都是肉长的,我这心里的疼,可比手上的疼重得多。” “那我去让魏蒲为阿姊准备烫伤药。” 江县尉说着,大步朝门外走去,青夫人看着江县尉的背影,没有吭声。 他待人永远都是这么有礼,除了……他认定的亲人。 难道那一场世俗之礼对他来说就那么重要吗?明明这场婚约,并未指定就一定是妹妹啊。 青夫人扯了扯嘴角,端起那碗汤药朝榻上的慕子衿走去,嗓音甜腻黏稠: “……子衿,该喝药了。” 慕子衿瑟缩了一下,将自己默默埋在了被子里,青夫人拉了拉被子,轻哼一声: “再不出来,我可就……” “姨母!” 江奉安兴冲冲的走了进来,他身后是面色苍白,神情呆滞的江晏舟,青夫人只看了一眼就别过眼去,只对着江奉安笑眯眯道: “安儿来了?你娘这会儿正喝药,等会再来看她好不好?” “那我给娘喂药!” 江奉安激动的说着,在他的记忆中,娘就像一棵在狂风中胡乱甩头的大树,靠近就得挨抽,可是今天娘对哥哥那么温柔,他,也有机会感受的吧? 青夫人闻言,眉梢一挑,看了一眼将自己裹在被子里的慕子衿,笑了: “好,你来喂,说不定你娘喝药也会乖一点。” 江奉安兴致勃勃的上前,端起已经温热的汤药,盛了一勺: “娘亲乖,喝药啦!喝了药就可以记起安儿了!” 慕子衿听着那带着几分奶气的嗓音,缓缓从被子里钻了出来,看着那让她生理性厌恶的汤药,嘴唇微微张开。 江奉安高兴极了,一边喂药一边兴奋转头: “姨母!娘听我的!娘听我的!” “母子连心嘛!” 青夫人笑容满面,但下一秒,江奉安只觉得手中一沉,连碗带勺子都一起飞了出去! “舟儿!你干什么?!” 青夫人不由大叫一声,碎裂的瓷片毫不留情的将她的小腿划伤,鲜血瞬间浸湿了她的裤腿! 江晏舟活动了一下勉强能用的一条手臂,走过去将慕子衿护在身后,声音干涩微哑: “……苦,娘不喝。” 青夫人心中惊怒交加,可还不等她反应,去而复返的江县尉手里的瓷瓶“咣当”一下子砸在地上。 青夫人的烫伤药,没了。 而江县尉却风一样的冲过去,抓着江晏舟的肩膀,紧张兮兮之余却不敢用力: “舟儿,你刚刚……是不是说话了?” 江晏舟只觉得嗓子犹如刀割,或许这就是芯子不配套的原因吧,但他还有正事要做。 “药,娘不喝。” 江晏舟认真且固执的重复着,江县尉泪花涌现,不住点头: “好,好,好,今天不给你娘亲喝药了。” “安儿他爹,子衿现在能醒一阵可多亏了没有停药啊,要是贸然停了,出了岔子可如何是好?” 青夫人咬着唇,一副忍疼的模样,却没想到江县尉一眼没看,只是盯着江晏舟随口道: “喝了那么久都没用,停一两日也无妨!” 最重要的是,这可是舟儿这八年来给他提的唯一要求! 青夫人张了张嘴,勉强笑了笑: “安儿他爹,哪有你这么惯孩子的,况且这药可是我盯着熬了两个时辰的,要是不喝就浪费了。” 江县尉没有理会,已经抓着江晏舟让他叫爹了,而一旁的魏蒲上前道: “青夫人,今天老爷高兴,我送您回去歇着吧,这些年您也辛苦了,还有您腿上的伤也要处理。” 魏蒲说着,便将青夫人请了过去,一路上嘘寒问暖,等到了青夫人的院门外,他这才不经意般道: “大少爷心窍未开,还是个孩子,今日之事,青夫人不会放在心上吧?” 魏蒲从江县尉小的时候就在身边伺候,说是左膀右臂也不为过,青夫人在他面前自然没有露出丝毫异色,甚至还笑吟吟道: “这我怎么会放在心上,今天子衿好转了,舟儿也会说话了,我替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等魏蒲走了,青夫人咬牙切齿的就要将桌上的茶具统统摔碎,但在最后一刻理智回笼,停了下来。 她直起身,抓起一个茶杯狠狠砸在地上,看着它摔的粉碎,却还是上去踩着碾弄几番,目光却是看着慕子衿院子的方向。 只是停药一天,不会有事……吧? 江县尉在连哄带骗中,终于被江晏舟叫了一声爹,整个人都快乐疯了,只是他的公务实在繁忙,留下魏蒲照看便又去了书房。 而江县尉前脚刚走,江奉安那期待的小眼神就望向了江晏舟,娘叫了,爹也叫了,就是轮也该轮到他这个弟弟了吧? 江晏舟却没有看江奉安,对于这个弟弟,他实在是有些没眼看。 认贼做母这块,他是这个(大拇指)! 江奉安没有得到回应,只委委屈屈的坐在一旁,过了好久,这才小声道: “哥,你刚刚在正堂,是不是骂我了?不过你骂我我也高兴,嘿嘿,只要你能好,天天骂我都成!” 江奉安热脸去贴冷屁股也没有半点不高兴,反倒是江晏舟听了这话,忍不住看了他一眼,那双可怜兮兮的狗狗眼在他看过去的时候瞬间就亮了,要是身后有尾巴,这会儿都得对着地板来一通擂鼓鸣金。 “笨蛋弟弟。” 江晏舟言简意赅,但江奉安自动忽略前两个字,差点儿没高兴疯了: “哥!哥你再叫我一下!再叫我一下啊!” 江晏舟:“……” 真是够了! 翌日,晨雾熹微,一缕阳光透过窗台落在榻上女子的脸上,慕子衿缓缓睁开双眼,不可思议的抬起双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今天,她的头竟然不疼了! 4、第 4 章 不对,不光她的头不疼了,连一呼一吸间,空气中都仿佛有一种让她心神清明的草木清香。 慕子衿半撑着身子坐了起来,一眼就看到了枕头旁正摆着的一个还带着露水的花环,她一脸珍惜的捧了起来。 那花环小小一个,香气清淡,色彩娇艳,让她一眼就喜欢上了。 与此同时,外头两个小小的人影晃动着,却只有一道碎碎念的声音: “哥,今天不找不知道,没想到咱们家里还有那么多种花啊!” “哥,你编的花环真好看,你也教教我呗!” “哥,你说娘醒来看到花环会喜欢吗?” “哥……唔!” 江晏舟原本正埋头苦吃,大快朵颐,但是耳边那笨蛋弟弟的声音实在让他烦不胜烦,索性腾出手直接给他塞了一个肉包子。 瞬间,耳根子清静了。 而江晏舟这会儿一手一个猪肉白菜包子,吃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新鲜的,热乎乎的自然食物! 用调料,用柴火烧出来的自然食物! 要知道,在末世植物变异后,幸存者除了能使用早年冷库储存的食物维持生命外,更多的是研究院出品的营养液。 毕竟,冷库的自然食物吃一点少一点,最开始的幸存者还能分到,等到末世一年后,所有人类的主食谱上就只有各个口味的营养液了。 而江晏舟更是连听都没听过,只在只言片语中听过那美味无比,一口下肚就可以治愈心灵的自然食物! 没想到,传闻竟然是真的,猪肉丰腴弹牙,肉香四溢,白菜鲜嫩爽脆,清甜多汁,外面那层包子皮更是吸饱了二者的精华,让人细细咀嚼都舍不得下咽。 江奉安被堵了嘴,也就乖乖捧着个小半张脸大的包子一下一下慢慢啃着,只是啃着啃着,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都呆住了: “一个,两个……六个,七个?!哥,住口啊你!这么大的包子,你一顿干七个?别撑出什么事了!来人!阿棹,快,去取消食的山楂丸子过来!” 都怪他刚看傻了,怎么就忘了拦着哥一点? 江晏舟被江奉安抓着手腕,但还是坚持不懈的把第八个包子塞到了嘴里,这才拍了拍胃袋,七分饱,还成! 当然,他也不是不能吃,只是看笨蛋弟弟脸都吓白了,他还是收敛一点儿吧。 江奉安见自己拦不住江晏舟,差点儿都想去找他爹了,眼见着他哥终于停手,这才松了一口气: “哥,你肚子难不难受啊?都怪我刚没有操心你,我给你揉揉!” 江奉安一脸歉疚的说着,然后拉着江晏舟坐到一旁的小榻上,两只软绵绵的小手一下一下的给江晏舟揉着肚子。 江晏舟趁着江奉安低头的瞬间,偷摸塞了一块点心进嘴里含着,一脸慵懒惬意的歪在榻上,像极了一只餍足的猫咪。 等阿棹拿了山楂丸子后,江晏舟看着那黑黢黢的药丸,有些警惕的嗅了嗅,只嗅到了山楂、麦芽、陈皮等物的味道,这才随意抛起一颗用嘴巴接住,慢悠悠的嚼了起来,还点评道: “山楂量轻了两分。” 说完,又看了一眼江奉安: “不过,你这个年纪吃正合适。” 江奉安原本正小猫踩奶似的给江晏舟揉着肚子,听了这话愣了一下: “哥,你什么时候懂这个的?” “你觉得呢?” 江晏舟只是看着他,没有解释什么,他本无意占这具身体,自然也不愿意让这个虽然看起来不太聪明,但貌似有着成人芯子的弟弟误会什么。 江奉安这会儿却突然像是被一记闷锤狠狠砸中,他哥还活着,但活着的好像不是他哥。 荒谬! 可笑! 命运你混蛋! 他费劲心机救下的,竟然不是他整整两世日思夜想的哥哥! 江奉安头脑风暴着,可是手下的动作却没有停,江晏舟挑了挑眉,安然享受。 正在这时,一道带着几分怯意的声音响起: “是舟儿和安儿吗?” 江奉安猛的抬起头,就看到他从未见过的清醒状态下的娘亲,一下子眼眶就红了: “娘!” 江晏舟难得有些局促的翻身下榻,远远站着,看着帷幔下那眼眶含泪,却神情柔和的女子,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不该唤那一声娘。 江奉安飞快的拉了拉江晏舟的衣裳,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着: “娘好容易清醒一回,先让她高兴高兴。” 江晏舟抿了抿唇,上前一步: “娘。” 慕子衿看着一高一低的两个儿子,眼泪瞬间滚滚而下,她扑过去,将两个孩子拥谱怀中: “你们,都这么大了啊!都是娘不好,都是娘的错!舟儿,安儿,呜呜呜……” 江奉安也跟着一起掉眼泪,江晏舟觉得眼眶也跟着酸酸的,但他绷住了。 “……子衿,你好了?” 母子情深之时,青夫人的声音突兀的响起,让人一时分辨不出里面的情绪,等慕子衿看过去的时候,青夫人一脸喜极而泣的模样: “太好了!太好了!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啊!这么多年了,咱们一家人的诚心终于被佛祖看到了!” 慕子衿神情恍惚了一下,她生病的时候并不记事,只有零星的片段记忆,只是不知为什么看到阿姊时,她没有想象的欢喜。 “阿姊。” 青夫人没有在意慕子衿那突如其来的生疏,只是上上下下的打量了慕子衿一番后,将目光落在了她手腕上的花环上,微微一凝: “子衿如今真是越活越小了,都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娘了,竟然还玩这些小姑娘的玩意儿,要是让妹夫看到了,怕是要笑话你了。” 说完,青夫人掩唇一笑,就要上前去取下: “我刚可已经看到阿棹那小子去请妹夫了,这种粗陋的小玩意儿怕是会损了你县尉夫人的威仪,还是我帮你先收着吧。” 明明是她为了以防万一,刻意将几种解毒的植物种在府里各个角落,怎么慕子衿的运气就这么好,竟然全都找齐了?! 慕子衿下意识的垂下手,还有些苍白的脸上写满拒绝: “不用了,夫君不会笑我的,阿姊多虑了。” “姨母您就别操心啦!这可是我和哥哥特意给娘亲送的礼物,娘亲才舍不得摘下呢!娘亲,对不对?” 江奉安眼睛虽然还红着,却已经是满面笑容,青夫人愣了一下,倒是没有往两个孩子懂医理这方面去想,只是抿了抿唇,看了一眼慕子衿。 她,运气真好啊。 江晏舟抽了抽鼻子,将头埋在了慕子衿的臂弯,娘身上有苦苦的药味,可也比青夫人身上的臭味来得舒服些。 其实,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他在末世的身体已经嘎掉并且被切片研究了,但是多年与植物基因融合带来的自适应植物能力却似乎还能跟着他的灵魂来到了这里。 等到江县尉赶回来的时候,看到的是慕子衿正和两个孩子临窗下着双陆,嬉笑玩闹的模样。 而一旁的青夫人则独自坐着烹茶,满眼羡慕的看着眼前的一幕,整个人肉眼可见的低落。 只是江县尉的眼睛都已经对妻儿占据,无瑕分出半点儿,他上前一步,声音颤抖: “夫人,你,你还记得我吗?” 慕子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声音温柔却认真的唤了一声: “夫君!” 江县尉三步并作两步的冲过去,一把将慕子衿揽在怀里,嘴唇拂过她的鬓角,掩饰的泪水顺势砸进乌黑的发髻之中: “好,太好了,太好了!这是我这辈子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江奉安捂着眼睛从指缝里看,嘀嘀咕咕道: “我爹也会掉眼泪?也不知道之前那个铁面阎王到底是谁?!” 哥在的时候,爹看到哥还会笑,等哥和娘都不在了,他就成了一个没有表情的人偶,哪怕之后娶了姨母也不会和她同住,更不必提眼前这样几乎将娘恨不得揉进骨子里的紧紧相拥了。 江晏舟呼吸着空气中的甜蜜气息,一时心旷神怡,无意间瞥到了一旁的青夫人,下意识的躲了躲了。 臭源躲远点儿好吗?别影响他呼吸啊喂! 随着慕子衿在江县尉耳边低语几句,让江县尉瞬间大笑出声,他的胸膛随着笑声震颤着: “好好好,今天是咱们家的大喜之日,合该大摆筵席庆贺一番!魏蒲,去让厨房准备张罗一桌好菜,再取一坛梨花白过来,今天我要好好痛饮几杯!” 魏蒲抹了把眼睛连声应是,他都已经多少年没有看到老爷笑的这么开心了?真是太好了! 魏蒲前脚刚走,一直安静的青夫人终于出声道: “妹夫,今日子衿清醒是大好事儿,我就不打扰你们一家人相聚了,我先走了。” 再待下去,她怕她会压制不住她心里的妒火! 江县尉立刻从善如流的想要应下,有夫人在,他哪有闲心去管旁人? 但谁也没想到江晏舟却在这时开口: “姨母,留下,一起庆贺。” 江奉安僵硬转头,哥们,你说的好像应该是我的词! 江县尉一脸诧异,慕子衿看了看江晏舟,心中有些失落,却也知道自己病着这些年多亏阿姊操劳,两个孩子亲近她也是情有可原。 青夫人脸色差点儿扭曲了一下,江奉安也跟着开口要她留下,江晏舟更是屏住呼吸,上前拉住了青夫人的袖子,青夫人想要挣脱: “不了不了,你们一家人团聚我就不掺合了,我……啊!” “撕拉!” 一声裂帛声响起,江晏舟拉着一片撕碎的袖子在地上打了两个滚,迟迟没有爬起来,只是看着青夫人,一脸震惊: “姨,姨母……” “我,我不是故意的!是这个布,这个布下水次数太多了,妹夫,你相信我!” 青夫人连忙辩解,江县尉上去将江晏舟扶了起来,沉默片刻才道: “舟儿要阿姊留下来,阿姊就留下来吧。” 青夫人心里百般不情愿,但最后也只能坐在了桌前,看着江县尉殷勤给慕子衿布菜擦嘴,整颗心仿佛在沸水里烹煮。 这样体贴入微的夫君,本来应该是她的,当寡妇,守这望门寡的该是慕子衿才对! 江晏舟随手将一只蒸饺送入口中,唇角微微牵起,妒火中烧是吧? 他最喜欢火上添油了! 对那些变异种是,对人也一样。 烧吧烧吧,那些魑魅魍魉都该被烧的干干净净! 这也是他唯一能替这具身体做的事情了,也算是“他”让自己能再体验一把自然食物的回报吧。 下一秒,一只小手拉了拉江晏舟的袖子,江晏舟抬眼看去,江奉安一脸幽怨: “你,你别吃了,别把我哥的身体撑坏了。” 5、第 5 章 江晏舟捏着筷子的动作微微一顿,和江奉安咬耳朵说着小话,语速却丝毫不见方才的磕巴: “有没有可能,以前你哥就一直没有吃饱?” 也是早上那顿大包子给他吃了个七分饱,他整个人浑身上下都通透后,这才意识到或许这具身体他用着不顺手,本来就是没能源呢? 不然,他刚可没法儿那么精准的控制力道,从青夫人袖口撕下一块布料,还飙那么一场戏。 “不可能,爹和阿棹不会让哥不吃饭……” 江奉安下意识反驳着,忽而,他的目光凝在江晏舟拿着筷子的手上,那姿势,和哥以前一模一样! 他哥拿筷子的动作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学的,听魏伯说,他哥三岁还要人喂饭,不喂就能饿一天,他爹下了狠心,用了三天教会了他哥用筷子。 见他哥真学会了后,他趁热打铁还想教他哥学写字,可惜教了个把月都没用,但最后那握笔的姿势和拿筷子的动作就这么被他哥不伦不类的融合在了一起。 不过他哥长得好看,做什么都好看……等等,不是!那这个饿死鬼怎么也会的?! 江晏舟倒是没有察觉江奉安的异常,甚至还趁着他发呆没有管着自己,猫猫祟祟的将一笼透着绿黄黑三色的三鲜蒸饺吃了个精光。 绿色是荠菜,黄色是鸡蛋,黑色是木耳,蔬菜鲜灵,鸡蛋醇香,再配上梗啾啾的木耳,那叫一个层次丰富,汁水甘美,又顶饱又好吃! 江奉安脑子里将江晏舟方才的动作过了一遍,没有直接问,只是装作不经意道: “……喂,你现在占了我哥的身子,应当也有他的记忆,我不管你怎么做,你先把我哥演好了,这个不用我教你吧?” 江晏舟动作一顿,眨了眨眼: “那怕是不行,你哥哪有什么记忆?旁人三岁就记事儿,他就白纸一张,我三岁的时候……” 等等,他三岁时候的记忆,怎么有点儿想不起来了? 不,不止三岁,他好像只有八岁那年被博士带回研究院的记忆了,八岁前的他,是什么样子? 江晏舟表情凝固,这不应该!他有博士为他搭建的记忆宫殿,为未来做过最坏的打算,他的记忆存着很多生产资料,绝对不能出问题! 原本正你侬我侬的江县尉和慕子衿也察觉到了儿子的异常,慕子衿有些担心的抓起江晏舟的手: “舟儿,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江县尉也担心的看着江晏舟,扬声就让魏蒲去请陆大夫,江晏舟忙回过神,摇头: “没,没事,一点点,头疼。” 江奉安:又演起来了! “头疼更要请大夫了,舟儿乖,娘陪着你,好不好?” 慕子衿柔声劝说着,江晏舟却冷不丁想起那庸医的一碗黄连水,打了个哆嗦: “不,不要大夫。” “这……” 慕子衿见儿子这么抗拒,瞬间将眼神落在了江县尉的身上,她病着的这段时间,夫君是不是没有照顾好舟儿? 多年夫妻,江县尉哪儿能不知道慕子衿的想法,连忙道: “夫人,我昨天特意问过陆大夫,陆大夫说是那毒或许正好冲了舟儿早年伤着的脑子,将舟儿的神志冲回来了,这段时间,头疼头晕是正常的!” 这是他和夫人第一个孩子,他怎么可能不疼? 慕子衿还是有些担心,江晏舟反手抓着慕子衿的袖子,晃了晃: “娘,已经,已经不疼了。” “真的吗?舟儿乖,要是真有不舒服,可不能瞒着娘。要是以后严重了,不光要喝药,还要用这么长的针在身上扎的。” 慕子衿看着儿子认真摇头的小脸,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想起自己小时候为了不喝苦药,骗了爹娘硬抗风寒的事儿,总觉得舟儿这小子怕是随了自己。 不过,后头那顿针确实给她扎的吓着了,之后别说看到大夫,就是看到医书都吓得退避三舍。 反倒是阿姊……对这个很感兴趣来着。 ‘子衿怕我可不怕,我学会了,到时候子衿病了可以给子衿开不苦的药啊!’ 少女带着清脆的声音尤在耳畔,等江晏舟确定自己没有不舒服后,慕子衿不由得看向青夫人,眸色微暖: “阿姊,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要不是你的医术,恐怕我还……” 青夫人原本都快要把自己碗里的馄饨戳的稀巴烂了,忽而听到慕子衿这话,一个失手打翻了汤碗: “子,子衿,你刚刚说什么?” 慕子衿看着青夫人一身汤水的狼狈模样,将方才的念头抛之脑后,连忙道: “没什么,是我不好,惊着阿姊了,阿姊你快去更衣吧!” 青夫人立刻逃也似的离开了,而江奉安也有些可惜道: “饭还没吃完姨母就走了,要不是姨母这些年精心给娘开方熬药,娘怕是……” ‘怕是早就好了。’ 江晏舟默默在心里接了一句,青夫人下的毒分量并不重,只是会让中毒人性情暴烈,不认人,最后在情绪失控中彻底失去理智。 但不等江奉安感慨完,吃的差不多的江县尉一边用帕子擦了擦嘴,一边慢条斯理的撩起眼皮,看向江奉安: “江奉安。” 江奉安立刻条件反射的站了起来: “在!” “听柳先生说,你昨个上课打了个盹就跟失心疯似的跑了,解释解释?” 江县尉口吻淡淡,可在江奉安耳中比昨个要请藤鞭还要骇人,他顿时心里一紧,一个字也说不出口,立刻将求救的目光投向慕子衿。 下一秒,慕子衿低头看起了桌布,这桌布可真桌布啊! 娘说了,当爹娘的就要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不然可镇不住家里的皮猴子。 现在夫君教导孩子,她可不能随便插嘴。 江奉安顿时呼吸一滞,下意识就要去看江晏舟,不对,这不是他哥,也不对,他要说的是真的,那他……也有点像他哥啊。 他都能死后重来,万一他哥这些年傻的时候是失了魂,魂飘去别的地方了呢?话本子里也不是没有写过来着。 “……好胆,在我面前还敢走神。都吃好了吧?江奉安,你跟我来书房,我要考校你最近的课业,要是过不了,你知道你爹我的手段!” 江县尉冷哼一声,如今他最大的两块心病尽去,接下来可以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打磨这个不成器的小子身上了! 以后,江家的门楣还要他来撑。 江奉安:“……” 吾命休矣! 他五岁的时候,都学什么来着?三字经还是千字文?这玩意儿他都忘的差不多了啊!!! 江晏舟本来还想着要是便宜弟弟向自己求救,他帮他一嘴,作为回报,以后他不能管着自己吃东西就好了。 没想到,他这么硬气。 一时间,江晏舟倒是对其生出几分敬佩,嗯,笨是笨了点儿,倒是个有骨气的。 而江奉安来不及求饶就被江县尉提溜走了,江晏舟怕青夫人再使坏,索性又占了慕子衿院子的软榻,反正他现在这个年纪个子小,睡着也不会不舒服。 但青夫人心思缜密,连给江奉安投毒都做了万全的准备,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继续下毒。 否则,明明慕子衿已经好转,喝了她的药后又加重了,那问题出在哪里岂不是明摆的? 所以,江晏舟在慕子衿的院子里赖了三天就回自己院子了。 而慕子衿一觉醒来,没有在小榻上看到儿子熟悉的身影,还有些不习惯的叹了一口气。 正在这时,丫鬟春兰轻手轻脚的捧着一个花环走了进来,抿唇直笑: “夫人您瞧,咱们大少爷就是有孝心,一早又给您准备这个!我听说,大少爷今个就编了这一个呢。” 春兰本是慕子衿的贴身丫鬟,后来慕子衿不认人后还伤到过她,江县尉本要调她去别处,可她仍忠心耿耿,留在慕子衿的院子,只做洒扫活计。 如今慕子衿醒来后,第一时间就把她请了回来,而春兰这话听的慕子衿心里甜丝丝的。 “子衿今天的气色可真好!” 青夫人笑着走了进来,自然的抓起慕子衿的手腕诊脉: “果然,今日的脉象也极好,以后都不用喝药了。呐,这是我这两日给你准备的香包,里面都是凝神静气的草药,对身体有好处的。” 青夫人说着,便将一只绣工精湛的香包递给慕子衿,眼尾扫了眼慕子衿爱不释手的花环。 医理一道,相生相克。 昨日这花环是救命良药,今日她就能将其变为夺命利刃! “阿姊真是有心了,快坐下!” 慕子衿接过香包,热情的拉着青夫人坐下,亲昵的靠在她的肩头,说着小话。 叽叽喳喳,好像又回到了当初二人无忧无虑的闺阁时光。 “阿姊的绣工还是一如既往的好,我这笨手笨脚不及阿姊三分!” “阿姊调配的香包味道也好好闻,是我喜欢的,嘿嘿!” “阿姊……” “阿姊……” 青夫人抬手拢了拢慕子衿鬓角微微散乱的发丝,眼睛落在了慕子衿手里的香包上,手指抬了一下。 舣舟苑内,江晏舟这几日不可谓不潇洒,每天有娘亲爱的投喂不说,就连他的魂儿和身体都彻底融合了。 这会儿,他正在一棵树枝曼开,粗壮有力的老榆树上枕着双臂,享受春日阳光从枝叶缝隙间落在的惬意,难怪那些植物死死占着阳光,不肯分给人类分毫。 原来,这么舒服啊。 而就在江晏舟舒服的快要睡着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阿棹的呼声: “少爷!少爷!” “簌簌——” 江晏舟一个倒挂金钩探出半个身子,那张颇具冲击力的脸瞬间映入阿棹眼中,他呼吸一滞,便见江晏舟懒洋洋的开口: “阿棹,什么事?” 阿棹回过神,语气焦急道: “少爷,老爷请您去书房!我听说,是要您明天和小少爷一同去学堂读书!这可怎么办啊!您可从未启蒙过,要是答不出先生的问题被罚了可如何是好?要不咱们还是去求求老爷夫人吧!” 6、第 6 章 “读书?” 江晏舟咀嚼了一下这个字眼,眼中闪过了一丝茫然,他是听说过末世前的孩子都要读很多很多年的书,怎么在这里也一样? 不过,博士平时最喜欢做的就是看书,江晏舟也曾经跟着他囫囵吞枣的读过许多书,现在还在脑子里。 嗯,也没有多难呀,哪里值得阿棹吓得脸都白了? “……少爷,少爷您有没有在听我说啊?那柳先生是咱们东城有名的严师,上个月连小少爷都在他的课上挨了一顿手板,肿了三天三夜呢!您这细皮嫩肉的,可怎么是好?” 阿棹急得都快哭了,他自少爷一岁的时候就跟在身边,比呵护那些名贵花草还要细心的护着少爷,不让他受丁点风霜雨打,如今老爷突然要让少爷去读书,还是那黑阎罗似的柳先生,真是愁死他了呦! 江晏舟本来想要从树上直接跳下来,但看着阿棹已经发白的脸色,还是规规矩矩滑下来,拍了拍手: “爹不会害我,先去看看吧。” 阿棹张了张嘴,他当然知道老爷不会害少爷,可是架不住他心疼啊! 等到了书房,今天是江奉安的休沐日,这会儿他正规规矩矩的在一旁的书桌前写着大字,时不时偷摸朝外面看去。 “做学问,要专心。” 江县尉放下看了一半的公文,敲了敲桌子,江奉安撇了撇嘴,小声道: “那您办公事儿怎么也不专心?” “我怎么不专心?” “您要是专心,还能知道我不专心?” 江奉安嘴皮子利索的反驳了一句,江县尉顿时哑口无言,他按了按眉心,索性将文书放在了桌上,皱眉看着江奉安: “你既然在我这里求了让你哥哥和你一同读书,那在学堂里你定要护好他,否则……” “否则我提头来见行了吧?我的亲爹啊,那是我哥,我还能吃了他?” 江奉安小嘴叭叭,实则心里小算盘打的啪啪作响,他那天课业侥幸通过,可是之后的三天日日泡在学堂,脑子里始终想着的是那个饿死鬼和他哥如出一辙的拿筷子动作。 那心里真的跟猫抓似的痒,恨不得自己有那火眼金睛的神通,一眼就看穿那人到底是不是哥。 可要是以他日升而出,日落而归的作息,他都不知道要用多久才能摸清那人的底细。 思来想去,他还是得把人放到自己眼皮子底下慢慢寻摸,要真是他哥,他鞍前马后,拿一辈子赔罪都成! 要不是…… 江奉安眼底闪过一抹冷冽,他会让那孤魂野鬼,后悔上了他哥的身! 江县尉冷不丁觉得屋子一冷,随后看着小儿子那张笑嘻嘻的脸,叹了一口气: “记住你说的话,你们是兄弟,是手足,该守望相助。” “我知道的,爹。” 江奉安垂下了眼皮,他知道自己的存在是为了照顾哥哥的,幼时他曾在姨母院里听过那些丫鬟说嘴这事儿,他也难受过,痛苦过。 可是,这所有的一切,都在哥替他喝下那杯毒茶后烟消云散。 他甚至后悔,后悔哥活着的时候,他因为那些个闲言碎语没有能好好看看他,陪陪他。以至于,在那漫长的数十年光阴里,他只能日复一日的凭借那零星的记忆聊以慰藉。 “爹,您找我?” 江晏舟推门而入,笑意盈盈,今日他穿着一件水碧色兰花刺绣的春衫,披肩的乌发用白玉玲铛在顶上扎了两个小揪揪,其余则柔顺落在肩上,看着又乖又萌。 随着一阵清风吹过,几丝黑发拂过那双神采焕然的双眸,和曾经的呆滞无神简直判若两人,江奉安父子二人纷纷停了一下呼吸。 “舟儿,快,来坐下!先吃茶还是吃点心?想吃豌豆黄还是云片糕?” 江县尉忙不迭的招呼着,心里的欢喜随着一言一语几乎溢了出来。 而江奉安则有些复杂的低下头,心里却默默祈祷,你一定要是哥哥,一定要是哥哥啊! 他两辈子做梦都想看到哥哥恢复神志的模样! “我都要吃!嗯,先吃豌豆黄,要最甜的那种!” 江晏舟听了江县尉的话,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江家的食谱十分丰富,这些天他也渐渐摸清了自己的喜好。 就拿这个豌豆黄来说吧,他就喜欢是双份糖的那种,口感绵密细腻,轻轻咬一口在舌尖碾碎后,那爆炸的甜蜜瞬间充斥整个口腔,末了再来一杯清茶,苦中带甜,甜中透着豌豆香,简直妙不可言! “哈哈,早就知道你爱吃这个,厨房一早就做好了,来尝尝是不是你想要的那个味儿?” 江晏舟一口接一口的吃着点心,江县尉只是含笑看着,倒是一派和乐。 而一旁的江奉安手指蜷曲了一下,豌豆黄,双份糖,是他哥喜欢的口味。 要说他是怎么知道,那阿棹功劳匪浅。 哥走后,阿棹伤心欲绝,爹让他来伺候自己,他也无心上值。 直到有一次厨房送了一盘双份糖的豌豆黄给自己,自己咬了一口就被齁的差点儿吐出来,直接赏了下人。 阿棹也分了一块,他刚吃了一口,就直接泪流满面,哭的几乎昏过去。 “是大少爷最喜欢的那个味儿,是大少爷回来了,他想吃豌豆黄,他想吃豌豆黄了!” 阿棹一边哭一边找上了爹,那一整个月,家里都会做一份双份糖的豌豆黄。 江奉安缓缓抬起头,眸子黑沉的望着江晏舟,神色莫辨,哥,会是你吗? 你,是不是不想认我? 是了,是我害你丧命,你该恨我的。 江县尉这个人在家里的喜好表现的十分明显,慕子衿在的时候,他就满眼都是慕子衿,偶尔给两个儿子分点儿注意力。 当然,江晏舟七,江奉安三。 而这会儿江晏舟一来,他就把注意力全都放在了江晏舟身上,只乐呵呵的说着: “舟儿,明个你就跟安儿一起去松涛学堂,我已经跟柳先生打过招呼了,你只要上课安安静静就行了。等下了课,该玩玩,该吃吃,该喝喝,再不济还有安儿在,有事儿他也会帮你的。” 江晏舟看向江奉安,江奉安脸上一派天真热烈的笑容: “对呀对呀,我一定会护着哥的!不会让哥掉一根毫毛的!” 江晏舟:“。” 戏过了哈,兄弟。 “好呀,那我去学堂!” 就是他可能没有时间给娘送花环了,哎,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别人的娘那么……有依赖感,不过现在名义上是自己的,那他就要当好这个儿子。 至于青夫人,她比s级甜梦树还要阴险,还是要抽空防一手的。 翌日,阿棹看着时辰不早了,有些心疼的推门进去,就要将江晏舟叫醒,却不想刚一上前,就看着江晏舟拥着被子,眼睛黢黑的看着他: “阿棹,要到上学堂的时间了吗?” “对,少爷,我给您穿衣!” “好呀。” 江晏舟属实是真不会穿这样的衣服,不过他也已经习惯被研究员们穿防护服了,这会儿只是十分配合的该抬手抬手,该抬腿抬腿,那副乖巧的模样给阿棹看的又忍不住想要抹眼泪了。 少爷长这么大,和自己分开最长的时间都不超过一刻钟! 等江晏舟美美吃好了早饭,精神奕奕的背着小包出了院门,就看到了哈欠连天的江奉安: “……哥,早。” 江奉安下意识的说着,江晏舟惊了一下: “你睡糊涂了?” 江奉安一愣,立刻道: “你才睡糊涂了!你讲点儿道理好不好,我不叫哥,爹娘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 江晏舟:“……” “也是,不过别那么黏糊糊的叫了,怪膈应的。” 江奉安一时又好气又好笑: “你还挑上了?就叫就叫!哥!哥!哥!” “下蛋呢?” 江晏舟白了他一眼,江奉安正要说话,阿棹已经捧着几包用油纸包好的点心走了过来: “小少爷安,少爷,这些都是您爱吃的点心,我听说松涛学堂早上两堂课,下午两堂课,这包要趁热吃,您第一堂课吃,这包……” 阿棹碎碎念的叮嘱了许多,江晏舟听的十分认真: “好,我记下了,阿棹快回去吧!” 阿棹一脸失落的点了点头,而就在他一步三回头的进了舣舟苑的门后,江晏舟突然道: “对了阿棹,我今天回来想吃椿芽炒蛋,不知道厨房有没有椿芽?” “厨房没有,但是咱们园子里有!我去给少爷摘!” 阿棹瞬间精神抖擞,江晏舟笑着应了一声,等出了府门,上了马车,江奉安这才有些幽怨的开口: “哥,我怎么觉得,你对阿棹比对我都好?” 与此同时,慕子衿的宁音院中,一早起来没有收到儿子爱心花环的青夫人心中有些失落,等听到春兰说两位少爷一早就去上学堂后,她眨了眨眼,悄悄道: “春兰春兰,你说我们要不要去看看舟儿第一天上学堂是什么样子啊?他会不会哭鼻子?” “夫人,您这……” 春兰叹了一口气,她就知道,夫人好了以后就不是个省油的灯。 “去嘛去嘛,等以后他有了媳妇,人家姑娘问我舟儿小时候有什么趣事,我也能有个说的呀!” 慕子衿正试图拐了小丫鬟去和自己看儿子的热闹,青夫人便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进来,看着慕子衿空荡荡的手腕,眸子一凝: “子衿,今天舟儿怎么不给你送花环了?” “舟儿要上学堂了,哪能天天干这个?对了阿姊,一会儿要和我一起出门吗?我们……” “小孩子就是没个定性!” 青夫人气的一口老血哽在喉头,从齿缝里挤出这么一句。 天知道,为了做那个香包她废了多少心神! 7、第 7 章 “嘎吱——” 马车停下,江晏舟跳下马车,迎面就看到了“松濤學堂”四个大字刻在一块黑底金边的匾额上。 正门两旁题着一对儿楹联,上曰: “松涛阵阵,颂千秋偈。 书声朗朗,读万卷书。” 与此同时,学堂旁两棵参天古松拔地而起,随着一阵清风,竟真如同阵阵波涛,此起彼伏,哗啦作响。 “哥,你怎么了?你还好吧?” 江奉安见江晏舟脸色陡然苍白难看起来,连忙上前扶了他一把,江晏舟回过神来,摆了摆手: “我没事儿,时间不早了,先进去吧。” 这里是安全的。 江晏舟心里默默念着,实在是末世多年的经历让他对这些植物都有巨物恐惧症了,生怕它一个不妨就直接变身,将自己和身边人的生命夺去。 江奉安见江晏舟不愿意说,也不追问,只是抓着江晏舟的手腕没有撒手,那源源不断的温暖倒是让江晏舟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都拉一路了,这么黏糊糊的做什么?你别忘了,我们……” “哥,你说什么呢?我怕你跑了!到时候,爹可舍不得怪你,那我岂不是要一个人读书了?我才不要,那多无聊!” 江奉安仰起脸,看着江晏舟如是说着,一副你别想逃的模样,让江晏舟一脸无奈: “至于吗?” “至于,怎么不至于。” 等进了课室,江晏舟终于明白了江奉安这话的原因,无他,那讲桌之上正横着一把两尺长,两寸宽的铁尺,此刻它泛着锐利的寒光,哪怕是江奉安都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看,看到了吧?爹送的,连我都吃了好几顿铁尺炒肉呢!” 爹曾对柳先生有恩,柳先生这才留在了东城县,可是学堂开门招生,自然就会有些顽劣却家底不薄的孩子入内,寻常先生是轻不得,重不得。 于是,江县尉的这把铁尺应运而生,江奉安成为了第一个体验的幸运儿。 “反正,学堂里你一定不要惹柳先生生气,他是真不留手啊!” 江奉安把自己的经验之谈娓娓道来,江晏舟慢吞吞的“哦”了一声。 正在这时,柳先生走了进来,江奉安连忙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定,招了招手: “哥,你来跟我坐。” “且慢,晏舟可是?” 柳先生看着眼前神情灵动,眉眼如画的小童打心眼里替江县尉高兴,随后指了离讲桌最近的新桌椅道: “你坐这儿,在我的课上要安静听课,可记下了?” “我知道的,柳先生。” 江晏舟认真说着,柳先生不由抚须一笑: “好孩子,入座吧。” 而就是师生间这短暂的互动,直接看的其他孩子都傻了眼。 不是,这是那个不苟言笑,冷的跟冰块似的柳先生?原来他也会笑啊,哈哈哈哈哈这样的笑脸他们这几个月都没见过呢! 江晏舟在课桌前坐下,悄咪咪观察到大家都是盘腿而坐后,他也忙有样学样的坐下,这才将桌上的书打开。 江奉安如今不过五岁,学习进度也堪堪停在启蒙之上,如今要学的是观字形,知其意,写其身。 柳先生不愧是江县尉废了心思留下来的人物,他的课堂深入浅出,除了有个别心思不在读书的孩子外,大多数孩子都听的很认真。 江奉安坐在第一排,这是他凭成绩坐上来的,这会儿正大光明的看着他哥,怔怔出神。 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和哥一起上学堂,一起读书。 “江奉安,你来说,‘罔谈彼短,靡恃己长’此句何解?” 江奉安忙回过神,就对上了柳先生冷冰冰的目光,不由咽了咽口水,立刻起身回答道: “回先生,这句话的意思是,不要议论旁人的短处,也不要倚仗自己的长处不思进取。” 柳先生轻哼一声,微微颔首: “坐下吧,你天生聪颖,更需戒骄戒躁才是。” 江奉安心里一紧,知道是自己方才走神被先生察觉了,一时有些羞愧的低下头: “是,先生,学生谨记。” 江晏舟难得看到江奉安这么老老实实,不还嘴的模样,不由好奇的多看了几眼。 柳先生随后便将目光落在了江晏舟的身上,他嘴唇动了动,想提问两句,又想起江县尉的嘱托,心里叹了一口气,继续讲课。 这孩子好容易神志清明,今日在课上能这么安静坐着听课已是不易,不可苛责。 而江晏舟在柳先生看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坐的端端正正,准备好应对提问了,但没想到柳先生竟然不问了? 江晏舟冥思苦想了一阵,得出一个柳先生怕自己答不出的结论,可是柳先生刚刚讲的那些他都记下了啊。 他倒是问问啊! 江晏舟眼巴巴看着柳先生提问了好几个同窗,直到下课都没有问过自己,顿时有些蔫蔫的。 “吓死我了,幸好柳先生没有问我,答不上来就要吃铁尺炒肉了!” “幸好幸好,我的手今天不用受苦了!” “……你们是不是忘了什么?下一堂课要写大字,到时候谁也逃不过柳先生的火眼金睛。” “完了完了,吾命休矣!” 江晏舟打开了阿棹准备的点心,一口一口的吃着,吃的噎住了就灌几口水顺顺。 嗯,没形象就没形象吧,他还小呢! 早饭虽然吃了不少,但一堂课就消化的差不多了,幸好阿棹准备了小点心! 阿棹万岁!!! 江晏舟在桌前认真干饭,扎着揪揪的几缕红发带也跟着一起颤,白嫩的小脸撑得鼓鼓的,可是眼尾却轻轻眯起来,那副惬意享受的模样连他手里的点心都变得更美味可口起来。 “奉安,那是你哥哥?” 一个身形胖墩墩的小童挤在江奉安的桌旁,撞了撞他的胳膊,江奉安瞥了他一眼,这家伙是他现在的竹马,前世的至交,也是以后大雍首富钱家的独子。 “干嘛?我告诉你,别想着欺负我哥,不然……” “他长得好漂亮,我想和他当朋友,奉安,你帮帮我。” 江奉安:“?” 啧,忘了这货是个看脸的了! “不帮!” 那是他哥,他自个都没有扒拉到碗里呢,帮着别人算什么事儿? “小气鬼,喝凉水!咱们两个的关系,你哥哥那就是我哥哥!” “滚蛋,绝交!” “绝交就绝交!江哥哥都不找你玩儿,你是坏弟弟,我是好弟弟!” “你混蛋!” “你大混蛋!”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斗起嘴来,江晏舟吃着吃着,抽空看了一眼。 嗯,没打起来,不用管。 等到第二堂课开始前,柳先生特意将准备好的笔墨纸砚放在一个小竹篮里,提着进来给了江晏舟: “晏舟,这是给你的,江县尉昨日就让人送来了,你还不曾习字,这堂课可以先熟悉一二。” “是,多谢先生,学生记下啦!” 江晏舟学着江奉安方才的模样,一板一眼的道谢,柳先生眼中不由得闪过一抹笑意,随后很快敛去,面无表情的看着一课室的皮猴子: “其他人,一炷香内准备好,今日默写千字文前十句,错一字抄一遍,字迹不清楚加罚一遍,现在开始!” 话落,原本下课后朝气蓬勃的小童们瞬间耷拉了脑袋,唉声叹气的忙活起来。 末世后的文化产生了断层,江晏舟接受的教育并没有铺纸磨墨写字这一说,所以他并没有动,只是观察着其他人的动作。 ‘嗯,这个叫砚台的黑石头里要加水,不能多,刚刚有人说墨稀了,又吭哧吭哧磨了好久。 唔,墨条是这个嘛?还雕花了?可爱!会磨掉吗?有点可惜呀……’ 江晏舟认真记下后,这才开始上手,有模有样的磨起墨来。 等结束铺纸的阶段后,江晏舟深吸一口气,他一个成年人,写个大字那还不是轻轻松……松个毛啊! “咔嚓——” 一声脆响,江晏舟有些心虚的把断掉的毛笔丢进竹篮,幸好还有另一支备用的。 只是这笔在手里怎么一点儿指挥也不听?软塌塌的,他怀念末世的电子屏幕和电子笔了!明明他的字博士都夸好看的,怎么在这里就一塌糊涂了? 江晏舟闷闷不乐的看着纸张上的黑色墨团,忽而柳先生从他身后握住他的手: “童子手骨嫩,握力不稳,需要勤加练习方能写一笔好字。不可使蛮力,需以腕带指,以柔克刚……” 江晏舟看着方才还脆弱不堪,又不听话的毛笔在柳先生的带领下写下一个个方方正正的墨字后,不由脱口而出: “柳先生好厉害!您驯服它了!” 柳先生一怔,哑然失笑: “是,我驯服这支毛笔了,等你也能驯服它,先生给你准备奖励,可好?” 柳先生只是习惯性的鼓励,一个八岁前不知世事的孩子要学会握笔写字,还要写的好看需要的功夫可不少。 况且江县尉疼他到溺爱,有这样的爹娘在,怕是小晏舟也吃不了这样的苦。 但江晏舟却点了点头,郑重道: “我会早点找先生讨奖励的。” 一堂课结束有人欢喜有人忧,忧的自然是被柳先生狠狠罚过的,江奉安装着成人芯子,稳稳落地,本想要找江晏舟说说话,却被钱又多缠住,气的直翻白眼。 而其他学子这会儿也已经拿出准备的干粮开始吃喝起来。 江晏舟打开第二个油纸包,期待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是他最不喜欢的枣泥糕! 因为陆大夫说这个补身子,要他多吃,阿棹就总是想办法哄他吃。 不过,随着枣泥飘来的还有甜甜的香气,江晏舟吸了吸鼻子,觉得胃口小开了一点。 双份糖的话,他也可以接受的,他不挑食,他很好养的! 随着一块枣泥糕入口,枣泥的微苦让江晏舟皱了皱眉,但很快那甜蜜的滋味便霸道的占据了整个口腔,嗯,好吃的! 而就在江晏舟一脸享受的吃点心的时候,忽而觉得眼前一眼,耳边传来一道怯生生的声音: “江,江同窗,我,我给你当狗,你可以给我吃的吗?” “……你说什么?” 江晏舟吃得认真,没有听清来人的话,等他抬起头,就看到眼前多了一个穿着朴素的小童,隐约记得他坐在最后一排。 “他们说要我给他们当狗,就给我吃的,江同窗你长得好看,我给你当狗,你给我吃的,行不行?” 那小童鼓起勇气,飞快的说着,江晏舟听到这里,动作一顿,目光落在了眼前人的身上。 8、第 8 章 江晏舟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糕点,脸上笑容收敛,那小童不由有些紧张: “不,不可以吗?” “你知道什么是当狗吗?” 江晏舟看着那小童问道,他没有想到,这么小的孩子之间都会有这样的压迫。 小童闻言,愣了愣,垂下眼皮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飞快说着: “我很听话的,会比狗还听话!” 江晏舟摇了摇头,指了指地,又点了点桌子,语气平静: “狗是在地上吃东西的,人是在桌子上吃东西的,告诉我,你想要在哪儿吃?” “当然,当然是桌子上了!” 小童立刻回答,但又有些中气不足道: “可是,当狗有吃的,当人……” 说着,小童捂着自己咕咕叫的肚子,低下头去,江晏舟沉吟片刻,随即道: “你既然要当人,我愿意帮你,但是这个人你得给我当住了,站稳了。以后,这样的话不许再说。” 江晏舟黝黑的眼眸落在小童身上,小童下意识心中发紧,立刻应声: “我,我会的!” “从明日起,我会让家里多准备一份餐食给你,作为交换,你帮我整理书桌,清理笔砚,如何? 你还小,但也不应该自轻自贱,想要什么不丢人,但自己赚的才拿着踏实不是?” 江晏舟一边说着,一边将手里的半包枣糕推给小童: “这是今天的,很甜,尝尝。” “江同窗!你真好!我,我要给你当……” “嗯?” 江晏舟好看的眉头轻轻皱起来,小童下意识的闭上嘴巴,不想他继续皱眉,随即小声道: “我当人,我当人,我可以当江同窗的……朋友吗?” 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他用气声说出来的,要不是江晏舟耳力好,还真听不清。 “我以为我们已经是了。” 江晏舟笑了笑,拿起水囊碰了碰小童拿着糕点的手背,仰头喝了几口: “对了,你叫什么?” “我叫夏序,槐序的序,我娘怀我的时候可喜欢吃槐序麦饭了,给家里省了不少粮食呢! 我奶说我有福气,是带口粮来的,还让二叔、三叔他们上工来供我读书,可是我读了书,家里都没有吃的了……” 夏序小口小口的吃着点心,将融化的点心混着口水用力吞下去,仿佛这样会吃下的多一些。 等吃了一小块,夏序就不吃了,只是对江晏舟小声道: “江同窗,剩下的我能带回去给娘他们吃吗?他们都没有吃过呢。” 江晏舟看着夏序,随后叹了一口气,将剩下的两包点心也一并塞给了他: “算我该你的!拿走拿走,都给你!” “哥,干什么呢?你是……夏序?你怎么在这儿?你对我哥说什么了?!” 江奉安正要将手搭在江晏舟的肩膀上,却在看到夏序的一瞬间就变了脸色。 这个夏序现在看着是个小可怜,可谁能想到他二十年后竟然会成了陛下手里最快、最狠的刀,最疯、最烈的狗! 京中有传言:不怕龙眉低,就怕夏序至。 夏序到家,抄家问斩,血不成河,绝不回宫。 “干嘛呢?别吓到人家了。” 江晏舟推了一把江奉安,这小子屁大点儿年纪脸一沉倒是挺唬人,给夏序都吓得脸色发白了。 “不是,哥,你不知道他……” 江奉安一时语塞,夏序手段狠辣那也是上辈子的事儿了,这辈子他还是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 在江晏舟安抚的眼神中,夏序缓缓回过神后,将点心放好,便头也不抬道: “江同窗,谢谢你,我现在就干活!” 夏序嘴上说着,手里动作也没停,不过江晏舟也不是邋遢的人,他简单归置了书本,洗了笔就没事可做了,只呆呆看着江晏舟: “江同窗,这样就可以了吗?” “不然你还想怎么样?行了行了,回你的位置上歇着吧。” 江晏舟随意的挥了挥手,夏序一步三回头的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看着第一排兄弟二人笑着说话的模样,默默想着: 要是离江同窗近一些,自己是不是可以给他做更多的事儿了? 夏序不由自主的摸了摸唇角,碰到了一点枣泥糕的碎渣,他珍惜的吃了进去。 甜的。 是他长这么大吃过最甜的东西。 也是,他自己赚来的第一样东西。 做人,真好。 江奉安从看到夏序低眉顺眼的给他哥收拾桌子,清洗毛笔时就已经进入呆滞的状态了,等人都走远了,他才回过神: “不是,哥你怎么让他给你干活,那小子可记仇了!你有什么事儿让我干啊!” 江晏舟没有吃的就跟没有魂儿似的,连说话都懒得开口,只是用眼皮夹了一下江奉安。 “江晏舟,江奉安,你们娘给你们送饭了!” 一声呼喊让江晏舟瞬间支楞起来,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课室外的慕子衿,以及她手里的食盒。 “娘!” 江晏舟顿时两眼放光,等出了课室,就跟着慕子衿到了一处小凉亭坐下: “娘怎么这个时候来?” 慕子衿轻咳一声,自然不好意思说她来看儿子笑话,只是很端得住道: “娘是怕你饿肚子,不过今天来这一趟,倒是刚刚好!我们舟儿骨子里就心好!” 慕子衿笑眯眯的说着,方才课室中发生的一切她尽收眼底,和安儿相比,舟儿的纯善让她为自己的来意有些汗颜。 江奉安轻哼一声,撒娇的拉着慕子衿的袖子: “娘方才是不是只看哥了,一眼都没分给我?” 前世的经验告诉他,嘴长着就是用的,想要就要说,不然憋着迟早憋出大雷。 “瞎说,要我说你偷偷摸摸掐了人家钱家公子多少下吗?到时候人家爹找上门来,你说我这个当娘的帮亲还是帮理?哎呀,不知道某个小没良心的,现在还要不要我一直盯着他呢?” 慕子衿眼含笑意,故意说着,江奉安直接懵了,不是,他娘原来是这性子? 江晏舟趁着江奉安发呆,一口气将自己的份儿风卷残云的吃的差不多,随后这才在春兰的服侍下喝了点茶水,悠哉自在的等着江奉安细嚼慢咽,顺便看看四下的景致。 只是冷不丁,一阵让他有些不适的草木香气飘了过来,没有饭菜香味掩饰后格外的清晰。 “娘,你这个香包是哪儿来得?” 江晏舟将目光落在了慕子衿腰间的香包上,慕子衿立刻笑了笑: “是你姨母做的,绣工好吧?我在闺中是个不成器的,家里的脸面可就靠你姨母撑着了。” 慕子衿说着,解下香包,手指轻轻拂过上面并蒂莲花的刺绣,江晏舟手指动了动,嘴唇紧抿。 他这位好姨母的手段还真是层出不穷啊! 这香包合起的草药每样都是提神养气的好东西,唯独撞上自己之前编的花环,就会慢慢掏空人的内里。 到时候,人没了精气神,干什么都提不起劲儿,还以为是自己身子太虚了。 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江奉安抬头看了一眼,笑嘻嘻道: “姨母的手艺当然是最好了!她的飞针绣才是一绝,乱中有序,做成衣裳远远看去别提多好看了!” “欸,我记得阿姊是最近才开始学飞针绣的吧?我就知道阿姊最疼安儿,成品都第一个给安儿瞧了,等回去我可要找她好好说道说道!” 慕子衿偏头和春兰说话,江奉安一听,心里一个咯噔,连忙又痴缠了一阵,等慕子衿将这事儿忘的差不多了这才目送慕子衿离开。 他这破嘴,真该管管了! “哥,你……” “你对青夫人很了解?” 江晏舟打断了江奉安的话,江奉安缓缓眨了眨眼: “那是我们姨母,你不能这么叫她,她听到会伤心的。” 江晏舟差点儿气笑了: “姨母?要你娘命的姨母?说实在的,我挺好奇你当初到底认贼做母多少年?” 江晏舟的话劈头盖脸的砸了下来,直接给江奉安砸懵了,以至于接下来的两堂课他都神思不主,凭着成人的经验勉强将柳先生的提问应付过去。 等下了学,刚一上马车他就一把抓住了江晏舟的手,紧张的手心里满是汗: “哥,你中午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江晏舟看了一眼晃动的轿帘,没吭声,有眼前这个重生都反应不过来的傻子在,他很怀疑府里的每个人。 等回到舣舟苑,江奉安跟尾巴似的跟着江晏舟: “哥,你就告诉我吧!她到底对娘做什么了?!” 江晏舟看着江奉安,见他眼里只有对娘亲的担心,没有对自己胡言乱语的责怪,这才肯开口: “如你所见,娘今天佩戴的香包,就是她想要让娘彻底溺死在儿子濡慕中的手段,挺毒,挺狠。” “……哥,还请明示。” 江奉安诚心诚意的发问,江晏舟瞥了他一眼: “那香包的香若是合了我之前送给娘的花环花香就会变成一种毒药,不消半月就能毒入肺腑,神仙难救。” “这不可能!姨母她……” “对了,那个花环是我为了解娘喝的药汁的毒编的。她反应挺快的,是个做研究的好苗子,可惜心不在正路上。” “什么?你是说,娘没病?可是,可是……” 江奉安想要说什么,可是眼前人连自己的来处不明都不掩饰,又何必在这事儿上骗他? 可要是这样,那他上辈子究竟做了什么啊?! “不信?上次带你一起编的花环用了什么花你也知道,你自己编一个,再用普通的花编一个,让你心目中的温柔善良的好姨母给你挑挑哪个送娘更好不就知道了?要试试吗?” 江晏舟偏头看向江奉安,笑吟吟的说着,他语气轻飘飘,像极了蛊惑人心的精怪,江奉安一时心中剧烈挣扎起来。 9、第 9 章 江奉安半晌没有说话,江晏舟也不催他,他素来奉行的人生准则是: 不劝该死的鬼,不救想死的人,不管无关的事。 要不是这小子之前一直对那位肚子里淌坏水的姨母好感爆棚,他早就跟他说实话了。 今天他能从学堂追到家里一直问这件事,从某种程度来说,娘亲在他心里的地位还是高于青夫人的。 那么这件事,他也应该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息,也或许是一刻,或许是更久,江奉安神魂归位,抬眼望向江晏舟: “哥,我要试。” 江奉安脸上第一次没有了笑容,心脏近乎麻木,只有一下一下的钝疼让他还能喘气。 如果,哥说的是真的,那么他前世究竟活在什么之中? 难怪,难怪爹死后,他奉养姨母,姨母在佛寺中受惊暴毙后,娘子回来看着他的眼神是那样复杂。 那时候,娘子就已经知道了什么吧? 在心里压着这么一件事,瞒了自己一辈子,她也很痛苦吧? 哥说的没错,他就是个蠢货。 江晏舟看着江奉安蔫哒哒的出了门,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揉了揉脸,扯着嗓子叫着: “阿棹!快开饭,我饿了!”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吃饱了才有力气动脑子啊! “来啦来啦,少爷先净手,饭菜马上就到!咦,二少爷不在咱们院子吃吗?可是我把他的饭一并提过来了。” “先温着吧,他这会儿怕是没有心情吃。” 江晏舟麻溜洗了手,一眼就看到桌子上那盘黄澄澄,嫩生生的椿芽炒蛋,那香味儿一个劲儿的往鼻子钻,椿芽特有的香气混着蛋香让人不由得分泌津液。 江晏舟毫不犹豫的夹起一块送入口中,鸡蛋松软鲜香,椿芽咬起来很有存在感,脆脆的,嫩嫩的,在嘴巴里咬破后瞬间就像是像是打开了椿芽香气的开关,混合着蛋香,让人欲罢不能! 阿棹看江晏舟吃的香,不由得露出满脸的笑容,尤其是江晏舟虽然吃的快,可是他的吃相好看,一看就吃的很香,让阿棹恨不得连夜再给他家少爷摘一筐的椿芽回来。 等吃饱喝足,江晏舟漱了口,这才找阿棹要了食盒,提着抬脚就朝江奉安的院子走去。 “少爷,我帮您提吧!食盒重,仔细累着您……” 阿棹看着自家金尊玉贵的少爷那单薄的身影几乎操碎了心,江晏舟却轻轻松松的提着食盒晃悠了两下: “不重呀,阿棹你就别管了,我就去跟小安说说话,一会儿就回来了。” “那好吧,我在院子里等您。” 阿棹之前误报军情,让小少爷跪了一个时辰,近来对上小少爷总有些心虚,现在少爷不让他去,正好就坡下驴。 江晏舟和江奉安的院子分别列于正院两旁,其名止波斋,正是江晏舟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院子。 那棵挺拔的桂树在江晏舟进去的时候,叶片沙沙作响,不过江晏舟却面无异色,大步而入,唯有袖中陡然收紧的手指还在诉说着旧日光阴留在他身上的痕迹。 止波斋中,江奉安还没有回来,江晏舟坐在桌前喝了半壶茶水这才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进了院子后,江奉安面色平静的挥退了下人,关上门,整个人这才背靠着门,无声无息的滑坐在地上,泪水无声落下。 “天这么凉,你小子要是冻病了,明天难道要我一个人去学堂?起来。” 江奉安泪眼朦胧的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手,紧紧抓住,像是握住了救命稻草,他哭声哽咽: “哥,我是傻子,我是蠢货,我是笨蛋啊……” 江晏舟看着江奉安鼻涕眼泪一起流的模样,有些嫌弃的抽回了手: “少来,我说过的词儿,你就不能有点儿新意?” 江奉安的哭声戛然而止,江晏舟转身坐在桌前: “别演了,你的表情可以骗人,你的味道骗不了人。” 如果说,青夫人的嫉妒是臭哄哄的,那么江奉安的味道,却如刀锋上的冰霜,透着金属的凉意与腥气。 那是,杀意! 江奉安低着头,一滴泪从鼻尖砸落在地,那点晶莹在烛光下一闪而逝,他缓缓撑着爬了起来,轻轻一笑: “哥也不安慰安慰我,我要闹了。” “先吃点东西,胃填满了,心也就满了。” 江晏舟懒得看他演,直接把食盒打开,饭菜的香气让江奉安的神志彻底回笼。 从青夫人选了那串花环后,江奉安几乎用尽了平生最大的自制力才让自己在青夫人面前没有露馅儿。 回来的路上,他的每一步都在思考接下来要怎么做。 不用哥说,他都想明白了所有的一切,哥的死、娘的死,都是青夫人一手操控。 至于他前世为什么活下来,还要多亏了他爹不肯进青夫人的院子,给她一个孩子,所以她没得选而已。 而他,却在这样的阴差阳错之下,认贼做母了那么多年。 恨恨恨! 怨怨怨! 但比这些情绪更加浓郁的,是他胸腔中那蓬勃而出的杀意! 江奉安一口一口的吞吃些食物,也让自己彻底冷静下来。 “哥,如果你不告诉我,你准备怎么办?” 江晏舟托腮倚着桌子,听到江奉安的话,不答反问: “你呢,你想怎么样?” 兄弟二人目光相接的一瞬间,异口同声道: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江奉安笑了一下: “哥,没看出来,你之前还是个识字的鬼。” 江晏舟听出江奉安这声哥叫的诚心,这才懒洋洋的应了一声: “嗯,你没看出来的事儿多了去了。” 江奉安闻言,不由抿了一下唇,真诚发问: “哥,你以前当鬼的时候,跟鬼这么说话真的不会被打吗?” “谁告诉你我是鬼了!我是人,堂堂正正的人!” 江晏舟皱眉反驳,江奉安闻言默默将自己心里眼前人就是哥的结论推翻。 哥此前都在自己身旁,直到他死,死人,怎么能是人呢? 可是他让自己看到了自己从未想过的真相,自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对他了。 江晏舟不乐意在这里和江奉安斗嘴,见他不说话,直接道: “行了,你自己家你熟,草药我来找,青夫人更亲近你,就由你去送给她,这回就看我和她的本事谁更胜一筹了!” 江晏舟眯了眯眼,在他这个融合植物基因的活体解毒剂前玩儿毒,真稀罕啊! 江奉安回过神,轻轻点头: “我听哥的。” 二人开始分头忙碌起来,不过因为要去学堂的原因,江晏舟用了五天才收集好自己需要草药,趁着上学堂的路上,将它丢给了江奉安: “呐,非让我陪你读书,耽搁多少时间?” 江奉安默默将那个布包收集起来,看向江晏舟: “哥,多读书可以明智。” 江晏舟沉默了一下,看着江奉安的眼睛问道: “那你意思,你读的书少了?” 江奉安:“……” 二人都默契的没有准备将这件事告诉爹娘,谁让他们彼此身上都有不能言说的秘密呢? 江奉安把东西送进青夫人的院子用的手段很巧,他可不像青夫人就那么明晃晃的给慕子衿送香包,虽然靠的是合香害人,可一问那不就全露馅儿了? 为此,江奉安吸取了这个教训。 他知道青夫人平日自己不怎么用香,却唯独得意自己的一双长眉。 于是趁着魏蒲带人采买胭脂水粉的时候,江奉安在青夫人用的翠妆黛中放入了研磨过的药粉。 哥说过,三日见效,十日夺命。 他被愚弄多年,这一切的一切,也该由他来画上句号了。 青夫人自闺中就比同胞妹妹慕子衿生的明艳动人,她嘴甜会说话,所以爹娘对她也更疼爱一些。 只是,彼时年幼的青夫人也有少女的淘气,曾经在爬树时被树枝划破过面容,虽然随些年龄的增长和她的医术让伤疤淡去,但眉尾始终缺了一角,如满月稍亏,白璧微瑕。 那缺角的眉尾并不明显,只是青夫人始终记挂心头,每日起身洗漱后第一件事便是补上那缺了的一角。 铜镜之中,美妇人细细勾勒黛眉,翠而浓,长而深,好似弯月如钩,蛾须微颤,一颦一笑,风情蕴藏。 “……今天的眉粉怎么有些不够黑?定是那店家偷工减料了!” 青夫人自言自语着,又描了一遍,这才满意的转了转头,然后让丫鬟去厨房炖一盅很补的汤来。 “去吧,务必要炖足五个时辰,等傍晚再给我带回来。” 青夫人知道香包之计是不成了,短时间内她也不可能再出手第二次,但要是妹夫自己愿意呢? 要是她没记错,今天就是子衿的小日子,男人……可不是会委屈自己的。 书房中,江县尉刚处理完公务,别看东城只是一个小小的县城,每天的杂事可不小。 大雍的县尉是实权职位,什么事儿都能插一手,什么事儿也都要过问,所以江县尉真的很忙。 今天是夫人的小日子,为了避晦他只能留在前院睡,这让江县尉有些不情愿起身。 “笃笃笃——” 一阵敲门声响起,江县尉问道: “是谁?” “安儿他爹,是我。听说你这两天忙的不得了,我特意给你炖了补汤,你趁热喝了吧。” 青夫人的声音透过门缝传了进来,带着几分甜腻。 10、第 10 章 江县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但也下意识道: “是阿姊啊,时候不早了,你放在廊下,一会儿让魏蒲拿给我就行,让你费心了。” 青夫人沉默了一下,随后道: “安儿他爹,其实关于子衿的病,我还想和你说说……” 话音未落,江县尉就已经打开了门: “阿姊,你说子衿怎么了?” 青夫人提着食盒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果然,能让他拨动心绪的只有妹妹。 “不请我进去说吗?安儿他爹。” 青夫人扬眉轻笑,提了提手里食盒,作出吃力的模样,江县尉犹豫了一下,叫了一声魏蒲,却没有听到他的回应,只能将青夫人先请了进去,没有关门。 “阿姊,你先坐,魏蒲也不知道做什么去了,我去给你准备茶水。” “不用麻烦了,安儿他爹,你先喝汤吧,忙了一天了,哪能让你这么折腾?咱们一家人,这么客气做什么?” 青夫人一边说着,一边盛了一碗汤递给江县尉,江县尉不疑有他,接过来喝了两口,便催促道: “阿姊方才你说子衿的病如何了?子衿现在神志已经清醒,我观她只是身体有些孱弱,陆大夫也说只需要好生调养就够了。” 青夫人蹙了蹙眉,似乎十分犹豫,半晌才道: “这话本不应该是我来说,只是你怕是不知道,这些年子衿日日药不离口,虽然保住了性命,可孕育妊娠之事怕是……要艰难了。” 青夫人吞吞吐吐的说着,这话她却没有骗江县尉,论理,江奉安都不该有的。 可谁能想到,当初那煎药的小丫头疏忽了几日,给慕子衿喝了掺水的汤药,便让她清醒了几日。 而也就是那几日,慕子衿当机立断决定要给江晏舟留下一个依靠,所以便和江县尉孕育了江奉安。 在知道这件事后,青夫人停手了。 但直到慕子衿生产时,江县尉不顾忌讳的冲进产房陪着慕子衿生产,让她心中又重新升起了久违的妒恨。 她想,她应该是病了,但她的病,或许只有拿走妹妹的一切,让她的幸福都属于自己,才能不药而愈。 “我当是什么事儿呢!艰难就艰难,我如今已经快到了而立之年,又有舟儿和安儿在,已是老天眷顾,足够了。” 江县尉摆了摆手,整个人一下子放松下来,他还以为子衿的病又要反复了呢。 现在,他们一家子就这么好好的过,就够了。 青夫人袖中的手指绞紧,看着江县尉的侧脸,纤长的指甲在掌心留下一串月牙印子: “你不在乎,那老夫人他们总不会不在乎?子衿好容易醒来就要给你生个孩子,不也是怕老夫人不满吗?安儿他爹,一个安儿怎么能够,你就不想再留些血脉在这世上? 子衿不能生,还有的是人可以生,若是你想要和子衿血脉相连的孩子,那你还有一个选择……” 青夫人突如其来的一串话直接给江县尉砸懵了,但他这么多年的官场磨练,只听一半就已经知道青夫人的意思了,当即起身: “阿姊,这话我当没有听到,我……” 江县尉话没说完,只觉得晕眩了一下,随后理智便仿佛被烈火焚烧,喉咙都黏在了一起,声音不由沙哑起来,与之相伴的,是那几乎被烧断的理智与不断升高的体温。 “安儿他爹,你怎么了?” 青夫人一脸急色的走过来,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浓烈的香气,让江县尉的理智彻底消失: “子衿,子衿……” 听着江县尉的呼唤,青夫人心脏抽疼了一下,但还是上前一步,就要将江县尉扶起来。 “你们在做什么?” 慕子衿带着几分冰冷的声音传来,青夫人猛的抬头看去,但见慕子衿身后正跟着春兰和魏蒲,角落里两个小的也一脸好奇的看着她。 那些藏于暗流之下的心思,就这样突如其来的在日日相处的人眼皮下公之于众! 青夫人掺着江县尉的手猛的撒开,后撤几步: “子,子衿,你怎么来了?妹夫他有些乏了,我,我扶他去歇着。” “男女授受不亲的规矩阿姊不知道吗?再不济,还有魏蒲在,哪里需要你一个姨姐做这样的事儿?” 慕子衿迈过门槛儿,一步一步的走进来,看着脸颊潮红,不住唤着自己闺名的夫君,望着青夫人的眼神却满是失望: “况且,夫君这幅模样,阿姊需要我将陆大夫请过来瞧瞧吗?” “不要!” 青夫人尖叫一声,她抬起袖子,遮住脸,似乎这样能让她好受一些: “子衿,我没想做什么的。” “啪!” 一记响亮的巴掌声响起,青夫人的脸上印上了鲜红的五指印记,慕子衿冷哼一声,从春兰手中接过帕子一下一下的擦了起来: “打你都嫌脏了我的手!没想做什么?我的一条命都差点儿折你手上了,慕青青你要是想做什么,我怕是连皮带骨都要被你吃的干干净净吧?” 慕子衿这话一出,身后的魏蒲头瞬间低了下去,他作为府里的大管家,却轻易被青夫人骗走,之前更是种种失察,以后真是无颜面对老爷夫人了。 青夫人还保持着头偏向一边的姿势,听到慕子衿这话,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但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子,子衿,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这一定是误会,误会……” “误会?阿姊送我的香包,里面装着的草药和舟儿送我的花环合香会有什么效果,需要我明说吗?” 慕子衿静静的看着青夫人,数日时间,她一边麻木的去查青夫人,一边在曾经的姐妹情谊中挣扎。 此时此刻,看着平日那张自己十分依赖可亲的脸,慕子衿只觉得胃里几欲痉挛,想吐却吐不出来。 要不是她惦记着舟儿那日说自己头疼,去寻陆大夫问个清楚。 要不是她特意将舟儿给自己的花环制成干花,将两个自己珍爱之人送的礼物一同携带。 要不是陆大夫火眼金睛,明察秋毫,她还真不知道,她的半生濡慕崇敬的阿姊,背地里……却对她做着追魂索命的勾当! 青夫人不可置信的看着青夫人,不,不可能,她怎么会知道? 自己明明做的很隐蔽! 而一旁的江晏舟和江奉安则飞快的交换了一下眼神: 江晏舟:????.?????(你说的?) 江奉安:°ー°〃(不是哥嘛?) “魏伯,带她下去。后面的时间还长着,阿姊远来是客,还为我做了这么许多,我可是要‘好好’招呼的!” 慕子衿不想再看青夫人那副丑恶的面孔,直接将那香包塞到了青夫人的怀里,让魏蒲带她下去。 青夫人瞳孔猛的放大,整个人抖若筛糠,可不等她开口,就被魏蒲制住。 魏蒲虽然看着年纪大,可身手却极好,没有等青夫人发出一点儿声音便将人拖了下去。 等慕子衿和春兰一起将江县尉放到了一旁的软榻上,兄弟二人没想到这事儿这么快就结束,正要脚底抹油溜了,却被慕子衿一边一个拉住了。 “你们两个……” 江奉安的心猛的提了起来,江晏舟也紧张了一下,但随后便释然了。 要是娘真的发现什么,那,就到此为止也挺好的。 “大人的事儿,就应该大人来解决,你们说呢?” 慕子衿‘核善’的笑了笑,江奉安打了一个哆嗦,明明他觉得爹冷着脸很可怕,可是为什么娘笑起来他反而更怂了? 而江晏舟却有些茫然的看向慕子衿,他这些日子在府里找药材也没藏着掖着,娘……不戳破吗? “行了,看把你们吓得,都回去吧,我和你爹还有事儿要谈。春兰,去准备一碗黄连水来给老爷泄泄火,解解毒!” 江晏舟和江奉安听了这话,齐齐打了一个冷颤,一口一个“孩儿告退”,直接溜了。 而等屋子里只有自己和在软榻上都不老实,哼哼唧唧的江县尉时,慕子衿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这些天,她不止在煎熬于姐妹情断,更有一场难以言说的梦境总是缠绕着她。 梦里,舟儿饮毒茶而亡,她也在喝下慕青青送来的汤药后殒命。 许是太过思念儿子的缘故,慕子衿死后没有看到黑白无常,反而在一阵晕眩中,看到了八岁的小晏舟在一片断壁残垣中摇摇晃晃的爬起来。 ‘博士!这里有一个孩子!我们要救他!’ ‘为人类世界海晏河清而奋斗,同舟共济,共克时艰,好孩子,你就晏舟吧。’ 带着金丝眼镜的斯文男人赋予就小晏舟两世同样的名字,他养育了他,也用过很多针扎过他。 慕子衿看到那些的时候,常常心疼的大喊大叫,可是没有人能听到她的声音。 她是鬼,她是一只没有归处的鬼。 她唯一的锚点,是她的小晏舟。 * 那日之后,青夫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江家,江晏舟不知道娘亲怎么处理了她,只是每每失神时,他总会想起娘亲那双眼睛。 慈爱,温柔,以及浓烈到近乎实质的心疼。 可是,在娘亲的视角里,“他”已经好起来了呀,她又为什么会心疼? 江晏舟想了一阵,又觉得一阵前心贴后背的饥饿感铺天盖地袭来。 不知道为什么,阿棹明明准备了许多点心,他总是这么容易饿,难道这就是穿了别人芯子的后遗症? 江晏舟吃完了一包点心,饥饿暂缓,随后起身去净手,只是等经过一丛高大的石榴树时,后面突然传来了一阵说话声。 “怎么,让你给我们当狗你不愿意,给县尉家的公子就愿意了? 夏序,给谁当狗不是当呢?要是我没记错,你二叔还给我家铺子干活吧? 你能读书,还是我爹看你有几分聪明才告诉你爹的,你现在翻脸不认人了?” 要不是夏序,他爹怎么会骂他读书不刻苦,连一个没读书的小童都比不过? 还扣了他两个月的月钱,这钱,夏序得赔! 说完,那小童仗着比夏序高,又狠狠踹了夏序一脚,脸上带着恶劣的笑: “给我当狗,我就放过你!” 夏序重重的摔在地上,五脏六腑疼到痉挛,一旁捧着给江晏舟洗笔的瓷碗倾斜在地,里面的清水撒的一滴不剩。 但,夏序脑中却只有少年那张平静的脸。 ‘这个人,你得给我当住了,站稳了。’ 夏序想要爬起来,又被踹了一脚,他只觉得口鼻间充斥了血气,他不再挣扎,蜷缩在地,声音微弱却坚定: “我不当狗,我,我要当人。” 11、第 11 章 那小童不过六七岁,但被家里养的好,瞧着比同龄孩子高出一头,整个人又高又壮。 此刻,郑知非看着又瘦又小,蜷缩在地的夏序仿佛看到了他当初溺死在池子里的猫崽,明明那么孱弱,濒死的时候挣扎起来却那么有劲儿。 一时间,郑知非冷笑之余升起了几分兴味: “好,你有种,这样玩起来才有意思!” 夏序这么一个贱种能和他一个课室读书,不就是因为他叔叔在他们郑家赚的银子吗? 他靠他们郑家读书,竟然还不对自己感恩戴德,他该打! 郑知非一边说着,一边从墙角抄起一根烧火棍: “你猜你爹会因为你来找我麻烦吗?” 那个唯唯诺诺的男人,儿子被打了怕是也只会掉两滴眼泪,然后让他不要惹事吧? 夏序听着耳边风声乍起,连忙用双手抱头,将自己像个虾子似的蜷缩起来,以他的经验,这样他受得伤会轻一些。 “住手!” 比江晏舟更快冲出去的是江奉安,他一声呵斥让郑知非的棍子砸在了一旁的地上,溅起点点草屑。 “江奉安?” “你凭什么无缘无故打人?!” 江奉安上前想要将夏序扶起来,但夏序方才被踹的太狠,这会儿还有些喘不过气,坐在地上脸色苍白,根本没有站起来的力气。 “这不关你的什么事儿,少多管闲事儿!” 郑知非看了一眼江奉安,他们郑家在东城盘踞数十年,虽要敬着这些官家子弟,可也不至于怕江奉安。 “那我呢。” 江晏舟表情淡淡的走了过来,指了指夏序: “你知道他是我的人,对他动手又是什么意思?” 郑知非笑了一声,跟一旁的小童调笑道: “呦,江奉安的傻子哥啊,真以为你大我两岁就……” “我以为,你现在最该学的,是怎么做一、个、好、人。” 江晏舟缓步过去,和郑知非面对面站着,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笑容,头上两个用水蓝发带绑出来的小揪揪在风中轻颤,他一下一下的拍着郑知非的肩膀: “你说呢?郑同窗。” 江晏舟说一个字,郑知非就矮一分,原本和江晏舟一样高的郑知非等到最后,只能看着江晏舟的嘴唇,却一句话都憋不出来。 一旁的小童本来想要狐假虎威,见状也不敢吭声,直到江晏舟牵着弟弟,扶着夏序走了,他才小声道: “老大,你刚才怎么不说话?等等,老大你怎么变矮了?” 郑知非双腿一软,直接倒在地上,一巴掌甩了过去: “蠢货!还不把我拔出来!” 那一巴掌牵动了刚刚被江晏舟拍过的肩膀,郑知非疼的龇牙咧嘴。 他说话,他拿头说话啊? 刚才他都差点儿被江晏舟种地里了! 那傻子怎么有那么大的牛劲儿? 江晏舟让江奉安带着夏序在凉亭坐下,他则晃晃悠悠的去墙角,摘了一把新鲜的草回来,丢给江奉安: “嚼碎了给他敷手上的伤口上。” 这玩意儿叫小蓟,别看是路边的野草,但嚼碎了可以止血,夏序这会儿手上的口子血还在淌。 “好的,哥!不是,这玩意儿怎么这么扎嘴?” 江奉安吱哇乱叫着,夏序有些不好意思道: “江同窗,我自己来吧。” 江奉安瞪了他一眼,等嚼碎了吐在夏序手上,这才哼了一声: “一个人受一趟罪就够了,不然多划不来?笨死了你,别人打你不知道躲?” 夏序垂下眼帘,轻轻道: “不能躲,躲了二叔就要干最多的活,拿最少的银子,还会受伤。” 夏序轻轻说着,上个月二叔就伤了腰,在家里躺了三天就去上工了,现在还疼呢。 他不躲,他疼了,二叔就不会疼了。 江奉安正“呸呸呸”的吐草沫子,听了夏序这话,整个人一下子顿住。 这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夏序? 他小时候被欺负的这么狠都只会忍着,这样一副任人宰割的小可怜模样,怎么长大以后就成了那副止小儿夜啼的模样? “所以你找上了我?既然都找上我了,怎么不把我搬出来?夏序,该利用的时候,就要利用的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江晏舟按了按胃袋,只觉得伴随着饥饿而来的是一阵晕眩,但他靠理智撑着,只有唇色白的有些透明。 不应该啊,他不就把郑知非拍土里吗? 也没废多大劲儿,怎么饿的这么快呢? 夏序蹭的一下站了起来,急声道: “不,不是利用!江,江同窗给我吃的,不让我当狗,让我当人,对我好,我都知道的,我不能给你惹事儿。我奶说我皮糙肉厚,打不疼的!” 夏序说着,拍了拍自己瘦骨嶙嶙的胸膛,正好拍到了伤处,不由“嘶”了一声。 “蠢蛋一个!” 江晏舟揉了揉额角,今天他是没精力教孩子了,不过夏序虽然蠢了点儿,但本性倒是好的,也不枉他当初搭了把手。 “小安啊,有吃的没?我饿了!” 江晏舟不想挪窝,理直气壮的指使弟弟,江奉安立刻脚下一转: “有,哥,你等下!” 不对,等等,他干嘛要听这个饿死鬼的? 江奉安下意识就起了反骨,可是等他转身就看到江晏舟白着张脸,灿如琉璃的双眸黯淡无光,生机淡去,好像一副色彩鲜丽的画褪了色,在风中飘摇。 顿时,原本反驳的话都被他咽了下去。 等江奉安急匆匆拿着食物回来的时候,夏序正一脸焦急的摇着江晏舟: “江同窗!江同窗!你醒醒!” “吧嗒——” 江奉安手里的食物应声坠地,他一个箭步冲上去,颤抖着手,探了江晏舟的鼻息。 还有气! “江同窗,江同窗突然就晕过去了,咱们怎么办啊?我,我去请先生过来吧……” “你快去,我守着哥!” 在柳先生的帮助下,江晏舟很快便被送回了江家,慕子衿看到儿子晕过去后,整个人吓的脸都白了,一边让人去请陆大夫和江县尉,一边寸步不离的守在跟前。 江奉安自觉的找了一个地方跪了下来,不过这回他学聪明了,知道跪屋子里能随时听到第一手消息。 明明他已经知道床上躺着的不是他的哥哥,可是为什么他还是那么担心? 江奉安按着自己不断刺疼的胸口,是了,那到底也是他哥的身体。 血脉相连,情有可原。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江县尉和陆大夫前后脚的进了门,一进门看到陆大夫在诊脉,他大气不敢喘,提着江奉安出去问话: “江奉安,你就是这么看着你哥的?你哥到底怎么了?!” 江奉安也十分不解,只能把学堂的事儿一一道来: “……后来,哥说饿了,我去拿吃的,回来哥就晕了。爹,咱们还是先看陆大夫怎么说吧。” 江奉安心里也没底,他两辈子都没有见过鬼上身的事儿。 “好一个郑家!” 江县尉脸色一沉,他将舟儿护的那么好,八年从没让他听到一个傻字,郑家倒是养了一个好儿子! 正在这时,里面响起陆大夫的说话声,江县尉急急走了进去,便听陆大夫道: “夫人,大公子的昏厥似是因气血两虚,清阳不升所致。不过……” 陆大夫有些犹豫道: “如此情状,多现于连日不食之人身上,大公子这般倒是不合常理,我只能先开方让他趁早醒来,补上食气。” “连日不食?” 江县尉看向江奉安,江奉安立刻举起一只手,弯下大拇指: “除了早饭,阿棹给哥准备了四包点心,每堂课下了就吃一包,回来哥还要一顿晚饭,一顿吃三碗大米饭呢!这些我可都看着的,绝对没有饿着哥!” 江县尉还要再问,慕子衿却像是知道什么一样,给江县尉使了一个眼色,直接道: “那就先请陆大夫开方,我让人熬药了,有什么事儿,等舟儿醒了我们问他便是。” 陆大夫颔首,去开了药方便离开了,江县尉立刻上前抓着江晏舟的手,轻轻抚平他紧皱的眉头: “子衿,我们的舟儿受苦了。” 江晏舟睡的并不安慰,胃酸翻江倒海着作乱,让他下意识的咽着口水,越咽越饿,越饿越咽,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破开了一个大口子,怎么也填不满。 朦胧间,一股陌生的暖流涌入身体,瞬间让他觉得原本饥饿的肚肠被填满,他下意识紧紧抓住那暖流的源头,怎么也不肯松手。 “……嘿,子衿,咱们舟儿就是个当官的料,看他把我的官印抓的多紧!” 江县尉给江晏舟喂了药,正要起身却被扯了回来,他也不恼,反而十分骄傲的说着。 慕子衿:“……” “舟儿要是周岁,夫君说这话才正好呢。” 舟儿都八岁了,夫君说这话像什么样子? “现在也不晚,况且那时候你不是没听到嘛,我这是说给你听的。” 见着江晏舟脸色红润,江县尉这才松了一口气,和慕子衿玩笑起来,得了一个白眼也乐滋滋的: “好了,乖舟儿,爹要回县衙了,你撒撒手。” 江县尉想尽法子把自己的官印拿了回来,却不想,下一秒江晏舟的脸色就白了回去,慕子衿顿时厉声道: “放回去!” 江县尉人都僵了,等官印落进江晏舟的手心,见他脸色重新红润,夫妻二人对视一眼,满脸惊疑不定。 “舟儿,舟儿他怎么还要吃官印啊……” 江县尉几乎哭丧着脸,而慕子衿在深吸一口气后,看着江县尉: “夫君,告假吧,正好,有些事儿我想跟你说说。” * “咳咳……” 江晏舟是在一阵呛人的香火味儿中醒过来的,他一睁眼,就看到脚踏上供着的三根清香,以及蜷缩在一旁,捏着香,头一点一点的江奉安。 但在江晏舟醒的一瞬间,江奉安就抬起头,眼里的睡意还没有褪去,声音就已经欢喜起来: “哥!你终于醒了!嘿嘿,我就知道鬼饿了吃香火一定有用!” 12、第 12 章 江晏舟懵了一下子,指着地上的香,手指颤抖: “你,你说这玩意儿是给我吃的?!!” “对啊对啊!哥,爹娘不在,你快多吸两口!这可是我从祠堂里偷摸弄出来的,他们都不知道。等你吃完,我开窗散散味儿就妥了!” 江奉安认真的说着,江晏舟看着江奉安一脸认真的模样不似做假,不由头疼: “少胡说,我是人,不是鬼,吃的哪门子香?” “可是,你不是鬼怎么上的我哥的身?” 江奉安这话一出差点儿给江晏舟带沟里了,他还真认真思索了一下这个问题,他在末世死了应该也算是鬼了……吧? 而随着江晏舟的动作,一个硬疙瘩从他掌心掉了出来,熟悉的暖流消失,江晏舟连忙去捞,却见那官印骨碌骨碌滚到了江奉安的脚边: “这是……” “爹的官印!哥,你不知道,你昏睡的时候都死死抓着爹的官印,给爹吓得还以为你要吃了他的官印呢!” 江奉安把官印捡起来,塞到了江晏舟的手心,江县尉只是县尉,这印不过是寻常铁印,大小正好可以让江晏舟握在手心。 等到‘東城縣尉’那浅浅的凸起印在江晏舟掌心,熟悉的暖流涌上,他这才按了按自己已经不再饥饿的肚肠,犹豫开口: “小安,你说这官印要怎么弄到?” “官印官印,当然是当官的印鉴喽……等会,哥,你不会是想要直接弄到手吗?关于你这个想法,我大雍有一套完整的刑律!这官印可是当官的命根子,要是弄丢了是要掉脑袋的!” 江奉安小嘴嘚啵嘚啵个不停,听的江晏舟头疼: “停!合法的方式!” “那就当官呗,哥,你真要吃官印啊?” 江奉安看了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熄灭的香,又看了看江晏舟手里的官印: “你这鬼也太奇怪了吧,也就是咱们家里有人当官,不然那不得给你饿死了?” “这个官,要怎么当?” 江晏舟又问,直接自动屏蔽江奉安那些无关信息,江奉安张了张嘴: “那就,考科举呗。当然,也能捐官,要是咱爹没被分出来那还成,但现在家里的情况估计捐不出一个给官印的官儿了,只能咱们自己努力了。要不,哥你坚持几年,我努努力?” 江晏舟问过了江奉安科举的流程和时间后,将自己重重的摔到床上,幽幽一叹。 呵呵,等小安考中,他怕是饿的只剩骨头架子了。 这当个官怎么比末世和植物对打还难? “哥,哥?你怎么了?又饿了?爹的官印不够你吃吗?” 江奉安一脸着急,下一秒,就看到江晏舟将一只手臂高高举起,掌心紧紧攥着那枚官印,坚定道: “我决定了,我也要科举!” 靠人不如靠己! “啥?” 慕子衿和江县尉一前一后的走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了江奉安摆在脚踏上的香炉,江县尉眼皮子一抽,被慕子衿给了一拐子,装作没有看到江奉安猫猫祟祟的把香炉塞进床下的动作。 “舟儿,你说你要科举?” 江县尉上前摸了摸江晏舟的额头: “也不烧啊,怎么说起胡话了?” 江晏舟不由无奈的看着江县尉: “爹,我没事,我,我就是觉得也该上进了。” 不上进就得饿死啊! 江晏舟说完,有些恋恋不舍的把官印交给江县尉: “爹,这么重要的东西你快收好,别弄丢了。” 江县尉却没有接,一旁的慕子衿给江晏舟倒了一杯温水,递了过去,柔声道: “舟儿先拿着吧,你以前糊涂的时候,有游方道士说是你失了魂,如今想是才魂魄归位,正需要这样正气的东西稳着呢!” 慕子衿和江县尉谈完后,很快就想到了这么一个不突兀又不至于饿到自家儿子的说辞,江晏舟一整个瞠目结舌。 不是,他爹娘也太宠孩子了吧? 小安不是说这玩意儿要是丢了要掉脑袋吗? 他爹就这么心大的给了? 江县尉也点了点头: “舟儿先拿着吧,不打紧,明个上值前我让魏蒲过来取,先给你稳一稳魂。” 江晏舟自然是很喜欢拿着官印的,这小东西看着是铁制的冰疙瘩,可是在他手心里热乎乎,暖融融的,那股子暖流在全身溜达,别提多舒坦了。 就是,太小了。 “爹真好!” 慕子衿故意嗔道: “爹好,娘不好?” “娘最好了!” 江晏舟拉着慕子衿晃了晃,心里却有些为自己一个装进小孩儿芯子的大人还撒娇有些脸红。 而一旁的江奉安安静的注视着这一切,眯了眯眼,脑子里却是慕子衿方才的话。 用官印稳着魂。 娘,是不是知道什么? 只是,这话他不能问,也不敢问,他自己的马甲得先捂好了再说。 经过官印温养了一整日,江晏舟次日醒来时整个人精神饱满,不等阿棹来叫便起身洗漱,还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 这套拳法是当初研究所特意研究出来和s级铁壁果,也就是末世前的土豆变异物对战的必备拳法。 铁壁果,顾名思义,铜墙铁壁一挂的,末世前人类文明便彻底陷落,热武器失效,后期只能凭借肉体凡胎和那些比人类强大数倍的植物对战。 谁输谁食物,这是一场种族与生存的对战! 江晏舟最喜欢铁壁果粉粉糯糯的口感,所以这套拳法他打的最好。 提气,收工。 阿棹一整个星星眼的看着江晏舟,鼓掌: “少爷好棒!少爷好厉害!” 江晏舟摇了摇头,阿棹真是的,自己干什么他都跟对孩子似的夸夸,他都要不好意思了! “哥,今天吃饱了吗?” 江奉安旋风似的冲了进来,不等江晏舟开口,他就拍了拍自己的书袋: “嘿嘿,今天我也给你带了好吃的,一定不会让你饿到!” 江奉安想了一晚上也没有想明白娘为什么那么说,但是娘都认了,他也……认一点,况且,如果哥真的恢复神志,应该也就是这家伙的模样吧? “走吧走吧,不会了。” 江晏舟拿着书袋,拉着江奉安朝大门走去,他的手不大,可是却很热,江奉安下意识的回握,紧紧攥住: “有备无患嘛!” 松涛学堂,夏序早早就来到了课室,给江晏舟把课桌擦了一遍,第一堂课的书也摆好这才坐定。 可等他坐定后,头一次没有温书,而是时不时的朝门口张望,心中有些焦急。 “夏序。” 一声熟悉的声音响起,如同恶魔低语,让他瞬间绷紧了每一寸肌肉。 “你可真是个扫把星啊,江晏舟昨天帮了你就晕过去了,你说要是江县尉知道这件事,他会不会恨死你了?” 夏序听了这话,整张唇几乎咬出了血,眼中却闪过了一丝迷茫。 真的,是因为他吗? 是了,要是没有他,江同窗已经好了的,怪他,都怪他。 “我爹会不会恨死夏序不知道,但是你爹一定会恨死你了。” 江奉安大步走了进来,江晏舟跟在后面,兄弟二人平日一个笑嘻嘻,像个小太阳,耀眼夺目;一个神情淡淡,却实在美丽,如空中之月,但此刻那两张肖似的面容上是如出一辙的冷淡。 “昨天的教训没有吃够?起来走两步?” 江晏舟声音平静,目光却落在了郑知非的双腿上,昨天他控制着力气没有伤他的内里,但是腿疼半个月是肯定的,没想到他为了找夏序的麻烦,这么坚持不懈。 郑知非哆嗦了一下,连忙把腿挪了挪,像是要藏到江晏舟看不到的地方: “江,江大公子,我今天没动手嗷!” 江奉安嗤笑一声: “怂货!” 郑知非缩了缩脖子,低头作看书状,夏序这时才一脸欣喜的迎过来,用眼神把江晏舟上上下下的观察了一遍: “江同窗,你没事真是太好了!还有江同窗,刚才多谢你了。” 江晏舟闻言,眉心一蹙: “都是江同窗,谁分得清谁啊?你跟小安一边大,跟着他叫我吧。” 江晏舟这话一出,江奉安直接炸毛了: “什么?让他跟我一样叫哥?不行,哥,我不干!” “不干也得干,回你位置上去。” 这小子这会儿激动个什么劲儿,夏序之所以胆子小,那是没有人撑腰,一个称呼而已。 对旁人可能可有可无,可是对夏序就不一样了。 “江同……” “嗯?” 夏序正要说话,就发现江晏舟眉头皱了,他舌头拐了个弯儿,磕巴一下: “江,江哥,你们别吵架。” “没吵,下次跟小安学着点儿。” 江晏舟拍了拍夏序的肩膀,声音随意: “昨天的事儿,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身体弱,别往心里去。” “……好,江哥。” 夏序轻轻说着,只是看着江晏舟垂下手后袖口露出的一点儿指尖,微微垂眸。 江晏舟知道让夏序立起来非一日之功,不过那天夏序不肯低头的模样还是入了江晏舟的眼。 套用博士的一句话,“人类文明永不熄灭,人类永不屈服。” 永不屈服,是筛选同伴的底线。 江晏舟轻轻翻开一页书,呼吸平稳,慢慢来,这个安稳的世界,可以有许多个明天。 一刻钟后,柳先生绷着脸,抱着一沓考卷走了进来,他在讲桌后坐下,随后清了清嗓子: “咳,你们用了一个月已经将千字文习完,今日便作是一次月试,考得好有奖,考得差有罚!晏舟,你来把这个分给他们。” 柳先生将考卷交给江晏舟,这孩子生的好,性子也好,下了课也不像其他皮猴子,几乎能把课室翻了天,让他做事柳先生是放心的。 只可惜……罢了,谁家还能一树结两好果? 大不了他督促督促江奉安这小子,长了一个聪明脑袋,心思却不全放在读书上,这月试要是考差了,看他怎么收拾他! 江奉安刚从他哥手里拿到考卷,冲着他哥眨了眨眼,便突然觉得后脊一凉。 “……嘶,都暖和了怎么还有邪风?” 等考卷分发完后,江晏舟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望向柳先生: “先生,没有我的吗?” 13、第 13 章 江晏舟这话一出,柳先生不由得怔住,想起当初江县尉找上他时说过的话: ‘临川,我家舟儿打出生便受了苦,是我们一家看护不当的缘故,是我对不住他啊。 如今他好容易清醒,且让他和安儿一道进学,培养感情即是。至于学业,倒不必太过苛责他,他如今大好,对我们全家就已经是一件顶顶好的喜事了!’ 言下之意,正是怕学堂的课业太紧,累着了江晏舟。 柳先生下意识的想要用上江县尉的说辞,但看着眼前小童那双水润润的眼眸时,他还是换了方式,柔下声线: “晏舟,你如今不过粗学千字文十日,和他们这些学过一月的一同考试,怕是对你不公,故而我没有准备考卷。” 江晏舟闻言,眼中闪过一抹失望,没有放弃: “可是先生,我有认真听课,也有认真写字,背诵,我想试试。可以吗,先生?” 柳先生望着江晏舟那张渴盼的脸,抚须沉吟片刻,随后道: “若是你执意如此,上讲桌前来,我口述题目,你只管作答便是。不过,若是考差了,与其余学生同罚,你可还要考?” 柳先生这话本是想要让江晏舟知难而退,他这话一出,原本低头看着考卷的众人纷纷抬头,有倒吸一口凉气的;有打翻了砚台的;有掉了毛笔的,一时间,整个课室都热闹起来。 要是他们让柳先生口述题目,还盯着答题,那笔都要握不住了好嘛! “一个个不看考卷看我做甚?我脸上有答案吗?学了一个月的千字文,谁要是在默写上出了岔子,桌子上的‘铁先生’可不是摆设!” 柳先生瞬间沉了脸色,扯着嗓子一番震慑,这才让一个个皮猴子瞬间绷紧了皮,认真答题起来。 “好了,晏舟,我知道你想要上进,但也不必急于一时,你……” “先生口述的题目是否与本次考题一般无二?” 江晏舟趁着方才柳先生管束纪律的时候,在脑子里将考题过了一遍,然后发现……要是原封不动的考题,他好像没有不会的。 “那是当然,这考题是我精心布置……等等,你的意思是?” 江晏舟则干脆利落,不容柳先生拒绝的拿了笔墨纸砚直接上了讲桌: “请先生出题。” 柳先生一时瞠目无言,他看着眼前小童一脸认真的模样,门口的风吹起他散落肩头的发丝,却无法让他神情动摇片刻。 半晌后,柳先生轻叹一声: “好,第一题,丽生金水,下句何解?” 或许,是他一开始先入为主了,只当让先这孩子试试深浅,以后他便不会这般莽撞了。 江晏舟闻言,心中点头,是和考题一样的内容,随后提笔作答。 这十日中,江晏舟硬生生将自己握笔的姿势掰正过来,此刻竹黄的毛笔被他提在指尖,墨色的笔头在纸张上印下一个个不甚好看,却勉强有了形状的方块字。 若说习字,自然是从蒙童开始练习最佳,有如白纸一张,不拘是握笔姿势还是写字手法,慢慢习来,自有大成之日。 反倒是如江晏舟这样内里是个成人芯子,一开始写硬笔字的假小孩儿来说,只掰正握笔姿势就用了数日。 这会儿,江晏舟垂眸看着自己写出的字,虽然有形,但着实有碍观瞻。 先生见了怕是都要失望吧? 江晏舟心中叹气,手下却一笔一划,认真写着,却全然没有看到柳先生在他写出第一个字后便睁大的眼睛。 江县尉莫不是哄自己玩的,十日功夫就能将字写的有模有样的儿子,他让自己莫要强求,莫要苛责?! 玉不琢不成器,他这个当爹的怎么能看着自家璞玉舍得不用? 他不用,自己用! 柳先生心绪飞快闪动,原本的宽容心思被他彻底抛之脑后,脸上的笑容不见,只有声音变得肃然起来。 但江晏舟对此适应极好,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只全心全意的扑在考题上。 柳先生的考卷出的很有针对性,以县试惯用的默经和经义两种方式交替出现。 前者类似于选段填空,后者则为解释句段,对于考生来说,作答难度属于中上。 也就是平时认真听课的情况下,达到百分之八十的准确率不成问题。 但是,松涛学堂里坐着的都是五到八岁的小童,正是坐不住的时候,柳先生心里预估正常的正确率应该在百分之六十左右便可以拿到良。 至于百分之八十,则为优,是他对江奉安等前排学生的要求。 但是这会儿看着江晏舟的作答,柳先生的声音从一开始严肃,逐渐变得艰涩起来。 不是,晏舟这小子他真会啊?! 现在自己题目都已经念了一大半,可是他笔下都不带停的写了个全对! 一时间,柳先生想起江县尉的脸都觉得眼红起来,怎么他们江家净出好苗了?! 而且,最好的这个,那厮前面竟然还想藏着掖着,等这次月试毕,他定要找上那家伙,敲他一顿酒吃! “……先生,仁慈隐恻,造次弗离后面应当还有节义廉退,颠沛匪亏的释义。” 江晏舟思索了一下,补充道: “您的考卷上是这么写的,您要是临时想给我减少难度,那成绩可不能打折扣呀。” 柳先生:“……” 柳先生重新回忆了一下考卷,这次倒吸一口凉气的人换成了他! “晏舟,你,你的意思是,你把考题记下了?” 柳先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着,江晏舟不假思索道: “那不是看两眼就行吗?” “……哈,哈哈,看两眼就行?你这孩子真会说笑,古来过目不忘者,也需要一一看过去,你方才纷发考卷时又能看几眼?” 江晏舟一边答题,一边讲话: “先生,不是这么算的。这次考试的内容我都已经记下,看到题目的时候就答案就已经浮现在脑中。我之所以能知道您的题目不对,是因为它和我的答案对不上。” 江晏舟尽量简明扼要的说着,有博士为他安排的记忆宫殿来记忆,早在看到题目的时候他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哪里还需要记那些题目? “……那你还让我给你出题?” 柳先生彻底力竭了,看着江晏舟的眼神一时像是在看什么珍宝,一时又像是在看什么怪物。 “因为要公平嘛,大家都有考卷,先生没有准备我的,现在亲口为我颂题,正是您对学生的拳拳爱护之心。” 江晏舟含笑说着,他平日脸上笑容不多,这会儿嫣红的唇角微微勾起,狭长的眼尾也上扬起来,江家人优越的皮相在这一刻展现的淋漓尽致。 让柳先生气都气不起来,只是有些哭笑不得道: “素日只觉得你安静,现在方知你竟也是个巧舌能辨的。” 这小子这话的意思,不就是嫌自己这个做先生的没有准备他的考卷,所以要费些口舌来补? 江晏舟腼腆一笑,等到将所有答案写完纸上,他直接交卷,柳先生撩起眼皮看他: “不再检查检查?” 江晏舟点了点自己的脑袋,自信一笑: “先生,我相信我的记忆。” 说完,自信的江晏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摸出了不日要学习的《幼学琼林》,看了几息后,默默合上了书。 然后,在柳先生看天才的骄傲目光中,江晏舟轻咳一声,上前请教: “先生,这两个字是什么字?” 不看两本古文,还真不知道自己是文盲呢! 柳先生被这反差搞的哭笑不得,故意逗他: “怎么,这会儿不信你的记忆了?” 江晏舟捏着书,小声嘀咕: “记忆没有的东西,我也不能无中生有呀!还请先生赐教!” 柳先生垂眸一眼,是为螮蝀二字,还真是没有学过的,随后他念一遍,江晏舟跟着念一遍。 看着小童那有些笨拙学舌的模样,柳先生轻轻一笑,教的却越发认真了。 等到月试结束,已经到了晌午,江奉安看着他哥嘴角的点心渣,沉默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哥,两辈,两个月读书,我还没有见过谁敢在柳先生坐堂的时候吃东西,柳先生也太惯着你了!” 就算是他,柳先生未来的得意门生,要是在柳先生的课上吃东西也是要被打手板的好吧?! 江晏舟揉了揉又空了的肚子: “那也不能怪我呀,肚子不争气,它先叫出声了。” “哼,我还是头一次知道柳先生这么会疼人!” 江奉安语气酸酸的说着,然后像是想起什么: “哥,你今天跟柳先生说的那些话是真的?你真看了考卷就把答案想出来,还记下了?你用了什么法子,教教我呗!” 江奉安拉着江晏舟的衣袖撒娇,柳先生和江晏舟在讲桌上的声音不大,也就堪堪第一排可以听到。 但也不妨碍江奉安听了后心里猫抓似的痒。 ‘我相信我的记忆!’ 这句话太帅了好吗? 就算是他江奉安两辈子都没有这么帅过,等以后遇到娘子,咳,他学会了一定要好好显摆! 江晏舟慢吞吞的将有些噎人的点心咽了下去,随口道: “也不难,先给你做个测试吧。” “好呀好呀!” 江奉安语气欢快,信心满满,他一个活了两辈子的人怎么可能通不过一个小小测试? “现在,不许回头,回忆今天夏序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衣服上是什么花纹?郑知非今天瘸了哪条腿?你桌子上的木结文有几圈?十秒,啊,也就是十息内答上来就算有天赋,请吧——” 14、第 14 章 江奉安:“……” 江奉安张了张嘴,半晌,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哥,你要是不想教我就直说,我又不会强求……” 江晏舟瞥了一眼江奉安,口吻淡淡: “怎么,觉得我糊弄你?今天出门前,阿棹穿的是石青上衫,衣摆下面被刮了一下,用的是黑色的线缝出来的,他自己缝的,有点丑,像蜈蚣。 上马车的时候,车夫王伯的左腿比右腿绷的紧了些,应当是他的腿疾犯了。来到学堂以后……” 江晏舟话还没有说完,江奉安就已经被打击的彻底低下了头: “哥,哥,别说了,别说了,是我输了!” 不是,到底是谁重生后过得有他这么悲催? 要是这次他月试都考不过哥那就好玩儿了,不用别人说,他自己找根面条吊死好了! “啧,输什么输?刚刚那个测试以后你天天做,我不定时考问,这些还是简单,进阶版给你留着哈!” 江晏舟如是说着,看着江奉安垂头丧气的模样,心情愉悦的翘了翘嘴角。 别以为他没有注意到,这小子这两天仗着自己重生了,课堂上魂都飞了,盯着自己后背的目光都能给他烧穿了,现在他自个撞上来,正好给他紧紧弦儿! “啊?还有进阶版?!” 江奉安嘴唇蠕动了两下,随后小声道: “哥,你以前……是不是过得很辛苦啊?” 江奉安压低了声音,只用两个人可以听到的声音问着,江晏舟微微一怔,随后认真摇了摇头: “不辛苦,是值得的。” 辛苦的从来不是他一人,而是那些和他一样为了人类火种延续而努力的所有人。 无论是研究员还是实验体,他们所有人的目标都是将人类基因与植物基因融合后,反攻回去。 打不过就加入,这是前人用无数生命铺就的道路。哪怕这条路真的失败了,如他这样拥有记忆宫殿,将人类文字、书籍刻在脑中的实验体也有很多很多。 他们迟早还会有卷土重来的一天,前仆后继,不断向前,等一个黎明的到来。 江奉安想要说什么,又觉得自己对于哥的过往一无所知,所有的话语都是苍白的,随即只将小手放在江晏舟有些冰凉的手背上: “哥,你饿不饿?我们吃点心吧!今天厨房准备的是杏花酥!我特意让他们多放了糖霜,你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一听到这话,江晏舟原本沉郁的心情淡去,眼睛一亮,立刻道: “那还不快快拿出来!杏花酥,是杏花纹样的点心吗?” 别的不说,这些不重样的点心已经成了江晏舟每天最期待的环节了。 江奉安也不耽搁,没一会儿就打开了一包点心,里面的杏花酥被他保护的很好,只有星星点点的酥皮掉下,白中带粉煞是好看。 “是用杏花花瓣做的啦,不过现在天暖和了,这杏花是自山上采的,听说是魏伯想着哥没吃过这一口,特意带人盯着摘回来的。” 因为青夫人之前的那一手,魏蒲现在对于全家人进口的东西恨不得放在眼皮子下面盯着。 “魏伯真好!要让爹给他涨月钱!” 江晏舟欢快的说着,然后将一块杏花酥送入口中,杏花的花瓣带着花香和微微的苦涩,让他不由得皱了皱眉,但很快味蕾便被甜香占据。 细软酥香的点心皮包裹着甜丝丝的杏花酱,花香馥郁,甜而不腻,仿佛连呼吸都带着花香。 “夏序!” 江晏舟招呼了一声,夏序立刻放下手里的书,走了过来: “江哥,你叫我?” “尝尝,好吃的!” 江晏舟随手塞了一块杏花酥给夏序,夏序一口咬下去,眼睛亮了亮,等他珍惜的咽下去后,这才不好意思道: “江哥,你不用给我这个,你都给我吃的了……” “夏序,你叫我什么?” 江晏舟咬着点心,看着夏序,夏序一愣: “江,江哥。” “你都叫哥了,做哥哥的给弟弟吃点心怎么了?来,再拿两块,回去吃着玩儿。” 江晏舟给夏序又分了几块出去,正在这时,一旁的江奉安阴阳怪气道: “做哥哥的给弟弟吃点心怎么啦?呦,哥,您眼里还有我这个亲弟弟吗?” 江晏舟白了一眼江奉安,没好气道: “我不给你都能给我抢完了好吧!最后一块是我的!” “不给不给!找你的好弟弟要去吧!” “小混蛋,你给我等着!” 二人一通笑闹,正在这时,一只小手将一块散发着诱人香味的松仁糖递了过来: “江,江大哥,这是我家里做的松仁糖,好吃的,你要尝尝吗?” 江晏舟闻言看向那小童,和江奉安一边大的年纪,单眼皮,薄嘴唇,倒是脸蛋上还挂着点儿婴儿肥,白白嫩嫩,一看就被养的极好。 “钱又多!这是我哥!我哥!” 江奉安闻言一下子炸毛了,一个两个都想抢他哥! “我知道的呀,所以我叫的是江大哥,夏序可以叫江哥,我叫这个没问题吧?江大哥,尝尝嘛,很甜很好吃的。” 江晏舟倒是没想到这么小的孩子都会投其所好,嗅了嗅那松仁的清香,他笑着接了过来: “那我可得好好尝尝!还是别人家弟弟好呀——” 江晏舟刻意拖长了尾音,气的江奉安跳脚: “哥!” 钱又多只是站在原地笑嘻嘻的看着,他当初和江奉安交朋友,就是因为他是整个课室长的最好看的。 可是没想到,江大哥比他还要好看得多! 眼睛大大的,鼻梁高高的,嘴巴红红的,吃着松仁糖时脸颊微微鼓起,冲淡了眉眼间的冷淡,添了几分柔软,仿佛满月之夜柔柔落下的月光,让看着的人心情都轻松起来。 江晏舟很没有形象的将那松仁糖在嘴巴里咬的咯嘣作响,别说,这样一咬松仁的油香瞬间迸发出来,糅合了麦芽糖的清甜,滋味甚好啊! “江大哥,你要是喜欢,这些都给你!” 钱又多借着半袋松仁糖,成功让江晏舟对他另眼相待,还将今天的月试考题给他讲了两刻钟,给江奉安气的眼睛都红了。 而柳先生则趁着吃午饭的空档,将本次月试的考卷一一阅过,随着柳先生带着考卷走进课室的一瞬间,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有人自信的坐在桌前,身形笔挺;有人紧张的扣着书角,浑身紧绷;有人闭上眼睛,默默祈祷;也有人彻底摆烂,将头埋进臂弯里,不敢朝讲台看一眼。 柳先生站在讲桌前朝下一看,就知道这些皮猴子肚子里念的什么经: “这次的月试,你们自己答的什么样子都心里清楚!一个月的时间,这千字文让你们读过,背过,写过,就连释义我都已经讲了不下三遍,但还是有人不会写,不会释义!怎么,真要让我登门问问你们爹娘每日送你们上学,为何人来了,魂不在?” 柳先生严厉的声音让不少人塌了塌肩膀,他冷哼一声: “本次月试,未及良者,将错误的考题抄写十遍,并在春假后给我背诵千字文全文!接下来,我念到名字的上来拿你们的考卷。先念差等,郑知非!” 郑知非一个哆嗦,一瘸一拐的上去拿考卷,柳先生看着他那副狼狈的模样,淡淡道: “郑知非,我是不是应该夸你一句身残志坚?这幅模样还要来学堂读书,是真有进学之心啊!” 郑知非立刻顺杆爬: “那先生能少罚学生抄写几遍吗?” 柳先生皮笑肉不笑的看着郑知非: “那你猜我为何将你放在头一个?开篇第一句,一共八个字,你都能写错两个字,你这一个月的千字文是学到狗肚子了!其他人抄十遍,你抄二十遍,等回学堂后,你第一个来背千字文!” 柳先生一通疾言厉色,郑知非瞬间缩了缩脖子,耷拉着脑袋回到了座位上。 等发现夏序看向自己时,他龇了龇牙,想说什么,又想起夏序那一声‘江哥’,随即咽了下去。 “……钱又多,良。钱又多,你这次的作答不错,好好努力!” 柳先生勉励几句,钱家这小子以前心不在读书上,这次倒是争气。 钱又多认真点头,眼尾偷偷看向江晏舟,也不知道江大哥考的怎么样。 “……夏序,优等。” 柳先生有些复杂的看着夏序,当初夏序进学堂时他亲自考校过,是一块读书的璞玉,只是后来不知为何他的成绩一降再降。 将自己的座位也降到了最后一排,与郑知非之流为伍,柳先生每每想起他的家中境况,心里很是恨铁不成钢。 也曾呵斥过,罚过,但都无济于事,却没有想到,这次月试他的成绩竟然这么好。 “全篇只有两处有误,夏序,你进步很大,先生看好你,要继续保持。等会,你坐到第二排来。” 夏序拿着考卷的时候面无表情,这会儿听了柳先生这话,眸子瞬间亮了亮,语气轻快: “是,先生!” 很快,夏序就换到了第二排,左手边是钱又多,斜上方是江奉安,再往前便是江晏舟。 “江奉安,优等。你小子要是把心思都放在读书上,这一次的头名就是你的了!” 柳先生没好气的说着,有些怒其不争,江奉安则扫了一眼考卷,发现自己有一处少了一笔。 好像,就是当时被哥提前交卷说的那句话帅到了,然后飘了魂来着。 不过,帅是真的帅,难也是真的难啊! 见江奉安不说话,柳先生还以为他正心中自省,随即柔了声音: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好了,下去吧。” “啊?哦!” 江奉安回过神,带着考卷回了座位,那白纸黑字间用红笔圈出的错处有些刺眼。 柳先生清了清嗓子,不负方才的严厉,甚至带着几分轻柔: “接下来,是本次月试的头名……” 15、第 15 章 “这份考卷全文没有一处错误,就连释义也将我在课上教授你们的东西一字不落的写了出来,这是我今年看到的最满意的一份考卷!” 柳先生的声音不疾不徐,但赞许之意溢于言表,此言一出,不少学生纷纷东张西望起来: “谁啊谁啊?还有谁的考卷没有发?” “江奉安的考卷都已经发了,陈烊的好像也发了吧?” “那还有谁,柳先生可轻易不会这么夸人的!” “……” 郑知非撇了撇嘴,头名又如何?他们郑家的家底足够他挥霍一辈子了,要不是他爹看江奉安在这里读书,他才不会过来! 夏序也在心里默默回忆着柳先生方才分发过考卷的人,等他飞快的过了一遍后,眸子微微瞪大。 等等,现在好像只有江哥没有拿到考卷了啊! 夏序只觉得嗓子有些发干,咽了咽口水,声音微颤: “江哥,江哥还没有考卷。” “什么?可是江大哥满打满算才来学堂十天啊!” 一旁的钱又多不由惊讶的捂住嘴,压低了声音: “夏序,你别乱说,别给江大哥惹事儿!” 夏序抿了抿唇,他没有乱说,先生讲的课他一遍就能记住,他记性很好的。 “我没有……”乱说。 “江同窗从未启蒙,十日功夫怕是拿不到月试头名吧?否则,我们这些人不如回家卖红薯得了!” 夏序正前方,一个神情冷淡的小童忍不住开口说话,他看着夏序,带着几分不耐: “夏序,我以前觉得你是个聪明人,直到避旁人的锋芒,现在竟然会为了别人的施舍说这些不着调的话……” “陈烊,你少胡说!” “我胡说?我只是怕某些人为了别人几句好话就一腔热血扑上去,不知不觉给别人当了狗都不知道!” 陈烊看了一眼夏序,转过身去,夏序默默握了握拳,其实他才在学堂展露头角的时候,陈烊有想过和他交好。 无关家世背景的那种,但后来有了郑知非后,他就远了自己。 柳先生满意的看着学生们议论纷纷的模样,对于这般年岁的孩子来说,这种荣誉感与落差感更能让他们有进学之心。 “……江晏舟,上前来。” 柳先生的声音落下,原本还有些吵闹的课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不可置信的看着那缓步行至讲桌前的背影。 “不是,怎么会是江晏舟?!” “之前,有人说江奉安他哥是那个,幸好我没有跟着说,人家学了十天拿了月试头名,我要是跟着说,我连那个都不如了!” “……江县尉让他两个儿子进松涛学堂,就是为了打击我们的吧?” “……” “噗!哈哈哈,哥你刚刚有没有看到,他们眼珠子都快掉了一地!” 下了学,江奉安挎着书袋朝学堂门外走去,忍不住乐的见牙不见眼。 “没拿到头名都这么高兴?” 江晏舟懒懒看了一眼江奉安,有些提不起劲儿,他有点儿饿了,这会儿回去不知道爹下值没,他有点想吃官印了。 “那是,以前我也不是次次都能头名的好吧!陈烊那个家伙也是有几分聪明的,本来我还说这次我终于可以压的他抬不起头了,没想到……换成哥你也是一样的!” 江奉安倒是很心大,和他娘子上辈子折腾了那么一通后,他现在干什么都不往心里去。 “你……慢点。” 江晏舟一把扶住了江奉安,没让他跌一跤,随后沉着脸看向那个瘦高小童: “你做什么?陈烊。” “陈烊?” 江奉安回身一看,正是陈烊,不等他开口,陈烊便冷着脸道: “江县尉真有意思,为了嫡长子一鸣惊人,竟也舍得让你装了那么多年的傻子。但,装的就是装的,我一定会超过你!” 说完,陈烊大步离开,江晏舟皱眉正要开口,却被江奉安拉了一把: “哥,别理他,他就是那狗脾气!他那人就是爱嫉妒,爱说酸话,但心是好的。” 江奉安上辈子和陈烊掐了一辈子,但是他下狱的时候,还是那家伙捞了自己一把。 江晏舟回想了一下方才陈烊身上的味道,不是臭烘烘的,反而是辣椒特有的呛呛的味道。 与江奉安说的倒也相符,随即也不多言: “你心里有数就行,回家回家,我都饿了!” “又饿了,哥,你真不是饿死鬼托生的啊?” “找打是吧?” 等江晏舟兴冲冲的回到江家,一进门就上下找爹,可是往常准点回家的江县尉头一次没有在家。 春兰都忍不住打趣: “旁人家里的娃娃上了学堂回家都是找娘要吃的,怎得大少爷偏偏要寻老爷?” 江晏舟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也是找吃的啊! 慕子衿闻言,一边让春兰将饭菜装进食盒里,一边笑眯眯道: “你们爹刚让人捎话回来,说今天衙门有案子耽搁了,正好你们回来了,那给你们爹送饭的重任就交给你们了!” 江晏舟瞬间眼睛一亮,没想到娘连理由都给他找好了! 江奉安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慕子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难道,哥真的要吃官印? 还有,爹和娘打哥晕了之后,怎么就怪怪的? 不行,他得再看看。 东城县衙距离江家不过一条巷子之隔,慕子衿说是让两个孩子送饭,但也没真让他们提着沉重食盒过去,只遣了阿棹相陪,不到半刻三人就已经到了县衙。 江晏舟还是头一次见到古代的县衙,末世里植物肆虐,人类文明遗迹消失殆尽,连地面上所有阳光普照的地方都尽数拱手相让,而这样的词汇似乎只有那些年纪大的研究员讲故事的时候才会出现。 但见朱漆大门上雕猛兽利牙纹样,威仪堂堂,曾作牙门之称,也是衙门二字的由来。 两旁乌柱上悬楹联一对,云纹铺底,金字题曰: 铁面无私,亲缘仇家入门即解 镜心普照,贫富权贵逢冤必平 江晏舟远远看着这对儿楹联,心中幽幽一叹,还得是识字啊! 这回可算不用他自个连蒙带猜了! 至县衙公堂后,前面隐隐有说话声传来,不过江县尉的出声并不多,反而是另一位声音醇厚,带着几分威严的声音时时响起。 江晏舟心中猜测,这应当就是东城县令了。 江奉安则拉了拉江晏舟的衣袖,小声道: “哥,先坐下等着爹吧,也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案子,这个时候都没有结,一下子拖到现在。 来这边坐呀哥,那扇门有些漏风,夜里的风还挺凉的,仔细着凉。” “这么清楚,你以前来过?” 江晏舟见江奉安实在自来熟,不由问了一句,江奉安立刻道: “当然……没来过!那不是月光透过来了嘛,我又不瞎。” 来也是上辈子的事儿了,哥和娘都走了后,虽然青夫人待他很好,可是他还是想要离唯一的亲人更近一些。 所以每每爹下值晚了他就会带着晚饭来陪爹一起吃饭,那时候,县衙倒是更像家。 不过,哥好端端的说这个……江奉安冷不丁看到阿棹奇怪的视线瞬间心里一紧,他总是会在亲近的人身边放松警惕,这可不好! 不像哥,要是他不说的话,自己怕是一时半刻都想不到别的地方。 “哎呀,爹估计还要等一阵呢,哥,吃糖!” 江奉安将刚才的话岔了过去,江晏舟含了一颗糖在口中,很没有仪态的倚着椅臂,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江奉安叽叽喳喳。 只是腹中的饥饿感让他面色有些苍白,看的江奉安不由得心里一紧: “哥,你又饿了?不会像那天那样……” 江晏舟摆了摆手: “还不至于。” 那天是他出了力气,之前又只单纯用食物垫着了,熬了那么几天才突然晕的。 而今天,也就勉勉强强算饿了一天吧,但是明知道有好吃的却不吃,那是笨蛋好吧! 江晏舟盯着一墙之隔的公堂,几乎望穿秋水,不多时,江县尉有些欣喜的声音响起: “舟儿!安儿,你们怎么来了?” 江奉安见他爹满眼都是哥,撇了撇嘴,却也自觉的让开了位置。 “爹,我和小安来给您送饭,今天厨房做菜都好香的!” 江晏舟笑着说着,拉了一把江奉安,他搞不懂每次和爹相处,小安都习惯躲一边去,他才是亲生的好吧? “好好好,都是好孩子,长大了。” 江县尉一边说着,一边激动的摸着两个孩子的头,这可是儿子头一次给他送饭! “子渊,这就是你的大儿子吧?现在看着倒也是个机灵懂事儿的。” 韩县令笑着看着眼前一高一低的两个小童,都是十分出色的长相,让人看了便不由得喜欢。 “大人说的是,舟儿,安儿,这位便是咱们东城的县令大人,也是保护你们和咱们东城县百姓的父母官。” “见过县令大人!” 童声清脆,听的韩县令不由抚须一笑: “既无公事,那便以私情论,你们两个便叫我一声韩伯伯吧。” 二人一前一后的叫了人,江县尉便招呼着韩县令一同用饭,显然两人相交不错。 饭桌上,江县尉没有先动筷,而是自然的把官印解下来递给江晏舟: “舟儿,拿着吧。” 韩县令见状,不由带着几分责怪道: “子渊,你这是做什么?疼孩子也不是你这样的,官印何其重要,于我等有如性命之本!” “大人有所不知,我家舟儿幼时重病失魂,如今虽然魂魄归位,可唯有这等正气之物才能压一压,否则只怕会旧疾复发。” 江县尉满眼慈爱的看着江晏舟,实则悄咪咪观察着韩县令的反应。 这是他和夫人商量好的,要看看儿子是只吃自家官印还是来者不拒。 要是前者,他可真要想法子赶紧往上爬了! 果不其然,韩县令看着江晏舟有些苍白的脸色瞬间信了八九分,直接咬钩,拿出自己的官印,逗小猫似的开口: “小晏舟,伯伯这个官印你拿着试试,看看是不是比你爹爹的好?” 16、第 16 章 江晏舟没有第一时间去拿,而是看了一眼江县尉,江县尉见状,含笑推了推江晏舟的背脊: “去试试吧,那天你晕着可是把你娘吓坏了。” 江县尉这话一出,韩县令心中的疑惑彻底烟消云散,等那只小手握住官印后,他松了手中的丝绦。 暖,好暖。 如果说江县尉的县尉印只是一块拇指大的热源,蔓延全身需要数十息,那么这枚县令印的暖意则大了一倍不止。 不过十息功夫,江晏舟脸上原本的苍白之色尽数褪去,整个人气色红润,一改方才懒洋洋的姿态,像极了吃了一片百年老参后的模样,那叫一个精神,给韩县令看的别提多稀罕了: “不是,这孩子真是天生做官的材料啊!这官印到手才多大功夫,整个人就跟脱胎换骨似的!” 说完,韩县令还捏了一把江晏舟的小脸,这小子不大会儿功夫就面若敷粉,唇红齿白,可还就真是纯天然的! 江晏舟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这会儿只攥着县令印不撒手,乖乖仰脸任由韩县令捏着。 江县尉见此,顿时心里就有底了,闻听韩县令的话,只笑呵呵道: “舟儿这些年受苦了,这样的琐事有我和安儿撑着就够了,我啊,就盼着他平平安安,快快活活的活着就够了。” 韩县令捏了一把就撒了手,闻言只是挑了挑眉: “我可是听说你把两个儿子都送到松涛学堂了,我记得春假前他们也该有月试了吧?成绩可……” “韩兄,吃菜,吃菜,我家厨子可是打云京特地带过来的,这一手云京菜做得极好,你尝尝地不地道?” 江县尉忙打断了韩县令的话,就像他和柳先生商量的那样,舟儿只需要在学堂里和同龄孩子玩乐就够了。 至于月试,要是孩子考差了,他又不像以前是个糊涂的,当着外人面说总是不好。 韩县令闻言,不由一笑,意味深长道: “你倒是护得紧,只是野草不受风霜,一岁一折,大树傲雪凌霜,方一岁一长呐!” 江县尉捏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半晌,才轻轻道: “可若有大树庇护,野草也能春风吹又生。” 大树,是谁? 韩县令的视线在江县尉身上停留了一下,落在了一旁一脸茫然看着大人说话的江奉安身上。 所以,子渊已经有所决断了吗? 看来,还是当初差点儿失去长子的打击对他来说太大了。 等两个大人一边吃饭,一边说起公事后,江晏舟在旁抱着官印舒服的眯起了眼睛,而江奉安则悄悄揉了揉脸颊。 演戏,也很累好嘛! 至于爹和韩县令的话,他心里早就有数,娘要他出生作为哥的靠山,爹要他勤学以后庇护哥,而他自始至终欠哥一条命,应该的。 最重要的是,眼前人……似乎真的是他的哥哥,虽然他不承认。 江县尉这一顿饭为了让儿子多吃几口县令印,拉着韩县令从卷宗案件谈到诗词歌赋,足足折腾了一个时辰。 最终,韩县令自个熬不住了,直接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子渊你别折腾了,印不能离县衙,这是规矩,其他的你看着办吧,我先回去歇着了。” 江县尉眼睛一亮,立刻应道: “是是是!多谢韩兄,下次请韩兄吃酒!” 韩县令摆了摆手,轻哼一声: “罢了罢了,你这酒可不好吃,饭,更不好吃!” 江县尉只是嘿嘿笑了两声,等韩县令走了,这才又变成了那个儒雅随和的父亲,温暖的大掌搭在江晏舟的肩膀上: “舟儿,今天咱不回家了,安儿让阿棹带回去就行,你跟爹在县衙凑合一晚,试试县令印是不是更有用!” 江晏舟闻言,抬起眼眸,有些为难: “可是,我出来都没有跟娘说呀。” 江县尉不假思索的开口道: “不妨事儿,你娘知道。” 江晏舟不由一怔,竟然,真的是他猜的那样。 他就说,怎么他晕了一次后爹都不按时下值了,就连娘都恰到好处的送上了让他来一趟县衙的借口。 原来,这些都是爹娘安排好的啊。 可是,就连他发现这官印对自己有用也才不到一天。 江晏舟不由得想起方才江县尉几乎使劲浑身解数的拉着韩县令侃大山,磨着他不放人的模样,莫名觉得眼眶泛起一阵潮意。 就好像,他成为所有实验体中第一个打碎铁壁果的那天,博士轻柔抚摸他发顶时的滋味。 不,不对,比那天的冲击似乎要更强一些。 江晏舟一时久久难言,他突然有点不想离开这个家了,他有些后悔当初满不在乎的对小安和盘托出自己的来历了。 等江晏舟回过神,便发现江县尉正拉着江奉安半训话半教导的说着话,因为离的有一段距离,他听的不是很清楚。 “安儿,你一会儿跟阿棹回家后不可懈怠课业,明日我回府定要好生考校,若是考校不过,可别怪爹不留情。” 江县尉看着江奉安认真的说着,说完他顿了顿,摸了摸江奉安的脑袋,似是想起什么,轻喃: “你哥哥以前吃了很多苦,这一世就让他松快松快,你来撑起咱们家的门楣吧。” “爹,您放心吧!我一定会护好哥的,这话您说的我耳朵都起茧子啦!” 江奉安面上露出平常的懵懂的神色,实则垂在袖中的手紧紧攥住。 爹到底知道什么了? 对了,春假连着清明,到时候爹要给祖父上香,怕是要喝不少酒,正适合套话! 江奉安眼眸一闪,面上还是那副天真烂漫,笑容灿烂的模样,实则套话大计已经在心里安排好了。 翌日,江晏舟在一串鸟鸣声中醒来,怀里是热乎乎的县令印,正正好压在胸口,暖流在四肢百骸间蔓延,让他仿佛晒了一个舒服的太阳浴。 只是,县衙里并没有准备舒适的床榻,江县尉说的凑合那是真凑合。 唯一一张小榻十分窄小,只能允许一个成年人侧卧,所以他让给了江晏舟,自己则用两张椅子拼起来对付了一下。 等听到江晏舟的动静,江县尉连忙翻身爬起来,却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爹,您怎么了?” 江晏舟忙关切的问着,江县尉不着痕迹的揉了揉腰: “没事没事,刚刚下来的姿势不对,真是年纪大了……” 江晏舟:“……” 他爹还没三十吧,算哪门子的年纪大? 不过见江县尉龇牙咧嘴的模样,江晏舟趿着鞋,几步近前,手指在江县尉的腰上飞快的按了几处,给江县尉疼的嗷的一声差点儿没跳起来。 “疼疼疼……欸,不疼了?舟儿,你打哪儿学的这一手?” 江晏舟闻言不由僵住,将手悄悄藏到身后,一时竟不敢像当初在江奉安面前那样坦然,反而低下头,含糊道: “随,随便按的,是我力气大的缘故吧?” 江县尉偏过头,一眼就看到了儿子口不对心的模样,心里偷偷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让你瞎问,让舟儿又想起不好的事儿了吧? “哈哈,好,力气大就是好!以后你还来给爹按!” 江县尉立刻顺着说了下去,江晏舟悄悄抬眼,他爹怎么瞧着……还不如小安聪明呢? 难道小安说的让自己早点吃上他的官印那话,是真的? 江县尉不知道他已经被大儿子怀疑智商了,等带着江晏舟将官印还给韩县令后,父子二人这才离开县衙。 只是,想起江晏舟恋恋不舍的模样,江县尉原本顺其自然的心还是狠狠动摇了。 一个县令官印,他努努力就能够到了吧? 舟儿想吃的又不是什么玉玺,只是一个县令印而已,他这个当爹的怎么能不满足呢? “好啦,别惦记了,还有一年就是朝中大计了,到时候爹也给你整一个县令印抱着玩儿可好?” “真的?!” 江晏舟一脸惊喜,随后又想起江奉安的话,有些担心道: “可是这样爹会不会太累了?其实现在您的印也可以的,暖暖的,抱着也是很舒服的。” “给我们舟儿,就要用好的!” 江县尉对上儿子那双顾盼生辉,灵动非常的双眼直接放了话: “明年,爹一定让你抱上县令印!” 至于他爬的太快,让云京的大哥再起忌惮之心的事儿就先放放吧。 天大地大,儿子最大。 他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个亲人了。 学堂的春假与清明是连在一起的,连休十日,至于大雍朝的官员假期也不少,江县尉和韩县令换了班后也有五日的假期。 于是,一家人便选了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外出踏青,地点定在了东城县外的杨花湖,这也是东城上至富贵人家,下至贫穷百姓都喜欢的地方。 是以每到春假之时,这里总是分外热闹,游人如织,摊贩遍地。 正值暮春,暖风熏人欲醉。杨花湖畔却好似落了一场白茫茫的大雪,逐团成球,间红叠绿再添那一抹猜,融冬春二景,那视觉冲击赶别提多强了。 哪怕是看过五年的江县尉都不由得驻足观看,更不必提跟着江晏舟过了十年地下不见光日子的慕子衿了。 “夫君,阳光真好,杨花真好,活着……真好。” 慕子衿抓着江县尉的手,声音满是激动与感慨,江县尉一把反握住,当着俩小的面儿撒了一把狗粮,深情款款,声音磁性: “夫人,那有我陪在你身边呢?” 慕子衿宜喜宜嗔的斜了江县尉一眼,随后轻快道: “有夫君在,自然是最好啦!” “夫人!” “夫君!” 江晏舟听了一耳朵,倒不耽搁他慢条斯理的咬着一只青团,是甜甜的豆沙馅儿,外面绿莹莹的糯米皮带着艾草独有的清苦与香气,苦中透甜,韧中带糯,江晏舟一气吃了三只,正准备伸手去拿第四个。 而江奉安这会儿看着爹娘恩恩爱爱的模样,忍不住蹲在地上画圈圈: “要是我娘子在,我们比他们还甜,还……” “你现在的年岁,连早恋都算不上。” 江晏舟懒懒看了一眼江奉安,正要再说什么,忽然坐直了身子,神情严肃起来。 人群中,陈烊正被一个穿着寒酸,飞快走动的男人抗在肩头,昏睡不醒! 17、第 17 章 “哥,你怎么了?” 江奉安没有听到后文,一抬头就被一只青团塞了一嘴,江晏舟直接匆匆起身: “陈烊被坏人带走了,你通知爹,我先去看看!” 说完,江晏舟以江奉安从未见过的速度直接冲了出去,江奉安连抬手都来不及,连忙转身: “爹!娘!不好了!” 江晏舟飞快的冲了出去,第一次将本就敏锐的五感彻底打开,在一众幸福到甜腻的气味中,不远处一丝若有若无的恶臭穿插其中,仿佛一碗绿豆中外明显不过的红豆。 找到了! 江晏舟直接钻进了人海里,不过片刻功夫,就已经看到扛着陈烊的男人,而此时的陈烊已经不知道什么被换了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裳,唯有那身白嫩的皮肤能彰显他良好的家境。 江晏舟喘息了两下,脚步不停的跟了上去,随手撕下一条里衣布料挂在拐角。 很快,男人便带着陈烊到了一片偏僻却安静的屋子。 江晏舟定住步子,观察了一下附近,这里方才他们曾乘马车路过,是承接县城与村落的连接的一片聚居地,叫承西里。 江县尉还特意叮嘱两个孩子,承西里鱼龙混杂,来往商人,三教九流都在这里落脚,很是复杂,可不是他们这些孩子能去的地方。 最重要的是,承西里北侧是一片茂密的林子,后连苍莽群山,人进去了就像是一滴水落进了海里,轻易找不出的。 眼看着那男人带着陈烊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眼前,江晏舟再原地思索了三息后,还是抬步跟了上去。 那男人十分警惕,哪怕是进了承西里也时不时走走停停,观察有没有跟着。 索性他身上的恶臭味儿十分明显,江晏舟不需要跟的太紧,但随着深入,路上的狗屎、泔水、人溺,甚至粪便等等味道被风吹了过来,让江晏舟不得不靠近了些。 终于,男人在一个破旧小院停了下来,一边把陈烊递给里面的人,一边嘟囔: “快快快,接着,这小子生的好,还沉的坠手,卖的远些正好能卖个好价!连上屋子里那些,干完这一票咱们就能好好歇几年了!” 屋子里竟然还有! 江晏舟眼中闪过一丝冷芒,望了一眼小院的位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路线,正要转身,一股刺鼻的烟气扑面而来,他的意识逐渐昏沉。 “……蠢货,被这么大的孩子跟了都不知道!” 江晏舟是在半刻钟后醒来的,身后逼近的脚步声让他在自己逃离和带着里面不知道几个孩子一起逃离中选择了后者。 这会儿,隔着一道染坏了的蓝布帘子,外面的说话声清晰可闻,江晏舟抬眼看了看周围。 身下是硬邦邦的地板,只铺了层薄薄的稻草,陈烊就睡在他的身旁,方寸大的地方,囫囵塞着七八个孩子,都在昏睡着。 有胖的,有瘦的,大的四五岁,小的两三岁,甚至还有在襁褓中的婴儿,因为不知事没被用药,只睁着黑溜溜的圆眼睛看着,和江晏舟目光对上后,还咿咿呀呀的笑着挥舞手脚。 江晏舟闭了闭眼,哪怕是在末世,这样大的孩子也是要养在最好的位置的。 他们是火种,更是希望。 “……唉,我哪儿知道还有那么小的老鼠跟着,不过幸好老大你机灵,不然小弟也不会跟着您吃饱喝足啊!” 男人谄媚的声音响起后,老大沉默了一下,语气缓和下来: “哼!你方才怕是没有看到那小子的脸吧?老子送了那么多娃娃走,还是头一次看到一个男娃能俊成那样的!要是卖到柳州的红楼里,少说也要这个数!” “五,五百两?!” 男人惊呼一声,随后就被老大拍了一巴掌: “瞧你那副没出息的样子!五千两!男娃娃耐弄又不会揣崽儿,要不是红楼那老鸨子眼睛毒,挑的慌,这样的人物我还不舍得给她!” “可是大哥,我瞧着那小子年岁可不小了,怕是要闹……” “怕什么?等会儿一碗烈药喂下去,做个不言不语,整天笑呵呵的傻子那也算是老天赐的福!那些有钱人就好这口! 等这一趟干完,咱们也就能彻底金盆洗手,找个婆娘生他七八个崽儿了,以后在乡里也是倍有面儿!” 江晏舟有些听不懂两人说什么,但是直觉告诉他不是好话,但很快随着一阵脚步声响起,他闭上了眼,呼吸绵长。 “啧,一个个睡的跟死猪似的,等天黑了就把他们运出去!老三,给那个奶娃子喂些米糊,别进了林子惊了兽!” 老三立刻应了一声,把那娃娃抱了出去,等确定屋子没人了,江晏舟这才睁开眼,眸中闪过一抹沉思。 屋子里有三道不同的气味,区别只在臭味的轻重而已,但是这里有这么多孩子,如果都要运出去的话,三个人明显人手不够。 他们还有同伙。 天黑之前,应该是他们最后一次可以出现在人前的时间了。 江晏舟枕着稻草,没有挪动身子,因为昏睡的原因,所以这些人贩子没有绑着他们,毕竟他们可以保证没有小孩子能逃过三个成年男人的围堵。 但,他会是那个意外。 江晏舟突然有些庆幸爹娘发现他吃官印后,给他搞来了县令印吃了一顿,虽然平时他懒洋洋的,可那是省电模式来着。 但现在唯一的问题是,他要怎么把这些孩子一起带走,否则只怕他前脚离开,后脚他们就会被转移,再也找不回来。 “唔……” 陈烊不知是用药浅了还是怎样,隐有清醒之意,等他睁开眼看到陌生的天花板时,嘴刚张了一半,便被捂住,一道气声响起: “闭眼,装睡!” 陈烊潜意识的遵从,下一秒,老三警惕的挑了帘子探头进来。 过了几息后,动静消失,陈烊正想睁眼,手指被人掐了一下,他翻了一个身,背对着门这才龇了龇牙。 “……还真是被那小子搞怕了,老子都疑神疑鬼起来了。” 一阵婴啼声传来,老三立刻变了脸,笑声吓人: “哦哦哦,俺的小财神,吃糊糊,长胖胖,给俺卖个好价钱!” 那薄的跟窗户纸的帘子让老三的声音毫无保留的传了进来,陈烊就是再迟钝,也知道自己怕是遇到拍花子! 可是,江晏舟怎么在这儿? 陈烊看着江晏舟紧闭的眼睛,想说话又不敢,生生捱了好一阵,等老三把襁褓放到他身旁时,竟不由得绷紧了身子。 江晏舟顺势换了一个姿势,露出了那张被老大夸上天的面容,老三都忍不住捏着他的下巴,咂了咂嘴: “我的乖乖,长这样要是个姑娘那得是说书先生说的祸水喽,以后当个娘娘都使得,可惜谁让你多管闲事儿……” 老三装模做样的叹了一口气,撂开手走了出去,随着外头门吱呀一声,清脆的落锁声响起。 他们,暂时安全了。 但是陈烊依旧不敢大声,只是眼眶微红,声音里的颤抖藏不住: “江,江晏舟,你是因为我才……” 江晏舟等老三走后,直接翻身爬起来,摇了摇一旁昏睡的孩子,随口道: “不是,别废话,帮忙。” 就算不是陈烊,他也会跟上。 在末世,人类可以来到地面上的时间少之又少,但为了薪火相传,哪怕是孩童也需要离开地下在地上适应的。 否则,他们会忘了阳光的滋味,雨露的气味,习惯黑暗,沉湎黑暗。 但不是所有基地都为了人类未来而努力,他们会在这个过程将能带走的人口、资源尽数抢劫,而这里面小孩子是最抢手,也是要经历最残忍的事儿。 起初,江晏舟是被保护的孩子,后来,他成了保护孩子的人,这是本能而已。 可此时此刻,哪怕江晏舟的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但陈烊还是抹了抹眼角,一边摇人,一边让自己冷静下来道: “我们,我们就算把他们叫醒恐怕也跑不了,他们是大人,我们是孩子,打不过他们的。” 江晏舟没想到陈烊这么快就冷静下来,诧异的看了他一眼,倒是肯多说两句: “你放心,我能打过。” 就是完了得充电,不过,他爹应该赶得急吧? 杨花湖畔,江奉安没想到他哥是个撒手没,连滚带爬的爬起来直接抓着他爹的衣袖猛晃,用最简短的话道: “爹!娘!哥去追拍花子了!快去找哥!” 正你侬我侬的夫妻二人听了这话,视线落在江奉安空空如也的身旁顿时脸色一变,江县尉到底是县尉十分稳得住,直接拿着官印朝着一旁的铺兵: “我是东州县尉江朔,此地有拍花子出没,你派一人速去县衙传信,其余人随我搜寻!” 江县尉说完,闭了闭眼,声音几乎从齿缝中挤出来: “我儿子已经失踪,今夜之前,必须找到他!” 那铺司听到前头的话还有些懒散,等听到县尉公子失踪后瞬间一个大变脸: “是是是,您放心,我这就去!” 这要是让县尉公子在他们巡逻的地界丢了,他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慕子衿经过短暂的慌乱后,拉着江县尉快步走了过来,低声道: “夫君莫急,舟儿他经过那些事儿,不会如寻常孩子那样被轻易带走……安儿,你见到哥哥往哪边去了吗?” 江奉安立刻指路: “这边!” 江家三人和几个铺兵按照江奉安指的方向一路搜寻,终于,在集市快要结束的拐角,江奉安一眼看到了一个崭新的布条! 那布条栓的低,也就他这个身高不会轻易错过: “爹!这是哥里衣的料子!” 是娘清醒后,特意用她的嫁妆给两人做的里衣,错不了! 江县尉拿起布条,抬眼望去,面色沉凝。 承西里,他的儿子在里面。 18、第 18 章 但破屋里的几个孩子显然都被喂了足量的药,一时半刻都不见清醒过来,江晏舟只能暂时放弃带他们一起逃跑的想法。 直到天蒙蒙黑,转机到来,外头忽然传来里一阵有些热闹的说话声: “呦,小风爷来了!快快快,进来坐,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小风爷是个瘦高的中年男人,半新不旧的褂子套在石灰色长袍上,颧骨高高耸起,两颊无肉,一对儿眯起的小眼睛,看上去就像是一个不起眼的路人甲。 “什么风?大祸临头的风!” 小风爷这话一出,老大脸色微微一变,悄摸看了一眼男人,随后将小风爷请进屋里: “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哪里值得您这么大动干戈?” 老大赔着笑,心里却想是不是他手里的“货”太多了,这老小子起了黑吃黑的心思。 而且,他要把这批货送出去,可还要用小风爷的路子,只盼着自家兄弟能有眼色些,最起码把那个绝色给他藏住喽! 因为老大姿态放得低,小风爷原本阴晴不定的脸色略有好转,进了门,酒菜上桌,他这才开口: “别怪我来得突然,我哥走后,我就靠他留下的那点儿残羹剩饭过活,我也是想兄弟们都过得好!” 老大一愣,不错,在小风爷之前的风爷才是他们中的领头羊,连侯府千金都拐过,只是后来马失前蹄,在东城伏法受诛,小风爷也跟着扎根在了东城。 老大殷勤的斟了杯水酒,笑呵呵道: “还请小风爷明示,有您在,兄弟们跟着喝口汤就已经饱饱的了!” 小风爷被这话说的舒坦,这才肯提点两句: “县衙里的人手又动了,动静还不小,这两天你们都安生点儿。” “好好好,多谢小风爷提点!” 老大满口答应,嘴里还调笑道: “可是那姓江的又折腾了?总不能是他儿子丢了吧?” 说起这事儿老大就想笑,那江县尉为了抓风爷熬了三个月,结果人抓了,却和他没关系,让上任县令高升知府,自己还只是个小小县尉。 小风爷闻言一愣,老实面孔才露出几分狰狞的笑: “要是真有那义士,我风老二给他磕三个响头!江朔那老小子跟个疯狗似的,不是自己孩子都那么疯,要是自己的,嘿嘿!” 老大跟着附和,添酒加菜: “谁说不是,也就是个小童生罢了,我记得那小子当初才九岁吧?” 小风爷缓缓吐出一口气: “不错,我哥心善看他孤儿寡母过得辛苦,想给他换条路过活,结果他非要那个瞎了眼的老娘! 不识好歹的东西,断他一条胳膊一条腿,也是他自个活该!你是不知道,江州的那位豪商当时可是出价一百两,黄金!” 老大眼睛闪了闪,没吭声,这事儿在东城闹得很大,小童生被拐后,他娘没三天就走了。 当时寒冬腊月的,听说老太太是在等儿子下学回家的路上栽进水沟淹死的。 那水沟的水不到手掌深,撑撑胳膊就能爬起来的事儿,只是那天也是风爷断了那小童生胳膊腿的一天。 而江县尉正是那小童生头场县试的考官,小童生的娘也是他发现的,这才有了后头的事儿。 二人推杯换盏着,男人则悄悄进了屋里,掀了地上的稻草,露出一个地窖的把手,看着十分不起眼。 他们这样的人,最讲究狡兔三窟,万一被瓮中捉鳖可如何是好? 随后,他飞快把江晏舟和陈烊藏了进去,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婴儿,犹豫了一下没有放进去。 他懂大哥的意思,好货当然是要藏着的,只是这小娃娃要是哭起来,就藏不住了。 地窖里,等头顶的声音散去,陈烊这才捂着嘴,眼泪大滴大滴落下: “是阿林哥,他们说的是阿林哥!” 江晏舟从江奉安口中知道了科举的不易,更知道一个九岁的孩子成为童生最起码要考过一场县试,这是何等的不容易! “我爹曾经是阿林的先生,后来阿林哥出了事儿,我爹大病一场,连我,连我都不教了。” 陈烊声音沙哑,只敢用气声说话,心中悲痛无比,一阵阵眩晕涌上头,整个人几乎背过气。 “别说话,呼吸,对,呼,吸。” 江晏舟捏着陈烊的指尖,黑暗中他看不清陈烊的脸色,但是可以听到他的呼吸,他此刻有些不妙。 等陈烊平复好了呼吸,他这才轻轻道: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把他们抓起来杀了,似乎都便宜他们了。” 陈烊猛的看向江晏舟,反手抓住江晏舟的手腕: “江晏舟,江,江哥,你别冲动!阿林哥比你还大,他还在家干农活,力气也大都没有……” 江晏舟“嘘”了一声,没有就此事纠结,而是拉着陈烊抄一旁摸索: “有风,还有出口,跟我来。” 起初,江晏舟以为这下面是地窖,但等一路摸过去,才觉得这更像是地道。 二人在里面顺着流动的风走了小一刻钟,这才在一堵墙前面停下。 “头顶应该就是出口了,我先上去,你等我。” 江晏舟压低了声音,他不确定上面有没有人,但以那两个人贩子谨慎的心性,十有八九。 陈烊也意识到这一点,忙抓住江晏舟的袖子,张了张嘴,随后心一沉: “江哥,你要是真能打过一个大人,那就该我先上去,他们……一定想不到我后面还有一个你,这在兵法里叫出奇制胜!你是那个奇兵!” 陈烊觉得自己是疯了,竟然会信江晏舟的话,可是他是因为自己才被抓的,要是能让他一人逃脱,那也够了。 “要是打不过你就跑,带着江县尉回来救我,我等你!” 陈烊说完,就要顺着爬梯上去,一片漆黑中,江晏舟叹息般笑了一下: “陈烊,这下我是真相信你会是一个好人了。” 江晏舟说完,不等陈烊反应,一只手抓着陈烊的肩膀把他从爬梯上提下来: “不过,有哥哥在,哪有弟弟冲在前面的道理?” 话落,江晏舟直接冲上爬梯,随着一缕星辉落在陈烊的脸上,一个男人的声音猛然响起: “什么人?!大哥,有——” 声音戛然而止,江晏舟那带着熟悉中透着轻松的声音让陈烊的心猛然一松: “解决了,上来吧。” 陈烊颤颤巍巍的爬了上来,整个人腿都软了,等看到趴在地上生死不知的男人后,瞬间像是被抽了筋似的软到在地。 “他,他,他活得死得?” “没死。” 江晏舟随手将刚才抄起的足有两个人头那么大的石头丢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烊接着月色,看着眼前这一幕,咽了咽口水,脑子瞬间嗡的一下响了起来,额头的碎发都根根炸起! 江,江哥没有骗他! 想起自己之前是如何挑衅江晏舟的陈烊,这会儿恨不得给自己几个嘴巴子。 江哥,他平时在学堂真的脾气是真的挺好的!真的! 江晏舟拍了拍手,散去了手心的浮灰,这才冲着陈烊伸出手: “能起来吗?” “能能能,江哥,我,我自己来。” 陈烊从地上爬了起来,小心翼翼的绕过男人,然后飞快道: “江哥,我们快走吧!那些人可是说晚上就要把我们……” “你先走。” 江晏舟刚才出来后就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好巧不巧附近有一口枯井他跟踪男人的时候见过,路线在心中已然明晰: “一会儿你从枯井东侧的屋子过去,第三个屋子后会有三棵半人高的杂草,沿着杂草的方向走到尽头再朝东拐,然后……” 陈烊沉默,陈烊开口: “江哥,那你呢?” “我得回去啊,不然咱们走了,剩下那些孩子怎么办?我见到了我不能不管!” 江晏舟说完,看向垂着头陈烊,笑了笑: “怎么?担心我啊?” 陈烊闷闷“嗯”了一声,江哥也才比他大两岁,他怎么能自己跑了? “那就快点跑出去找我爹来。” 江晏舟拍了拍陈烊的肩膀,陈烊忍不住问道: “那,那要是我来迟了呢……” 就像,就像阿林哥,他是在两个月后被人发现成了一个没胳膊没腿,连话都说不出的废人! 那些人的残忍,不是人能想象的! “放宽心啦,会有人比你更盼着我爹他们早点来!” 江晏舟笑了笑,又叮嘱了陈烊一遍出去的路线,目送陈烊的身影消失,脸上的笑容散去,然后从容的从倒地男人身上经过。 “咔嚓!咔嚓!” 随着两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哪怕是昏迷中的男人都疼的闷哼起来。 而江晏舟却语气轻快,自言自语: “一下打腿,防止逃跑,一下打嘴,防止求饶。你不求饶,就都送给腿吧,不用谢! 你该庆幸的,庆幸这里不是基地,不然可没有这失去意识的福呐。” 说完,江晏舟拢了拢衣襟,月华在他的袍角留下一片余韵,那小小的身影步履轻快的朝着不远处走去。 东城县衙的所有衙役都已经出动,整个承西里的巷道里布满了人,这里面不止有官兵,还有那些丢了孩子的百姓。 火光盈盈,如群星闪耀,映照着一张张焦急的面孔: “阿牛!阿牛!” “我的石头啊!” “炀儿,炀儿……” 江县尉这会儿也带人搜寻着,他知道这次很可能抓不住那些拍花子,但他只要吓到他们,让他的舟儿平安回来就好。 突然,昏暗的巷道里一个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的冲了出来,陈父陈母瞬间眼睛一亮: “炀儿!” 二人一把将陈烊抱住,还来不及抱头痛哭,就见这小子瞬间泥鳅似的滑了出去: “江县尉!江县尉!快去救江哥!” 19、第 19 章 “我们的祖国是花园,花园的花朵真鲜艳……” 一阵带着童声特有清脆的歌声伴着风声传来,屋子里的老大和小风爷就像是见了血的鲨鱼,眼睛“噌”的一下子亮了: “这个时候了,外头竟然还有小崽子晃荡,小风爷,您看咱们要不要干这一票?” 老大舔了舔嘴唇,如是说着。 昏暗灯光下,小风爷的小眼睛有一抹幽光划过,他今天倒是没有全然说谎。 为了给大哥报仇,他在东城停了整整一载,吃喝住行哪样不要银子? 要不是大哥留下的路子由他把控,早就饿得进丐帮了。 小风爷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老大顿时会意,这是要商量分成了。 随即,老大在心里狠狠唾弃了一顿小风爷的厚颜无耻,但还是将手放进了小风爷的袖子里。 一通比划后,老大脸色有些难看,还是捏着鼻子认了。 拐一个孩子,多了他们能赚二十两,少了连十两都没有,这小风爷倒好,一个人就要分三成! 他就带张嘴而已,要不是风爷……哼! “好了,你也别不情愿,这一年,我在东城也不是白呆的,里头的路子都踩的差不多了。 现在,我手里有一条没有半点风险的稳当路子,这次你且看看,等以后少抽你一分利便是。” 小风爷这话一出,老大顿时眉开眼笑的跳下土炕,朝门口走去: “那还说啥了,我就是小风爷您的马前卒,这就给您探路去!” 小风爷也跟着站了起来: “夜里了,两个人一起更稳妥些。” 自从大哥被江朔抓了后,他的行事准则就变成了稳当至上。 老大也没有反驳,只是撇了撇嘴,心里嘀咕这是小风爷被吓破了胆。 二人一前一后的出了屋子,刚到院子,忽然响起一阵颇有节奏的敲门声。 “笃笃笃——” 两人脚步一顿,面色凝固: “这,这是……” “笃笃笃笃——” 小风爷脸色陡然大变: “人三鬼四!这声儿来得邪乎,倒,倒像是从底下传来的,这银子我不赚了!你,你们这个窝的洞子在哪儿?送我出去!” 老大闻言心道不好,他才让老三把那两个好货藏进洞子里,要是让小风爷看到那还得了? “小风爷,您说什么呢?干咱们这一行的要是怕鬼谁能赚大钱? 当初风爷在的时候,咱们连棺生子都刨出来卖过,怎么到了您这儿……” 老大语带迟疑,实则逼小风爷留下,果不其然,这话一出,小风爷烦躁的捋了捋胡子,还真停下脚步: “大哥能做的事儿我也不是做……” “笃笃笃——” 敲门声有节奏的响了起来,就算是鬼,那也是很有耐心的鬼了。 小风爷直接推了一把老大: “你去开门!是人是鬼,开门即见分晓!” 老大还真不怕这个,当初他就是跟着风爷在坟里刨了那个棺材里生出来的孩子卖给了一个老道,给了五十两金子! 风爷仁义,分了他足足十两,害的他每回都专挑坟地走,就盼着这好事儿呢。 “成!我去就我去,您啊,就晴好吧!” 说完,老大便大咧咧的过去开门,“嘎吱”一声,时日已久的大门发出抗议,但老大充耳不闻,大喝一声: “谁在装神弄鬼?!” 门开了,风吹过,只有一根绑着石头的柳条钓鱼似的在门扇上一敲一敲的,倒像是谁的恶作剧。 “小风爷,你看就是根破柳条……” 等等,怎么会有柳条从屋顶垂下? “终于反应过来了呀。” 春日的晚风带着几分轻柔,送来的童声都多了几分糯意。 老大身子僵住,连头都不敢回,拔腿就跑! 小风爷却面色古怪的看着他: “你跑什么?只是个孩子而已。” 孩子? 老大回头,就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慢悠悠的迈过门槛儿,虽然年纪尚小,但他却天生长手长腿,身段优越,那些倡优名伶幼年也多是如此,这要是卖出去怕是价值不菲。 还没看到脸,老大的心思却已经活泛起来。 而随着江晏舟自阴影中走出来,黯淡的月华仿佛在这一刻亮了起来,小风爷不禁脱口而出: “好靓的货!” 老大浑身僵住,声音都结巴起来: “你,你,你……” 他不是那个被自己迷晕的好货吗?! “嘘——很晚了,别吵到别人呀。现在,你们有三秒钟可以逃跑。” “小小娃儿,口出狂言,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小风爷冷笑一声,一旁的老大转身就跑,毫不犹豫。 “……三!我来啦!” 江晏舟脚步轻快,看着在原地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一根棍子的小风爷,冲着他笑了笑。 “咔嚓!咔嚓!” 高高扬起的木棍在小童手里断成三节,露出惨白的断面,小风爷瞬间汗毛炸起: “鬼,鬼啊!!!” “看来你似乎没有别的手段了呢。” 话音未落,小风爷只觉得双腿一阵剧痛,刚刚飞起的腿狠狠砸在地上,整个膝盖骨几乎碎了! “你,你别过来,你别过来!” 小风爷像是看着什么怪物一样看着江晏舟,这个才到他腰间的孩子怎么会有怪物一样的巨力? 他在做梦!他一定在做梦! 醒来!醒来!他要醒来! 江晏舟看着瘫软在地,身下不知何时蔓延水迹的小风爷,皱了皱鼻子: “乖乖等我,我去抓你的另一个同伙来陪你好不好?” 江晏舟的声音很软,被风吹的只剩下柔软,可是小风爷却只觉毛骨悚然,除了点头他竟不知还能做什么。 屋子里,老大在看到江晏舟的那一瞬间就知道他们的地道被发现了! 但是除了这里,他无处可去! 只是,等他冲进侧屋后,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原本整整齐齐摆着的“货”消失不见,反而在地道的入口上落着一个原本放在堂屋的水缸。 老大腿肚子打颤的走过去,大半缸的水此刻几乎溢出,他手指发抖的掀开盖子,眼皮狠狠一跳: “老三!” “还没死呢,不用急着嚎丧。” 江晏舟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老大的身后,他声音带着几分好奇: “怎么,不跑啦?那我可要开始抓人呦~” 老大看都不敢看江晏舟一眼,猛的跪了下来,把头磕的哐哐作响: “我错了!我错了!小祖宗,求您饶我这一回吧!我愿意给您当牛做马!您让我抓鸡,我绝不撵狗,您让我吃草我绝不粘一点儿肉星!求求您了!求求您了!” “……那个小童生,当初也是这么求你们的吧?” 江晏舟平静的站在男人面前,男人跪着本比他还要稍高一些,可这会儿他浑身颤抖的磕着头,像是恶犬在更凶恶的存在前也不由得夹紧了尾巴。 “我,我不知道啊!” 老大哭丧了脸,激动的指着外面: “人是风爷抓的,您就是要报仇也该找风爷!风爷,风爷不在了,外头那个还是风爷的弟弟,您找他去啊!” “那你呢?你没做过一点儿恶事?” “我,我就是混口饭吃,这猫有猫道,鼠有鼠道,怎么,怎么能是恶事?” 老大贼眉鼠眼的瞥了一眼江晏舟,江晏舟冷哼一声: “诡辩!” “贱种!去死吧!” 老大突然脸色一变,方才的卑微变成狠戾,一把短匕猛然刺出: “去死!去死!有影子还敢装神弄鬼!是人你就会死!!!” “啊!” 老大惨叫一声,眼前小童的身影一花,他的整条手臂直接软塌塌的垂在一侧,方才的短匕正被那小童拿在掌心把玩: “还是带毒的?呸,什么劣质毒药?” 江晏舟舔了一口,比青夫人下的还不如! 老大脸唰的一下子白了,随后就见那张曾让他狂喜不已的绝色的面孔,露出了一抹淡笑,然后抓着他的一条腿,慢悠悠朝门外走去: “在我爹过来之前,我们,慢慢玩。” “哐当!” 老大的头狠狠磕在门槛儿上,耳边又传来熟悉的声音: “对了,我爹江子渊,或者你们更熟悉他的另一个名字。” “江,朔。” * “大人,周围都搜过了,就剩这一个院子了。” 江县尉根据枯井的位置和陈烊口述的出来时间派人进行了大范围搜寻,此刻终于有了结果。 “都围好了,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是,大人!” 话落,捕头也匆匆过来,脸上还带着淡淡的苍白: “大人,我们的人也已经从出口潜进去了,在不远处抓到的那个拍花子,经过核对正是风爷当初供出的折枝堂里的一个头目。” 就是,下手那人手段有些狠啊。 两条腿膝盖以下的骨头碎的只剩下渣儿了,他们过去的时候,那森白的骨茬都戳破皮肉,明晃晃的露在外头。 红的血,白的骨,大晚上别提多渗人了! 不过,折枝,折枝,这些拍花子多搞采生折割一套,现在落在这人的身上,这怎么不算一种因果轮回呢? 江县尉绷紧了脸,目光沉沉的看着那扇门,抬手下令: “准备,撞门!” 而此时,院子里逃跑未果的小风爷和近乎绝望的老大在心里疯狂祈祷: 江县尉,你快来吧! 20、第 20 章 大门轰然撞开,江县尉一马当先冲进去,急声厉斥: “里面的人听着!放了被拐的孩子,本官饶你们不死!” 火光一映,没有回音。 江县尉的心刚沉下去,旁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衙役提灯去照,便见一旁的小小身影站了起来,冲着江县尉笑嘻嘻挥了挥手: “嗨,爹。” 江晏舟款款走了过去,嘴上还嘟嘟囔囔: “爹,哪有你这么谈判的?这种坏人活着都……” 江县尉几步冲了上来,紧紧把江晏舟抱在怀里,两滴滚烫的眼泪顺着江晏舟的脖颈滚滚而下: “舟儿!” 江晏舟原本想要说的话尽数卡壳,他僵硬了好一阵,这才拍了拍江县尉的后背: “爹,我没事儿,您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江晏舟不说话还好,话音刚落,他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直接被江县尉按在腿上,照着屁股一顿好揍: “臭小子!我让你瞎跑!我让你瞎跑!你爹是摆设吗?至于让你犯险吗?!你吓死我了!” “爹!疼疼疼!!!” 江晏舟哎哎叫着,给江县尉叫的心疼,打了两下就松了力道,又紧紧把江晏舟抱在怀里: “下回不准这样了,知道不?” 江晏舟一阵龇牙咧嘴,江县尉没忍住想要去揪他的耳朵: “江!晏!舟!” “在呢在呢,我记下了,爹!” 江晏舟连忙一个大跳退出了他爹的攻击范围,立刻转移话题: “爹,那两个人贩子在那边,别让他们跑了,这回他们拐的孩子连我和陈烊一共九个,还有一个小婴儿,都在侧屋的地道里呢!” 江县尉一听还有婴儿,见江晏舟确实没事儿,忙让人去将那些孩子救出来。 刚一进侧屋,捕头就高声道: “大人!这里有死人!!!” 江晏舟立刻反驳一声: “哪里死了,他就是晕过去了!” 江县尉深深看了一眼江晏舟,亲自进去验了验: “还有气,你们几个把他先架出来。再把水缸挪开,地道入口应该在水缸下面。” 到了这一步,江县尉都不得不佩服自家这小子,也不知道他怎么在这群拍花子的眼皮子底下把那些孩子藏起来,连地道口都用这样的法子堵了起来。 可以说,他一个人完成了对三个人的瓮中捉鳖! 只是,等看到那沉重的大水缸需要三四个衙役才能抬走后,江县尉的眼皮子不由得一跳。 他该庆幸这小子刚刚挨揍的时候都没反抗吗? 不然自己这胳膊腿,怕是都不够他折腾的! 江县尉如是想着,看了江晏舟一眼,而江晏舟这会儿正垂眼看着一旁的瓦片。 这瓦片,可真瓦片啊! “大人!找到了!找到了!孩子们都好好的!” 江县尉立刻回神,连忙吩咐道: “快!把孩子们带出来!大夫!大夫呢!” 陆大夫早就在一旁候着了,这会儿提着药箱往里挤: “来了来了!都让让,都让让啊!” 等七个孩子被解救出来后,不远处也传来了孩子亲人的呼声: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让我看看孩子,让我看看孩子吧!” “江大人,江大人求求您了!” 捕头立刻看向江县尉,请示道: “大人……” “准许验明正身的百姓入内,但他们必须和孩子一同回县衙,经左邻右舍五人以上认定后,画押方可把孩子带走。” 江县尉自己也是亲历者,自然知道这些丢了孩子的百姓是如何的五内俱焚,所以他可以给他们暂时行个方便。 不多时,偌大的院子挤满了人: “我的石头!这个是我的石头!娘在这儿,石头,石头你醒醒啊!” “阿牛!我是爹,你睁开眼睛看看爹好不好?” “……” 一进来看到自家孩子齐齐躺在地上的百姓一时间悲从中来,江晏舟在一旁搭了一句话: “爷奶叔伯婶娘们,你们别着急,人贩子拐人肯定是要包活的,他们应该就是迷药用多了,再等等就能醒!” 陆大夫也跟着道: “不错,等会我给孩子们施针,一个时辰就能让他们醒过来,都别围着了,把地方给我腾开喽!” 这时,担心的百姓才略有收敛,一旁的捕头上前道: “县尉大人,那这三个拍花子属下这就让人先压回去了。” 江县尉刚要开口,一旁的百姓齐齐看向了已经瑟瑟发抖的小风爷和心有余悸的老大,以及浑身湿漉漉,生死不知的老三,眼珠子都冒起了绿光! “拍花子在那儿!” “打啊!打死他们!” “我要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 江县尉皱了皱眉,当今圣上注重国法,对于私刑并不提倡。 而这时,江晏舟仰起脸,一脸好奇道: “爹,那个人贩子说要把我卖到柳州的红楼去,说能给五千两呢!原来我这么值钱呀?” 江县尉脸色俶尔一变,看向一旁听令的捕头: “看着点儿,别让他们死了,这群人拐的可不止这几个孩子。” “对了对了,他们在承西里北侧的小树林还有几个同伙来着,三男两女,出了承西里绕过大槐树往东走三十步,再直走就能看到!” 江晏舟随即补充了一声,捕头立刻点了一队衙役: “没听到小公子的话吗?快去!” 至于那些拍花子,大人说了,留口气就行呗! 等捕头带人走后,江晏舟在心里算了算,自语: “好像该说的都说完了吧……” 随后,江晏舟拉了拉江县尉的袖子,在江县尉转身的一瞬间,只来得及留下一句: “爹,我饿。” 说罢,江晏舟眼前一黑,彻底陷入昏睡。 “舟儿!” 慕子衿和江奉安离得远,紧赶慢赶过来就看到江晏舟晕在江县尉怀里的一瞬间,慕子衿吓得魂都飞了。 江奉安更是直接下意识的冲过去,动作熟稔的如探了探江晏舟的鼻息。 “娘,别怕,哥还有气。” 江奉安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有气无力,恨自己不知道哥是个撒手没,没能在出来的时候把他们两个栓一起。 江县尉则忙不迭的把官印塞到了江晏舟的手里,可是这一次,官印入手,江晏舟的脸色也迟迟不见好转。 “夫人,这,这可如何是好?” 江县尉一脸焦急的看着慕子衿,慕子衿定了定神,咬唇轻语: “回城,找县令大人借印试试。” 两日后,窗外的鸟儿叽叽喳喳,声音悦耳,江晏舟只觉得自己好似睡了一个极好的觉,连眼睛都没睁开就躺在床上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 突地,两只手心中坚硬的触感让他有些诧异的抬眼看去,只见他左手县令印,右手县尉印,那两股暖流在身体里交替潜行,整个人仿佛泡在温泉里一样舒坦。 “少爷!您可算醒了!” 门口的阿棹冲进来后,看到江晏舟好端端的坐着,说了这一句便冲到外面大喊: “老爷!夫人!小少爷!少爷醒了!少爷醒了!” 江晏舟:“……” 江晏舟揉了揉脸,小声嘀咕: “至于这么高兴吗?” 他是醒了,又不是复活了。 可是,不到半刻中,江晏舟看着围在自己身边满脸胡茬的江县尉,眼下一片青黑的慕子衿以及连衣裳都没穿齐整的江奉安,沉默了。 “爹,娘,小安,我睡了多久?” 慕子衿上前抓着江晏舟的手,那温热的手指催的慕子衿落下了迟来的眼泪: “两天两夜,舟儿,你,你怎么那么傻啊!” “这么久?” 江晏舟有些诧异,随后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官印,若是没有这枚县令印,怕是他要昏睡更久,也难怪家里人这么担心了。 “对不起,娘,我不是故意的。” 江晏舟有些不好意思的摇了摇慕子衿的衣袖,他都忘了,他这魂和身子不符,以前的能力不能多用。 慕子衿有些哽咽的将江晏舟搂在怀里,低低道: “不用道歉,娘知道,娘都知道……” 慕子衿比谁都清楚,如果让舟儿再遇到这样的事,他还是会毫不犹豫,义无反顾的冲上去。 毕竟,曾经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就是那么将舟儿从坏人手里抢回去的。 哪怕,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这一切的一切,早就浸在了舟儿的骨子里,改不了,也不会改了。 江晏舟靠在慕子衿的怀里,掂了掂手里的县令印,故作玩笑道: “爹,韩伯伯说县令印不能离县衙,您把它带出来,总不能把韩伯伯也留在咱们家了吧?” 江县尉听了慕子衿的话,顿时就想起儿子的曾经,抹了把眼睛,张口就道: “你怎么知道?你韩伯伯这两日就在咱们家住着,幸好是春假,不然我可请不来他。 对了,折枝堂和风帮那两个头目被压进大牢也不老实,只有提起你的名字才肯说几个被拐孩子的去向,你韩伯伯也挺好奇你怎么给他们怕成那样的。” 啧,这位韩伯伯还真是属猫的,啥都好奇啊! 说曹操曹操到,江晏舟还没有开口,外面就响起了韩县令的声音: “晏舟贤侄可是醒了?子渊,快给我问问,他到底怎么让那两个臭石头乖乖开口的!这两天等的急煞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