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下手轻点儿》 1. 他是谁 二月末,南城竞体中心,DDW电竞直播赛现场。 这新修的体育馆建得跟行政厅似的,台阶又高又长。 天儿冷,偏还下雨。 检票队伍曲曲绕绕,雨伞跟蘑菇盖儿似的一茬一茬簇在一起,底下盖着一大群人,一眼望去不知排到哪儿才是个头。 这时候就显得门口慢悠悠腾进来的那车极其不是东西。 一辆银白泛光的法拉利488压着油门往里进。 “你谁啊?把你车往后稍稍!”看门大爷起身怒道:“登记了没?没证件车不能进!” 雨里那群蘑菇唰唰地扭头看过来。 “扔下来!”488说。 “什么?”大爷皱眉,这车太矮,说话还听不清。 “本子扔下来,够不着签字!”这人理直气壮道。 大爷把悬了棉线的本子往下扔,长度正正好好吊在他车窗边上。 那车里伸出一只手,瘦长的尾指中间夹着一张硬卡,屈在手心里。 他指尖挑起那本吊挂的登记册,哗啦一翻页,签字刷卡一气呵成。 “写了啊。”唐休把笔一撂。 闸机滴一声亮了绿灯,人还没反应过来,跑车轰一声紧贴着边线滑出去,转眼就没了影儿。 “嚯!啥玩意儿。”小本儿吊着绳贴着墙根晃悠,大爷连忙探身把表格从外边捞回来。 “我的天!你看见没......”检票队伍边上一位女生瞪直了眼。 “怎么了?” “刚才进门那个闸机上写的是snow啊!通行人是snow!” 好友往信息屏看了一眼,上面的字早就消了。 “不可能,snow早就已经跟队进去了,肯定不是他。” “那他是谁?”女生茫然。 大爷捻捻手指把小本儿翻开,最顶上的名字占了两个格,龙飞凤舞,尾巴勾上天的一串字。 Miel。 - “Miel,你刚从哪儿进来的?我在北门守你半天了,怕你不认路。” 赛馆前排,一男青年一路摸着座椅过来,坐在唐休边上,脖子上还挂了个赛事工作牌。 他听闻唐休回国,早早翘了班。 “用不着。”唐休整个人跟没长腰骨似的窝在椅子里,角度非常轻微地抬了抬脸,看着这位许久不见的朋友:“从西门进的,以前的卡还能用。” “以前的卡?”庄驰意外地扬了扬眉。 以前场馆的旧机器分不清人,联盟就给比赛选手都配了一张通行卡,前些年体育馆翻修过,现在都没人用这个了。 “还留着呢?你走了这么些年,联盟都没把你信息销了?” 唐休一顿,裤袋里那张长方形硬卡正紧贴着他的大腿,硌人。 信息销不销他不知道。 这卡也不是他的。 这张卡最初归属于国内某战队,通行记录登记在一人名下。 现在落到他手里,都算是不合规矩。 况且他跟人早断了联系。 唐休仰了仰头,无所谓道:“放在以前衣服口袋里,忘记扔了。” 不知道这卡还会不会往人家手机里发消息。 竞体中心新修的赛馆估计投了不少钱,电子设备都往贵了换,天花半圆拱顶挑空,一个巨大的战队标志投在正中央。 COG。 灯光刺眼,唐休被稍微一晃,眼睛眨了眨。 “怎么样?这队标挺久没见了吧?”庄驰坐在一旁,压着声音饶有兴致地扭头问,“怀念吗?” 唐休静了一瞬:“还行。” 三年前,他被COG扫地出门,国内赛事联盟落罚,禁赛了八个月。 自此流放欧洲,一次没回来。 “看那边,你老东家在那儿。”庄驰抬了抬下巴,“他们去年买了个新中单,韩国人,买来撑场子的。” “他们之前那打野……就snow,季知雪,强还是强,但听说有点儿腰伤,俱乐部也不敢场场都让他打满,现在就轮着替补上。” snow。 冷不丁听见这个名字,唐休下意识低头往下看。 也是碰巧,他们这个角落离替补席离得格外近。 舞台的灯效没打到他身上,那一整片区域看着都是暗的。 看不清脸。 “snow。”庄驰侧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问:“你还记得么?” 唐休盯着看了一会儿,才回道:“忘了。” 庄驰一乐:“那你忘性还挺大。” “听说你俩以前......搞得特没谱儿,能说么?” 唐休看了他一眼,拿自己脖子上的围巾垫了垫脸,换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我没跟他搞。” “就动手打了一架。” “卧槽......真打了?”庄驰隔了几年听他理直气壮地说这事儿,还是忍不住感叹。 三年前一场公开赛,唐休下半场中途退赛。 后来罚得挺重,一点没留情,开除退队禁赛,流程一溜儿地往下走。 有人说,那天晚上看到了COG的队长季知雪,嘴角淤青,脸上带伤,估计唐休罚的那八个月还算上了打架斗殴的份儿。 没想到是真的。 这得多大仇。 “那然后呢?”庄驰追问。 “什么然后?”唐休眼皮都没撩一下,“然后我就去瑞典了。” 庄驰啧一声:“谁问你这个了!” “那你问什么?”唐休瞥了他一眼。 “你仔细说说呀!”庄驰着急,“你跟他怎么了?你话就说一半儿!” 唐休翘着腿,脚尖一下一下点着地面。 他跟季知雪怎么了。 倒是真没什么可仔细说的,也说不出口。 三年前,唐休在COG青训过小半年,这小半年里他穿过季知雪的衣服,藏过他的照片,也睡过他的床。 他喜欢季知雪。 这怎么说? “忘了,鸡毛蒜皮的事儿谁还记得。”唐休语气很淡,下巴埋进围巾里,再不出声。 也就鸡毛蒜皮的事儿,让他在国外躲了三年。 那时他17岁,还在青训。成绩好,条件硬,教练破例把他提上了二队的比赛名单。 结果那天上半场比赛刚结束,他就听见当时COG的一队队长说,要把他放了。 放去哪儿? 随便去哪,反正COG用不着他。 于是下半场临开赛前十分钟,唐休把季知雪堵在了消防楼道里。 “季知雪,我们聊聊。”他说。 那天楼道的光线实在是太暗了,唐休至今也没想起来当时的季知雪是什么表 情。 只记得冷。 凉意从皮肤直蹿到头皮,他冷得发抖。 他问季知雪,让他退队的理由是什么。 对面的人过了很久都没说话。 唐休笑了,他自己猜了一个:“你是知道我喜欢你么。” 季知雪说是。 唐休又问:“那你之前说,以后都管我,假的么?” 季知雪仍然说是。 如此,唐休往他脸上来了一拳。 虚弱的楼道感应灯被一阵动静惊醒,突然“啪”一声亮了。 暗黄的光正好照进了唐休泛红充血的眼底。 是就是吧。 仗着喜欢就是能糟践人。 唐休想。 - 台上赛局过半,COG已经连着赢了两场,一群人正堆在休息区的小沙发上,凑着头说话。 唐休没什么心思往赛场上看。 COG和战龙打的第三局,双方鏖战大半小时,战龙惜败,一个大场BO5零封收场。 这战队还是能打。 赛后COG派出了那位韩国选手,站在舞台正中央鞠躬致谢总结陈词。 不过估计谁也没听懂,后来还是用韩文叽里咕噜说了两句。 没过多久,唐休看见那人终于从替补席那片黑漆漆的小沙发角落里出来,手里提着喝空了半瓶的矿泉水。 台下有一条很长的过道,季知雪下了台阶缀在队伍末尾,不紧不慢地跟着。 ...... “Miel,看前面!”庄驰忽然喊了一声。 唐休回神。 赛事导播不知道从哪儿找到的位置,现场镜头对准了他的脸,久久没有移开。 见唐休抬头,导播把镜头又凑近了些,连排的耳钉在灯光下极闪,张扬尖锐,很漂亮的一张脸。 大屏幕停着一动不动。 唐休蓦地唇角一弯,收拢指节,对着镜头竖了一个十分标准的中指。 【我靠!太狂了!坐在COG的观众席就敢这么干的??】 【他谁??】 【M......Miel!?】 【是他吧?他回国了???】 【卧槽!真是他!】 【极致的嘲讽,哪家的粉丝?】 【不是粉丝,他是职业选手吧,以前没见过很正常,人家不在国内打比赛】 【职业怎么了?说不定菜,狂到没边了】 【人家实力是真的强,COG粉丝不懂别乱开腔,至少比你家中单强】 【虽然不合时宜,但......他真的好帅啊啊啊!!】 “卧槽!”领在COG队伍前面的战队经理抬头定睛一看,忍不住飚了一句粗。 COG的队员们还停在那条过道上。 “这是谁?”几人面面相觑问了两声。 季知雪错愕抬头,看了那张电子屏很久。 “snow,你认识么?他是谁啊?” 电子屏将人像放得很大,投在整个中央屏幕上,少年的眉眼,轮廓,每一寸都清晰可见。 一如当年。 “他是......”季知雪嗓子哑了一瞬,耳朵出现短暂的嗡鸣。 “Miel,唐休。” “DDW国际个人积分榜前三,现在是欧洲赛区的第一中单。” 2. 招呼 比赛刚结束,COG休息室里众人都在窸窸窣窣地整理外设。 COG的战队经理谢丰站在门边等了半天,身后那条不知名的尾巴像被人扯着撵了好几遍,最后实在没熬住,踱步过去靠在季知雪边上。 “snow。”谢丰用手肘戳人。 “嗯?” “你刚才是不是也看见他了?”谢丰看了他一眼,低声问,“就唐休,你看见了吧?好几年没见,那张脸忒好认。” 季知雪沉默了一会儿,才笑笑说,“长成那样,怎么会不好认。” “那你就是看见了。” 谢丰顺手拉了把椅子坐下,忽然问道:“他要回来了?” 季知雪一愣,掌心一片冰凉。 “不清楚。” “八九不离十。”谢丰猜测道,“去年他刚拿了世界赛冠军,热乎着呢,要不是转会,欧洲那边的俱乐部都不可能这时候放他回来。” “我这段时间留意下,估计联盟那边没多久就能有消息了。” “他,跟你还有联系吗?”谢丰随口一提,“刚才那比中指的不算。” “......”季知雪笑得咳了一声,“那没有了。” 不出意外,唐休这辈子都不会联系他。 “人家现在多厉害?买都买不来。”谢丰有些不满,“我看你当初就是闲的,咱战队又不是养不起,非开他干嘛?” 季知雪没应声,抬手揉了揉眼皮,靠着沙发背呆坐了一阵,然后刷开了电竞论坛。 这上面除了零星一点水友帖,就是唐休刚才挂在大屏上的那张脸。 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好一会儿。 照片里的人正巧在盯镜头。 观众席跟赛台中间像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赛场热烈,唐休冷得过分。 三年真的有点太久了。 久到他们两人谁也碰不到谁。 - 半小时后赛场清馆,出口那段路被挤得水泄不通。 外边的天像泼了墨似的黑成一团,南城下了整天的雨,这会儿倒是停了,脚下湿漉漉的。 庄驰去停车场取车,唐休站在馆外等着。 他中午没吃多少,来的时候只喝了杯冷咖啡,这会儿胃不太舒服。 这里晚上比白天要冷得多,唐休一个人在外面站了一会儿。他今天穿得薄,那股邪风就跟自己长了手似的,扒开衣服领子就往里灌。 但少爷是个要风度的,绝不会在大街上把自己抱成一团哆嗦。 外套是敞的,围巾是垮的,人是帅的。 就是脸白得吓人。 他自小在家中好吃好喝惯着,这几年在国外养得糙了,吃得少,又熬得太狠,现在稍微一饿着就想吐。 唐休往回走了两步,躲在一柱子边上,能稍微挡着点风。 没一会儿,不远处的玻璃门开了。 出来COG一行人。 唐休就这么斜倚着柱子,站在角落里看着。 他那地方灯光暗,不留神见不着人。 今天一整晚的比赛季知雪都坐在替补席,庄驰说他是腰伤了。 腰伤。 唐休上下打量,合身的运动外套穿在身上,就这么光看着也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对。 他跟那个韩国中单看起来倒是挺熟的,两人出门也是前后脚。 约莫十七八岁,跟狗似的年纪。 他以前也这样。 没分没寸地招嫌。 这男生不知道给季知雪递过去什么了,两人一路聊着。 季知雪一向待人很好。 以前给他的也从来不是特例。 唐休在冷风里站得喉口反酸,胃里一阵痉挛。 他一路往回走一路掏手机,正要给庄驰打电话,那辆法拉利的车灯就亮到人跟前了。 “上车吧,地下停车场都排着队往外走,堵着呢。”庄驰从车里探出头。 唐休二话不说,开门关门砰一声把自己塞到副驾,伸手捞了瓶水,直接拧瓶盖灌了两口。 “你没事儿吧?脸色这么难看?风吹的?”庄驰被他这脸色吓了一跳。 “没事,饿的。”唐休说。 “得,先去吃饭。”庄驰打着方向盘,一刻不敢耽搁。 好不容易到出入口,结果一辆保姆车堵在场馆出口挪了半天没动静。 庄驰安安分分排在人屁股后面等着。 唐休脑袋往后一靠:“你知道你开的是什么车么?” 庄驰摸着方向盘:“法拉利啊!” 那你挤在客车道排个鸟的队? “还多久?”唐休问。 庄驰留心看了眼前面的车牌,说:“我看前面那车应该是COG的,可能是有人落东西,下去拿了。” 唐休啧了一声,没素质道:“开灯闪他。” 二十分钟后。 唐休坐在某饭馆里,如愿吃上了饭。 少爷吃相很好,食不言寝不语,就是爱挑食。 切成沫儿的葱花香菜要挑,肉切得肥瘦不均的要挑,菜连着根茎的也要挑。 “你这在国外都怎么吃的?”庄驰看他好不容易吃进去一块细腻切丁长相周正的鸡肉,不可思议道。 “条件有限,活着就行。”唐休小酌了一口清茶。 他挑的这饭馆靠江,在船上,古香古色的一艘木船,老店。 难得还记得有这么一家,好在没倒闭。 几年前,唐休经常来这吃。 以前这船还能动,老板隔三岔五载着一群人往江里绕圈儿。 不过他晕船,吐过好几次。 “想什么呢?”庄驰问。 唐休回头,后脑勺倚着那扇透风的木窗:“想我的祖国母亲。” 庄驰笑了一声,“您这不是回来了么。” “昂。” 唐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说起来挺矫情。 可能是北欧没有小木船饭店,也没有切得板板正正的鸡肉丁,但他也得在那儿待着。 待了很久。 出国第一年,有人问他八个月之后还回不回来。 唐休没想好。 八个月有些太短了,不够他想的。 于是他待足了三年。 吃得半饱,思绪正飘着犯困的时候,余光忽然扫过某处。 唐休眯了眯眼。 南城的路不知道什么时候修成了一个圈儿。 人在哪儿都能遇上。 “snow,你看那边那个,是他吗?” COG餐桌上忽然有人把筷头往边上一指,隔着挺远,靠窗边那一桌。 唐休的气质实在招眼。 坐得歪七扭八,一副懒散相。 “是。”季知雪点头。 “还真是啊?这都能遇上,神了。”那人咂咂嘴,继续夹菜,“他对面那个人我认识,是南城这边的赛事执行。Miel跟他一起吃饭,估计是真要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呗。”另一人满不在乎,“赛场遇上了就是干,我们有Shin呢,又不是干不过。” “我跟他对位,完全没问题。”那名叫Shin的韩国中单举了举手:“知雪哥你说呢?” 季知雪搁下茶杯,往窗边那桌看了一眼:“他很厉害。” Shin瞪了瞪眼,一时没说话。 “不是吧snow,哪有你这样长他人志气的?都还没交过手呢!”队友激愤,拿起酒瓶在桌上就是一顿敲,“我们Shin还是亚洲杯冠军选手,牛得很。” “冲你这句话,你今晚不喝也得喝了。” 一旁的队友二话不说咔一声给他开了罐啤酒:“罚一杯昂!喝喝喝!以后不利于队伍团结的话不要讲。” 啤酒从那个小孔往上滋滋冒泡,还是冰的。 今晚经理不在,几个人喝得没谱了,季知雪倒是一点没沾。 他从善如流拿起啤酒喝了一口,恍惚间又往远处看。 唐休在干什么? 在拿着筷子在碗里挑菜。 “好了好了!下不为例啊!下不为例......” 他们 闹哄哄吵了两句,又开始扯别的话题。 季知雪没再怎么听,专心低头夹了两筷子。 “他好像看过来了。”Shin忽然说了一句。 季知雪筷头一顿。 “谁?”那群酒鬼没听清。 “Miel。”Shin说。 他转头看向季知雪,又问:“snow,你要去跟他打个招呼吗?” “......” 没等人回答,Shin自己拿着啤酒罐出去了。 季知雪甚至来不及拦。 唐休在椅子上坐得闲散。 这油木做的椅子,靠背打斜,他半边身子倚着,慢悠悠地往嘴里送着筷子。 Shin走到他跟前,拿铝罐子碰了碰他桌上的茶杯,唐休眼皮都没掀一下。 “Miel。” “我是COG的中单,Shin。” “我认识你,我刚才在搜索网站......搜过。” 这也叫认识。 唐休抬头。 “有事?” Shin喝了不少,但眼神好歹还算清醒:“snow刚才也在......也在网站搜你,我知道你很厉害。” “你们关系很好吗?” 唐休蹙眉。 借着酒劲儿撩架来了? 这韩国人的中文实在是烂,大着舌头险些没听清:“今晚是你给我们战队竖了中指吧?” “我看见了。” “所以呢?”唐休偏头问。 “你之前被COG开除,还禁赛了。”Shin站在桌边,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优越:“所以才对我们不满吗?” 唐休平静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 这位置正好能看见季知雪。 他原本以为,他们没那么快能遇上。 至少不是今晚。 唐休隔着很远跟人对视。 不管管么。 这中单应该听他的话。 “跟你有关系吗?”唐休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 那边的椅子吱嘎一声被拉开,他看见季知雪过来了。 这韩国人估计是被气了一下,开始口不择言。统共就会那两三句中文,专捡难听的说:“有什么不敢承认的?我都知道了,你之前就是跟snow打架才被开除。” “那明明也是你自找的!你还要对他有什么不满?” 他自找的? 嚇! 唐休忽地一笑,周遭的酒味、饭菜味、河岸飘来的土腥味,在喉咙口堵着那阵恶心又泛上来。 他看了眼走近的人,唐休把筷子挑起来隔空往前一指。 听见了吧。 是你这么跟他说的? 季知雪脚步一滞。 “关你屁事。”唐休一字一句道。 Shin脑门一热,脱口而出:“我知道你很厉害,我们比一场吧,solo。” 看样子是真疯了。 唐休瞥了他一眼,立马应下:“可以啊,怎么比?要不这样,你赢了我马上回欧洲,我赢了你就退队吧。立字立据还是开直播都随你,看看是不是我自找的。” 对面呛了一口,脖子憋得通红。 唐休嘲弄一笑。 季知雪就站在Shin身后。 这回听清楚了么? 顶灯冷白光亮,季知雪的影子在地上拖了淡淡的一条,他就那么站着,站在光影里,垂眸看着窝在椅子里的唐休。 唐休读不懂他的眼神,也没心思去读。 他觉得季知雪现在手里应该提着一杆秤,捏着俩小人儿把他和那男生一人放一端,看哪个先往下掉。 不过应该没什么悬念,毕竟季知雪早就选过一次了。 “怎么样?还比么?”唐休一手撑脸,饶有兴致地看他。 Shin咬着牙,脸都憋绿了也没吭出一句话来。 唐休依旧等着。 半晌,那杆秤终于歪了。 “Shin,跟他道歉。”季知雪说。 3. 好久不见 闻言,唐休短促地笑了声。 从刚才到现在,季知雪就站在眼前,目光来来去去好多回,开口连一句“好久不见”也没舍得跟他说。 那韩国人变脸变了好几轮,从青变白,又从白变红。 现在正支吾着把那句“对不起”在嘴里翻炒个千八百遍。 吐出嘴那话都焦糊了。 这么难说。 “snow,你讲点理吧。”唐休语气太轻了,那个名字轻飘飘从嘴边带过,听得人一恍,“他也没说不比啊。” “你们家中单来我这儿一顿撒泼,逗人玩儿呢?” 季知雪看着他,哑声道:“不是。” 凝固的空气中仿佛绷着一根弦,锋利得要把人割出血来。 那你想让他如何呢? 唐休忽然这么一想,他不知道,也没法儿说。 季知雪今晚是总要把人护着的。 “起开吧。”唐休冷笑一声,“别挡道。” 季知雪退开一步,忽然有些出神。 唐休眼底的情绪实在太清晰,天花顶上的白灯打在他脸上,又冷又硬,浑身带着尖刺,不让人好过。 桌前的菜早都凉了,庄驰从柜台结账回来,手里提着好几个打包盒,看见几人围在桌边,先是一愣。 “这么多人?怎么了?” 接着他抬手一兜,白色的塑料袋在空中鼓起一个包,看见唐休要出去,又是一脸茫然:“你去哪儿?” “洗手间。”唐休唇色很淡,头也没回。 人走了。 庄驰把塑料袋放下,看了看季知雪,又看了看Shin手里那只被捏得半瘪的啤酒罐。 “……你们找他喝酒?”庄驰不敢置信。 结个账回头都演上魔幻剧了。 “回吧,他不喝酒。”庄驰又把塑料袋扬开,“他胃不舒服,今天都吃得特少,你看这菜剩的。” 点了满桌,唐休那边几乎没动几块,挑倒是挑得勤。 季知雪低头看了眼,旁边椅子上还放着唐休堆起来的衣服,围巾和外套。 那身上都没穿多少了。 喧闹很快散去,Shin悻悻归队,剩下几人喝得不知南北,倒没发现什么不对。 “打车回吧,这里六个人坐不下,你们再打一辆。” Shin本来想上车,见季知雪还在外面,一只脚跨进去又抬出来。 剩俩,季知雪肯定不上车。 “行,你们先回。”季知雪在外头把人送上车,车门一关,司机载着几个酒鬼呼地一声走了。 Shin在旁边站着,刚才那劲儿还没过,他现在不敢吱声。 “打的车还没到,先回去等吧,风大。”季知雪说。 季知雪的态度看不出来有什么变化,Shin小心翼翼地斜眼瞄了两下,这才放心许多。 “我不冷,知雪哥。”Shin跟着往回走了两步,站到屋檐底下立了立自己的衣领,“车很快就到了。” 季知雪看了他一眼,又想起来唐休堆在椅子上的那团衣服,过了一会儿才点点头:“那你在这儿看着车来,我去下洗手间。” “行。”Shin应道。 洗手间连续的抽水声终于停下,唐休开门出来,脸色煞白。 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往脸上泼。 吐了几回,还是反胃。 他伸手抹了把脸,抬头看了眼镜子。 眼睛都吐得发红。 这饭算是白吃了。 唐休往旁边扯了两张擦手纸,再抬头,镜子里多了一个人。 季知雪。 他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 “还好吗?”季知雪走近了一点。 唐休抬眼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语气淡淡:“还行。” 脸色白得像鬼,看不出来哪里行。 见季知雪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唐休把擦手纸揉成一团扔了,“找我?” “能聊聊吗?”季知雪说。 唐休回头看他,不知道能聊什么。 他对“聊聊”这俩字应激。 他不想跟人把那些傻逼往事翻来覆去地聊,他跟季知雪本来就没什么好聊的。 “行。” 唐休没有在厕所门口聊天的爱好,三两步走出了船尾,在栏杆边儿寻了个空位倚着。 这二月的春风得是砍刀,当头能劈人一脸。 唐休深吸了一口气,他身上就剩了一件薄衫,还是深领的。 “胃不舒服别吹风了。” 你管呢? 唐休理都没理。 季知雪微微皱眉,视线不自觉在他身上多停了两秒。 薄绒衣料下透出伶仃突起的肩骨。 很瘦,又......很单薄。 记忆里十七岁的少年仿佛一转眼就长成这样了。 他过得好吗。 季知雪心中蓦地一空,扑过来的凉意透了满身。 他没资格问这个。 “今天才知道你回国。”季知雪挑了个最好开口的问题,“回来很久了吗?” 他声音很轻,又靠得近,仿佛一下一下都在哄着人。 唐休偏头看他:“没,前两天。” 木船底下拴着粗铁链,链子一大半没入江水,已经锈了,船板偶尔摇晃,唐休对这种晃起来的东西都晕。 这时候他就不爱说话。 季知雪垂下眼,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口袋里摸出了烟。 白皙的指尖“呲”地一声拨响打火机的金属转轮,橙红色的火苗冒出来,猩红的火点克制地停在指间。 “那回来......有住的地方吗?”季知雪问。 唐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突然会问这个,一时没接上话。 出国前,唐休有段时间没地方待,一直住在季知雪家里。 直到最后,他的行李箱也是从那儿拖出 来的。 丧家犬待遇。 “要是我说没有呢?”唐休说。 沉默很久,他听见旁边一声叹气:“对不起。” 唐休喉咙一哽,盯着一圈一圈荡开的江面,忽然有些入神。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他思来想去,没有一丁点能想起来季知雪要说对不起的地方。 他们不是谁对不起谁的关系。 是他自找的。 唐休撑在栏杆上,站得纹丝不动:“你弄错了吧。” “什么?”季知雪没反应过来。 “你弄错了。” 唐休提起唇角,带出一声轻嘲,说的话像一把钝刀,一寸一寸将人从头剐到脚:“我们才见面,没有谁对不起谁,要是为以前,那就更不必了。” “以前要是我说了什么,你别当真。” “......不是已经罚过了。” 唐休轻描淡写一句“已经罚过了”,让季知雪呼吸一窒,堵在胸口那团棉花像被一把火“呼”的一声燎着了,从呼吸到肺腑,一路都灼得生疼,说不出话。 “其他的就不聊了吧,没什么要说了。”唐休平静道。 时间仿佛一点都走不动了,过了不知多久,唐休才听见他说:“好。” 季知雪声音太哑了,不知道怎么回事。 直到Shin从门外一路小跑进来喊了一声,唐休也没再说一句话。 指尖冻得冰凉。 这样就行了,大家都别当真。 “知雪哥,你刚才是碰上Miel了吗?他没找你麻烦吧?”Shin砰一声拉上车门,还没坐稳就往旁边凑。 “没有。”季知雪说。 季知雪刚掐了烟,烟头包好了收在兜里。他抽得不多,在船尾站的那会儿一根烟被风抽去大半,身上味道很淡。 “没有就好。”Shin小声嘟囔一句,他感觉今晚季知雪状态有点不太一样,没敢继续往下说。 季知雪头挨在靠枕上,脖子和脸向上仰着,拉成一条紧绷的线。 司机大哥在车里播了一首流行歌,跟着小声哼了两曲儿,往后视镜扫了一眼,后座两人静得出奇。 “你跟Miel之前认识吗?”季知雪突然问。 “......不认识。”Shin把手机屏按亮又熄灭,下意识坐得端正,他就等着季知雪问他这个事儿。 “谁让你去挑衅他的?” “我没......”Shin张了张嘴,没接着说。 这年纪的男孩儿少年心思傲得不行,存了心处处要跟人比较。 “明明是他先......”Shin还想辩驳两句,抬头往上一瞥,那几个音节倏地又消下去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季知雪,脸色沉得吓人。 “别去招他。” “下次你要还想退队,我就不拦你了。”季知雪垂眼看他,淡声道。 4. 你来 春雨冷飕飕地下了几天,屋外光秃秃的树杈子终于长了叶。 “——快快快!后草蹲一个。”MOK基地训练室,一群人键盘鼠标敲得极响。 “看位置!翻了翻了这把翻了!!” 一条细小的毒蛇猛然从草里蹿出,宛若游龙般在人群中穿行,倏然张开血盆大口,一击咬下! 【InstantKill!(瞬间击杀!)】 “漂亮!!!这波埋伏太牛了!” 两分钟之后,队伍推平对面堡垒,游戏结束。 “看来咱们这期的陪练都不行啊,总输算个什么事儿。”旁边一文质彬彬的眼镜男豪迈地哈哈两声,伸手拍了拍唐休的椅背,“Miel,你这小蛇玩得真可以。” “昂。”唐休扬了扬下巴。 “春季赛在三月中旬,大家继续努力。配合有点小瑕疵,整体还算可以,先练着吧。”教练丁绍在后台看了眼数据,起身道:“你们先去吃饭,下午再回来复盘。” “Miel留一下,经理刚才找你。” “行。”唐休应声。 一行人哗啦啦推椅子出门,唐休伸脚一蹬,脑袋歪在头枕上,等人来。 “Miel,要给你带饭不?”眼镜去而复返,在门边探出头。 眼镜男叫沈清华,是MOK的上单,家里给他起名字的时候估计是冲着文豪方向去的,从小细致培养沐浴书香,一身斯文气。 最后这人脖子一歪,一头栽进了电子竞技这个泥坑里,爬都爬不起来。 “不用,你们先吃吧。”唐休朝他挥挥手。 丁绍见状,顺势在唐休旁边坐下,“怎么样?国内训练还习惯吗?相处都还行吧?” “挺好的。”唐休说。 回国后不久,唐休就跟国内电竞俱乐部MOK谈了签约。 “你的数据是真不错,操作意识也很强,我一开始还以为你不会来咱们这儿。”丁绍摸了摸脑袋。 国内顶尖电竞俱乐部有著名的御三家,分别是资本豪门COG,新秀黑马AYA,还有资历最老的MOK。 按薪资待遇和赛事积分排行,前两家都要略胜一筹。 MOK中规中矩,多年屹立不倒。 “怎么会。”唐休说,“AYA有体系,COG没敢跟我开价,就剩下MOK能要我了。” 丁绍干笑了一声,现在COG哪还敢抢人。 况且唐休开的签约费堪称天价,COG刚买了一个韩国中单,不可能再往里砸这个钱。 这不就让MOK捡到宝了。 “都在呢。”赵六刚挂了电话从外边儿推门进来,嘴里一阵叨叨,“忙死我了。” 赵六,MOK的赵经理,这几天估计忙疯了,胡子拉碴,眼圈乌黑,半点不见往日西装革履的潇洒英姿。 “哎哟,你们不知道,转赛区注册这玩意儿真是巨麻烦!”赵六随便在桌上拧了瓶新的矿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主要是时间真的太紧了,眼见着春季赛马上就到,结果选手赛区还没流转回来,名都报不了。” “Miel,我跟赛事组织那边问了,你这样的情况就是会麻烦一些。” “嗯。”唐休点了点头。 他回来得急,这阵儿也不在转会期的档口,没想着能特别顺利。 “是缺资料吗?” “缺!就我上次找你要的那些,”赵六说,“能找到吗?” 唐休想了想。 上次赵六找他要过两张纸,禁赛证明和赛区流转批准,都是好几年前的东西。 他东西本来就不多,加上当时走得匆忙,现在那些物件儿收拾起来都放不满一抽屉。 更别提那几张什么纸了。 早扔了。 “没。”唐休说。 赵六挠了挠脸,有些为难:“这下真麻烦了,现在补办也来不及。怪我,没提前通知你。” “这也提前不了。”唐休说,“那不然我早三年前就给它裱墙上,哪儿用得着现在找。” 赵六摆手:“这个我再想想办法,今天找你还有别的事儿。” “你是新队员,今年春季赛的抽签仪式,战队决定派你去。下周三晚上七点半,行吧?”赵六坐唐休对面,仔仔细细地看了他一圈。 唐休这脸不是白长的,不少粉丝都冲着他来,俱乐部还没正式放出消息,官博底下就跟过年了似的。 凭着一张试训照就给MOK捞了一大波颜粉。 “先露个脸,大伙儿都等着的。”赵六说。 唐休一笑:“那万一真赶不上春季赛怎么办,脸白瞎了。” “嗐,先去一趟呗,还能怎么办。” 现成的招牌,不用白不用。 赵六倒没什么心理负担。 晚上赵六给他放了小半天的假,唐休回了自己的公寓,顺便把剩下的行李搬去基地。 “资料你再仔细找找,说不定就找着了。”赵六在电话里说。 考虑到少爷满身价值不菲的行头,赵六又道:“衣服什么的,你看着来吧,你要是有爱穿的就拿上,抽签仪式那天咱们也有专门的造型师。” “行。” 唐休挂了电话,把自己本就收拾得稀碎的行李,从头到尾又倒腾了一遍。 他东西很少,跟赵六想得不一样,从出国到回国,几年了,身边带着的还是只有一个行李箱。 带不走的就留着,衣服鞋子再买。 多的就没有了,没什么可找的。 唐休拿脚踢了一下翻开的箱子。 哪儿有什么资料。 快赶上上辈子的东西。 要是真留着,也是留在三年前那地儿了。 - “这件?还是这件?”抽签大会当日下午,赵六特意空了半天时间,屁颠屁颠跟进化妆间。 唐休首次代表俱乐部亮相,赵六眼皮子一直跳,这一天提心吊胆的,他放心不下。 “左手那件八万五,碰坏了赔。”唐休看了眼镜子,闭上眼睛让化妆师在脸上喷水。 “哟。”赵六赶紧把衣架子放下。 唐休这人特挑,死活不乐意穿那种租借的,全得自己花钱买,还专拣着贵的买。 赵六在外头逛了两圈,最终还是搬了张椅子坐在化妆台前等着。 化妆师拿着小刷子往人脸上粘粉,拿笔修眉。 唐休实在是长得好,一点点妆面在他脸上就极有艳感,一看就是特招小姑娘喜欢的那款。 赵六赶紧掏手机拍了两张。 “你干嘛?”唐休斜眼问。 “拍两张素材,晚点我给运营他们发过去。”赵六还在兢兢业业找角度。 “抽签大会顺序表出来了吧,我还没来得及看。”唐休说。 “噢,这简单。”赵六把摄像头放下来,在手机里找了一个文件点开。 “这顺序呢就按上赛季积分......”赵六说到一半又不说了。 唐休扭了扭头,往旁边看了一眼又被化妆师抬着下巴掰回来:“怎么了?” 上赛季总积分,MOK排在第三位,前两位分别是COG和AYA,这座位表也是排得精妙绝伦。 唐休跟季知雪中间就夹了一个AYA。 搞谁呢?这两人能同框吗?! 赵六抓了抓脑袋,怪不得今天他眼皮跟抽了似的。 唐休闭着 眼睛快睡过去了,赵六才小心翼翼地试探问道:“咱说好了啊,你别跟COG的人聊,也别跟他们起冲突,行吧?” “昂。”唐休懒懒地应了一声。 化妆师正在给他抓头发,发胶呲呲啦啦一通往上喷。 唐休一挑眉,锋利的五官看上去极有压迫感:“什么排表让你看成这样?主办方让我坐他腿上了?” “你少放屁!”赵六气得跳脚,“人家好端端的也不招你,比赛归比赛,你们要是有矛盾以后少来往就是。” 好端端? 他俩关系从哪头开始能好端端。 唐休起身去架子前拿了那件八万五的西装外套,往身上一套,“走吧,去场馆了。” 四点半,唐休坐在赵六那辆保姆车副驾,路过保安亭车窗一降就被看门大爷认出来了。 “哎哟,你是那天那跑车啊!”大爷给开了门,中气很足,“今儿怎么没开来?” 唐休点点下巴,大大方方说:“租的。” “嘿!你们小年轻就是......” 赵六把车窗关上,一脸不可置信:“停在咱们基地楼下那辆法拉利?你那车租的?” “买的。”唐休挺着腰往后躺了躺,不咸不淡地评价道:“你这车真难坐。” “......有毛病你。”赵六真是一句话不想跟这人说。 给这祖宗安排好,赵六自己有事忙去了。 他们来得早,场馆来来去去都是工作人员。唐休自己安静坐在前排,手边放着一杯温水,百无聊赖地听着舞台那段音频反反复复调。 他在国内不认识什么人,现在自然也没人找他说话,他看了眼时间,估计能小眯一会儿。 “没想到MOK真把他签了。”COG经理谢丰从内场出来,跟季知雪一块儿靠在走廊栏杆上,“换了一个中单,这下打MOK更不好打了。” “不过不应该啊......”谢丰兀自小声琢磨。 “怎么了?”季知雪问。 “上次看见唐休回来之后,我就挺关注的,注册的事儿真是一点风声都没透,赵六捂着他干嘛。” 季知雪隔着玻璃,看向内场那位脑袋即将点到膝盖的人,无声笑笑:“王牌嘛,他要是放在你手里,你也捂着。” ...... 唐休是被人戳醒的。 左手边一黄毛坐在AYA的位置上,隔着座椅扶手凑在他脸上笑:“诶,你醒了啊。” 唐休眨了眨眼:“别凑这么近,演白雪公主呢。” “靠啊哈哈哈哈哈哈!”黄毛乐得直拍大腿,“你这么逗呢,快开始了,我是AYA的打野,跟你坐一块儿。” 舞台灯调好了,镜头连着直播间。 这黄毛显然很兴奋——左右两边一个季知雪一个唐休,摄像机好几回都往这边扫。 “Miel,你手气好不好?战队派你来之前经理和教练有没有更衣沐浴跪地焚香,让你求个好签啊?”黄毛偏头悄声道。 “什么才算好签?”唐休反问。 黄毛想了想:“那最好是别一开始就碰上强队吧,比如COG什么的,不然太难打了。” 唐休若有所思:“COG小组赛出局,你见过没?” 他声音不算小,前排座椅一个挨着一个,把黄毛惊得一凛,有些尴尬地往回瞟。 季知雪真听见了。 唐休看过去,也不说话。 众人一直秉承着友好和睦的电竞氛围,垃圾话能说到人脸上的还是头一次见,黄毛差点以为两人要吵起来。 刚想劝架,没想到季知雪脾气是真的好。 他朝唐休轻轻点了点头,说:“你来。” 5. 这正规吗 国内共24支竞赛战队,随机抽签分成了ABCD四组。 唐休后来还是没能如愿,他从箱子里摸出来的那个小球跟COG隔着十万八千里。 “现在这算是运气好还是运气不好?”黄毛在台下问他。 唐休挑了一眼不远处的季知雪:“算暗箱操作没操作好。” 黄毛一下子在座位上笑得前仰后合。 唐休今晚穿得很好看,那件八万五的外套确实有它的过人之处,笔直挺阔,修得他身型很好。 就这么翘着腿在椅子上窝着,也很吸引人。 唐休垂眼,鞋尖闲着点地,挑着地上的碎彩带玩儿。 周围人太多了。 他估摸着这黄毛在电竞圈里高低得算个角儿,好多人见着他就凑上来,来就来了,偏还都顺带着左右问候一下。 少爷隔三岔五就得受累脖子抬起来。 唐休扭了扭脸。 季知雪没坐回来,跑去教练那地儿吃果盘去了。 他自己桌上的果盘是让人下毒了么? “Miel能加个微信吗?有空一起排分。”旁白忽然有人问了一句。 唐休抬头,二话不说从口袋里掏手机:“可以啊。” 认识不认识,他倒不介意这些。 开了个口子,那就是全部都得加了。唐休索性把二维码敞开,让他们挨个扫。 扫上了微信就是哥们儿,这群少年熟络得很快,七嘴八舌开始打探消息,闹哄哄一片。 “Miel,你这个分打上去都打了多久?我熬了一周都还在山脚下!” “外服的分好打。”唐休说。 “我是隔壁组的,有空咱们可以约个训练赛交流交流啊,对了,春季赛你会上场的吧?” 唐休把好友申请里的红泡泡点掉,随口回道:“不一定。” “啊?这有什么不一定的?” 这还真不一定。 唐休想。 万一他人品太黑罪孽深重,资料找不出来,那也只能空一个赛季。 所以那见鬼的资料到底在哪儿? 唐休皱着眉,下意识往远处看了眼。 落在他那儿了? 唐休不爽,他有些不记得了。 就算在又怎么了。 他走了这么多年,那些资料估计早都回收利用投胎成鸡蛋托了。 还找个屁。 唐休在椅子上正了正身子,抽签结束后还有一场随机表演赛。 现场嘉宾和选手随机抽取十人进行组排,现场摇号,全网直播,菜鸡互啄,贼刺激,黄毛是这么跟他说的。 现场选手和嘉宾加起来快四五百人了,海里捞芝麻的概率估计也抽不到他。 唐休伸手去揪果盘里的葡萄。 其实他不乐意吃,还得剥皮,吃两口不够麻烦的。 但他今天还没来得及吃晚饭。 “我们今晚还有一项活动,感觉到各位已经蠢蠢欲动了。”台上主持人笑道,“接下来我将随机抽取十位现场嘉宾和选手,进行一场5v5的娱乐赛。” “由于嘉宾和选手基数不同,公平起见,我们会直接留出四个名额分给明星嘉宾。” 所谓明星嘉宾,就是赛事直播合作平台的一些高人气主播,跟职业选手混着打一场。 现场来了不少游戏宅,气氛很热闹。 “是花儿!我女神!Miel你看见没?”黄毛眼睛都直了。 “没。”唐休手上忙着剥皮,头也没抬。 “我靠,你真不知道?她是鱼尾平台人气最高的女主播!肤白貌美技术还牛!”黄毛看着人家哈喇子都要下来了,冲着那边招手,一边“花儿花儿”地喊。 这黄毛在这儿招招摇摇的,一大片人又往这边看。 女主播估计和黄毛认识,跟他打了个招呼,黄毛一下子娇羞地倒回椅子上,捂着胸口“嘤”一声。 什么动静。 唐休往旁边扫了一眼,黄毛在位置上倒下留出的空隙,正好让他面对面碰上了季知雪。 回来了? 唐休淡淡收回视线,顺便踢了一下黄毛的椅子腿。 “坐起来。” 黄毛连忙挺起腰,茫然道:“啊?” 唐休没说话。 “那么接下来,我们在大屏幕开始抽选队员。”主持人道,“各位请看正前方!” 光屏瞬时哗啦啦地滚动,十秒跳出来一个人名。 没几个认识的,倒是刚才黄毛说的那个叫花儿的女主播被选上了。 黄毛在旁边又是一阵扑腾。 “喔!!知雪哥你也被选上了!跟我女神一队!羡慕哭了!”黄毛猛地去拍自己左手边的季知雪。 唐休一抬头,季知雪的名字赫然在列。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旁边一眼,又往嘴里送了一颗葡萄,心情颇为不错。 死倒霉蛋。 那转盘转过好几回了,估计要停。 “最后一个名额!让我们看看究竟谁是这个幸运儿!”主持人声音有些激动。 唐休正准备把葡萄皮包起来拿出去扔了,周遭忽然一静,过一会儿又带着点诡异的呼声。 下一秒,黄毛迅速给他扯了张湿巾,一把将他按下。 “擦擦,擦擦,最后一个抽到你了。” 唐休一愣。 一群人全都唰地扭头看过来。 目光带着点儿......探究。 近年欧洲赛区的天才选手,世界赛冠军,此前谁也没机会交手。 对在座的职业选手来说,Miel这个名字在大洋彼岸强得像个传说,但这人在国内的关系又笼着一层若有似无的恩怨。 就算是娱乐赛,也足够有节目效果了。 “行。”唐休拿湿巾把手擦干净,从观众席起身,众目睽睽下走上赛台的最后一个座位。 ——恰好是季知雪的正前方。 他看了眼两边各自分组,很平均,每一队都有两个主播嘉宾,剩下三人为职业选手。 唐休刚坐下,看着电脑上陌生的登入界面,举手:“我账号用不了。” 他一直在用的区服是海外服,没有国内账号。 主持人哎呀一声,唐休正以为要换人时,结果台下热心的黄毛嗖一下飞奔上来。 “用我的用我的,我账号给你登,跟女神组队亲密度又能涨点儿,基础设置你随便改,赛后录像保存好了我发你一份!” “对我女神别太狠!下手轻点儿!”黄毛噼里啪啦一顿叮嘱。 唐休:“......” 坏事儿。 最后唐休成功用AYA-饼饼的账号进入了队伍。 原来这黄毛叫饼饼。 娘了吧唧的名字。 唐休非常不爽,拿鼠标左键那个尖儿顶着这ID把人戳了一千回。 他扣上耳机,原本吵闹的队伍语音瞬间安静下来。 唐休跟他们没那么熟,闲话也不好说。 “随便打打,对面的人我都不熟,听你们指挥。”唐休说。 他这么一说,队内气氛一下子又活络起来。 队员都是随机抽选,队伍里的人不一定都能分到自己常用的位置,但这几人一致决定把位置让给唐休。 “让Miel打中单吧。” “对面运气没有我们好,花儿玩辅助厉害,其他的两个都撞位置了,他们中下比较弱。” “但对面有snow,打野肯定是他。” 队友忽然一静。 半晌,唐休在耳麦里淡淡地接上一句:“嗯。” 众人松了一口气。 唐休在后台调了一下操作设置,顺带扫了一眼饼饼的好友列表。 还真有。 不难找,季知雪的账号在线组队中,头像是亮的。 这人怎么谁都能加上。 “Miel,今天能看看你的女巫吗!我想看很久了!”队友在选择界面疯狂点击荒原女巫的图像,一个戴着兜帽,浑身上下被一块麻布盖得看不清脸的小女孩儿。 听说唐休一手女巫玩得出神入化,那是他去年在世界赛上一战成名的角色。 女巫灵活隐蔽,伤害极高,但是技能读秒延迟生效,极其考验玩家操作,被敌方抓到基本活不下来。 “啊,行。”这种娱乐赛唐休不挑,没有迟疑,鼠标一点直接锁定。 游戏界面直接跳出荒原女巫的游戏形象,小女孩两手握着药瓶,魔药在玻璃瓶里晃晃荡荡的。 【解药和毒药,猜猜是哪一瓶?】 “饼饼,哦不对,Miel拿出了一手荒原女巫!”主持人惊呼,“这是他的本命角色,胜率很高的。” 官方直播间此时观看人数已经高达六十万,并且仍在持续增长。 【什么情况?让Miel和snow抽到对手了】 【春季赛不如这把好看】 【看来饼子的号终于能打出一把像样 的女巫了,冒青烟啊】 【唐休拿女巫什么意思,太较真了吧?不是娱乐赛吗,用得着拿本命?】 【不爱看出门左转,表演赛不是放水赛】 【放个屁的水,能看出来他真的要狂杀对面了......尤其snow】 【他是真的恨啊哈哈哈哈哈哈】 队友配合女巫锁定了一套拉扯阵容,双方进入游戏。 开局没三分钟,耳机里养的五百只鸭子开始吵了。 “MielMielMiel!他们来我们野区了!!救救!”队里的打野哭天抢地,痛失两只变异蜘蛛。 野区是公共资源,击杀野怪可以获取金币和经验,是双方必要争夺的资源界。 “来了,别喊。” 女巫的身形如鬼魅一般掠过草丛,二级的女巫只能制作一瓶毒药,投放后准时准点毒发。 打野只剩半血,前期根本无力抵抗中辅的入侵。 唐休替他挡下一击之后只剩了一层血皮。 女巫手中的玻璃瓶碎在脚下,对方血条三秒之后如跳阶梯般往下掉。 行动迟缓持续1.5秒。 “你说他们还来吗?”唐休忽然问。 “不来了吧?”打野一惊,现在双方都不好打,已经往回撤了。 按血量来说,唐休这会儿一碰就碎,但是角色正好升到三级,他手上出现了另一个玻璃瓶。 是解药吧? 起码保证自己不会死。 “我猜也是。”唐休提着玻璃瓶子往外走,“要不要赌一把?” “什么?”队友没反应过来。 哗——! 唐休直接把玻璃瓶扔在某个草丛里,头顶上的血条摇摇欲坠。 高成本开视野,扔出去的还是最后一瓶毒药! 女巫暴露位置后迅速后撤拉开距离。 对方中单吃了一口毒,立马反应过来,在甩出技能即将要摸到他的那一刻,正好三秒。 毒药迟缓生效,女巫扭身卡了一个刁钻走位,极限逃生。 【FristBlood!(第一滴血!)】 “我去!!!nice!!太帅了!!” “这血量你手里两瓶都是毒,你怎么敢的!” 女巫手里的毒药和解药外观上一模一样,只有玩家自己才知道手里拿的是什么。 就赌对方手里有没有武器。 “运气好猜的。”唐休说,“正经比赛不能这么玩。” 得亏是散队没配合,不然人家打野马上就摸过来了,死都不用找地方,直接躺人家隔壁就行。 不对。 他们打野是谁来着。 唐休忽然心头一凛。 是snow。 那就已经摸过来了。 唐休皱了皱眉,打算尽快从视野不明的野区离开。 可惜季知雪来得实在太快,握着短刀就往前突刺,女巫的视野完全暴露,在满血的武士面前脆得像一片纸。 通常娱乐玩家会在游戏中用快捷键设置一些趣味表情,用以挑衅和求饶,唐休一直用的是一个战队标。 这样导播切屏的时候,就能在他身上看到一个亮闪闪的徽章,俗称裹尸布。 也就顺手的事。 唐休习惯性按下表情键。 结果小女巫的头顶突然咕噜噜飘出了一串粉红爱心。 场面极其诡异。 唐休:? 对面显然也是一愣,挥砍的短刀竟然收了回去。 女巫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头顶上还在往外飘动画,看上去颇有些可怜。 两人大眼瞪小眼就这么静静等了三秒钟,直到表情结束。 没过多久,公屏聊天框弹出了一句来自对面的问候。 细细小小的一行红色字。 萨莫尔(COG-snow):这正规吗? 【我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正规吗??】 【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在示威和示弱之间,他选择了示爱】 【截图了,举报假赛】 【饼子,妈求你正经点儿吧,看你把人害的】 【真的爆笑了,饼啊,赛后自己小心点吧哈哈哈哈】 【引以为戒,千万不能用别人的账号啊】 ...... 耳麦里唐休咬牙切齿冒出了一句:“草。” 那还不如一刀把他杀了呢! 6. 他说什么? 经此一役,唐休算是彻底毛了。 披着一身破麻布提着玻璃瓶满场跑,越塔强攻,极其凶残。 对面有一个主播被逼上绝路后,试图用同款爱心表情唤起唐休所剩无几的良知,结果被连喂了两罐毒药,暴毙当场。 【Defeat!(失败)】 “恶劣!!太恶劣了!!”对面的人摘下耳机,眼睁睁看着自家堡垒分崩离析,痛心疾首道:“怎么还不让人用表情的!” 季知雪在一旁笑了两声,没说话。 唐休看上去是真不高兴了,游戏结束后很快就出了场馆,一下子就找不见人。 季知雪回到观众席的时候,就听见饼饼在给他发微信。 好几条语音一口气全发过去。 “哥,你是我亲哥!那个表情真不是我故意的!你别生气。” “你在哪儿呢?场馆没见你啊?” “在哪儿呢?哪个门?我来找你!” 过了一会儿,饼饼的手机亮了一下。 “他说什么了?”季知雪问。 “噢!”饼饼点开唐休发来的语音条,那边水龙头冲得哗哗响,话尾拖得很长:“没生气,上个厕所你一个劲儿找我做甚呢?” “你听见了吗?”饼饼捧手机吃吃吃地笑,怕季知雪没听清,也不见外,把手机搁到他耳朵上又播了一遍。 【没生气,上个厕所你一个劲儿找我做甚呢?】 这语音挠得人耳朵痒,季知雪偏头隔开了些:“听见了。” 饼饼嘻嘻哈哈收了手机,蹦着往外走:“那我找他去。” 唐休从洗手间出来,大会已经结束了,就省得再往馆内跑。 他坐在路边石凳上给赵六发消息:“我在场外,什么时候回?” 他跟着赵六的车来的,按道理也要跟着回去。 这时候场内的人都陆续出来了,唐休看着大巴车进进出出,一辆接一辆地把人运走。 刚才还凑在一起一团一团的人影没一会儿就散了,人一走空,风就显得特别凉。 他在瑞典那时也这样,身边一群人也不怎么说得上话,冬天总天黑,人哗啦一散去,也是空荡荡的。 唐休反反复复亮着他的手机屏。 消息还是没回。 他退出微信,又跑去微博论坛刷了一圈。 春季赛的预热铺天盖地,除此之外也没见有什么新消息。 “Miel!你在这儿干什么呢?”饼饼找来了,远远看见一头黄毛飞一般奔过来,像那种黄色的狗:“你们队的人呢?走啦?” 不知道,没见着。 唐休晃了晃手机:“没回。” “噢,那你应该也没吃饭吧,跟我们一起呗?我们战队的人正要去,你放心,就我们几个队员,没大人。”饼饼勾肩搭背往唐休身上搂。 这群成年了还被管得死死的小孩儿,依旧习惯把队内领导称为大人。 话说这饼成年了吧? 唐休一秒就把他的手扒拉下来:“饼大人,我不去。按规矩未成年人混在一起夜不归宿,那都要上报的。” “谁未成年人?谁夜不归宿!”饼饼严正控诉,“诋毁!” 唐休挑眉。 “去吧去吧,就在留香楼,很近的。”饼饼性格相当好,能当上竞圈交际花的人从来不拘这种小节,央求道:“反正跟我们车一起回去也顺路,吃个饭怎么就不顺路了?又不能拐了你。” “MOK基地是吧?一小时!一小时吃完就把你送回去,很快很快。”饼饼坚定地竖起一根手指保证道。 唐休考虑两秒,再次打开赵六的聊天框:“我给人说一声。” 他刚敲了字,没想到这次赵六很快就回了。 赵六:好,我还有点事,你先回就行。 忙什么呢? 唐休皱了皱眉,他记得今天下午赵六不是还挺闲的么。 “走吧。”唐休把手机揣回口袋。 “走走走走走!”饼饼在身后推着他往前,“我们叫了车,应该就在门口等着了。” 竞体中心的台阶真的非常长,不知道哪位人才设计的。赢了比赛的人被粉丝一步一台阶拥着下,输了比赛的直接双手抱头滚下去就行,还快。 唐休仔细盯着脚下密密麻麻的台阶往下走。 “知雪哥,你还没走啊?”饼饼突然走一半在前头跟人打了声招呼。 唐休的脚步在台阶上一停,想了一会儿,才踩实在下一级梯面上。 “Miel跟我们战队一起去吃饭,你要一起吗?”饼饼眼睛很尖,人早都走到门外了,他还能把橄榄枝伸出去戳人嗓子眼。 唐休抬头看了看,那么远,人很小,灯又那么黑。 那小人儿好像往后看了他一眼,在下边挥挥手:“不了,我直接回基地,你们吃好。” 唐休站在很高的地方看着那个人走远,走到车里,最后不见了。 他们到留香楼的时候,AYA其他队员已经先到了,特意给唐休留了一个空座。 “菜都点好了,等着吃就行。”饼饼坐在他旁边拆了新筷子。 留香楼不是什么高级大酒店,名字里有一个楼,其实就是一小馆,唐休以前没来过。这少爷挑剔归挑剔,倒也不会落人面子。 “谢了。” 饼饼一挥手:“哎,不谢不谢,蹭一顿饭有什么可谢的,谢多了就生疏了!” 唐休眉毛一挑:“是吗?” 真要说起来,他俩关系顶天了也只能算不熟,跟生疏真差不了多少。 饼饼用力点头:“当然是!” “不说这个不说这个,Miel,椰汁你喝吗?”有人捧着一罐椰汁来问。 “说到椰汁,上回我看隔壁战队直播,人家基地跟那椰汁厂一样哈哈哈哈哈,恨不得把自家两个C位印海报上当门神贴了!” “如此精彩吗……” AYA队内氛围很好,几人叽里呱啦说话没停过,唐休虽然插不上什么话,但也算听得尽兴。 唐休有一搭没一搭地夹着菜往嘴里送,小口小口,细嚼慢咽,他很久没这样听人聊闲了,热闹得有些突然。 “感觉今年的春季赛很有看头啊,不知道我们后面能不能遇上MOK,第一轮分组MOK和COG竟然一个都没碰上。”有人说。 “我看很多战队春季赛大名单都出来了,我们那一组挺不好打的,狂风他们队换了中野,那两人强得一批。”旁人接话。 饼饼一愣:“啊?大名单出了吗?什么时候出的?” 队友快速把嘴里的粉吸溜干净,点开手机移过去:“九点多,抽签结束之后没多久就出了,那会儿你们应该刚从馆里出来。” “我看看。”饼饼接过手机。 唐休拿勺子拌着自己碗里的甜汤,心不在焉。 春季赛大名单出来了,难怪赵六一晚上不见人了,都要 愁死了吧。 “MOK官博好像也发了。”那边找了半天没声响。 “奇怪,MOK的首发名单怎么......”饼饼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唐休,瞬间反应过来,立马闭了嘴。 “怎么了。”唐休慢悠悠把勺子放下,也猜到了,“没有我,是吧?” “嗯......虽然但是为什么?”饼饼极其省略地拼凑出一句疑问,满脸不可思议。 来的不是时候呗,还能为什么。 要是他再早几个月回来,说不定就能赶上了,或者干脆就不回来。 唐休起身拍了拍饼饼的肩膀,言简意赅地解释:“生不逢时。” 饼饼的脸一下就绿了:“......你上的哪儿的高中?有文凭吗?出国这几年你还会讲中文吗?” 唐休笑了两声,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晃晃:“我出去接个电话。” 饼饼这才发现他的手机从刚才一直抖到现在。 “喂?” 是赵六打来的,唐休接起电话一路走到屋外。 南城晚上还是热闹,这么晚了路边小摊小贩都开着,小炒锅配着铲子抡得呲嚓响,一口一句“炒粉炒面咸肉煎饼”地吆喝,唐休走远了些。 “赵哥。” “唐休啊,你回基地了吗?”赵六说。 “还没,跟AYA他们队员在吃饭。” “你找下家了?!”赵六不敢置信,声音吓得骤然拔高一个度,“我告诉你啊唐休,咱们合约刚签下来不久,你别动不动吓人......” “我脸皮薄,还没那能耐当着人中单面儿让他给我腾位置。”唐休说。 “......”赵六听见这话感觉自己大晚上的真是见鬼了。 “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免得你心里总想着。”赵六说,“这第一轮首发名单我就先提交上去了,让原本的替补上。” “流程我都尽量在给你走了,我联系了COG那边帮忙找你的资料,其他的就只能看运气。” “我知道,辛苦了。”唐休说。 赵六这么说,这运气估计是到不了他头上了。 联系COG,这也挺为难赵六的,他跟COG什么关系有目共睹,稍微要点儿脸的都张不开这个嘴。 他更不可能真的去问季知雪要。 也要不来。 要什么呢? 要人三年了还收着你的破烂玩意儿。 还得念着旧情乐意帮你。 疯了不成。 唐休很轻地嗤了一声,他没什么太大的落差感,就算真的要等三个月,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也能等。 就是很空,好像在哪儿都落不着脚。 他大概总是做不好选择,早知道不回来了。 “那行,吃完了早点就回来,别喝酒昂,明天有训练。” 唐休应了两声,挂了电话之后又一步一步往留香楼的方向走。路窄,铺面的泥砖被树根顶起一个角,坑坑洼洼的。 南城好像到处都是这种地,特别不好走。 他忽然想起来这个不好走的记忆来源于哪儿——三年前他拖着行李箱走出门的那一段,就在这种路面上,滚轮卡了八百回,他那时就想过再也不回来的。 暖黄的路灯悬在头顶,把人影拖得很长。 他回来了不也还是那样,有一丁点的不同么? 唐休眯起眼看了看那盏灯,这才几月就开始有飞虫了。 7. 天仙儿 唐休回店里顺手把账单结了,台面上放了一页菜单,他拿手机拍了照发到MOK的群里,给基地里那嗷嗷待哺的几位猎了点外卖回去。 “还有点事,要先回了,你们继续吃。”唐休给饼饼发了信息。 饭吃完了,再待着不合适。刚才看那几位欲言又止的模样,估计想聊点别的,结果刚开了点话头又收回去了。 “啊?这么急?”饼饼发了语音条过来。 “唉不过你们战队的事儿我不好多问,行行,那我们下次再约!你回去注意安全啊。” 唐休挑了个表情发过去,拎起四五盒炒粉上了出租车。 他前脚刚从抽签大会下来,后脚俱乐部就发了首发队员公告,这不遛人玩儿呢么。 现在MOK官博底下估计不怎么好看。 唐休在车上拿手机随便翻了两下。 【MOK这是什么意思?把人买下来供着吗】 【Miel是专程回国交社保的吗?养老来了】 【今晚在抽签大会看到他,我还以为他春季赛能上场的】 【刚才去职业官网查了一下,为啥Miel的赛区还在欧洲?他还回去吗?】 【所以MOK这赛季花钱补强,就补了个战队海报是吗,那真挺强的】 唐休这事儿本来没多大关注度,坏就坏在他今晚打了场娱乐赛,这下全天下的人都要知道了。 “师傅,劳驾您稍微开快点儿,我正好卡着门禁,等会儿晚了我得关外边儿了。”唐休关了手机,这出租车上一股皮味儿混着点劣质柑橘香珠,他有些受不了。 司机往表上看了一眼,马上要到十一点,立马往下压了一脚油门:“行嘞,你们这啥公司啊?大晚上还有门禁,加班呐?” 基地地址在地图上显示的是某某中心大楼,这名字一听就像个黑心资本的007集中营。 “算加班吧,不过我现在还谈不上正式入职。”唐休说。 “这还是外包啊?”司机怒了:“没入职还加个屁的班?!也太黑了吧,换一家能怎么着?” 唐休撑着脸一笑:“去哪儿都一样。” 司机闻言,这才往后视镜看了一眼,这客人身上穿的衣服看着就不一般,司机手打着方向盘慢悠悠道:“我怎么看你也不像是个打苦工的,气质都不同,是给家里当小老板的吧?” 唐休稍微开了点窗户透风,声音一下子被风吹得散了:“我十六岁就从家里出来了。” 司机惊讶:“啊?那还念书呢?” “没念了。”唐休说。 - MOK官博那把火烧得挺远,第二天一早就燎到了COG基地。 才十点,基地楼下跟进了贼似的,遭人一顿翻找。 “找什么呢?”季知雪在楼梯口往下看,谢丰在楼下东奔西跑。 “旧电脑!”楼下吼道,“我之前换下来那台旧电脑你看见了吗?我记得原来是摆在这儿来着。” “那都多久了,找这个干嘛?”季知雪趿拉着拖鞋下楼,脚边踢了一把翻出来的纸箱子。 他们队员动不动爱换新电脑,旧的也不是不能用,就是新的更好。 于是谢丰也跟着一套一套换他们用剩下来九成新的电脑。 这几年下来都不知道换多少套了。 谢丰在狭窄的储物柜里撅着腚回头,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季知雪说。 “昨天,MOK的赵六来找我,让我帮忙看看。”谢丰用力把箱子挪出来,接着说:“找找唐休的资料。” “你没发现他们春季赛大名单里,没他名字么?” 季知雪一顿:“发现了。” “就是那么回事儿。”谢丰说,“我一开始还真以为是他藏得好,结果人家根本就没转成赛区,打不了国内联赛。” “那他要回去吗?”季知雪看着他翻出来一个主机箱子,还有几块拆下来的硬盘。 “谁?赵六?赵六早回去了啊。”谢丰头也没回。 “我说唐休。”季知雪无奈道。 “他回哪儿?回欧洲?这我哪知道。”谢丰反应过来,“在国内打不了比赛就回去呗,MOK是跟他签了,但那也拴不住他啊,那财主真要走,谁能管了?” 是不能管。 季知雪垂了垂眼,蹲下来给谢丰把散落一地的硬盘一片片收拢整齐:“资料现在还能找到吗?” “不清楚,我看看还有没有存档,找不到也没办法。”谢丰把旧电脑搬起来往工位上走,半道还慨叹一声:“哎!你说要是真找到了,赵六不得亲自上门给我送个888的果篮。” “现在这季节那都打药的。”季知雪回他。 谢丰不信,走得更远了:“八百多的果篮还打药啊?有没有王法了?” 有没有王法不知道,但过了一上午季知雪打完训练赛回来,谢丰估计放弃他那果篮了。 位置上空着,旧电脑拆回去了,一大团数据线卷着,人也不见了。 桌上放了一小袋u盘,用标签纸贴着日期。 季知雪捞起一个看一眼又放回去,这些东西都是存的各种各样的资料,每场比赛复盘,当时各个战队的比赛录像,还有经理自己整理的战队文件。 按月份排都够呛。 “snow,你还看什么呢?来复盘,晚点还有一场,抓紧时间!”训练室的门一开,教练把人都招呼进来。 几人被困在玻璃房里一直到五点,匆匆吃了饭又赶回来。 “咱们教练这啥安排,下午六点还有训练赛。”有人在椅子上一躺,长长地哀叹一声,“折磨,真的折磨,要是一会儿跟Miel对上更折磨,他要把我虐死了!” 坐在一旁的shin看了他一眼,没出声。 “六点也正常。”队友安慰道,“MOK他们约的一般都是六点,不过估计Miel今天不打。” “为什么?” “听隔壁饼子说的,Miel今天出门了没在基地。” “饼子这么牛,这才多久就打入内部了?” 那边叽里呱啦说了一通,季知雪没怎么听,今天倒是一直没见着谢丰。 六点钟开的那把训练赛,对面中单果然不是唐休,是一个叫“寒天”的轮替,MOK这个位置起码有三个替补,训练赛都是练阵容的,谁替都不奇怪。 一场训练赛打完,紧接着关进小房间里煎炸炖煮复盘俩小时,开门放出来就已经是九点了。 迎来一天当中最自由的时间,这几人卯着劲儿刷手机。 “我的天,这网友真是什么图都能拍到啊?难怪今天Miel没来打训练赛。”COG一队员躺在电竞上,把图片点开,“你们看。” “人逛街呢。” 季知雪扭头瞥了一眼。 地点不难认,照片上那么大一个LOGO门头,就在本市著名奢侈品商区。 隔着门店的玻璃墙,唐休站在一位精致美妇人身后,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气质卓越。 “在哪儿看的? ”季知雪问。 “微博啊,今天MOK发了他们开会的照片,配文:努力进步的魔窟小崽们,结果粉丝转头就在评论区配图了,说今天在商场碰到了Miel。” “这几天MOK的粉丝都挺闹腾。” 季知雪看了一会儿,回头登上了自己的微博账号。 电竞选手不是娱乐圈艺人,通常这种路人的随手拍其实对选手影响不大,但是唐休不一样,这人浑身上下都跟别人不一样。 【真好啊,不打比赛就这样回家继承家业】 【竞圈真少爷,没得说】 【MOK别给Miel整什么努力人设了,人家真不靠电竞赚钱】 【我现在真怀疑职业赛也能代打,他有实力吗】 【为什么回国了也不打联赛?那回来干嘛?还不如在国外】 【人家逛个街怎么了?搞不懂你们在硬黑什么,Miel实力吊打你们十条街!】 【颜粉先滚一边,长得好看有什么用?电子竞技又不是靠脸说话的,你家哥哥要是去隔壁选秀节目,我二话不说就给他打榜】 选秀节目么? 季知雪看到这忽然笑了一声。 那张照片角度其实拍得不好,玻璃墙反光得厉害,越过了一整排的手提包展架,人影倒还是清晰,身上穿着搭配得体的私服。 去选秀也行。 是很漂亮,但是看着太冷清。 上一张照片是MOK基地的会议室。 照片里总共六七个人,唐休坐在边上,面前的本子翻开,埋头不知道在写什么。 跟那张商场的照片不同,那个悬在天边的少爷好像一下子又落回到地面上了,安静认真,伸手也碰得着。 季知雪看这样的唐休看得多些。 很久之前,季知雪问过他为什么要来打电竞,那时候他俩关系还不错,唐休也还什么都爱跟他说。 他说电子竞技很热闹。 当时季知雪愣了一下,这话说得像是在天上饿了八百年不食人间烟火的天仙儿,下凡为了热闹。 “热闹?你出去找几个朋友玩儿也是一样的。”季知雪说。 “不一样。”唐休看着他,“那么多人把电子竞技叫做梦想,厮杀,追逐,团队,冠军。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它都是沸腾滚烫的。” “我很喜欢。” ...... 那现在呢? 如果打不了比赛,回来两天指不定什么时候又当天仙儿去。 季知雪稍稍闭了闭眼,拿了手机车钥匙起身往外走。 “诶?你去哪儿啊?我们刚点了外卖!”队友喊道。 季知雪摆摆手:“你们先吃,我出去一趟。” COG选手的自由活动时间不包括外出,都得请假,季知雪在门外拨通了谢丰的电话。 “喂?啥事?”谢丰接起电话。 “唐休那些资料,你找到了没?”季知雪问。 “没啊,怎么了?”谢丰说,“这桌上那么多文件,我哪有时间一个一个找,找了两三个没找到就算了。” “你有事儿?”谢丰狐疑道。 “没,今天训练结束了,我回家拿点东西。”季知雪走到车旁,拉开门坐上去。 “急吗?不急别老请假,要什么东西直接买就行,基地又不是没有。”谢丰有些不乐意。 季知雪电话那头车已经开起来了,喇叭按了两声响:“急。” “那行那行,你今晚得回来啊,就请个俩小时的。” 8. 叫魂呢 季知雪驶进了一栋小公寓。 这是他前几年刚打职业的时候买的第一个房子,现在没住人。 电子锁刚碰上去,呜咽两声都没来得及就黑了,备用钥匙压在门口的花盆底下,里头种的那棵文竹早都黄成标本了,摸上去就是满手灰。 屋子里什么都有,不是搬家,就是没住了。 季知雪伸手拍了一下门边的开关,好在电费还在交着。 唐休之前在这里住过一阵,东西都留着,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碰碰运气。 季知雪还没摸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想法,一拍脑门儿就来了。 房子三室两厅,除了两间卧室,其余都打通了,空间很大。 之前次卧一直都是唐休住着,在他离开之后季知雪进去收拾过一次,其实也就是把他留下来的东西都盖好藏好,别的什么都没动。 季知雪进门前下意识抬手敲了一下。 桌上收拾得整整齐齐,除了一丁点尘扑在上面,跟之前没什么两样。 “放哪儿了。”季知雪循着记忆拉开抽屉,一下子没抽开,来回拉了几次就放弃了。 他才想起来,这抽屉唐休走的时候就锁上了,钥匙也没找到,不知道里面放的什么,一直就没开过。 季知雪在柜子底下拖了个纸箱子出来。 唐休留下的东西不少,这人以前在这儿住得特细致,光喝水的杯子就用着好几个。 喝水的喝饮料的,那未成年人兴致上头偶尔沾点啤酒也得倒出来喝,说那铝罐容易划嘴还一股味儿。 那些玩意儿现在全收起来了。 季知雪哗啦啦地把这些东西往外拿。 “六儿,明天我们什么安排?”沈清华拖着长音问道。 MOK几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直挺挺地横陈在那张客厅大沙发上,胸膛起起伏伏地大喘气。 “滚嗷,再给我一句大不敬试试。”赵六不客气道,“这是我们今年赛期制定的新规矩,就从今天开始,都得夜跑,不然就去楼上健身房运动去。打卡啊,都得拍照打卡,我要检查的,隔壁战队有一个年纪轻轻就三高的,别学嗷。” “我知道你们早上起不来,别一天天的懒着,一点儿精神都没有。” “懒得身体都不健康了,你说是吧唐休?” 赵六这话就问得极其有水平。 刚才赵六冷不丁把他们全都赶鸭子似的带队出门,二话不说开始绕圈跑,谁受得了? 他差点儿晚饭都要吐出来。 “是。”唐休懒洋洋地应声。 “行了啊,今天的运动就结束。”赵六翻出了随身小本儿,“比赛场次排表已经出来了,明天有拍摄任务,赛事组统一的,穿队服去,下午一点集合。” “赵哥,你说一晚上能练出肌肉么?”沈清华这回仍然不识相,“今天的锻炼那是杯水车薪啊杯水车薪!” 赵六白了他一眼:“你今晚回去琢磨一下把你左右脑掏出来,明天拍照就绑在俩胳膊上,显大。” “问题是左右脑也不一边儿大啊。”唐休在旁边笑得停不下来。 笑够了才把手举起来示意:“我还没有队服,也不参赛,明天不用去了吧。” 这种拍摄一般都是首发队员干的活儿。 况且这段时间赵六哪儿来的空给他整队服,压根都把这事儿忘了。 “怎么不去?”赵六说,“反正我们队服内里就是件黑色T恤,你明天穿件黑衣服就行,我们战队录视频用,不用拍正片。” “行。”唐休又把手放下了。 “起来起来,一身汗躺一块儿别都馊了。”赵六又把人赶起来,“明天不能迟到啊,下午一点整就得在坐车上等着,谁迟到了明天跟在车屁股后面自己腿过去,今晚早点回去休息。” 唐休回房间挑了五分钟的黑色T恤。 短袖? 这天气是穿短袖的时候么? 那显然不是。 沈清华那几个在基地里就总穿短袖,愣是把这湿湿冷冷的地方过成热带。 他不乐意当这种反季节傻逼。 况且他没有队服,到时候指不定得怎么拍。要让他穿着短袖在空气中晾半小时,他估计能直接悬根棉线吊在房顶上,腊好了下班来把他取走就行。 最后挑了一件短领的黑色针织毛衣。 加一件外套。 “我!!!靠!!!!!”沈清华在大中午爆出第一声吼叫。 “你还是个人吗?唐休??” 沈清华从车里探出头,原本架在鼻梁上的眼镜这会儿快掉下去了,手紧紧扒在保姆车车门上,指着那位在原地等上车的人。 “你们评评理!”沈清华猛地一回头,喊车内的几人。 四五颗脑袋纷纷往外探。 “世风日下。” “人心不古。” “世态炎凉。” “令人发指!!” “干什么呢还不上车?”赵六从基地锁门出来,“不走了?” 唐休转了转头:“挡着门。” 赵六一顿。 这人脸上架着一副看上去就死贵的墨镜,身上套的那件羊毛衫也不知道是哪个品牌的款,总之看上去就跟他们身上穿的化纤塑料不一样。 皮肤白,个儿高身材好,黑色的贴身毛衣穿在他身上就特别对味儿。 往那一站就是少爷和他的五个家仆。 “哟,不错!”赵六点评道。 “这车不会一脚油门直通巴黎时装秀吧?咱中途还下车吗?”沈清华怀疑道。 “太不平衡了!怎么就他穿私服!还那么好看!”他往车里让了个位置,唐休两步上了车,坐他旁边。 “你长那张脸了么你就不平衡。”赵六“砰”一声关上副驾车门,吩咐司机:“人齐了,出发!” 沈清华安分了一会儿,没多久又浑身不得劲儿:“兄弟,你墨镜给我戴戴?” “......”唐休看了他一眼,把墨镜摘了。 “帅啊,帅!”沈清华如愿以偿脱下了自己的黑框近视眼镜。 “你还看得清么?”唐休问。 他的墨镜没度数,沈清华也只能戴个样。 “看不清,但不碍事儿。”沈清华叹了一声。 这叹一声不要紧,又给他闻见别的了。 “我草,什么味儿?你还是香的??” 唐休目视前方,闭了眼:“滚远点。” 车开了挺远的,下车的时候后排都睡懵了。 “这哪儿啊?户外啊?”沈清华把脑袋贴在窗玻璃上。 “对,户外,就一大草坪。”赵六下了车,一脚踩在软泥地上还差点儿崴了,“哎我——没事儿!” “主办方说搞个什么,春季主题的视频,搭了拍摄棚,所有战队都来这边,轮流拍。” 没到三月,草坪还是黄了吧叽的,空气中混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泥味儿。 天气倒是很好。 边上还架了两顶露营篷布,好几个摄影师占着座。 刚才赵六说的轮流,那估计还有别的战队排队等着,时间紧凑得很。 “你们五个先去找化妆师整理下,然后拍单人的。”赵六指挥道,回头还不忘给唐休带一句:“Miel,你自己先找个地方歇着,等咱们战队拍合照的时候喊你。” “行。”唐休点了点头,没跟着往摄影棚那边走。 人太多了。 没一会儿停车区又有一辆车,打开门下来一堆人。 穿着紫色队服,应该是狂风战队的。 唐休离得很远,但他视力还行。 他看见赵六跟赛组的工作人员对了一下流程,就去露营篷布那边找了把椅子坐下了。 唐休刚准备往那边走。 结果这时候摄影棚里出来了 一队已经拍完的。 他一眼就看见那个走在前面的韩国人,这一行人浩浩荡荡也去篷布那边挤着。 啧。 那还去个屁。 唐休掉头往另一边走。 这大草地勉强了也能说得上是个坡,坡背面往后边儿一点还有个湖。 他逛了一会儿,在湖边找了一个稍微干净一点的地方坐下。 那群人的声音基本就听不见了。 今天这活动其实没他什么事儿,那边起码还得拍个俩小时的。 枯黄干燥的草被阳光这么一晒,唐休顺势就躺下了。 他的墨镜被沈清华没收了。 太阳晒着脸,闭不上眼睛。 于是他往旁边又挪了一地儿,刚好在树底下遮着。 这人还讲究,要按照睡觉的规格,把身上的外套脱了重新再朝正面盖上。 等COG那队拍完差不多走了,他就去回去露营椅上坐着。 唐休心想。 “唐休呢?你们见着没?”赵六在露营椅上一跃而起。 刚才MOK那几人化完妆出来,他才想起来往周围看一圈,没找到。 “赵哥,有人找。”MOK有人往这边招了招手,朝赵六喊了一声,估计是拍摄的事。 季知雪的露营椅就挨着赵六的位置。 “他来了?” “来了啊。”赵六说,“现在不知道去哪儿了,刚才还看到呢。” 刚才? 赵六起码在这儿坐了有二十分钟。 他连唐休的一根头发丝都没看到。 “电话打了吗?”季知雪问。 “打了没接。”赵六看了眼手机,微信也不回。 摄影那边又喊了一声。 “你先去处理吧,我去找他。”季知雪站了起来。 “你?”赵六神色有些复杂,别等会儿找到了再给那少爷气跑了。 “嗯,我闲着。”季知雪说。 最终赵六还是答应了。 季知雪往远处溜达了大半圈,在湖边找到了人。 挺吓人的,一长条的人裹着外套就那么躺在草里。 季知雪快步跑过去,走近了才看到这人翻身动了动,松了一口气。 唐休找的位置还不错,太阳晒在身上没晒着脸,应该也不冷。 但估计是真睡着了。 曲着腿侧躺着,手臂掩在眼睛上,躺得特别舒展。 “唐休。”季知雪很轻地喊了一声,唐休没动。 怎么自己一个人躺着了。 季知雪迟疑一会儿,伸手上去摸了摸他额头。 温的,应该没有不舒服。 季知雪把手收回来。 唐休不喜欢别人碰,还有起床气,醒了要不高兴了。 “唐休。”季知雪在他旁边蹲下,又喊一声。 手机被扔在一边,好几条消息弹出来,一点都不带响的,躲闲还知道提前按静音。 “唐休。” “特昂——唐,西由——休......” “有病吧,叫魂呢?”唐休忽然把手一拨开,眯起眼睛适应光线,看到旁边是季知雪,脸色更好不了了,“干什么?” “醒了?”季知雪垂眼看他,“不舒服么?” 唐休没接话,睁着眼睛再躺了一会儿,又默默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他脑袋现在感觉非常不妙。 他根本没睡死,刚才季知雪整个掌心都覆在他额头上了,到现在还有一层隐隐约约的触感,痒的。 这人手上是偷摸抹了药过来毒死他的。 实在没忍住,唐休不经意间拿袖子重重往额头上搓了一下。 季知雪看着他。 唐休这会儿一直低着头,也看不见眼神。 半晌,少爷开口了,冷冰冰的。 “少管闲事,离我远点。”他说。 9. 哪儿来的? “这儿!这儿!!唐休!”赵六刚见着唐休的人影就开始振臂呼喊。 唐休不经意往后瞄了一眼,季知雪早就没跟着了。 “去哪儿了?到处找不到。” “来,拿着。给你借了小沈的队服,先穿上。”赵六把人带进拍摄棚。 “我不是不拍单人的么?”唐休提着衣服问。 “来都来了,又不要钱,去去去!”赵六道,“我们多拍一个人的,花不了多少时间,你还化妆吗?” 现在摄影棚正好空着。 “不用。”唐休迅速披上队服,跟那位蹲坐在地上调设备的摄影师打了声招呼,“直接拍就行。” 有这么张脸撑着,确实是省事儿多了。 光盯着镜头什么也不用干,骨子里透出的那股懒散劲儿藏都藏不住,看着特挑衅人。 “这个好这个好!等下再给拍个合照。” 赵六跟在摄影师后面挑了好几张,最后没选出来,索性大手一挥,打包全要了。 前后这么一折腾,太阳一收,天就开始黑。 四点那会儿,赛组官方开始拍宣传片,没带上唐休,他乐得清闲,在露营椅上斜躺着围观了一下午。 起来的时候腰都麻了。 “拉我一把。”唐休说。 “我说你好歹换个姿势坐呢?躺这儿一下午真是累死你了。”沈清华把唐休从椅子里拉起来,看着他站直之后把自己展开成长长一条,伸了一个幅度特别大的懒腰,感觉稍一不慎他能整个人翻过去。 “眼睛累。”唐休说。 “你不知道我看你们拍一个小短片儿要NG多少遍,就这么一小段时间,全赛组的人我都认识完了。” 沈清华:“......” 真了不起! “咱能摆驾回宫了么?沈大人。”唐休问。 “还不能!六儿公公在忙呢。”沈清华一屁股坐在唐休刚站起来的“皇位”上,朝另一边抬了抬下巴。 赵六还在角落里,一边敲手机一边跟人点头。 他在跟谁聊? 唐休眯了眯眼,赵六把人挡着了,看半天才看出来对面是季知雪。 他俩有什么能聊的。 但唐休没过去凑热闹。 季知雪这人,怎么说呢,八面玲珑的心思,要是在选手里排一个最受欢迎好人榜,季知雪绝对稳居前三。 跟他聊天就费劲。 看着好说话,内里心眼儿就跟遭了虫啃似的,九曲十八弯。 回到基地天已经黑透了,MOK几位队员今天下午为了拍一个奔跑视频,在草坪上来回跑了八百趟,赵六特赦几人今晚不用夜跑。 唐休除外。 “反正也没别的安排,你要嫌外边儿冷你就去楼上健身房,练一小时的。”赵六说。 于是他独自上了楼。 MOK作为电竞御三家之一,基地措施做得还是很到位的,楼上健身房器材很齐全,也定期保养,足够队员们日常使用。 唐休开了跑步机溜达。 闲了两步没闲住,拿手机点开微博。 今天的草坪拍摄来了很多工作人员,花絮应该也不少。 他的微博账号不经常用,在登陆页面转了两圈之后,消息弹窗叮叮当当地响个没完。 【花絮比正片精彩系列】 【你们有谁看到了画面之外一闪而过的某位帅哥?】 【是角落里躺着的那位吧?已截图】 【春季赛宣传片他为什么还会来现场?不是说不参赛吗】 花絮视频流出了好几条,现场估计有人故意要将他和季知雪安在同一个画面框里,拍摄视角极为刁钻,唐休怀疑这摄影师在地上趴了一整天。 视频标题命名为:《snow,请注意不要把后背交给最危险的人。》 画面里唐休坐得远,画质也糊,但脸还是朝着镜头,向着季知雪那个方向。 【少爷好强的压迫感,脸也是冷的】 【模糊的画质,清晰的冷感】 【本人snow五年老粉,只觉得可惜,哎】 【好恨,又感觉好爱】 【我感觉Miel下一秒就要从口袋里掏出黑枪管怼在snow后脑勺了】 【他不是玩中单的吗?】 【楼上你???】 躺得像个半瘫似的也能看出来他要掏枪管儿么。 眼神儿挺好。 他真要掏枪管儿也是先一枪把这些说胡话的刁民毙了。 唐休看着视频里的自己,他那会儿在想什么来着。 当时COG正好在拍团队视频,他们那位中单不知道为什么回头瞧了他一眼。 唐休也就那么看回去。 再让人多看两眼他要吃亏。 毕竟那人长得也不好看。 唐休退出视频,把跑步机速率调快了些,健身房里渐渐只剩下均匀的喘息。 思绪如抽丝般飘散。 春季赛三个月。 夏季赛在小半年后,再到亚洲选拔,他能保证上首发么。 谁能保证。 MOK能这么果断签下他,也是因为去年他刚拿了世界赛冠军。 那如果半年后他状态下滑呢? 谁又能保证。 电竞选手的职业寿命很短,在十八岁到二十五岁这期间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极其珍贵。 这些事儿唐休平时没有刻意去想,不代表他完全不在意。 他是没办法。 唐休跑了半小时,按停按钮,顺着跑道滑下来。 手机上进了两条新消息。 “你还能打国际联赛的吧?” “要来么。” 这是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打不上比赛了。 唐休盯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把屏幕关了放回口袋里。 那是支融合战队,世界各地散拼起来的队员,没什么团队荣誉可言,都是冲着奖金去的,实力不弱。 之前他打欧洲赛的时候遇到过一次,没想到现在还能直接找上他。 门道儿够好的。 赵六要知道了不得跳起来。 唐休老老实实跟训了几天。 那条信息也就那么一直在手机上挂着。 沈清华搁下耳机,把椅子往唐休这儿一蹬:“我靠,你有没有看微博?又炸了。” “没空看,你说。”唐休在一旁滴滴答答点着鼠标练角色微操。 “有人找你。”沈清华蹬着椅子又滑回去,在电脑上点开微博界面,刷开MOK的首页,“呐,都到咱家楼下了。” 唐休手一顿。 他给忘了,这融合战队胆儿大得很。 “我看看。”唐休停了鼠标,让沈清华把页面放大。 有网友把一则国外社交网站的帖子截了图,放到了MOK的官博话题里。 现在讨论度很高。 原帖配图是一张空椅子和桌上一套完整的电竞设备。 “那上面英文什么意思?我就看懂你名字了。”沈清华鼠标指着剩下那一串字。 唐休看了眼,一字一句念道。 “Miel,中国赛区没给你留的位置,我们给你留了。” “靠!这还怪煽情!”沈清华桌子一拍,“Miel你不能真信吧?!外国人的这种花样儿都哄人的!他们就会玩儿这套!趁虚而入!卑鄙!” “我信,再不然他给我念首诗,在我的故土勾起我的思乡之情,我能给哭出来。”唐休说。 沈清华:“......” 唐休双手环胸伸着腿,抬了抬下巴指挥道:“往下拉看看。” 这帖子说得丝毫不讲究,两头不讨好。 一边压了中国赛区一头,一 边又把选手放在风口浪尖。 评论区闹得一片乌烟瘴气。 【这外国战队啥意思?来这儿明目张胆抢人了?】 【某人好大的架子......难道他回来就一定给他腾位置吗?俱乐部出来说句话吧】 【如果Miel不能在国内打比赛,我宁愿他去国外打,至少我还有得看,MOK放人吧】 【Miel这次回国没拿到名额显然是没做好准备,MOK把他捏在手里没必要啊】 【支持选手放生】 ...... “太嚣张了!”赵六拉开会议室的门,对唐休说:“他们私底下肯定也找你了吧?这怎么没跟我说呢?” 事关重大,赵六紧急召开了一个三人会议,还带上了丁教练。 “找了。”唐休点头,“没当回事儿。” “咱们现在就得当回事儿聊。”赵六拿出了一个文件袋,翻出来两张纸,“今天我特意把丁教练喊上了,都看看。” 赵六干活儿挺细心的,两张A4纸满满当当都是笔记。 “近段时间就挺多国外战队来找我,不止他们一家。”赵六说,“俱乐部领导不反对队员租借,所以我想问问你的看法。” “我筛选了一些,都是挺不错的战队,你的赛籍可以直接在欧美那边挑。” 唐休拎起那张纸,上面的战队名字有几个都熟悉,是不错。 赵公公真挺敬业的。 “不是舍不得我往别人战队跑么?”唐休说。 “舍不得归舍不得,借了又不是不还。”赵六认真道,“对你来说反正也是一种选择。” 唐休垂眼听着,丁绍在给他分析队内的训练体系,刚听两句他就开始走神了。 他明白赵六和丁教练的意思。 对于一个电竞选手来说,比赛仍然排在第一位。 如果他愿意,可以在国外打一个赛季再回来。 一个赛季不长,但他又得走了。 唐休沉默着。 “今天就为这事儿,网上的喷子你不用管。”赵六把文件袋里剩下的资料掏出来,抽了几张给唐休递过去,“你想好了就跟我说,我去跟那边沟通,都看你自己选,不用有压力。” 赵六从高到低把那几个外国战队都排了序,估计也是沟通过,资料都很详细。 唐休一页一页地往后翻。 忽然翻出来了一张复印件。 上面那张灰白色的一寸照让唐休愣了一下。 是他的。 三年前的照片,他当时头发剪得很短,脸上看着也不大高兴。 “这个你哪儿找来的?”唐休把复印件挑出来。 纸是旧的,但保存得很好,连边角都没有皱。 “哦,我拿错了,还我还我。”赵六探身把复印件拿回去,“这个是给你转赛区的资料,从COG那儿拿的,我正要给你去办。” 放屁。 COG够呛能找着这些。 “COG没有这个。”唐休说,“这是选手自己留的那份儿。” 赵六:“......” 这孩子心眼儿就是死。 “snow给我的。”赵六把复印件装进文件袋里,又连忙道:“你别误会啊,我想着在结果没出来之前,先问问你的想法,别给耽误了。” “最后都是你自己选。” “我知道。”唐休顿了一下,又问,“他还给你什么了?” “挺多的,缺的那些差不多都有。”这么一说起来,赵六又开始好奇,“你说他怎么有的?” “……鬼知道。”唐休不乐意搭理这话,起身往外走。 “一说你又该生气。”赵六在身后嘟囔两句,提醒道:“那你回去想好了跟我说啊。” 唐休站在门前停了一会儿,伸手压下冰凉的门把手,淡淡道:“嗯。” 10. 直播间号多少 唐休刚从会议室出来,沈清华立马凑头上来打量:“回来啦?你这脸色……一般呐,赵六训你了?” “不能吧?这网上喷子这么多,他们带节奏又不是你的问题。” “没训,训我干嘛?”唐休回机位按亮了显示器。 “没训就好。”沈清华看他开了电脑,面上一喜,“你要玩啊?那咱能双排一会儿吗?射辅自己玩儿去了,你带带我呗,我直播。” 唐休还没谈直播约,闲人一个,跟他们那群月末赶时长的牛不一样。 闲得遭人嫉妒。 “排一会儿呗,我直播时长还欠着十几个小时,我一个人打真要撑不住。”沈清华丧着脸把手合十搁在桌上求人,哐哐拜了几下。 “加我吧。”唐休键盘咔咔敲了一串,给他发了一个编号。 “哎!好嘞!” 沈清华上游戏一查,搜出来一个白底的新号,扭头问:“这你啊?” 唐休点头:“嗯。” “这么新?你不会是故意不用大号来跟我排分,专门建个宝宝号吧?太伤人心了啊唐休!”沈清华愤然。 “不是。”唐休上线三下五除二把游戏参数调好,“我大号没转赛区,这个先用着。” “那你以前的呢?我记得你还有一个号。”沈清华问,“就你最开始玩的那个,那个也能用吧?怎么着也比新号好用。” DDW游戏系统自由度偏高,玩家可以在游戏中制作自己的武器和皮肤,但材料收集相当不易,所以武器外观和打击效果在每个账号间基本上是大相径庭。 一般来说,电竞选手的账号都会调整出自己特有的角色数据,不会轻易更换。 “以前的不用了。”唐休懒得多说,“来不来?不来我开了。” “来!” 沈清华果断打开了直播摄像头,标题仅四个臭不要脸的大字:帅哥直播。 唐休扫了眼,问他:“我开声筒吗?” 沈清华一愣,正要脱口而出一句“不开声筒算什么双排”,马上又想到今早唐休才被黑粉喷了一通,估计是考虑着怕给他直播间招黑。 “我不怕喷子,哎,不然我自己排算了。”沈清华懊恼道,“别等会儿直播又把你节奏带起来,太给你惹麻烦了。” 唐休笑了一声,戴上耳机,沈清华耳麦那头清晰地传出他的声音:“你开吧,我怕喷?” 【沃趣,好苏的声音,妈妈问我为什么突然躺下了】 【是Miel在说话吧?他声音冷不丁贴上来耳朵真的麻】 【不怕喷为什么不自己开直播?蹭队友的算什么】 【说是为国争光,但架不住外国人给的实在太多了是吧,呵呵!】 【带节奏的黑粉滚出去啊,今天是纯享版双排】 说是纯享版双排就是纯享版双排。 沈清华也怕弹幕影响,提前往直播间里知会了一声:“今天就先不看弹幕了,Miel来陪我补直播时长顺便冲分的,观众老爷们自便。” 唐休游戏打得很稳,也很放松,双排路人局基本稳赢。 好几局结束之后沈清华偷偷去看了他的数据,补刀数据和伤害比例都高得吓人。 唐休只要站在那里就如一条金光闪闪的大腿。 “好腿好腿!”沈清华啧啧赞叹,“Miel你今晚能把我带上全服前三十吗?我给你点宵夜吃。” “陪玩不是这个价。”唐休点击鼠标重新排进组队房间。 沈清华叹息。 两人新开了一局,进门就看见一名叫Sweetheart的队友头上挂了个金光闪闪的大图标。 “这还是COG狂热粉呢,牌子这么闪啊。”沈清华说。 不止闪,这玩意儿还有名字的。 叫最佳选手标,职业选手在某赛季达成最多mvp的成就,游戏就给颁发这个标,限量发售,粉丝哄抢。 他这块是季知雪的,底下还印着选手ID。 “丑。”唐休说。 这玩意儿他只见过季知雪天天挂着,当时他连着好几个赛季都能拿标,五颜六色全年无休换着挂。 “丑个毛,我一直想拿都拿不到!”沈清华愤慨。 唐休一笑:“人家都有一套的,你一个也抢不着吗。” “抢屁!我说我要自己的!” 唐休还在笑。 话音刚落,那位亮闪闪的Sweetheart选出了康尔斯,幽灵小鬼。 “看名字应该是个妹子吧?好手法啊,竟然爱玩鬼。”沈清华叹道。 幽灵小鬼这个角色不常见,强度是有,但是太吃个人操作,玩不好的话很容易脱节。 时神时鬼,一般玩家都不爱玩,也不爱让队友玩。 选出来那一刻,队伍公屏立马有人跳出来骂。 【菜狗原地消失】:疯了选个小鬼?把你眼睛睁大,看看阵容再选行吗? 【菜狗原地消失】:来你告诉我来,你咋想的? 【菜狗原地消失】:你随便选个刀和狗,不比你这个下水道小鬼好?有游戏理解吗? 唐休没多想,直接锁了一手西斯尔娜,人鱼王。 跟小鬼配合联动的。 【菜狗原地消失】:你真信他打小鬼?靠了,人鱼也是个垃圾,没强度的。 【菜狗原地消失】:你俩双排来搞我心态的吧?都这个段位了还来脏分,真服了。 傻逼常有,唐休向来不理会。 游戏正常开局,唐休发信号放线跟队友共享经济,他正要打字,打野已经来了。 [中路一级放线的话,我玩幽灵一般河道开。] 很久之前,某位打野是这么跟他说的。 唐休盯着眼前飘忽的幽灵,目光有些疑惑。 snow的技术粉? 一般来说,就算是放线了,大部分人也不会选择河道开,风险太大。 不过要是近几年这套打法被技术博主研究透了,也不出奇。 开局第八分钟,下路爆发第一波团战。 【Sweetheart:致命击杀一人!】 【菜狗原地消失:已被敌方击杀!】 唐休看了眼公告,人头归打野,死的还是那傻逼。 有水平。 打野节奏很好,十分钟拿下地图刷新的公共经济,又去下路开了一波,唐休翻了翻数据表。 也就这么点儿时间,队里送出了四个人头。 全在那位射手身上。 【Sweetheart:致命击杀一人!】 【Sweetheart:连续击杀两人!】 【菜狗原地消失:已被敌方击杀!】 下一秒,队伍公屏就刷出了射手的辱骂。 【菜狗原地消失】:打野去上坟呢?抓人都抓不明白吗?一直来脏我兵。 【菜狗原地消失】:女的玩什么游戏,每次看见女的就会输,恶心死了。 【菜狗原地消失】:支援也不会,保C也不会,是个人在打游戏吗? 自家打野还是一声不吭。 这人顶着一身sonw的同款外观,他觉得别扭。 【TX】:别骂。 文字刚弹出去,那射手逮谁咬谁。 【菜狗原地消失】:凭什么不骂?老子就要骂。 【菜狗原地消失】:你替他出什么头?还不是你放经济养出来的一个废物! 唐休把路上最后一个兵补掉,不慌不忙地点开公屏输入。 【TX】:把你听筒打开。 沈清华一个激灵:“别冲动,我直播呢,说脏话骂人要扣钱,你等我下播的。” 唐休点头:“讲道理,不骂他。” 本以为那人不会开,偏偏他脖子也硬,听筒图标真的闪出来了。 唐休直接打开麦克风。 “能听见吧。”他顺手在地图上标了一个点。 “知道为什么支援不了吗?开局才十五分钟,你像个bug一样往别人脸上送,对面哭着喊着说吃撑了你听见没。” “打野有什么问题?补兵动动手的事儿你也要人帮忙。” “打了这么久,还没看明白他在下路上的是谁的坟么?” “兵都比你抗打,那些小不点儿一声不吭挨三下好歹还会反击,你噌一下往地上躺还要叫。” “谁吃经济养出来一个废物,这个问题你打开右上角面板自己看看。” 唐休面色淡然地输出,愣是一个脏字都没讲。 【菜狗原地消失】:草!一对狗男女。 【菜狗原地消失】:爱玩你们玩吧,我不玩了。 随后系统弹出提示。 【菜狗原地消失:已经退出游戏。】 沈清华长长叹了一声:“晶莹剔透的玻璃心呐。” 唐休继续在公屏敲字。 【TX】:辅助跟我,这把能赢。 Sweetheart停了一下,那只小鬼跟在人鱼后面亦步亦趋飘了一段。 【Sweetheart】:求带飞~ 【TX】:…… 【TX】:打野打得挺好的。 也就这么随手夸了一句,那打野头上开始软乎乎地冒表情。 这妹子的快捷键全用来发表情了。 他们这边少了一个人,于是对面直接死盯中路法师。 人鱼王没有位移技能,近身必死,导致一时间唐休的输出空间完全被挤压。 对面打算直接强行开团,人鱼王首当其冲受害,丝血开出大招,原本必死的局面,没想到左下角一道冲天的红光瞬闪进场! 幽灵小鬼丝滑接上了唐休控制链的最后一秒,直接反杀。 【Perfebo!(完美配合!)】 唐休看着刚才那一闪而过的打击特效,有些恍神。 红色的。 别的他不知道,这个倒是还记得。 这道光柱在很多年前属于线下赛事限定的外观材料,也不好看,还得专门去线下抽奖才能拿,但是季知雪经常就爱找这种乱七八糟的光柱。 他说得找个同样颜色的外观配上那个标。 唐休心里那股怪异感更甚。 一波小团战结束,游戏赢得很快。 打野那一手小鬼确实玩得好。 这局游戏出来唐休直接略过了结算界面,回到组队房间。 “还打吗?打三个小时了。”沈清华往电竞椅上一仰,问道。 这时唐休主界面的好友图标上多了一个小红点。 【Sweetheart请求添加您为好友,是否同意?】 唐休看了一眼,把耳机摘下,退了游戏:“不打了,我歇会儿,你接着播吧。” “行。”沈清华点头。 唐休拿手机起身去了一旁的小沙发上,躺着歇。 刚才那一把他总感觉很熟悉,说不上来,也就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女孩儿? 是哪个平台的主播吧。 唐休闭上眼,把头枕在靠垫上,也不愿多想了,歇会儿。 “Miel你眼睛不舒服啊?”沈清华回头看了一眼,说:“冰箱里还有两包医用眼敷,抽屉第二格,拆了拿去用呗,赵六买的,还挺好用。” “嗯。”唐休睁开眼又眨了眨,连着看太久是有些不舒服,“你还接着玩吗?” 沈清华点着直播间设置,说道:“我也不玩了,我刚没开弹幕,现在在跟粉丝们聊会儿。” “哎他们说,”沈清华从一片密密麻麻的字里挑出一句念:“刚才那把的打野ID很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主播吧,玩得挺好的。”唐休从沙发上起来,准备去冰箱拿眼敷。 “不是平台主播。”沈清华接着念弹幕:“这个好像是snow的小号,以前他直播看到过。” 念完才反应过来,倏地一下回头。 唐休已经去厨房掏冰箱了,估计没听见。 掏完回来不声不响地又躺回沙发上,眼睛上盖着眼贴。 “你刚说什么?”唐休侧过脸问。 但是这会儿他眼睛被遮住了,沈清华心也不虚:“没,就说刚才那打野。” 唐休应了一声:“她怎么了?直播房间号多少?我去刷个礼物。” 沈清华一静。 唐休蒙着眼睛又看不见他脸,催促道:“说啊,你直播间不是有粉丝找出来了么?” 沈清华无法,嘴巴跟着火似的快速报了一个数:“鱼尾363507。” “363507,这不是......”唐休从沙发上挺起,那片贴了没两分钟的眼贴被揭下来,白皙的眼皮被冰得有些泛红。 “你耍我?” 11. 小番茄 “诶!我可没,都是弹幕说的,你还非要让我念。”沈清华摆手,又狐疑道:“你查了么你就知道是谁的?” 唐休看了他一眼,顿了两秒,再次把眼贴盖上:“算了。” 363507。 不用查,他知道是谁的。 唐休躺沙发上翻身好几回,浑身像被蚂蚁爬了一圈,哪哪儿都别扭。 世界上巧合的事儿多着。 但季知雪什么时候有这个名字的小号了。 ...... 他刚是不是还夸人来着。 草了。 唐休被眼贴封印了十分钟,点儿一到他就坐起来,根本躺不住。 季知雪刚才是开播了么? 唐休坐回电脑前,用掌心揉了揉眼皮,琢磨半天去看直播还是去看论坛,最后还是重新登进了游戏。 刚才那个没通过的好友申请还在,但人已经下线了,头像是灰色的。 他鬼使神差地点进去看。 真是小号,没什么东西,无非战绩排名,也看不见好友。 只有相册里放着一张照片,图片被游戏系统压缩了,像素也不太好,是一盆半人高的......小番茄。 唐休的鼠标点在那盆绿植中间,半天没动一下。 这是唐休之前在COG基地养的。 当时他觉得新奇,从果农手里搬了一盆小的回来,非要养。 那时候养在顶楼阳台,唐休隔三岔五爬上楼去喂水,可能是晒的,没过一段时间就蔫儿吧唧的泛黄。 季知雪说想吃给他买算了。 唐休非不,非说人家能长好,坚持要每天看着,反正到最后也没结出果子来。 那照片看上去......是同一盆。 只不过长高了很多,就这模糊的图片也能看出来,这叶子疯得跟烫了羊毛卷儿似的。 还养着。 唐休不知道季知雪是出于什么心思要把这盆小番茄放到游戏相册里。 随他。 反正现在唐休也跟它没关系了,那是别人家的果。 唐休退了游戏,那个好友申请的红点还是放着。 直播也不想看了,眼见着时间差不多,他关电脑提前跟教练告了假。 “我先回了。” MOK训练基地跟选手公寓不在一个地方,一般骑车都得骑个五分钟。唐休不爱骑,每天就这么溜达。 这儿绿化好,沿着路面走也不累人。 但他今天心情不怎么好,这路就跟白长了八百里似的,一直走不到头。 季知雪留他的资料做什么。 养他的小番茄做什么。 “snow,你刚才排位遇上MOK的人了?MOK那大学生的直播间跟炸了锅似的。”COG训练室有人出声问。 季知雪琢磨半天谁是大学生。 “就沈清华啊,清华大专生。”队友说,“他今晚是跟Miel组队排的吧?” “对,刚好碰见了。”季知雪说。 “难怪微博上疯了一大片,你看。”队友拿手机亮屏,手动翻页,“我去,他还帮你说话了?现在大家都说你好手段,你俩本来就不对付,你要恶心死他吗。” “我看看。”季知雪说。 两人的微博词条如雨后春笋般撬开厚实的地板砖,电竞频道连着四五条冲上热搜,还有一个cp超话冉冉升起。 #Snow和Miel的甜蜜双排 #Snow你赢了 #我们ddw也有自己的的宿敌文学 #Snow跪求Miel带飞 这些词条随便点进去一个都是战场,两人的粉丝从天灵盖掐到脚脖子。 【某些人上热搜能别带我家少爷吗?】 【snow别来沾边!我们Miel刚回国根本都不知道是他好吧,排上就排上了某些粉丝还要拿出来说】 【Miel夸snow打得好的时候你没听见吗?罚你重看。[视频链接]】 【纯偶遇吗,好甜!】 “现在大家都喊你开直播。”队友看热闹不嫌事大。 季知雪:“为什么?” “你看啊。”队友把某条视频链接点开,那是当时沈清华直播间,里面清晰地传出了唐休的声音。 [他怎么了?直播房间号多少?我去刷个礼物。] 季知雪心底叹了一口气。 他罪加一等。 “那你开不?”队友撺掇。 季知雪把他手机还回去,“下次吧。” 他要真开直播带节奏,等会儿少爷一个不高兴要开铲车来把这儿荡平了。 季知雪到底还是留着理智,过了会儿他去门外拎了份外卖回来,shin在机位上给他招手:“哥,能双排吗?” “吃饭。”季知雪抬了抬手里的袋子。 “哦,那我等你。” 结果那边shin刚眼巴巴等着季知雪吃完,教练又把人叫走了。 “snow一楼训练室来一下。” “什么事?”季知雪踢着拖鞋站在训练室门口。 “来了个新人,我感觉能提上替补,你看看。”教练指了指房间里带着耳机的男孩,“年纪不大,我从别家青训里挖来的,还不错。” “你们挑就行,队员的事儿我做不了主。”季知雪看了眼男孩的电脑屏幕,“平时训练都够忙了,让助教看一眼差不多就留下呗。打的什么位置?” “打野。”教练说。 “打野?”季知雪忽地一乐:“让他上一队替补啊?你们给我要弄俩替补?” “那你们现在不是轮替吗,你也不能经常上,多个替补保险点儿。”教练点了点手上的资料,“他各方面数据都可以,我们拿着没毛病,你带一下就行。” 那能没毛病吗。 让人小孩儿在这看长期饮水机。 “用不着那么多替补,我带不了。”季知雪从口袋里摸了根烟。 “不是,什么叫带不了,人就放在队里天天练着。”教练不理解,“你们平时训练复盘,你多跟他交流一下,一样是能上赛场打。” “你有跟外队双排那闲工夫,早就能带了。” 几句话下来,打火机砂轮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季知雪停了一阵,偏头问他:“我哪儿来的闲工夫跟外队谁双排了?” 教练一噎,倒不敢真惹他不高兴:“也没......没谁,你反正有时间就看一下呗。” “带队员是教练的事儿,他能打就打。”季知雪咬着烟,“打不了就走,带什么。” 教练诧异,他不明白季知雪为什么这么抗拒:“你之前不是,也带挺好的吗?” “我之前带谁?” 教练嘴上一急:“最开始你青训都肯带!” 青训。 这都算到唐休头上了。 “提他干什么?”季知雪一哂,“那是我挑的,我带有什么问题?人家现在不已经是世界冠军了?” “你要替补我没意见,还是那句话,能打就打,我不管了。” 季知雪一句没多说,转身上了楼。 教练咬了一下后槽牙,到底谁他妈说的snow温柔脾气好。 简直一点儿没法商量。 晚上季知雪在床上叠着两片枕头倚着,躺成长长的一条人形。 卧室阳台的盆栽里挂了几撮红色。 还没熟透,一串里也就底下一两颗看上去能吃。 他没摘,怕摘了后边的就不长了。 这品种不好养,唐休当时买的时候估计是想也没想,就挑贵的买,冷了不行热了不行,按之前那么放在天台顶上的养法,没死都算是好的。 唐休出国没多久,他就把小番茄搬到自己卧室了。 冷暖新风,每天就这么养着。 季知雪深吸了一口气,把枕头放下来。 他一开始为什么去带青训生来着? 当时青训教练没接到人,唐休就一路走到了现在的职业队楼下。 季知雪正巧出门碰上了。 “来找人吗?”季知雪问。 “嗯。” 那时候的唐休才十六岁多点儿,白净瘦削,在门口站得很直。 “找谁?张姐吗?”小孩儿看着很漂亮,季知雪还以为是哪家老板过来玩的亲戚。 “找天晴,我手机没电了联系不上。”唐休说。 天晴就是青训队教练。 “青训啊,青训不在这边。”季知雪下了两级台阶,示意让他跟上,“走吧,我带你去。” “天晴是你......哥?”季知雪想半天实在想不出来那位不到三十的男人还 有个十几岁的儿子。 唐休一直跟在他身后,低着头慢吞吞地回他一句:“教练。” “噢,你来青训的?” 季知雪原本以为这种不爱说话的新人都一样,带着一种人生地不熟的拘谨,但这位好像不是。 他回过头,唐休也撩起眼皮看他,目光直入眼底。 “什么事?” 季知雪一笑:“你叫什么名字?” “唐休。”他说。 后来季知雪就发现,这人不爱说话就是纯懒,懒得跟你说话,懒得理你。 没过多久又听青训教练组说,唐休在队里申请住单人间。 “为什么?”季知雪问。 “六人寝,受不了吵,受不了动静,受不了味儿,还受不了一非主流队友在寝室里见人就喊‘heyyowhat'sup!’”天晴反馈道。 季知雪笑得止不住:“那给他换个寝能行吗?” “指定不行啊,都住满了,再说了青训队哪儿有单人间这条件。”天晴也无奈,“不过他打得确实不错,都想留他。” “但我估计他是真受不了了,这几天精神头都有点蔫,我一找他谈,他就跟我提要求。”天晴叹气,“也不是什么过分的,就是净水器,消毒柜,小冰箱。” “我寻思这都哪家的孩子,这么挑?结果我一打听,你猜怎么着。”天晴一拍大腿,“今年咱战队新的赞助商,那科技公司,他家的。” “真是财神爷。” 季知雪挑了挑眉,其实不奇怪,唐休看上去就是金子养出来的。 这种情况出来打职业都算是微服私访了,又没伤天害理,挑点儿无所谓。 “要不这样,我寝双人间,还空着。”季知雪说,“你问问他换不换。” “他就青训,换去你那儿不方便吧?”天晴疑惑道:“你当初不也要求一个人住吗?我看一队管理还专门给你空出来的一个房间。” “你去问吧。”季知雪拍了拍天晴的肩,“那可是财神爷。” 当晚季知雪回来就看见旁边那张床整整齐齐地铺上了用品三件套。 人已经从浴室里出来了。 速度。 季知雪没进门,手里提着一份麻辣烫,加了巨多芝麻酱,非常味儿。 “我......出去吃?”季知雪没想着唐休今晚就搬来,提着麻辣烫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唐休头发还是湿的,刚洗完澡,看着就干净。 “不用。”唐休说,“房间里不是有桌子吗?你要在床上吃?” 季知雪把麻辣烫提进门:“我在桌上吃。” 唐休明显松了口气。 季知雪开盖儿的时候唐休就坐在边上。 麻酱放多了,黏了呼叽一碗,各种丸子裹得六亲不认。 “这个是什么?”唐休问。 “麻辣烫。”季知雪拆筷子。 “我知道是麻辣烫,我说这个黑的。” “墨鱼丸。”季知雪翻了翻。 唐休皱了皱眉:“用墨汁做的吗?墨汁什么味儿?” “墨鱼味儿吧。” 唐休:“这个有个尖儿的呢?” 季知雪:“蟹籽丸。” 唐休显然对这个尖儿感兴趣,季知雪拿筷子把它夹起来,满满登登裹得都是麻酱。 “吃么?吃一个试试?” 唐休犹豫片刻,季知雪举起来的筷子还没用过,于是接受了。 季知雪觉得他真挺有意思的。 就这种小丸子吃得很投入,季知雪在碗里又给他挑了一颗。 “没吃出来,我以前吃的蟹籽不是这样的。”唐休嘴巴咀嚼两下发表品味感言。 季知雪一味在笑:“你以前吃的贵,这个便宜。吃这个没尖儿的,芝士。” 他又把筷子递上去。 一回生二回熟,唐休非常从容地吃下第二口。 “这个还行。” 也不怎么挑啊,季知雪看着唐休腮帮子嚼动,财神爷挺好相处的。 季知雪看了他挺久,直到回忆中那位十六七岁的少年迅速褪色,眨眼变成了现在的Miel。 那碗麻辣烫消失了,双人寝也消失了。 只剩下唐休冷淡的双眸,看向他的目光仍然直入眼底:“离我远点。” 季知雪倏然惊醒。 12. 棉团 “我出门。”唐休在门外换鞋。 他这几天在楼上健身房待腻了,得出门透透。 直播那事儿闷了小半月,也就过去了。 那个TX的账号他再也没有登过,都用俱乐部的号在练,这么长时间,倒是一次也没遇上Sweetheart。 “出门夜跑啊?回来小巷口带点儿宵夜呗,方姐馄饨汤加肉加辣。”沈清华朝他挥挥手,顺带接了俩飞吻,“加肉加辣!” 这几天天气转暖了,唐休换了一身短款运动服,往口袋里摸了摸。 “那你晚点儿等着接驾吧,钥匙我不拿了。”唐休说。 MOK基地地段好,商务中心区,出门用不了多远就是沿江路小公园。 唐休还挺爱逛的。 那一片多数都是中老年人带小孩儿,分了派别,一边开音响跳舞,另一边踩着学步车晃悠。 唐休慢跑了小半圈,溜溜达达地回来,占了人小情侣的半边儿长椅坐下。 挺吵的。 前边U形池里有一堆玩滑板的中小孩儿,四个轮子夸夸在地上跑,然后摔下来,连着还有一阵的“哎哟”。 这玩意儿唐休小时候学过,做花样不行,站上去平着滑还好,总之看上去帅。 后来打了电竞就不太敢玩了,怕摔。 等哪天手不要了就来玩儿。 旁边的情侣走了,唐休一个人独占了一张长椅,一时没舍得挪窝。 这地方离马路边就隔着一小片绿化带,后脑勺跟站在路中央似的,车一过就发凉。 他正要起身,听见背后好像有人喊了他一声。 唐休仰头往旁边看了看,没见着人。 不过这边儿太吵了,听杂了也不一定。 也就这么扭头的一瞬,耳边突然响起一阵尖叫,随后带着呼啸的滑板扑来。 电光石火间,唐休被一块硬板子狠狠撞上小腿,来不及反应被撞摔在地上。 “我草!”那边骂了一句,还有一道关车门的声音,这回唐休听清楚了。 刚才真有人叫他。 但他现在没空管这个。 他疼得要疯。 刚才手掌下意识撑在地上,估计破皮了,现在手腿胳膊肘浑身上下没有哪一块地方不疼。 那么一丁点儿大的小孩撞人跟炮弹似的。 唐休皱着眉看着跌在他旁边的一团,也摔得不轻。 “哎哎!孙儿!”一花裙子婶儿小跑过来,一手把那小男孩提溜起来,力大无穷,“没事儿吧?摔疼没。” 那小孩儿期期艾艾应了一声,泪眼汪汪的。 “孩子你呢?”花裙子又扭头问唐休,“来,我扶你起来。” 唐休疼得说不出话,眼见着那婶儿也要一手把他提溜起来,他连忙摆了摆手。 “那坐地上怎么行?我扶你。”花裙子有些着急了,马上要握上唐休的胳膊。 “先别动他。” 一只凭空出现的手把花裙子挡了回去。 唐休错愕。 那人一下子蹲在唐休身前,给他前前后后看了一遍,最后又捏了捏他手腕。 “手还好吗?”季知雪估计是跑过来的,听出来呼吸很急,一下子也没缓过来。 “......还行。”唐休还是愣神。 “能站吗?” “严重不?”花裙子一脸担忧,手里牵着的小孩儿见撞着人也不敢哭了,直愣愣地看着坐在地上的唐休。 唐休摇摇头:“我没什么事,婶儿您先回吧,回去再检查看看小孩伤到没有。” “哎好,没事儿就好,他年纪小不敢往去池子里滑,今天在路上没想到就撞上了,真是不好意思。”花裙子连忙道歉,嘴里一路批评教育把小孩领走了。 季知雪还在跟前蹲着。 唐休不知道要说什么。 还疼。 季知雪低头,看了一眼唐休被蹭出一条黑印子的裤腿,准备上手去摸:“还能动吗?” “能动一点儿,但你现在敢把手伸进我裤子里,我就跟你拼命。”唐休盯着他。 季知雪最后把手放在他脚腕上,手掌盖在鞋面,没伸上去。 “我背你吧,去医院看看。” 说完他背过身低头静静蹲着,后边的人半晌没动静。 “车在路边违停着呢。”季知雪转头看他,“动不了就抱了。” 下一秒唐休的手就伸上来了。 抱个屁。 唐休擦伤的手掌虚虚晃晃地从季知雪肩上吊下来,从掌心到手腕都伤了,尤其他皮肤白,看着更吓人。 季知雪看了一会儿才起身背着他往前走。 唐休有些别扭,身体僵得不行,但他现在挂在人背上也没法儿态度不好。 此少爷十分会给自己递台阶,那么一想也就算了,默不作声地把下巴尖搁在自己胳膊上。 季知雪的手臂绕着他膝弯,一路走得很稳。 现在已经没刚才那么疼了,脑子里稍微腾出了一丝丝容量来胡思乱想。 “你腰不是不行么?”唐休冷不丁在季知雪耳边蹦出这么一句。 季知雪沉默一阵,才叹了一声:“安分点儿吧。” 唐休闭嘴了。 路不远,但他现在软趴趴地靠在季知雪背上,要是不说话,都能听见心跳。 唐休下意识扭了扭。 季知雪立马把人扶正了:“怎么了?” 没怎么。 唐休消停了。 “送我回基地吧,就在那边拐进去,不远。”唐休隔着车窗指了指,“谢了。” “不谢。”季知雪扣上安全带发动车子,回头看了他一眼,“我们去医院。” 唐休看着窗外,也没说不去。 看上去是季知雪没答应他的请求,整个人都有些蔫巴。 这种蔫巴又一直持续到坐在医院的板凳上,护士姑娘给他上药。 “帅哥心情不好?别担心,都是皮外伤,养养就好了。”小姑娘看上去很开朗,拿白纱布仔仔细细帮他包好,“手又长又好看,弹钢琴的吗?我看你朋友挺担心的。” “你朋友回来了。”护士说。 唐休抬头。 季知雪去缴费了,手里领了一堆药回来。 “纱布两天换一次就行,可以来医院换,也可以自己在家换,清淡饮食注意不要碰水。”护士说。 “好,谢谢。”唐休点头。 “病人手不方便,你过来帮下忙。”护士扭头朝季知雪招了招手:“捞一下他裤管子,腿上的药别蹭掉了,等干了再放下来。” 唐休没反应过来,季知雪的手指就沾上了他大腿。 腿上的伤比手上要严重些,护士把裤管卷得很高,季知雪五指攥握贴上来,凉的。 唐休躲了一下,小腿猛地往前一抽:“嘶。” “哎你别动,我轻点儿,上药都这样。”护士还以为是自己把人戳疼了,手里的棉签连忙拿开。 “......没事。” 护士上完药,把药瓶剪子叮咣地放在盘子里端走了。 两人还得坐会儿,拍了手腕的片子,等着取结果。 “你刚才叫我干嘛?”唐休忽然问。 季知雪一愣:“什么时候?” 唐休皱眉:“刚才,小公园,你不喊我一声我都撞不上。” “没什么。”季知雪说:“路过见着个人特别像你,喊一下试试。” 其实唐休真要这么问,他也答不上来,那时候看见椅子上他一个人坐着,乌漆嘛黑的。 就想让这人回头看看。 两人并排坐在等候区,唐休往外 伸着一条长腿,光秃秃地晾着药,这回又不在意了。 “我手机响了,帮我拿一下。”唐休动了动腿。 “在哪儿?”季知雪问。 “裤子口袋。”唐休说。 季知雪一手帮他捞着裤腿,另一只手伸进他裤袋里。 运动裤面料很薄,季知雪的手一伸进去就摸到他大腿边儿,唐休又躲。 “下次你买个智能点儿的手机。”季知雪说。 “什么?”唐休没理解。 “来电话了要能自己跑出来,省得别人掏你口袋还不让。”季知雪把手机拿出来,顺便贴在唐休耳朵上帮他点了接听。 “我没不让。”唐休反驳。 “什么?”电话里边沈清华没听清,“什么不让?你还多久回来?” “半小时吧。”唐休说,“我在医院。” “在咱小区绕两圈得了,你夜跑跑马拉松啊?” 唐休啧了一声,挑挑拣拣把重点讲了一下,并嘱咐那碗馄饨汤要吃自己买去。 “所以你现在......跟snow在一块儿?”沈清华屏住呼吸。 唐休往旁边扫了一眼:“对。” “你确定是你摔了一跤,而不是你们俩互相展示职业生涯容错,然后双双摔了一跤?”沈清华难以置信。 “滚蛋。”唐休字正腔圆地骂了一声,然后耳朵朝手机的方向碰了碰:“把电话挂了。” “什么——?” 沈清华话还没说完,季知雪非常顺溜地把手机拿下来挂线。 唐休眉毛一挑,这不是挺智能的。 两人不声不响地又这么坐了一阵,天花小广播已经念了两回他唐休的名字。 “我去取。”季知雪说。 唐休撩起眼皮看他,手机也不还回来,季知雪还把它拿走了。 取片子的地方不远,也就走廊尽头再拐一个弯。 唐休低头盯着脚尖发呆。 他觉得季知雪就是闲的。 不然算什么? 跑前跑后,无微不至,装热心市民有瘾是吧? 没一会儿季知雪拎了薄薄的一个长袋子回来。 唐休裤腿松松垮垮落了小半,自己也没伸手去捞。 “哎,”季知雪回来把长袋子放到一边,给他一节一节地卷裤腿,“你这裤子沾上了洗不掉昂。” 唐休盯着季知雪头顶的发旋:“洗不掉算了。” 这人头顶上是个逆时针的旋。 反骨玩意儿,季知雪藏得还挺深。 刚才护士姑娘药涂得太满,这会儿药膏化掉,黏了吧唧地往下淌。 季知雪又去护士站找了两块干净的棉团,蹲在一旁抬着唐休的腿,给他把多余的药液擦掉。 “我听赵经理说,你下赛季向外租借。”季知雪突然问他,“还是欧洲吗?” “不是。”唐休低头,有些漫不经心地把腿伸直了,方便人伺候,“不是说不管我么。” “你给赵六那些资料,我还以为你想让我留下。” 唐休侧了侧腿,示意他还有另一边没擦干净。 季知雪手上一顿,仰起头去看他,结果眼睛被灯光照得眯了一下。 医院的灯白得扎眼,逆光的唐休此时看上去像一尊精雕细刻薄情寡义的神像,摸不着碰不着,眼见着就要飞升了。 擦干净之后唐休正要把腿收回来,他看着季知雪,紧接着挑衅:“不然你现在说一句让我走吧,保证你下赛季见不着我。” 季知雪的拇指握在唐休腿上使了一点劲儿,那弱不禁风的神像嘶了一声。 于是又松手给他揉了揉。 “你自己怎么想?”季知雪说。 唐休拿脚尖踢了踢那块放在地上的棉团,眼睛盯着他看:“你要是真不管,那一开始就别管。” 13. 宵夜 “手腕没有大碍。”医生把片子放回桌上,“回去多注意伤口就行,多休息。” 唐休腿上的药已经换过一轮,护士给他重新上了一层纱布,这会儿裤腿已经放下来了。 两人从就诊室出来,唐休把药袋子挂在自己手腕上。 刚才他说那话,还以为季知雪会直接走了,不走就说明还得管他。 “停车场挺远的。”季知雪说。 “哦。”唐休不在意,仍在后面慢悠悠走着,伤口包扎过,他这会儿不怎么疼了。 “你别跟我走了。”季知雪一笑,“我把车开过来,你在这儿等就行。” 唐休又哦一声。 季知雪往停车场那边走,唐休原地站在医院大门等了一会儿,看着旁边上下车通道的人来来往往,他这才回过味来。 其实这时候已经完事儿了,他打个车也能回基地,用不着这么送。 他等什么等? 唐休正要往口袋里摸手机。 不是。 他手机呢? 唐休掏了掏自己空空如也的裤子口袋,嘶了一声。 热心市民还偷人手机呢? 五分钟后唐休再次坐上了季知雪的副驾。 两台手机就这么叠放在中控台的储物格上,也算不上偷。 唐休支着食指和中指把手机拎出来,他现在手腕连掌心都被绷带缠紧了,特别不灵活。 微信弹出来好几条信息,都是沈清华的。 【沈清华:你回来没有?】 【沈清华:你出门没带钥匙是吧?备用钥匙我让阿姨给你放门口窗框上了】 【沈清华:要是回来晚了就直接回公寓,用不着再跑一趟基地】 唐休准备点开给他回一句,旁边季知雪突然喊了他一声。 “唐休。” “啊?”唐休抬头。 夜晚灯光暗,季知雪眼神里不知道混进去什么东西,看着十分柔和,唐休愣了一下。 “我想去吃宵夜。”他说。 想吃去吃呗。 车在你手上,你现在就是一脚开进河里我都得跟着跳了。 唐休继续低头给沈清华回信息。 【Miel:我去吃宵夜】 手机接着叮叮当当又响起来。 【沈清华:?】 【沈清华:吃什么?虾仁饭?那可是命案啊唐休!!】 唐休随手就把手机扔回中控台。 “想吃什么?”季知雪看了一眼被扔下的手机。 “虾仁饭。”唐休说。 季知雪一笑:“重油重盐的,下次吃。” 唐休“啊”一声,接着扭头看向窗外。 季知雪车开得很稳,至少比赵六开得舒服,还有腰枕,反正这位置窝上去就是一个人形。 出口风呼呼往外送着气儿,还放着一段非常舒缓的英文歌。 但那人唱得实在黏糊,唐休半天没听出一句完整的话。 季知雪的品味一贯难懂。 什么“回忆”、“爱”和“等你”。 这词儿有逻辑么?都瞎写的吧。 唐休有些困,视线又从窗外移回来,莫名其妙就放到季知雪搭在方向盘的手上。 没法不承认,这手确实很好看。 长直瘦白,指甲修剪圆润。 竟然有人大拇指和尾指的骨节都很长,而且没有长歪。 “还在想暗杀的事儿?”季知雪目视前方。 “什么?”唐休没反应过来。 “看了挺久的。”季知雪说,“你动手吧,这路没监控,我不反抗。” 唐休:“......” “杀么?”季知雪笑了起来。 还没完了。 “杀了然后呢?”唐休看着他,有些无语。 “然后藏起来呗。”季知雪把车停在路边,“不杀没机会了啊,下车了。” 唐休一路都没察觉,车已经到基地附近了,就在后边的小巷口。 抬头五个大字红色招牌,方姐馄饨汤。 这店里馄饨是馄饨,汤是汤。 就是凑在一块儿写了。 这么晚还开着的店铺不多,这馄饨汤店也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坐店,店面小得可怜,除了门口一张半人高的小柜台,也就装得下厨房了。 桌椅板凳摆在外边儿,都是露天的,胜在打理得很干净。 “怎么来这儿?”唐休问。 “这儿离你基地近,顺便送你回来。”季知雪说。 “方姐!”季知雪朝店里喊了一声,后厨出来一个矮个子的阿姨。 “哎!小季啊!这么晚过来带朋友过来呀?”方姐拿着一片抹布过来,把锃亮的小桌子又擦了一遍,“吃什么跟姐说,先坐。” 这小店也没菜牌,想吃什么全靠想。 唐休看了看季知雪。 季知雪点了两碗虾皮馄饨,一份免葱。 “行嘞!等着啊!”方姐答应一声,又钻回厨房里。 “你来这儿吃过吗?”季知雪给唐休换了把椅子,这种环境跛脚的椅子太常见了。 “没有,不过沈清华爱吃。”唐休坐下来拆了双筷子,“他们都爱吃。” “他们是觉得你不爱吃吧。”季知雪在小桌上撑着脸看他。 期间方姐拿了一碟小酸果过来。 “我自己腌的,你们尝尝。” 唐休拿筷子戳了戳酸果,胖圆的红李翻了个个儿:“大概吧。” 他不是不爱吃,就是没吃过。 他平常自己出门也不会来这种地方。 唐休戳了一个果放进嘴里。 方姐认识季知雪,唐休知道这人向来有吃小馆子的爱好。 麻辣烫也爱,馄饨汤也爱,还挺杂食。 “你经常来么?”唐休刚开口说话,嘴里被那果子打了一拳,酸得眯眼。 季知雪看着他一顿乐:“偶尔来。” 唐休心想那可真够偶尔的,人老板都能记着他小季。 “方姐儿子也是DDW的电竞选手,以前他儿子经常带人来吃,所以大家基本上都知道这家店。”季知雪说。 “他儿子叫什么?”唐休问。 “游戏ID叫沉星,打辅助位。” 一盏暖灯高高吊在长木杆上,风吹过会晃,连带着地上的影子也会。 唐休很喜欢这么听人讲话,矮矮的小圆桌就只有他和季知雪两个人,他能听得很专注。 “我不认识。”唐休实话实说。 这几天他也看了不少其他战队的比赛录像,对这个人仍然没有印象。 “这店原本是方姐夫妻俩在经营,后来沉星打职业赚了不少,就打算换个大点儿的店面,后来没换成。” 唐休问:“为什么?” “方姐的丈夫出了车祸,钱等着救命。” 季知雪语气平缓,像在讲故事。 唐休听得入神。 “馄饨来了!”方姐端着盘子过来,“给你们多盛了一碗鱼汤,小季的朋友受伤了吧?多补补。” 方姐笑呵呵地把鱼汤端到唐休面前。 “谢谢。”唐休抬头看她。 方姐被他盯得一愣,笑道:“不客气。” 小店现在没有其他的客人,方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回到店门口搬了张椅子坐下,也没干什么,就是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然后呢?”唐休拿勺子搅了搅鱼汤,很鲜。 “那场车祸很严重,沉星的爸爸在医院躺了很久。”季知雪继续说。 “伤得太重,其实应该也不能治了,但沉星坚持要在医院治疗,钱大把大把地花。” “沉星越打越拼,因为钱的事儿还私下接单子,日夜开直播,但手撑不住。” 唐休吹了吹勺子里的热汤。 他其实不爱听这样的故事,太不好受。 “后来沉星越打越急,加上手伤,成绩也一直下滑。”季知雪吹了吹,咬一 口馄饨。 “没多久就退役了。” “他爸爸怎么样了?”唐休问。 “没救回来,现在这店里就方姐一个人守着。”季知雪说,“沉星之前也打得很好,一年前退役的。” 唐休吃东西很慢,那碗鱼汤拿勺子一口一口喝,故事听完了才下去小半。 “所以大家有空都常来这儿吃,照顾一下生意。”季知雪看唐休一直在鱼汤下不去,馄饨一口没吃,“喝不完么?” 方姐端了挺大一碗,唐休没有吃一半不吃的习惯。 “喝不完放着吧,先吃馄饨,方姐包的馄饨挺好吃的。”季知雪给他拿了个新勺子,免得串味儿。 唐休用新勺子接着吃了。 “那沉星呢?”他问。 “之前治疗花了很多钱,退役之后就去找工作了,偶尔会来店里帮忙,小伙子过上了平凡普通的生活。”季知雪说。 “大结局了么?”唐休头也不抬地吃馄饨。 “大结局了吧。”季知雪笑起来:“毕竟电竞只占人生很短的一段时间,离开赛场,普通人依旧是普通人。” 普通人依旧是普通人。 季知雪今晚看着唐休在这个小破店里小口小口地吃馄饨,也是这么个想法。 唐休跟很多人不一样,即便没有电竞光环的加持,他也不能算在“普通人”的一类里面。 前程似锦,随心所欲。 少爷好着呢。 “饱了?”季知雪看着唐休碗里的馄饨见底,旁边剩的那小碗鱼汤还放着。 “饱了。”唐休擦擦嘴,“这家平时有外送吗?” “没有。”季知雪说,“一般都是到店吃,不过你们战队离得近,打电话订餐估计是方姐亲自送过去。” “吃饱了去给钱。”季知雪指了指方姐背后的收银台,“一碗馄饨十块。” 唐休刚站起身,发现季知雪把鱼汤端到自己面前,把勺子也拿出来了。 “......你要喝?”唐休低头看他。 “介意吗?”季知雪端起碗问他,“还剩很多,不喝完方姐该心疼了,她这汤还没多收你钱。” 唐休抿了抿唇。 他没什么好介意的。 收银台“滴”一声收款到账。 “以后常来。”方姐笑眯眯的,“你跟小季是朋友,你们都是打游戏的吗?” “对。”唐休点头。 “都厉害都厉害,将来能有出息。”方姐掏了一小袋打包好的酸果,塞到唐休手里,“拿去吃,都是新鲜腌的。” 打电竞将来能有出息。 他还没听有谁这么说过。 “谢谢方姐。”唐休把酸果拎好,想多付些钱,被方姐挡回去了。 方姐哎了一声:“好吃常来就行!” 唐休出门看见季知雪在等他。 这地儿其实都算在唐休平时溜达的地盘里,走没多远就能到基地了。 “我自己走回去。”唐休提了提手上的酸果,“这个你要吗?” 季知雪在看他。 唐休一身的白色运动服,除了手上缠的纱布,跟平日里应该相差不大。 这么看还是很少爷。 “你留着吃。”季知雪回头开了车门,“车里的药拿上。” 唐休哦一声,才走过去。 去一趟医院下来还往回拿挺多东西。 那两张露骨的手腕片儿,还有一袋子药。 唐休清点了一下。 “唐休。”季知雪在旁边喊了他一声。 “啊?”唐休从药袋子里抬头,他今天感觉季知雪老喊他名字。 “能留个电话吗?”季知雪说。 唐休手上动作停了一会儿,还是看他。 不是不能,但是他想不出来有什么必要。 “要来干嘛?”唐休没动。 “下次有事我就不找赵六了。”季知雪说。 唐休抬了抬眉。 也行。 14. 勇闯天涯 就算留了电话,也不见得季知雪有什么事能找他。 说不准他什么时候就回欧洲了,不也没用么。 唐休把手机揣回兜里,拎着药袋子沿着小道慢悠悠走回去。 他手机号换很久了,社交软件也换过,走得干干净净。 没什么不承认的,他就是在躲季知雪。 唐休低头踩着树影子,走到头了才想起来自己没带钥匙。 沈清华刚说给他放哪儿了? 唐休又费劲巴拉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微信点进去,页面最底下那个半身小人冒了一个红点。 【snow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唐休手指一顿,按在屏幕上搓了搓。 手机号用得挺灵活。 这人头像红红绿绿的,竟然还是那棵小番茄。 真上年纪了。 就爱把这些东西往头像上摆。 唐休盯了半晌,才点开那张图。 这盆小番茄跟他放在游戏相册里的又不一样,这张清晰很多,拍得板板正正,也结果子了,圆润饱满。 盆栽中央那颗最大最红的果子身上贴图了一条蓝丝带,那是去年COG的夏季赛冠军杯绶带。 季知雪一向爱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花心思。 唐休关上手机,伸手在窗框上掏了钥匙进门。 他直接回的公寓,把手里的药袋子一扔,四仰八叉地歪在沙发上。 其他队员都是两三个合住,唐休自己一个人住了一个套间。 他来的时候跟赵六专门提了这个,他不爱跟别人住。 后来赵六收拾收拾,也真给他收拾出来了。 躺了一会儿,唐休又把手机拿出来看,屏幕打开就是刚才的申请界面。 他停了一阵儿,没同意,点了退出。然后百无聊赖地在好友列表往下滑,找到赵六。 在大晚上非常不道德不仁义地给他拍了两张照片。 左手右手各一张,右手看着还好些。 手机没一会儿就响起来了。 赵六看手机看得勤,那两张照片他估计都没看清楚就拨了电话。 “喂?”唐休把手机放在桌上,开了免提。 “喂唐休?你玩cospy呢?”赵六的声音在桌上震得很响,“你手怎么了?不是,你今晚不是在基地训练呢么?” 唐休给自己接了杯水:“出门摔了一下,已经去医院看过了,医生说没什么事儿。” “这叫没什么事儿?你贴个创可贴就算了,没什么事儿能包成这样?唐休你别搞我啊,你这手还怎么打比赛?”赵六一听也急了,嘴里的话噼里啪啦往外冒,“我都没来得及跟你说你申请通过的事儿,早知道让你出国去了,我还捞一笔呢,现在算砸我手里了!” 唐休笑得不行:“申请通过了啊?” “是过了!但现在你能上场么!”赵六恨得咬牙。 电话那边赵六恨不得马上冲过来指着他额头敲,唐休安慰道:“医生说没伤到骨头,就破了点皮,换两天药就差不多能好了。” 赵六估计要气得今晚都睡不着:“破点皮!” 唐休半搭不搭地喝了一口水:“昂。” “我不管了,游戏打不了,钱你得给我赚回来!”赵六愤然挂了电话,“明天我就带着商务合同来找你!” 没费劲儿就把人气跑了。 唐休眨眨眼,把手机留在原地,起身去洗漱。 不沾水不沾水。 少爷还是爱惜自己的,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找塑料膜在手上腿上缠了几层,才肯把毛巾沾湿一点往身上擦。 好在天儿不冷了,但浴室里还是雾茫茫的。 唐休关了花洒,拿手挥了挥,雾就跑散了。 当时季知雪是捏他哪儿来着?手腕上边儿还是哪儿? 他看着自己的手腕,伸手又甩了甩。 换了身干净衣服,唐休整个人都松懈下来。 今晚其实挺莫名其妙的。 理想状态下,他俩应该不相处才是。 这题唐休没法儿解。 就这么着吧。 唐休拖着步子在冰箱里翻找了一通,其实他不饿,就是惯例巡视一番。 有一罐啤酒。 放在客厅的手机又响了。 他心想赵经理这情绪调整可以啊。 唐休关上冰箱门,顺手把啤酒带了出来。 他平时单手就能开易拉罐,现在两只手加起来都费劲。 唐休走到客厅坐下,腾出手在电话屏幕上划了免提,接着又在桌上找了把水果刀去撬拉环。 “赵哥,商务合同咱明天再说吧,大晚上的总找我聊,你老婆不烦你吗?”唐休专注地挑着刀尖儿。 刀柄用力一抬,嘎嘣一下,把拉环给挑断了。 唐休啧一声,一时没了办法。 结果电话里那人又迟迟不说话。 “拉环开断了怎么喝啊?”唐休问。 “拿个勺子柄戳一下。” 唐休一愣,电话那头显然不是赵六,赵六那嗓门儿能压成这样估计得倒退个二十年。 唐休这才凑头过去看手机。 未知来电。 是季知雪。 “......行。” 认错人了,唐休稍微有些挂不住脸,穿着拖鞋踢踢踏踏找勺子去了。 “戳哪儿?”拿着勺子回来,唐休无从下手,他从来都没干过这事儿。 “戳原本开口的地方,把那个小片儿给它戳开。”季知雪说。 “哦。”唐休照着戳了几下。 勺子柄咚咚咚咚咚敲得又快又响。 “小心手。”季知雪说。 唐休正专注着捣鼓,戳了条缝之后一下子就打开了。 “行了。” 唐休拿杯子哗啦啦把啤酒倒出来一小点儿:“打电话来干什么?” “想看看电话能不能打通,怕你骗我。”季知雪说。 铝罐放下,轻磕在玻璃桌上发出一声响,“不至于。”唐休说。 不想给就说不想给,给了就是真的。 “在喝什么?”季知雪问。 这个翻来覆去,从铝罐和玻璃杯之间来回折腾的动作他见过挺多遍的,声音也熟悉。 “你手还伤着呢。”季知雪提醒道。 唐休端起杯子喝一口,扫了眼啤酒罐:“勇闯天涯。” 季知雪忽然笑了。 “微信给你发了消息没有回,我以为你不用这个手机号。”季知雪说。 “......”唐休小口抿着,“用。” “能加么?” 唐休舔了舔唇,冰凉的。 他觉得季知雪烦人。 要是不依不饶地问他为什么要加,也不合适。 “加。”唐休湿着指尖在手机屏幕一划,退出通话界面,去微信找到那个小红点,点了同意。 季知雪那边估计马上收到了消息提醒,“嗯,看到了。” “还有别的事儿么?”唐休问。 “没有了。”季知雪很轻地叹了声,“勇闯天涯别闯远了,手还要的。” 唐休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把杯子里那点儿都喝空了。 “没事儿挂了。”唐休说。 他手和腿都得要的。 勇闯天涯最终还是剩了大半瓶。 第二天唐休醒得早,醒来手脚哪儿都不舒服,也不想动。坐在床上给沈清华发消息,预约了他小电驴的后座去基地。 沈清华:严不严重 ?用上楼抬你吗? Miel:可以,架个轿子吧,人还得再另外找三个,你去别的寝问问他们愿不愿意。 沈清华:听到喇叭自己下楼! 十一点整,楼下沈清华的小电驴发出沙哑的嘶吼。 唐休往阳台上探头:“来了!你等会儿!” 下楼腿还是有点疼,后来发现单脚蹦着比较快,右手扶着扶手,一路噔噔蹬噔地往楼下跳。 “嚯,这手脚协调能力可以啊。”沈清华坐在小电驴上给他招手,“四楼你就这么蹦下来。” “着急,不然可以走的,就是慢些。”唐休跨上后座,往沈清华的肩膀上一拍,“开车。” 沈清华骑着小电驴呼地跑得飞快,路边的草啊树啊绿成一大片儿,唐休都没看清,他甚至怀疑沈清华这小电驴开起来比他那辆488来得有劲儿。 没一会儿就到基地楼下了。 “教练和经理知道你受伤了么?”沈清华在车棚把小电驴停好,“你这还能打比赛啊?” “赵经理知道。”唐休摊开自己手掌,“不严重,最多俩星期。” “俩星期?”沈清华把人搀上楼梯,省得他再蹦了,“俩星期都够教练把替补挑个八百轮的了。” 唐休笑了一声。 中午赵六进门敲了敲小黑板:“常规赛没两天了啊,下周三正式开始,我们周四就有比赛,赛程表在群里我都发了,记得手机存好。” 唐休正装模作样地在电脑上看赛事复盘,手动不了也实在不好意思闲着。 “Miel,你来一下。”赵六拿着份胶皮文件夹卷成筒敲他椅背,“你手怎么样了?” 昨天唐休就给他发了手的照片,结果这椅子转过来一看,腿也坏了,赵六气得都没声儿了。 “上哪儿弄的?” “就门口小公园,大小还算个车祸呢。”唐休提了提自己裤腿。 滑板怎么说也有四个轮儿。 “行行,反正你这段时间也没法儿练,比赛大概率都得让替补上。”赵六拿文件夹捅了捅唐休肩膀,“你跟我来。” 训练室众人纷纷抬头。 这话就是说,MOK首发队员名单基本就这么定下来了。 “真不让我上啊?”唐休拉开会议室的椅子,坐在赵六对面。 “对。”赵六把手上的文件夹摊开,“今早团队开会已经商量过了,你现在卖身契在咱们这儿,反对无效。” “前两周常规赛没那么难打,你手先养着吧,再等等,等第二第三轮也不迟。”赵六说。 “昨晚就跟你说了啊,手动不了也别闲着。” 赵六在文件夹里把纸一张一张地往外掏。 “先看这个,这个是直播约。”赵六单独把合约挑出来,“既然决定签在我们俱乐部,就按常规选手的规范走,合约你先看看,有什么问题咱商量。” “四十个小时?”唐休啧了一声,拔下笔帽,落笔唰唰两下。 “别不乐意,平台给你的年签约费你自己数数,那都多少个零了。”赵六把签好的文件拿起来。 “直播时间每月一号开始计算,也就是明天,正好春季赛也要开了,播着多看看比赛都行,这个不急。” 唐休眨了眨眼。 这个不急就是还有别的事儿要急。 “还有呢?” “还有就是这个。”赵六翻出另一份。 一张从早到晚整齐排列的大字时间表。 “这什么?”唐休拿起来。 “春季赛特邀解说席,主办方邀请的,我给你接了。”赵六说,“在哪儿看不是看?反正你这段时间就手伤了,动动嘴的活儿又没关系。” “我腿也不怎么利索。”唐休补充道。 赵六拿笔帽扔他。 15. 大雪 腿不怎么利索的唐休这几天买了一辆滑板车,电动的。 从此舍去了沈清华的小电驴后座。 直着腿毫不费劲就能从小公园溜着去方姐店里。连吃带拿地把方姐的酸果提回家,成功把自己的称呼从“小季的朋友”变成了“小休啊”。 甚至莫名其妙从家具城带回来一张三米多长的真皮沙发,现在正摆在俱乐部的小厅里挤着。 “Miel,你今晚有直播是吧?”赵六找到了躺在沙发上盘成一团的人。 “嗯。”唐休懒耷耷地应了一声。 赵六从上往下仔细辨认。 难怪这买回来的新沙发怎么没多久就有个印儿,唐休每天往这一枕都枕出形状来了。 “你都没什么准备吗?”赵六看不下去了,“直播平台那边预热好几天了,那好歹是个采访,你怎么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要什么准备?”唐休扭头看过来,搓了搓手上的薯片粉。 “运营没跟你说吗?”赵六一惊。 “说了啊,晚上八点,这才什么时候。”唐休点了一下手机屏幕,下午四点。 他受伤的事平台也知道,但过了这个三月初,整个春季赛赛程直通五月,其余时间根本抽不出空来。 他现在打不了游戏,官方索性把首播活动改成了微采访,差不多就是跟平台主持人有个连线互动。 唠半小时嗑完事儿。 唐休把薯片袋一扎:“要什么准备?” 这种微采访没有台本,甚至都不用对流程。 “那那那,那边儿有本《如何学会说话》。”赵六指着架子上那本起毛边的薄皮书,“你好歹看两眼,上回沈清华对着镜头采访,愣是一点话都说不出来。” “学不会说话那是哑巴。”唐休说。 赵六:“......” 训练机位前沈清华嚯地一下伸长了脖子,并把脑袋仰过显示器:“你放屁!唐休你说什么呢!我戴着耳机可都听见了啊!” 晚八点整,唐休拿着运动相机和支撑杆,溜着他的滑板车出门了。 沈清华转头嘿了一声:“不是直播吗?他不在电脑前?” 赵六拿手机点开直播软件,好不容易有机会让他躺在唐休的大沙发上窝着,这会儿心旷神怡:“反正又不播游戏,随他。” 沈清华登上平台,搜索唐休的直播间。 “他叫什么名字?”沈清华问。 这下赵六更是连声都没吱,懒得理。 直播网站首页,电竞频道点进去第一个横幅画框就是唐休那脸。 他把稳定器架在车头,慢悠悠地溜着。 人在户外,估计是小区周边哪片小树林,路灯打下来投在脸上,连睫毛都显得格外长。 “卧槽,这小子开美颜了吧?有点好看啊。”沈清华非常仗义地给他投了两朵免费的浪花。 【清华大专生送出了:两朵浪花】 【清华大专生:跪求美颜参数!】 “什么美颜,人本来就长那样,天天在你旁边你看不见?”赵六说。 “有吗?”沈清华狐疑。 “那不然,你以为咱官博底下的女友粉老婆粉能一下子涨那——么多,都哪儿来的?” 赵六在沙发上把唐休今天下午扎紧的薯片袋子再打开,给沈清华比了个三的手势:“知不知道什么叫水涨船高?他的脸往这儿一摆,连着你那八百年卖不出去的淘宝店周边都涨了三块钱!” 唐休没溜达太远,小公园往前走一点就是江岸边,那片围着一大片闪着彩灯的酒馆和小摊。 他停车找了个台阶坐下。 “晚上好。”唐休支着镜头,直播间连上了对面主持人。 “snow,你这看什么呢?还是个男主播?”COG基地队员正好经过,看见季知雪电脑屏幕开着。 “认不出来?”季知雪摘下耳机,侧身把屏幕让了让。 “啊?”队友凑近了看:“这是Miel啊?刚才离远了乍一看,还真没认出来。” 江边的灯光不是很亮,这么看着,唐休跟平日比起来......非常柔软,仿佛浑身都开始要长出一层茸茸的被毛,懒洋洋地靠在台阶上。 这时候倒不像那个在赛场上锐不可当的Miel了。 ——“那么Miel能跟我们直播间的朋友分享一下,自己在国外有没有什么难忘的经历呢?” 直播已经开始有一会儿了,女主持向他抛出了一个话题。 唐休撑着腮帮子想了一下。 “有吧,有一回。”他说,“前年冬天,DDW国际赛在瑞典举办的那次。” “那是我待在瑞典的第二年,当时我已经很久没说过中文了,周围没一个人能听得懂。” “那年我听说有两支中国战队来参赛,就想出来看看,逮个人练练中文。” “你还记得是哪两支战队吗?”女主持问。 唐休点了点头:“记得啊,COG和BK-higher。” “两场比赛在同一天,两场门票我一张都没抢到。”唐休笑了笑。 “后来我想,那我在出口蹲着,等他们比赛完出来,说不定就能见着,运气好还能跟着BK-higher他们蹭一顿。” “我知道他们战队一向走哪儿都爱带着管饭的阿姨。” “那后来见到了吗?”主持人接着问。 “当然没有啊。”唐休轻快道,“谁知道那场馆有ABCD八百个出口,我哪守得住?当时下着大雪呢,人都走光了我才反应过来。” 直播弹幕飘过一大片的哈哈哈。 【我的天,BK-higher是食堂吗?战队风评无辜被害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好可怜啊蹭饭失败】 【那你好歹给人发个信息啊!】 【你跟BK-higher的队长,你们不是认识吗?一个电话的事儿】 “那时没有联系方式,就是碰运气。”唐休说。 “我靠?他说的前年,就是我们去打比赛那次吧?”队友站在季知雪身后看,“原来他也在。” “不过也不奇怪,他本来就在瑞典。”队友自顾自地说。 季知雪盯着屏幕里那个坐在台阶边的人。 前年,那时的唐休才十八岁。 异国他乡,瑞典冬天那么大的雪,他在外面等了多久? “赛馆巡逻队走了几次,我跟他们说我在等人,他们以为我走丢了,就差要报警。”唐休又说。 巡逻队? 季知雪一怔,某些模糊的记忆从眼前一闪而过。 那年的比赛选在了瑞典最大的竞技赛馆,全球各地的观众出什么毛病的都有,什么丢证件了迷路了,光小偷都抓了好几轮。 赛馆的巡逻队不得不增派人手来维持秩序。 当时战队离场的时候,听说人太多,司机开错道儿了,这才急匆匆从原本的出入口换成了另一边。 还有...... “看什么呢?赶紧走吧,冷死了外边儿。”COG的带队教练伸手招呼,一脚一个雪坑踩进地里,“这瑞典的除雪工作就该拿铲雪车二十四小时轮流铲。” “snow?snow?季知雪!”教练在前头喊。 “啊。”季知雪回头。 那时他看到了坐在另一侧出口的一个人,黑色羽绒服,只有一个背影。< /p>他被巡逻队团团围住,年纪应该也不大,不知道在跟巡逻员说什么。 隔着太远了,加上飘雪,其实什么也看不清。 季知雪自己也觉得荒谬,他觉得很像。 但说不出哪里像,年纪? 风雪交加,隔着八百里远,就算身高两米的大汉都能自动缩小一半,放眼望去就是一个点,看什么都觉得像。 “赶紧走了,这会儿都凌晨,再不走车就堵死在路上了,等天亮你都不一定回得到酒店!”教练还在催促。 “来了。”他当时应了一声,快步跟上队伍。 …… 季知雪手指动了动鼠标,脸色有些发白。 应该不是他。 “我不看了,你看吧。”队友临走前拍了拍季知雪的肩膀,人没反应。 “怎么回事儿你?不舒服?”队友回头看了他一眼,吓一跳,顺手就把自己手上的纸杯给他搁桌上了,“给,刚接的还热乎,看对家直播看出毛病来了,你小心点儿看啊。” 直播间里唐休的镜头换了个角度,估计是稳定器举累了,找了个花台把手机架着。 他嘴唇很干,看上去是吹风吹的。 季知雪多看了两眼,然后关了直播,从口袋里敲了根烟出来。 他不知道那天晚上那个黑色羽绒服是谁。 或许是一个普通的游客,或许是一个正在被盘查的小偷,也或许就是唐休。 但茫茫人海,这种可能性有多低。 “snow?” 季知雪刚躲在阳台抽了两口,就被谢丰喊住了。 “你在这儿呢?我刚找你来着。”谢丰见他躲在角落里,嫌得哎一声,“别老抽烟,身体呢身体!” “没多抽。”季知雪把烟拿下来,“找我什么事?” “刚教练说想跟你讨论一下比赛安排,咱下周末不是常规赛么?第一场打BK-higher,前期都是积分赛嘛,老袁的意思是,咱积分要拿,兵也得练。” 老袁,袁盛,COG一队总教练,手里捏着五六七八个精英替补,随时等着干票大的升职加薪。 “拿呗。”季知雪无所谓。 “哎,你别这态度呀,上回老袁就说你态度不行,跟他吵来着。”谢丰两头和稀泥,“他也是为战队不是?” 季知雪吐了一口烟,点头:“是。” “对嘛。”谢丰满意道。 - 唐休看了眼时间,起身把设备都收起来。 “行,今天就播到这儿,我该回去了。” “下次什么时候?不知道,下周解说席吧,AYA那场。” 下播后,唐休潇洒地蹬上他的滑板车,耳朵上挂了一边的耳机,慢悠悠沿着路边溜回去。 过了九点半,街上还是很热闹。 尤其这边的酒馆,露天小椅,男男女女。 这是夜生活。 唐休轻车熟路地拐去了方姐馄饨汤。 那才是他的夜生活。 “方姐!”唐休停在门口大喊一声。 “哎!小休啊!”方姐在厨房小窗口探出头来,“来得正好,锅还热着呢。” 平常过了晚上九点,基本上就没什么人来光顾馄饨汤了。 “今天这么晚还有客人。”唐休说。 “哎,不是别的客人,是小季。”方姐端着碗出来,“刚刚才出门呢,吃完才走的,来,这是小季刚才温的汤,我给你盛一碗。” 唐休下意识回头。 他来的路上没见到人。 “没见到吗?他刚走没多久的。”方姐也张望了两眼。 唐休埋头在碗里喝了一口:“没有。” 16. 陪同 赵六说得对,数着日子往后过,一晃眼没剩几天就是常规赛了。 这次比赛的场馆不在南城,离得还挺远,队员们得提早一天出发。 “Miel跟我们一块儿去吗?”沈清华拉着一个行李箱杵在门口。 “他不去,我们周四在海市,比赛打一天,周五才回来,唐休那现场活动在周末也得飞,来回太折腾。”赵六说,“他就在家看呗,一样的。” 唐休在桌上随手抄了一支小队旗对着门口摇两下:“加油昂。” 赵六啧一声回头:“要不我跟着你吧?” “跟着我做什么?”唐休把椅子转过来,一脸莫名,“你不干了?” “......”赵六牙根儿连着后脑勺都抽抽,“我怕你出什么岔子,一个人出活动回头我得给你喊个领队跟着。” “别给人家添麻烦了,走吧走吧。”唐休把旗子放下,双手一边往外扫,“我又不去比赛,跟着我有什么用,没谱儿。” 最后几人提着行李上了大巴车,“砰”地合上车门。 唐休站在窗边看,教练经理队员连带着三个替补都走了,整个训练室就剩他面前的这一台电脑还亮着屏。 人走光了。 干点儿什么好呢。 唐休回到椅子上支着脚尖转了转。 这两天他手好多了,队里的医护给他换过一次药。但腿上还是没好全,还隐隐有些发红的趋势,总不见好。 他得趁着这空去医院再看一下。 自从上次闻了一路的香氛,这回唐休说什么也不愿打车了。 拿上车钥匙,后脚就出了门。 没多久,那辆银光闪闪的法拉利就挤进了医院的停车区。 长这么大,唐休鲜少有独自就诊的经历,跨进医院大门首先跟那个堵在门口的智障机器人聊半天,终于在取号机上拿到票。 等候区前挂着一块彩灯闪烁的滚动电子屏,正配合着广播一串一串地念人名。 那瞎眼的速度,他一度怀疑这是哪个倒闭KTV拆下来的。 “请厉梅到18号诊室就诊。” “请厉梅到......” 导诊台广播断断续续念了三次,硬是把唐休手机里的小游戏念死了。 这姓不算大众,名儿也能撞么。 唐休抬了抬脸从那块电子屏上找字。 他爹的新老婆好像就叫这个名字。 1到18号诊室在一条长廊里,从左到右,排进去又排出来,18号正好就在等候区边上。 唐休看到一个长发女人拉开门进去。 印象不深,但还真是。 她一个人来的。 他觉得新奇。 听说唐卓海挺疼这个新老婆,结果这会儿还是没见人。 唐休忽然没了玩小游戏的兴致,瞎琢磨一阵,等着KTV等叫号。 “沾水了是不是?抽烟喝酒有没有?” “伤口有点发炎了,得挂一针消炎的。”医生把他裤腿放下来,拿单子写了一长串,“取药室拿针拿药,拿好了去输液室排队。” “下一位!” 唐休好不容易排上,匆匆又被医生挥出来。 取药还得排。 排完这个又得排那个。 这医院就该排到天边儿去。 为什么上次季知雪带他来的时候不用排? 唐休拿着单子又在椅子上等。 也挺巧的,那个长发女人正好从门里出来,一下子就和唐休对上了。 “小休?你回来了?”厉梅先是定睛看了一眼,惊讶道。 厉梅跟他没什么冲突,也不是什么小三上位的戏码,人家属于正常恋爱,他爹中年焕发的第二春。 唐休朝她点了点头。 “怎么在医院?你受伤了?严重不严重?受伤怎么没跟家里说呀?”厉梅看到了唐休手上缠的绷带。 “不严重。”唐休说。 厉梅长得很端庄,尖下巴阔额头,气质也软和。 是个温婉美人,唐卓海就爱这一款。 “什么时候回来的呀?怎么没回家看看,是不是太忙了?要是你有时间可以回来一趟,我们一起吃顿饭呀。”厉梅温声细语道。 唐休低头扫了眼她手里拿的检查单。 这才注意到,厉梅的连衣裙在腰腹部略微撑起了一个弧度。 她怀孕了。 “再说吧,这阵儿都比赛。”唐休浅淡道。 “那等你忙完的。”厉梅笑了笑,“真是太久没见你了,没想到今天这么巧。” 一般来说,从这句“太久没见”之后,按照后妈的辈分,紧接着就要开始一通叙旧。 但偏偏他跟厉梅没有旧可以叙,就是放在从前,他俩见面的机会也不多。 这招呼不如不打。 “你爸这些年也很想你,有空多回来看看。”厉梅微微仰头看他,非常有本事地从那点儿旧里扣了一句出来。 这话就真是在瞎说了。 他跟唐卓海的关系不怎么样,就算是这么久没见了,也不能算作“关系一般”,得再降一级。 唐休当不了一个好儿子。 他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 唐休其实也问过他为什么非得把泥扶上墙? 泥就让它老实在地里躺着就行了,种花种草种太阳,能扶上墙的那叫混凝土。 唐卓海当时冷笑一声,怒得摔门而去。 况且现在人很快就要有新儿子了。 那就更没空想他了。 唐休淡淡应了一声:“嗯。” “家里电话还有吧?你空了就回来,我等你电话,先走了啊。”厉梅在自己耳边打了个手势,飘着连衣裙三两步走了。 什么家还得打电话才能回? 唐休看着那飘飘离去的背影,莫名就能想到她在那栋别墅里,也是这么飘着进门的。 他从小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早都成别人家了。 过不了多久,那里边还会长出个新的小孩儿。 还回什么回。 “下一位下一位!”输液室里头护士出来找人,“门口那个等着的!” “在。”唐休回过神来。 “是你啊小帅哥,我记得你,进来吧。”护士给他挡了一下门帘。 唐休仔细看了眼,是上次给他处理伤口的那姑娘。 “叫什么名字?” “唐休。” “腿伤发炎啦?”护士看了看药,又看了看门外,“这回打吊瓶啊,有人陪同吗?” “没有。”唐休说。 “那还挺不方便的,上次跟你一起来的那朋友呢?”护士利落地拆开消毒棉的包装,随口问道。 唐休一顿。 这姑娘的记忆力有些过于好了。 “没来。” 那废话。 “那我等会儿给你找个位置挂上吧,有事儿按铃就行。” “好,谢谢。”唐休低头看着。 他长这么大其实还是不能完全接受这种疼痛。 细针扎进血管里的那一瞬,他整个人都激灵了一下。 但还是想看着,移不开眼。 唐休的手瘦,白,握成拳血管清晰。 护士松开他的手,最后贴了两道棉贴固定:“你手这么凉?是冷吗?多穿衣服别感冒了,要是烧起来更严重。” 医院的滤风系统一直都开着,排风口跟一顶大风扇似的往里吹。 “起来吧,我给你找个位置挂上。”护士给他拿了一个杆儿勾着,把他勾到一个空座上。 “这个杆儿能给我用用吗?”唐休问。 有这个他就能自己走了,用不着吊在天花板上。 护士看他一眼:“那不行,多的都给住院部扫荡走了,输液室就这一根。” “有事按铃啊。”护士像个威武的战士一般举着杆走了。 唐休叹了一口气。 护士给他找了个暖和点的位置,也没有窗,是个角落,唐休正好能斜靠在墙上。 消毒水消毒水。 满天满鼻子都是那股苦味。 唐休闭上眼睛眯了会儿,很快又睁开。 唐休抬头看了眼吊挂的透明液体,他怕自己没盯紧药瓶,指不定什么时候挂空了,血哗啦哗啦就吸上去。 “......” 但医院这个 角落仿佛莫名地吸引人,唐休靠上去,瓷砖是凉的,夹角刚好能抵住头…… 他真挺困的。 唐休再次闭上眼,输液室外面有小孩哭嚎,闹着不愿意扎针,很快被人从走廊这头拖到那头,声音一下子就跑远了。 他重重地吸了口气,嚎就有用么? 他也怕,但他从没在唐卓海面前嚎过,也没在老妈面前嚎过。 那两人一个比一个会当瓦工,都是要把泥扶上墙的料。 他没有钢铁般的意志,他现在就得睡。 唐休把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然后脑袋一歪。 管他死的活的。 不知过了多久,唐休听见旁边有人讲话,但眼皮还是沉。 眼睛刚挣扎出一条缝,额头上来就被人摸了一把。 “嗯,谢谢......”那人跟护士说了两句。 唐休醒了。 季知雪就坐在他边上。 唐休看了看他,一时间说不出什么话。 这人跟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水没挂完,还能再睡一会儿。”季知雪说。 唐休顺势往上看了眼,他想象中睡醒吊瓶就把自己血抽干的情景没有出现。 还好好的。 “你老摸我额头干嘛?”唐休突然问。 问完又觉得自己睡得不清醒。 哪儿来的老摸? 季知雪看了他一会儿,似乎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说:“刚才护士说你倚着墙壁贪凉,得小心发烧,我就摸了摸。” 行。 有理有据。 “那你来这儿干嘛?”唐休又问。 这两句话连起来听就更不清醒了。 如果你不摸我额头,那你来这儿干嘛? 话能这么说吗? 唐休皱了皱眉。 “你的就诊记录发到我手机上了”季知雪解释道,“我给你发了消息,你没回。” “凭什么?”唐休说。 “凭上次我给你挂的号,我缴的费。”季知雪给他带了件衣服,抖搂抖搂递给唐休,“所以就诊人信息就添加到我这儿了,刚才还有一百一十三块六毛五的门诊费用,走的我银行卡。” “我来看看我钱刷哪儿了。”季知雪说。 “......” 唐休低头掏出手机,季知雪果然给他发了微信。 二十分钟前了。 他问唐休是不是在医院。 严不严重和,有人陪着么。 唐休一愣,前两句还行,最后那句就有点儿偏差了。 他一直觉得挂个水这事儿不用人陪。 本来也没有这先例,就算是刚才的厉梅,唐卓海不也没有陪着。那才是独立自主的混凝土该有的样子。 “睡吗?”季知雪说。 “什么?”唐休一下子扭过头去。 “你还睡吗?挂瓶还有一会儿。”季知雪帮他把衣服展开披到肩上。 “你哪儿来的衣服?”唐休还得问。 “绿化带上刚摘的,干净着呢,披着吧。”季知雪叹了口气,“等挂完了去吃饭。” “去方姐那儿么?”唐休没完没了了。 “不去方姐那儿,方姐说你最近都要吃成隐形股东了,恨不得把她那牌匾都换成闪的。” “你怎么知道?” “方姐说的。”季知雪看他。 “行。” 车轱辘话来回这么一转,唐休可算消停了。 但他其实特别别扭,他说不出来。 身上的外套跟季知雪说的一样,是干净的。 唐休稍微侧一侧脑袋,下巴就能刮到衣服领子,他闻了闻,衣领上一股沉厚的木头味儿。 季知雪惯用香水,走哪儿都沾。 唐休想不明白。 季知雪到底是找的哪门子闲来医院管他的。 “怎么了?”季知雪看他欲言又止好几回。 “我去厕所。”唐休说。 季知雪了然,顺便帮他把吊瓶取下来举着:“哦,那去吧。” 唐休坐着纹丝不动:“找护士借一个杆子,我自己去。” 17. 粥 “不行昂,杆子不能进厕所!”护士永远捍卫自己的武器,“你朋友不是来了吗?俩男的让他陪你去不就完了?” “再不行门边那儿有根扫把,那棍子一扒就开,我试过。”护士说,“我给你根绳子,把吊瓶绑在那小圈里吊着就行。” 你不如给我根绳子让我吊着吧。 唐休看了眼门边那红扫把,不出声了。 最后被季知雪提着挂瓶出门,还得一前一后走。 “行了,我帮你提着又没帮你扶着。”季知雪安慰道,“不然你自己提着也行。” 唐休看他:“你扶着?” 季知雪非常严谨:“看你,我都行。” 唐休没话说了。 这人有病。 好在这厕所有隔间,好在隔间里有挂钩,不然他真得让季知雪站在小便池旁边提着。 不对,扶着。 唐休从洗手间出来,两手都沾着水,两下就抹在身上那件外套上,腰侧立刻出现了两个湿乎乎的手印。 季知雪眼眉非常轻微地挑了一下。 他印象里,唐休这人非常讲究,洗手得按流程,有泡沫打泡沫,没泡沫得仔细洗个来回,然后拿纸吸干,有条件的再晾到烘干机那儿吹吹。 这一下子省去好几个步骤,往身上一擦,纯是泄愤。 两人回到输液室,唐休重新坐回那个冰冰凉的夹角,看着季知雪帮他把吊瓶挂上支架。 瓶子里看着还有一点儿,估计还得等半个小时。 睡是没法儿睡了,唐休正苦恼着要怎么跟季知雪两人面对面装哑巴装个半小时的,突然手机响了。 沈清华的,还是个视频通话。 正是时候,唐休暗暗感叹一声,把通话接起。 “喂唐休?我们到了,看哥们这儿,海市!”沈清华背包还背在肩上,一手推着半人高的行李箱,一手拿着自拍杆走在最前面,“那边就是大海,近在咫尺!咱在海市定的酒店是高端海景房!啧啧啧......这回你没跟来简直血亏啊唐休!羡慕不?” 唐休靠在墙壁夹角,先是微微抬眼看了看坐在旁边的季知雪,再朝沈清华点点头,笑了:“羡慕。” “哎!”沈清华非常舒服地叹了一声,“错过喽!” 沈清华特意调转了镜头,让唐休看看那近在咫尺的大海,边看边讲解。 “那儿有座隆起来的山看见没?听说是个景区,叫情人岛,不过我们没往那边去。” “这气候好啊,气候真好,你说海市把体育馆建在这种地方,卖票能卖贵点不?我感觉门口矿泉水都得十块。” 唐休听着他有一句没一句瞎聊,挺窝心的。 沈清华心思细,估计是想着基地里就剩唐休一个人,所以这通电话飞机刚落地奔着酒店就打来了。 “你在哪儿呢?没见你躺在那大沙发上?”沈清华从海景回过神来,仔细琢磨了一番唐休身后露出的边角。 “哪能天天躺。”唐休说。 “你之前有哪天不躺?”沈清华反问。 唐休又笑了。 笑得太过频繁,季知雪扭头看了他一眼。 唐休这回出门没戴耳机,尽管他把通话声音调得很小,但旁边靠近点儿的地方总能听见,尤其季知雪现在坐着的位置。 但聊的不是什么私事,唐休也不介意。 “在医院,挂水。”唐休朝镜头晃了一下自己打着输液针的手背。 “你怎么又去医院?”沈清华问。 “腿一直没好,发炎了。”唐休说。 沈清华“啊”了一声:“这么严重?那你还到处溜达呢?之前怎么没让队医给你看看?” 唐休靠在瓷砖上,懒洋洋道:“咱队医主修心理,也就能治个感冒,打针挂水的活儿干不了。” 沈清华醒悟过来,又“噢”了一声:“那你一个人啊?” 唐休后脑勺在墙壁上枕得凉凉的,身上套着的是季知雪的衣服,人也在旁边坐着。 他思考了一会儿,点头:“对。” “啊......行,那你照顾好自己回来给你带特产啊,到酒店门口了,得收拾收拾,先挂了啊,拜拜拜拜!”沈清华最后举着镜头把自己身后每个人都拍了一遍,那酒店门口有一条长台阶,他得空出手来把行李箱提上去,这才不得已挂断电话。 唐休扫了眼旁边,发现季知雪还在看他。 没问为什么,也没说话。 唐休斜靠在墙上,面不改色地跟人对着。 他不想跟别人说,他跟季知雪在一块儿待着。 也不想让别人猜测他们俩现在到底是不是有什么千丝万缕的关系,因为他们俩现在说到底,没关系。 说了还得解释,不说正好。 有什么问题? “还想听?我给你打个电话,咱俩接着聊?”唐休说。 季知雪笑了下:“都行,你有记着我电话么?” 没有。 “没记着现打呗。”唐休满不在乎。 “留着等会儿吃完饭打吧。”季知雪起身给他看了看吊瓶,药水见底了,顺带按了旁边的呼叫铃,“到那会儿好歹是吃饱了。” 唐休嘴角轻微地提了一下。 大中午的,护士估计得换班了,那姑娘来的时候可见地愉悦,大眼睛在唐休和季知雪身上轮流转了一圈,笑得眼睛都眯缝了。 “怎么了?”唐休问。 “没事儿,等会儿交班吃饭去了。”护士眼睛还是眯着。 唐休点点头,决定尊重劳动人民朴素的快乐。 从医院出来,唐休往口袋里掏车钥匙。 “你还开车来?”季知雪问。 “滑板车溜不了那么远,不开车我还能腿着来吗?”唐休走到车门边上。 “不是。”季知雪无奈地笑了声,“你那腿还开车呢?不疼吗?” 唐休停了下来。 “我开吧,你去那边坐着。”季知雪绕到驾驶位,“这车不能停过夜,停在这儿一晚上就要被野孩子拿石头块儿划了。” “哦。”唐休非常顺溜地去了副驾,系上安全带才问:“你也是开车来的吧?你的车能过夜么?” 季知雪把车打着,排气尾管低低地“呜”了一声。 “你这车不能,别的都行。”季知雪说。 “别开太远,这车很久没开了,估计没什么油,附近吃吃得了。”唐休说。 “好。”季知雪点头。 让季知雪开车是对的,唐休根本不知道南城这片哪儿有吃的,指不定两人最后得去医院食堂吃病号餐去。 “吃什么?”唐休问。 “吃点清淡的吧,注意点儿腿,你这都得算上回勇闯天涯闯出来的。”季知雪说。 唐休一口否定:“不可能。” 除了勇闯天涯以外,他还荤素不忌地跟着战队众人吃了好几天的水煮牛肉和麻辣小龙虾。 他那罐啤酒顶多占一个小角,而且当晚就消化干净了。 “喝粥可以吗?牛羊鸡鱼海鲜粥。”季知雪说。 唐休皱起眉:“那么些玩意儿混在一起能吃吗?” “分开吃的。”季知雪说。 唐休又哦一声:“那行。” 这车子金贵,季知雪没舍得停在路边让交警贴条,绕了一大圈找了个地下停车场,板板正正地停在框里。 “停外面就行,还省得走。”唐休说。 季知雪解开安全带下车:“这儿也不远,顺着电梯上去就是。” 两人从地下停车场出来拐了十几分钟才到店门口,唐休看着门口那一长串的人迟疑了,过道上摆着三排椅子,坐得满满当当全是等吃的。 这牛羊鸡鱼海鲜粥还挺多人。 “还吃吗?”唐休站在门外。 “吃啊。”季知雪说。 “不排队?”唐休跟在他后面,越过重重人群直接走到饭厅大堂。 “不排队。”季知雪说。 唐休看了一眼从旁边忙忙碌碌经过的服务员,她手里提着几个透明打包盒。 “季知雪。”唐休喊了一声。 “嗯?”季知雪回头看他。 “我车落地四百多万,你要是敢打包带走放在我车上喝那个什么牛羊鸡杂锅粥,折旧费算两成。”唐休指了指那打包盒警告道。 季知雪一愣,笑着点头:“行。” 那就行。 唐休跟着人来到前台,看着季知雪对前台姑娘伸出两根手指。 两份打包盒。 “两位,提前订了桌。”季知雪说。 哦,那行。 唐休保住了他的座驾,季知雪保住了他的八十万。 服务员端上来两个小瓦锅,里面盛着白粥,底下还开着火。 唐休之前没吃过这样的,那不还是一股脑扔里吗?他拿勺子往粥里搅和两下,然后被季知雪投进了两块牛肉。 “吃吧,牛羊鸡鱼捞起来分开吃。”季知雪说,“海鲜吃么?” “吃。”唐休点头,把那两块新鲜血红的牛肉淹进粥里。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亮。 沈清华又给他发消息了,这回是几张图片,分别是豪华大酒店卧房和豪华大酒店餐厅。 唐休没回,倒是想起来一件事。 “我记得COG第一场常规赛不好打吧,你们不用训练?”唐休把烫了一会儿的嫩牛肉捞出来。 “他们训。”季知雪说。 什么意思? 唐休抬头,筷子一边夹着牛肉一边挑起来晾凉。 他记得自己回国看的第一场比赛,季知雪就坐在替补席。 “常规赛也不打吗?”唐休问。 “看情况吧,可能先休息一段时间。”季知雪给他递了一个碗。 唐休顺势把牛肉放在碗里:“休息到什么时候?” “唔,不好说。”季知雪又给唐休锅里扔下去两只光溜溜的生蚝。 唐休哎了一声,这小气玩意儿十分护着自己的粥。 一人一个小瓦锅,总往他锅里投东西算什么事儿。 “吃你自己的。”唐休动动手又把生蚝淹下去。 “你怎么没跟着他们去海市?”季知雪把剩下的两只放在他手边。 “周六有活儿。”唐休拿勺子撇了一口粥喝。 锅里的白粥沸腾了一下,白泡泡把刚压下去的生蚝翻上来,他又拿勺子按下去,来来回回。 周六是什么活儿唐休没细说,没必要,他俩的话题还没到互相了解行程的地步,也就这么一说。 就像他没问季知雪为什么不打常规赛,季知雪也没问他为什么在医院里不跟沈清华说实话一样。 那么再抛开这些,他跟季知雪就聊不出声儿了,真要聊起来都得翻旧账,还特么全是烂账。 两人对着吃饭,沉默起来太噎人了,唐休埋头吃了两口,决定还是把烂账翻一翻。 “你头像那个番茄......”唐休说了前半句,后半句没想好。 怎么说? 你头像那个番茄是我的? 不是,像话吗? “嗯,还没长好,青的。”季知雪点头,“在结果子了,但是很小,它成熟了也还是很小,等长好了摘给你尝尝。” “好吃么?”唐休问。 季知雪一笑:“好吃啊,甜的。” “好吃就行了,人家品种就是小,还指望它结出个西瓜么?”唐休说。 这顿饭没吃多久,唐休这胃口各式尝一样就要饱了,那杂锅粥倒是喝了大半碗。 剩了一点牛肉和虾没吃完,少爷说打包。 “折旧费呢?”季知雪提着打包袋问。 唐休撇了他一眼:“你又不在车上吃。” 两人沿着路回到停车场,唐休吃饱喝足,手上的针口止血贴也撕掉了。 “你之前说那个门诊费多少钱?”唐休说。 季知雪一顿:“什么?” “钱。” 唐休随便猜了一个,在转账界面点了三下。 5,0,0。 500够么?那上次的是多少? 给一千? 唐休低着头琢磨,又把那个五百删掉,点成一千。 一千够了,从他回国到现在,他俩之间的金额超过一千都算勾当。 “我给你转......”唐休刚抬头,脚下猝不及防被半路横起一截的栏杆绊了一下。 “靠!” 18. 瞬间 季知雪刚把人捞着,后背狠狠撞上了墙柱,顾不得手里拎的打包盒,稀里哗啦散一地。 唐休整个人朝他砸下来,一瞬间的事儿。 两人的嘴就这么对着磕了一下。 磕挺重。 季知雪愣了,也顾不上后背是不是还疼着,下意识伸手把人圈住。 就是身上的人看起来不太对劲。 “你怎么了?”季知雪低头看他,“摔着了?” 唐休看起来有些......紧张,季知雪扶着他的后背能感觉到,这人整个都弓起来了。 为什么? 是磕了那一下吗? 没过一会儿唐休借着季知雪的胳膊撑起来,手背往嘴角一擦,擦出一片红的。 “伤哪儿了?”季知雪把他的手拉起来,才发现他嘴角磕伤了,都在渗血。 “你嘴是刀片做的么?”唐休瞪他。 季知雪无奈笑了笑,伸手过去托他下巴:“严不严重?都流血了,我看看。” 唐休没动,他这会儿看不见自己什么样,只觉得嘴巴疼。 季知雪拿拇指很轻地碰了碰,那受不得丁点儿疼的少爷发出很长的一声“嘶——!” “哎......” “哎什么,你那一千没了!”唐休把他的手拍开。 季知雪疑惑:“什么一千?” 唐休左右看了看,自己那手机早就摔出八里地了,捡回来的时候还磕坏了一个角。 屏幕还亮着那转账界面,就是一千。 “就这个一千。”唐休当着季知雪的面把那几个数字删掉,手机擦了擦放回口袋里。 “为什么不给了?”季知雪问他。 “因为现在这一千是我的医药费。”唐休抿了抿唇,觉得疼又松开。 季知雪看着他。 其实磕了没多大个口子,血已经不流了,但那点儿红色在唐休的嘴角就是特别明显,没法忽视的明显。 得一直盯着看。 什么毛病。 “要去医院吗?”季知雪问。 “去什么医院?老去医院有瘾呢?我回基地。”唐休十分不爽。 季知雪点点头,把扔了一地的包装盒捡起来:“那走吧。” 开车的还是季知雪,他刚把火打着,唐休突然把自己身上的安全带解开了。 “熄火。”唐休说。 季知雪把车子停了:“怎么了?” “我看看你背。”唐休转头盯着他。 季知雪一愣。 “我说我看看你背,快点儿别磨叽。”唐休皱了皱眉,声音抬高了些。 季知雪反应过来:“我背没事儿。” “别管有没有事儿,我看看。”唐休非常坚持,“你刚才掰我嘴看的时候我都没说你。” “......我没掰你嘴。”季知雪无奈,“怎么看?” “转过去衣服拉起来看,不行脱了。”唐休说。 “行。” 这天气一件外套里面搭一件薄衫就够了,季知雪把外套拉链一拉,背过身双手一交叉,里衣捞起来脱下。 把整个后背都露出来。 “有事儿没?”季知雪背对着人。 唐休没应声。 季知雪的背肌很漂亮,皮肤光滑背沟清晰,腰腹尤其收窄,跟肩背形成了一个十分内收的弧度。 这人在健身房都有铺盖吧。 “嗯?”季知雪转过来。 唐休指了指车内后视镜:“你自己看。” 他背上撞红了,有衣服垫着没有擦伤,不过估计回去得青一片。 “红了一点点,没事儿。”季知雪往后视镜看了眼,重新把衣服套上,“走吧?” 唐休点头。 车子重新起步,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唐休看着窗外,嘴里还留着一点铁锈味,总忍不住去舔舔。 他俩刚才干嘛了? 亲了? 那能叫亲吗。 唐休皱眉,他感觉自己得说点儿什么,不然太尴尬了,人现在还给自己当司机。 “那个......”唐休酝酿了一会儿。 “嗯?”季知雪侧了侧头。 “没事。”唐休没酝酿出来,又把头扭回去,说不出来不说了。 正好是下午,外边太阳正好晒进车里,唐休眯了眯眼,他记得车里有一副墨镜。 唐休很少坐自己车的副驾,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坐,于是此人又摸摸索索地找。 季知雪偏头看他的时候,少爷脸上已经戴好了。 生人勿近,逼格特高。 墨镜戴上之后唐休坐着一动不动,斜躺着,季知雪以为他闭眼歇着了,时不时往旁边看他一眼,一路上也没找话聊。 直到季知雪把车停在MOK基地门外。 他没把唐休喊起来,安静地靠边停了一会儿。 少爷睡了么? 墨镜架在这人脸上,把凌厉的眉眼遮起来,气质缓和许多。 但他嘴巴。 破了。 季知雪又往他伤口看,盯了好一会儿。 还是很明显,伤在下唇,被咬了一口似的。这种伤痕甚至会让人觉得,性感。 “很介意吗?”性感的嘴巴说话了。 季知雪愣了一下。 唐休把墨镜扶起来架到额头上,“一路上看了挺多回的,是不是还很介意。” 车内静了一瞬,唐休转头看他。 “要是实在很介意,我没办法。”唐休说,“我不是故意的。” “如果没法接受,那以后少来往。能正常显相处就正常相处,没法正常相处就不相处,行么?” 唐休表情很淡,他等着季知雪说行。 “不是,我没介意。”季知雪把安全扣解开,转过来正对着人。 唐休这车本来就不宽敞,季知雪这么一转,中间隔着一个扶手箱,两人都快贴着了。 “那你一路上看什么?”唐休皱眉,“别说你没看啊,我眼睛睁着。” 季知雪笑了,点头承认道:“嗯,看了,你脸上那么一块伤口,要忍住不看很难的。” “为什么不介意?”唐休跟人对视着。 季知雪头侧靠在驾驶座椅背上看他:“不知道,没想过。没想过要介意这事儿。” “那你介意什么?”唐休忽然问。 季知雪没说话。 唐休再看了他一会儿,打开车门下车,绕到驾驶座那侧把人换下来,“我把车开进基地,你打车回吧。” “好。”季知雪下车站在他旁边,这距离他还是没忍住拿手又去沾了一下那唇角,被唐休一下子偏头躲开了。 “干什么?撩架呢?” 季知雪笑着:“没,你回吧,回去涂点药膏好好养着。” “用不着。” 唐休给季知雪摆了摆手,把车开走了。 他不凃药膏,那玩意儿在嘴边不留神就吃下去了,他特别不能接受。 折腾一早上回来,基地还是那样,二楼一个人没有,楼上估计热闹,二队青训的都在。 不过唐休凑不上那热闹,他不认识人。属于是他往楼上晃一圈,一走廊的人都能喊他名字,他一个也对不上号的情况。 他把沈清华消息挑着回了两 句,然后去开电脑。 唐休坐在位置上张开手指曲了曲,他这段时间跟休假没什么两样,手缠着纱布一直没训练,手指都不听使唤。 得练练。 上次赵六告诉他赛区转回来之后,他一直就没登过大号。 现在应该已经改好了。 DDW的游戏账号系统一向做得很好,选手打出来的每一份荣誉都会高高挂在自己的页面上。 唐休这个账号第一场比赛就是在欧洲打的,挂的英文标,乍一看就很洋气。 像这么洋气的往下一滑还有数十条。 整个职业生涯就写着背井离乡四个大字。 他后台邮箱里放了一封新邮件。 “赛区转接成功,选手ID:MIEL,赛事绑定账号自二零二六年三月一日起,正式转入中国赛区......” 唐休把这封邮件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现在他的账号赛区后面挂了一个小小的红色国旗。 鼠标移过去把旗子点了两遍,点不开,就是一个标。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唐休开了两把游戏。 后来打得没谱了,退出来一看凌晨一点多,饿得发昏。 唐休把手指张开铺在桌上晾了晾。 手也不能要了。 桌子边上的微信提示一直响,按这么个频率来看,估计响了一晚上。 决战横荆食堂。 这什么群? -饼饼:你们不知道他有多变态! -饼饼:我刚刚看的时候,他个人单项排名积分排到三百零一 -饼饼:三百零一什么概念,我是第三百! 唐休把自己的积分排名刷新了一下。 不多不少,正好三百零一。 -饼饼:他丫不是打算今晚熬通宵打上前一百吧?!是不是人? -BK老莫:羡慕了?羡慕了找他双排呗。 -饼饼:他连我好友申请都没通过,网瘾啊他是真网瘾! 唐休数了数,这群里十几个人,包括AYA、BK-higher、COG战队的零散队员,以及唐休一个无组织人员。 -Miel:今天不打了,双排等下次。 -Miel:这什么群? 横荆。 唐休周六要去的赛馆就在横荆。 -饼饼:决战横荆食堂!周末比赛结束后一起约饭啊。 -饼饼:你们战队人都在海市,就只拉了你进群,我听说你周六在横荆吧? -饼饼:饭饭饭饭。 唐休想了想,回复道:看时间。 他这人非常挑,不仅要看时间看地点,还得看人,得看跟谁吃。 群里的人他刚才留意了,季知雪也在。 他俩就非要一起吃吗。 唐休关了电脑,想起来冰箱还有今天中午打包剩下的,拿塑料袋装着一并带走,挂在他滑板车前头。 牛肉和虾都是生的,他公寓有小煮锅。 凑合吃点儿。 他在欧洲三年学会不少技能,但也仅限于把生的放进水里煮到飘起来。 要那种有滋有味还颠锅的爆炒,他干不来。 好在他手里这两种食材都能这么干。 唐休回到公寓把打包盒拆开。 其实里面还装了点零零散散的丸子,那玩意儿只有季知雪爱吃。 原本垫在牛肉底下还有几片菜叶子,估计是中午摔了一下,现在这群叶子跟牛肉扭打在一起。 靠。 今天季知雪打包的时候怎么没抓把米进来。 这样它们在打包盒里搅和搅和就能成粽子了。 19. 我去这么激烈! 唐休拍了张照片给季知雪发过去。 Miel:这玩意儿你不领走你留给我吃? 那边估计笑不行了,还得打电话来笑。 季知雪一下拨通了视频,跟唐休那张帅脸面对面瞪着。 “这么晚才吃饭吗?”季知雪问。 “是。”唐休说。 季知雪看着他,唐休似乎无时无刻都乐意躺着,这会儿又只剩侧着的半张脸挡在屏幕前。 “别吃那个了,点外卖吧。”季知雪说。 “现在凌晨一点,外面开着的外卖90%都是勇闯天涯。”唐休翻了个身,这回连另外半张脸也跑到屏幕外去了。 季知雪隔着手机屏幕就这么看着人。 唐休只穿了件薄长袖,身体这么一转过去,就剩一片肩膀。 是瘦的,肩骨都能看到。 “我给你点。”季知雪说。 “别。”唐休一骨碌翻起来,居高临下地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 不像话。 讹人医药费就算了。 “我自己吃。”唐休说。 他柜子里藏了不少东西,还不至于饿死。 唐休把季知雪放在茶几上,面朝天花板。 于是季知雪仰面听了一阵包装袋的窸窣和煮锅闷烧的沸腾声。 少爷长大了。 连煮锅都会用。 “我靠!”那边又是一声响。 不难听出来那俩丸子下锅的时候坠楼了,很饿的少爷最终还是向牛肉和海虾低了头。 十来分钟后,唐休捧着一碗面回来了。 他把手机翻回来,发现季知雪还连着视频:“你怎么还在?” “嗯。”季知雪忽然问他:“在欧洲的时候也会自己做饭吗?” 这是季知雪第一次向他提及欧洲的话题,唐休抬头看了一眼,他刚才把手机靠在花瓶上立起来了,现在能看清人。 “不,人家有专门的营养师和厨师,不吃康师傅。”唐休说。 季知雪笑了笑:“能买到吗?” “能啊。”唐休正准备拿筷子夹起一撮面,送到嘴边堪堪停下,“老干妈也能,英文版的。” “不是不怎么吃辣吗?还买过?” “嗯,买过。”唐休说。 “好吃吗?” “还行吧,就咸辣味儿,我在国内也没怎么吃,分不出好不好吃。”唐休埋头吃面。 季知雪撑着头,凑得很近在看他。 唐休其实不怎么吃辣,但季知雪自己会偶尔吃,之前他俩住一块儿的时候就总吃。 每次唐休都只顺带地沾一点点。 季知雪心里有些拧着酸,说不上来什么感受。 吃饭的时候人的心理防线大概会低一些,开启这个话题没有想象中的抗拒。 唐休吃饭很专注,细嚼慢咽地很有少爷范儿,三块五的面看着能吃出三百五来。 “那......” “食不言寝不语,面那么长一条嚼起来费劲,别老在人吃的时候撩话。”唐休打断。 于是季知雪嘴巴一闭,在旁边安静地看完了一整顿慢条斯理的饭。 吃丸子,吃牛肉,吃虾,直到最后一口唐休把筷子放下来。 “为什么不挂电话?”唐休擦擦嘴问,“看了有半小时了,现在凌晨两点。” 季知雪叹了一口气:“因为你食不言,还不让别人言。” 唐休点头。 季知雪一笑:“你周六在横荆?” “对。”唐休又点头,“我周六当晚就飞回来,不跟你们吃。” “是不跟我吃还是不跟他们吃。”季知雪问。 “问这个没用。”唐休不太给人面子,“都一样。” “不跟你吃。”唐休说。 季知雪弯了弯唇。 “涂药了吗?”他说。 “什么药?”唐休刚吃饱,脑袋都晕碳。 “嘴巴。”季知雪说。 唐休下意识舔了舔伤口。 挑衅呢? “没涂,别有事没事打电话。”唐休说,“还问别的没?” “没。”季知雪说。 唐休等了两秒:“那挂了。” 收拾完碗筷再洗漱好爬上床,他手机里收到了一条新消息。 季知雪发来的。 “涂药好得快些。” 唐休把手机一盖,好得再快也不凃。 涂在嘴巴边儿上要毒死自己的。 他刚洗澡的时候仔细看了眼,其实没有刚开始那么明显,现在变成了一条细细的血痕,也不疼。 唐休抿了抿唇,躺下闭眼脑海里反反复复播放那点儿片段。 恼得人睡不着。 越想越不对劲儿。 他俩什么关系就得开着视频吃饭?他疯了? 后来唐休疯着睡了,一晚上模模糊糊不安生,直到起床时也没好起来。 今天下午南城竞体有比赛,庄驰问他去不去,唐休没答应。 在训练室待了一下午,练满四个小时,去茶水间透口气的工夫才想起来这会儿海市豪华大酒店那几人得比赛了。 他在群里发了个红包,赵六两秒钟抢了,且在底下迅速扣字回应。 赵六:比着赛呢,坚决抵制半场开香槟行为。 发了两百这人就抢着个五块。 运气差成这样还讲究开不开香槟。 Miel:五块还我。 那边没声儿了。 小组赛第一轮都是BO3的赛制,对选手来说压力不算大,况且唐休第一轮给他们抽了个好签。 过了会儿,赵六私下找来。 赵六:明天出发吗?横荆还有点儿远,给你找个助理跟着? 唐休敲字回他。 Miel:赵哥,我是去上班的,跟当皇帝那是两回事儿。 赵六:哈。 周六一早,皇帝毅然回绝了主办方提供的商务座,躺在头等舱起飞了。 唐休出门一丁点儿行李都没带,他准备今晚比赛结束立马就坐飞机飞回南城,省得磨叽。 下了机马上就有人来接他,一问还是赵六给安排的。 赵经理细致入微啊。 唐休一步都没多走,从机场直接到赛馆,舒舒服服地被送进化妆间。 旁边座位是一名专业男解说,隔壁屋是AYA的人,隔着两扇门都能听见饼那大嗓门玩意儿在跟人唠,估计没多久就能蹿到这屋来。 “二十分钟后有彩排,试音、摄影摄像都得排一遍。”负责人进来交代了一句,“化妆师抓紧点儿时间,好了就让他们来。” “哎!” 唐休听着耳边闹哄哄一片,觉得挺有意思。 他在欧洲的时候没干过解说,当然他英文也没到那级别,当地惯用瑞典语,他都得听中文转播版本的。 “来我看看,你嘴巴这块伤了呀。”化妆师拿着唇棒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最终抬手:“给你涂点润的吧。” 唐休看了眼镜子,舔了舔。 已经结痂了,颜色看上去比之前更深。 “不用了,就这样吧。”唐休说。 化妆师低头仔细看了看:“行。” 化妆间的门忽然砰地被推开,饼饼跟一阵风似地闯进来: “Miel!我就知道你在这儿!来拿着,给你带了个橘子,我们那儿拿的,巨甜!” 唐休把椅子转了转,接过顺手就剥开了:“不是要比赛了吗?” “还早着。”饼饼说,“这会儿都没什么事。” 唐休扒开橘子分成两半,小口吃着,饼饼突然歪头。 “你嘴怎么了?” 唐休摘了一下橘子丝:“磕到了。” 饼饼震惊:“都破相了啊,怎么磕的?你这得脸着地才能磕着吧。” “差不多。”唐休糊弄道。 “不对,不对不对。”饼饼又凑近看了看,忽然福至心灵,挨着唐休一顿挤眉弄眼,小声道:“不会是嫂子吧?你俩亲热不小心啃出来的?” “我去这么激烈!你在外国学的?!”饼饼已经沉浸了,“这也太不小心了吧!” 唐休懒得理,把最后两片橘子塞进嘴里:“嗯呐,舌吻。” “我去!”饼饼震撼。 那边化妆师的刷子都掉了。 唐休刚想回过头解释,嘴里橘子还吃着,化妆师连忙摆手:“没听见没听见。” 唐休长叹一声:“假的。” 化妆师把刷子捡起来:“嗯嗯嗯。” 唐休捞上橘子皮出门,饼饼紧随其后:“你俩在外国谈的吗?!她是不是外国人?金发碧眼那种。” 那还真不是金发碧眼。 “打住,你往那边走,我去演播室。”唐休把手按在饼饼肩上,给他转了个个儿,“那儿,直走。” “哦。”饼饼仍然艰难地把头扭过来,“那今晚吃饭不?” “我今晚飞机。”唐休说。 “好吧。”饼饼回到自家休息室,随手扣上门,倚在门上很长地哎了一声。 “怎么了?”队友问,“你不是找Miel去了吗?没找到?” “找到了,受打击了。”饼饼说,“他有女朋友了,但他不肯跟我说,我估计是个外国人,差不多就是电视上那种金发碧眼波浪卷的美女!” 队友偏过头:“你怎么知道?” “他嘴都被咬破了。”饼饼说,“他自己说的,舌吻!” 队友吃惊:“我去。” “好羡慕啊。”饼饼又叹了一口气,“有对象就是好。” 队友拍了拍他的肩,给他提上外设包:“别羡慕,人家不止有对象,脸也好看,还有钱。” 饼饼彻底慕了。 下午两场BO3的比赛,唐休估摸着得一直比到晚上八点,趁着比赛还没开始,他在解说席上啃着小饼干。 刚从女主持那儿要来的,人家的纤体轻盈八珍小饼。 “你要吗?”唐休把饼干给旁边解说同事递过去一块儿。 男解说名叫东方,唐休一开始十分不解,东方啥。 人家说没啥,就叫东方。 “我不要我不要。”东方摆手,“你多喝点儿水,柔姐这玩意儿卡嗓子,跟压缩包似的,当年我吃了一个差点在解说台干巴死。” 解说席和比赛台隔开了一小段距离,在观众座的正中央。 “今天横荆的场馆热闹,明天比赛的战队也来看了。”东方靠过来说。 唐休拿手接着饼干碎,这纤体小饼干十分噎人,“唔。” “喝水喝水。”东方给他拧了一瓶水递过来,“那边隔得远不知道你能不能看见,COG和BK-higher都来了,坐一块儿呢。” 看见了。 唐休正噎着,拿起开了盖的矿泉水瓶抬头猛灌了两口。 眼睛正好撇向对面的观众台。 他总觉得季知雪在看这边儿。 20. 气泡 “看什么呢?”BK-higher的队长老莫坐在季知雪旁边,两个队长单独坐了一排,“看解说?” “对。”季知雪说。 “是唐休啊,明天也是他吗?”老莫问。 “明天不是,就今天这一场,晚上就回去了。”季知雪说。 “饼饼不是还约咱晚上吃饭吗?”老莫说。 “他不来。”季知雪靠在椅背上,这会儿场馆灯光已经聚在舞台上了,唯独解说席那边四周还亮着。 少爷吃饼干噎了半天还在喝水。 老莫了然:“人跟你关系不好,你来他就不来。” 季知雪瞥他一眼:“他跟你关系好了?” “你去问他去啊。”老莫抬眉笑:“左右比你好点儿,他反正乐意跟我吃饭。” 季知雪轻笑了声,回头看着解说台。 这倒是真的,确实是好点儿。 他那天问了,唐休说不跟他吃。 “得了吧,唐休脾气算好的。”老莫双手往后一绕,垫在脑袋下。 “你要是当年那么对我,我回来第一时间就杀去你俱乐部门口堵你,挑个没人的角落再把你揍一顿。”老莫说。 季知雪静默着。 老莫知道很多事。 几年前AYA还没闯出来,正值BK-higher和COG这群电竞老选手的巅峰期,唐休在那个时候就已经跟在季知雪身后了。 两队之间关系还不错,几个人经常凑在一块儿,连带着唐休跟老莫也熟。 “你当时对他那么好,不可能是假的吧?”老莫说,“我都已经准备好他在你们战队卖命到退役了,按这情况,COG少说还能再往后辉煌个几年。” “我听说,那时候你们战队找了一个新中单?”老莫看他,“怎么着?是你不喜欢了还是你们战队不喜欢了?” “我跟你说啊,他跟你打起来我可一直都站他的,那么点儿小孩儿你闹成这样。” 季知雪点头一笑:“是该站他。” 那么点儿小孩儿,他也心疼。 “那你们战队到底怎么回事儿?”老莫问,“再养两年他都成世界冠军了,等不及非得换?” “你觉得他好看吗?”季知雪突然问。 “好看啊。”老莫皱眉,“怎么着你们战队长得好看不能要啊?” “我也觉得他好看。”季知雪说,“所以不敢要。” “电子竞技在高层眼里,说白了就是商业投资。俱乐部忽然砸了上千万,买下了当时的阳神,阳辉。” “三年五冠王,放在队伍里谁敢把他下首发?” 季知雪目视前方,淡声道:“阳辉也就现在不打了,在三年前谁要跟他争首发?刚从青训队里出来,年仅17岁的Miel吗?” 老莫眉头一直紧皱着:“替补也......” “替补也没机会,替谁?替阳辉?”季知雪打断他,“阳辉只要一天不退役,就一天轮不上Miel,练习赛也轮不上。” “当然,Miel很好看,打得也不错,商业价值明晃晃就贴在脸上。”季知雪的视线仍然落在替补席,“COG光凭这点就一定不会放他走。” “我这么说你应该明白吧?” 老莫把手放下来,摸了摸胳膊,这怪冷的。 “COG当时打算签唐休五年。”季知雪说这话的时候,一股寒意直冲头顶,皮肤都带起一阵激灵。 “这五年期间,要跑多少商务,压多少比赛,是不是当替补练一辈子练不出头,谁知道。” “我草......”老莫咽了咽口水。 “唐休的世界冠军也不是在COG出来的,是他自己拿的。”季知雪说,“如果他在COG,你觉得他多久能打出来。” “COG生态一直不好,打电竞能打到咱们这一步的没有哪一个不是天才。”季知雪深吸一口气,“但一个队伍只能有五个人,挑出一个天才之后,剩下的堆一块儿就当耗材烧了。” 他舍不得。 “你没跟他说么?”老莫咂摸出其中滋味儿,“他能懂的吧?大不了换个战队呗,也不至于出国啊。” “他懂。”季知雪说。 唐休就是懂,所以说不动。 更何况还掺了点儿别的,到头来就更说不清了。 “他懂你们俩还吵什么?”老莫不解。 季知雪苦笑:“说不清。” 有些事儿当年说不清,到现在就彻底不能说了。 唐休不愿意。 季知雪撑着头,沉默地往前看。 一直到比赛开始,解说席才暗下来,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在大片的光幕下就只看到个影子了。 连影子也是优越的。 唐休不是专业解说,秃噜嘴的活儿都让同事干了,他在旁边溜着缝儿插话。 少爷讲话很好听,也很有趣,长得还非常好看。 连导播也好几次在比赛间隙切到解说画面。 季知雪专注地看着。 “狂风战队守不住了,点基地!” “让我们恭喜AYA!获得了第一场小组赛的胜利!” 连打三场,AYA赢得很漂亮。 照这么个进度下去,唐休估计能早下班了。 解说席上的少爷也十分快乐。 唐休不知道从哪儿找了个红丝带,给自己的解说麦绑了个耳朵结。 晚上九点半,最后一场比赛结束,季知雪从观众台起身。 “去哪儿啊?饼饼给发信息了,一块儿走呗。”老莫说。 自从饼饼从赛场上下来,那横荆食堂的群里响八百年不带停的。 季知雪顿了一下,看了眼解说席,点头:“嗯,走吧。” 饼饼在群里一吆喝,反响极其热烈,没多会儿就凑了一大帮人出门,打了三辆车,直冲饭馆。 “Miel真不来吗?”老莫坐在车窗边看着。 饼饼从副驾驶回头:“不来,我刚就去找他了,他说准备去机场,不知道是不是有事儿,这么急。” 老莫一脸“料事如神”的表情朝季知雪努努嘴。 “也可能是回去陪对象。”饼饼略一思索。 “啊?”老莫一愣。 季知雪也愣了。 “昂,对象。”饼饼斩钉截铁道,“他跟我说的。” 老莫“嚯”地一声直起腰,扒着饼饼的头枕往前凑:“Miel处对象了?没听说啊,你见过没?长什么样?” 饼饼摇头:“没见过。” 男的女的。 季知雪心中一紧,忍着没问。 “这小子可以啊,才回国没多久吧?”老莫啧啧摇头,“不学好啊不学好,早恋!” “不算早恋,他都二十了。”饼饼说。 “二十怎么了?二十不也还小么?”老莫说,“你说是吧snow?” “是。”季知雪点头。 老莫一 手揽过季知雪的肩,幸灾乐祸道:“是也没用,人家不听你的。” “你俩突然说这个干嘛?他怎么跟你说的?”老莫问。 “就在后台说的啊。”饼饼指了指自己唇角,“他嘴巴这里伤了,我问他,他说和嫂子舌吻弄的。” “咳!”老莫一下子好险没呛着,“在外国进修过就是不一样哈。” 季知雪一下子笑了。 “你笑什么?”老莫扭过头看他,一脸莫名其妙。 “没。”季知雪摇头,眼睛还是弯着。 大少爷嘴巴一张就是瞎扯。 说话怎么能全信。 计程车很快把他们送到饭店,位置还是饼饼特意提前订的,点的全是特色菜。 野菇野菜和各种牛羊。 包厢也是挑的临山间,靠着山边。 也就现在夜晚太黑了,时间要是早点儿应该能看见外面连成一片的山脉。 十几个差不多大的少年凑一块儿,吃两口就开始互相敬饮料,端着一杯冒气泡儿的,扬言今晚不醉不归。 喝可乐要是能喝醉了那是真够呛的。 季知雪和老莫这俩辈分比别人大一圈儿,两人坐在一块儿,老莫吭哧吭哧撕着羊小腿。 “你说要是Miel来了,他们还能这么疯么?”老莫说,“不得收敛点儿?” “不一定。”季知雪拿筷子头轻敲了一下面前的酒杯,叮一声,杯壁的气泡一下子飘起来,“他要是来了,现在屋里这冒泡的玩意儿,能全给换成真的。” 老莫笑得不行:“他这么会玩吗?” “嗯。” 饭过三旬,那几个喝饮料的都喝不动了,坐下来开始唱歌。 一个起头,接二连三就有人跟着嚎。 “朋友一生一起走......” 忽然玻璃窗外劈出一道紫光,闪电从山顶往下裂,紧接着就是一声巨大的轰响。 “那些日子......哎我去!!!这歌邪门儿!” 歌喉都吓劈叉了。 饼饼在窗前看了看:“外面雷暴雨,下得好大,横荆天气是这样,山沟沟里。” “没事儿,就等雨停了再走呗。” 雨点很密,在窗上砸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冲着把窗户砸碎的力道去的。 天上时不时还闪两下。 季知雪拿起手机看了眼。 晚上十一点多。 这天气。 季知雪在微信列表往下一划,给唐休发了条消息。 -snow:在飞机上了吗? 聊天框很快弹出回复。 -Miel:机场。 还在机场。 季知雪看了眼窗外,雨这么大估计飞不了了。 -snow:还能飞吗? 唐休给他拍了一张照片。 躺在贵宾区的软椅上,腿上盖了一张小毯,旁边有一盘吃剩了两块的果盘,正前方就是被雨水从上到下糊成一片的玻璃。 -Miel:飞不了,也走不动,外面打的车都等到两个小时之后了。 季知雪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抹了抹。 按这么个情况,唐休今晚要被困在机场里,但少爷估计睡不动那躺椅,今晚就得熬着。 -snow:明天再走吧,我来接你。 -snow:去酒店住。 隔了一会儿,唐休发上来一个定位。 -Miel:这儿。 21. 雨夜 晚上气温骤降,暴雨夹着风能把人吹得打斜跑。 季知雪找饭店要了把伞。 “这么大雨的你上哪儿去啊?”老莫跟着他下楼。 “有事儿,先走了。”季知雪撑开伞,伞面被打得一阵噼里啪啦,雨飘得都看不清路,“你看着点儿他们,雨小了早点回去。” “行。”老莫应下,忽然又反应过来:“你去机场是不?” 季知雪点头:“嗯。” “去吧去吧。”老莫朝他摆手。 司机已经在外面等着了,季知雪两三步上了车,雨伞不住地往下滴水。 “师傅,这趟得算个来回的,我去接个人,麻烦你稍微在停车场等我一会儿。”季知雪说。 “啊行,现在机场那边不好打车吧?”司机拨开导航,手指往地图另一边滑,整条机场大道都冒着红光,“堵车堵得慌嘞。” 车在路上堵了半个多小时,季知雪到机场已经将近凌晨。 这场雨还是倾盆的架势。 “师傅,您在这儿等会儿。” “哎。” 季知雪下了车,乘电梯往上走。 其实他跟唐休说一声,让人自己下来也行,但季知雪总感觉要把人接着。 他感觉少爷就是得让人接的。 躺椅精。 “在哪儿呢?”季知雪给他打电话。 “你到了?”唐休那边很安静,不愧是贵宾区。 “到了,B3区停车场电梯正上来。” 唐休那边发出了一点动静,估计是起来了:“别往上了,就在一层扶梯口那边等吧,我往你那儿走。” “行。” 季知雪在扶梯口边上挑了个座位,正对着那条梯子,人一下来就能看到。 机场人太多了,随便哪个角落都能看见在地上坐着躺着的旅客,泡面味儿时不时飘来,人来人往的也不安静。 季知雪以为唐休下来还有一会儿,没想到很快。 那么长一条扶梯总共就运下来一个人。 想看不到也很难。 两手插兜,十分潇洒。 季知雪发现唐休总会在这种特定的场合显得非常与众不同,特别昂贵。 少爷身姿出尘啊。 “你行李呢?”季知雪去跟人碰头。 “我没行李。”唐休说。 季知雪笑了笑:“那走吧。” 唐休点头。 到停车场这路还挺长,唐休跟季知雪并排走着,也不知道要说点什么。 季知雪特意来接他。 说谢谢? 不客气。 唐休暗自模拟了一番。 “比赛结束你就直接来这儿了吗?”季知雪问。 “嗯,原本是十点半的飞机。”唐休跟着进了电梯,“忽然暴雨,航班都停了。” “你明天不是有比赛么?”唐休看他,“你们战队知不知道你半夜还在外边儿晃?” “不知道,不过我明天歇着呢。”电梯咻一下到了负二层,季知雪给他按门。 “忘了。”唐休说,“车在哪儿?” “这边。”季知雪给他指了指。 从机场往回开的路比来时顺畅多了,连红绿灯都等得少。 车后座两人一人坐一边,地上横着一把滴水的长伞。 “今晚他们聚餐,你没来,饼饼嚷嚷了一晚上。”季知雪说。 唐休偏头:“怎么说?” “他说自己诚心邀请,天地可鉴,一片赤诚。”季知雪回忆道。 “然后呢?”唐休问。 “然后就闪雷了,他正好坐窗边。” 唐休听完笑了。 “他们玩儿挺开心的。”季知雪说,“下次你来么?” “下次再说吧。”唐休脑袋往后靠在头枕上,“有空就来。” “少爷很难约啊。”季知雪哎了一声。 唐休哼笑。 这还是季知雪头回这么叫他。 没一会儿司机说地方到了。 唐休隔着窗户往外一看,这车就停在雨中间,没一处挨着边儿的,不是酒店吗?这是到哪儿了? “往前面走就是酒店啊,车进不去,不远的。”司机往前指了一下,“那个酒店发光的门就在前面,看见没?” 唐休倏一转头:“这么大的雨,地下停车场呢?” 季知雪被他的反应惊了一下,回过神来又忍不住笑。 皇帝出巡遭劫难了。 “你们去地下停车场啊?那在另一头哦。”司机扭头问,“要去不?去酒店的话这边是最近的了。” “不去了,就这儿。”季知雪扫码给司机付了钱。 “酒店的停车场不在这底下,他们往外扩了一片地,去了停车场也得走过来。”季知雪给唐休解释。 唐休拧眉:“带伞了吗?” “带了。”季知雪弯腰把躺着的雨伞捡起来。 依山傍水大饭馆。 还印了电话号。 “就一把?” “就一把。”季知雪点头,“走吧。” “小心啊,这儿积水。”司机提醒道。 “哎。”季知雪开了车门。 唐休探头一看。 这特么哪是积水,这是海。 一脚踩下去能到小腿肚。 风一吹还起浪的。 “我背你。”季知雪把伞撑开,架到车门上挡着雨,一脚踏进水里,“上来,把伞拿着。” 唐休一愣。 “上来啊,再晚就都得浇透了。”季知雪回头,两句话的工夫头发丝已经飘湿了,“你腿不是还伤着?雨水太脏了,伤口泡一会儿回去要感染的。” 噢,还有这回事儿。 唐休决定爱惜自己的腿。 于是没多犹豫,伸手挂在季知雪脖子上,给人撑着伞。 季知雪把他背起来,最后竟然还能腾出手关门。 “你腰......”唐休说了一半。 “第二次了啊唐休。”季知雪背着他垫了一下才往前走。 “哦。”唐休毫不在意。 路上全是水,结果四面八方的雨还夹着风要飘过来。 唐休紧紧绕着季知雪的脖子,在两人头上撑着一把依山傍水大饭馆,也没防住自己的背,这会儿齁冷的,估计是湿了。 “司机不是说不远吗?”唐休问。 他这么一偏头,差点儿就要贴上季知雪的耳廓。 “马上到了。” “哦。” “你晚上吃饭了吗?”季知雪问。 “没,吃了两块纤体小饼干。”唐休如实说。 “什么小饼干?” “纤体。” “......” 唐休低着头往下看,季知雪这会儿都得蹚着水走,鞋子已经完全没在水里了,估计不好受。 “你们COG住宿为什么要选在这种地方?” “这酒店算可以了。”季知雪说,“就住一晚上,你以为都跟你们MOK似的,住高端海景房?” 唐休啧了一声。 这人偷听的话怎么也好意思拿出来说。 两人共用着一把伞,唐休只能上上下下紧挨着人,怕掉下来。 但季知雪走得很稳。 他突然想到上次季知雪在车里把衣服撩开的那片背。 于是鬼使神差地腾出手来,覆在人家腰脊那处,上次看他这块儿的脊线非常明显。 唐休上下摸了摸,中间果真是凹进去一条的。 “差不多得了啊。”季知雪拍了拍他的腿,“摸没完了。” “你经常健身吗?”唐休趴在人背上问。 “偶尔吧。”季知雪说,“一般没比赛又不训练的话,闲着就会去。” “人家健身不都得吃正经的?”唐休有疑问:“你吃麻辣烫影响么?” “吃什么正经的?纤体小饼干?”季知雪笑了:“不影响。” 唐休又重新把胳膊圈回季知雪肩上。 这伞其实遮不住两个人,举着也就那么意思一下,季知雪终于跨步上了台阶,湿透的裤子紧贴着腿,跟水鬼刚捞上岸似的。 唐休从他背上下来,把伞收了。 季知雪在拧着裤腿的水。 “身份证有吧?伞给我拿着就行,你去前台办一下入住。”季知雪回头看他,“你背上怎么湿这么多?” 唐休把伞扔给他:“你以为这个依山傍水的雨伞能有两米长呢?” 季知雪笑着说:“下次往后遮一点。” “下次我就在机场,哪儿也不去。”唐休说。 “今天大暴雨,滞留的客人特别多,房间都已经住满了。” 前台姑娘看了看门外,也有些不好意思,“不然您在大厅坐一会儿,等雨稍微停了再往别家看看。” 这雨估计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三更半夜的他还能往哪家看。 唐休站了一会儿,把身份证收回来:“行。” 转头回来季知雪不见了。 一点踪影没有。 唐休甚至往雨里看了两眼,真没有。 靠。 人呢。 唐休回到刚才的台阶,左右扫了一圈,发现那把依山傍水伞靠在便利店门口。 “买什么?”唐休走过去找人。 “买点吃的。”季知雪转头,“办好了吗?” “没有。”唐休说,“前台说 没房间了。” 季知雪顿了一下,从冰箱里给他掏了瓶水:“睡我那儿。” “你不跟队友住么?” “咱们战队替补比首发待遇强点儿,我自己一个屋。”季知雪说。 “哦。” 唐休把水翻过来,“换一瓶。” “要什么?”季知雪给他把水放回去,他不知道少爷喝水还有讲究。 “拿那个。”唐休往里指了指。 “矿泉水也能喝出来区别啊?”季知雪把自己的也放回去,重新拿了两瓶百岁山。 “仔细喝就能。”唐休说。 季知雪在便利店叫了两份面,“香菇酱还是牛肉酱?” “牛肉。” “两份牛肉酱面。”季知雪点单,又另外要了一份关东煮。 唐休之前不知道便利店还能点这个,他逛到陈列柜边上。 “这个好吃么?”唐休拿了一个三角饭团,就掌心那么大。 “好吃,拿一个。”季知雪说,“有不同味道,挑你爱吃的。” 唐休把这群三角形各自都看了眼。 龙虾盖浇,海胆黑虎虾,蜜汁鸡排。 挑不出来。 “龙虾是真的么?”唐休问。 “人家就五块钱的饭团,别太严格了。”季知雪笑了声,那边的酱面已经打包好了,“挑个你最喜欢的。” 唐休拿了俩。 “结账。” 从前台办完入住回来,唐休跟着季知雪上电梯。 三十九楼,够慢的。 “你房间一张床还是两张床?”那杯关东煮在唐休手里,正拿细长的竹签挑着。 季知雪挑眉:“现在才想起来问?” “就问问。”唐休戳了一口海带结塞嘴里。 出了电梯,季知雪拿房卡刷开了门。 “一张床。” “哦。” 还真是一张床,标准的单人间,浴室桌椅床,房间里也就那么点东西。 季知雪把吃的放在桌上,“饿么?吃了再洗?” 饿还不至于,唐休觉得脏更要紧些,他感觉自己背上已经黏着了,怎么着都不舒服。 “我先去洗。” “行。”季知雪把打开的酱面又给他合上,“快去吧。” 季知雪在沙发上坐了会儿,忽地定睛一看,接连灌了好几口矿泉水。 这年头的酒店都差不多,爱用大片大片的玻璃来当浴室门。 时尚。 就挂了个疏得跟没有似的卷帘儿,能挡什么事儿。 季知雪捏了捏矿泉水瓶,水喝空了,瓶子还是冰的。 这沙发是个矮座,位置正对着浴室。 季知雪往那儿一坐,眼睛都不用抬,那扇百叶帘朝上打的。 形同虚设。 唐休开始脱上衣。 他今天穿了件有扣子的衬衫,估计是为了上解说席特意穿的,很好看。 接着是裤子。 季知雪坐着一动不动。 肩,腰,臀,腿。 和喷洒而下的水。 季知雪觉得自己疯了。 他这时候应该站起来,但他没有。 他足足坐了二十多分钟,直到唐休穿上浴袍出来。 “我洗好了。”唐休踢着拖鞋出来,头上还挂着毛巾,“你去洗吧。” 季知雪看了他一眼,应声:“好。” 唐休洗完澡出来就饿了,坐在桌前拆筷子:“面一人一碗,鱼丸要给你留么?” “你先吃。”季知雪关上浴室门。 玻璃门一下子把声音和气味全都隔档了,听不见雨声,周围全是沐浴露的味道,还有未散尽的水蒸气。 唐休刚脱下来的衣服堆在脏衣篓里,皱皱巴巴,也湿透了。 少爷不知道还要不要了。 季知雪深吸了一口气,打开花洒,热水扑了满脸,眼前全是刚才那二十分钟的画面。 他没法儿不想,手缓缓向下,也宽容自己放纵。 房间另一边,唐休已经吃完了那碗面,剩了几颗鱼丸,扔在季知雪碗里了。 拆了一个三角饭团,没拆好,拆出来紫菜是紫菜饭是饭的,正捣腾着。 季知雪穿着睡衣从浴室里出来。 唐休抬头扫他一眼,呵了一声:“还以为你要洗到明天早上,在里边儿游泳呢?” 季知雪接过唐休手里的饭团,给他把紫菜包回去:“这样拿着吃。” “行。” 唐休的浴袍也没怎么认真系,绑带在腰间随便一圈就算完事儿,胸口敞了一大片。 “你里面就空着啊?”季知雪问。 唐休转头:“就空着呗,你要看?” 22. 困倦 “吃你的。”季知雪给他把水拧开放旁边。 “我吃饱了。”唐休说,“洗漱去,你吃吧,吃完收拾。” 吃不吃无所谓,主要是收拾。 季知雪一笑,坐下来开始吃那碗酱面。 唐休在一旁翻购物袋,他记得刚才季知雪给他买了洗漱用具。这单人间十分小气,只配了一套个人用品。 拿着新的牙膏牙刷去洗漱台,唐休发现旁边那帘子可以往上打,电动的,打上去就能看见卧室。 他按了一下按钮,那卷帘子唰啦啦地跑,动静很大。 大到季知雪面也不吃了,停下来看他捣鼓。 “怎么了?”季知雪问。 “没有,就拉上去看看,洗漱台能亮一点儿。”唐休说。 帘子拉上去,唐休挤上牙膏,站直了往外看,这地方能看到一整个房间。 这床够大么? 那沙发呢? 唐休稍微琢磨了一下。 沙发不行。 还是个短沙发,躺不了人。 那他今晚得睡床吧。 一块儿睡床么? 这床…… 唐休眼神扫过去看了眼。 还行,两个枕头,被子也有两张。 唐休把嘴里的泡沫吐掉,季知雪已经在收拾了。 “洗好了?”季知雪提着打包好的垃圾袋,身上披了件外套,“这都两点了,洗好了先睡吧,我去扔个垃圾。” “这都两点了扔什么垃圾。”唐休拿水扑脸,上上下下抹了一把,“放着呗。” “放着有味儿。”季知雪说,“上来的时候我看见楼下就有个垃圾桶,不远,下电梯就是。” 下电梯就是你穿什么外套摸什么烟。 “行。”唐休踢着拖鞋从隔间出来,“记得带房卡,进不了门就在外边儿蹲着吧。” 季知雪笑了:“良心呢?” “没那玩意儿。”唐休爬上床,把铺平整的被子扬了扬,非常丝滑地躺进去。 但也他没往中间躺,留了一半床的位置,贴着边上睡的。 季知雪看着他躺下,随手给关了灯,留了过道里那盏小的。 房间门一开一合,咔哒两声,人出去了。 这房子隔音还不错,唐休这么躺了一会儿,一点儿动静都没听到,但他现在不困。 其实他在机场的时候是挺困的,差点儿在躺椅上睡过去。 但现在一通折腾下来,洗澡洗精神了,就这么躺着也闭不上眼睛。 索性在床头拿了手机,卷起被子摸黑看了会儿。 改了明天中午的机票,顺便下单了一套新衣服。 “一层到了。” 季知雪下了电梯,提着垃圾扔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 前台姑娘从一阵“哒哒哒哒”发牌响的蜘蛛纸牌里抬起头,看着这位穿睡衣的客人风度翩翩地走出了酒店大门。 这场雨连着下了三四个小时,这会儿总算变小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雨腥味儿。 季知雪“噔”一下拨开了打火机。 要是被谢丰看见他凌晨两点站在酒店门口抽烟,他这季度的奖金就别想要了。 但他得下楼缓一会儿。 他现在没法这么对着唐休。 有些东西看一眼就是记着了。 而且会反反复复想起,再也忘不掉。 他就是对唐休有想法,有欲望,什么都有。 但他什么都不能有。 烟点着了,季知雪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 一根烟的时间很快,那点烟草味早在冷风中散完了,他还没想好要往楼上走。 唐休太吸引人了。 他移不开眼。 在风里站了半晌,季知雪蹲在地上把烟屁股掐了。 回来的时候前台姑娘跟他打了声招呼:“是房间还缺点什么不?” 季知雪摇头:“没有,谢谢。” 电梯又从一楼升上三十九楼,短绒地毯一直延到房门口,从始至终只发出一段很轻微的电子开锁声。 房间里过道灯还留着,唐休估计已经睡了,在床上卷成一团,但还是靠边躺着,一点没越界。 季知雪洗漱完,在床边站着,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扒他被子。 从头到脚这么卷着,能呼吸么? 季知雪轻手轻脚在床的另一边躺下,虽然两人没有挨上,但旁边躺着的人存在感极强。 生怕翻身就把他吵醒了。 季知雪闭眼躺了一会儿,又盯了会儿唐休大概位置的后脑勺,还是没睡着。 只好在沉寂的黑暗里,很轻地呼了一口气。 “睡不着?”那团被子突然说话了。 季知雪一愣,被子里冒出来一撮黑色头发,接着是一个脑袋。 “下楼扔垃圾扔了一个小时,你就是去十五公里外的垃圾站都该回来了。”唐休转过来。 就算是在黑暗里,季知雪也能看见唐休身上那件浴袍已经垮得不能再垮了。 “没有一个小时。”季知雪扯了扯自己的被子,侧躺着看他,“睡吧。” 唐休说:“你这动不动叹一声的,谁能睡?” 季知雪笑了:“我俩之前不也一个屋睡么?” 唐休反驳:“那时候你也动不动凌晨两三点大喘气儿么?这玩意儿是病,治去。” 季知雪埋着被子笑,往唐休那边靠了点儿,也就仗着唐休在被子里裹紧了挠不了人,伸手在他那拍了拍:“不喘了,赶紧睡吧,我明天估计十点多得起了,战队那边有安排,你可以多睡会儿。” 唐休一直没睡,是眼睛困了但还没能睡着。 但季知雪刚才那么一拍他,那股困劲儿猛地就涌上来,非常见效。 这人上哪儿练过的吧。 最后他连翻身都懒得翻回去,沾上枕头眼睛一闭,再也不管别的了。 “睡眠挺好。” 季知雪枕着胳膊,隔了一会儿看他,是真睡了。 少爷睡相不错,裹着被子也没把衣服敞开来。 季知雪没忍住,伸手摸了摸他额头,又捋了捋人头发。 漂亮少爷。 嘴巴呢? 季知雪把他被子往下压了压。 嘴巴的伤口还没好,红红的一条血线。 那还是个性感的漂亮少爷。 第二天一早,唐休就被季知雪翻醒了。 那倒霉战队果然是十点钟来敲门。 “来了。” 季知雪往门口应了一声,唐休还在床上躺着,眼睛都没睁开,但是能听见。 外边说了两句,门很快又关上。 季知雪回来站在床尾,看着唐休在被子里扭动两下:“醒了吗?” 醒了。 唐休眯着眼睛坐起来,左右看了看。 睡得挺好,他还以为昨晚贴着床边跟悬崖似的,早晚能掉下去。 唐休动了动,腿稍微伸过去了一点儿,床旁边另一块地方还是温的。 “嗯。”唐休点头。 房间里窗帘都没打开,昏昏沉沉一片,仍然只亮着一盏过道灯。 “没事的话再睡会儿吧,我马上就出去了,下午三点的比赛。”季知雪说。 “我知道。”唐休掀了被子下床。 但此少爷有点忘记自己昨晚穿的是什么了。 低头在床下看到了自己的腰带,这会儿身上正非常慷慨地敞着。 唐休伸手捞了一下袍子把自己盖上,去捡地上的布条。 “看什么。”唐休淡淡地路过季知雪,拉开小冰箱的门,从里面掏了一瓶水。 季知雪无奈笑了:“眼睛来不及闭上,不让看下次你提前说。” “赶紧收你的吧。”唐休拧开瓶盖抿了两口。 其实没什么可收的,行李箱早就收拾好摆在门边了,季知雪身上也已经换上了战队的队服。 看样子随时就能走。 “房间不用退,领队统一处理的,你什么时候走都行。”季知雪说。 唐休看了他一眼:“你现在出门么?” “嗯,领队刚来过,车在楼下了。”季知雪说。 唐休回头在冰箱里翻了翻,给季知雪递了一个三角饭团,他昨天买了俩。 “吃吧,早饭。” 季知雪拿在手里,把饭团翻过来看了下标签,鸡肉。 唐休还真没买那个龙虾。 “你们比完赛是直 接回南城了么?”唐休问。 “对,今晚就走了。”季知雪说。 唐休靠着墙看他。 · “snow你磨蹭这么久?”谢丰在车上等着,“干嘛呢?” “吃早饭。”季知雪提着背包上车,“走吧。” “等会儿就有早饭吃啊。”谢丰转过头来,“昨晚领队没跟你说?不是,咱等会儿去录个赛前,接着都能吃午饭了。” “已经吃好了。”季知雪说,“撑着呢。” 还差点儿吃噎了。 季知雪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酒店门前那条路已经露出了水泥面,看不出来昨晚淹过。 也没人知道他跟唐休昨晚躺在一张床上。 刚才出门的时候,唐休就站在墙边,看了他挺久的。 他摸不清唐休在想什么。 他甚至以为...... 所幸是他疯了,唐休还没疯。 “你吃不吃?”唐休说。 “嗯?” 唐休抬了抬下巴,指着他手里的三角饭团:“你吃你就打开它啊,现在开,我看看你怎么开的。” 季知雪低头看了眼。 三角饭团中间有条红色的指引线,向前撕开。 他想起来昨天晚上唐休就把这个开坏了。 “你笑什么?”唐休皱眉,催促道:“开啊。” 季知雪实在没忍住笑:“开开开。” 一天行程下来,季知雪只收到了一条唐休的信息,还是机场。 -Miel:飞了。 到了傍晚,比赛结束准备回程,领队给了他一个袋子。 “snow你是不是落东西了?酒店说你房间衣服都没拿,给你包好拿过来了,你看看。” 季知雪把袋子拆开,里面装着唐休昨晚那套脏衣篓里的衣服。 少爷果然不要了。 “是你的不?”领队问。 季知雪点头:“对。” - 唐休回到南城之后,一连好几个星期都没跟季知雪碰过面。 春季赛小组赛打了两轮,MOK成功晋级淘汰赛,这时候他的手已经好全乎了。 “Miel,第二轮淘汰赛你能上吧?”丁教练拿着名单勾画,这段时间唐休都有参训,而且效果反馈不错。 “可以。”唐休点头。 于是在紧接着的淘汰赛里,MOK的战队中单位置的首发名单替上了Miel。 “我去!这人也太多了吧。”沈清华驮着俩外设包,依旧习惯走在众人前方,穿梭在人群中俨然一位进城务工的朴实小伙。 “Miel,你包呢?”赵六回头一看,少爷两手空空。 唐休一抬下巴:“那儿。” “上回跟我打赌来着,COG和BK-higher谁赢,他输了。”唐休说,“当天直播间竞猜他输了三万泡泡币,外加给我扛包一个月。” 沈清华悔得直摇头:“你压根儿都没分析,纯私人恩怨,不看阵容不看选手不看胜率,无脑压BK-higher。” 唐休点头:“有的人用脑子压还压输了。” “我靠,Miel要不然你还是说点儿英文吧,至少我听不懂。”沈清华炸了。 MOK第二轮的第一场淘汰赛,对阵野豹战队,野豹的队长潘重,也曾经是MOK的一员,都老熟人了。 “潘重挺厉害的,被野豹挖过去之后一直往上打,他们第一轮小组赛积分就比我们高。”丁绍在战队休息室提了两句。 “Miel没跟他交手过,一定得小心他们中野联动,潘重打野位尤其喜欢抓中开节奏。”丁绍道。 “好。”唐休点头。 “别的没什么问题了,我相信你们,训练都配合挺好的。”丁绍拍了拍掌,给队员鼓劲儿。 从淘汰赛开始就是BO5的对局模式,五局三胜制,竞技强度比第一轮小组赛陡然提高许多。 唐休依旧悠悠闲闲地在沙发上看手机。 刚才微信有一个停滞许久的对话框弹出来,季知雪给他发了一个直播竞猜链接。 【竞猜有奖:野豹vsMOK,泡泡币速押!】 -SNOW:玩么? 23. 观众 唐休点进去链接看了眼。 退出来回复。 -Miel:等着亏吧。 “Miel。”丁绍朝他一招手,“准备上场了。” 唐休把手机放下:“好。” 这是唐休回国后第一次上首发,MOK观众席一整个半区都坐满了,甚是壮观。 “Miel,什么感受?”沈清华在组队麦里喊了一声,“看见刚才前排粉丝给你举的牌子没有?我去,得有一米多长。” “你知道我们这场比赛,直播平台的泡泡币赔率是多少么?”唐休点鼠标调了一下游戏参数。 “哎!这可不兴说啊,后台语音都录着呢!赌狗啊你?这时候还泡泡币。”沈清华在座位上矫情地扭了扭,“多少?” 唐休抬了抬眉:“2.6。” “这么过分!”沈清华震惊。 “嗯,比赛要是输了,刚才那块儿一米多长的牌子翻过来多半就是‘你会打个屁赶紧滚’。”唐休说。 2.6赔率,相当于大部分观众都不看好,换算下来预测MOK赢的概率不到40%。 胜率非常堪忧。 唐休还是第一次在自己身上看到这么高的赔率。 “你买了吗?”沈清华问。 “买了啊。”唐休说,“上次在你那儿赢的三万,都拿出去了,我等着翻倍。” “哈哈哈哈哈哈!” 很快,双方来到第一局禁选环节,野豹战队漏出了唐休的荒原女巫。 唐休的第一场正式赛,丁绍想让他拿自己的强势角色先打出优势。 “就拿女巫,Miel可以吗?但对面先掏了一手三眼,也可以换别的。”教练在耳麦里分析道。 三眼克制女巫的隐匿效果,单独对上的话不太好打。 但放在团队配合来说又是另一回事了。 唐休向来不怵这种角色对位。 “我没问题,可以拿。”唐休说。 五秒倒计时,最后唐休的角色池锁定了这个带兜帽的小女孩儿。 此时现场弹幕十分热闹。 【又见到了,他的女巫我在外网见过,那是真滴强】 【国内外打法不一样吧,当初欧洲战队习惯中核,现在MOK不一定打中核吧】 【顶着对面三眼硬拿女巫,潘重狂喜】 【来下注了,今天MOK的泡泡币赔率怎么那么高?】 【今天对的是野豹吧,野豹是强队啊,Miel之前在国内没比过赛,组合也没见过,赔率高很正常,电子竞技看操作又不看脸】 第一局比赛开始,野豹战队果然如丁教练所说,打野多次埋伏中路,试图配合自家中单三眼的技能扫出唐休,但都没有得手。反而让唐休大摇大摆地潜入野区,动不动出来摸一下自家边路。 最后还给摸死了。 【Bloodthirsty!(刀尖舔血!)】 “第一场比赛MOK的进攻气势非常猛!Miel给对面带来的压迫感实在是太强了,三眼完全无法对他进行对位压制。”解说激情澎湃。 职业赛场上,但凡队伍里破开一个口子,那点儿劣势就跟灌风似的往里进,收都收不回来。 入侵野区,摧毁高塔,MOK一路前压。 唐休大手一挥,把手里的毒药全部往下砸,把对面堵在高地:“控住两个,来跟上秒一下!” “秒了秒了秒了!” “nice!” 野豹战队的堡垒应声崩碎。 “爽爽爽!下一局!”沈清华摘下耳机吼道。 中场休息十分钟后,第二局MOK依旧势如破竹,以高积分拿下比赛。 MOK连赢两场,率先来到赛点。 生死一线的赛点局,野豹战队当即改变了战术。 潘重不再抓中,就盯着唐休选的小龙人无法快速支援,疯狂挂边gank,MOK下路两人没抗住,己方打野在野区被两人围堵,劣势无法挽回。 接连两把,野豹战队扳平比分。 进入决胜局。 “我靠,有这么难打?”沈清华抹了一把额头,“最后一局!” “你真下注了?”沈清华扭头问。 “真啊。”唐休笑了笑,“最后一局,8万泡泡币。” 其实这玩意儿没什么用,换不成真钱,也就是直播打赏的时候能打赏出去,但唐休就觉得挺有意思的。 最后一把,唐休拿了一手琴师,这男人会弹曲儿,技能算不上强势,但他还挺爱玩的。 “来。” 第五局比赛。 游戏进行到二十分钟,MOK仍然被对面死死压制,甚至地图上的高塔已经所剩无几。 “龙坑龙坑,他们在龙坑。”沈清华在地图上发了个信号,“能守吗?” 辅助过去看了一眼,被对面埋伏的狮子狗一口咬掉半管血! “我靠,守不了,太阴了!”沈清华怒道。 现在场上的状况已经一边倒了,经济劣势太大,一旦被对面拿到大龙,翻盘点几乎为零。 唐休切了一眼视角,卡着视野绕到了龙坑近点。 琴师这角色本身伤害不高,没有爆发输出,但他有一个技能非常有意思,叫“操戈”。 在放出技能的瞬间,敌方的伤害将会无差别攻击,也就是在那么一瞬间,真实有效地“痛击我队友”。 “看我位置!” “龙不能放,放了要输。”唐休说,“上去卖一下,给个假视野。” 于是刚才那位只剩了半管血的辅助又冲了上去,卡在狮子狗在张嘴的一瞬间,唐休直接闪现上去接了一段连击把人锁在原地。 紧接着技能一开! 龙坑里站位密集的几人瞬间毫无防备地被自家队友的技能咬成半血,正要迅速散开时,几人猝不及防被龙坑里的大龙拍了一爪子,一记击飞,血线再降! “上来补伤害!”琴师冲上去贴脸,卡着位置跟对面换了一个,其余队友一拥而上! 【Youhavebeensin.(你已被击杀)】 击杀公告播出的一瞬,唐休双手抬起,离开鼠标键盘。 游戏灰屏。 紧接着,局内语音播报一条接一条往外蹦。 【Perfebo!(完美连击!)】 【Crucialengage!(关键开团!)】 【Itendsnow!(就此终结!)】 “绝境龙坑一换四!!!!”解说咆哮,“琴师!Miel的琴师!!!” “太惊人了,这场团战直接将战局逆转!一把翻盘!” “野豹战队四人阵亡,MOK已经带兵来到高地,野豹现在无人能守!点基地!恭喜MOK战队,拿下本场淘汰赛的胜利!” “我靠!”沈清华一把摘下耳机,胸膛还在起起伏伏,“太太太刺激了。” “这特么小小淘汰赛你当世界杯总决赛打呢。”沈清华移开椅子起身,走过来揽了一下唐休的肩膀,“这琴师真滴牛啊。” “但你们以前欧洲是不是老卖队友?你干这活怎么那么顺溜呢?没点儿心理负担啊?”沈清华揽着他往前走,跟对面打招呼去。 唐休一笑:“谁跑得慢谁去卖呗。” 沈清华睁着眼睛不敢置信:“是人啊?” DDW一贯传统,赛后无论输赢都得互相抱一个,以示团结精神。 野豹那边已经全员站起来等着了。 潘重第一次跟唐休见面,人如其名的壮汉非常扎实地把他抱了一下。 “真的厉害,Miel。”潘重说。 “谢谢,下次见。”唐休轻轻地拍了拍他手。 朋友,摄影机拍着呢,真得松开了。 没多久,赛场大屏幕亮出了本场比赛的MVP,琴师。 还有唐休那张白皙淡然的脸。 现场弹幕已经疯了。 【我去!!!】 【我知道他强,但没想到他这么强!】 【这就是国际积分榜前三的实力啊?大龙拍飞那一下看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还是正常人类吗?】 【好吓人的操作,琴师我一直以为没毛用,原来是我没毛用】 【今晚排位的朋友请小心,黄昏战场即将出现大批量琴师聚集龙坑】 现场导播给唐休打了一个特写镜头。 少年被同伴勾肩搭背地拥下舞台,侧过脸稍微一挑眉,嘴巴张张合合听不清说什么,说完挨了队友一击。 【谁敢打我们少爷!!!!】 【沈清华!!!】 【造反了造反了,沈清华粉丝在哪儿?!出来我们说道说道】 【别找了,已爬墙,Miel好有劲儿的一张脸】 “来来来,饿了没?桌上有水果,先垫着,等会儿吃饭去。”赵六把果盘打开,都洗好切好了。 “不是,这都哪儿的待遇啊?”沈清华撒开唐休,震惊道,“之前怎么没有?” 唐休空出手来抓了一把蓝莓。 “你之前跟Miel打的么?”赵六说,“这是人家买的。” “话说Miel,下次就别自己花钱买了,这些都战队出钱,要买什么吃什么以后跟助理说一声就行。”赵六顺手把那掀起来的果盘盖子拿起,上边贴着价签。 唐休看了他一眼,把手里剩下的果子给他:“吃,下次战队就买这种。看着点儿啊,有牌子的。” 赵六忍着不吃。 “一会儿有赛后采访,Miel你去一下。”丁绍说,“今天大家先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复盘。” “行。”唐休擦了擦手,休息室门口已经有工作人员在等着了。 今天赛馆热闹,看着跟别人的采访也没什么两样,就是采访时间稍微长点儿,采访问题刁钻点儿。 “COG我不太清楚。” “下场比赛遇见的话,我压三比零,我的泡泡币准备好了。” “snow么,我跟他没什么可说的,赛场见。” “狂!真的狂!”沈清华捧着手机笑疯了。“哈哈哈哈哈哈哈,Miel你知道不?” “没听说。”唐休跟在队伍末尾点着手机。 季知雪刚给他发了张截图。 -SNOW:没亏,赚了很多。 -SNOW:但是下次三比零我就不压了。 唐休嘴角翘了一下。 “你刚才那个采访,已经被粉丝剪出来了,跟你上回压COG的直播放在一起,DDW泡泡币传奇操盘手!”沈清华边走边看着剪辑视频大笑。 唐休收起手机点头:“回头播点好看的,爷给你打赏点儿。” “得嘞!”沈清华美滋滋地揽过唐休肩膀,“哎你说你这个......” 沈清华话音未落,唐休突然停住脚步。 过道旁站了一个男人。 西装革履,甚是气派。 沈清华一懵:“怎么了?谁啊?” “我爸。”唐休站在原地,“你们先走吧。” “啊?你爸?那带上他一起去吃呗?”沈清华不解,“咋还在后台等着啊?” 因为他倒霉儿子没跟他说呗,他不得在这儿等着么。 “先走吧,在车上等我。”唐休坚持道。 “行。”沈清华只好答应。 唐卓海今天没带助理,一个人来的。 堂堂五旬有志青年,竟也能抽出闲来这种地方。 “爸。” 唐休双手揣在兜里,看着他停了好一会儿才说:“往外走点儿吧,这儿过道。” 自从回国之后,唐休虽然一次也没有跟家里联系过,但他没想到唐卓海会找来。 两人走到外头,MOK的大巴车就停在不远处,赵六在车门那儿探着脑袋,看见他出来才回到车里等。 “回来怎么没联系家里?”唐卓海顺着视线往前看了眼,又转回来,“我还是听厉梅说的,也不回家。” “忙。”唐休点点头,“过阵子再回吧。” 唐卓海立马皱了眉:“忙什么?” 日理万机的唐总见不得别人在他眼皮子底下说忙,他儿子再忙能有他忙? “比赛,这月都比赛。”唐休看着他说,“到五月。” “尽量抽空回家一趟吧,别总不回。”唐卓海说。 “行。”唐休点点头。 父子俩站了一会儿,话题就这么结了,唐休也不知道说什么。 “你玩这个玩多久了?”唐卓海朝他后背看了眼。 唐休身后正好是一块流动屏,那上面现在正播着他今晚的MVP海报。 十分炫丽。 唐休一笑:“哪个?琴师么?琴师没练多久。” “你要问这个游戏的话,算下来大概两万个小时。” 24. 同人 傻了吧。 他花了两万个小时,现在就挂在这个海报上。 唐休站得笔直。 “吃饭了么?”唐休问。 “吃了,今晚路过,见着有你名字就来瞧瞧。”唐卓海抬手看了看表,“你们都没吃?” “没吃,都等着吃呢。”唐休说。 你赶紧走吧。 唐休差点要说出来。 “要没事我先走了。”唐休说,“你早点回去,别太晚。” 唐卓海应了一声。 这就算是他俩感情里最平衡的那个点了,不能再多。 唐休把人送走,再回到车上。 “这么快聊完了?还以为你带上叔叔一起吃呢。”沈清华说。 “真带上他一起吃,等会儿COG经理该找你了。”唐休说。 “找我干嘛?” “他是COG的赞助商之一,你说他找你干嘛。”唐休调了调座椅,扣上安全带。 “我趣!你不早说?”赵六回过神来,转头道:“大少爷,你爹赞助COG?那怎么没赞助我们啊!” “他不知道我回来。”唐休斜躺着,“COG那边他赞助好几年了,应该没投什么大钱。” “不知道你回来?不是吧你们父子关系都这样?”沈清华摇头啧啧,“豪门,这就是豪门!” “那他现在知道你回来了,你说他有机会赞助我们吗?”赵六心不死。 “没机会。”唐休说,“COG的粉丝基础比我们更好,投钱的事儿不看感情。” 更何况感情也没多少。 “咱们战队缺钱?”唐休问。 赵六摇头:“不缺,但总不嫌少。” 唐休哼笑:“就这么过着得了,穷奢极欲的我们不能追求。” 赵六眼睛都快瞪出来。 这战队最穷奢极欲的是谁?大声说是谁? “今天晚上论坛热闹。”辅助范文栋举了举手机,“Miel最后一把发挥神了,粉丝都在夸。” “栋栋宝贝儿,你还记得开赛前,咱Miel说过什么吗?”沈清华拍了拍文栋的肩,“2.6倍的赔率,别被一时的繁荣蒙蔽了双眼,泡泡币才是人性最真实的揭露。” “不是啊,还有别的。”文栋一小男孩睁着天真无比的双眼,硬是点进了Miel的话题页。 那上面的赛场预测图都快成灾区了。 全是网友把唐休和季知雪P在一块儿的图,估计两人这辈子加起来都凑不齐这么多张合照。 “你看。”文栋把手机页面上下翻了翻,“期待下一场,都是期待下一场的。” “下一场咱们跟谁打?”沈清华问。 文栋退出去看了眼赛程表:“分了AB组,A组现在是等C出结果,他俩谁赢了,谁就跟我们对上。” “那肯定是COG,这队伍赢面太大了。”沈清华说,“Miel准备跟他们厮杀,南城竞体一号馆,是兄弟就来砍我。” 唐休莫名其妙地扫了他一眼:“跟谁是兄弟?” “COG啊。”沈清华理所当然。 他跟唐休关系好,也不避讳这个,无论跟COG什么仇什么怨,赛场对砍就完事儿。 “COG这几场比赛你看了么?”唐休问。 沈清华摇头:“没看,怎么了?” “没看就对了,下车,今天就吃点炸鱼海鲜的,好久没来吃了。”车子一停,赵六赶着几人下车。 战队助理提前订了包厢,氛围还挺不错的,高端套间,旁边还有台球桌。 沈清华那几个进门就跟猴似的跑去戳杆子了。 “他们不饿么?”赵六万分不理解。 包厢上菜很快,都是预定好的,没多久就稀里哗啦摆上一大桌带壳的。 “兴奋吧,不知道。”唐休拿毛巾擦了擦手,在桌上拎了只虾。 “也是,差点以为要让二追三了,今天你那琴师的名场面,估计那些营销号真得剪出来流传千古,很震撼啊你知道吗?”赵六说。 知道知道。 等会儿他就专门腾时间出来看看到底有多震撼。 唐休专注地扒着虾壳,现在没空管这事儿。 “你看了COG比赛么?”赵六突然问。 唐休抬头:“看了啊,不然你以为那天我跟沈清华赌什么,赢不了就是赢不了。” “个人恩怨犯不着搭上我3万泡泡币。”唐休说。 赵六:“......” 赵六:“你怎么知道赢不了?” “新人打野,游魂中单,队内不知道谁指挥,指挥也莽,这怎么赢?好在是输给了BK-higher,不算丢人。”唐休把虾肉脱出来蘸酱,“客观评价。” “挺客观。”赵六点头,“我看不懂,丁教练也分析过,他差不多也这么跟我说的。” “......snow要退役了?”赵六说。 唐休皱眉:“谁说的?” “没人说,我猜的。”赵六讲话悄咪咪的,也不敢声张,“我就在这儿说说,那不然为什么战队让他看饮水机?伤病和状态下滑总得选一个吧。” 唐休一顿。 他上次见季知雪......状态下滑?看状态还行,应该也没什么心理毛病啊。 那就是伤病?这个他真没问过。 他腰伤很严重么。 “不知道。”唐休往嘴里喂了一大口海胆饭。 季知雪只跟他说了休息,那他还琢磨个屁。 台球桌那几人轮着一人戳了一杆子,终于想起来吃饭这事儿。 “我看那边有个大电视,还能K歌。”沈清华坐回位置上,朝台球桌那边指,“赵哥咱等会儿能玩么?” 赵六点头:“能啊,明天记得到点起来训练就行,丁教练等着复盘呢。” “我刚还想问,丁教咋没来?”沈清华问。 赵六摆摆手:“他海鲜过敏,吃不了这个,回家去了。” 过一会儿唐休吃得差不多了,低着头玩手机,边听着他们吹牛边刷微博。 【意思就是OK终于有机会对上了是吗?】 【宿敌相遇,积怨已久,终将迎来拔刀第一剑!】 【没想到有生之年竟然还能看到他俩比赛,爽了】 【脚踢老队长,拳打老东家】 【虽然但是谁能告诉我为什么隔壁CP超话这么火?】 唐休刷了好几个话题版块,赵六显然对网络风向估计错误。 超话里没见着有震撼的琴师操作剪辑,但多的是他和snow的震撼亲密图。 还有万字同人文。 唐休没忍住点进去看了个开头,浑身别扭。 “你在看什么?饭都不吃了,锅里还这么多呢。”沈清华把脸凑过来,唐休手机猛地一下按了息屏键。 “吃你的。”唐休面无表情道。 “哦。”沈清华什么都没看见,转头就回去鏖战生蚝花甲。 唐休吃饱了,在旁边找了个软沙发歪着。 今天他本来兴致挺好的,但刚才唐卓海突然在他眼前来这么一下,把那簇小火苗唰地浇灭了。 他爹之前从不去看他比赛,唐休也不在他面前玩游戏,两人中间仿佛横着一条约定俗成的禁止线,谁也不去招谁不痛 快。 “真吃不下了赵哥,咱打包吧。”沈清华打了一个饱嗝,摆摆手制止了赵六往他碗里夹菜的动作。 “不然我歇会儿再来吃,真有点儿撑。”沈清华起身摸了摸肚子。 唐休往餐桌上看了眼,刚才那锅蟹煲现在就剩了个底。 惊人。 “哎唐休!”沈清华招手。 刚吃完没多久,台球桌那边哐哐打着杆子,那堆人刚才没玩过瘾,这会儿又去了。 范文栋蹲在那台大电视机前面换着歌单,挑来选去非得听些闭着眼睛都能哼出两句的。 “你会打台球么?”沈清华问。 “会。”唐休走过去。 “来来来!少爷给咱秀一把。”沈清华那手招呼得更快了。 “你会打我们一点儿都不奇怪,台球这玩意儿看起来就像你们富二代的活动。”沈清华说。 那还真不是。 他会打台球跟他是富二代没有半毛钱关系。 唐休接过递来的杆子:“花的。” “都行都行。”沈清华站在旁边看。 唐休手势架得很好,手指细长均匀,俯身往桌上一架就有范儿。 砰砰几声,连着三颗花球落袋,第四颗正巧碰着袋口边。 “行啊你!”沈清华拿杆子,绕着球桌转了一圈,找个角度往下一趴。 色球在桌边来回碰了几下,没进。 唐休接着清台,最后留了一杆子给沈清华。 “你这是上哪儿学过吧?”沈清华手上擦着巧粉说,“不然哪有这水平,又不是天天玩。” 沈清华进了一球。 “没专门学过,之前COG那边爱玩。”唐休说。 沈清华震惊:“我靠,COG还教这个?那他们业务够广的。” COG不教这个,季知雪教的。 季知雪爱玩斯诺克,COG的运动室大半的地盘就摆着一张球桌。 斯诺克跟中式台球不一样,球小桌子大,一般人不爱玩。那时候整个COG除了季知雪,就没人爱碰这球桌。 但唐休经常去。 从入门到精通。 连打球的姿势也是季知雪捏着他手指一点点给调的。 “最后一球,给你打了。”沈清华直起腰,台上还剩一个黑8。 唐休直接架杆。 “哎?不是,最后一球你就这么草率。”沈清华把膝盖抵在桌上比划,“我看不都有那种,趴在桌上各种帅气姿势的进球么?” “用不着。”唐休头也不回,一杆进洞:“那是另一种玩法。” 斯诺克的桌子大,就得把身体压在桌沿伸杆子打。 他见过很多回,季知雪就是这么玩的。 “你们打吧,我歇会儿。”一局结束,唐休把杆子给其他人。 “这才打多久啊就歇着。”沈清华喊了一声。 唐休摆摆手。 他没季知雪那么大瘾,以前除非是跟季知雪对着打斯诺克,不然多数时间他都在边上看。 中八他打的不多,但水平跟沈清华这群人玩一下绰绰有余了,基本上没两轮就得清台,得顾着点儿别人的游戏体验。 唐休还念着他刚才没看完的同人文,靠在沙发边上又打开手机刷微博。 文栋他们几个在旁边的大电视K歌,声音极其洪亮,还把灯熄了一圈。 这时候看字就有些不进脑子。 什么意思这图片还是翻转的? 唐休皱着眉点开,转着手机看。 “Snow凑近Miel的耳垂,伸出舌尖舔了舔......” 我靠。 25. 谁儿子? 唐休抬起胳膊蹭了一下耳朵,文字进脑子了才觉得不对劲。 他不看了,这玩意儿有毒。 直到上车回基地,那两句话还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今天太晚了,车子一路把几人送回基地,沈清华上了车,怀里抱着个剩了小半的2升可乐瓶,对着瓶口还是不消停。 “哼哼哈嘿!快使用双截棍!” 唐休问赵六:“他喝酒了?” 赵六摇头:“没喝啊,我都看着呢,今晚上没点酒。” “哼哼哈嘿!” 唐休没辙了,默默偏开头靠在边上刷手机。 他小心翼翼避开了同人区,在赛事官方页面看了眼赛程。 明天晚上八点,C的比赛。 屏幕突然冒出一个消息弹窗,季知雪发来的,给唐休吓一跳,还以为是刚才那同人文显灵了。 -Snow:明天有空吗? 唐休指间飞快戳着键盘。 -Miel:没空。 -Snow:那你们战队几点休息?我晚上来你这一趟。 哼哼哈嘿,什么什么飞檐走壁! 车子刚好过了一个坎,唐休脑袋在车窗上颠了一下。 -Miel:干什么? -Snow:给你送点东西。 -Snow:你儿子结果子了。 谁儿子? 唐休噔一下坐起来。 -Miel:谁儿子? 季知雪拍了张照片,是那棵小番茄,已经红了,整整齐齐一串一串的,就是小,跟季知雪之前说的一样。 -Snow:你儿子。 -Snow:还没摘。 唐休哼笑一声。 -Miel:我儿子? -Miel:能滴血认亲么? 没多久对面回复。 -Snow:能,你喊它一声它还能答应。 “放你丫的屁。”唐休提着唇角轻声嘲了一句,转头问赵六:“明天晚上我们队里有安排么?” “怎么了?”赵六打开手机看了眼备忘录,“要是你们教练没有训练任务的话,应该就没有,你干嘛去?” “明天COG比赛,我去看看。”唐休说。 “线下啊?”赵六一震。 唐休点头:“对。” “为啥?”赵六不解,“你看直播不就完了?不过瘾的话你自己开个直播,还能水点儿时长,你线下干嘛去?找人solo啊?” “顺便看看我儿子。”唐休说。 “你谁?!!!”赵六以为自己听错了。 唐休啧了一声。 “我养在别人那儿的番茄。”唐休说。 “哦宠物是吧。”赵六一听不是人名儿,松了口气,“去呗,别去找snow啊,再跟人打起来。” 难说。 他儿子在他那儿当人质呢。 唐休挑了挑眉,继续在车上靠着,没再给对面回复。 下了车回到公寓,刚关上门,他微信又响了。 -Snow:方便电话么? 等了一会儿唐休没回,下一秒视频就拨过来了,实际上压根儿也没管人方不方便。 “干嘛?”唐休拿手机怼着脸,靠在客厅的软沙发上。 这公寓的沙发是屋子里原本就有的,唐休一开始嫌小,但坐着还挺舒服,也就一直没换。 “刚回来?”季知雪说。 唐休身上还穿着队服,一只手正拽着拉链“呲儿~”一声往下滑。 “对。”唐休看他,“你什么事儿?” 他们今晚在饭店玩挺晚的,对面这人已经一整套睡衣穿在身上了。 “要看看你儿子么?”季知雪说。 唐休觉得这人是不是脑子遭番茄吃了:“大晚上的就这个?” “嗯,就这个。”季知雪背上靠了个靠枕,点了点头,“看么?” “看。” 于是季知雪从床上起来,到阳台上拉开窗帘,角落里那盆小番茄就在那儿。 还养在卧室? 唐休有点震惊。 这小苗儿看着比照片上大多了,也不能叫苗了,季知雪还给它搭了一个架子撑着。 “它熟了么?”唐休问。 “熟了啊。”季知雪把镜头拉得近些,对准了一串红的。 “就这一串你要给我送来?” 季知雪笑了笑:“不止,背面还长了好多的。” “每年都长么?” 季知雪点头:“每年都长。” “你要摘么?” “你吃就摘啊。”季知雪拿手指碰了碰那串番茄,“吃么?” 唐休想了想:“你摘吧,明天比赛带着。” “你要来吗?”季知雪说,“那你直接从后台走,来休息室。” 唐休哼笑:“来你们休息室?我来了还出得去么?” 季知雪也笑了,回头找了把小剪刀。 “来去自如,放心吧。比赛的时候休息室就我,谢丰想拦也拦不住你。” 他还在在休息室? 唐休忽然想起来今晚赵六说的话。 伤病和状态下滑总得选一个吧。 唐休看着他咔嚓咔嚓往番茄藤上下剪子:“你不上场?” “估计是不上。”季知雪专心拨着叶片,“教练有别的安排,怎么了?” “没怎么。”唐休又看了他一眼。 问不问? 问腰伤,但季知雪好像不乐意让人问他腰。 上回提了两次都记着。 多小气。 算了。 谁的腰谁管,爱咋咋地。 “挂了。”唐休说。 “哎,等会儿。”季知雪把人喊住,“你还没说呢。” “说什么?” “你们战队几点休息啊?”季知雪手里的小盘子剪了这么一会儿,真就放满了,“刚才问了你没说。” 唐休说:“我不说了去场馆么?你晚上还来一趟?” “怕你不去。”季知雪说,“摘都摘了,你要没去我就给你送来。” 唐休默了一会儿。 就是找上门了非要让人吃的意思。 “差不多十二点,就肯定在公寓了。”唐休说,“不过公寓和基地不在同一片儿,要真来了给我打电话。” “嗯,行。”季知雪答应。 “你先吃一个看看。”唐休看看摘下来的果子,忽然说。 “没洗呢。” “你现在去洗了吃一个啊。”唐休催促。 季知雪哎一声,拿了两个放到水龙头下冲冲,甩干塞进嘴里。 “吃了,好吃,没毒,怎么了?” “跟以前买来的那种味道一样么?”唐休问。 “这玩意儿买来的时候就是苗,我看那时候果农就是随手挑了一棵,不知道长出来是不是那种。” “他说是,但其实光看叶子我也分不出来。”唐休看着。 季知雪愣了下。 以前得是很久以前了,唐休就爱吃那个品种,圆的,小的,皮上带点儿青红,酸甜的。 “你买的时候贵着呢,一样的。”季知雪说。 唐休看着他手上那颗圆滚滚的果子,点了点头。 第二天唐休出门的时候还是开着他那辆晃眼的488, 原本还想戴个帽子口罩,但这车也避不着人,就算了。 这回看门大爷非常熟练地提前给他抬了杆子,车窗依旧飘出一句飞快的:“谢谢啊!” 唐休昨晚本来要找庄驰拿一张前排票的,庄驰说没有了,要实在想看就给他搬张胶凳子在旁边坐着。 嗯呐,他闲着没事就搁赛馆当保安呢。 唐休不干。 “到了吗?” 季知雪给他发语音消息:“我出来接你。” 唐休在停车场等了会儿。 季知雪不上场,其实这比赛他也不非要看,来都来了,也就是顺带看看。 主要还是真想看看那盆小苗种出来的果子。 唐休其实很清楚,这果子跟平常买的没什么两样,又不是变异了。 但他总觉得那苗是不一样的,说不出来,可能算是分手财产,这三年明明是季知雪一直养着,这番茄还能管别人叫爹。 “在停车场,我不上去了,你送下来。”唐休打字,省得往上跑。 这番茄算挺有排面儿了,他还亲自开车过来接一趟。 “好。”季知雪回复。 没一会儿,488副驾的车窗就被人敲了敲,唐休扭头,季知雪正俯身等在外边。 这人跑哪儿去啊,这么远。 来主驾这儿伸手一递不就完了。 唐休降下车窗,又开了门锁。 季知雪非常识好歹地开门就坐进来了。 “怎么不上去?”季知雪问。 唐休看了他一眼,手里提着一个小袋子。 “没票没位置,也不爱看。”唐休说,“你赶紧出去。” “我给你找个位置啊。”季知雪说,“来都来了。” “你们休息室?”唐休狐疑,“那地儿我不去啊,等会儿你们中单见着了还以为我篡位呢。” 季知雪笑了:“不是。” 唐休最后还真坐到了前排,还是相当前的前排。 工作人员空出来的位置,摄影大哥扛着大炮就在边儿上。 “晚上我自己回去,不用找。”唐休说。 “行。”季知雪点头。 唐休看出来季知雪是真挺闲的,比赛都开始了,他才溜溜达达回他的休息室。 他这个位置两边都没人,坐得挺舒服的。 来都来了。 唐休仰着头往台上看,已经开赛挺久了。 COG还是跟上回一样,打得不像样,开局入侵野区被对面消耗下去大半的血量,最后临走给对面送了一个。 ARG还算不上是赫赫有名的强队,至少比BK-higher是差远了。 要真说状态有问题,这五个人打成这样了,谁状态没问题? 他们教练组要换人就应该把这群人都换下去。 凭什么休息室就只有他一个? 唐休脑子拐了好几个弯,莫名其妙又绕到季知雪身上。 “Miel?” 跟前忽然挡了一个人影,在他旁边坐下了。 唐休还挺意外的。 他跟这个人不熟,算是勉强能认出来这张脸。 “辉哥。” 阳辉朝他点点头:“好久不见啊,今天一个人来的?” “嗯。” 唐休跟阳辉没什么交集,两人同队时间极其短,当时唐休在COG那种情况,也跟他说不上两句话。 “来看snow?”阳辉问。 唐休眉毛一挑,看了看他。 这问题换了别人估计没人敢问。 阳辉退役才一年,来这儿当上战地记者了。 “没,这不是见不着么。”唐休说。 26. 休息 阳辉是个寸头,浑身带着退役网瘾青年独有的那股风流潇洒劲儿。 “这有什么见不着的,你俩还没好呢?”阳辉笑了下,“想见还不容易,等会儿带你去休息室,人就在那儿。” 什么叫还没好。 好过么? 唐休略过这个问题:“我说比赛。” 阳辉啊了一声。 “比赛他是挺久没打了吧?”阳辉说,“我记得今年都没怎么上场,去年开始就少了,估计是他跟战队提的,这我不太了解。” “之前呢?”唐休侧了侧头。 “什么之前?”阳辉没反应过来。 “你还在战队的之前。”唐休说。 阳辉在COG的时间算起来其实不长,两年多一点。 跟现在的Shin不同,他是实实在在地跟季知雪肩并肩手拉手同队参赛的亲队友,没差辈儿。 那段时间甚至称得上是COG队史最强势的时期了,就是这两人把这支靠钱续命的队伍打上了瑞典的国际赛。 “我在战队的时候他当然打啊,天天打。”阳辉笑着说,“那时候他不打谁打,就指着他拿冠军呢。” 唐休深吸了一口气,他觉得这人真挺难沟通的,抓不住重点。 他是想问为什么季知雪这段时间不打了,以前就没什么征兆么?突然就状态坏了键盘坏了鼠标坏了所以不打了? “他以前就伤了么?”唐休斟酌着问。 “啊,你问这个。”阳辉恍然大悟似的抬了一下脑袋,“以前也有吧,谁没有啊,电竞选手不多少都有点儿这个那个的。” 我就没有。 唐休静静听着。 “不过不严重。”阳辉琢磨道,“我看着应该是不严重,偶尔理疗一下吧,没听他说疼,我手那时候还天天疗呢,八百根针戳在上面,肯定比他严重。” “真没到上不了场那地步。”阳辉说。 唐休看了他一眼。 阳辉跟季知雪关系应该不错,虽然不怎么着调但相处起来没什么毛病,看着就是能玩到一块儿的人。 “现在就不知道了,不然你去问他呗。”阳辉说。 问不着,不想问。 唐休看着赛台没说话。 “当时我转到COG,你挺不乐意的吧?”阳辉又说,“我听说那阵儿你跟Snow闹分手就因为这个。” “不是,什么分手?”唐休皱着眉。 “你俩之前关系不是挺好的么?”这回轮到阳辉懵了。 “那也不是分手。”唐休纠正,“是掰了。” “那不还是分手。”阳辉看他。 草。 不知道是谁在国外待三年了,中文没理解透彻。 于是唐休不再争辩。 “没不乐意。”唐休说,“也不是因为你,别仗着年纪大给自己加戏啊。” 阳辉笑得比赛都没认真看了:“以前Snow没告诉我你这么好玩儿,我等会儿跟他说说去。” 唐休歪着脖子在靠椅上,也不在乎。 爱跟谁说跟谁说。 第一局比赛快结束了,ARG没什么悬念地压上敌方高塔,COG光站在原地守着就守了两波,没法往外走了。 等对面第三波推上来的时候就守不住了,输是迟早的事。 “打得真烂啊。”阳辉叹了口气。 “之前不这样么?”唐休问他。 “这又是之的哪个前?snow和我在的时候当然不这样!”阳辉敲了敲椅子扶手,“就是后来战队换人了吧,要说特别烂倒还不至于,神一把鬼一把,一下子从顶尖儿掉下来了,就觉得烂。” “你是想问为什么季知雪不上场是吧?”阳辉说了半天,这话终于捋到头了。 唐休点头:“嗯。” 阳辉侧目看了他一眼,隔了好几秒才说话:“你问他没?” “问了,他说休息。”唐休说。 阳辉挑眉。 “Snow跟俱乐部应该有点矛盾,具体是什么我不清楚。”阳辉说。 “严重么?”唐休问。 阳辉哎了一声:“严重吧,一直轮着当替补,哪个职业选手经得起这么耗。” 唐休皱眉:“为什么不走?” “原因多了。”阳辉言简意赅,“签约年限很长,没钱,挂牌人家不想买。” “怎么可能。”唐休倏地扭头。 “怎么不可能?”阳辉翘着二郎腿,把手搭在唐休椅背上,“Snow的身价多高,那违约金肯定也不少,硬要走了,这几年赚的都不够赔的。” “COG这俱乐部认钱,没那么轻易能走。”阳辉想了想,“你当初走的时候,谢丰没找你么?” “没。”唐休说。 他的离开十分顺利,谢丰没拦着他要违约金,甚至连钱都没提。估计是看在唐卓海的面子上,没敢跟资方爸爸大开口。 “俱乐部压着他也不打比赛,但Snow的粉丝基本盘都在,时不时吃点儿粉血馒头,也能稳住战队风评。”阳辉双手一摊,“之前没那么过分,现在我猜是他们的合约快到期了。” 是么。 谁知道是合约到期了,还是准备退役了。 唐休有些不高兴。 季知雪跟他说是休息一段时间。 现在看来也有可能是长眠。 COG今晚的淘汰赛连输两把,第三把迎来赛点局。 这要是输了,COG就要落到败者组,在里边轮一圈才能上来,积分要是打不上来都摸不着季后赛的门槛。 “不会真要三比零把COG抬走了吧?至不至于啊。”阳辉二郎腿换了一边翘,“Miel,你觉得COG新来那打野怎么样?” 好歹是他前战队,唐休干巴巴道:“一般。” 阳辉又问:“跟Snow比呢?” 唐休看着他一字一句:“一,般。” “哈哈哈哈哈哈!”阳辉笑了起来,“你还挺向着Snow的嘛。” 那是向着吗? 那是能是向着吗? 唐休懒得理他。 好在第三局COG守住了,但是对面仍然手握赛点,一场比赛下来他们那新人紧张得脸都有些绷着,走路下台跟机器人儿似的,左脚碰右脚险些能绊出去二里地。 “第四场要那么久吗?等啥呢?”阳辉看着台上解说半天还在叨叨,“后台出问题了?” “没有。”唐休说,“是COG换人了。” 唐休他们俩坐的位置靠前,很轻易就能看见选手从后台通道里出来。 他看见了季知雪,穿着队服,还是跟在队伍后面。 舞台上挂着选手姓名的牌子“噌”一下刷新,刷成了季知雪的名字。 现场COG的粉丝也“噌”一下刷新了,满场的尖叫。 阳辉被炸得掏耳朵:“哎哟哎哟这粉丝们的吆喝,够给劲儿的。” “这时候COG突然就肯换人了。”唐休说。 “那可不?”阳辉哎一声,“临危受命,力挽狂澜,救战队于水火!COG不 就指着他干这活儿吗?别人都干不了。” “救火这活儿他都能干,挂牌没人买?”唐休问。 “贵呗,COG出价贼高,而且都知道Snow带伤,而且万一要是像我这样。”阳辉指了指自己,“买回去磨合没两年就说不干了,那对面不得亏死。” “COG在我身上都亏了不少呢。”阳辉笑着说,“更何况COG根本就不想卖他。” 第四局比赛开始了,季知雪的个人赛场风格很明显,也能看出来他跟队伍里其他人配合得不怎么样。 但至少比前几局那个新人强太多了,一点点优势在他手里就能跟燎火似的,很快能带起一大片。 开局十分钟,季知雪跟队友蹲掉对面中单,趁着对面少人,火速集合野区开龙,两队的经济差越来越大。 “COG状态调整过来了,snow的巨人维克尼伤害简直爆炸!” 解说激动道:“Snow还是Snow,感觉他一上场整个战队的气势就变了,现在场上COG的优势已经稳稳压过ARG!” 比赛二十五分钟,巨人维克尼提着一根粗壮的树杆子杵到了ARG家门口。 唐休盯着舞台大屏,季知雪的压迫感太强了。 估计是小半年没上过赛场,这群人都要忘了Snow这个ID当年在国内竞技场的统治力。 这人凭什么当替补? 毫无疑问,第四局比赛COG强势扳平比分,现在场上比分二比二,双方进入决胜局。 赛事直播间COG的风评起起伏伏。 【COG你们先别惦记着能不能碰上MOK了,要是没有Snow,你们碰上ARG都得碎。】 【你们用的是真正的键盘吗?这操作跟用诺基亚打出来似的。】 【关键时刻就让Snow上,前几场干什么去了?】 【Snow伤了吧,能不上就不上。】 【伤个屁,打不了退役好吧,粉丝别洗。】 【COG我问你,不再依赖哥哥算长大吗?】 【算他妈的死路一条!】 唐休看笑了。 弹幕刷啦啦像海潮似的一波盖一波,提及Snow的次数最多。 所以季知雪到底有什么事儿。 “一会儿比赛结束了你去休息室么?”阳辉问。 唐休闭了闭眼。 这特么今天是第几次问这个问题了?COG休息室是长金子还是怎么着? “不去。” “真不去?”阳辉试探。 唐休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扫了眼舞台屏幕,这会儿C的决胜局已经开打了。 “今晚COG要是拿下这场比赛,下一场打的就是MOK。”唐休说,“很显然,今晚COG能赢全靠Snow。” “那么我作为MOK现役队员,进入COG休息室的理由只有一个。” 阳辉问:“什么?” “把他做了。”唐休说。 阳辉笑得喘不上气:“哈哈哈哈哈你有病!” 唐休面不改色回他:“你才有病。” 阳辉好不容易缓过来,才说:“其实Snow以前就挺爱提你的。” 唐休靠在椅子上有些沉默。 他不太爱听别人跟他说以前怎么怎么着,尤其说的是他跟snow以前怎么怎么着。 总让他想起那事儿。 “他说什么?”唐休问。 “他说你挺好的。”阳辉撑着下巴端详着,“我现在觉着也是。” 27. 特产 挺好么? 唐休看着赛台上那人。 他不知道季知雪是怎么跟人说的,又是在什么情况下才会跟别人提起他“挺好的”。 快赢了。 C的决胜局,COG算不上大胜,你一拳我一脚的,打到最后总归还是占点儿优势。 “你要走了?”阳辉见唐休起身,扭头问。 “嗯。”唐休点点头。 “不看完啊?”阳辉有些意外,“最后一局了都。” “不了,等会儿回去堵车。”唐休摆手。 阳辉一笑,这小子不会是怕等会儿真给他挟持去snow面前呢吧。 “行,那留个微信呗。”阳辉掏出手机,“我看大伙儿都有。” 这个“大伙儿”的范围就有些太广泛了,要说COG战队里面的,就只有季知雪一个,他看的都哪些大伙儿啊? 唐休麻溜的扫码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手机揣兜里给他挥了挥手:“走了。” 下到停车场,唐休在车里坐了一小会儿。 季知雪给他送的那小袋子就放在副驾驶座上,包得很严实,唐休伸手拎了一下,还挺重的,打开一看里面放了还不止番茄。 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特产。 唐休翻了翻,这里面全是吃的喝的煮的,菌菇野菜还有各种零嘴儿。 横荆代购啊。 “这替补够闲的。”唐休啧了一声。 特产。 唐休把这大包小包都塞回袋子里。 上回在医院的时候,沈清华在海市大酒店说给他带特产,季知雪就坐在他旁边,那通电话估计是一字不落听见了。 结果那次等唐休从横荆回来,沈清华神秘兮兮地从隔夜没洗的衣服口袋里掏出了两颗薄荷糖。 “大酒店特供,给你带了两颗,我特意从前台拿的,留到现在!” 唐休给他扔回去:“赶紧滚吧。” 沈清华痛心得不得了:“怎么着?没去着情人岛给你带俩海螺壳回来你还不高兴了?” “本来还有更好的,咱们每个房间都有俩红茶包,不过我没文栋手快,被他抢先了……”沈清华直叹气。 MOK这群人除了酒店和赛场,就没去过别的地儿,结果回头季知雪倒是真给他带特产了。 小番茄压在最底下拿盒子装着,看上去是洗过的,摘了挺多。 唐休打开吃了两个,小番茄长得非常圆润规矩,挺好吃的,甜脆。 他把盒子搁在腿上又多吃了几个,嘴巴嚼两下的工夫干脆又把手机拿出来。 一般来说,唐休加了微信好友之后不爱翻人朋友圈,他觉得也就差不多吃吃喝喝那点事儿,偶尔烦了再阴阳怪气骂两句教练,都这样。 但这会儿他就是鬼使神差地点进了阳辉的主页。 阳辉这人话挺多的,朋友圈也多,唐休看了两眼最近的,然后顺着时间一下子滑到三年前,阳辉刚来COG的时候。 最开始有一张大合照,季知雪也在里边,两人挨着站。 二月份。 这时候唐休刚出国一个多月,季知雪开心了么? 唐休两根手指贴在季知雪旁边,把照片放大。 也没见有多开心啊。 嘴角平平的,显得站他旁边咧着大牙的阳辉格外傻。 时间往后一点,还有他们团建的照片,聚餐的照片。 “玩得很开心!” “大家一起吃烧烤。” “国内积分前五,横扫队友们。” 季知雪一般在大合照里都会出现,评论和点赞偶尔也会有,时不时入镜两张日常吐槽。 看得出来两人关系确实挺好的,也爱开玩笑。 再往后翻,还有他们在瑞典国际赛那时候的。 在比赛后台休息间,每个人都拍了一点儿。 阳辉拍照技术不怎么样,镜头走着拍,画面都是飘的,一张单人照,季知雪硬生生是靠脸撑住了。 光看照片,他差不多也能想象出来阳辉在后头举着手机让季知雪匆忙回头的模样。 太多了。 唐休手指头一滑,五花八门的动态跟无底洞似的看不到尽头。 那可是三年。 季知雪说他挺好的。 跟他一点儿不沾边的三年,也会跟别人提起他么? 唐休把番茄盒子盖上,收拾好放回座位上。 这时候微信弹出了一条新消息,阳辉发来的。 -大太阳:走了没?比赛结束咯。 -大太阳:COG赢了。 -大太阳:下场你们比赛,我还来现场看【呲牙】 唐休扔下手机,踩着油门轰一声开着车出去了。 一路飙回基地,唐休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呼啸着。 下一场淘汰赛就是MOK对COG。 他等着。 大晚上的唐休来回跑了这一趟也没什么睡意,干脆没回公寓,去训练室开了电脑。 他其实对这事儿还挺心潮澎湃的。 无论输赢,他都想跟季知雪正式比一场。 在电脑前连着练了几小时,唐休骨头都坐软了,伸了一下腰,瞥见桌上的手机新进好几条消息。 季知雪找他? -Snow:回去了吗? 来自两个小时前。 看了眼时间,这都半夜了。 唐休给他回了一句:嗯。 这时候MOK训练大楼早都走空了,唐休关电脑熄灯,去车棚里开他的滑板车。 都过去个把月了,唐休还是习惯性遵循大洋彼岸的作息,熬夜熬得厉害。 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滑板车的小轮子哗啦啦滚过水泥地,时不时颠两下。 裤兜里手机抖了抖,估计是季知雪的回复。 唐休省得看了,直接电话拨过去。 “找我干嘛?”唐休通话开着外放,轮子滚在路上的声音一点不落地传进听筒里。 “你还在外面吗?”季知雪问。 “没。卧室的路上。”唐休答。 “那你这房子够大的。”季知雪说。 唐休笑了声,没回他。 “小番茄吃了吗?”季知雪问他。 “吃......哎!”唐休突然想起来,“我忘了,我回去拿一下。” “远么?太晚了,远就别折腾了。”季知雪说,“不行下次长出来再给你摘。” “不远,我滑板车溜回去。”唐休说,“放桌上呢,明天得化成水了再淌我一桌。” “没那么夸张。”季知雪笑道,“人家新鲜着呢,放两天不成问题。” “放俩小时都遭虫子啃了,我回去拿。”唐休说。 于是季知雪那边又听见小轮子哗啦啦跑,速度比刚才快多了。 唐休很介意这个,东西敞开放久了他就不乐意吃了。 滑板车车头有个放手机的架子,倒也方便,于是电话一直连着。 唐休折返回去,到基地楼下滑板车撒手往墙边一靠,手机也不拿。 “拿着了?”季知雪听见脚步声回来。 车头电子音效叮叮两声,重新开锁,唐休把滑板车溜起来:“拿了。” 溜半天对面也没什么话,就是把电话开着,唐休又想到季知雪那一袋子的特产,问他:“你是不是一直挺闲的?” “不闲,今儿晚上上班了呢。”季知雪说。 “钟点工。”唐休轻飘飘道。 其实唐休想问点别的。 比如他跟俱乐部到底有什么严重的矛盾,他怎么了? “你是不是想退役?”唐休问。 周边太安静了,除了滚轮压在叶子上的脆响,几乎听不见别的。 所以唐休能感觉到季知雪隔了很久都没说话。</p >想什么呢。 “没那么想。”季知雪说。 “没那么想你半天蹦不出一句话?”唐休说:“今晚上我遇见阳辉了。” 季知雪笑了笑:“打听什么了?他说我要退役?” “说你要完了。” 爹不疼娘不爱,挂牌还没人要的玩意儿。 “诋毁了啊。”季知雪声音拖得长长的,唐休听着像一股风跑过耳朵边,他抬起手拿胳膊擦了一下。 “他加你微信了吧?”季知雪问。 “加了啊。”唐休到地方了,非常顺滑地把滑板车拐了个弯儿停在小棚里。 “别跟他瞎聊啊,他嘴里跑不出什么好东西。”季知雪说。 “啊。”唐休应声,把手机从车头抽出来,“你嘴里能跑出来呗,说说?” 季知雪笑了,少爷总不饶人。 到最后唐休还是没问他俱乐部的事儿,他看出来季知雪不想说。 也没想让他跟阳辉多问。 唐休洗漱完躺沙发上眯着,手边放着那盒番茄。伸手摸了两颗放进嘴里,再把手机翻出来看。 不想说不说呗。 唐休在搜索栏里好几个关键词换着搜。 COG,Snow,俱乐部,替补,比赛。 还真有挺多词条的,历史时间远近都有,手指下拉好几遍都划不到底。 唐休一目十行扫着,大部分都是些水友猜测和营销号带节奏。 还谁特么把阳辉退役成二路解说新秀都收录进去了。 【今年转会期都结束了,Snow竟然还在COG?俱乐部不放人?】 【阳神刚退,在这节骨眼儿上怎么可能放,多半是挂高价,幌子一个。】 【snow这赛季状态也不是很好吧,没打出什么成绩。】 【亚军也叫没成绩?再怎么样COG不至于把一个老将下首发吧?其他人打得比他好吗?】 【状态状态,伤病伤病,下首发也没办法。】 【COG没有snow谁爱看?】 【我来一则内部消息,挂牌是Snow自己要挂的,也有人问价,但可能跟俱乐部没谈拢,最后没卖出去。】 【展开说说?】 【展开说说+1!】 ...... 唐休滑到这行停住了,这种宣称的内部消息十有八九都是倒腾了好几手的,葵花宝典传出来都能成男科秘籍,基本不可信。 但唐休还是点进去了。 【俱乐部确实是挂高价,snow协调想自己出一部分钱,但还是没走成。】 【可能还是钱不够,听说之前snow给俱乐部赔了很多钱,具体不清楚。】 赔什么钱? 阳辉没说这事儿啊。 唐休往下翻,这人主页是个空空如也的路人甲,评论区也没看到别的了。 季知雪不可能没钱。 唐休继续往下看了半天,没什么劲儿了,一脚从沙发上蹬起来进了卧室。 “姨,今天中午吃这个吧。” 第二天中午,唐休在基地掏出来一大包菌菇,“汤料,火锅,炒,都行。” “哎,好嘞!” MOK一队有专用的厨房,阿姨给这几个懒人另外开的小灶。 “什么玩意儿?”沈清华把菌菇接了过来,前后翻了翻,给他竖拇指,“横荆特产啊?这你给带回来了?牛逼。” “昂,跟你那薄荷糖是没法比。”唐休说。 “不是,你就去那么一点儿时间,怎么买啊?”沈清华十分不理解,“我听说那天横荆不还大暴雨呢么?少爷您亲自出门采购啊?” “别人送的。”唐休说。 “谁啊?”沈清华不依不饶,“还专门儿给你送特产?” “你管呢。”唐休把菌菇从他手里抽走,给阿姨递过去,“张嘴吃就完了,这蘑菇治话痨。” 28. 梦什么了? 基地阿姨看出来这包特产不便宜,特意弄了只鸡熬了高汤放在锅里一起煮,厨房连楼道被泡在高汤里咕噜咕噜熏了俩小时。 那几人从训练室出来就光往餐桌跑了。 “哎哟!这鸡汤,阿姨手艺是真不错。”沈清华舀了一勺热汤,斯哈着往下喝,“对了Miel,咱跟COG的比赛是下周吧?” 这话题稍微转得有点儿太硬了,唐休支筷子往碗里的蘑菇顶上一戳:“怎么了?” “那还有挺长时间的。”沈清华嘿嘿两声:“你说到时候Snow会上场么?你跟他交过手没有?赢面怎么算啊?” 唐休瞥他一眼。 他要是季知雪他就在蘑菇里面下毒,毒不死这帮看热闹的。 这顿菌菇滑鸡汤锅实在很美味,唐休拿手机拍了照片,准备给季知雪发一张,以示感谢。 他好像还真没谢过,今天算是白吃了人一顿,这得说吧。 少爷在这种情况下总是十分懂人情礼貌。 -Miel:还行。 -Miel:【图片】 信息发出去之后,唐休垂头盯着那俩字半晌,嘶了一声。 他跟季知雪很熟么? 唐休多看了几秒,皱着眉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谁看谁别扭。 午餐结束后,唐休被赵六叫去了。 “有个活儿。”赵六说,“之前春季赛那个宣传片你不是没拍么?说给你补上。” 唐休哎一声歪在沙发上,刚才吃得太饱了,现在一根手指都不想动:“春季赛不是马上都结束了,还拍什么?净事儿。” “这你就不懂了。那不是咱们马上对上COG了么,他们得宣传啊。”赵六掰着手指给他数:“你看,现场票得卖吧,选手周边得推吧,cp粉得养吧,不拍怎么搞?” “不是。”唐休迅速扭过头,不可置信:“什么粉?” “cp粉。”赵六一本正经。 “谁cp粉?” “你跟snow的啊,你俩人气挺高的,网友都爱看宿敌。”赵六宽慰他道,“不过你也别太放在心上,这都是商业,商业!电竞也是要赚钱的,捆绑销售,薄利多销嘛。” 销什么? “下午五点半你去一趟,还是竞体中心,这回是二号馆,从工作间进去。”赵六看着手机通知交代道,“应该就一点儿照片和两句采访,很快能搞定。” 唐休听出点儿不对:“就我?” “就你。”赵六手机一合:“沈清华他们不去,这么点儿路我就不跟着了,你速去速回就行。” 于是下午唐休刚结束一场训练赛,开着488就速去了。 他觉得赛组也挺能折腾的,这宣传视频剪出来估计用不到五秒,还专门儿拍。 二号馆工作间聚了不少人,好些选手都在。 唐休眼熟的好几个,他进去扫一眼就能看到COG那韩国小男孩儿。 季知雪的CP还是混搭的。 挺牛。 饼饼也在,但他这会儿被化妆师压着,起不来身又张不开嘴,只能撇着眉毛抬手,朝唐休挥了挥。 工作人员带唐休找了个位置,有化妆师等着了。 “他们那是拍什么?”唐休问。 化妆师利索开工,三两下拿卡子把唐休的碎发翻上去,拿桌上喷瓶朝他滋水:“一样的,都是晋级队伍的选手,拍点小海报小采访什么的,你等会儿不也要拍嘛?你们领导没说啊?” 说了,跟他说拍cp宣传片儿呢。 唐休闭着眼。 化妆师手法有些太轻柔了,小刷子软毛往他脸上蹭。他坐的这角落也安静,闭上眼差点儿睡过去。 季知雪对他发过去的菌菇滑鸡还没有回复,唐休一边琢磨着一边又绕到他身上。 但他脑子里想的事情多了,一件件串起来跟做梦似的,没什么逻辑。 去年转会期季知雪被挂牌。 这个好查,资料公开透明,网上一搜就有。 像他这种身价的选手,只要俱乐部敢把他往开放交易池里扔,下一秒就没了。 但为什么没走。 他是真想走么?怎么可能走不了。 选手个人要把自己从俱乐部里摘出来是不容易,选手合约的违约金非常高,一般都是几倍往上跳。 但挂牌转会属于正常交易,只要价格合理,别的俱乐部不可能买不下。 COG到底要卖他多少钱? 唐休面前凭空升起了一个拍卖台。 “底价1000万,十万起拍!” “现在开始竞价!”拍卖师喊道。 于是底下的人举着号码牌一个个唰唰冒头。 “1300万!” “1800万!” “2100万!” “3000万!” 拍卖师举着槌十分澎湃。 “叫价三千万!在座有没有出更高的价钱?” “三千万一次——” “三千万两次!” 唐休梦到季知雪变小了,工作人员拿几张小丝绸布把他垫着放在一旁的展示架上。 只要拍卖师喊到三次落槌,他马上就要被人拍走了。 谁举的三千万? 季知雪这人哪里值三千万? 草,他牌子呢! 槌子还没往下落,唐休被人摇了摇肩膀,这力道能把人脑子摇散黄。 “真睡了?够累的你。”饼饼凑在唐休眼前拿手晃了晃。 唐休抬手蹭了蹭脸,深吸了一口气。 神特么三千万,真敢喊。 “没想到COG把Shin叫来了,我还以为是snow呢,我都好久没见他了。”饼饼把唐休拉到沙发上。 今天拍摄人多,得排队等。 “......嗯。”唐休糊弄应着。 “你还没睡醒?做噩梦了?眼神儿都呆。”饼饼看着他。 “差不多吧。”唐休说。 “咋?最近MOK压力也上来了?这么点时间你也能睡。”饼饼往唐休怀里塞了个抱枕,“梦什么了?” 梦三千万了。 “没。”唐休揉了揉眼,“你跟季知雪关系好吗?” “好啊。”饼饼点了点头,“去年snow差点就成为我队友了,他挂牌那次,AYA原本就想买他来着。” “就差一丢丢。”饼饼捏着俩手指比划,“我就成他替补了。” 唐休笑了笑:“差哪儿了?” “不知道。”饼饼说,“当时我看我们经理都去COG谈了,结果后来没买着,他就还是在COG。” “很贵?”唐休问。 “反正没我便宜。”饼饼说。 下午拍摄结束,唐休正好跟Shin碰上,小男生举着手机靠在墙角。 别的没听上,就听见了一句“知雪哥”。 唐休抬了抬眉。 他发过去的消息一下午没动静,这会儿电话倒是接。 “要让助理顺道去接上你吗?”Shin朝电话里说,“我这边刚结束。” “近的,我可以等你,不麻烦。” 季知雪出门了? 唐休琢磨着。 听人讲电话不好,但这又不是偷听。 唐休在不远处理直气壮站得笔直。 电话另一头估计是没答应,Shin扣了扣墙皮:“好吧,那我跟助理先回去,你自己打车吗?还是回头让助理来接你?” “......好,拜拜。” Shin刚挂了电话,抬头就能看见唐休在旁边站着。 上一回他吃了点教训,这回没敢跟人对着呛。 但态度也就那样,跟季知雪肯定是比不了。 唐休没管他,那边电话一挂,他直接就给季知雪拨过去。 一下子就接了。 “嗯?唐休?” 对面声音有点沉,像是趴着:“怎么了?” 唐休顿了一下,问他:“你在哪儿,我有事找你。” 季知雪估计翻了个面儿,呼吸都贴着收音口:“中医馆,我给你发个位置,你来吧。” “行。”唐休应了声,接着说道:“我还以为你不让人接呢。” “什么?”季知雪愣了愣,又蓦地一笑,“我说你电话那么凑巧,就在人旁边等着呢吧。” “昂。”唐休看了眼要走的Shin,“可不得排队么。” 季知雪哎一声,给唐休发了个地址:“来吧来吧,可赶紧来。” 唐休挂电话之后看了眼地名,那韩国人纯是瞎说,真不近。 再快也得半小时的。 黄大师中医馆。 这名儿听着感觉会炼丹。 488在马路疾驰,最后绕进一小村里绕了两圈没找着路,巷子长长窄窄,近在眼前的终点一百米跟遭了鬼打墙似的。 银色跑车转了一趟,在村口找了个稍微宽敞的地方靠边停下。 “哎呦小伙子,走错路啦?”树底下消食儿的大娘给他朝北边一指,“车进来了不好走,大马路往那边出去!” “不是,我找那个......黄大仙。”唐休降下车窗。 “黄大仙?我们这没有,道观得去新区那片儿,我们这儿只有土地庙!”大娘说。 什么道观?什么土地庙? 不是中医馆么? 唐休拿手机给季知雪拨过去。 “喂?”季知雪接得很快,但话筒隔得远远的,声音很小,“你到了?” “到了。”唐休说,“黄大仙儿在哪呢?我问了一个大娘,她说这儿没有。” 那边声音本来就小,季知雪一笑起来就更听不见了。 唐休皱眉:“笑什么?” 季知雪笑着,“你现在哪儿?” 唐休往周围看了眼:“五金店门口,旁边墙上喷红漆写的计划生育。” “车不能往里开了,没路。”唐休说。 “你开的这地方其实已经不算路了,车没蹭着吧?”季知雪叹了一声,“到黄大仙儿馆里还得走一段。大仙叫了一个仙童出来接你,你在原地等等。” 还仙童。 唐休在车里坐着,刚才那大娘过来问他是不是要把车停在这。 “我停一会儿就走。”唐休说。 “哎没事儿,就停着吧,这车我还没见过这么扁的。”大娘稀罕道,“你去土地庙啊?” 唐休摇头。 不去,有仙童来接我。 没一会儿,真有一个小男孩儿出来,径直就朝着唐休去。 仙童估计是刚放学,身上还穿着小学校服,他抬手朝唐休招了招:“是去中医馆吗?” 唐休点头。 “那跟我来吧。”仙童显然是看到了唐休身后的跑车,这车帅就写在明面儿上,颇得小孩喜爱,于是对唐休的话也多了些。 “你来看病吗?”仙童抬头问。 “不看,我找人。”唐休说。 “知雪哥?”仙童问。 唐休点头。 “他现在在扎针,还不能动。”仙童仰着头走路。 “那正好。”唐休说。 小男孩领着唐休拐了两条小巷才到中医馆门口。 “我在这儿等吗?”进屋之后唐休往周围看了眼,门边有一排小座椅。 中医馆不大,在药房后边用屏风隔出一个小隔间,隔间顶上亮着一盏灯,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 整个屋子也就一个客人。 “也可以进去等。”小男孩带路,给唐休从屏风中间推出一条缝。 唐休站在门缝中间。 隔间里有张小床,季知雪脱了上衣光溜溜趴着,流畅的脊线没入裤腰。 嘶。 刺眼。 29. 你钱呢? 黄大仙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儿,见人推门进来,指了指椅子:“那边坐着,他还有一会儿,你要是有急事就把椅子搬去他脑袋边儿跟他说。” 季知雪侧枕着手臂,扭头向着门口,伸出手来拍拍:“过来坐。” 唐休没说话。 这房间里若不是多亏了仙风道骨的黄大仙,估计警察来了要把人扫了的。 “安分趴着吧。”唐休坐上椅子。 到饭点了,沈清华发消息问他回不回基地吃饭。 现在这么个情况估计是不回。 “你多久回来?中午的蘑菇鸡汤还剩一点儿,给你留一碗吗?你回来了放微波炉热热就能喝。”沈清华嗓门大得很。 【Miel】:不喝。 “怎么不喝?我们人人都喝了。” 沈清华发的语音,旁边那人竖着耳朵听。 “怎么不喝。”季知雪垫着脑袋,学沈清华说话。 唐休抬头瞥他一眼:“行,等会儿我把你送去MOK,微波炉会用吧?你喝。” 季知雪转脸埋头笑了。 等笑够了又转回来,趴着问,“怎么了?非得来一趟的。” 季知雪又拍了拍自己枕头边,让唐休把椅子搬来。 “你坐太远了,我扭着头讲话不方便。” “把头摘下来方便。”唐休扫他一眼。 季知雪的手垂到床边,手指微曲着,还是摇摇晃晃的。 显然也不愿意把头摘下来。 唐休看了他一会儿。 季知雪腰上扎了几根细针,看着挺唬人的,不知道是不是真不疼。 “你腰怎么回事?”唐休问。 “定期理疗一下,一个月一次。”季知雪扭着头说。 唐休终于走到他床边上站着。 “问你个事儿。” 季知雪点头,“嗯。” 唐休一时没说话,盯着他停了好长一段时间。 久到黄大仙竖得耳朵都累了,从针包里抬起头来:“咋不说了?我在不方便啊?” “没。” 唐休被这么一岔,感觉也有点没法儿问。 这其实是人家的私事,他问是有点不合适。 但他憋不了,他就得问。 “那包蘑菇是在酒店买的,我留了联系方式,你要喜欢吃的话可以再邮过来。”季知雪琢磨两下,猜道。 “不是这个。”唐休说。 “那你说。”季知雪安静趴着等他。 “去年COG挂牌卖你出多少钱?”唐休突然问。 闻言,季知雪像条鱼一样仰了仰上半身,被黄大仙一下子按了回去。 “怎么了?”季知雪抬头看他。 “我问你话你别总反过来问我怎么了,你就说多少钱?”唐休重复道。 季知雪想了想。 “三千万?”唐休说了个数。 “没那么多。” “那是多少?” 唐休从上往下低头看他,这么个角度季知雪往上抬头就光顾着看他睫毛了。 “差不多一千出头吧。”季知雪说,“不算商务的,杂七杂八全加起来估计也才两千。” “这两千AYA给不起么?”唐休问。 “给得起。”季知雪笑了笑:“那时我的合约在COG没剩下多长时间,商务合同我想自己买回来,所以实际上是我跟俱乐部在谈。” DDW的赛事转会一向是买卖双方自由谈判,选手本身的一部分商务权益也可以自己单独出价买断。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没转会?”季知雪架着下巴侧头。 “是。”唐休看他。 按当时情况来看,转会无疑是最好的选择,季知雪也有转会的意愿。 “COG最后卡了我的商务合约,俱乐部可以高价卖给AYA,但不卖我。”季知雪摆摆手。 “太贵了,我买不起,也不想转卖给AYA,就算了。” “能多贵?”唐休皱眉。 总价不超两千万,签约剩余时间不长的情况下,商务合约单独撇出来能有多贵? 无论是多贵,只要季知雪想走就能走了。 黄大仙开始拔针了,季知雪把脸放进枕头里埋了一会儿:“不是人人都有488的,少爷。” “你没有么?”唐休随口反问。 季知雪这么多年职业打下来,银行卡里都不知道放着多少辆488了。 季知雪摇头:“我没有啊。” 那你钱呢? 是特么多少钱才让你宁愿在COG待着也不肯花钱买? 唐休没问。 他看着他后脑勺,手指忍着才没敲下去,后来拉开屏风走了。 季知雪还是不说,他问了个寂寞。 什么叫买不起? 你钱呢你钱呢?你银行卡里面那么一长串让狗吃了? 小布片拉起来的屏风刷刷两下被少爷推得摇摇欲坠。 “这真是急事儿啊?”黄大仙把针取下来一根一根收好,低头凑近悄摸问了一嘴。 “真是。”季知雪点头,“你还得快点儿,等会儿他要走了我坐不上他车。” “哎哟!”黄大仙立刻在他背上抽了一巴掌,“那赶紧起来!” 季知雪套上衣服出去看了一圈,唐休没在馆里,门边的小座椅就坐了那小男孩儿,在吃辣条。 “小黄,他人呢?”季知雪问。 这小孩儿是黄大师的孙子,也姓黄,就是这名字叫着太大众了,还不能大声叫。 “外面。”小黄咬着辣条,素面筋在嘴里扯得跟拔河似的,“好像去接电话了。” 黄大师在药房里,弯腰眯着眼穿过药格子往外看:“真走啦?” 季知雪在门外看了眼,一下子没见着。 找半天才看见远处墙角那儿露出来一只鞋,八千一双的款。 没走呢。 “......我没空。”墙角那边唐休对着手机淡淡道。 他手机在下午就响了好几回,唐卓海今天是正好抽着空,铁了心要让他回家一趟。 “晚上就吃个饭的工夫,这么点时间抽不出来?打个游戏忙上天了,有家也不回。”唐卓海在电话那头拍桌子。 唐休沉默着,电话里一时谁也没说话。 “用不了你多长时间,你就是在基地也得吃饭吧?”唐卓海语气稍缓,“家里已经把饭做好了。” “我在城郊。”唐休说。 “那就现在回来,等得了。”唐卓海严厉道。 唐休脸色十分不好看,挂了电话转身就看见季知雪已经收拾完出来了,就等在身后。 “站这么近干嘛?”唐休皱眉,看了眼他手里拿着的塑料袋,里头装着两贴药膏。 “没站很近。”季知雪看他,“你回去能用488捎上我么?” 唐休现在其实不太高兴。 他专门跑一趟过来问了,但季知雪也没跟他说实话。 他还烦唐卓海。 破事儿一箩筐。 “我去吃饭。”唐休说。 季知雪点头:“行啊。” “那走。”唐休转身。 村口停车那地儿围了一小撮人,领头的大娘已经说了无数次了:“这车就是一个特别帅的小伙子开来的,人瘦瘦高高的。” 有小孩儿还上手摸了两把。 于是一个特别帅的小伙子顶着众人灼热的目光,一句话不说一气呵成上车点火踩油门。 “都是泥路,能开出去么?”季知雪坐上副驾。 唐休看着前面的小巷口,语气挺冲:“开不出去扛出去。” 季知雪脑袋往座椅上靠了下,斜坐着看唐休。 刚才那通电话不知道说了什么,给他点得噼里啪啦的,闭着眼睛都看出来他情绪不怎么好,憋着气。 “哔——!” 车子开出去街口,旁边突然蹿出来一辆破出租,差点儿拦腰撞上。 488猛地刹车,唐休紧握着方向盘,喇叭按得冲天响。 出租车司机正要探头出来骂,没想到唐休就开着窗户等着。 “来,骂一句试试。”唐休冷着脸,忽然就被邪恶跋扈富二代附身了。 司机没那个胆,眼睛刚瞟见唐休车子那一瞬就哑火了,万分庆幸自己没撞上去,转头悻悻再把车窗升起来。 “唐休。”旁边季知雪喊了他一声。 唐休转头。 “气什么?”季知雪顺毛问。 不知道,说不清,搞不懂。 唐休扶着方向盘深吸了一口气。 “跟你们俱乐部请点儿假吧。”唐休说,“跟我回家。” “什么?”季知雪愣了一下。 “请假。”唐休盯着他手机,“说了去吃饭,请了没?没请现在打电话回去说。” 季知雪笑了笑:“不是喝你们中午剩下来那蘑菇汤么?” “不是。”唐休再次把车开起来,“今晚估计你吃不下,那蘑菇汤非要喝就留着给你当宵夜。” 这一路上确实有点远,唐休没开多久就消气了,一个多小时要是气着回去他得憋死。 季知雪在手机里发了消息,过了一会儿他说:“要是俱乐部没批我假你是不是得把我送回去。” “一替补还挺能给自己抬咖,训练都用不着你。”唐休眼神都懒得瞟一个,“要没批就让他们在街上贴两张寻人启事,挂个赏金两三百的,晚点儿我拾金不昧给送回去。” 季知雪笑得不行:“那玩意儿叫绑架。” “两三百算什么绑架?”唐休啧一声,“我们基地外边公园里狗贴出来都赏一千的。” 季知雪脑袋靠在车窗上,就这么听着唐休瞎说。 后来他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唐休正在高架上飞呢,这风冲进来把两人都揉了一遍。 这路不是去基地的,唐休是真要回家。 “你是不是挺久没回去了?”季知雪突然问。 “多久算久?”唐休顿了顿,“三四五六年吧,忘了。” 唐休一般不乐意跟人讲这个,但季知雪比别人多知道那么一点儿,所以也就没什么关系。 “本来就不回去,再久也那样。”唐休说。 本来是不回去,本来他都在季知雪那儿住着的。 唐休家一直都是在南城最贵的地段,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扩张也没有改造,一群有钱人牢牢占住了城区一大块地皮。 车子从城郊线出来,离着远远的就能看见那片绿化林修得极好的别墅群,甚至都有一条专门的林荫路绕城直通。 季知雪这时忽然转头看了眼唐休。 “看什么?”唐休斜眼一扫,打了一把方向,浑然不觉自己已经完全与这片富人区融为一体了。 明亮灯火,银色跑车,和驾驶座上张扬漂亮的少爷。 “你们家有管家吧?”季知雪说,“慈祥老爷爷开口就说‘好久没见少爷回来了’那种。” 唐休嗤一声:“少看点儿疯吧。” 季知雪笑了:“之前阳辉爱听,霸占基地蓝牙找着时间就放,听久了就这样。” 其实现实跟里也没差多少,只不过是慈祥老爷爷换成了慈祥后妈。 “小休!”厉梅就在院子里,听见车声靠近,朝这边伸手招了招,“来啦?” 唐休在车里点了点头,慢腾腾把车停在别墅大门边上,也没进车库里。 “怎么不把车停进来呀?”厉梅问。 “不用,不停多久,都一大片空地不碍事。”唐休说。 厉梅应了一声,也就不说了,转头看见唐休车上还下来另一个人,又是一愣:“带朋友来了呀?” “算朋友吧。”唐休在前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给季知雪介绍,“这是我......” “我爸老婆。” 叫妈不合适。 但唐休也喊不出什么亲近称呼了。 但身后的季知雪就非常没有负担,十分有礼貌地跟人打了招呼,甚至还帮忙把她手里的洒水壶拿上。 紧接着唐休就带季知雪端着那洒水壶穿过了小廊,一路端着进客厅。 直到看见沙发上坐着的唐卓海。 威严的老总裁看着他不成器的逆子和逆子不成器的朋友。 泥巴开会。 唐休突然想笑。 “爸。”唐休打了声招呼。 唐卓海抬眼,惜字如金地嗯了一声,又看向唐休身后的季知雪。 “这是COG战队的小季吧?我记得你。”唐卓海对外人总是比儿子要亲切得多。 “唐总好。”季知雪点点头,“临时跟着唐休顺风车过来蹭一顿饭,打扰了。” “不打扰。”唐卓海摆手,“唐休带朋友回家也没提前说,招待不周让你笑话了。” 打官腔上瘾了还。 唐休绕过客厅去洗了把手:“笑呗。” 家里人不多,两人这话掉地上就没人捡了,唐休也不在乎这个,大家都噎着不说话正好。 餐厅那边有阿姨正忙活,唐休想进去看看自己之前用的碗还在不在。 他之前在家都有专门分开的碗筷,碗碟筷子杯子他自己单独一个套系,跟别人的不一样。 但毕竟这么久没回来,要是扔了就算了。 季知雪这时候忽然靠过来碰了碰他手臂:“水壶放哪儿?” 唐休莫名地看他一眼:“你还端着?” 这周围都是干干净净收拾好的,放哪儿都不合适。 “放地上。”唐休说。 “真的?” “真的。” 管他放哪儿呢。 季知雪要是愿意,拿洒水壶一路上从门口喷着进客厅他都没意见。 季知雪笑了。 大少爷从进门起就跟蜕了皮似的,跟平时两模两样,不听人话不干人事,纯粹是长刺儿了扎人。 少爷也有难处啊。 “那我拿着吧。”季知雪说。 唐休把那水壶一扣,从季知雪手上拿下了递给正准备端菜的阿姨:“张姨,水壶麻烦给放一下,再等会儿他要拿着吃饭了。” “哎哟!那给我吧,你们去坐着就行,马上开饭了。”张姨接过去把水壶洗了一遍再架起来沥干,唐休还在厨房门口站着。 “怎么了?这就端菜出去了,是有别的菜要加不?”张姨以为他还有事儿。 “不是。”唐休想了想,还是问道:“我的碗在哪儿?” 这话问出来就特么离谱,跟没满三岁似的。 唐休咬了一下后槽牙。 “哦,在外面壁柜呢。”张姨说,“平时用得少,就放起来了。” “行。”唐休点头,上外头找去了。 外面壁柜里都放的陈年老货,唐休那碗现在能跟三十年前的老人参放一块儿。 唐休蹲在柜子前把那套东西挨个数出来,一个碗,一个盘,一双筷子,一个杯子。 “私人珍藏啊?”季知雪弯腰看。 “别挡着光,找不着了。”唐休看了他一眼,又接着掏出一个碗和一双筷子。 “这套盘子被我摔了,没盘子。”唐休说,“你将就用吧。” 两套都是白瓷浮雕。 少爷品味从一而终,摔了也是买同系列的。 “你们家餐具都不同吗?”季知雪问。 “不是。”唐休把找出来的碗碟摞起来端走,“就我的不同,你要用他们的也行。” 季知雪一笑,“你的好看。” 张姨很快把菜摆好,还给盛了汤,立马招呼几人来 吃饭了。 唐卓海从沙发过来正好路过藏酒间,回头问了一句:“今晚你和小季想开一瓶吗?前段时间有支新到的樱桃酒,可以尝尝。” “不了,我开车来的。”唐休在餐桌旁坐下,“你留着喝。” 一般他不跟唐卓海喝酒。 没什么机会也没什么意思,干喝,喝完了他都怕唐卓海让他写八百字品味感言,不然就是白瞎了他那瓶贵酒。 唐休家的餐桌是个长方形的,他旁边坐着季知雪,对面就是唐卓海。 这种面对面跟老爸吃饭的场景已经很久没出现过了,唐休有点吃不下。 “今天怎么突然到城郊去了?”唐卓海问。 “我去找他。”唐休说。 唐卓海一顿,勺子刮了一下碗边:“难怪你俩一起来。” 唐休就没接话了,餐桌上也就零零星星一点勺子筷子的声音,四个人吃饭跟鬼一样。 他感觉季知雪看了他好几回。 “小季你别在意,我们家吃饭是不怎么热闹。”厉梅柔声道,“放松吃就好了。” 唐休把碗里那块鱼肉用勺子背碾了一百遍。 我们家我们家我们家。 什么我们家? 季知雪笑笑:“好。” 好在今晚唐休还带了一个活人回来。 唐卓海开始把话题牵到季知雪身上,这人有问必答,还有礼貌,比唐休好聊一万倍。 唐休听了半天两人聊的个人曲折成长史,还有一把屎一把尿的辛酸育儿史,最后又扯到职业上。 “你当初是怎么想到要去打游戏的?”唐卓海问季知雪。 唐休抬了抬头。 “没太多想法,一开始是被俱乐部联系的。”季知雪说,“后来打得还可以,我也喜欢玩这个。” “就这么打下来了。” 唐卓海抿了一口汤,慢悠悠问:“那你以后呢?以后有什么打算?” 唐休心下一沉。 唐卓海常年身居高位,话语间总是带着一股自上而下的俯视态度。那种高高在上的审判感犹如一双从天而降的手,牢牢攫住他的脖子。 他喘不上气。 那以后呢? 以后再说呗以后,谁退役就不活了。 “还没想那么久的。”季知雪又看了看唐休,“以后再做点自己喜欢的事吧。” 唐卓海点点头,接着又有意无意地提起:“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但还是得多考虑考虑自己的未来。” “爸。”唐休冷冰冰地放下筷子,“人家不用你操心。” “我才问两句你就不乐意了。”唐卓海看着唐休。 这话一出来整个餐厅里仿佛有什么隐匿的东西猝不及防“砰”一声炸开了。 季知雪连忙悄摸在桌下拍了拍唐休的腿,被唐休一把拍了回去。 “不说他,那来聊聊你,我知道你不爱听。”唐卓海拿食指咚咚咚戳了好几下餐桌,“反正我今晚叫你回家吃饭就想跟你聊聊这事儿。” “现在你也回国了,公司有活儿。你从底层开始干,不会就去学,我叫人来带你。干个三五年总比你现在打游戏有出息,你游戏才能打多少年?” 唐休深吸了一口气,他不想跟唐卓海谈这个。 “不用。” “怎么不用?”唐卓海强硬道:“唐休,我没在跟你开玩笑,这几年你在国外玩也玩够了,我见不得你每天混着过日子,你要是不喜欢我这儿,去你妈那儿也行!总之干点儿正事儿!” “我说不用。”唐休拿餐巾擦了擦嘴,重复道。 “唐休!”唐卓海气得重重搁了一下汤勺,厉梅吓一跳,在旁边好言劝着。 “哎!小休今晚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好好说!” “我好好说他能听进去吗!”唐卓海急了。 要是以往,在唐卓海还跟他前妻一块儿过的时候,这会儿夫妻俩就该吵起来了。 主要是针对教育失败的成因,和儿子扶不上墙究竟赖谁,两人进行一对一辩驳。 现在厉梅不跟他争,家庭关系就缓和多了。 “唐总,喝口茶。”季知雪站起来找个茶壶给他倒了一杯。 好在刚才唐休没要喝那瓶樱桃酒,不然估计这会儿气头上再往嘴里灌,真要糟蹋了。 “唐总,如果站在朋友的角度看,唐休是个很优秀的人。”季知雪说,“他很聪明,天赋很高,拿过很多奖,还是世界冠军。” “很多人喜欢他。” “喜欢有什么用?喜欢能当饭吃?”唐卓海看了眼季知雪,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别人或许不能,您儿子是真能。 季知雪笑笑,顺便往唐休的杯子里也倒了一点儿。 唐休盯着杯子看了会儿。 没喝。 “唐休,你跟我僵着没用。”唐卓海拧眉,“在国内享受惯了少爷待遇,国外几年没钱的生活过得不是滋味儿吧?打电竞能养得起你?要真有那么好你还回来干什么。” “你要不是我儿子,还不知道活成什么样!” 季知雪一愣。 唐休坐在椅子上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 “那是我的事。”唐休说。 唐卓海把茶杯重重一放:“你是我儿子!” 唐休终于抬了抬眉。 他跟唐卓海梦想中的儿子相去甚远,那大概得是个精英教育,留学海归,公司高管三十岁结婚生子家庭美满幸福的优秀富二代。 这几项里他稍微就沾了个海归,还是流放的。 唐卓海要是有生之年想见到这么个儿子,重新养一个的可能性还大点儿。 “我说了,要干什么是我自己的事。”唐休把餐具摆好,不吃了。 “那什么才是我该管的?”见对面油盐不进,唐卓海勃然大怒:“你去打电竞我不该管,你出国我不该管,你现在把男人带回家了我是不是也不该管?” 什么把男人带回家? 在唐卓海眼里他现在是把男人带回家了? 我草。 唐休呼吸猛地一窒。 这事儿在唐卓海那儿不是什么秘密。 但他是非要现在说这个,他非要季知雪在的时候说。 “你瞎说什么!小休他......” 厉梅听见这话愣了好一会儿,连软话都忘记说了。 一阵尖锐的嗡鸣在脑子里扯过,唐休感觉自己耳朵都在痛。 季知雪就在他旁边,他不知道能说什么。 赶紧跑吧赶紧跑。 像之前那样,说自己知道了,然后我就滚了。 唐休胸膛起伏,脸上止不住地发麻。 “我送你回......”唐休准备起身,被季知雪一把按下了。 “先喝口水。”季知雪把唐休杯子拿过来放在他面前。 唐休盯着他看了会儿。 “喝啊,你嘴都起皮。”季知雪说。 唐休拿杯子喝了一口。 活过来了。 他是鱼么? 唐休深吸了口气,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才起身。 “你去哪儿?!”唐卓海瞪着眼。 电竞这玩意儿,年轻人十有八九都会为了一片黑暗的前途跟家里闹矛盾,但像唐休这样头顶上每秒自动刷新金币的富二代除外。 一时兴起走歪一会儿也无伤大雅,人生的容错率高得惊人。什么时候时候没钱了吃苦了自然就会回归正道。 但唐休又不一样,他不仅打电竞,他还喜欢男的。 原本直溜溜的一根苗儿越长越劈叉,四面八方朝哪个方向都劈,劈得人接受不了。 唐休看着唐卓海:“爸。” “我长不成你想要的那样,可能也算教育失败吧,反正就这样了。” 30. 冰块 唐休没在别墅里多待,出门把车钥匙往季知雪身上一扔。 “怎么了?”季知雪双手合在空中把钥匙接上。 “不是说没488么,拿去开。”唐休一头扎进副驾关上门,闭上眼睛不动了。 季知雪笑了下,这人。 “怎么走?”季知雪把车灯亮起来,往前好几条岔路。 大别墅区就这点儿坏处,指示牌隔老远,路也修得一模一样。 “往左,左到尽头那儿有个坡。”唐休闭着眼睛说。 车子走了一小段。 “然后呢?” 唐休啧一声,“都没到你问什么问?” 季知雪转头看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没到?你不是闭着眼吗?” “这破路我走了十几年,闭着眼都知道。”唐休睁开眼看向窗外,“坡往下走右边。” 接着就能看见路牌了。 唐休没再说话。 直到车子开出了别墅区,季知雪才问他:“回基地吗?” “随便。”唐休说,“开慢点儿。” 随便去哪儿,他现在不想说话也不想动。 也不想很快回去。 季知雪收了一点速度,好在这段路没什么人,车就在路上慢吞吞地挪。 唐休歪着身子拿衣服垫脑袋,垫了一会儿又觉得闷,他今天出去拍摄的时候顺便喷了点儿香水,到现在衣服上还有味道。 “不舒服?”季知雪问他。 心病。 唐休还是歪着。 他不知道季知雪听到唐卓海说那话之后是怎么想的。 但其实他没这个意思。 至少现在没有。 但他喜欢男人这事儿就是明摆着的。 没那个意思也是那个意思。 草! 唐休头顶的小人儿伸爪子挠了八百遍空气墙。 “今晚也没喝酒啊,喝茶还能醉了?”季知雪余光瞄他一眼。 “那是茶么?”唐休侧身回来向着季知雪那边,“我本来都不喝,你非让我喝。” 季知雪一愣:“那茶壶里面装的是酒啊?” “是茶。”唐休看他,“但我特么杯子里原本是果汁儿,你一壶不知道什么玩意儿混进来,那能喝吗?” “那你还喝好几口。”季知雪说。 那会儿中邪了吧。 唐休心想。 如果今晚季知雪不在,唐卓海就是翻来覆去把这事儿说一百遍,他也觉得无所谓。 但偏偏季知雪就是在,他怕在季知雪面前说这个。 很怕。 非常怕。 他有阴影。 季知雪如果现在要跟他提起这事儿,他就跳车。 “你们家……”季知雪斟酌问道。 跳车。 “关系一直这样吗?”季知雪问。 不用跳。 “嗯。”唐休看着窗外点点头,“差不多这样吧,他看不惯我,我也不听他的,但他其实已经基本接受这么个设定了。” “教育失败的产物。”唐休说。 那今晚为什么突然又不接受呢。 那是因为唐休把人带回来了。 简称蹬鼻子上脸。 车子一路沿着绕城公路往前开,树影子一丛一丛的。 唐休看得有点儿眼花。 “唐休。”季知雪叫了他一声。 “嗯。”唐休没回头。 “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你没有打电竞的话,你现在会在做什么?”季知雪问。 “不知道。” 唐卓海那两口子一直奉行精英教育,他从小到大都念的私校,成绩也不错。 要是换个人,说不定真能长成精英。 “就算不打电竞,也长不成我爸想要的那种人。”唐休说。 “为什么?”季知雪趁着红绿灯的工夫看了旁边一眼。 唐休这会儿情绪不太好,叶子都蔫了。 “什么苗结什么果呗,我就不是那块儿料。”唐休轻描淡写道,“你以为精英那么容易当么。” 季知雪笑了笑,那估计唐休是真的当过。 唐休其实是个很心软的人,很多时候只要别人说了,他就记在心里。 更不用说是父母那样的角色。 “我小时候。”唐休想了想,“学挺多东西的。” “嗯。”季知雪点头。 “高尔夫,滑雪,网球,都玩一点儿。”唐休说,“跟普通人家差不多。” “那也不普通了吧。”季知雪哎一声。 “那就跟普通有钱人差不多。”唐休说,“我一开始还挺喜欢的,后来发现太累了,我玩不来。” “每天玩儿么?”季知雪问。 唐休瞥他一眼:“精英阶层哪能每天玩儿?都抽着空玩儿。” 季知雪笑起来。 “但人哪儿来那么多空。”唐休把座椅往后靠了靠,“有空也不能事事都拔尖儿。但我爸不一样,他觉得我能。” “小孩儿嘛,练烦了就不爱玩了。都逼着练,我爸说以后这玩意儿玩不好丢人。” “那你练么?”季知雪问。 “不练。”唐休想也不想。 “为什么?” 唐休一脸坦然:“我又不怕丢人。” 季知雪一下子笑出声。 “很多事我说不干就不干了,干什么事儿都不能坚持,也吃不了苦,所以我爸觉得我没用。”唐休说,“扶不上墙。” “他们一直都认为自己婚姻失败的原因就在这儿,摇摇欲坠的感情中间夹着个不成器的儿子。” “扶不上就扶不上呗。”唐休开了一点儿窗,深吸了一口气,“我就打游戏去了。” “我想干什么不是因为被别人逼的,也不是为了什么丢人不丢人,就得是我想干。” 唐休把脑袋后仰在头枕上,眯着眼睛。 “好不容易找着一个,我喜欢,又能坚持下来的事儿,但是他们又特别看不上电竞,也看不上我。” 季知雪没接话,他挺心疼的。 唐休说着说着也不说了。 车子又走了一段,季知雪把车缓缓停到路边。 唐休往周围看了眼,这绕了远路来的,不是去基地的那段。 “干嘛去?” “拿点儿东西,等我一下。”季知雪下了车,往旁边一家菜馆走去。 什么玩意儿? 唐休趴在车窗上看着人进屋。 这菜馆名字也没有,就一砖墙小屋,牌匾就是个菜,绿色图案的那种菜。 看了好一阵儿也没人出来,唐休又靠回座椅上。 他这车挺招眼的,停在路边五分钟就有好几个人不经意经过,再不经意拿起手机拍个照。 大哥这车里还有人呢。 唐休在车里瞪着眼看镜头,看他们什么时候能发现自己。 一般唐休不介意别人拍他车,但他现在在车里,也算是展品的一部分。 多傻逼。 过一会儿季知雪拎着一大袋东西回来了,开了副驾的门放到唐休手上,再绕回主驾开车。 “这什么?” “晚饭。”季知雪说,“今晚看你没怎么吃。” 真挺大一袋的,包得严严实实,唐休想打开看看。 季知雪说:“先别开,等会儿不好拿。” “压缩包么?”唐休说。 “差不多,在车上开了要洒的。”季知雪说,“洒了488折旧费算两成。” 草。 还有折旧费这回事儿。 当时他跟季知雪从医院里出来吃那杂锅粥,他跟季知雪说的就是折旧费两成。 “这些瓶罐的呢?”唐休问。 “喝的。”季知雪说。 挺齐全。 唐休今晚确实是没怎么吃,胃口都不好。 “你什么时候订的?”唐休抱着 那么一大袋子,吃的玩意儿也他不好放在脚下。 “去你家的时候。”季知雪说。 “那会儿你就知道吃不饱了?”唐休扭头。 “猜的,估计吃不饱。”季知雪笑笑,“吃饱了消消食儿也能吃。” “消食儿半小时就能吃下一顿,那你胃挺牛的。”唐休说。 在车上消食也消不了多久,这儿离基地没多远,一脚油门的事儿。 “你们战队明天有早训吗?”季知雪开着车问。 “没有。”唐休疑惑,“问这个干嘛?谁家战队有早训?不都十一二点的。” “那要不去我那儿把饭吃了再回去?”季知雪说。 唐休愣了一下。 哪儿? 你那儿是哪儿? “COG俱乐部?”唐休看着他。 他今晚要是去COG俱乐部,明天娱乐热搜出来就是他夜闯私联。都不用等天亮的,赵六半夜就来选手公寓杀了他。 “不是。”季知雪说。 “哦,那行。”唐休答应了。 他现在也不怎么想回基地,准确来说是去哪儿都行。 但就是莫名其妙感觉松了一口气。 直到季知雪把车拐进熟悉的小公寓,唐休那一口气又提了上来。 这是之前他跟季知雪住的那个房子,就在基地附近。 唐休有些不自在,说不上来。 “来这儿干什么?” 季知雪把车停好:“吃饭啊,这儿离基地近,外面餐馆都要下班了。” 什么饭非得在这吃?断头饭吗。 季知雪一直没跟他提什么带男人回家吃饭的事,就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唐休提着饭下车。 他认识路,也认识门牌号,但走到门口他就停了。 门锁还是那个锁,但他没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鬼知道这个锁还能不能开。 “锁没换。”季知雪在后头说。 唐休让了半个身子:“你开。” 现在的情况跟当时又不一样,他开人家家门干什么? 唐休在某个方面非常讲究。 季知雪走上来把手指按在门锁上,滴一声开了锁:“那请进吧少爷。” 唐休看了一圈,屋子里跟之前没什么两样,但灯罩什么的都是新的,一看就是收拾过。 “你一直在这儿住么?”唐休问。 “偶尔吧,一般在基地住。”季知雪把唐休手里的袋子拿过来,去了厨房,“你先坐一会儿,我把菜弄一下。” “这菜还是半成品么?”唐休想跟着看,但没好意思。 “不是。”季知雪在桌上把塑料袋解开,瓶瓶罐罐拿出来,好几瓶酒,“都做好的,我拿盘子装一下。” “哦。” 唐休百无聊赖坐在餐桌前,顺手拨着一个大玻璃球。 这球原本是电动的,以前他见季知雪开过,能自己转,还能发光,架在餐桌上当灯泡使。现在不知道是不是坏了,只能手动转。 “还是挺不高兴的么?”季知雪端了一杯喝的过来,手指贴了贴唐休额头。 “干什么?”唐休被冰得一激灵,往后躲了下。 季知雪手上应该是刚处理了冰块,还沾了水,弄得他脸上都湿的。 “调了杯酒。”季知雪说,“你试试。” 这玻璃杯...... 唐休看着眼熟。 “不是吃饭么?”唐休转了转杯子。 挺漂亮的,季知雪很会弄酒,有颜色的能着火的都会,味道也不错。 之前唐休在这儿住,还特意买了一批酒杯。 这还没扔呢。 “赵六要知道你把我拉到这儿来喝酒,他明天就去你们俱乐部找谢丰要说法。”唐休喝了一小口。 柠檬味儿,酸的。 “早知道去你基地了。”季知雪低头拆保温盒,“还能让谢丰花两百块赎我。” 31. 给你个机会 菜馆打包回来的菜还挺好吃的,连唐休这么挑的人也多扒了几筷子。 也可能是多亏了季知雪一直在旁边给他续着酒,解腻。 唐休酒量真挺好的,调出来的酒度数都不低,就这么一直喝也不见脸红。 少爷吃饱了,拿勺子敲了敲玻璃杯壁,叮叮叮跟酒吧敲铃儿似的。 “季小二,续杯。” 季知雪给他添上最后一点儿酒,瓶子见底了。 “我重新调个别的口味吧。”季知雪说,“想喝什么?” “都行,甜的吧。” 唐休趁着季知雪干活,顺手把桌上收拾了。 “这里只有碎冰,做出来不太好看。”季知雪切了个苹果,薄薄的苹果片卷成花儿拿牙签穿起来。 季知雪的手匀称干净又修长,就这么捏着苹果片唐休也没觉得膈应。 “已经挺好看的了。”唐休撑着脸,吃完饭之后他换了个位置,靠着吧台坐,方便些。 除了切下来的那几张薄片,剩下的半个苹果都拿去榨汁了。 碎冰苹果汁混进摇壶里,晃得唰啦唰啦响。 “季知雪。”唐休看着吧台那人。 “嗯?” “我刚才想到,要是我当初没打电竞,我应该也能去学学调酒。”唐休指了指那只雪克杯。 季知雪笑了声:“你要是真学这个,我估计不比电竞骂得轻。” “我草。”唐休也笑了。 吧台凳子没靠背,唐休坐久了腰累,于是双手叠着趴在桌上。 冰凉的石面贴着胳膊,冷一阵就好了。 “不凉么?”季知雪的苹果酒做好了。 “还成。”唐休趴着说。 “慢点儿喝。”季知雪把酒挪到唐休手边,还在杯子里给放了支长吸管,“喝挺多了。” 唐休直起腰来对着吸管嘬了一小口:“我还以为你是冲着灌醉我来的。” 季知雪愣了下。 “那得下药了吧。”季知雪说。 唐休又笑了。 吧台的灯不怎么亮,就一盏暖黄的小吊灯撑着。 就这么个环境还是能看出来唐休眼皮有点儿红,不知道是自己揉的还是醉的。 但季知雪又真没见唐休醉过。 “你是不是有事儿想问?”唐休拿手指擦了擦杯壁的水,“问吧。” 总得问的,不如现在问。 季知雪今晚能给他喝那么多,要不是想跟他聊点儿什么他把这杯子吃了。 季知雪没说话。 “问不问啊?”唐休不耐烦了。 季知雪叹了口气:“问。” “嗯。”唐休点了点下巴。 “你在国外的时候,你家里人没给你钱么?”季知雪拉了张凳子坐在唐休对面,离得挺近的,能近距离看着少爷的脸。 “没有。”唐休用吸管戳了戳杯子里的碎冰,对准有颜色的那块儿吸上来一口,“欧洲是我自己要去的,他们不管。” 少爷皮肤白,嘴巴不知道怎么喝的,越喝越红。 “他们疯了才会给我钱去国外打电竞。”唐休说,“巴不得我去的第一天就打电话回来说我错了,哭着喊着要回家。” 季知雪顺着他说的想了想,唇角一下子没压住。 “笑屁。”唐休瞪了他一眼。 “那怎么办?还有钱吃饭吗?”季知雪问。 “找人借的。”唐休说,“借了几万块钱,后来进战队打比赛,拿到奖金就还上了,没多大事儿。” 没多大事儿? 季知雪仔细地看着唐休,现在的唐休也才二十岁,放在外面就是跟那群整天傻了吧唧的大学生一个年纪。 那当时呢? 现在的唐休可以说没多大事儿,那十七岁的唐休呢? 可怜巴巴的。 季知雪夹了一块儿切角柠檬投进唐休杯子里,扑通一声气泡全涌上来。 “想酸死谁?”唐休皱了皱眉,拿吸管把那块柠檬扎透了串上来扔回去。 季知雪哎一声:“不吃别浪费啊。” “那你吃。”唐休又重新在盘子里把柠檬挑起来,他自己吃着季知雪卷的那朵苹果花儿。 还是甜脆款。 那块柠檬最终被放到切板上让季知雪起了丝儿,手指拨弄两下又给柠檬摆了个造型。 唐休看着,他感觉要是季知雪不当电竞选手就该去当厨师,那种光靠厨子的脸和手就能黑一半价钱的高级料理店。 “你爸他......”季知雪把这柠檬摆好盘,顺手又切了一个苹果。 “他知道。”唐休抢答。 “你是不是还挺介意他今晚上说那话的?”唐休说,“我没那个意思。” “我不介意。”季知雪说,“就是有点惊讶。” “没什么可惊讶的。”唐休用签子扎了一块苹果,这个后面切的没有卷成花,有点儿硌嘴,他吃了一块就不吃了。 “我又没藏着不让他知道。” “他管不着我。”唐休说。 他想了想,又觉得重点偏了。 “今晚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想。”唐休重复道。 季知雪手指沾了点水,点了点唐休手背:“我知道,我知道。” “还想喝么?” 唐休杯子空了,碎冰块儿沉在底下亮晶晶的。 唐休晃了晃杯子:“你摇就喝呗,给你个机会,看看不下药能不能喝醉了。” 季知雪把他杯子拿回来,最后打了杯苹果汁。 唐休把苹果汁喝完,自己一个人窝到沙发上卷着,留季知雪在厨房收拾。 沙发那边唐休特意没开灯,不然躺着要瞎眼。 季知雪说不介意,说他知道。 知道又不代表接受,那不就还是挺难接受的。 唐休转了转身,这沙发很大,几年前他亲自买的,花的还是唐卓海的钱,又贵又舒服。 他有点儿困了,关键这沙发还这么软。 唐休眯了眯眼睛。 季知雪在厨房那边能看到他躺着,估计唐休今晚真有点儿喝多了。 他收拾完擦了擦手,准备开车把唐休送回去,结果刚才还躺在沙发上的人转眼就不见了。 “唐休?”季知雪去厕所门口把灯打开,还上下闪了两下试图唤醒那只似醉非醉的夜视仪精。 厕所没人。 这儿就两个房间,季知雪找了一圈发现唐休就在他以前的屋里。 季知雪敲了敲,门虚掩着,一碰就开了。 唐休正坐在书桌前,从抽屉里翻出来好几张纸。 “在干什么呢?”季知雪问。 唐休头也没回,一页一页翻着。 “看点儿东西。”唐休说。 “你没醉啊?”季知雪靠在门边,“刚看你躺着还以为你喝醉了。” “你没下药就醉不了。”唐休说。 书桌那边看着挺忙活的,唐休从头到尾就没把头抬起来过。 “我能进吗?”季知雪问。 “进呗,这你屋。”唐休说。 “怎么了?你看什么......”季知雪忽然消了声儿。 他凑近了才看清唐休手上拿的文件。 好几张罚款单,落款是他的。 还有一张照片。 “原来我爸之前就找过你。”唐休两根手指卡着照片对角,正反面转了转。 前面是两人合照,背面是铅笔印,先前是写了点东西的,后来被人擦掉了,只留了印子,擦得乌黑。 “我说他今天怎么见你进门儿就炸了。”唐休语气淡淡的。 唐休看到这些玩意儿的时候就已经猜得差不多了。 他又不傻。 这张照片是他跟季知雪的一张合照,他那会儿挺宝贝的,一般有口袋都揣口袋里。后来不知怎的落到他爸手上。 照片背后就是他抄的两句情歌歌词,唐休索性跟他爸摊牌了。 结果它现在在季知雪家里,看样子跟三年前的资料放一块儿,那就是唐卓海给的。 “他之前找你是让你把我开了的么?”唐休啧了一声,“他讲话还挺好使。” “我爸给你多少钱?” 季知雪叹了口气:“没给我钱,那时候情况挺复杂的。” 唐休盯着那张照片,其实他知道,他知道是挺复杂的。 当时COG战队来新人,季知雪又顶着上头领导压力,这压力怎么着也不该是他扛。 “我还以为他好歹给你扔两张支票让你填,说什么'五百万离开我儿子'之类的傻逼话。”唐休说,“但那也不够啊,五百万才多少。” “你这也没少看啊。”季知雪说。 唐休笑了笑。 他现在觉得无所谓,但十七岁的唐休不这么想。 “我爸那时候都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也说我就是玩玩儿?”唐休用膝盖都能想了,“他告诉你我喜欢男的,喜欢你,让你离我远点儿?” 季知雪现在觉得唐休是真的醉了。 什么话都能从嘴里蹦出来。 “关键是你特么还觉得特有道理。”唐休说,“是吧?” “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我就是这么个人,就是玩儿,那还不如回家歇着。”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唐休坐在桌前,季知雪看他眼皮更红了。 “不是,真没有。”季知雪伸手过去拍了拍他背。 这真是他第一次见唐休醉,这算是醉了吧。 “我怕你后悔。”季知雪说,“你那时候才多大,跟着我混一块儿就知道以后了么。” “说不定你真是精英呢。” “我要是精英我爸能拦着我么?我是精英我再干两年都能把COG收购了。” 季知雪莫名其妙笑了一声。 “这个。”唐休指了指另外的文件。 “你挺牛的啊,加起来六千多万的罚款单,你特么把COG偷着卖了?”唐休抬头看他。</p >季知雪无奈道:“没。” “罚款时间三年前,那是我的违约金。”唐休几乎咬牙切齿,“你疯了吧?” “我说那时候COG这么轻易放我走呢,我说呢。”唐休气得不轻。 “你到底醉没醉?”季知雪没辙了。 几个款项加起来算得一清二楚,还能看仔细日期,逻辑也清晰,脑子挺好使。 “这么多钱你他妈不会让唐卓海交啊?你他妈不会让我自己交啊?你傻逼吗?” “我没醉!” 那就是醉了。 季知雪把唐休肩膀掰过来,轻轻抱了下。 “别气,是我的错。” 唐休喜欢电竞他知道,唐休是少爷他也知道。 当时要是让唐卓海给了这六千万,唐休就真得拴着回去当精英去,他走不了。 六千万给唐休一个选择,非常值。 刚才张牙舞爪的人忽然就歇了,被搂着一动不动。 “我真没醉。”唐休说。 “我知道。”季知雪仍旧伸手往唐休背后拍了拍。 “那你别搂我!”唐休说。 “你刚才不是骂人呢么?”季知雪说。 “那有什么关系?你特么才醉了吧?”这下给唐休气得。 过了会儿,唐休突然仰了仰头,把自己嘴巴从季知雪里肩膀挖出来。 “那你还有钱么?” “没有了。”季知雪说。 唐休冷笑一声:“难怪两千万都拿不出来,够穷的。” 季知雪:“......” “季知雪我草你大爷。”唐休一下子又把下巴搁在季知雪肩上。 “好,你别哭。”季知雪一边哄着。 他真怀疑最后那杯苹果汁是不是真下药了。 哪有人醉成这样的。 “好点儿了没?”季知雪低头看了看。 唐休气得大喘气儿。 季知雪能感觉到唐休的情绪,跟醉不醉没关系,他今天就一直不怎么高兴。 虽然正常情况下看不出来,但就是有。 唐休心软,这气在心里憋着憋着就没了。 实际上自己能想特别多事儿。 现在好些了。 唐休应该没哭,只是眼角红得厉害。 季知雪把那张漂亮脸蛋儿抬起来,拿手擦了擦:“今晚在这儿歇着,明天再回去吧,明天我早点送你。” “车是我的。”唐休说。 什么玩意儿? “我知道。”季知雪笑了。 “季知雪。”唐休闷着声开口了。 “嗯?” “你从COG走吧,别当替补。”唐休说。 季知雪看着他,也有些迷惑。 有的人脑子分区管理是真好啊,醉酒都一阵儿一阵儿的。 好在他之前提前收拾了房间,床单被罩什么的都换过,能直接躺。 正常人这会儿就别管什么洗澡不洗澡的了,睡了就算完。 但唐休不。 少爷步伐矫健地在衣柜里找了套衣服,然后在浴室锁上了门。 都这时候了还能记着自己在衣柜里留的哪套衣服能穿。 季知雪坐在他床边看着。 记性挺好啊少爷。 等唐休洗完出来,估计是醒了点儿,眼神都亮的。 “吹风机在哪儿?”唐休把浴巾搭在头上,前后搓了搓。 “我给你拿。”季知雪去外面柜子里给他拿来,“用我帮你吗?” “你不洗?”唐休看他。 “我等会儿。”季知雪给吹风机插上电,用暖风挡迎面扫了扫唐休的脸,“你赶紧吹。” 唐休想了想,自己也懒得弄,索性直接拿椅子坐下了。 “你吹吧。” 唐休拿的是件宽领睡衣,九百多一件,说是舒适款,其实薄透得没边儿,看上去就只能洗一回,第二回就该化在水里了。 “你这衣服是新的?”季知雪问。 “新的,之前买了没穿。”唐休低头看了眼。 季知雪调了柔风档,拨着唐休头发。 唐休头发挺长的,也软,得上下撩起来吹。 亮着额头的湿发少爷非常好看,季知雪趁机捞了两把他的刘海。 但季知雪也不具备吹个帅发的这种技能,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吹干就差不多了。 “你能别吹狗似的吹我么?”唐休歪着头,眼睛眯上,显然是被吹不行了。 季知雪笑着关了吹风机,拍拍他:“吹好了,去睡吧。” “赶狗似的。”唐休不是特别满意。 “哎,你赶紧睡吧。”季知雪把被子扯在他身上,压紧。 回头在外面给唐休装了杯温水放他床头柜上,以免他半夜起来渴死了。 或许是环境挺熟悉的,镇压了一会儿唐休就睡着了。 季知雪站在床边看了会儿,头发虽然被吹得乱七八糟,但少爷真挺可爱的。 32. 你能别撸我么? 唐休睡了一觉起来天还是黑的,凌晨四点多,还早着呢。 他在房间里躺不下去,从阳台上溜达一圈回来又躺在客厅那张沙发上。 这房子每个角落他都很熟悉。 书架上的书,季知雪估计没怎么看过,都是唐休当年买的连载漫。 柜子里还有好几张电影碟,唐休自己也没看过,就放着。 他昨晚真没醉。 是季知雪非要搂着他,这人调了两杯酒醉得比他厉害。 唐休伸了伸腿,勾了一个抱枕来垫着膝盖。 季知雪赔了六千万。 这事儿唐卓海应该知道,原本都等着他回去认错了,要气死了吧。 唐休笑了笑。 他理解季知雪,但也挺讨厌的。 唐休面朝下躺着,窗帘拉着,黑后脑勺就跟黑沙发融为一体。 过了没一会儿,厨房直饮机嗡了一声,估计是季知雪。 后脑勺稍微动了动,给人吓一跳。 “唐休?你躺这干嘛?”季知雪端着杯子过来,刚才在台阶那儿还洒了一点儿,“开灯吗?” “不开。”唐休还是埋着,“刺眼。” “你在这躺多久了?不睡觉啊。”季知雪低头多看了两眼,没忍住摸了摸他后脑勺。 “季知雪,说话就说话你非动手干什么?”唐休把脸转过来瞪他。 但灯没开,眼神没杀伤力。 唐休身上那件薄如蝉翼的贵价睡衣此刻皱在一块儿,好在是白的,淹在黑沙发里还有个影儿。 季知雪直接坐在地毯上,脑袋凑到唐休边上。 “昨晚上没睡么?” “醒了。”唐休说。 “昨晚我跟你说那话,你听了没。”唐休看他。 “哪句?草我大爷?”季知雪笑了笑。 “你滚吧。”唐休重新把头埋进沙发里。 “你那时候有六千万么?”唐休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六千万不是小数目,就算是大热门的电竞选手,也得是好多年攒下来的积蓄了。 “正好有。”季知雪说。 唐休埋在沙发里静了好一会儿。 “正好”这个词儿就挺玄妙的。 正好有六千万,全部加起来是六千万,还是正好凑够六千万。 “那时候我非得退么?”唐休翻身过来,平躺着对上季知雪的眼睛。 “没舍得让袁盛签你。”季知雪叹了一声,“COG不好。” “我想着你应该会去别的战队,或者干脆就退了,反正应该都挺好的,没猜到你会出国。”季知雪说。 “跟别的没关系么?”唐休盯着他。 季知雪一怔。 “也有点儿关系。”他说。 “怕你年纪小,闹着玩儿。” 唐休哼笑一声:“你这就跟唐卓海挺像的,十分令人讨厌。” 季知雪笑了笑:“我的错。” “有些事儿是要经过很久才能做出决定的,不然以后后悔了怎么办?”季知雪还是摸了摸他脑袋,唐休躺在那儿跟只油光水滑的猫似的。 他知道唐休在说什么,这个话题能起个头就差不多了,不能总聊。 “你能别撸我么?”唐休有点儿不满。 “撸什么?”季知雪愣了一下。 “撸狗,撸猫,鬼知道你撸什么,把你手歇一歇吧。”唐休挪了一下自己的头。 季知雪笑着站起来:“你还要再睡会儿么?马上五点了。” “就五点呗,五点能干嘛?” “吃早餐。”季知雪说。 “啊,那行。”唐休想了想,“去哪儿吃?方姐?” “早五点方姐不开门,人五十多岁一大姐哪儿能二十四小时上班?放过人家吧。”季知雪拍了拍唐休的抱枕,“起来换衣服,走路去。” 早餐店离这儿还挺远的,走出高档小区还得跨两条街才有吃的。 “凌晨五点,我俩徒步呢?为什么不开车?”唐休快走了两步,刚才差点儿没让环卫工人的大竹扫帚一把撩他腿上。 “那边不好停车。”季知雪说。 “随便停呗,才五点又不贴条。” 到地方的时候唐休觉得这路程打出租都够起步费了。 “俩小伙儿吃早餐不!点了往里坐,我给您送来!”店老板跟前推了一辆小推车,蒸笼一屉一屉摞着。 “包子饺子烧麦排骨,爱吃甜的也有,豆沙的奶黄的,马蹄糕绿豆糕。”老板把盖子挨个揭开,“要哪些?” “三个肉包子一碗虾粥。”季知雪说。 “行嘞!帅哥您呢?”老板拿笔在牌牌上勾了两下,又问唐休。 “爱吃甜的么?他们家椰汁糕不错。”季知雪说。 “那要一份椰汁糕,一份饺子,再来碗细面,细面不要葱。”唐休说。 “好的!两人一共62,扫码现金都行,先往里坐着等。”老板给两人指了张小桌。 “付过去了。”唐休把手机揣回口袋里,季知雪已经坐着了。 “这什么早餐店,那么多卖得完么,还有甜点,谁早餐吃甜点?”唐休拆了双一次性筷子,上下搓了搓。 “卖得完,这儿从早卖到晚的,不光是早餐。”季知雪拿茶壶给唐休倒了杯水,“下午的时候还有下午茶卖,糕点啊酥啊什么的,基本都能卖完。” “挺牛,我没见过。”唐休说。 季知雪的虾粥是提前熬的,在锅里舀两勺就能端上来,唐休的细面得现烫,要晚一点儿。 “别眼巴巴看着,要不我让老板拿个碗给你分点儿?”季知雪笑着说。 “不吃。”唐休用筷子戳了一块椰汁糕,“我都没吃过这么早的早餐,一般都熬穿了才吃的。” “经常熬么?”季知雪问。 “时差换一下应该不算熬夜,熬早吧,在国外那会儿经常熬,MOK还挺规律的。”唐休咬了一口,椰奶味儿挺香的。 “很辛苦么?” 唐休想了想,“还行吧,队友都在练我也没好意思歇着。” 是真的还行,他那时候基本没工夫想别的。一天练十几二十个小时,人都练懵了,要么练要么比赛,谈不上辛苦不辛苦。 “你们战队那韩国中单不熬么?”唐休问。 “他怎么了?”季知雪抬头。 “我以为韩国人都爱熬,有一阵我们战队来了个韩国人,我怀疑他眼睛就没有闭上这个功能。”唐休说,“凌晨四五点还在群里让上号,点名儿要队友练配合,跟疯了似的。” “这么夸张?”季知雪问,“还活着吗?” “活着啊。”唐休笑了,“人强壮着呢,每周固定去健身房泡俩小时。” “你怎么知道?”季知雪看他。 “还我怎么知道?咱全战队就指着这俩小时休息呢。”唐休说。 季知雪笑得不行。 店老板把唐休的细面端上来了,旁边还配了一小碟炒芝麻花生。 “这个放面里,看个人口味,有的喜欢,可加可不加,不够了再找我。”老板说。 唐休拿筷子卷了一小撮,沾了沾芝麻放进嘴里。 “好吃吗?”季知雪问。 “挺好吃的,就是汤里味精有点儿重。”唐休又夹起一撮,“下次让老板少放点。” 这时候天还没大亮,店里就他们俩,一般这么早起的人都赶着上班,买俩包子拿着就走了,没空坐下来吃椰汁糕。 店里很安静,外面街道也很安静,季知雪在对面听着他瞎聊,唐休忽然就感觉地球现在要是不转了也不奇怪。 “在瑞典的时候,晚上是不是还能看到极光?”季知雪当着面偷了他一块椰汁糕。 “能吧,但是我没看过,一般冬天到郊外才能看。”唐休说,“瑞典一到冬天,夜晚就特别长,一整个白天差不多都这个天色,亮没多久又黑了。” “我基本不怎么去外面,都在基地里玩儿,基地里统一发太阳压缩包。” “什么包?” “维生素D,吃了整个人都阳光了。”唐休说。 早餐吃差不多了,椰汁糕一个没剩,饺子还凑合,最后扔了俩到季知雪碗里,也算吃完了。 “走回去么?” “走吧。”唐休擦擦嘴,“再不走要撑吐了。” “回去还能再睡会儿,晚点我送你回基地。”季知雪说。 唐休看了他一眼,往店门外走,“我送吧。” 吃饱回到公寓沾上沙发唐休就感觉困了,昨晚他真没睡多久,现在一碰到能躺着的地方整个人都黏上了,不乐意起来。 “回房间睡吧,我十点叫你。”季知雪拍了拍他。 “就在这儿了。”唐休眯着眼,“眯一会儿不用去卧室,得睡十小时才配得上正儿八经的床。” 行。 唐休一直就对这沙发情有独钟。 季知雪在屋里给他拿了条毯子盖着。 这矫情少爷拿过来还闻了闻:“什么味儿?” “放心盖吧洗衣液味儿。”季知雪说。 “残留得有点儿多了吧?”唐休把毯子从鼻子底下拿开,团巴团巴扔回去,“有没有没味儿的?” 季知雪转身回卧室,给他拿了另一条。 唐休按流程吸了一口,还行。 “为什么这个还行?”唐休两腿一蹬把毯子撑开,“这个没洗?” “这个我昨天盖的,晾出来一天了什么味儿都跑了。”季知雪说,“没了啊,家里就这两条。” OK。 唐休躺下了。 一直睡到十点,季知雪还晚了半小时叫他,四舍五入还是谢丰打电话来叫醒的。 “有急事儿?”唐休在洗漱台泼了把脸。 “他们临时加了场训练赛,我去看看。”季知雪说。 唐休挑了挑眉,去看看。 光看看有什么可着急的。 “下周晋级赛。”唐休提了一嘴,“还是别光看看吧。” 季知雪笑了:“尽量。” 唐休把季知雪送到COG基地,再迅速绕回MOK,将一切夜不归宿的罪过归结于与唐卓海父子情深,于是赵六就此作罢。 跟COG的对战在即,战队训练强度提升了不少,连沈清华都在电脑前吃了好几顿外卖,好不容易熬到赛前,这几天MOK众人早就摩拳擦掌等着了。 “放出来了放出来了,上回Miel你去拍的那个小采访,真及时哈,明天就比赛了,再放不出来我都怀疑主办方要留着自己晚上在被窝里偷摸看。”沈清华把视频链接转发到群里。 主办方这次直接把唐休跟Shin两个人的视频剪在一块儿了。 沈清华视频看到一半发出一声爆笑:“我靠,Miel你这波针对性够强的啊!” “他说什么了?我看看。”赵六把脸凑过来,往后拖了一下进度条,“重新播一遍。” 视频先是COG的中单Shin吹了一波自己战队的实力,说期待对战什么的,然后镜头一转,唐休那张震撼容颜就顶在屏幕上。 唐休只说了一句话:“打不过就让你们替补上。” “哦吼吼,太狂了兄弟!你们看下面网友评论没?这能输吗?!”沈清华把衣服袖子都捞到胳膊肘上了,“必须不能输啊!” 【笑了,首发都打不过还想打替补?】 【好挑衅好美的脸好挑衅好美的脸好挑衅......】 【让你们替补上......Miel你能不能直接说你想和替补打一场?】 【为啥非要惦记人家替补?】 【其实我关心的还有另一件事......要是snow真上场了,按规矩赛后得抱一下吧?】 【仇人来了都得抱一下】 【爱人来了也得抱一下】 【他们俩宿敌味儿太浓了,snow穿好防弹衣吧,小心对面拿刀把你做了】 最后一条评论的楼中楼都盖一千多条了。 Snow性命堪忧。 “哎唐休,你要不要回应下你粉丝?”赵六还在用沈清华的手机翻着微博评论区,“你这段时间又没开直播,她们都跑咱官博底下嚎了。” “我看看。” 唐休往下翻了翻,评论还挺多的,一下子看不完。 前排多数都是喊加油的,小部分看不惯唐休的COG粉丝混进来再跟人扭打在一块儿。 “我直接发条微博吧。”唐休说。 “行啊,就发谢谢,会努力比赛什么的。”赵六同意了。 两分钟之后,赵经理在唐休主页看到了一条高飘的新动态。 【Miel:别让金杯变成饮水机。】 “我草!唐休你故意的吧?”赵六忍不住回头大吼一声,“我不是让你感谢一下粉丝吗?你又朝人家开炮干啥?!” 评论区粉丝乐疯了。 【卧槽哈哈哈哈哈好毒的嘴巴】 【哈哈哈哈关键这句话还是跟采访那句还是连在一起的,忠告啊真的是忠告,我们Miel还是太仁义了。】 【什么意思?“打不过就让你们替补上,别让金杯变成饮水机。”】 【意思就是COG不上替补就跟饮水机过去吧】 【Miel真是对他们战队替补很有执念啊(感慨)】 【莫名品到了一丝丝cp味儿是怎么回事?】 【宿敌吗?正常的。】 比赛日这天天气还不错,下午三点场,BO5的赛局估计能打到晚上。 MOK众人刚吃了午饭就提早到场馆等着了,过闸机通道的时候还正好碰上了COG他们在另一个门进。 一般赛前遇到就遇到了,都没工夫打招呼。 但沈清华就看见季知雪往这边抬了抬手。 “啥意思?”沈清华一懵,也跟着挥了挥,“跟我打招呼啊?” 唐休往那边看了眼。 那天从季知雪公寓里回来之后两人就没见过了,微信也不聊。 聊个屁。 他们本来就不聊。 等那边放下手,沈清华才后知后觉地转头问唐休:“他刚才是在跟你打招呼吗?” “都行。”唐休说。 “不是,你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沈清华凑到他身边问,“他隔那么老远他能看见你啊?” “这儿就两个队。”唐休没好气道,“你隔那么老远也能看见他呢。” 沈清华不同意,他扶了扶自己鼻梁上的眼镜:“那怎么一样?我戴着眼镜啊。” 这人逻辑神了。 唐休拍了拍他肩。 【Snow:收拾的时候发现你 有衣服落公寓了。】 【Snow:你来拿么?】 唐休刚在休息室坐没一会儿季知雪就给他发消息。 这人一见着面就找事儿是吧。 【Miel:有些事儿你别说得跟咱俩偷情似的。赛前骚扰对方比赛选手,我打报告上去你要坐牢的。】 【Miel:不拿就放着要不然扔了。】 那天晚上他换下来的衣服没拿,直接穿着新的走了。 这话从季知雪嘴巴里说出来怎么就这么黏糊的。 “Miel,都准备上场了你聊什么呢?”丁教练戳了戳唐休肩膀,“外设检查一下,等会儿走舞台那边出去,你第一个别走错了。” “行,我知道。”唐休把外设包拿出来。 键盘鼠标交上去过一轮检查,一群人都在等候区坐着,沈清华又摸过来说话。 “Miel,你什么想法?激动不?”沈清华故作潇洒地哎一声,“今夕何夕,昔日队友在战场上兵戎相见,大打出手......” “打住。”唐休把他话头给掐了,“不是队友,我跟他没当过队友。” “啊?没当过吗?真没当过?”沈清华一脸不可置信,“不是吧?你之前不就是在COG吗?” “那也没当过。”唐休说,“我当时就青训,队个屁的友,边儿都挨不上。” 真不是队友。 他跟季知雪的关系一直很难形容。 很多年前唐休一直期待着自己能和季知雪一起站在赛台上,成为背靠背肩并肩的队友,但这个估计是不怎么容易实现。 好在电子竞技还是挺公平的,站在同一个赛场上的也不一定非得是队友。 如果他们没法并肩,那就站在对面。 “现场设备已经调试好了,选手准备好了吗?可以上场了,这边走。”有赛场工作人员敲了门进来。 唐休点点头:“走吧。” “走吧!!”沈清华揽了一下唐休的肩。 赛馆的灯光特别亮,唐休感觉比之前的比赛都要亮。 主办方的宣传工作做得不错,两边都是高人气战队,观众位置挤得满满当当。 MOK一边的粉丝尤其团结,把唐休那句话用彩色卡纸做成大字牌举在胸前。 举起来好大的一个“打不过就让你们替补上!” 唐休差点儿笑了。 赛场特别热闹,刚出门就被音响炸了一耳朵,美女主持对着名单挨个介绍一遍。 “Miel今天状态挺好啊?”队友戴上耳机,在调着队内频道的语音,“等会儿掏点绝活带飞兄弟们。” “好说。”唐休在这种事上从不谦虚。 “AB组晋级赛,赢下这一场咱们积分就保送季后赛了。”丁教练在耳麦里说,“都争取打好点儿行吧,咱Miel可是给对面放了狠话的。” “知道知道!三比零拿下!”沈清华嚣张道。 唐休抬头看了眼,COG的赛席跟他们隔着一个半圆,季知雪第一场没上。 COG的教练组还挺能藏,不过唐休本来也没想着他们第一把就能把季知雪抬上来。 第一场比赛开始,双方从BP环节就中规中矩收着。主要这是COG第一次跟换了新队员之后的MOK对上。 之前唯一一次和MOK打的训练赛唐休也没来,对面想摸底也摸不着。 “这么阴?对面中单支援挺快的,多看看我们野区别被进了,进了就留人。”MOK的AD咏流有惊无险躲了一次Shin的埋伏。 “放心,五分钟前他来不了第二次。”唐休说。 现场导播镜头一切,唐休在中路把Shin的兵线卡得死死的,只要走开一步必丢三十块。 偏偏唐休这局选的还是个柳树精,手贼长,摸也摸不到,就光恶心人。 对面连续丢了一百多金币之后也不干了,每次来都带着人。 对面打野不是snow,唐休一对二丝毫不怵,想都没想就开大招把柳条伸过去啪啪抽了两下。 比赛进行到中段,MOK这边抢下了一条龙,唐休的中路兵线解放了,在地图里到处跑。 也不是冲着杀人去的,柳树精身板很脆,就隔老远在草里伸出来一柳条抽你半管血,纯骚扰。 “Miel这一把打得很灵活啊。”解说也有点儿惊讶,“比赛到现在MOK一直占据上风,他这个打法没问题,Miel是偏爱打游击战吗?” “好像确实是的,还记得他上一场比赛用的琴师吗?都是这种类型的角色,强悍进攻型的反而不多见。”另一名解说分析道。 “掉点掉点对面掉点!!”沈清华在耳麦里狂吼,“单杀单杀!” 【Bloodthirsty!(刀尖舔血!)】 沈清华仅剩了一丝丝血皮,唐休的柳树精跳出来及时给他回了一口,硬是把对面熬死了。 游戏计时已经来到五十分钟,大后期这么个突破口就足够MOK拿下一个大优势。 唐休趁乱磨掉对面一层血之后队友跟上逼团,硬生生把人堵在家门口。 “点基地点基地!” 堡垒破碎的一瞬,赛场的转播屏即刻变换! 轰!!! “恭喜MOK拿下第一小局的比赛胜利,现场比分一比零!”解说激动道,“MOK的实力真的非常强悍,现在是B组积分最高的一队,直指春季赛季后赛!” 唐休摘下耳机,临走前扫了一眼旁边的休息区。 这倒不怪沈清华说季知雪一眼就能见着人。 其实真挺好认的。 他一眼也能看到季知雪。 替补席软座那儿靠着扶手,就算隔着挺远距离看着也跟别人不一样。 自家战队输了这人屁股都不带挪的。 “他们估计下一把也不会上Snow的。”丁教练猜测道,“这才第一把。” “随便。”唐休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沈清华立刻意会:“饮水机俱乐部是吧?” 唐休一笑:“嗯。” 第二局开赛,季知雪依旧稳稳当当坐在替补席。 “他们真不换人啊?”范文栋语气还有点儿莫名的失落。 沈清华一乐:“你失落个什么劲儿?人Miel都没说呢,是不?” “我想看的啊。”范文栋说。 沈清华大手一挥:“别管了,哥哥我三比零送他们回家,爱上不上!” 这一把COG估计是想把场面打回来,让自家打野拿了一手单抓能力极强的猎人,专门反制唐休的猫咪。 “哦呦,对面学聪明了呀,要ter(反制)我们家Miel。”沈清华啧啧两声,“小猫咪完咯。” 唐休眼皮都没抬一下:“不怕这个。” “这都不怕?”沈清华还以为唐休嘴硬,“猎人天克猫咪,位移又多,走在路上能给你逮捕了。” “说了不怕。”唐休在游戏界面调了一下角色装备,“他不是snow,没那么强。” 进入游戏五分钟,对面仗着角色对位压制狂抓中单,唐休的发育节奏一直被压。 但射辅那边舒舒服服撑过了前十分钟,中期一波团战拿下三杀,俩人吃得膀大腰圆满嘴流油。 “搞错方向了朋友们。”唐休笑了笑,“抓我没用。” 33. 螳螂捕蝉 射辅配合一直是MOK的强势打法,第二场比赛赢得比第一场还要快。 解说宣布比赛胜利的时候现场导播还故意把直播画面往选手台切了一下。 唐休单手撑着脸看向镜头,等身后的裁判签字确认。 观众席沸腾了。 【帅帅帅帅帅!!】 【COG换人吧赶紧换人】 【COG教练组是不是还对自己安排的首发很满意?MOK本赛季常规赛大场没输过,人家战队积分稳第一,你拿你那豆腐脑一样的新人去跟别人碰什么?赶紧把你打野换了吧!】 【不知道在犟什么,Miel不是说了吗?打不过让你们替补上】 【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连输两把你还有个屁的机会?】 【COG3:0下班,别浪费我时间!】 他又看到了那张大字报。 唐休仔细往观众席盯了一会儿,刚才没看出来,那张大字报背后镶了大灯泡,带闪的。 贼瞎眼。 “喂喂喂,Miel收到请回复?”沈清华拿着耳麦看唐休,“休息了,这次时间长点儿,一起去厕所不?” 什么玩意儿还得一起去。 “你找范文栋跟你去。”唐休把脖子上的耳机摘下来。 “范文栋那狗玩意儿早跟着他家AD走了!”沈清华控诉道,“上一把给他俩打出人剑合一了都。” 唐休来兴趣了:“谁是剑?” 沈清华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唐休:“范文栋!” 嚯。 怨气啊。 “那走吧,我陪你去,厕所哪儿呢?”唐休笑了。 这赛馆紧挨着的厕所就一个,远了得再走到公共区那边了。 一般这种时候厕所门口都挺能碰见熟人的。 “哎你们!”沈清华点了点那几位杵在走廊通风口边上抽烟的,“抽烟别堵这儿抽啊,外边儿空间大,上外边儿抽去。” “外边儿多晒啊。”抽烟那人说。 “快五点了还晒?吸血鬼啊?”沈清华说。 “你个四眼怎么说话呢你?我就在这儿抽管得着么?”那人是COG的辅助,比赛刚连输了两场,好不容易躲着抽一根,这会儿情绪一碰就上来了。 “我擦?你还有理了?”沈清华也是不惯着,“看见你头顶上那公共场所烟雾报警器没?这儿特么都给你抽得跟蒸桑拿似的,你是不是没见过它响啊?” “操。”那辅助抬头往上看了一眼,下意识把手里的烟往外拿。 唐休看了一圈,COG的大部队都在这儿,厕所门口聚餐呢。 季知雪怎么没在。 “哎?怎么没见范文栋他俩?不是说去厕所了吗?”沈清华说。 “赶紧去你的。”唐休给沈清华往上指了指楼梯露台,“我去上面透透气。” “你不跟我去啊?”沈清华问。 “你离谱不离谱?”唐休上下看了他一眼,“非得有人在旁边看着才能尿啊?” “嗐,见外。”沈清华摆摆手。 楼上露台的空气好多了,唐休闭眼靠着边缘眯了眯眼。 站在这儿吹一下还挺舒服的。 闭眼吹了一会儿唐休感觉自己身边站了个人,站得还特近。 一股毛毯上洗衣液的味道。 “干什么?”唐休睁眼道。 洗衣液精。 “陪你站一会儿呗。”季知雪双手交叉叠在飘台上,看着唐休,“有信心能赢第三场吗?” 唐休瞥他一眼:“别给半场开香槟啊,我不喝。” 季知雪笑了一声:“挺讲究。” 楼梯脚步声噔噔蹬的,一听就知道沈清华厕所回来了。 “你不拿的话我帮你放衣柜里了。”季知雪说。 唐休想了想,也行。 “可以。” 什么衣柜?可以什么? 沈清华刚爬上楼梯,耳朵跟眼睛有点儿对不上。 “Miel?你和Snow碰上了啊?”沈清华脑子还在思考。 唐休点点头:“回去了。” “啊,行。”沈清华应了一声,顺便跟季知雪打了招呼,毕竟他们还是隔着对门闸机也要打招呼的关系,“那我们走了。” “嗯。”季知雪也挥挥手。 “对了。”沈清华想起一件事,悄咪咪问:“下一场你们战队换你上吗?” “这个不能问吧?”季知雪笑了笑,“等会儿不就知道了?” “这也不能透露啊?”沈清华把手臂搭在唐休肩上,柔弱道:“恐惧啊未知的恐惧!” 唐休看了眼季知雪的队服外套,刚在场馆还没见他披上,这是新拿的。 “我会尽全力。”唐休认真道。 季知雪静静地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沈清华拉着唐休刚下楼梯就忍不住勾着人脖子问。 “哎,你俩现在是啥环境?” 唐休被他勾得走不动路,整个人斜着,甩了两下还没甩开,“就那样。” “什么就那样?瞎编呢?我刚看你们都不那样!”沈清华目光如炬,“要不然你最后那句话都不是这个说法!” “那怎么说?”唐休问。 沈清华松了松脖子,压低声音道:“要放在以前,你肯定就说‘跟一群废物有什么好比的’,那说不定都站不到一块儿!” 唐休一时没忍住笑了声:“没到那地步。” 要放以前唐休都省得跟他聊。 “还有那衣柜是怎么回事?我刚才还听到你们说什么衣柜来着?”沈清华回忆道。 “听错了。”唐休说。 “怎么可能听错!我是电竞选手!”沈清华一脸坚定,“你就是不肯告诉我!太见外了!厕所你也不肯跟我去!太见外了!” 唐休深吸了一口气。 能告诉你吗?那能告诉你吗? 告诉你我夜不归宿,在季知雪家里酒后住了一晚,所以衣服洗了先放他家,下次还穿? 沈清华特么长了几个胆子敢听这个? “回去准备一下,下一场Snow应该会上。”唐休快走了两步。 沈清华屁颠屁颠跟上:“你怎么知道?” “猜的。” “猜得够准的啊。” 十分钟后,沈清华戴上耳机,看着对面换上来的新队员。 “这把赛点局,对面换人了,大家好好打。”丁教练拍了拍唐休的肩。 唐休调了一下耳麦音量:“好。” “AB组晋级赛第三场,COG战队申请换人。”解说一脸兴奋,“snow终于上场了!” “这场比赛真的特别有看点了,这似乎是Miel和Snow对上的第一场。” “是的。”另一名解说接话道,“万众瞩目啊。” 万众瞩目。 唐休抬头看了眼观众席,戴上耳机。 季知雪一向是这样。 唐休碰键盘的手用力握了一下拳,有点儿凉。 他一直以为这事儿没什么,但当他看到Snow的ID亮在对面,唐休手臂都有些发麻。 他期待很久了。 “这把我不想输。”唐休盯着电脑屏。 第三局的BP环节,MOK给了三个ban位来限制对方打野。 “MOK三ban打野位!snow实在是太有压迫力了!”解说感叹道,“虽然snow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上首发席,哥虽然不在江湖!” “但江湖依然有哥的传说!”另一位解说笑道,“MOK第一手就禁掉了snow的拿手角色,玫瑰刀。” “确实是不敢放,玫瑰刀在snow的手上完全是屠戮杀器。”解说道。 “电锯惊魂啊,snow怎么老爱玩这种阴险的。”沈清华看见对面选了一个阿斯麦耳,手里拎着把大油锯的蒙面怪汉。 “这把Miel能选琴师吗?”沈清华问。 “琴师这把打不了电锯人。”唐休说,“小蛇吧。” 唐休点击鼠标锁定美杜莎。 小蛇还能补一手控制。 第三局比赛开始,前期美杜莎不敢在公共区域晃,老实帮自家打野开视野提速,稳稳当当运营着中路线。 “不是吧,Miel你用不用这么谨慎?平常这时候你都逛到人家门口去了。”沈清华拉了一下视角,唐休刚从草里出来。 “没办法。”唐休说,“美杜莎前期弱,防火防盗防gank。” “三分钟的时候看见了一次对面打野,现在他经济高五十块。”唐休点了一下信息面板,“注意野区。” 一般来说大前期在没有爆发人头的情况下,双方经济会基本持平,但Snow一直比我方打野高出50到80的金币,正好是一只小野怪的经济。 唐休清完一波中路线向下走,对面下路半血。刚才看到对面辅助莉莉丝在上半图露了视野,可以赶在对面回来之前把对面ad留下。 “下路有人蹲的。”唐休蹙眉,下路已经打起来了。 范文栋压根来不及看,治疗包往AD身上一扔,冲上去跟对面换血。 【FristBlood!(第一滴血!)】 【DoubleKill!(双杀!)】 【Youhavesinanenemy!(你击杀了一名敌人!)】 “snow双杀到手!”解说甲继续道,“MOK的射辅留下了对面AD,但两人站位靠前,也被赶来的阿斯麦耳收下,这波二换一MOK是有点亏的。” “但是美杜莎马上赶到了,她一丁点视野都没露!她还在藏!”解说乙有点紧张,“Miel处理视野的手法太细致了,不像中路本地人啊。” “她来了!!”解说甲惊呼。 美杜莎这个角色拥有多段控制技能,宠物蛇一般养在草丛里,逮谁咬谁。 唐休一技能位移,把蛇放出来。 满血的电锯人美杜莎不敢碰,但刚才季知雪为了杀下路两人,他的血条扣掉不少,唐休觉得可以拼。 电锯人移速很快,手上的锯子拖在地上刺啦冒着火。 唐休放养的小蛇满地乱爬。 “能杀么?”自家辅助拉了一下视野,他刚复活,现在着急也赶不过去。 “互相拼手法吧,snow现在只有半血了。”队友回道。 唐休一步扭身走位躲过了对面的挥砍,蹭掉了一点血皮,之后连控三段拉开距离! 美杜莎跟电锯人比不了血条,没法跟对面硬换,要是一直被对面追着砍,两下就要死了。 蛇女有一个被动技能,叫直视。直视范围内对敌方造成石化控制,但这个直视范围很短,属于近身被动,极其危险。 唐休掐着电锯人下一次挥砍的CD,迅速丢技能接闪现两段位移,竟直接贴在了季知雪脸上! “Miel没有选择远距离消耗!”解说甲不可置信,“他要近身跟电锯人打?美杜莎长手完全不占优势!” “她的被动出来了!” 美杜莎迎面硬接了一锯子,血条直接掉到底了。 紧接着在对面下一次挥砍时,电锯人周身瞬间蒙上了一层灰土,锯子举在空中动弹不得! 两秒时间,足够了。 唐休在季知雪头上挂上大招,放出去的小蛇疾速缠上电锯人的身体,眨眼间爆成血雾! 蛇堆里那具躯体倒地。 【Thehunterbecamethehunted.(螳螂捕蝉。)】 被敌方低血量反击,系统弹出了特殊播报。 “Thehunterbecamethehunted.” 唐休扬了下唇角,愉快地在耳麦里重复一声,顶着一丝丝血皮扭着腰走了。 34. 滑板车 “我去!!!单杀Snow!”沈清华吼了一声,“Miel你太牛了你!出去让赵六把这段剪下来做个视频挂在咱官博主页,挂个三五月的!” “嗯那,挂到夏季赛,夏季赛再杀一遍就换新的。”唐休抬下巴应了一声,回城补状态。 “这个真可以!”沈清华非常支持。 比赛进行到中期,季知雪带人来抓了两波中路都没抓到,回头气势汹汹跑到沈清华那儿越塔给人杀了。 “我草!什么情况?就非得死吗?”沈清华一脸懵逼,“三个人来越?” 唐休打开经济面板扫了一眼,除了前期被杀那次,季知雪的经济一直是全场一号位。 COG刚拿了一条小龙,现在全队经济都比MOK高了八百。 越塔强杀是基操。 一般比赛节奏这玩意儿玄之又玄,但等你回过味来的时候你已经被别人牵着鼻子走了。 人家占尽先机,你就只能迫不得已不情不愿去捡剩下的。 季知雪的兵线运营能力很强,指挥也是。 MOK还没有这种顶尖的指挥员。 唐休被对面围了一次,队友来不及支援,中路被连破两座高塔。 电锯人拖着锯子在团战中如入无人之境。 “他伤害太高了!碰上就得死。”范文栋的莉莉丝回血速度不快,压根回不上来。 唐休一人守在堡垒外,最后一刻跟对面一换二也还是没有保住。 【Defeat!(失败)】 “那我们恭喜COG拿下第三场比赛胜利!扳回一局,场上比分二比一,依旧是MOK的赛点。”解说分析道,“Snow上场之后,COG的整体节奏仿佛换了一个队伍,比分稳稳拿下,我只能说Snow还是太强了。” 唐休搓了搓眼皮。 观众大屏幕上挂着刚才一小局的全场mvp,snow。 还有六角数据对比。 几乎全图拉满了。 这特么还替补个屁。 “饿了吧?饿了没?”赵六在休息室给他们一人戳了一瓶酸奶,“来来,先吃点儿东西,补充补充,打一下午了都。” “这是不是Miel第一次跟snow对上?”丁教练啃着香蕉,突然问了一句。 “对。”唐休点头。 丁绍自己也看了现场,安慰道:“我们打得没什么毛病,回去复盘就行,下把别有压力。” 唐休是没什么压力,他一直知道季知雪很强,不单是个人手法,还有全局策略。 这玩意儿不吃队友,是个人在他手上牵出来就能打。 跟他对上就耗脑子。 唐休拿了瓶冰矿泉水滚了滚脸:“下一把主要抓一下他们射辅,Snow的野区不太好进,对面射手团战容易脱节,可以针对一下。” 赵六凑过来听了一耳朵:“这你也知道?” “有什么难的?你没看见上一把连沈清华都杀了他们两次。”唐休说。 “靠,你这什么计量单位?”沈清华反应过来。 又十分钟后,第四局比赛开始。 上一局COG拿下一分,本局先手选边。 季知雪还在队伍里,估计那打野新人是没机会换回来了。 “COG先手选了辅助精灵吉维,MOK这边反手锁定了卡桑打野,卡桑的机动性不高但容错率还不错,看上去MOK是想稳一手。”解说甲紧盯着屏幕。 “是,这把毕竟赛点还是在MOK手里。”解说乙接话。 “这一把MOK最后一个ter位竟然留给了Miel,我们看了这么多场比赛,Miel的选择几乎都在操作强度高,功能性很强的中单角色,名副其实手法怪。”解说调侃道。 “MOK看起来不想跟COG打到最后了。”解说乙笑了笑,“Miel的选择总是出人意料。” “噔”一声,游戏面板最后一位角色锁定。 唐休选出了薇娜,背上背着一把长刀的女侠,一名单体爆发极高的法刺型角色。 “你还会玩薇娜?”沈清华点了点唐休的波浪卷美艳女神头像,“以前也没怎么见你玩过啊,有熟练度么?” “一般不玩。”唐休说。 “现在不一般吗?”沈清华笑着问。 “是有点儿不一般吧。”唐休伸手往刀面上一抹,手里的长刀瞬间换了个皮肤,黑柄红纹,银光凌冽。 “这个外观我新拿的,之前没有,还挺好看。”唐休说。 “没了?” “没了。” 单论个人能力,MOK的打野确实不如snow,赛区里能比得上他的就没几个。 唐休这局拿一手法刺流给队伍补一下短板,效果应该不错。 唐休在角色等待界面拿刀朝前甩了两下:“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沈清华操控自己的小人儿往旁边走了两步,省得还没出门衣服就被砍破了。 选手准备计时结束,双方传送到地图两侧。 赛点局,前期双方都稳定发育,直到八分钟后才爆发第一个人头。 唐休蹲野区把对面AD收了,紧接着被赶来的季知雪逮捕。 “Miel你跟他硬换啊?”咏流有点着急,他刚才来晚了。 “我换了不亏。”唐休说,“先把下塔摸一下,别让对面射手压过来就行。” 游戏进行到二十分钟,唐休前后抓死AD五次,不是在刀人就是在刀人的路上,季知雪紧随其后,两人双双把对面AD收入囊中。 “你俩恩怨打击范围有点儿太大了吧!比赛结束人家得举报我送人头。”咏流快崩溃了,对面打野跟住这儿似的,好在对面的也没能活下来。 “放心送。”唐休说。 薇娜清线很快,长刀一扫就劈一大半,比对面的傀儡师快多了。 唐休帮自家打野分担了下半图的压力,现在整个队伍的线权和经济都占优势。 大后期薇娜的装备成型,近身一刀削下去能削掉一半血。 “我绕一下。”唐休切了一下地图视角,闪身躲进了草丛里,“准备上电视。” “上什么?”沈清华听清了但没敢信。 “你们找机会上去开团,不用管我。”唐休在草里蹲着。 他刚才看到季知雪往这边走了。 唐休盯着屏幕一动不敢动,薇娜先手接控制,时机卡在对面护盾技能之前就能把人秒了。 但这特么是季知雪。 唐休握着鼠标。 “Miel这是......打算蹲snow。”解说甲眼神都亮了,“Miel冲上去了!” 唐休一技能长刀上挑,紧接着银光一闪,维克尼被挑到空中! 再一记横劈! 维克尼根本没机会点护盾,唐休的一二技能连续控制分秒不差地衔接,对方技能栏一直都是黑的。 叠满被动增伤加平A。 血条瞬间见底! 【InstantKill!(瞬间击杀!)】 “这!就!是!手法!!”解说甲激动大喊,“他把Snow秒了!” “太强了,Miel是怪物吗?导播给我们切了一下慢镜头回放。”解说乙也十分震惊。 薇娜一套技能行云流水,顺带叠满了被动增伤层,一击平A暴击两千八。 弹幕已经炸了。 【卧槽?是人吗?他还是人吗?】 【巧了,他上一把的琴师我也是这个问题】 【瞬秒单杀Snow,强得有够离谱了吧......】 【这就是国际赛前三吗?亲眼目睹了,看得我鸡皮疙瘩一直下不去】 【这游戏对于Meil来说还有什么悬念吗?】 【强得我腿软啊哥哥】 【谁看清楚他操作了?】 “卧槽!漂亮!!!”沈清华激动大吼,“我靠看得我眼睛都飙泪了,你没告诉我你薇娜这么强的。” 唐休从草里出来,他这波埋伏几乎无伤。 血赚。 “对面打野没了,我们拿龙直接推。” “这个放前头这个剪出来放前头!”沈清华拿拳头一下一下锤着对面高塔。 “什么?” “不是说了让赵六剪视频么?你这个薇娜多帅啊。”沈清华说,“帅死了好吗?” COG这波关键掉点让MOK一路中推,直达对面堡垒。 Shin的傀儡师提着两个布偶挡在身前,唐休闪影瞬步再次把人挑起! 刀锋寒光一凛。 【Unstoppable!(势不可挡!)】 “推了!”唐休收刀。 沈清华啧啧摇头:“残忍!屠夫啊!人家碰你了吗?临了都要把人杀了。” “他刚不是站在前面吗?离我这么近干嘛,那不是顺手的事儿。”唐休把耳机摘下。 “太精彩了!恭喜MOK!三比一拿下本场晋级赛的胜利。同时MOK战队春季赛积分登顶,直接获得春季赛季后赛资格。”解说宣布道,“期待接下来MOK给我们带来更多精彩的比赛。” “我滴热情!好像一把火!燃烧了整个沙漠!!”沈清华哼着歌把椅背上的队服外套抽出来穿上,“走走走。” “走哪儿?”唐休把自己键盘拆出来收回包里。 “跟对面鞠躬握手拥抱搂腰嘴一个,感谢对手给你双手奉上宝贵的晋级机会。”沈清华说,“先别收拾,等会儿回来还能收。” “这么快?”唐休抬头一看,范文栋他们几个已经过去了。 “嗯呐,这场主持人话少,都等着赛后采访的。”沈清华推着人往前走。 【卧槽!!!!来了来了真的来了!!】 【他俩真的会抱吗?我感觉不可能。】 【照他俩的关系,真抱一下少爷估计要拿刀子了】 【有没有史官?有没有史官!这事儿要重点记录的!】 【我感觉好激动嘤嘤嘤!好几年前Miel没出国的时候我就追COG了,我期待了很久的!】 【真正的养成系我竟在DDW看到了】 【养成什么?亲手养成的宿敌吗?】 唐休瞥了一眼观众前排座,阳辉像一根飘摇的彩条儿似的朝他猛招手。 还真来了。 “你跟snow你俩不嘴一个都说不过去,你看你粉丝。”沈清华幸灾乐祸指了指大屏幕。 导播的镜头隔着老远就锁在唐休身上了,单独给了一个分镜,一路走一路拍。 台下粉丝叫得都快岔气了。 “都说你跟snow关系不好。”沈清华说,“我都怕你抱他那会儿给他丫锁喉单杀了。” 唐休笑了笑。 季知雪站在他们队伍最后一个,估计也就随便碰一下。 唐休真没见过那个队伍非得熊抱的。 刚比赛结束的时候赛场放了一点小闪片,现在飘得满地都是。 其实唐休想象过挺多回自己跟季知雪的比赛,差不多就跟网上说的那样,出了赛场就老死不相往来,他再也不会跟季知雪多说一句话。 但实际上又不这样。 而且差得远了。 他们俩的关系比他想象中的要好一些。 不知道怎么好的,反正就还行。 至少不会趁着抱他那会儿锁喉单杀。 唐休挨个拍了拍COG队员的肩膀,轮到季知雪的时候唐休抬了抬手,没抱得下去。 这他丫导播把镜头都架他脸上了。 “抱啊。”季知雪顺着唐休视线往旁边看了一眼,没忍住笑,伸手往前一捞。 唐休猝不及防被人搂了一下,还被他抵着脖子拍了拍背。 “差不多得了啊。”唐休撇开脑袋准备要走。 “他们说......”季知雪低头在他耳边。 唐休又把脑袋扭回来:“什么?” “少爷不让抱,抱一下估计要拿刀把我做了。”季知雪说。 唐休毫不犹豫点头:“是。” 季知雪低头笑了一声,顺手摸了一把唐休的后脑勺:“能商量么?下手轻点儿呗。” 轻不了。 早知道还不如锁喉。 【啊啊啊啊这什么啊?!】 【所有人听我指挥!!吸氧!!】 【收音啊导播老师收音啊!他们在说什么??】 【估计放狠话吧,Snow笑着脸放狠话什么的好苏啊...】 【谁能告诉我为什么他们抱那么久?比别人都久了】 【最后一个吧,磨蹭点正常】 【Miel点头了,但脸还是冷冷的,他俩究竟是什么氛围?】 【一开始Miel明明想走了,但...但snow主动抱他了啊啊啊!】 “Snow跟你说话了吧?”沈清华一下楼梯就回头问,“他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没,他嘴巴紧闭着呢,你看错了。”唐休拎起自己的外设包往前走。 “可放你的屁!”沈清华不死心,“Miel,你知道队友是什么吗?队友是你最亲近的人,队友是最了解你的人,队友是最最关心你的人......卧槽我太想知道了!” 后来赵六一个电话把唐休解救了。 “你们在哪儿呢?还没到休息室?”赵六问。 “到了。”唐休拧开休息室的门,把手机放下,“怎么了。” “哦,还有个赛后采访。”赵六从椅子上起来,“你去一下呗。” “我不去,你挑别人吧。”唐休把包放在沙发上,带了个手机出门,“都多少回了,哪能次次都是我啊。” 赵六转念一想,也是。 “那沈清华去吧,快去,现在COG那边已经上了,下一个就是你,沈清华我说多少遍你把你衣服穿好昂。” 这四场比赛打了挺久的,六点多了,还有点儿饿。 唐休不怎么爱吃他们休息室里那种能量棒,嫌太腻,赵六买的时候估计就没想着按口味挑。 他出门在后台逛了一圈,顺便围观了一会儿COG的败访,是他们辅助,不认识。 唐休准备走了,忽然手机响了一声。 季知雪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来外边。” 唐休抬了抬眼,一扇应急门后面留了条缝,阳辉也在。 外边儿是一个露天小花坛,中间摆了两张石桌子,这会儿大家都忙活去了,清静着。 “Snow透着门缝儿都说看见你了,来一块儿吃点东西先垫垫呗。”阳辉指了指桌上的三个打包盒。 荤的素的甜的咸的,这也不叫垫垫了,前菜正餐甜点齐活儿。 热乎炒面跟流心蛋挞放一个盒子里。 唐休印象里这么混杂的一家店也就上次那吃早餐的地儿。 “对,是那家店的。”季知雪看他一眼就猜到唐休想什么了,他揭开盖子往唐休那儿推了一点,“蛋挞不错。” 唐休不可思议道:“你们战队吃这个也要开小灶啊?” 季知雪咬了一口小面包,点头:“替补待遇。” 阳辉笑得不行:“哈哈哈哈哈哈,这我外带的,就随手拿了几样,休息室里还有呢。” 季知雪拿了一个蛋挞放唐休手里:“热的,慢点儿吃。” 唐休啧了一声。 人战队替补都在吃热乎蛋挞,他们MOK在屋里集体啃代可可脂巧克力能量棒。 都还不是纯可可脂的。 “下午比赛感觉怎么样?”阳辉坐在旁边撑着脸问,“我都第一次看这么猛的薇娜。” “我也是。”季知雪看了唐休一眼。 “就还行。”唐休淡淡道。 他们三人坐在这儿吃东西本来就挺莫名其妙的,要还得赛后复盘就更没谱了。 “这一轮打完没多久就是季后赛,你们季后赛遇上估计还能再打一场。”阳辉说,“但Miel应该能歇一阵了。” “嗯。”唐休点了点头,“一般没比赛都得直播,欠挺多的。” 蛋挞吃到底是咸的,一股炒面味儿。 唐休吃剩下那一半放着了,季知雪又给他戳了一块马蹄糕。 阳辉饶有兴致地扬了扬眉。 “回去我俩组排呗,反正闲着。”阳辉说。 “俩中单组排?”唐休看了他一眼。 “我又不非得玩中路,你带我飞就行。”阳辉说,“那不然我叫上Snow,咱仨组排,肯定赢。” “行啊。”唐休点点头,“我叫几个人凑一凑就能打训练赛了。” 阳辉笑了。 过了会儿赵六又打电话来找人了,唐休拿纸巾擦了擦手:“行,我现在回来。” “走啦?”阳辉抬手挥了挥。 “有空出来玩儿呗,叫我叫snow都行啊。”阳辉说。 阳辉退役之后一直就挺爱到处玩的,朋友圈隔几天就有新照片,爬山游泳钓鱼什么的,看他发上去那几张大头贴也挺有趣的。 不过这种得跟朋友出去玩才好玩,阳辉不缺朋友,但唐休挺缺。 他回国不算久,认识的人来回就那几个。大家似乎都有圈,谁跟谁熟一点这样的,唐休一般也不往别人那儿挤。 但他们现在这么坐着,也挺是个圈的。 “好。”唐休说。 “答应啦?那我下次有活动喊你你得来啊。”阳辉笑着说。 “有空来。”唐休点头。 “来来来你包拿上。”沈清华帮唐休把外设包拿出来了,“休息室锁门了,你没别的东西落下吧?” “没了。”唐休把包背起来,两步上了保姆车。 “我饿死了赵哥六哥。”沈清华刚上车就开始嚎,“咱今晚吃啥啊?” 赵六回头:“今晚没订餐厅啊,来不及订了,我让助理点了外卖到基地,行吧?” “也行也行,给我多加两碗饭。”沈清华说。 “饭管够,点的湖南菜,都能吃辣吧?”赵六说,“不能吃辣的跟我说一声昂,我给重新点一份。” 沈清华在包里找了一会儿,翻出来两条风干牛肉,给唐休分了一条:“卧槽,真有存货,你吃不?” “我不吃。”唐休说。 “都七点了,你不饿啊?我也没见你吃能量棒啊?就一瓶酸奶。”沈清华说。 不饿,他刚才吃了点儿早餐。 最后沈清华把两条牛肉干都啃了,硬得牙疼,不得不叹气,“今天我咬肌的运动量比我手还要大。” 唐休刚上车没多久,阳辉给他发了一段视频。 近距离拍全了刚才他跟季知雪抱在一块儿的场面。 这人故意的吧。 大太阳:我发了一份给Snow,他说拍得挺好的,顺便转一份给你。 大太阳:[笑眯眯] Miel:。 他把视频看了一遍,阳辉估计学过摄影什么的,角度比赛场导播拍得好。 他俩有抱那么久的么? 唐休手指拖了拖进度条。 今天热搜上多的是他俩的照片,各种角度都有,cp粉异军突起,难怪呢。 吃晚饭的时候赵六还专门把这事儿拿出来说了。 “你不知道吧?就今晚,你跟Snow的cp热度已经远超其他几位了,啧啧啧,还得是长得帅才有市场啊。”赵六捧着手机刷来刷去都舍不得放下,“就刚才下了比赛,好几个代言都来找我了,开价都高。” “薇娜的热度也高啊,就凭单杀那一场,用不着靠脸。”沈清华扒了一口小炒肉进嘴里,“手艺人,都是手艺人。” “不过你们看网上那些照片没?那真都拍得跟电影似的。”沈清华感叹道。 “现在还早着,咱晚上要复盘吗?”咏流提了一句,一般赛后复盘效果最好。 丁教练想了想,还是算了:“明天吧,明天复盘,今天都累了,你们吃完了各自找点儿事儿干就行,今晚没训练。” “太好了,那我还能再吃一碗。”范文栋松了一口气。 晚上没节目,射辅饭后双排去了,沈清华在开播,唐休躺着不想干活。 在沙发上靠了一会儿,拿上钥匙出门。 这段时间他都没空去溜达,连滑板车在车棚里都闲置了。 “我出门消消食儿。”唐休说。 沈清华回头问:“你那滑板车能载两个人吗?我也想去。” “不能。”唐休在门口把拖鞋换了,“两个人挤在一块儿不得掉下去,站板子上练核心呢?自己上健身房练去。” 晚上九点多,小区往外一整条小道都挺安静的,去到小公园那片才重新热闹起来。 隔了一段时间没来,其实变化不大,沿江路还是那群人在跳舞,甚至音乐都还是那一首。但唐休今晚心情还不错,晚风也舒服,逛了好几遍还是爱逛。 唐休走到尽头拐了个弯,准备到方姐那儿看看。 方姐的店在巷口,唐休一般都绕小路穿过去,离着挺远就能看到方姐店门前支的那盏黄灯。 但今天巷口的灯没亮着,巷子里黑了很长一段路。 下班了? 唐休一路溜着过去,滑出巷子才发现灯为什么没亮。 灯坏了,拼接起来的木杆子原本能把灯泡挂得特别高,现在躺在地上折了好几截,灯泡玻璃片碎一地。 方姐店门也没开。 旁边还倒了好几张椅子,腿全都摔断了扔的。 唐休下车看了眼,木条都是被硬生生拗断的,一屁股坐不坏。 什么玩意儿。 闹事儿来了? 唐休蹙眉。 平时方姐就一个人在店里,要真闹出点儿什么,人怎么办。 “草了。” 唐休摸出手机,铃声一响对面接得很快。 “季知雪。” “你有没有方姐电话?知不知道她住哪儿?他儿子电话也行。”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没有,怎么了?” 唐休对着店门口拍了张照片发过去:“今晚馄饨店没开,外面摔桌子砸椅子的,我怕人出事儿。” “你等等,我联系一下沉星,等会儿给你回过来。”季知雪把电话挂了。 唐休在店门口站着,地上没有酒瓶子,况且方姐这儿不卖酒,也不见得是撒酒疯。 两米多长的杆都掰折了,那得是真疯了。 唐休看见这场面就非常窝火,太特么气了。 方姐人特别和善,唐休也经常来,这儿都相当于他一个驻扎的小据点了,结果回头被人砸了,能不气么? 没过一会儿季知雪就给他回电话了。 “沉星在外地上班,我跟他问到了地址,我们先去看看,要有事儿了就喊他回来。”季知雪说。 “离这儿近么?那现在去。”唐休说,“我就在店门口。” “近,我跟你一块儿去吧。”季知雪说,“你等我一下,我马上过来。” 唐休原本想说不用,但那边关门的声音有点儿响。 “行。” 唐休挂了电话,索性溜着滑板车往这周边转了转,看看有没有什么人能问的。 不过大部分店都关门了,原本也就只有方姐这儿一直亮着灯。 绕了一大圈回来,季知雪的车正好到了。 “这么快?”唐休开着滑板车溜到人车门边上。 “嗯,晚上不堵车。”季知雪把车停路边。 “不开车去吗?你别告诉我就在这儿楼上楼下的,你早告诉我不就完了?”唐休说。 “不在这儿,还有一段距离,你知道大葵路吗?那边的居民房十三栋六楼。”季知雪问。 “不知道。”唐休说。 季知雪锁上车门:“嗯,所以我俩一起。” “那怎么去?走过去?”唐休问。 “滑板车也行啊,滑板车方便。”季知雪说,“那边小车进不去。” 唐休啧了一声,“这玩意儿能载俩人啊?” 这玩意儿还真能载俩人。 就是看着有些滑稽。 “左拐。” 唐休站在前头把着方向,季知雪在后面扶着他肩。 两人一前一后凑近点儿正好能站下。 “你别贴着啊。”唐休动了动肩膀,他感觉自己脖子都被人架着。 “尽量了少爷,怎么也不买个大点儿的车。”季知雪笑道。 那大点儿的车不是被你停在路边了吗?买了有什么用? 唐休用力捏着车把手,都怕这 车拐不过来。 车子跟着季知雪的指示穿过了好几条小街,最后挤进了一片抬头望不到天的握手楼里。 墙面碰一下就掉漆,别说小车了,大点儿的快递三轮都难进。 “你来过这儿么?”唐休问。 “没。”季知雪说。 “那你怎么认识路?”唐休狐疑地侧了侧脑袋。 季知雪手指点了一下他肩膀,示意他转回去:“导航啊。” 唐休这才看见他手机亮着地图。 靠。 那还有什么非得两个人才能行动的必要吗? “十三栋在哪?”唐休在路口停下,这个点挺多人下夜班的,一个窄窄的铁门开关了好几次。 “这楼里能住那么多人吗?”唐休仰头看了看,总共也就四个窗户。 “十三栋应该还在前面,这里是五栋。”季知雪指了指墙边挂着的铁皮牌子,上面写着5。 “能住。”季知雪说,“这种房子一般都是出租楼,房东改造过的,一个房间能睡好几个。” “那还能睡着么。”唐休继续往前。 还没到13栋楼下,远远就看见一个店面开着,一群光膀子中年男人在围着打麻将。 “这儿么?”唐休皱了皱眉。 “对。” 十三栋比刚才五栋那边宽敞许多,算得上是正经的老旧居民楼,一梯两户那种。 “滑板车放哪儿?”唐休说。 “放里面吧。”季知雪推开十三栋的门,楼梯间排了好几辆挂着菜篮子的旧自行车。 “哎!你们干嘛的?”打麻将那堆人里忽然有个抽烟的光头朝这边抬了抬手。 唐休遇到这种的一般不搭理。 “找人。”季知雪喊回去。 光头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被桌对面的人催着出牌,这才没工夫管了。 “六楼么?”唐休上楼梯之前按了几下走廊开关,灯也没亮起来,只好拿手机照着。 “记性挺好啊。”季知雪跟在他后面,这楼梯窄得只能一次过一个人。 上到三楼的时候灯忽然啪一声亮了,吓一跳。 再一看,三楼301住的估计是一对年轻夫妻,门口鞋都挺整齐的,过年贴的贴画还在,俩小狗。 “这灯都自己修的啊?”唐休说。 “嗯,这种老旧居民楼一般都自己负责自己家门那块儿,别的就不管了。”季知雪说。 唐休仍然举着手机,因为四楼的灯又不亮了。 “六零几?”唐休刚爬上六楼正准备回头问,结果在602门口就看见了方姐的鞋,“方姐应该在家,我敲门了啊。” 唐休在门上咚咚敲了两下,忽然回头问:“你问方姐电话了吗?打一个。” “问了。”季知雪朝唐休那儿靠了下,把手机亮出来,上面有好几个未接通的,“打不通。” 唐休在门上又拍了几下。 屋子里一阵叮咣响,远远有人应了一声:“谁啊?” “方姐,我是唐休。”唐休在门外喊。 “来了来了。” 门很快从里面打开了,屋子里开着一盏暗灯。 估计是光线不太亮,唐休觉得方姐看着比之前憔悴了不少。 “你们怎么来了?”方姐有些意外,连忙侧身让开了位置,“快先进来吧。” 602是挺小的,开门进屋基本上除了两个房间关着门,其余地方扫一眼就能看完了。 “这是怎么了?这么晚还来一趟?”方姐跑角落里把餐桌的灯打开。 这房子都没有客厅,两张凳子凑一块儿就是吃饭的地方。 唐休看了眼季知雪。 他不知道怎么说,大晚上一声不吭闯别人家里这事儿他还没干过。 “我们今晚去了店里,那儿挺乱的,又看见没开门。”季知雪说,“就找沉星要了这儿的地址来看看。” “您没事吧?店里怎么了?”季知雪问。 “哎。”方姐手里还端着水壶,刚从柜子找了包一次性的水杯出来,这会儿说起来眼睛都红了,“没事儿。” “我自己来。”唐休连忙把水壶接过,倒了一杯放在方姐跟前。 “能说说吗?是不是有人找麻烦?”唐休问。 方姐沉默了一会儿,又叹了口气:“这个没办法,都是些地痞流氓,以前也闹。” “这都砸店了!”唐休皱眉,“沉星知道吗?” “别跟他说,他不知道。”方姐说,“他在外地工作挺辛苦的。” 这话唐休听着特别不是滋味儿,但也没说什么。 忽然门外又是一阵敲门声,比刚才唐休敲的响多了,估计是用脚踢的。 “别开。”方姐一脸无奈,“找事儿的,一会儿自己就走了。” “就他?”唐休反应过来,直接起身,“我去看看。” 脚刚迈出一步就被季知雪挡下来,唐休伸手把人往旁边一拨,“走开,挡着等会儿连你一块儿揍了。” 季知雪愣了,只能跟上。 门外是一对胖瘦的混混,刚才在麻将堆里唐休见过这两人。 瘦子没穿上衣,皮肤黑得像猴儿,从前胸到肚子,骨头凸出来一段一段的。 “什么事儿?”唐休就挡在门中间,低头看着这俩。 胖瘦混混也就一米七出头的身高,唐休往人跟前一站就极有压迫力,况且那张脸还冷得要命。 “你就是那姓许的儿子啊?那正好。”胖子向前一步,仰着头说话。 那瘦子在旁边小声提了一句:“那不是,他儿子我见过,不长这样,矮一点儿的,这个肯定不是。” “操,不是他儿子?”胖子往旁边啐了一口,“不是他儿子你堵这儿干嘛?给老子让开!” “你有什么事儿你就说,没事儿就滚。”唐休看着他,“踹门是想看看晚上这片儿派出所有没有人执勤是吧?” 季知雪跟唐休挨着站,下意识朝他看了眼。 唐休似乎还挺适应这种环境的,不嫌脏也不嫌麻烦,特有气势。 胖子站在门外抽了一口烟,“我们不为别的,讹我兄弟的钱,那十几万还回来就行。” “什么时候还了什么时候了事儿,不然天天来。”瘦子威胁道。 “什么十几万?”唐休皱眉。 方姐要真讹了十几万能在这儿住着? “那些钱是法院判给我们的!是国家给的!”方姐在屋里头喊,声音都颤着,“那是一条人命!” “这我们可不管,都跟你说了是意外。”胖子又吐了一口烟,朝屋里说,“人死都死了哪儿用得着这么多钱?” “之前医药费又不是没给过,救不活有什么办法?你跟医生闹去啊。” “当初你要不报警,咱私下里还能谈谈。”胖子说,“现在我兄弟醉驾还得进去蹲好几年,你还想拿这个钱?” 方姐在屋里气得眼睛通红。 “十几万?”唐休问。 胖子把烟放下,掰了掰手指:“十五万吧,别的就不给你算了,就十五万。” 唐休点了点头,“行。” “你下楼让我撞一次,我把零头给你添上,二十万。” 胖子压根没反应过来,还是瘦子拿手臂肘了他一下,这才回神。 “我草,你行!”胖子把烟往地上一扔,拿脚撵了几下,蹭得满地是灰,“我看你不是在这儿住的吧?你有本事就一直在这儿待着。” “走!”胖子对瘦子说。 唐休把门关上,回头季知雪在椅子边上正安慰着。 “是不是就他们去店里闹了?”唐休问。 方姐叹了口气:“是。” “之前我家男人被他们开车撞了,都过去一年多了,赔偿款一直拖着。那边说账户冻结了好几个都没用,一直到最近才转过来。”方姐擦了擦眼睛,“医药费也是我们自己付的,他们一开始给了几千块钱就不管了,都是我儿子掏钱治的。” 他知道。 这个季知雪之前有跟他说过。 “那他们现在是怎么回事儿?”唐休皱眉,“该赔的也赔了,我刚才听他说人也得进去蹲,有他们什么事儿?” “这些人我不认识,他们一群人都是打牌混在一起的,现在知道赔偿款打过来了,一大笔钱,就想要回去。”方姐说,“来好几趟了,没办法。” “没报警么?”唐休问,“这事儿报警能管用吧?” “报过一次,但他们没干什么出格的,警察也就口头教训。”方姐说,“严重点儿就是关几天,他们不怕的。” 唐休忽然就感觉自己浑身有一种无力感从脚底升上来。 他以前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儿。 “家里有跌打的药吗?”唐休问。 “怎么了?”季知雪抬头。 “方姐手上腿上都得擦擦,严重的话得去医院。”唐休指了指方姐手腕,“他们还掐你?” 方姐拿袖子遮了遮,“不要紧,之前在店里推搡不小心碰的,他们砸了些桌椅,拦不住。” “那现在店里还开吗?”季知雪问。 “几天没开了。”方姐想了想,不爱聊这个话题了,“最近你们都忙是不?我说都好久没见着你俩。” “我俩不在一块儿。”唐休说,“一般你就见我,要么是他。” 季知雪笑了声。 “都挺晚了,你们先回去吧,今晚上他们应该不会再来了。”方姐在门边点了盘蚊香,四月天这些小楼里特别招蚊子。 “你们不都刚比赛完啊?大晚上还跑一趟来,不得累坏了都。”方姐说。 唐休愣了愣,“方姐你还看电竞比赛啊?” “看啊。”方姐点头,“我儿子比赛的时候我就开始看,电视上看不了我用手机看的,直播嘛我懂。今天你跟小季对打,还赢了小季,是不?” “是啊。”唐休十分愉悦。 季知雪挑了挑眉。 “真厉害真厉害,我看网上都说你很厉害的。”方姐笑着。 “还行,是小季挺菜。”唐休说。 方姐又笑了。 “方姐,刚才他打你电话怎么没打通?”唐休想起来这事儿。 “噢,我看看。”方姐进房间里找手机,“应该是没电了忘记充,开机就能听到。” 唐休估摸着时间真差不多了,好在人也没什么事儿。 “方姐这我电话,你有什么事儿都能打,我基地离这儿近。”唐休说,“那我们回去了。” “哎,哎哎好。”方姐答应下来。 唐休临走前又回头说:“店要是开了你喊我一声,我去给你帮忙。” 方姐愣了愣,才点头:“好。” 下楼的时候唐休提了一罐腌芒果,又是方姐做的,说果子正是时候,挺甜。 “那这事儿跟沉星说吗?”唐休开罐子吃了一块又盖上。 季知雪在后面给他拿手电照着台阶。 “嗯,得让沉星回来,方姐一个人太不安全了。”季知雪说。 “沉星现在做什么工作?你知道吗?”唐休又下到三楼,这的台阶好走不少,“回来的话得辞职吧,请假好请么?” “在隔壁省一个小俱乐部当青训教练。”季知雪说。 “这事儿总得解决,我们没什么办法。” 唐休把滑板车从楼梯间里推出来,楼下那麻将桌还是围满人,估计要搓到凌晨。 “他们今晚真不来了?”唐休有点担心。 “再晚点儿那些人都得睡觉了,你以为爬六楼对那个胖子来说闹着玩呢?”季知雪搭上唐休肩膀,又拍了拍,“走吧,要是不放心可以明天来。” “那你明天还来么?”唐休问。 季知雪就着不怎么明亮的路灯看了唐休好几眼。 刚才堵在门边冷脸的时候是真有劲儿。 少爷性格特别好,心思细腻,非常招人喜欢。 “你喊我就来啊。”季知雪说。 回去的路上唐休已经十分习惯身后多了个季知雪,偏偏这人嘴巴不闲着,非得跟他讲话。 “你说什么?”唐休没听清。 滑板车不降噪。 “我说。”季知雪凑到他耳朵边上,声音被风一吹就跑,“少爷今晚上挺牛的啊。” 35. 谁可爱? “干什么?”唐休偏头离远了些,季知雪头发蹭得他脖子痒。 “上坡儿!等会儿车倒了我俩一块儿摔!”唐休把着方向盘,生怕一个危险驾驶他俩就双双,我呸! “摔了我给你垫着。”季知雪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抓到唐休腰上了,衣服两侧给拽得跟紧身衣似的。 路上不知道压上了哪个坑,轮子从前往后卡了一下,季知雪下意识往他腰侧扶了扶。 唐休像被电了似的一下绷直了背:“你特么手放哪儿呢?再摸我腰你下车自己跑回去得了。” 季知雪一笑,“摸着你痒痒肉了?” “废话,谁腰上不是痒痒肉?不然换你开我戳你试试?”唐休白了他一眼。 季知雪笑得往唐休身上倒,低头贴在他肩上,“不换。” “你刚听见我说什么了么?”季知雪问。 “听见了,你说我牛逼。”唐休怕自己再说听不见,这人要把他耳朵放在嘴里嚼一遍再吐出来。 “嗯呐。”季知雪幽幽叹气,“今天下午杀我那么多回,完了晚上还要打我。” 这句话的递进关系唐休捋了好几遍。 这里面到底有特么的什么逻辑? “那你没拦着,我不也没打你么?”唐休说。 “那你是不是想打来着?”季知雪问。 “我现在也想。”唐休头也没回。 季知雪笑着哎一声。 唐休的滑板车一点没减速,但这玩意儿本身就骑不快,好半天了两人还在街上慢悠悠溜着。 “要不吃了宵夜再回去?”季知雪说。 滑板车突然停了停:“你怎么老爱吃宵夜?” “饿了呗。”季知雪说,“过了这个红绿灯,从旁边这条巷子进去,再走一点儿,整条街都是宵夜摊子,你闻着味没?” “你狗鼻子么。”唐休停在红绿灯前,手里方向拐了个弯,“走这儿?” “嗯。”季知雪点了点头。 “这也是导航?”唐休问。 “不是,这是真来过。”季知雪说。 宵夜摊子一眼望去都是小推车,要是城管一来,这儿估计就跟非洲大迁徙似的,万马奔腾。 “吃哪个?”唐休带着他从街头溜到街尾。 “再往前一点。”季知雪一直沿路扫着。 唐休和季知雪两人骑着滑板车,揽客目标尤其明显,一路上被摊老板抬手拦下来八百遍。 在连续经过了五家一模一样的炸串店之后,唐休终于发出疑问:“你真能看出来你想吃的是哪家么?这儿全是炸串,消消乐连一块儿能把这一条街都消了。” 季知雪扶着他笑了会儿:“前面有一家卖麻辣烫的,就一家,消不掉。” 唐休带着他往前走了一段,真有。 还是有店面的,一会儿迁徙的时候不用跟着奔。 “你吃吗?”季知雪拿了个小盆夹菜。 “我不吃。”唐休说。 后来店老板端着盆上菜,又另外拿了两个小碗。 季知雪给他夹了个丸子:“路费。” 唐休端起碗把这颗圆滚滚的丸子在碗里晃了一圈。 “这一颗?从哪段到哪段的?”唐休问。 “来回的啊,等会儿吃完你别把我扔这儿吧。”季知雪笑道。 “那谁说得准。”唐休低头吃了一口。 季知雪放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唐休下意识瞄了眼,许什么。 后面没看清,季知雪就接起来了。 “嗯,暂时没事儿,Miel把人都挡回去了。”季知雪跟电话那头说。 唐休抬了抬头,还有他的事儿。 “那你回来自己跟他说呗。”季知雪笑了笑,又说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沉星?”唐休问。 “对。”季知雪点头,“他明天就回来了,说谢谢你来着,回来请你吃饭。” 唐休撑了撑脸,从麻辣烫盆里又给自己夹了一片青菜。 其实他不认识沉星,谢谢在电话里说一句他听着就行,一块儿吃饭就有些正式了。 “不用吧,没什么好谢的。”唐休说。 “这还没什么好谢啊?”季知雪说,“你都差点要花二十万把场子找回来了。” 唐休把筷子放下,擦了擦嘴:“那不是没花出去么。” 他当时停在楼下的就一辆滑板车。 他用滑板车撞一下人给二十万,他是傻逼吗? “二十万花出去的条件是我俩都需要在滑板车上吗?那胖子真撞上来那我俩可能伤得比较重,还指不定谁赔谁呢。”唐休说。 季知雪笑得肩膀都发抖。 “唐休。”季知雪最后无奈拿手扶了一下脑袋,“你真有点儿......” “可爱。” 什么玩意儿? 谁可爱? “吃两口麻辣烫给你吃晕碳了吧?”唐休皱眉。 季知雪还是笑。 麻辣烫吃完之后,两人又挤在滑板车上回去。 回去那段路唐休原本想让季知雪开,但想了想又怕这人从晕碳吃成醉碳,就算了。 “今天下午赛后官方出了一段视频,你看了没?”季知雪在身后问。 “没看。”唐休说。 “剪出来一点你们比赛时的队内语音,你听么?我放给你听。”季知雪拿出自己手机。 唐休还没说要听,季知雪手机就搁在他耳边了。 在一片嘈杂的比赛音效和沈清华的狂吼中,唐休清晰地听到了一句自己说的话。 【Snow刚才为什么给我送了一个?】 “这就有点嘲讽了啊。”季知雪在他背后说。 唐休没忍住提了提唇角。 “你今晚回去还训练么?”唐休问。 这会儿吃完下来都十一点了,回去估计也得半小时。 “一般都我自己练,晚上他们应该练配合,没别的特殊安排。”季知雪看他说,“你们战队今晚要庆祝?” “又不是拿总冠军,一个晋级赛庆祝什么,我跟你不一样,我是正经首发我得练。”唐休说。 季知雪一笑,手指轻轻搓了搓唐休衣摆。 “那要不今晚我陪你一块儿,你是打欧服么?”季知雪说。 唐休突然扭了一下头。 什么叫陪他一块儿? “听他们说你都在欧服刷分,以前那个账号是不是不用了。”季知雪点了点唐休肩膀,“新账号能给个好友位吗甜神?” “你特么学谁的?”唐休猛一刹车,差点儿没摔出去。 季知雪笑着:“你ID不是叫甜甜么。” 甜你妹。 “给一个吧,我回去组你。”季知雪说。 “回去再说。”唐休现在跟这人没什么好说的。 唐休把人送到方姐店门口取车,季知雪开车回去了,他自己溜回基地的时候才发现这会儿背上风吹得特别凉。 刚才季 知雪给他挡了一路严严实实的。 “回来啦?”沈清华从茶水间出来,正好碰上进门的唐休,“哪儿去了这么久,还以为你今晚直接回寝室休息了。” “去了一趟方姐那儿。”唐休说。 “店里?你不是出去消食儿的吗?消了一个多小时回来又吃上了?”沈清华不可思议道,“你这身材看不出来啊。” “不是,本来是去店里的。”唐休简短地讲了一遍来龙去脉,“后来就去了她家一趟。” “卧槽!这得报警吧?”沈清华震惊。 “不知道,看着也不像能私下解决的样子。”唐休说。 “你认识沉星吗?”唐休忽然想起来问。 沈清华点头:“认识啊,怎么了?” 这一下唐休还挺头疼的。 那他刚才直接找沈清华不就得了,也不一定非得找季知雪,让人大老远跑一趟。 但他刚才就没想起来有沈清华这号人。 “没事儿。”唐休回到自己机位开了电脑,顺便从隔壁抽屉里扯出来一条长长的有线耳机插在手机上。 他还想起来微博上有条视频没看。 季知雪刚才就给他听了前半段。 唐休在赛事组微博上一搜,那条视频就挂在最新那一栏里,热度奇高。 那段视频看完了其实也没什么,里面全是MOK胜方的赛中语音,混在一起鬼哭狼嚎一片。 【根本听不出来谁指挥,这群人各说各的,他们自己能听明白吗?】 【谁来管管Miel?他看上去是真的有疑问!】 【我笑死了,手起刀落把人做了之后问为什么对面给我送了一个】 【是人吗?】 视频后半部分还有一点COG的录音。 游戏当时团战,季知雪切后排收掉了MOK的射手咏流,旁边还剩一个大半血的唐休。 “剩下这个不能摸一下吗?要不要摸要不要摸?摸了我就上。”COG的辅助蓄势待发。 季知雪转头走了:“摸不了。” “为什么?”辅助不解。 “人长得好看下不去手呗。”季知雪说。 这视频最后一句话结束。 其实这时候是真摸不了。 唐休手里捏着技能,血还剩不少,非要上来摸那就一起死,大不了换了。 但季知雪说这话就挺难以置信的,这还偷摸着说呢?刚才怎么不在他耳边放完? 【卧槽我听见什么了?】 【导播这你给放出来了?真有你的】 【有没有完整版,我是真想看】 【Miel,我想你现在的疑问从他为什么给你送一个,变成了他为什么夸你漂亮】 【他们俩关系挺微妙啊,嘿嘿】 【楼上你笑什么?】 唐休把微博退出去,在电脑登上了游戏。 游戏主界面一直开着,唐休出去倒了杯水,路过沙发上去躺了会儿,喝完再回来。 这时候游戏的好友图标就亮了。 唐休点进去看。 【COG-Snow请求添加您为好友,是否同意?对方在线中。】 同意。 一瞬间,snow的头像就出现在唐休的好友列表里。 这是季知雪一直在用的账号,三年前也是这个。 【恭喜您成功添加COG-Snow为好友,一起携手战斗吧。】 “甜神,排分吗?” 36. 小蛋糕 唐休进入组队房间,耳机另一边的声音靠得特别近。 “你想打配合的话告诉我。”季知雪说。 “行。”唐休应声。 一般不同队都没啥好配合的,就自己玩自己的呗。 但季知雪是真说好了陪他练,看唐休拿胜率不高的角色练操作,他都给兜着底,唐休随便拿。 打了俩小时,两人欧服积分跟坐电梯似的往上刷。 “这一把你要不拿玫瑰刀?”唐休开了新的一局。 “你玩什么要用得着玫瑰刀?”季知雪笑着问。 “玩累了混一局呗。”唐休在选择界面锁了一个傀儡师。 季知雪的头像出现了一把绯红色的断刃。 玫瑰刀其实是一个影子,黑色的人形漂浮物,最显眼的只有手里那把刀。 尖利的藤蔓缠上影子的手臂,断刃生长其中。 季知雪曾经用这个影子一年狂揽三冠,是他名副其实的赛场统治区,不少战队至今还不敢把这把刀送到季知雪手上。 提起玫瑰刀,那就是Snow。 “好看吗?”季知雪问。 “什么?”唐休没注意到哪儿好看。 “花瓣儿啊,外观。”季知雪说。 唐休凑到影子旁边放大看了看,哦,花瓣儿。 这刀还是他几年前做的,这是季知雪玩得最好的角色,所以他做了。 要真凑近了看还能看着字,他以前觉得送人东西都得写一下是谁送的,外观也一样,花瓣尖尖刻了他名字,当时拿鼠标扭出来的MIEL四个字母。 真丑。 “好看比赛没见你拿呢?”唐休把界面缩小,操控着角色走开,“写着别人名字你拿得出手么。” 季知雪无奈道:“比赛这角色也挺难到我手上的。” “要不季后赛你跟你们教练商量商量把它放出来,我给大伙儿看看。”季知雪说。 “我嫌丑。”唐休点着鼠标,倒计时结束进入地图。 季知雪笑了起来。 唐休的傀儡师玩得比较少,但操作还行,让拿玫瑰刀没别的什么原因,他就是挺想看季知雪玩这个的。 一般的打野位置很少会拿玫瑰刀,容错率太低了,性价比不高,失误翻盘率低得可怜,废了就是废了。 但季知雪一直玩得很好,战场判断和切入时机都抓得分毫不差,唐休一整局都一直盯着地图看。 【TripleKill!(三杀!)】 【Unstoppable!(势不可挡!)】 十五分钟,季知雪已经把对局杀穿了。 唐休混得很轻松,一切都归功于季知雪非常会照顾人,人头都喂到他嘴边儿。 “不用喂我。”唐休说。 “不是说想混吗?”季知雪操控人物在唐休身边转了一圈,“要不然打完这把休息了?” 唐休A了两下,顺手把季知雪打到一半的小野怪抢了。 他倒也没想这么混,这都跟点了陪玩似的,还是那种老不正经的贴心温柔男友款。 “不用。”唐休说,“今晚打到欧服前五十吧,还差一点儿。” “好。” 职业选手打路人局没什么悬念,唐休差的这一点儿也真就是两把的事儿。 最后一局唐休拿了琴师,基本稳赢。 “季后赛没多久了。”唐休敲键盘闲着无聊提了一句。 “嗯,怎么了?”季知雪问。 没怎么。 唐休敲了敲空格键,琴师在半空中停滞了一会儿。 他还没想好怎么问。 “春季赛结束之后,往年联盟都有组织活动的,一般是爬山什么的,去年是爬山。”季知雪说,“挺好玩的。” “都去吗?”唐休问。 “差不多都去吧。”季知雪想了想,“好几个战队一块儿,有事可以不去。” “那转会期呢?”唐休问。 春季赛结束之后的一个月就是转会期,各战队人员调动买卖进出都在这时候。 “一般是先处理转会。”季知雪说,“往年都这样。” “转会期有想法么?”唐休操作鼠标在游戏里配合季知雪拿下人头。 “看情况吧。”季知雪说。 看情况有什么用。 倒是转啊。 “没想转么?”唐休问。 队内语音那几个外国人一直嚷嚷,但唐休和季知雪这儿静得离谱。 对面快输了,唐休正从野区出来,刚好碰上了季知雪。 “得等春季赛之后再说,别的还没想那么多。”季知雪手起刀落抹掉了对面ad的脖子。 对局结束,两人重新回到了组队房间。 这都凌晨两点多了。 唐休点开列表排名,最后一把卡进了前五十的尾巴,排48。 刚才那话题估计季知雪也不怎么想聊。 “有事儿找我,下了。”唐休撂下一句,直接下了线。 今天挺晚的了,一点多的时候沈清华跟他打了招呼,这会儿基地里就剩了他一个。 盯屏幕太久脖子都有点儿疼。 唐休关了电脑之后在外面沙发上拿抱枕垫在脑袋下躺了会儿。 也就好在是沙发没有被子,不然他今晚就能在这儿睡了。 转会期不远了。 唐休在沙发上滚了滚。 季知雪要是想把自己从COG里摘出来,估计还挺难的。 COG让不让走还是另一回事儿。 他现在还想走么。 第二天中午唐休端着饭盒从会议室里出来,二话不说又倒在沙发上。 “我真服了,下次能不能别边复盘边吃饭。”沈清华摸着肚子一脸苦相,“太折磨了,一边恶心一边吃,精神身体双打压,我寻思我小时候上课吃东西也吃得挺起劲儿的啊?” “你小时候要能认真学你能来这儿打电竞吗?”咏流在他身后接了一句。 “卧槽,有点道理啊。”沈清华感叹一声。 “有那么夸张吗?”赵六刚进门,蔫了吧唧一群人看着怪可怜,“醒醒啊,马上季后赛了,熬过这两天就能轻松一阵。” “这哪叫两天,还有两周呢!”沈清华说。 “两周就两周,最后这段时间都没给你们约训练赛了,也不好约,自觉着点儿。”丁绍拿着资料往沈清华身上一拍,“尤其你。” “凭啥我啊?”沈清华伸手往外面一指,“那沙发上面长了个啥?你怎么不说Miel?他天天就靠着这沙发跟莲座似的,在上面吸精气呢。” 丁绍一脸莫名其妙:“我说他干嘛?人家好着呢。” “他国服排名前两百有没有?我俩都没有!”沈清华昂首挺胸理直气壮,“你要骂一起骂。” “嘿?”丁绍伸手又拍了他一下,“人家昨天一晚上能打到欧服前五十,你有没有?你们不是吃了饭就在打么?你一晚上打上去没?就这还跟我犟呢。” 沈清华双眼一瞪:“真的假的这么夸张?” “你自己去榜上看呗,全队就你排分最低。”丁绍回头把资料收好,再拍下去得皱了。 “你真的假的啊唐休?”沈清华跑到沙发边上,试图唤醒这位死没人性的妖怪,“你昨晚打到几点啊冲分这么猛?” “两点多吧。”唐休睁了睁眼。 “时间也不长啊,一把没输过吗?”沈清华不敢置信。 “嗯。”唐休翻了个身。 他迟早要在这儿搞张被子。 沈清华道心要碎了。 噔噔蹬跑上楼去,说去天台看看。 “他干嘛去啊?”赵六一脸不解。 唐休拿抱枕捂着头答道:“修炼。” 晚上季知雪发消息来说沉星问他什么时候有空,说想当面谢一下。 唐休回复他晚上有训练,等比赛完了再说,季知雪给他比了一个OK。 两周时间其实挺快的,季后赛名单已经出来了,八个队伍轮着打一场,双败淘汰赛,一周就能完事儿。 “明天季后赛第一场我们去线下看吗?”赵六问,“主办方给留了位置,你们要不去的话我就跟那边说不留票了,省得浪费。” “明天谁啊?”沈清华看了眼赛程,“COG对上狂风,COG是败者组吧?” “对,BO5输一把就淘汰。”赵六点头。 “那去呗。”唐休说,“把咱们战队定制那横幅拿上,就杂物间里面上回赵六做的。” “那是我们战队的横幅!”赵六说。 “我知道啊,等COG输了就拿出来,横幅上面不是写的'MOK天下第一'吗?拿过去怎么了。”唐休说。 赵六跟这人没法交流,又跑去问了别人的意见。 “可以啊,明天训练任务不重,练完正好能去。”丁绍同意了。 “横幅不许拿啊!沈清华你给我盯着他!”赵六回头恶狠狠道。 “真不拿?”第二天唐休出门前又跟赵六确认了一遍。 “真不拿!你快上车吧我服了!”赵六把人推着上了车。 到了场馆,座位还安排在挺前的,通常这种仰着脖子受累的位置都没人买。 坐了一会儿,唐休感觉自己被舞台灯烤得有点儿干巴。 “有水么?” “没带,后边儿有个售卖机,”赵六摆摆手,“自己去外面买吧,别瞎溜达啊。” 还挺操心。 唐休戴上帽子出去了。 场馆贩卖机有两个,南北口,北边那个没什么人,机子制冷效果也好,就是远。 但唐休今天没什么事儿,愿意溜达。 季后赛还是热闹,一些早就淘汰了的小战队也来了,贩卖机旁边站了两个不认识的,看上去估计也是电竞选手,正聊着。 唐休不跟人自来熟,在机子挑了瓶矿泉水就打算走。 “你说这一场snow还上不上?上回MOK那场就上了。”矮子说。 “上了有屁用,snow早就不行了。”旁边的红衣服满脸不屑,“不然怎么会一直替,说好听是老将,难听点儿就是赖着。” “还说什么国一打野呢,再打下去我都怕他晚节不保。” 唐休抬头看了那两人一眼。 哪个战队的嘴巴这么脏。 季知雪的万年好人缘要碎了啊。 “这倒也不用担心这么早。”唐休把帽檐抬了抬,“等他过几年退役去网上接陪玩骗小姑娘的时候再说也不迟。” “不过你们这么年轻也进不了季后赛,英年早跪啊。”唐休说。 红衣服显然被激了一下,那句“你谁啊”正要脱口而出,看见唐休的时候也闭嘴了。 他知道这是谁。 人家比他强多了。 电子竞技这玩意儿就是有严格的水平划分,游戏打得牛逼的说话也牛逼。 “下次有事儿别背后说,当他面儿说呗。”唐休手里拎着瓶冰水,水珠沾了他一手,“他都不行了,能怎么着你啊。” 红衣服哑巴了,也不敢再说,拉着矮子转身就走。 唐休这才慢悠悠溜达回去。 “去那么久?”赵六见唐休回来,赶紧拿手把人拨开,“比赛都开始了。” 开始开始呗。 唐休拧开瓶子喝了一口,转头往台上看。 这次季知雪竟然坐在比赛席。 “季后赛他们不上那个新人了?”唐休问。 “哦,在那儿呢。”赵六下巴一抬,“听说是前不久摔了一跤,正养着伤。” 摔的? 还挺及时啊。 那这样COG的胜率一夜之前拔高了50%,都能算救战队于水火之中了。 唐休盯着赛台。 他很少这么在台下看着,观众席的屏幕很清晰,对局路线没有任何阻挡,唐休的视线就跟在季知雪身上。 “你觉得snow打得怎么样?”赵六靠过来问,“真诚点儿。” “很好。”唐休说。 赵六偏了偏头,他其实不怎么能看得懂这些,也就看个顺风逆风,看不出来什么门道。 “他每一场的经济都是吃满的。”唐休说,“下次等导播切到经济面板的时候你注意看,他的个人经济一直比对面打野多两百块钱,时间拖长一些可能会更多。” “这其实关乎他的赛场节奏,拿到的资源越多,肯定越强,对自己越有利。”唐休靠在椅子上,“每一场团战的时机,手法不论,思路很清晰,资源点一个没掉,现在兵线运营起来狂风这边压力很大。” “当他队友很舒服。” “那这个咱们能学吗?”赵六问。 “他比很多电竞选手强,就是因为他有脑子。”唐休说,“这玩意儿练不来。” “那你会吗?”赵六不死心。 唐休瞥了他一眼,“每个人对游戏理解不同,他的思路我不会。” 赵六叹了一口气。 有时候唐休甚至觉得,季知雪能打一辈子电竞。 前后三个小时,大场BO5结束,COG拿下比赛胜利。 “你说我们还能跟他们对上吗?”赵六问,“我听你这么一说总感觉COG特强啊,有希望吗?” “不知道,有吧。”唐休随便猜的。 离场的时候路过COG休息室,跟季知雪打了个照面。 唐休也没说什么,眼睛一扫就走了。 自从上次唐休跟季知雪提过一次转会期,他俩之间的话题好像就卡在这儿了。 没什么可聊的。 得等春季赛这个坎儿过去之后才能说。 后天MOK也有比赛,这会儿没工夫跟季知雪瞎扯。 “你俩没和好啊?”沈清华从后面追上来,有些好奇。 “什么?”唐休回头。 “我说你跟snow,你俩没和好啊?”沈清华又说了一遍,“上回我看你们抱一块儿,关系都挺好的啊,刚才怎么没跟他打招呼。” 唐休眯了眯眼睛。 这么形容的抱一块儿能用在这种地方吗? “没吧,不知道。”唐休说。 不过赛程确实跟打浪似的,一天推着一天走,八个队伍刷拉一声淘汰下来就剩俩。 COG最 后倒在BK-higher手上,位居季后赛前四。第三名是AYA,被MOK刷下来了。 下午五点,季后赛决赛,MOK对战BK-higher,BO7赛制,七局四胜。 台下观众席一大半的战队都来了。 MOK众人在后台休息区待着。 “别的话我不多说了啊,就正常打,你们能力都摆在这儿,可以的。”丁绍给他们打气。 “Miel,你今年一来就闯决赛啊,是不是特别爽。”沈清华伸手往旁边捞了一把,手臂搭在唐休肩上,“我也爽,之前我们战队经常吃尾气,今年挺好的。” “你看那边儿,那个座位我都坐好几回了,关键每次都坐那儿!”沈清华捞起舞台布给唐休指了一下观众席,“就看着别人打决赛,我酸啊!” 唐休顺势往那边看了眼,蓦地笑了一声,这回是COG坐了。 但季知雪没在啊。 “今天Snow没来么?”唐休往那边看了好几眼。 “噢,你说snow啊,来了。今天决赛主办方有特邀解说,就是他。”沈清华说,“他在隔壁化妆间,我刚才经过都还看见了。” “我怎么没听说。”唐休皱了皱眉。 “这还用听说?好几天前就定了。”沈清华说,“你现在去一趟准能找着他。” “我找他干嘛?”唐休忽然不解。 “你刚才不是问我snow去哪儿了吗?”沈清华挠头。 是吗? 没吧。 但唐休最后还是见到季知雪了。 这人在走廊门口,唐休签字回来正好碰上。 “比赛前要来我那吃点儿东西么?”季知雪问。 “你别给我下药吧。”唐休淡淡道。 季知雪一笑。 “一点儿小蛋糕,吃吗?”季知雪笑着说, 唐休想了想,“可以吃。” 然后唐休就跟着人进了他们化妆间。 这边也挺多熟人的,今天还是解说东方,还有柔姐,和她的纤体小饼干。 小蛋糕估计是季知雪特意买的,房间里人手一份。 “hi,宝贝儿!”柔姐朝他挥了挥手,艰难地提着蓬蓬礼裙过来,手里拿着张照片,“送你的。” 唐休把照片翻过来一看,他跟季知雪都在镜头里。 阳辉人脉挺广,一看就知道是他拍的,这还印出来了。 唐休谢了一句跟着季知雪去冰箱拿蛋糕。 蛋糕都是切角的,都分好了,一小块一小块独立包装。 “好几个味道,你挑吧。”季知雪说。 “太腻了吃不了那么多。”唐休说。 “挑个你喜欢的,吃不完就剩着,等会儿我吃。”季知雪说。 这话季知雪说得太自然了,唐休想了想,似乎上回他喝剩的鱼汤也这样。 “我带回去吧。”唐休挑了个抹茶味的。 “好。”季知雪点了点头,去旁边袋子里翻了翻,“我给你找个勺子。” 季知雪今天穿了件西装,休闲款,领子开得很大,胸前挂着一条长项链,一路从脖子往下闪。 他本来长得就好看。 这下整个人都闪了。 “去吧。”季知雪递过来一根细长的勺子,“比赛加油。” 唐休接过勺子之后把刚才柔姐给的那张照片塞进季知雪西装外套的口袋里。 “送你的。”唐休说。 季知雪笑了:“行。” 唐休提着蛋糕回去,吃了一半要上场了,让赵六给他盖上放小冰箱。 “回来还吃啊?”赵六不可思议。 “先放着吧。”唐休说。 BO7的比赛要打挺久的,一时半会儿下不来。 唐休走上赛台,隔着很远他能看见季知雪坐在后排解说席。 也能听到他念自己的名字。 “Miel。” 唐休扣上耳机,正式进入游戏。 BK-higher是支老牌战队,队员之间配合紧密,十分不好打。 第一局开局唐休中路没拿到优势,对面直接前压,唐休只能在侧面游走野区。 “我去龙坑插个眼,对面不露头我们这边很难打。”范文栋扑着翅膀往草里飞,还没落地差点儿被对面打下来,“草里两个!过不去了。” “能找机会吗?”唐休往那边拉了一下地图,信息太少了。 才短短十分钟,全队经济落后五百,下路二人组被越了两次。 这一局在角色选择的时候对面就形成了阵容压制,BK-higher太擅长打战术了,让MOK十分难受。 对局来到二十五分钟,MOK只能被动应战。 不到四十分钟,MOK三路高地全破,0:1输掉第一小局。 “对面太压制了,根本打不了。”沈清华抓了抓头发,“下一把吧。” 第二局,对面在bp环节Ban掉了唐休的女巫。 “这是搞针对啊。”沈清华叹一声。 “他们针对我,那这把我出节奏。”唐休锁了一手火女,“你们跟上,行吧?” “行啊。”沈清华笑了,“听你的!” 唐休前段时间跟季知雪打了几局,有些东西还是挺好用的。 第二场局势逆转,MOK速战速决,没给对面滚雪球的机会,三十分钟拿下胜利。 “这两场比赛看下来我只有一个感受,真的太快了,完全是顶尖决斗场拉扯。”解说东方感慨道,“snow有什么想法?” “BK-higher很擅长战术运营,喜欢把比赛时间拖长,再一点一点把对方消耗侵蚀。MOK反应很快,第二局就不跟他们玩了。”季知雪说,“Miel选了火女,非常聪明。” “看来snow对Miel很了解嘛!”东方调侃道。 接下来几局比赛两支队伍比分咬得非常紧,现场观众席时常能听见抽气声。 连开六局,场上比分三比三,最后一把定输赢。 “总决赛是全局BP,以往对局里使用过的角色不能再使用,留给选手们的选择已经不多了。”东方分析道,“这种情况下非常考验选手对角色池的熟练度。” “Miel能选的爆发型角色非常少。”东方看着唐休的选择界面,“猫咪,小龙人?似乎都没有很好的选择。” 导播的镜头切到了唐休的电脑屏幕,看着他鼠标在表格里来回滚了两圈也没下手。 头顶上倒计时八秒,滴滴响了两声。 倒计时五秒,唐休翻开了另一页角色卡。 “什么情况?他不拿中路角色吗?”东方有点儿懵了。 倒计时三秒,唐休在页面里找到了一个黑影子。 倒计时两秒,锁定。 【啊????????】 【玫瑰刀?】 【他在耍我吗?这是决赛吧?】 【他会玩吗?】 “他会玩吗?”东方也被唐休选出来这一手震惊了。 季知雪看着那个飘出来的黑影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他会。” 37.不经常 唐休这把玫瑰刀还是季知雪亲手教的。 不过同一个角色在不同的人手里,差别也挺大。 “你要不要教我?”那时候的唐休站在季知雪电脑后面看着。 “来。”季知雪把旁边的椅子转过来,“坐这儿。” 自从唐休换了寝室之后,少爷忘带钥匙这事儿还挺频繁的,后来索性到了休息时间就来一队训练室等他。 季知雪一般都练得晚,唐休挺无聊的。 “你中单选手还要学这个啊?”季知雪对局结束之后开了一把自定义房间。 “学着玩儿。”唐休说。 唐休天赋很好,脑子灵光,这种操作型角色能不能玩全看手脑配合。 季知雪给他演示了一遍,让他坐自己椅子上试试。 回头喝口水的工夫唐休就已经能玫瑰花瓣飘飘飘,一套丝滑连招跨一整条河道把对面的练习木偶瞬杀了。 “要不你转职打野吧?有想法吗?”季知雪把水杯递给他。 唐休差点儿喝了,碰到嘴边才发现杯子是人家的,又帮他把杯子放回桌上,声音淡淡:“没想法。” “真没想法啊?打野挺有前途的小伙子。”季知雪捏了捏他后颈,唐休下意识往上仰了仰头。 少爷脖子还挺漂亮的。 白白的,又很干净。 “练不来,就会玩这个。”唐休说。 “那行吧。”季知雪坐他旁边看着,时不时上手给他指点一下,“这里按F有一个跳跃,落地前接被动突刺,伤害高10%。” 唐休练得真挺好的,几天下来在游戏里排分也能赢。 季知雪有时候会看他打几场,跟他的打野思路不同,唐休拿这把刀纯粹是暴力击杀。 高伤害,高爆发,高难度。 团战在人前一闪当面直接进去切C,一套技能甩出去带着人头出来的。 有时候不切,影子站在旁边闪两下,恐吓流。 “你这么玩儿也行。”季知雪笑着说,毕竟一般人也不拿影子打中路。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唐休晚上有事没事就来这儿看他打,要么是自己开机子在旁边玩,季知雪偶尔闲着也乐意给他当陪练。 玫瑰刀唐休当然会玩。 而且玩得很凶。 “BO7比赛的最后一场,Miel竟然要拿玫瑰刀。”东方仍然觉得不可思议,“太冒险了。” 季知雪专心地看着赛场转播画面。 唐休从来不怕冒险。 “这是春季赛决赛啊哥。”沈清华瞪大了眼睛在等待界面看着唐休,“我不说别的,这个你熟练度够吗?” 唐休在系统界面快速调整了一下操作设置,玫瑰刀从右手换到左手,藤蔓深深扎入指间。 “是很久没玩了。”唐休实话实说,“BK-higher整体配合比我们强,玩别的拖后期大概率会输,拼一把。” 唐休在小技能界面给玫瑰刀加了一层原始数值点。 附魔。 中单选手的原始数值点一般都点在生命值或者技能冷却,可以最大限度保证自己的安全和技能效果。 但唐休不是。 “基础10点数值,Miel全用来给刀附魔了?”东方看着那把飘着幽幽红光的断刃,“那他本身得脆成什么样啊?” 玫瑰刀角色设定本身就是一个刺客,血条全换到暴击上了,要是无法将敌人一击毙命,基本挨一下就得碎。 “我还想问一下Snow,玫瑰刀这个角色能走中路吗?”东方问。 季知雪想了想:“看人吧。” 比赛开始,唐休前期不跟对面中单打照面,吃一点兵线尾巴然后就去隔壁野区偷资源。 “对面两分三十刷完红蜘蛛,提前到的,下路小心。”唐休说。 “你怎么知道?红蜘蛛隔着你八百里远!”沈清华拉视角看了眼。 “他少刷一组呗,在我手上。”唐休在草里插了一个眼,返回去中路吃线。 “你牛。” 影子移速快,早早跟着自家打野上去抓人了。 【FristBlood!(第一滴血!)】 唐休蹲在草里一套技能把正准备过去支援的老莫收下了,玫瑰刀附魔确实高伤,前期装备不足的坦辅也抗不住三下暴击。 游戏前十五分钟,是影子的绝对强势期。 “牛逼啊兄弟!”沈清华赞道。 “这把节奏打快点,我跟着打野走。”唐休说,“后期不好抓了。” 唐休跟打野在上路,BK-higher迅速调整了路线,对面中野直接把下路的咏流带走。 “我的我的,我视野没开好。”范文栋懊恼道。 “没事。”唐休地图视野切了好几回,迅速跟着打野入侵对面野区。 游戏来到十分钟,唐休的个人经济稳居全场一号位。 影子卡点把野区刷新的白蟒打了,在地图上标了一个点,直接在下路逼团。 “我来gank。(抓人)” 黑影如浓雾一般闪到对面AD身后,范文栋眼疾手快肉身帮唐休挡了一记控制。 眨眼工夫,断刃已至身前! 【Anenemyhasbeensin.(一名敌方被击杀)】 “Miel这波好切!”东方惊呼,“BK的老莫这把用的是坦辅,MOK咏流一直没法前压,结果被Miel瞬杀了!” BK-higher的人赶来,把三人团团围住。 唐休手里那把附魔的玫瑰刀越发红艳,连黑影都在透着光。 “我来了!”沈清在身后闪现接大招,一把流星锤砸入人群中! “好控!”唐休提刀飞速向前,断刃在人群中闪了又闪,冲着敌方C位面门就去了。 “卧槽?你硬上啊?”沈清华懵了,“当你自己坦克呢?你让范文栋先死啊!” 范文栋根本没来得及骂他,拼了命把治疗圈挂在唐休身上,给他身上添了一层薄薄的生命盾。 十点基础数值,随着角色等级经济的增长而叠加。 简称刀刀暴击。 唐休根本不绕,进场就靠走位预判躲技能,两秒就能到脸上。 “杀杀杀!”沈清华的流星锤在地上一甩一个坑,身后队友紧密的控制让唐休在人群中如鱼得水。 【TripleKill!(三杀!)】 【QuadraKill!(四杀!)】 【Rampage!(暴走!)】 唐休斩获四杀,对面中单在后排死角,不容易追。 “我——靠——!!!!四杀牛逼!!!”沈清华按着起跳键起哄,“Miel你这手法,有没有人让你转行当打野啊这么会切?” 唐休一笑,“别说,真有。” “四杀!!导播老师直接切回放了。”东方激动得满脸通红,“Miel先是走位躲过了塞尼的水球控制,贴脸一技能震刀晕三个!平A暴击直接拿下对面中单,再起跳接大招瞬杀旁边的福尔卡!三杀!四杀!太强了!!” 赛场弹幕满屏的符号。 【!!!!】 【????】 【这就是天赋吗?我感受到了】 【我也是】 【好强的压迫感,他一选出来我就知道有活儿】 【一个中单拿玫瑰刀也这么有手法吗?】 【这把要赢了吧?BK还有翻盘的可能吗?他真的好强】 【今晚技术粉满足了!】 【我是BK的粉丝,已被Miel帅晕】 “snow,不知道刚才你有没有看见,Miel的起跳连招跟你当初用得一模一样啊。”东方十分关注,“起跳滞空接大招,玩过玫瑰刀的朋友们都知道,时机不好练的。” 季知雪用手拨了一下麦克风,想了想:“还好,Miel第一次学就会了。” 【?】 【你怎么知道?】 【关你什么事?】 【什么叫第一次?】 【卧槽,你教的??】 【破案了】 【我有一瞬间释怀了是怎么回事?】 四杀之后,战场上有将近半分钟的空场,MOK把对面的两路速推了,一波直接压上高塔。 但最后一轮兵线被对面仍然存活的中单清掉,勉强守住了最后一座。 “撤撤撤,他们出来了。”沈清华技能往地上一扫,划出一条裂痕减速。 唐休飞快地掠进野区,压榨最后一点经济,尽量延缓对面发育节奏。 比赛已经来到二十分钟。 再往后拖,他的优势就要彻底转为劣势了。 玫瑰刀说到底只是个脆皮刺客,大后期跟对面正儿八经的消耗型法师没法比,后期只能一换一硬杀,非常不划算。 “这波线处理一下,我杀一个你们直接强推。”唐休切了一下视角,BL-higher想拖后期发育,也不敢太往外走。 “行。”沈清华答应。 “MOK又要逼团了,这把他们节奏开得很快,毕竟Miel拿的就是前期阵容打法。”东方分析道,“但BK-higher这边对于团队处理非常娴熟,老莫已经率先绕后切断了另外两条兵线。” “双方的博弈非常精彩,完全是两种不同的进攻思路。”东方说,“BK-higher不愧是老战队,太稳了。” “看我位置!先把人拿了!”唐休的影子一闪,绯红的幽光萦绕在对面的脆皮法师身上。 根本无法抵抗,唐休的技能精准命中! 【Unstoppable!(势不可挡!)】 “又把人秒了!”东方惊呼,“Miel!” 但这次唐休很快退出人群中,他血量消耗太大了,刚才被对面AD点了一下,直接掉了大半管血,幸好范文栋的治疗及时。 BK-higher这边只有三个人,打野带着上单正在往回赶。 这种瞬间掉点最好打了,他们四个能把剩下这俩按着锤。 “草里有眼?”唐休眉头一皱,他现在血量碰一下就得碎,刚才视野露了一秒,对面已经朝他的方向赶来了。 跑不掉。 BK-higher的双人配合不是那么容易跑的。 刚才这两人已经把另外两条兵线运上去了。 唐休索性直接折返,等技能CD一亮,直接一套技能砸在对面半血的AD头上,一换一。 电脑屏幕暗下来,等待复活时间是四十五秒。 唐休抿了抿唇。 配合不行。 咏流被赶来的打野锁定,二十五分钟,对面核心装备已经穿上了,血条非常满。 自家打野显然不如对面灵活,被对面拿下双杀。 沈清华退场满了半拍,被老莫一个减速留人,敌方打野三杀。 【这比赛看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MOK这波怎么回事?鬼上身了】 【Miel把两个C位都切了,行了吧?剩下的人在打什么?】 【我心疼你Miel】 【不是?真的假的?这怎么带啊?MOK打野在干嘛?这么久切不了一个射手位?还得让Miel来换吗?】 【进场时机找错了,刚才看着他空技能,没招】 【气死我了,他妈的能 不能搞清楚自己这是在决赛啊?技能空给谁看?】 MOK这边四人的电脑屏幕陷入灰暗,距离唐休复活还有十秒,BK-higher三人已经带线推了两座高塔。 范文栋一人守不住。 “我的。”耳麦里打野的声音带着点哽咽。 “还没到。”唐休说。 复活时间还剩三秒,BK-higher的人已经来到堡垒前。 一秒。 唐休贴脸闪冲,把兵线扫开,震刀接大招绞杀。 眨眼间换掉了对面打野。 “Miel冲上去打出最后一套技能,换掉了对面打野!”东方心头一跳,“但是兵线还在!” “MOK这边只剩下了辅助一人,BK-higher的射手一直在点塔!” 唐休双手放开鼠标键盘,手掌用力握了一下又张开,高强度操作太久,已经有些发麻了。 还是守不住。 “让我们恭喜BK-higher!获得春季赛季后赛总决赛冠军!这场BO7的比赛打到最后真的太精彩了。”东方拍了拍自己胸口,“我的心快要蹦出来。” 现场导播给了BK-higher那边一个长镜头,一群人围在一团抱着,彩条从天而降。 镜头一切,又转到唐休脸上。 那张漂亮脸蛋儿看着挺平静的,把数据电源线一丝不苟卷好塞在包里,再去跟对面握手。 季知雪盯着看了很久。 从解说席往下看,感觉舞台灯把唐休打的特别亮。 要不然等会儿去安慰一下吧? 季知雪琢磨着。 “Snow,你平时会跟Miel一起排分吗?你们是不是私下里还挺熟悉的?”东方随着他的视线往下看,正好是唐休的位置。 这时候选手们已经站在舞台上摘下耳机,解说的声音能听得一清二楚。 唐休抬了抬头。 “不经常,Miel有点难约。”季知雪笑着说。 唐休牵着嘴角嗬一声。 【一语双关?】 【一语双关。】 【一语双关~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晚饭一起吃么?”握手的时候老莫抱了抱唐休的肩,“叫上你们战队人一起呗,都结束了,场上还有AYA他们,都来。” 唐休往旁边扫了一眼,“行,我等会儿问问,人都低落着呢。” 老莫忽地一笑,“你怎么没看出来。” “我还行。”唐休想了想,“我真还行。” 老莫被主持人催着去捧奖杯,这会儿也没空絮叨,“行,那说好了给我发消息啊。” 只有冠军才能待在台上,下台阶的时候沈清华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我们前期打这么好,还以为稳了。”沈清华伸了伸腰,“不得不说,Miel真牛。” “我的,最后那一波怪我,我要是没......”打野泡泡跟在后面,声音都沉了。 “哎,别!打住!”沈清华往他身后一拍,“你别这么想啊,团队游戏,就算有问题都是大家的,回去复盘训练就是了,Miel你说是吧?” “是。”唐休点点头,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边走边看。 刚才饼饼就一直给他发消息来着,还是吃饭那事儿。 “等会儿跟他们吃饭去么?”唐休问。 “有你这么转话题的吗?”沈清华回头,“跟谁们?” “不知道,大概就是好几个战队。”唐休说,“看看赵哥他们怎么说。” 丁教练守在休息室门口,帮他们把外设包都拿下来放好。 “辛苦辛苦,我看了,都打得不错的。”丁绍说,“先歇会儿。” MOK这次能打到总决赛,确实算是成绩不错了,往年都没打上最后一把。 虽然说差一点儿冠军,但总体来说丁绍还是挺满意的。 唐休自己没什么感觉,输了比赛不爽还是有一点儿吧,但尽力了。 春季赛他前半段也没怎么打,后面没磨合够也正常。 “累了吧?有喝的。”赵六让助理买了果汁,刚从楼下提上来,瓶子都挂着水珠,“果汁儿,还有奶昔。” 赵六把饮料放桌上,长出一口气:“真打挺久的,四个多小时啊,这都十点了。” “咱等采访和签字确认,一些收尾工作完了就能走。”赵六说。 春季赛总决赛,就跟小时候期末考试似的,打完了就能好好歇一阵。 沙发上那四个人已经横七竖八瘫着了。 “明天中午复盘吧,复完盘就休息一天。”丁绍说。 “爽——!”沈清华在沙发上吼了一声。 “BK-higher他们约饭,等会儿要一起去么?”唐休看着手机,老莫估计刚从台上下来,又给他弹消息。 “可以啊,不过人家冠军聚餐,我们第二名过去干啥?”赵六问。 “哦那没关系,还有三四五名,都在。”唐休说。 “二三十个人啊?那得多大的包厢?”赵六震惊。 “没那么多,又不是全队都来,也就今天在这儿的顺路喊上。”唐休说,“去的话我发消息跟他们说。” “那去呗。”丁绍点头,“一起熟悉下也挺好的,他们拿了奖金让他们请客。” 唐休快速点了人数给对面回消息。 微信跳出了一个新的弹窗。 【Snow:闲着吗?】 嗯呐闲着,谁跟你似的天天不用打比赛,下来就问人闲不闲着。 唐休回了他一个点。 【Snow:送你个东西。】 【Miel:来了。】 38.诚招打野 “你干嘛去啊?马上采访了!”赵六把唐休喊住,“虽然是败采,但这你不能不去啊。” “我知道。”唐休拉开休息室的门,“一会儿就回。” 【Miel:哪儿呢?化妆间?】 唐休给对面发消息,走廊没看见人。 【Snow:在露台。】 露台还走挺远的,还得上楼,唐休揣着手机过去。 五月初,这时候的晚风已经不冷了,甚至夹着一点燥热,场馆顶上嗡嗡开着排风管。 “你下班了?”唐休推开露台门,底下就是场馆,黑压压一片人。 “下了。”季知雪点头。 “要给我什么东西?”唐休问。 季知雪侧头笑了下,朝他招招手:“来。” 季知雪下了解说席就直接来了,衣服也没换,还是那件闪耀世界的深领西装,头发上还喷了一点儿闪粉。 “一个小礼物。”季知雪拿出一个丝绒盒子。 唐休眯了眯眼睛。 什么玩意儿戒指盒? 还在露台。 他要求婚啊? 合法吗? “给我这个干嘛?”唐休盯着那盒子。 生怕他嘴里吐出那俩字。 “本来是想庆祝一下你拿冠军的。”季知雪说。 “买早了吧。”唐休呵一声,“今晚没夺冠。” “我知道。”季知雪把盒子放唐休手上,敲了敲盖子,“但买都买了,打开看看。” 唐休轻微地扬了扬嘴角:“要不然你送老莫,让他开。” 盒子挺沉的。 打开里面躺着一对耳钉,看着就很贵的款。 通体暗红色,低调又纯净的宝石。 “这得十几万一颗啊。”唐休捏着耳针在手里转了转,好在他以前还当过挺长时间的纨绔少爷,这点奢侈品他还是精通的,“你钱都花到这儿了。” 季知雪笑笑。 “试试么?”季知雪说。 宝石真的很漂亮,看着应该会很衬他。 “现在?”唐休指尖碰了碰那颗宝石,又抬头看了看季知雪,“行。” 耳钉是一个系列的两只,一大一小。 唐休直接戴在单边耳朵上了。 宝石缀在耳骨沿着耳朵边排下来,红色无比净透,纯粹又热烈。 季知雪拿拇指碰了碰他耳垂,被唐休一下子躲开。 “别乱碰我啊。”唐休偏着头躲。 季知雪收手。 唐休自己摸了摸。 这也没镜子,他看不见,但估计是挺好看的。 赵六打电话来催了,说采访那边正在找人。 唐休给对面应了一声,说马上来,然后挂了电话。 “给我的我就戴着了,谢谢。”唐休准备走了,把盒子和手机一块儿放进衣服口袋里。 “唐休。” “嗯?”唐休抬头。 “这是庆祝冠军的,提前送你了。”季知雪说,“收下算你欠我一个金杯,下次拿回来。” 似乎没想到季知雪会这么说,唐休盯着他看了一阵,忽然笑了。 “好。” 季知雪挥挥手:“去吧。” 唐休跑下楼梯,赵六又打来电话催了,唐休只好一路狂奔过去。 “来了来了!” 他知道季知雪是什么意思。 冠军他能拿回来。 到采访区的时候唐休气还喘着。 镜头直接把他的脸投到屏幕上,旁边挂着的还有他今晚用玫瑰刀四杀的精彩片段。 “跑挺远,不好意思。”唐休喘了两声把气匀回来,“可以开始采访了。” 【靠靠靠靠!耳机党原地去世了!】 【好、会、喘】 【发型跑乱了还是这么帅啊】 【耳钉也好帅】 【说好的电子竞技不看脸呢?为什么直播间人气突然升高了这么多??】 【骗你的。】 主持人惯例问了几个战队配合的问题,唐休都认真答了。 今晚玫瑰刀的操作确实出彩,赛后采访的时间给他预留了挺多。 那张帅脸一直在屏幕上挂着。 三分多钟的败采,季知雪在露台上看完了全程。 镜头前的人张扬意气,锋芒毕露,红宝石十分相衬。 采访完差不多就结束了,沈清华刚才在休息室跟老莫勾搭上,说好要不醉不归。 两人依依惜别,然后没多久又在饭店包厢相遇。 春季赛一结束,这群人都玩挺疯的,十几个人啤酒红酒混着喝,教练都压不住。 “你怎么不跟他们一块儿?”老莫突然坐过来,唐休端着一小杯特调在沙发角落里。 “那种情况我能混进去吗?”唐休说。 老莫抬头往那边看了眼,沈清华已经醉得天昏地暗,搂着AYA的上单第三次开口:“上回就你带人在草里蹲我,是不是?是不是!?” “你们队员挺开朗的,蛮好相处。”老莫笑了一声。 “嗯。”唐休跟他碰了碰杯,“还没说呢,恭喜。” “谢谢。”老莫一口把杯底清空。 “我还以为snow今晚也来。”老莫说。 唐休没说话。 “我问他来着,他说有事儿不来了。”老莫问,“你俩还是那样?不能见面啊?” 哪样? 应该不那样了吧。 唐休说不上来。 “还行吧。”唐休斜躺着窝在角落。 “那就好。”老莫点头。 “我还有个问题。”老莫凑过来。 “说。”唐休点头。 “你今晚那手玫瑰刀,真是snow教的?”老莫十分好奇。 “谁说的?”唐休问他。 “snow啊,传遍了都。”老莫说,“今晚不是他解说么,他自己说你学挺快的还是什么,不是他教的?” 唐休晃了晃酒杯里的冰块:“是他。” “哎!我就说嘛。”老莫满足了。 “你要是有空就跟他聊聊呗。”老莫说,“我看你俩以前真挺好的。” 唐休把杯子里剩下的冰倒进嘴里咬了一口。 其实他准备在今晚就问问季知雪转会的事儿,毕竟上回就一直没问到,这下好不容易等到春季赛结束了。 但季知雪估计是真不想说,留下耳钉人就跑了,吃饭也不来。 手机...... 唐休回头在沙发缝里摸了摸手机。 手机也没信息。 这包厢直到凌晨一点多才歇下来,唐休今晚自己一个人也喝了不少,好在还清醒着。 沈清华都醉两轮了,最后被赵六拖着回寝室。 丁教练原本还想着明天早起复盘,看这情况这群人能起来才怪了,遂大手一挥改到下午。 仿佛一切都解放了,但唐休不爽了一整晚。 他还什么都没问呢。 季知雪躲什么? 唐休喝了酒一时半会儿睡不着,洗漱完躺床上决定打个电话。 铃声响了挺久,对面接了。 “唐休?怎么了?”估计是被吵醒的,季知雪声音哑着。 “没,我睡不着。”唐休想了想,又说:“你今晚不用吃饭?” 对面那头缓了一会儿,接着是一阵翻被子的声音。 “回基地吃的。”季知雪说。 “现在两点四十分,唐休。”季知雪深吸一口气,看了眼时间,“你就为这事儿把我叫起来。” “恶劣程度不亚于你当时在瑞典战队里那韩国人,你知道么。”季知雪说。 唐休笑了起来。 “虽然说是欠着一个冠军,但你这就开始练了吗?其实不用这么早的,距离下赛季还有两个月。”季知雪说。 “那转会期呢?”唐休插着缝就问,“转会期下周开始了。”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直到唐休都以为他又睡过去了,听筒才传来声响。 “我在COG的合约还有半年,COG应该不会卖我。但也说不准,有俱乐部来问价了,狂风想买,还有几个俱乐部也有想法。”季知雪说。 “到时候去试训看看。” “不会退役的。” 唐休“嗯”了一声。 “还有其他想问的吗?”季知雪那边显然已经陷进被子里了。 “没了,你睡吧。”唐休说。 对面忽然笑了:“就我今晚没去吃饭,你现在故意的啊?” 嗯呐。 唐休挂了电话。 合约还剩半年,那还行。 COG这俱乐部没什么不能卖的,有钱就能卖,估计最后是好几个俱乐部竞价,价高者得。 唐休稍稍安心了些。 到别的战队就不会一直替补了。 春季赛结束之后,接着就是一段长时间的赛事空档。 第二天复完盘了俱乐部算是彻底解放了,赵六给他们放了好几天假,全队上下普天同庆,范文栋都着趁这假期回老家了。 “Miel,你不回家啊?”沈清华拖着行李箱,他跟老莫约了去隔壁市玩两天,上回这两人相见恨晚,如今决定再续前缘。 “不回。”唐休在电脑前练补兵,鼠标滴滴答答点了一下午了。 “太拼了,你不当电竞选手谁当啊,幸好我是你队友,你拿了奖金回头还得分我。”沈清华啧啧摇头,然后顺手关门,“你练吧,我潇洒去了。” 泡泡跟咏流,两人去别的俱乐部试训了,得两三天才回来。 转会期电竞选手流动是正常的,MOK一直挺支持选手试训,挂牌转会都是选手自愿,十分开放自主。 转会窗口开放期间,也有不少俱乐部邀请唐休去试训,甚至直接给赵六开出了不菲的价格。 “你要去不?”赵六试探问道。 “不去。”唐休说。 “为什么?”赵六不解。 “你想我去?都太远了,不想跑。”唐休往电竞椅上一靠,“我们这儿挺好的啊,我没想走。” 赵六悄悄松了一口气。 期间战队也来了不少试训的新人,饼饼也来了。 “你来干嘛啊?”唐休挺震惊的,“AYA要把你卖了?” 那可是他们唯一的宝贝打野。 “不啊,我就来看看。”饼饼说,“要不然你们把我留下,跟你当队友挺好的,有你在说不定夏季赛咱们冲一波冠军,又说不定还能一举拿下选拔赛,冲击世界冠军。” “AYA同意吗?”唐休叹了口气。 “暂时还不同意。”饼饼也跟着叹了一口,“我试试呗,要是万一我试好了,你们不惜砸重金硬刚AYA把我买走,那也是会同意的。” 还挺有想法。 DDW的人员流动有两层,第一层是核心成员竞价,一般都是私下谈好价格,拍板的时候再往外公布的。第二层就是公开挂牌,意向队伍试训后确定交易,给钱就卖。 季知雪很明显就属于第一层。 唐休现在还没听到有一丁点儿风声。 “你出来的时候,snow没到你们那儿去吗?”唐休问。 “没啊。”饼饼说,“他没来我们这儿,他来了我肯定知道,AYA应该还挺想买他的。” 那就是狂风吧,要不就还有战龙那几个队伍。 季知雪应该还,挺贵的。 【Snow:中午有空吗?】 隔了好几天,季知雪终于给他发一条消息。 【Snow:方姐说今天一起吃顿饭,店修好了重新开,得喊上你。】 唐休看了半天。 【Miel:要放炮吗?我买点儿?】 【Snow:不用,人来了就行。那么大点儿地方再放炮,刚点着就炮到隔壁屋去了。】 唐休忽然笑了声。 跟季知雪确认了时间,唐休中午顺道买了点儿水果拿过去。 一个娃娃脸从梯子上下来,他刚把方姐那条用木棒子支起来的灯换好,换成装在墙上的那种灯了,在屋里开开关关好几回,估计挺亮的吧,大白天的也看不出来。 “知雪哥,来人了!”娃娃脸喊了一句。 唐休把水果放在桌上,才发现桌子也换了,换成了比之前大点儿的圆桌。 “是Miel吗?”娃娃脸问。 唐休点了点头。 娃娃脸一笑:“我是沉星,名字叫许巍,巍峨的巍。” 娃娃脸也有这么高耸入云的名字。 唐休再次看了眼沉星。 “之前多谢你了,一直想请你吃饭来着,没找着机会。”沉星说。 “我知道,不用客气。”唐休拉开椅子坐下,“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沉星还挺意外的,唐休的禁赛事迹他早有耳闻,听说不好相处。 “没了没了,都弄好了。”沉星摆手,“知雪哥在里面,应该是帮我妈弄菜,很快就好,你坐着吧。” “我能看吗?”唐休问。 “啊?”沉星一愣。 “进去看看。”唐休说。 “能啊。”沉星点头,“不过里面有点儿挤,你看一会儿就出来吧。” 沉星说得对,是有点挤。 小厨房要是放三个人就根本转不开身了。 季知雪在里面帮着洗菜,围裙系在身上,跟小厨房格格不入。 好在有个透明的出餐口,唐休就站那儿看着。 “你来啦?”季知雪抬头一看,“很快好了。” “对,很快就好了。”方姐在旁边笑眯眯道。 “你早告诉我是自己做饭,我带点儿菜过来。”唐休跟季知雪说。 “哎,不用!”方姐说,“我早都准备好了,过来吃就行。” 唐休被方姐推着出去了,季知雪没多久也被赶出来,沉星进去帮忙端菜。 方姐手艺挺好的,都是些家常菜,吃得也自在。 “之前的事怎么样了?”几人坐在那张新的圆桌上,唐休问。 “那些人又过来找了一次,那次正好我在家。”沉星夹了一口菜,“还是报警了。” “闹了挺多回,那个领头的之前还犯过点事儿,直接拘留了。”沉星说,“还没出来,现在消停着。” 唐休边吃着饭边听着沉星说他们那儿的工作。 说青训来了个不服管的,还有父母来俱乐部要钱的,还有揭不开锅的未成年代练。 反正各有各的没谱,方姐挺爱听的,偶尔点评两句。 唐休很少吃这种家庭聚餐式的饭。就算吃了,一般他们家也不这样,基本都是唐卓海自己说了算,偶尔掺着点儿教育理念,基本围绕儿子为何不成气候为讨论重点。 一顿吃下来,肚子里火一半饭一半,比饿着难受。 唐休这顿吃得挺好的。 他都有些羡慕沉星了。 季知雪开了瓶可乐,拿一次性杯子给他倒了点儿。 气泡滋滋地往上冒。 唐休喝了一口,冰得整排牙都在打抖。 “你试训有结果么。”唐休问了一句。 “还没。”季知雪说。 什么叫还没。 这都过去好长一段时间了。 “COG的意思是不想卖。”季知雪拧好瓶盖,“就算我不续约,他们也想让我打完下半年。” “至于别的俱乐部呢,他们知道我合约还剩半年,肯定也不想花大价钱买,COG出价挺高的,不如再等等。等合约到了直接跟我谈,双方都受益。” “所以现在基本没有竞价空间。”唐休想听,季知雪索性直接摊开来说。 这是唐休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这场转会带来的压力。 半年,持续一整个赛季。 起码要到十二月份左右才会有第二次转会期。 对于资方来说,区区半年省下千万当然是一笔划算买卖,也等得起。 只有选手等不起。 季知雪已经在替补席等得够久了。 “等下要不你跟我回去?”唐休忽然说。 季知雪侧了侧脸。 “我们现在的首发泡泡应该是要转了,战队也在试新人。”唐休说,“诚招打野。” 季知雪笑了:“你们战队是冤大头吗?” 唐休原封不动地把饼饼的话搬出来:“试试呗,要是万一你试好了,MOK不惜砸重金,愿意硬刚COG把你买走呢?” “我跟丁绍说了啊,说了就要去的。”唐休立刻拿手机打电话,“下午人都在,找一队的人给你试。” 唐休消息也不发了,免得丁绍没看见。 “丁教练。”唐休跟电话那边说,“下午有没有试训的?有的话先让二队试吧,我带个人回来。” 两人一通商量,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季知雪撑着头看他。 唐休瞥他一眼:“说好了。” 季知雪笑了笑,这也没给说不好的机会啊。 几个人吃饱了,唐休原本想帮着收拾,被沉星和方姐连着把人赶出去。 “吃饱了坐着,不是带了水果吗?”沉星说,“吃呗,都洗过了。” 唐休带的那些水果还不是那普通塑料袋装的,都一盒一盒顶上打丝带的那种,拆开包装方姐心疼了好一阵,一盒才四个。 按价格来讲估计都能买四斤的。 沉星非常熟练地拿抹布把桌子擦了一遍,能看出来他从小就这么干的,“你们下午是不是还有事儿?” “先回去呗。”沉星直起身说,“今天其实没什么事儿,就想着攒一顿饭。以后空了再来,我听我妈说Miel就经常来。” “嗯,吃了不少腌果子。”唐休说。 “果子好吃吧。”沉星笑着:“那回真是谢谢你了,一开始知雪哥跟我说的时候我都没反应过来,他说是你,大晚上跑这儿来,你是不是还花钱了?” “......没花。”唐休说。 季知雪不会把二十万的事儿也跟人说了吧?这种话能拿出来说吗? “那我加你个微信吧?以后要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也找我。”沉星掏出手机,“都是朋友。” “你过段时间还回去吗?是不是在外地?”唐休听季知雪说好像是在隔壁省的,也不算近了。 “回,我请了年假出来的,差不多也这两天回去了。”沉星说。 “不是才拘留了吗?出来怎么办?”唐休皱了皱眉。 “那就只能出来了。”沉星无奈道,“不过应该不敢了,都是一群地痞流氓,嘴上说着不怕,真进去蹲个把月得难受死。” “真有事我再就回来。”沉星说。 “加上了,你通过一下。”沉星晃了晃自己手机,“回去吧。” “之前听说你跟知雪哥关系特别不好,我还信了,都是假的啊?”沉星想起来这事儿。 那也不全是假的。 唐休在手机上点了通过,“问他呗。” 沉星又转向季知雪:“假的吗?” “假的,好得很。”季知雪说。 唐休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 “行行行,走吧走吧。”沉星朝他俩挥挥手。 唐休今天没骑滑板车出来,也幸好是没骑,不然大庭广众光天化日他俩挤在一个板子上溜回去,他估计都没脸回。 走回去也不远,难得有唐休觉得走着不远的路,这玩意儿腿金贵的很,走两步要开车的。 “今天怎么没戴耳钉?”季知雪问。 “再贵也不能天天戴啊,那不然别人会觉得我只有那一对。”唐休刚才吃饱喝足,现在心情十分不错。 试训通常走邀请,唐休这样直接带人回去的也不多见。 把人家战队摆明了说不卖的人带回去,更不多见。 “你把谁带来了?”丁绍站门口半天没缓过神。 唐休在玄关默默换了双拖鞋,顺手在隔壁柜子又“啪嗒”一声扔了一双新的在地上,“换。” “丁教练。”季知雪非常有礼貌地问好。 “啊,好。”丁绍愣愣的。 “这你带回来说要试训的?”丁绍不敢置信地问唐休。 “昂,你安排下吧,就今天。”唐休说。 一开始唐休也没说要带谁,只说了带个打野回来。 丁绍还以为是哪个新人。 能让唐休亲自带回来,还把其他人的安排全推了。 想来是个厉害的。 没想到是个贵的。 “行。”丁绍去训练室准备了,“你让他们准备一下,十五分钟之后来。” “snow先跟我来吧。” 唐休倚在墙边看着人进去,这才转身回到自己机位。 “ 十五分钟后训练室,有人试训。”唐休在群里发了一句。 “谁?”沈清华在群里冒泡,“我刚进厕所呢,问问丁教再宽限五分钟行不行?” “snow。”唐休敲字。 沈清华:“?” 范文栋:“?” 咏流:“?” 泡泡:“?” 唐休:“就十五分钟。” 说不准季知雪都用不着十五分钟。 一般是老选手的话,选手的个人操作测试甚至可以省略,直接快进到团队配合阶段。 比赛都看那么多年了,季知雪的实力有目共睹,人家手上的冠军贴出来比这个战队都多。 沈清华:“谁招回来的?Miel同意了吗?” 范文栋:“赵哥胆子大啊,这都敢撬人。” 咏流:“丁哥胆子也不赖。” 唐休继续敲键盘:“我带回来的。” 沈清华在下面接了一个跪拜的表情,接着几人跪了一排。 丁绍火速跟战龙那边约了一场训练,也就打两局,那边同意了。 唐休说的让一队给他试训,就是让季知雪直接加入队伍打一场,看效果。 团队游戏不仅看个人手法,主要还是沟通配合。 “这两把都snow来指挥,我看看。”丁绍说。 “好。”季知雪点头,“进房吧。” “就不用玫瑰刀了啊,太超标了容易掉马。”丁绍说,“Miel也不许用。” “哦。”唐休扣上耳机。 季知雪的座位在唐休边上,按比赛标准位置排的。 五个人顶着训练号进入房间,命名分别为一二三四五号。 “BP呢?”唐休问。 “BP也听Snow的。”丁绍在耳麦里说。 挺好。 于是唐休非常舒服地顶着三号的名字在等待区按空格起跳。 “Miel拿小刀娘吧。”季知雪说。 “可以。”唐休毫不犹豫掏出来锁了。 “Miel的角色池深不见底啊,我们至今还不知道Miel会玩的到底有多少个。”沈清华感叹一句。 “有职业操守的都这样。”唐休说。 季知雪在旁边笑了一声:“不会玩的要说啊,别让我输了。” 输不了。 唐休一路空格蹦蹦蹦,蹦到传送口。 季知雪之前在COG就一直是指挥位,战龙更是打过不知道多少次。 训练赛进展十分顺利,还是那句话,只要指挥权在季知雪手里,是个人在他手上牵出来就能打。 主要是战龙那边估计也在练新人,没让全首发上的。 平均四十分钟一把的比赛,一个小时不到两场都结束了,两胜。 “打这么快?”沈清华捋了一把刘海儿。 “平时你们打很久吗?”季知雪问。 “嗯,估计得一个半小时。”沈清华说。 “还打吗?”季知雪回头问。 “不打了。”丁绍手机刚回完消息,“刚才战龙那边教练都问我们是不是换战术了,Snow挺猛啊。” 是挺猛的。 刚才那两把唐休玩得很舒服。 也能算是默契吧,毕竟一开始唐休就是季知雪教的。 基本对面视野一露,他在地图打个信号季知雪就能配合上。 所以他们战队那韩国人一直都有这个待遇? 唐休啧了一声。 “怎么了?”季知雪回头看见唐休一脸不爽。 “没事。”唐休把耳机摘下来,退了他的三号机。 “行,那剩下我跟snow详谈吧。”丁绍说,“等下我把赵六也喊来。” 唐休点点头。 后来这三人一直关在训练室里聊了好几个小时。 估计又让季知雪试了几把solo。 反正没出来过。 到底怎么样了? 那也总得吃饭吧。 都不用吃啊? 唐休路过这个玻璃门好几次。 那三个人的影子凑一块儿。 等到天黑,唐休再次路过这个门,门已经开了。 他探头进去看了眼,没人。 走了? 唐休皱了皱眉。 穿过走廊,丁绍和赵六在茶水间那儿坐着。 “snow呢?”唐休问。 “回去了啊。”丁绍说。 这人走了不打招呼的? “你们刚不是在训练吗?我让他走的。”丁绍说。 唐休看了丁绍一眼,在两人中间拖了张椅子过来坐下。 “他怎么样。”唐休问。 丁绍看唐休的眼神挺新奇的:“你俩关系不是不好吗?” “别管。”唐休说,“你就说怎么样。” “这还用问,snow到底是打了很多年的一线选手,可能是比不上前几年他拿冠军最多的时候,那时候年轻,但现在的他经验丰富,战斗敏锐度和赛场素质完全弥补了这一点,我能说他很强。” “团队配合你自己应该感受到了,他作为一个打野选手,我作为一个教练,我的评价是非常适合,snow的自身能力确实没得说。” 但是。 唐休知道这时候就要转折了。 “但是,还有非常重要的现实原因。”丁绍说,“人是你带来的,我跟你说说。” “Snow很难争取到,几乎不可能。我们想要别的战队也想要,谁都知道snow能打,COG自己也知道。”丁绍喝了口茶,“根本不可能挂牌,别说挂牌了,竞价也难。” “COG之所以让他一直替补,不就是因为舍不得放他又不愿意让战队围着他打么。snow打不了几年了,但一个战队合作培养起来也要时间,万一snow一退,COG马上就要崩盘。”丁绍分析道。 “我们战队也有这个考量啊。”丁绍说,“是,他现在是很强,如果他价格低一点,我们真会争取。” “关键是COG现在就想把他锁在手里。” 唐休嘴唇有点干,下意识抿了抿。 他听得懂,也知道,也理解。 “你想让他来是什么原因?”赵六忽然问,“我打听过,snow还有半年在COG的合约就结束了,你要是真想要他,我们那时候再买。” “那时候他提出的签约价格高一点点估计领导层也能接受,现在买的话算是赔钱给COG,高层肯定不乐意。” 那时候太晚了。 他不想等。 万一呢? 万一他没到那半年就退役,万一MOK找到了更合适的打野,万一别的战队先把他买了。 他不想等这个万一。 唐休深吸了一口气。 赵六看出来唐休有点情绪。 “他好是好,但咱们战队也不是非他不可啊。”赵六说,“又不是组银河战舰队,哪儿那么多预算。” “我们这几天也试了几个新人,要不然你挑挑?都挺不错的。”丁绍说,“我晚点把资料发你?” “买他要多少钱?”唐休问。 赵六被他吓着了:“不是,你怎么想的?就非得要他?” 唐休没出声。 “为啥?”赵六不解,“就因为你俩关系不好,你就把他买到你战队来然后你卯着劲儿想报复他呢?” 唐休看向赵六的眼神甚至都出现了一点儿惊奇。 这脑回路可以啊。 “换别人不行?”赵六皱眉。 “别人不行。”唐休语气淡淡,“他是全联盟第一的打野。” 过后几天,俱乐部还是陆续有人来训练,唐休一个都没看,但这事儿在赵六那儿也不了了之了。 毕竟俱乐部真花不出上千万去买一个Snow,唐休说的不算。 “那个,跟你们说个事儿。”赵六在训练室把人都喊起来,“咱们联盟惯例啊,赛季结束之后有活动,都配合一下。” “有个春游。”赵六说。 “都夏天了还春游啊?”唐休端着水杯从赵六身后路过。 “那跟在春季赛后边儿不就是春游?”赵六挥了挥,“你别打岔。” “范围是春季赛排名前五的战队队员,要是有转会或者别的安排可以请假,也没去几天,一般都去。”赵六说,“时间暂时定的是这周末,去四天,海岛。” “联盟包机酒,要有事儿的不去的呢就提前跟我说,清楚没?” “清楚了。”沈清华举手,“是四天纯玩0购物团吗?有坑吗?” “滚。”赵六把资料传到群里,“放假跟你家老太太去纯玩儿去,咱这是正经活动团,要拍纪录片的。” 唐休电脑打开那份赵六刚发上来的PDF,也没写岛国风光,就写了七点起床:“军训啊?” “我擦哈哈哈哈哈哈哈!”沈清华笑倒了,“难怪包机酒都不去呢,我不去啊,我不去。” “我也不去。”唐休把文件关掉。 “这不行啊。”赵六双手环胸,“每个战队必须至少三个人去。” “那正好,剩下他们三个。”唐休说,“嘴慢无。” 赵六呵了一声。 “Miel你要不上微博看看你粉丝们呢?联盟有要求啊,粉丝票出来的人得去,这是拍片儿,是工作,哥哥们。” “什么时候票的?”唐休一点儿都不知道。 “票一周了都。”赵六说,“反正到时候截止,你肯定是要去的,剩下的看情况。” 唐休只好掏出手机,上微博看看能不能给旁边的沈清华刷一下票,让自己掉下来。 “哪儿呢?”唐休问。 “联盟主页,你搜春游同行的tag。”赵六指导着,“五个战队都有的。” 找着了。 二十五个名字列在一块儿。 春游同行,选出你最想同行的他。 这什么傻逼标题。 唐休把帖子往下滑。 Snow四万票,Miel三万九千票。 第三名是饼饼,一万票。 Snow和Miel的名字双双飘在最高处,遥遥领先。 “这是网友找水军刷票的吧?”唐休说。 “哎,这时候也不能全怪网友,说不准还是联盟自己刷的,这群人可多损招儿。”沈清华补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