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篇水仙文》 1. 第一章 千秋十五年。 灭世天劫将至,万魔肆虐,令四洲五域灾祸丛生。 幸得紫微帝子横空出世,以身镇魔,至此道消身陨。 千年间,无数人找寻其转世之身。 …… 燕地,天璇宗。 宗门后山,甚少有人来。是春,云雾缭绕间,满山桃花盛开,青石板铺就的小道蜿蜒其中。 “我要退婚!” 来人脚步声渐近,骤然停在桃花树前。 “少主,你小声些。”侍从压低声音,“就算要退婚,也不能是南宫家先退。得寻个错处,让那谢蕴尘主动提出退婚。” “我打听过了,谢蕴尘于修行上就是一个废物,拜入天璇宗,耗费不少天材地宝,蹉跎数年,却才勉强踏进筑基境界。” 天璇宗内,早已有无数人因谢蕴尘占了宗主之徒的位置而心生不满。 “当初家主替你与谢蕴尘定下婚约,原是看重谢蕴尘的潜力,以为他潜龙在渊,终会像千年前那位一般,天赋绝艳,拥有救世之才,南宫家也好凭此跻身一流世家,却不曾料到……” 侍从轻叹扼腕。 蕴尘蕴尘,并非明珠。 假的终归只是假的。 “幸好少主你天资聪颖,而被中州大派看重,三月后将前往中州修行。” 燕地只是东荒一隅,能前往中州圣地及大派的修行者,将来必定成为东荒佼佼之辈。 “这样一个废物,配不上少主。” 前些日子,中州大派有长老来东荒巡视,初见谢蕴尘,便觉得惊似昔年旧故,上前探询后,也只是叹惋“并非帝子之身”。 此言一出,不仅是天璇宗内诸长老失望至极,就连南宫家也终于坐不住了。 自家少主南宫镜未来可期,可不能被一个废物未婚夫给拖累了名声。 “想必谢废物见到少主你神姿高彻、玉树临风的模样,定会心生自惭,觉得配不上你的。” “行了,别说这么多废话,谢蕴尘的住处在何处……” 就在这时候,一朵桃花无风坠落,拂过南宫镜面前。 南宫镜下意识接住,旋即似有所感,脸色微变。他拉起身旁侍从蓦然后退几步,一道灵力激射而出:“谁在偷听?滚下来!” 满树桃花被灵力震荡,簌簌下落。 一袭金铃红衣自花间翩然至地,乌发似缎,被发带束成高马尾,发丝随风而动,张扬又肆意。 美人皮相骨相皆佳,肤色是病弱的苍白。 一双桃花眼望过来,眸光盈盈,本是清冷疏离的神情,却天然勾带出几分明艳的笑意。 南宫镜本想凶戾呵斥,此刻却愣了瞬,无端放轻语气:“这位道友怎能偷摸不作声地藏在树上?” “在别家宗门里说坏话,反而怪上了先来的人?” 谢蕴尘弯唇,挑了挑眉。 南宫镜自知理亏,敷衍地拱了下手,拂袖离去。 走了几步,见侍从怔愣在原地,他开口问:“还不走?” 侍从回过神来,连忙跟上。 两人越过石阶,方才听见那红衣少年淡声说:“二位若是要去揽月峰,那便走错了路。再往前走是后山禁地,外人误闯,饶是中州大派的未来弟子,也要受罚。” 南宫镜停下脚步,问侍从:“揽月峰?” “是那谢废……”侍从顿了声,莫名瞥向少年那张脸,压低话语,“是谢蕴尘的住处。” 不知为何,他觉得红衣少年的脸有几分眼熟,却又记不起熟在何处。 “废物,连路都能带岔。” 南宫镜骂了一句,迅速折返回来。 “揽月峰外有结界,叩铃拜访。峰中若有人,自会来打开结界。” 站在桃花树下的人好心提醒:“切莫动用灵力。” 南宫镜绷着脸,冷哼一声,没道谢,径直下山去了。 坏脾气的家伙。 谢蕴尘收回视线,拆开适才收到的灵讯。 内里传来清幽平缓的嗓音—— “蕴尘,我已出关。” 师尊。 谢蕴尘收起灵讯,匆忙赶往后山禁地。 后山禁地,灵气充沛。 闭关之所由蕴含灵性的白玉堆砌,丝缕状的灵气犹如雾般,满溢在周遭。 空寂洞府中,白发玉颜的仙人端坐其中。 直至禁制外,一阵轻铃摇晃声由远及近,飞快掠入洞府。少年系在乌发间的发带被跑动的风拂起,灵动翩跹似蝴蝶。 “师尊。” 谢蕴尘快步走近:“您此次闭关半年……” 柳闻卿睁开眼,瞧见少年腰间系的金铃随衣袂浮动而轻晃作响,轻蹙眉心,并指扯下那枚金铃说:“我说过数次,在宗门内不要穿得太张扬,惹人心烦。灵气内蕴,方才利于修行。” 谢蕴尘还未说出口的话被打断。 他静了瞬,注视着师尊那只手微扬,将那枚极好看的金铃掷于角落。 金铃滚落,撞在壁间,荡起一声轻响。 谢蕴尘收回注视的目光,垂眸道:“师尊,那我先将这身衣裳换掉?” 柳闻卿应了声。 谢蕴尘走进屏风后,从储物戒中取出一身雪白素净的衣裳,很快换好。 他对镜扯下发带,收拢作一团,又以手指迅速梳了梳发。 隔镜相望时,谢蕴尘抬眸看向画屏上的绘样。 白衣胜雪的谪仙子,墨发如瀑,曳垂云间。那人倚坐在琼楼玉宇高处,好似无情无心的神明。 萧楼音。 谢蕴尘于心中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压平唇角的弧度和眉眼间的生动。 白玉作簪,雪衣清冷,竟与画中人有八分相像。只待他再年长几岁,便补上了缺消的剩余两分。 谢蕴尘绕出屏风,跪坐在师尊身前,微仰起头看向柳闻卿,将适才未曾说完的关切话语讲了出来:“师尊闭关半年,可有收获?” “只是些头疼的老毛病。” 相较于先前冷淡的呵斥,柳闻卿现下的话语无端柔和许多。 千年前,柳闻卿在魔族战场上,被大魔重伤,魔气侵入灵台,后虽被圣地救治,拔除魔气,但却留下了这头疼的毛病。 谢蕴尘似想到些什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条雪色抹额,出声道:“这是由北域雪山天蚕丝织就的额带,对于修士的灵台有凝神镇静之效,还望师尊笑纳。” “有心了。” 柳闻卿接过抹额,将其叠放在榻上,目光扫过少年雪云堆叠的衣袍上,凝神问:“我给你的玉佩呢?” “玉佩……碎了。” 谢蕴尘回忆起那块玉佩的下落,解释说:“几个月前,我下山历练,遇见一只半步彼岸境的妖兽发疯作乱。我实力不济,是师尊给我的玉佩抵挡住了那妖兽的一击,方才逃出生天。” 四洲五域,以六大境界划分修为。 筑基,凝虚,彼岸,为下三境。 渡劫,化神,大乘,为上三境。 天地未曾大变前,上古天骄还曾有过登临传说第七境的事迹。 谢蕴尘修行数载,勉强踏入筑基境界。 说是废物,倒也不为过。 “也罢。” 柳闻卿拂袖,另取出一块玉佩,垂手递给谢蕴尘,叮嘱道:“这块玉佩切不可离身,需日日佩戴。” 玉佩以白玉雕琢,纹饰繁复,内蕴灵光。 接过玉佩,谢蕴尘将其系在腰间:“师尊,我定会贴身保管。” 话罢,谢蕴尘依照往常那般,伸出手去,问师尊是否要考核他近半年的修行进度。 洞府内,倏然静了下来。 柳闻卿长久地注视面前少年,深邃的目光像是在透过这张脸窥视着另一人。 良久过后,他方才回神,搭上谢蕴尘的腕间灵脉。 广袖随其探脉之举而微微撩开。 明光下,皓腕凝霜雪,却有几道斑驳的伤痕覆落其间,或深或浅,新沉不一,如同原本无瑕的美玉赫然有了裂痕般。 柳闻卿熟视无睹。 半晌后,他问:“引神诀练熟了吗?” 谢蕴尘应声答道:“我日日都在修炼,但资质实在愚钝。” 自踏上修炼之途后,他一直并未懈怠,但根骨受损,像漏水竹篮般,盛进的灵气无法积累,十之有九都会溢散开来,重归天地间。 尽管柳闻卿用了不少天材地宝,似乎也无济于事。 勉强踏入筑基,已是他勤加修炼的结果。 柳闻卿问:“你今年十八了?” 谢蕴尘应了一声。 “无事,再等等。” 再等等,等什么呢? 大概是等那位名叫“萧楼音”的神从他的身体里复苏觉醒。 紫微帝子为天下苍生而死,圣洁悲悯,是救世的神。千年间,无数人想找其转世身。 自谢蕴尘拜入天璇宗之日起,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他是萧楼音的转世身,终有一日会觉醒。 他们看向他的目光里,总是带着别的情绪,是痛惜,是怀念,是爱慕,是透过他在看那个叫萧楼音的神。 宗门上下,一开始满怀期待,为谢蕴尘找来多少天材地宝,也是希望有朝一日萧楼音复苏后,能够念及昔日恩情,提携一二。 但这些年,他于修炼上并未表现出半点天才的影子,宗门内多了不少怀疑的声音。 要知道那位紫微帝子乃是世间少有的天生道骨,体质无双,于修行路上一帆风顺,从无磋磨。 “先前我出关时,南宫家的二长老递了拜帖,说是要替他家少主与你商议你们二人的婚约之事。这是谢家替你定下的婚约?” 谢蕴尘勉强凝神,看向柳闻卿,点头应声:“是。” 柳闻卿起身,拂袖说:“随我去见见你那位未婚夫。” 落后几步,谢蕴尘将掷在角落的金铃捡起来,收拢进袖间,放在储物戒后,很快跟上他师尊的步伐。 …… 殿宇内,南宫二长老已等候多时。 柳闻卿踏进殿中时,他上前略一拱手:“柳宗主。” 柳闻卿并非世家出身,但在千年前远赴中州大地,侥幸进紫微圣地的主峰修行过一段时日。那段修行经历令其收获甚多,如今他已是东荒数一数二的大能。 连南宫家也得避其一二锋芒。 待到柳闻卿入座,南宫二长老才看向站在柳闻卿身侧的少年,神色间难免多了几分诧异。 世上当真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紫微帝子的画像流传四洲五域,就连世俗不少凡人家中都将其供奉堂上。 南宫家自然也有这样一幅画卷。 谢蕴尘一袭白衣的模样,已与画中人极为相似。 “南宫前辈。” 谢蕴尘拱手行了晚辈之礼。 听见少年声音,南宫二长老轻应一声,说:“我今日,是为你与我家少主的婚约而来的。少主不日将前往中州修行,未至化神、不归东荒。” “你作为他的未婚夫,可愿一同前往中州?”南宫二长老袖手,语气是说不出的平静,“入摇光学宫,需要测修炼资质。我听闻你的资质不行,大抵只能做一名杂役弟子。” “这倒也无事,我家少主会定期来与你相见的。”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谢蕴尘下意识抬眸,盯着南宫二长老。 南宫二长老转而看向殿上另一人:“柳宗主以为如何?” 柳闻卿倚在座中,一直未曾作声,闭着眼似是在养神,此刻睁眼抬眸,话语间听不出什么情绪:“与你南宫家那小子有婚约的又非是我。” 南宫二长老从柳闻卿此言之中得出些态度来,心下琢磨着什么。 柳闻卿这种态度,想必这谢蕴尘的确并非紫微帝子的转世之身。 那便无畏了。 “贤侄有所不知。摇光学宫贵为中州大派,就连杂役弟子学成后,放在东荒,也称得上是三流宗门的太上长老,寿数有千载余。” 南宫二长老眯起眼,仔细打量着谢蕴尘,倨傲道:“你如今才筑基境界,用再多的天材地宝,寿数也不过百余岁罢了。” “贤侄,你可愿?” 这是要他在“当杂役弟子”的羞辱和“主动退婚”的名声之间,做个好坏抉择。 谢蕴尘沉默半晌,正欲开口。 柳闻卿忽地拂袖,撕裂虚空,以一道灵力将人卷了进来。 锦衣华服的少年和他的侍从蓦然被拽进殿中,神色间尚有些迷茫。 只不过,与谢蕴尘先前见过的傲气少年相比,南宫镜眼下却略显得狼狈。束发的玉冠散开了些,打理整齐的锦袍如同被狂风肆虐过般,满是褶皱。 “少主?” 南宫二长老瞧见出去一趟回来就如此狼狈的南宫镜,一时惊疑。 南宫镜扶了扶冠,拍拍袖袍间的褶皱,正打算开口时,抬眼便望见了先前给他指路的罪魁祸首,下意识出声:“你…… ” 他望见那张脸与出尘白衣之时,却赫然愣住。 这时,南宫二长老适时开口:“少主,这位便是与你有婚约的谢家二公子。” “你就是谢蕴尘?” 南宫镜反应过来,心中难免更加恼火。 难怪之前如此好心地替他指路,原来是存了报复捉弄的心思。 他在揽月峰结界外敲了许久的铃,峰中根本无人,害他平白耗费多时。 谢蕴尘淡淡行过平辈礼,转而看向那位二长老,道:“我不愿。” “你不愿退婚?”南宫镜先脱口而出。 殿中传来一声极轻的笑,暗藏些许讽意。 柳闻卿开口:“南宫长老,人年纪大了总爱顾及不必要的面子,看来还是小辈更直言不讳些。” 南宫二长老脸上青白一阵,并未拂了自家少主的面子,而是解释说:“既然贤侄不愿随少主去中州,这桩婚约就成了勉强。” “贤侄只愿屈居东荒一隅,但我家少主乘风直上,需要一位并肩同行的佳偶。如此,两家便只能解除婚约了。” “我家少主已将婚约书带来。”南宫二长老盯着肩挺背直的白衣少年,“不知贤侄可否将其拿出?” “婚约书不在我这里。” 这些年,谢蕴尘在宗门已练就了心平气和的“神功”。 面对犹如逼迫般的退婚,他亦没多少情绪,敛神说:“当初是两家家主定下的这门婚事。谢家这些年由兄长操持,我的婚约书放在他那里,我并未见过。” “你自己的婚约书,怎会在谢灵玉那病秧子的手里?” 南宫镜显然不太信,心中嘀咕莫不是谢蕴尘不想退婚,故意编这谎话来拖延退婚的时日? 谢蕴尘似是有所思,语气多了些幽然:“自然是我敬重兄长。” “我会向兄长传灵讯说明此事,将婚约书送至南宫家。” 南宫二长老原是想立即让谢蕴尘回谢家拿婚约书。 奈何殿上的柳闻卿投来清幽般的视线,他微敛情绪,思及还需给柳闻卿几分薄面,便道:“既然贤侄这样说,那我与少主就在南宫家静候。” 南宫镜一行人离开后,柳闻卿朝他招手。 谢蕴尘上前去,问:“师尊?” “可有不舍?”柳闻卿道。 谢蕴尘随意出声:“不过是一些不起眼的杂事。” 柳闻卿凝神注视着。 谢蕴尘微抬起眼,眸光平静无瑕。 半晌后,柳闻卿抬手抚过谢蕴尘的肩背,轻轻拍了拍:“乖孩子,去吧,回揽月峰后记得给你兄长传灵讯。” 谢蕴尘暗自松了口气。 看来他这话回得很像。 临走前,谢蕴尘同柳闻卿说了明日下山参加宗门考核的事。 离开殿中后,谢蕴尘径直朝揽月峰走去。 揽月峰外,不速之客将他拦了下来。 “谢蕴尘,你竟敢耍我?” 南宫镜横刀相向,挡住谢蕴尘的去路。 谢蕴尘望向明镜般刀面间映照出的那一双眼,想起了画屏上的那个人。 随后,他开口问:“我何时耍你了?你那侍从要带你去揽月峰,我指的路不对?还是我提醒你不要用灵力敲打结界,这话提的不对?” 不提此事还好,提起此事,南宫镜满心满怀都是恼火。 此前,他在揽月峰结界外,叩了许久的铃,也无人应答。 一气之下,他挥出一道灵力,意欲将气全撒在那枚形状特别的铜铃上,却不料铜铃上施了法阵,灵力反弹,令满山结界震颤。 揽月峰结界与护宗大阵相连,乃是柳闻卿亲自所设。 其威势,自然是南宫镜无法抵御的。 他被反噬之力掀飞出去,掉进坑里。侍从嚷嚷着呼救,吵得人心烦。 未至半瞬,他就被柳闻卿抓住,以狼狈姿态摔到大殿之上,叫人看了笑话。 尤其是被谢蕴尘看了他的狼狈。 “你往铜铃上设了法阵!”南宫镜故作凶恶。 “宗门中多的是对我心生怨怼的弟子,我设个小法阵也无不妥之处。”谢蕴尘淡声说,“若非心怀不善,来访之人怎会用灵力攻击铜铃?” 南宫镜被怼得无法反驳。 半晌后,他意识到什么,出声道:“谢蕴尘,你一面在你师尊面前卑躬屈膝,故作端方君子,一面又在我面前展露你的真面目,针锋相对,意欲勾起我的注意。你人前人后两副面孔,简直虚伪至极……” 南宫镜话越说越低,盯着面前人轻颤的眼睫。 此刻,那双初见时蕴着明艳灵动的桃花眼宛若凝了霜寒般的冰雪,空寂而淡漠。 “你……” 南宫镜强撑着心里的几分迟疑,将话说完:“就算装得再像又怎样,你终究变不成紫微帝子。” 平静地听完南宫镜所言,谢蕴尘倏地往前迈出一步,距离那把横斜的刀锋又近了咫尺。 南宫镜是一名刀修,本命长刀自带灵锋,此刻将要震颤而出。 谢蕴尘视若无物般,径直向前—— 刀锋逼近的瞬息,南宫镜虽及时收刀,但也已有些来不及。 一点刀锋划过莹白如玉的面颊,赫然擦出一道血痕。 南宫镜惊愕出声:“谢蕴尘,你疯了?” 哪有人主动往刀上撞的道理? 谢蕴尘抬起指腹,抹向血痕,于手中摩挲瞬息。面颊传来轻微的刺痛,令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兴奋。 他看向惊慌失措的南宫镜,漆黑的眼瞳如琉璃般,恍然一笑:“萧楼音死的时候,你还没出生,未与他相处过。” “原来你也喜欢这张脸?” 谢蕴尘语气极淡。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南宫镜矢口否认,“我怎么可能喜欢你?” “盯着画卷上的一张脸,日夜肖想,竟也自诩情根深种。” 谢蕴尘嗓音幽沉,全然没了此前在殿上的光风霁月。 南宫镜震撼失言,手中的刀垂在地上。 他盯着眼前少年,很快反应过来,怔愣说:“你师尊……你竟也知道……” 他的言语混乱了些,随后终于理清乱糟的话:“你竟知道你师尊的心思?师徒苟且,简直龌龊至极。” 谢蕴尘笑了,形状极美的桃花眼折出几分薄凉,面颊侧的血痕与素白出尘的衣裳反倒衬得他像勾魂摄魄的艳鬼。 “龌龊的不是我,是凭着一张脸去臆想萧楼音的你们。” 2. 第二章 好半晌,南宫镜方才回过神来,镇定出声:“你就不怕我去向天璇宗主揭发你吗?” “在意吗?”谢蕴尘开口道。 在意吗? 南宫镜回忆起先前在大殿上柳闻卿注视向谢蕴尘的目光。 在这世间,大抵是再也找不到一个比谢蕴尘更像萧楼音、且也听话至极的人了。 南宫镜一时沉默,竟找不到话来反驳。 没了横刀相向,谢蕴尘朝前打开结界,进了揽月峰。 直至结界再度合上前瞬,南宫镜蓦然反思,自己是来找谢蕴尘麻烦的,怎么反倒被谢蕴尘的疯癫话术给镇住了呢? “谢蕴尘,来日方长,我们走着瞧!” 他话音方落,就瞧见踏上石阶的人停住身形,如瀑的乌发随其回头的动作而流泻于雪色间,犹如清冷高洁的画中仙。 这是南宫镜头次瞧见揽月峰实景。 满目白雪,毫无生气。 唯一一抹艳色,竟是谢蕴尘面颊侧的那道血痕。 当真是…… 谢废物除了这张脸,一无是处。 南宫镜提起刀,气冲冲地走了。 结界合上。 谢蕴尘收回视线,拾阶而上,很快回到自己的住处。 夜深时,谢蕴尘吃了一枚辟谷丹,盘坐修炼。 揽月峰的灵气虽然不如后山禁地充足,但对于他而言,修炼已是足够。 运行心法几大周圈,海纳灵气,最终盘旋于丹田处留存住的灵力也只有小半盏茶的量。 一转心法运行结束,谢蕴尘睁开眼来,抬起的目光落在木雕画屏上处,与画中人对视瞬息,很快撇开了眼。 记起白日里发生的事,他悠然起身,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雪玉瓶与一把匕首。 “铮——” 寒光掠过,落在撩起袖袍的手腕上。 谢蕴尘克制住指尖因兴奋而生出的战栗,任由鲜血没入雪玉瓶中。 直至盛满,谢蕴尘封印好雪玉瓶,来到窗边,唤出一只傀儡鸟,将求得婚约书的灵讯和雪玉瓶一起装进傀儡鸟肚中,命其送入谢家。 开了窗,窗外寒风吹进室内,将画屏吹得来回作响地转动着。 谢蕴尘关好窗,折身来到画屏前,安静注视着画屏动静渐小。 最终,画中人面向内室后,归于无声。 血滴落至地面,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 谢蕴尘缓慢地抬起手来,未止住血的刀伤还在流血,蜿蜒至半侧莹白如雪的手臂,漂亮又靡丽。 他不觉得痛,反而享受这种噬痛感。 染血的指腹触碰到画屏上的人,落下一点血迹。端方拔俗的五官染上血,犹如朱砂红痣般,失了清冷。 萧楼音是怎样的一个人? 自谢蕴尘拜入天璇宗起,不断有人向他讲述萧楼音的事迹。 以身镇魔,无私救世。 这么些年,为了能够活下去,他倒也拼凑出一个萧楼音来。 萧楼音大抵是从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子。 初拜入柳闻卿门下,揽月峰中无膳食,只有外门食肆,幼童难耐口腹之欲,偷溜下山,去食肆进食。 那日夜食回来,揽月峰灯火通明。 柳闻卿坐在院中,目光不似往常那般温和,问他:“又偷吃了?” 院中灵威甚深,压得他跪倒在地,直不起身来。 “师,师尊。”年幼的他颤声说,“我太饿了,我听闻其他弟子说,辟谷都是在引灵入体筑基后方才开始的。我尚不能筑基,可否允……” 话音未落间,自他眼前垂落下一袂雪衣。 柳闻卿伸手拽过他的袖间,指腹摩挲着上面浸湿的些许污迹,幽然道:“脏了。” 柳闻卿拎起他,将他丢进不见天日的黑屋中,不送水食,连辟谷丹也不给他半枚。 饿了一夜,他终于向门外求饶。 师尊待他向来很好,说话温柔,心软极善。他只要认错,师尊就会放他出去的。 只是,他将嗓音都喊哑了,往日待他极好的师尊也未曾出现。 他在小黑屋里待了好几个日夜。 当光亮重新照进来时,那一袭雪衣落在他面前,极冷的声音从高处砸落,问他:“知错了?” 恍然间,他竭力抓住那点雪色。 眼前昏花,刺眼的血迹无意抹在柳闻卿的衣角处。他努力发出一点气音:“师尊,我错了。” “乖孩子。” 柳闻卿捉住他的手,喂了他一颗辟谷丹,语气重新变得温和:“怎么咬破了手腕?辟谷丹的味道应是比自己的血要好些的。下次莫要再如此自残。” 待到腕间的刀伤不再渗血,谢蕴尘回过神来,注视着画屏上被血所染的那张脸重新恢复干净。 这幅画是柳闻卿放在他屋内的,自带洁净术法,不容许任何污秽染上。 谢蕴尘微微凝神,未曾收回的指腹用力到泛白,快要干涸的血迹勉强浸染上去。 圣洁无暇的云端明月,复又染上肮脏刺眼的血迹。 谢蕴尘眼尾蔓出薄红,唇角扬起一抹笑:“脏了。” …… 翌日。 谢蕴尘下山,去任务堂接到此次宗门考核的任务。 燕地边陲境,有妖兽作祟。 当地小镇的凡人向天璇宗求助。 宗门内部派了云舟来接。 天璇广场上,一大早就聚集了不少弟子。 谢蕴尘到的时候,天光正好。 周遭一些初入宗门的新晋弟子见到雪衣少年惊艳出尘,难免心悦,小声打听着此人的身份。 “谢蕴尘啊?你打听他做什么?” “他就是一个废物,占了宗主亲传弟子的位置,修行数载,耗费不知多少天材地宝,却连一些刚入门的弟子都比不过。” “性格恶劣,仗势欺人。” “宗门考核,年年垫底,不思上进,偏生因为他是宗主之徒而无法驱逐。” “你竟然拿他跟紫微帝子相比?那简直是玷污了紫微帝子的名声。紫微帝子乃是天上明月般的人物,谢废物不过是地上一团脏泥。” “也就只有那一张脸能看罢了。” 谢蕴尘拿着任务令牌,神色寻常地穿过人群,来到执事堂弟子处,领取乘坐云舟的灵钥。 “谢师兄,你的任务地点在边陲境,约摸三个时辰到。休息之所依旧是顶层的天字房。” 执事堂弟子交代完,将灵钥与任务令牌一同递还给他。 到了时候,众多弟子被漫天灵光卷至云舟甲板上。 云舟通体流光,乃是一品灵器,浩瀚坐落于云间。防御法器一开,饶是渡劫期修士全力一击,也无法攻破云舟防御。 此时,曦光浸染,正穿透云层。 每次宗门考核,都有不少新晋弟子。此刻,第一次乘坐云舟的弟子正聚集在甲板上,望着云舟外的景致出奇。 谢蕴尘并未在甲板多留,径直朝楼梯行去。 云舟三层前,传来三两道交谈声。 “贺师兄,这次考核,我与你分配到了同一个任务地点,真是太好了。” 身着黄杉长裙的小师妹眉眼带笑地望着倚靠在扶栏前的绿衣少年。 “你若在任务中遇见了难处,只管来找我……” 绿衣少年剑眉星目,执剑在手。话正说着,他似有所感,转眸看向楼梯处。 待他瞧清来人时,眸色间掠过一丝嫌恶。 “师兄?贺师兄。” 小师妹见贺空禅失神,不免出声提醒,转眸却只望见一抹垂曳于木梯间的柔软衣角。 贺空禅默然瞬息,站直身形,又交代一番,便上楼去了。 小师妹追上去,止步于云舟第四层。 她被结界所阻挡。 云舟每层都有结界,持有高阶灵钥的弟子方能去往上层。 而拥有高阶灵钥的弟子,要么是修为突破彼岸境的,要么就是宗主与各大长老的亲传弟子。 她才入门不久,还未行拜师礼。 谢蕴尘一路畅通无阻,来到云舟六层。</ p>他用灵钥开门时,自不远处破空掠来一道剑意,并伴随着来人的轻喝:“谢蕴尘!” 云舟内禁止弟子打斗。 因而谢蕴尘未躲开,那道剑意也自化作不带攻击性的清风,撞于他抬起的手指,泛着顿感的麻木。 “这么些年,你还是没有进步,当真是辜负了宗主的期待。” 贺空禅执剑而来:“我距离彼岸境只差临门一脚了。” “恭喜啊,贺师兄。” 谢蕴尘嗓音平淡地回应道。 等了片刻,他见贺空禅还不曾离去,缓慢转眸,看向这人:“还有事?” “谢蕴尘,你……” 贺空禅不满于谢蕴尘此种不思上进的淡漠态度,冷冷出声:“你从不思过,当年的事就是你错了。仗着自己有几分力气,欺凌弱小者,终会被比你更强的人所欺辱。这一切都是你残虐的报应。” 昔年间,贺空禅与谢蕴尘是同批入宗门的弟子。新晋弟子初入宗门,尽管各自拜师,但也需在山下学堂统一认学三个月,了解宗门各种事宜。 两个同龄小少年同桌而坐,一来二去便成了同进出的好友。 那是一次宗门外出考核任务。结束时,他们救下了一窝幼兔,带回宗门筑窝,彼此约定好共同照料。 某日,天公不作美。 今日约定好是谢蕴尘过去喂食幼兔。 但是,贺空禅担忧那窝幼兔受雷鸣声惊吓,便撑了伞,疾奔向山洞。 天愈阴沉,雨势伴随着乌云愈大。 雨水浇淋出泥土的味道,山洞内却突兀地传来血腥气。 贺空禅丢下伞,快步跑进山洞中,却看见小少年跪坐在那里,手中握着刀。 刀上染了血,连带着小少年那一身干净无尘的白衣也被血所浸染。 而昨日还乖巧灵动的一窝幼兔却尸首分离,甚至被剥了皮毛,鲜血淋淋地躺在那里。 山洞外闪雷撕裂乌云,将内里照得昼亮。 贺空禅望见那张雪玉般的小脸上染了鲜血的模样,冲上前去,难以置信地说:“谢蕴尘,你竟然虐杀它们?” 被揪住衣领的小少年睁着一双空洞如墨的眼睛。 “我要去告诉宗主!” 贺空禅转身就欲走。 怔然失神的小少年听见这话,黑琉璃般的眼珠蓦然一动,终于反应过来,死死抓住贺空禅的衣角,吼道:“不准,你不准去。” “贺师兄,我求求你,不要去。” 谢蕴尘的嗓音间带上一丝晦暗难明的恐惧。 两个小少年僵持良久。 “谢蕴尘,你怎么会是这样一个蛇蝎心肠的人?”贺空禅回首,拔剑出鞘,斩断自己被拽住的衣袍,“我恨我竟看不透你。” 自那以后,贺空禅便与其一刀两断,宗门陌视,再无交际。 贺空禅是天生的好脾气,性子开朗,天赋又好,在宗门内自是极受欢迎。每逢外出,便有无数弟子愿跟随其中。 谢蕴尘转动着手中的任务令牌。 直至贺空禅话音落罢,他才应声:“说完了吗?” 贺空禅神色顿住。 谢蕴尘神色淡静:“说完,我就回屋了。” 长剑出鞘,一道寒光横过眼前。 谢蕴尘抬眸,又望见了那双眼。内里淡漠无痕,像寂寥的空雪远山。 数年前,这双尚且青涩的眼睛里面,也曾有过不屈和倔强。 当柳闻卿在山洞中用傀儡术控制他,要他亲自杀死那窝幼兔的时候,他的身体止不住地后退与颤抖,那一双手却不受控地抓起地上的刀,抓住尚不知危险临近的幼兔。 鲜血溅进他的双眼,异常刺痛。 事后,他跪倒在殿外大雨中,也曾用过倔强不屈的目光去质问殿中人:“师尊,难道萧楼音千年前救世镇魔,却是一个心狠手辣到连幼小也要欺凌的伪君子吗?” 迎接他的,却是更甚的灵威,将他压在殿前。 高高在上的仙者踏着雨声,缓步来到近处,语气冰冷:“你也配提他?” 3. 第三章 他撑着重若千钧的灵威,冷汗直冒,僵立起背脊,无声地盯着眼前白发玉颜的男人。 “我不喜你这样的眼神。”柳闻卿的手将他的下颌捏得生疼,“那窝幼兔是你同谁一起养的?” “贺、空、禅。” 柳闻卿一字一句:“应是叫这个名字。” 他终于感到后怕,眼前这双手想要掐死一个小少年的脖颈,就如同杀死那窝幼兔般的……轻而易举。 “宗主心似明镜,也被你这副面孔迷惑了这么多年。” 贺空禅长剑插在门侧,不岔出声。 谢蕴尘抬起手中的令牌,用一角抵上剑身,自剑尖往左缓慢划过去—— 贺空禅的长剑因此而震颤,清如明镜的剑面晃动着,终于使得他看不清那双桃花眼。 于是,他满意地笑了下,眼尾折出极深的弧度,说:“你说得对。” 令牌快要划至剑柄时,贺空禅蓦然拔剑而出,神色隐约失控地抽身离去。 谢蕴尘收起令牌,用灵钥开了门,走进屋内。 …… 燕地,边陲境。 云舟将最后一批弟子送至此地,便飞入云层间,朝天璇宗折返回去。 来边陲境参加考核任务的弟子隐隐以贺空禅为首。 凝虚期巅峰,已是这批弟子中最高的修为。 “贺师兄,我们现在该做什么啊?” 问话的是先前在云舟的黄杉小师妹,名为连真。她是天璇宗一长老的女儿,入了宗门后,还未拜师,头次参加宗门考核,对周遭一切都十分好奇。 “先去向当地人询问近来妖兽出没的踪迹。” 贺空禅说罢,目光自不远处的红衣处掠过,率先迈步向镇上走去。 连真原是想跟上去的,临走前却顺着贺空禅适才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 少年金铃红衣,高束的马尾发丝扬在流金薄光间,艳丽而美好。 连真见那名弟子未动身形,走过去问:“这位师兄,你怎么不进小镇……” 她的话还未说完,便望见了谢蕴尘回头的一张脸,一下顿住,惊着声:“谢谢……” 谢蕴尘补上自己的名字:“谢蕴尘。” “谢师兄午好。”连真早有所耳闻谢蕴尘其人,只不过她先前耳闻的乃是做雪衣玉簪打扮的谢蕴尘,还从未见过如此这般的谢蕴尘,一时未与画像对上印象,“谢师兄再见。” 连真飞快说完后半句话,连忙转身跟上早已进镇的弟子。 有弟子好心提点:“连师妹,何必与谢废物搭话?他做任务向来不积极,不用管他的去处。” 谢蕴尘收回目光,仍旧盯着与小镇遥遥相望的那片渊林。 渊林之上,瘴气翻腾,遮掩了一切。就连白日亮极的曦光照落,也被林中幽暗所吞噬。 “咚!咚!咚——” 渊林中,偶尔传来沉重的跳动声响,像是什么庞然大物的心跳。 谢蕴尘伸出指尖,按住自己的心间。 他向来只会噬痛而兴奋,眼下这具身体竟也会因别的而生出异样的感知。 那渊林下面有什么东西? 站了片刻,谢蕴尘方才收回视线,进入小镇。 小镇受妖兽肆虐已久。就连不少散修都折损于妖兽爪下。 连真跟着贺师兄,在镇上调查情况,偶尔也能瞥见那一袭红衣闲散地出没在小镇各处。 下午经过长街时,她看到谢蕴尘坐在一家茶铺中,悠然喝着茶,同那些凡人一同听说书人的故事。 连真以为有妖兽的线索,走近听上片刻,发觉说书人讲了些庸俗至极的有情人爱恨痴怨,跟妖兽线索半点不相关。 谢蕴尘倒也听得津津有味。 连真思索时,茶铺内的红衣少年似有所觉,蓦然回头,见到她,新取了一只茶杯来,倒茶相邀。 连真慌忙移开视线,拿着剑跑了。 凡人点茶,也大多粗鄙,没有灵气,喝多了虽无坏处,但于修行无益。 她才不想喝。 镇上暮光将歇,隐没于云层间。 集市热闹起来,连真完成了贺师兄单独派的任务,穿过食香四溢的长街,正打算目不斜视地路过时,在心里念了许多遍“忍住”,眼角余光又瞥见那一抹红衣坐在一家食铺中。 红衣少年正与食铺老板交谈甚欢。 连真不自觉走过去,听了半句。 是食铺老板正在报喜,说自家媳妇刚生了个大胖小子,还在向少年询问将脑袋睡得圆润饱满的秘诀。 连真目移向谢蕴尘的脑袋,头骨完美,束起高马尾,连后脑勺都煞是好看。 谢蕴尘清润的嗓音响起在食铺中:“大抵是左右交替侧睡,每隔两刻钟就换个方向吧。” 谢师兄又未曾有过子嗣,怎么连这也知道?谢师兄跟这些凡人交谈得倒是极好。 连真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这时,食铺老板端上一碗小馄饨,翠绿葱花洒在汤面上,溢出异常好闻的香气。 “这位仙长可要来一碗馄饨?” 连真回过神来,望见食铺老板正望向扶栏外站了许久的她。 她正欲摇头拒绝时,坐在桌前的少年回头看过来,桃花眼蕴着笑意:“小师妹?” 连真刚引灵入体,日常食用辟谷丹,但她少年心性,难免不了口腹之欲。 她盯着谢蕴尘推过来的那碗馄饨,终是没忍住,走进食铺。 长街上,灯火第次亮起。 贺空禅巡视街道,来到附近,一眼便瞥见了坐在食铺中的谢蕴尘。 “连真!” 贺空禅的声音响起,吓得连真捏勺的手指蓦然一松。 “贺……贺师兄。”连真站起身来,摸出一方帕子,飞快擦拭了下唇角,迟疑地问,“你要来吃吗?” 话音落罢许久,连真发觉贺师兄并未注意她,而是盯着谢师兄。 那目光,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般。 “吃什么?” “吃小馄饨啊。” “临出宗门前,长老特地叮嘱过,叫你不准懈怠修炼。”贺空禅语气不善,“凡人杂食很好吃吗?” “有点儿好吃。” 连真瞧见自己才吃几个馄饨的食碗,凭白空咽了两下。 “你做完任务,不回去修炼,在这里跟一个废物享乐,耽误修行,像什么话?” “贺师兄?” 连真意外于向来好脾气的贺师兄今日说话竟如此针锋相对,一时愣住,迟疑地望了一眼对面的谢蕴尘。 被当面骂作“废物”,这位谢师兄竟也不恼。 贺空禅情绪不定:“跟我回去。” 连真跨出食铺,垂着脑袋,三步一回首。 红衣猎猎,腰配金铃。 少年肩背挺直,望着摊主灶头上的烟火气,摇曳灯火照进那双淡静的黑眸之间。 贺空禅瞧见连真的举动,语气不善地说:“不要被那副皮相所惑。” 谢蕴尘就是拥有这天底下最大的本事,只要乐意伪装,便能叫无数人喜欢。 但撕开那具皮囊,也就仅剩一颗冰冷无情的心罢了。 食铺内,谢蕴尘又坐了片刻,听着摊主话完家常,留下两碗馄饨的银钱,方才起身离去。 老板招呼道:“仙长,下次再来啊。” …… 天璇宗一行人来了两日,也未见到妖兽的影子。贺空禅派了人,四处巡逻。 每位弟子手中的考核令牌会记下各自的表现,依照记录进行考核打分。 终于,在第二日夜里,一只妖兽闯进小镇,被一队弟子发现,迅速通知贺空禅。 妖兽是一只凝虚初期的赤焰天虎,善极速,被贺空禅重伤后,竟还能逃出城外。 “我在这只赤焰天虎身上下了一道追踪符。”贺空禅叮嘱道,“你们稍作调息,待到天将亮时,我们便出城去寻。” 贺空禅灵力消耗并不严重,很快结束调息,目光一扫周遭,似是在找寻着什么。 半晌后,他收回视线,静默地擦拭手中长剑。 天光乍破时,众人出城去。 贺空禅以灵力引动追踪符,发现那只赤焰天虎逃窜进了渊林之中。 他们沿着追踪符的灵线牵引,一路追踪过去,最终来到一处隐蔽山洞前。 渊林中瘴气弥漫。 贺空禅让其他弟子吃下解毒丹,率先进入山洞之中。 山洞中蜿蜒曲折,岔道众多,稍有不慎,便会迷失其中。 追踪符的灵线延伸至深处,直至某一道岔路前,忽地断开—— 想必是那只赤焰天虎感知到追踪符的存在。 有弟子出声询问:“贺师兄,现在怎么办?这里有两条路,是要分开走吗?” “分开走容易迷失,先留一批人……” 贺空禅话音未落,神识有感,蓦然拔剑挥斩向右侧岔路前:“谁?” 剑光短暂照亮昏暗前路,而后遇见阻碍,发出一声铮鸣。 众人警惕地望去。 直到脚步声响起,人未至,一阵悦耳的金铃作响声先传了过来。 一袭红衣落入明光间。 谢蕴尘缓步走出,开口道:“是我。” “谢蕴尘?” 有人惊愕出声:“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两日,谢蕴尘并不积极做任务,混迹小镇之间,同那些凡人待在一起,又怎会突然出现在此处? 他们是追着妖兽踪迹来的此地,难不成谢蕴尘无所事事,也能得到妖兽踪迹吗? 贺空禅默然望了眼谢蕴尘拿剑的那只手,问道:“此处山洞还有别的入口?” “有。”谢蕴尘绕剑一指身后甬道,“你们要追踪妖兽,不走这里。” “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先前质疑谢蕴尘为何出现在山洞的弟子下意识反驳。 他的话还没说完,贺空禅便径直朝着左侧甬道入内。 那名弟子没了话说,恨恨噤声。 想必是贺师兄怕那只妖兽再行逃窜伤人,才不与谢废物计较。 余下弟子迈步跟了上去。 连真落后几步,瞥向谢蕴尘手中的剑,迟疑说:“谢师兄,你的剑……” 谢蕴尘手中拿的只是一柄普通长剑。 刚才贺空禅一击之下,剑身处便有了裂痕。 “无事。” 谢蕴尘敛神,随手收起摇摇欲裂的长剑,从储物戒中新拿了一把剑出来用。 连真虽好奇于谢蕴尘身为宗主亲传弟子,为何还在用着连下等灵器都算不上的普通长剑,但见到谢蕴尘正在包扎虎口被贺师兄剑光震裂的伤口,便自觉止住声音。 余下一条甬道继续向前延伸。 众人先是听见一阵流水声,然后眼前视线豁然开朗,并伴随着一声震天虎啸。 “铮!” 贺空禅率先出剑,剑光凌厉,设下屏障,抵御虎啸攻击。 山洞尽头,是一处坐落于悬泉瀑布下的福天灵地。乱石间,森然白骨纵横于其中,是这只赤焰天虎过往在小镇中吃剩的人骨。 那只受伤的赤焰天虎见到众人,迅速站起来,身形瞬息涨大,如小山般低伏着恶嚎。 贺空禅御风而起,长剑挥出,与妖兽战在一起。尚有余力的弟子从旁侧辅佐,攻向赤焰天虎的身躯。 连真勉强引灵入体,只能自保,乖顺地站在入口处,观摩众人的招数。 同她一眼,站在入口另一侧的,是抱剑环臂的谢蕴尘。 谢蕴尘只看了一眼前方战况,便环视向悬泉瀑布周遭灵地,找寻着这段时间日日吸引他的东西。 观察半晌,他的视线落向被赤焰天虎掩藏在瀑布另一侧的灵草间。 赤焰天虎竭力攻击,试图将天璇宗修士引向别处。 不多时,就连贺空禅都发现了这一情况,手中长剑一挥。剑光掠出,径直朝着瀑布另一侧斩去—— 赤焰天虎庞大异常的身躯倏地扑过去。 贺空禅趁此机会,剑身折返,劈斩向下时,杀机尽现! 妖兽血溅洒于瀑布间。 清冽的泉水很快被染红了些。 本就受伤的赤焰天虎哀嚎一声,倒在瀑布前,低呜着吐出一枚赤色内丹。没了内丹,其小山般的身躯很快化作湮尘,只剩一具白骨。 贺空禅抬指定住内丹,正欲收服时,灵地内忽地传来一阵震动。 那枚内丹倏然挣脱束缚,化作一阵赤色流光,没入灵草之间。一声稚嫩的嗷叫传来,有弟子警惕上前,拨开灵草。 震颤灵光间,是两只半臂长的幼虎。 其中一只幼虎体型稍大,周身泛起赤光,竟是吞了那枚内丹,正在点化灵智。 而另外一只幼虎体型偏小,未得到半点内丹力量,吐息越发微弱起来,自身就快化作同窝兄弟点化灵智的养料。 贺空禅连忙拨动剑鞘,将那只弱虎挑过来,转头丢给 连真。 连真手忙脚乱地接过来虎崽。 这只虎崽还未睁眼,额间一抹黑色纹路,乍然一看,像是第三只眼睛般。 妖兽想要点化灵智,天赋与机缘缺一不可。 此地灵地给了幼虎适合的利处,那枚赤色内丹入体,便是机缘。两者结合,再加上赤色内丹对幼虎血缘的天然亲近,方才成就了这一场点灵机缘。 随着点灵的结束,山洞震颤终于结束。 那只幼虎已然开启灵智,率先睁开一双漆黑的虎眼,内里却是初生的懵懂。 正当贺空禅抱起幼虎时,那座巨大的白骨架轰然碎裂,山洞内震颤再起,并迅速扩散开来。 贺空禅神色微变,呵令道:“这里快塌了!” 数名弟子沿着甬道迅速折返。 贺空禅留至最后。 纷乱间,他瞥见那一袭红衣竟还想入内,冷声说:“谢蕴尘,你还不走?” 谢蕴尘方才回过神,克制住那道声音的蛊惑,折身往甬道入口掠去。 “轰——” 身后山洞坍塌下来,烟尘四起,与渊林瘴气混杂在一起。 山洞外,众多弟子如同劫后余生般,或坐或立。 贺空禅探查怀中幼虎的天资:“这只幼虎开了灵智,假以时日,或能修炼成人形。” “那另一只幼虎呢?”旁的弟子问道。 “那只幼虎无缘点灵,恐怕是……” 说着话,贺空禅转眸去寻连真。 另一只幼虎却并不在连真怀中,而是爬着爬着,爬到了谢蕴尘面前。 不过半臂长的幼虎,在瘴气中显得异常孤零弱小。 旁人见了,大多会怜惜地将其抱起来,而谢蕴尘却僵直地站在那里,幽长目光垂视,未有半分动作。 瘴气如雾,拢在四周。 小声嗷叫的幼虎抬起头来,紧闭的双目“看”谢蕴尘。 这两日时常扰乱心神的那道声音像重鼓般响起,谢蕴尘一时恍惚。 就在此时,面前的幼虎缓慢地睁开眼来,一双虎眼漆黑有光,内里如同有蝇蚊般的深色游动。 如雾似幻的魔音响起在周遭。 天暗得昏沉,被漆黑雾气所遮蔽。天地间好似只有一处金灿光亮。那些像有生命的黑雾聚集而来,如蝇蚊小虫般啃咬着,试图突破金灿光罩。 金灿光罩碎裂时,黑雾钻进来,吞血噬骨,伴随着一声咆吼:“萧楼音……” 又在叫萧楼音。 谢蕴尘抬了下眼,与幼虎黑瞳对视的下一瞬,指腹拨动剑鞘—— “铮!” “谢蕴尘!” 一声怒喝穿透而至。 谢蕴尘手中的普通长剑直接震裂开来。 虎口间的伤口再度发痛,他垂眼盯着那只被贺空禅护住的幼虎。 幼虎未曾睁开眼,万分微弱地嗷叫着。 周遭魔音宛若幻觉般,谢蕴尘抬眸撞进一双万分愤怒的眼。 “你连一只竭力想活下来的幼虎也要杀?” 贺空禅望见了方才谢蕴尘的举动,此人拔剑而起就要将趴在地上的幼虎斩于剑下。幸得他反应及时。 幼虎生气消减,分明比当年那窝兔子还要孱弱。 “斩草不除根。” 谢蕴尘静下心来,只是冷淡地说了一句:“必成大祸。” 赤焰天虎为祸小镇,吃了不少凡人,就连山洞中也有凡人白骨。幼虎口食也是源自于山洞中那堆白骨上附着的血肉。 “为祸的是赤焰天虎,不是这两只出生不久的幼虎。”贺空禅道,“今日有我在,断不可能让你再有机会出手,杀了这只幼虎。” 灵台仍旧刺痛,谢蕴尘无暇他顾,只勾起唇角,拱手道:“贺师兄,大善。” 他松开手,丢掉断了剑身的剑柄,转身离去。 谢蕴尘回到先前独自进去的那处入口。 此地还未坍塌,他重新绕进山洞,行至中途,便再无法寸进。 前方被乱石所阻。 谢蕴尘拿出一把长剑,另只手握住剑身,用力下滑,带出一片血迹。 鲜血流入阵盘中,迅速填满周遭纹路。赤红暗光闪过,沿着阵盘没入乱石之中。 他信身体的直觉,此地确有魔气。 谢蕴尘回到镇上,已是傍晚。 遇见连真时,他望向连真怀中的那只虎崽,忽地问:“白日在山洞前,你瞧见它睁眼了吗?” 连真忆起此前的争论,回答道:“没有。谢师兄,见你面色苍白,是不是看错了?” 谢蕴尘抬手轻挥,看在连真关切的面子上,他又多说了一句:“此地有魔物封印,快要裂开了,早作准备。” 连真愣住:“啊?” “我感知到了魔气。”谢蕴尘道。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其他弟子的质问:“谢蕴尘,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白日里胡乱就要杀一只毫无战斗力的幼崽,到了晚上竟然说出此等胡话来?” “紫微帝子身怀天生道骨,方才能于无形间感知到魔气的存在。” 那弟子从阴暗处快步走来:“谢蕴尘,废物至此,你连我都打不过,还真当自己是紫微帝子转世身啊?你见过魔气吗?就说自己感知到了魔气的存在。” 四洲五域已有千年未曾出现过魔物。 除了当年上过魔族战场且活到如今的修士,年轻一辈的修士都未见过真实的魔气。 况且,当年紫微圣地派了大能驻守几大封印地,从未听人提起过在燕地这样一座小镇外,会存在魔物的封印地。 谢蕴尘看得出这名弟子对他的许多厌恶,也看得见这名弟子对萧楼音的万般推崇。 或许是厌他凭这张脸得了宗主亲传弟子的位置,又或是曾也期许他成为萧楼音,长久期待骤然落空后的反恶。 世人奉萧楼音为神。 萧楼音也承接了数万万人的期许,但他又不非真神。 连上古仙帝都无法做到荡平世间魔物,有朝一日几大封印地尽数破裂,纵使仙神复苏,也救不了之时,也不知道那位紫微帝子能否受得住众生的怨怼与反噬。 以一人之身去填魔窟,才是可悲。 幸好,这样的期许不曾落在他的身上。 谁也不会痴想妄想到拿废物去阻挡万魔的入侵。 这时,耳边又传来一道蛊惑般的低音:“管他去死。” 于是,谢蕴尘笑了下,认同地点点头说:“你说得对。” 4. 第四章 回屋后,谢蕴尘紧闭屋门,将院中吵闹声隔绝在外。 他已将此事传灵讯于柳闻卿。 就算封印当真破裂了,天璇宗也能早做准备。 谢蕴尘服用过气血丹,稍作调息。 今日耗费颇多,心法运转不过半刻钟,便遇凝滞阻碍。灵脉间的灵气全都溢散了出来。 无法修行,谢蕴尘索性和衣入榻,闭眼小憩。 意识沉入梦境之间,他又做了那个梦境。 梦里,是辽阔无垠的战场。 断剑折戟,满目疮痍。乌云遮住天幕,翻涌的魔气肆虐于战场上,因各种戾气而不断强大。 边陲一线接天如涌动的墨。 仔细一瞧,才看清那一线墨是奔涌庞大的魔物。魔物冲破边境防御,声势浩大。 哀呜与号角声不绝于耳,吵得梦境更加杂乱烦人。 就在魔物冲势无法阻挡之际,一缕金灿的光如乍破的天光般,自边陲境由弱至盛,悍然撕裂天幕乌云。 那是一道剑意,满覆生机,转瞬横扫过整个战场。 剑意之下,无数魔物溃散。 “又是你。” 大魔咆哮,声音嘶哑,其语气恨不得将剑意的主人噬肉挫骨:“萧楼音!” 谢蕴尘被万分难听的声音吵得清醒过来,抬手捂住隐约发烫的灵台,低吟一声。 他已有小半年未曾做过这个梦了。 稍缓片刻,谢蕴尘坐起身来,手指触碰到放在一旁的普通长剑,忆起梦境中那道剑意。 萧楼音是有本命长剑的,于剑道亦是天赋异禀。 而他年少时,与同宗弟子进剑阁挑选本命长剑,那些生有灵性的长剑却避他不及。 整整一日下来,其他弟子都挑选到了适合的本命长剑,只有他一无所获。 不仅如此,就连宝库内的其他灵器也不曾搭理他,避他于千里之外。 柳闻卿只准他用剑。 他只得在储物戒中常年备了百八十把长剑,断了就换一把。 是夜。 夜幕高阔,寒星垂野。 有月色入室,落在腰间那块玉佩上,泛起盈盈光泽。 谢蕴尘垂手扯下柳闻卿给他的玉佩。 他记得自柳闻卿交予他的上一块玉佩碎裂后,自己便不再做过类似的梦了。 思忖片刻,他将玉佩系回腰间。 就在此时,窗外忽地掠过一抹黑影。 谢蕴尘抬眸,拿剑起身。 那抹黑影沿着檐下逃窜。 谢蕴尘追过去时,正巧瞥见那道黑影跳入另外一座院中。他倾身掠进,周遭环境赫然生变—— 黑雾弥漫间,魔气颤动扭曲,逐渐凝实成一道模糊的人形,朝他扑了过来! “铮!” 谢蕴尘掷出长剑的同时,周遭黑雾倏地散开。 下一瞬,一道低哀的叫声响起来。 月光下,那柄长剑刺中幼虎后腿,将其钉在地面。 旋即,院中灯火亮起。 “谢蕴尘!” 贺空禅的怒声响起时,谢蕴尘沉默地闭了下眼。 那道黑影将他引来贺空禅的院中,又故意施计令他挥出那一剑,应是有魔物已经从封印地悄然逃窜,俯身在了幼弱之物身上。 不知道是贺空禅院中的这只虎崽,还是连真照看的那只幼虎。 谢蕴尘垂眸盯着院中那只幼虎,沉思许久。 依照古籍记载,上古魔物尚且只知杀戮,破坏力极强,但不知各种计谋。 这两日三番两次诱他中计的魔物会是哪种魔? 很快,周遭院落围来其他弟子。 三两道议论响起在院门前:“原来谢蕴尘真的是这样的一个人啊?蛇蝎心肠,是非不分。” “白日里没杀到虎崽,竟要趁着夜色,摸黑来贺师兄的院中刺杀。” 贺空禅将长剑取出,迅速为幼虎后腿止住血。随后,他掷出那柄长剑,丢至谢蕴尘面前,冷冷出声:“谢蕴尘,这一次,我要你给我一个解释。” “我在修炼时,察觉窗外有黑影掠过。” 谢蕴尘将适才情况复述一遍:“追来时,我瞧见黑影跳入你的院中,化作魔物,便出了手。” 院外有弟子嗤笑着反驳问:“谢废物,你的意思是,你一个筑基初期的修士,竟然比贺师兄的感知还要敏锐。连贺师兄都未曾察觉到院中有任何异动,你反而发觉了?” “对啊。而且,庄子里有同门值守。他们的修为都比你高,怎么就你察觉到了?” “我看鬼鬼祟祟的黑影本就是你,被贺师兄当场抓住,故意编了这漏洞百出的谎话来为自己开脱。” “贺师兄断不能饶了他。” 贺空禅紧紧盯着对面一袭红衣的少年,开口道:“我未有所察觉,你是如何察觉的?” 谢蕴尘默然瞬息,说:“天赋。” 此言一出,院外嘲讽的弟子发出哄堂大笑。 “谢废物哪里来的天赋?” “若是有,也不至于修行数载,才勉强踏进筑基初期了啊。” 贺空禅闻言,神色微变,沉声说:“何必如此糊弄我。” 谢蕴尘收起多余的思绪,静下声来。 就在此时,半空中忽地响起一声轻笑。 众人望过去。夜幕下屋檐上,一锦衣少年随意坐在那里,膝间横过长刀,腰佩玉环在夜色中泛着莹润的光。 “阁下是谁?为何擅闯?”贺空禅问道。 “我是谁好像并不重要。但看了谢蕴尘许久的热闹,我觉得你们现在需要一件能测魔气的灵器。” “能测魔气的灵器大多都在中州大派,我们没有,难道你有?”有弟子开口道。 “我还真有。” 锦衣少年拿起刀,倾身掠至院中。站定身形后,他偏头问道:“谢蕴尘,你要来求我吗?” 谢蕴尘同南宫镜对视上目光,神色极淡。 “你们两个认识?”旁的弟子质疑道,“那我们如何知道你的灵器是真是假,会不会故意包庇谢蕴尘呢?” 南宫镜叹声摇头:“谢蕴尘,没想到你在天璇宗的处境竟如此艰难,随便一个杂碎都能骑到你头上。” “你……” 有人恼怒呵斥。 “我可真心疼你啊。” 南宫镜语气昂然,不带半分真诚地喊:“我的未婚夫。”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无声。 半晌后,贺空禅定睛出声:“你是南宫镜?” 在东荒,宗门与世家林立。 其中,在诸多世家中,以南宫家与谢家为首。 前些日子,中州摇光学宫前往南宫家,亲自为南宫少主送入学资格之事,几乎传遍了整个东荒。 谢蕴尘虽为谢家养子,却早早攀上了这门好亲事。 “早知如此,你不如来我身边,随我一起去摇光学宫。” 院中不少弟子的呼吸随之一滞,眸中不自觉流露出几分艳羡之意。 “我已拒绝过一次。”谢蕴尘道。 他知晓南宫镜旧事重提的目的。 果不其然,南宫镜叹声说:“也罢,我虽有情,怎料你却无意。” 周遭弟子早就已经忽略了南宫镜将他们称为杂碎的屈辱,皆是对谢蕴尘错失机会还不识好歹的冷视。 “这是七彩琉璃灯。”南宫镜自储物戒取出灵器,解释说,“将那只幼虎的血滴入灯芯,若是燃出黑火,便为魔物,若是燃出如七彩琉璃般的灵火,便并非魔物。” “那个谁,上来试试吧。” 南宫镜摊开掌心,任由七彩琉璃灯悬浮于半空。 贺空禅按捺下不郁,将怀中幼虎抱上前去,并指逼出幼虎一滴精血,滴入灯芯内。 七彩琉璃灯未点火而自燃,在夜色间亮起七彩灵火。 “贺师兄,谢蕴尘品行不端,岂能与我等为伍?” 有弟子见状,连忙道:“应该将他赶出去。” “此等小人,怎么能是宗主亲传弟子?今日只是害一只幼崽,若是有一日暗害不加防备的同门呢?我们必须将这件事上报刑罚堂……” “够了!” 贺空禅呵斥周遭吵闹的声音,盯着那盏七彩琉璃灯看了许久,方才沉声说:“谢蕴尘是宗主亲传弟子,是是非非只能由宗主判定。未回宗门前,先将他关起来吧。” 整个过程,谢蕴尘如同局外人般,安静至极,视线落入虚空间,像是在出神。 直到他被“请”回自己的屋内,门外传来南宫镜与其他人的交谈声,他才稍微回过神来。 南宫镜推开门,站定在桌前。 他设了一道隔音屏障,亲昵异常地出声喊道:“我的未婚夫,又见面了。” 谢蕴尘坐在桌前,淡声说:“我知那盏灯是假的。” “哦?”南宫镜抱刀注视,似笑非笑,“那你怎么不揭穿我?” 眼前人不理会他,南宫镜就自说自话:“你肯定想着,反正有你那个好师尊相护,回到宗门自然就无事了,何必舍下自尊来求我这个纨绔未婚夫呢。” “我确有真的七彩琉璃灯,但就是不想拿出来为你证明清白,怎么办呢?” 南宫镜玩味一笑,倨傲道:“当日我就说过,我们走着瞧。这才三日而已,你便如此狼狈……” “我今日又揭穿了你一张虚伪的面具,你怎么半点反应也没有?” 南宫镜说了许久,也未瞧见谢蕴尘半分落寞或恐惧的情绪。他抬起刀尖,砸在桌上,刀锋却特意对准了别处。 上次在揽月峰外,这人迎面撞上他 刀锋的事,南宫镜仍旧记忆犹新。 思及此,他视线微移,瞥了眼谢蕴尘白玉无瑕的面容。 “谢蕴尘,你分明有玲珑心一颗,却任由那些人随意污蔑。” 南宫镜不知是想到些什么,自觉无趣得很,连捉弄的心思都淡了不少,将刀从桌上抽起来:“还真是冷血又恶劣。” 紫微帝子清高漠视,世人皆称其圣人出尘,不染红尘事。 但放在谢蕴尘身上,得到的待遇却截然不同。当真是同脸不同命。 “跟着你的那位长老走了?”谢蕴尘问道。 “你说二长老啊?”南宫镜应声,“他为我护法,我在哪儿,他自然就在附近了。” “想要二长老出手?”南宫镜自以为得到了把柄,兴致极高地说,“你求求我啊。” 等了半晌,他轻笑一声:“无趣至极。反正你天璇宗弟子与我南宫家无关。” “谢灵玉究竟要何时才能将婚约书给你?” “不知,你若是急,可以去谢家找他。” “哼,我才不急。” 说罢,南宫镜大步离去。 门被合上,外面守候的弟子将其落了锁。 谢蕴尘收回目光,将适才染血的长剑拿出来,以一方雪帕轻轻擦拭着。 屋内无风,桌上烛火却摇曳不停。 时至某一瞬,烛火无风自灭,周遭暗了下来。 如水般的黑自窗沿上涨,遮蔽月华,罩住了整个屋子。 外面弟子小声交谈的声音还在继续,似未曾察觉此处情况般。 一片漆黑之中,谢蕴尘仍旧摸着剑身,静心擦拭。 细碎低语的声音像水一般蔓开,无处不在。 “你敬爱的师兄不信任你,你的同门恶意揣测你,就连本该与你相敬如宾的未婚夫婿也无情弃你而去。” “这世间肮脏混乱又伪善,究竟有什么好,值得你如此相守?” 低语的声音带着几分蛊惑的幻觉:“萧楼音,你看看你救下的世间是如何待你的?” 再一次听见萧楼音的名字,谢蕴尘擦拭长剑的手指微顿了下。 他原以为这是心魔呢。 竟然不是。 说不出是遗憾还是别样的情绪淡淡划过心底,谢蕴尘继续擦拭着剑身。 那声音变得急躁:“萧楼音,你当真半点不在乎吗?” 无论这道声音如何说,谢蕴尘都无动于衷。翻腾的黑雾游走在屋中,将屋内陈设撞得七零八碎。 “我知道了。” “在这座小镇上,还有许多凡人。” 说起凡人,谢蕴尘忆起了那日听过的话本,喝过的茶水,与吃过的小馄饨。红尘俗气淌过他心间。 黑雾似有所觉,猖狂大笑:“萧楼音,你依然和从前一般,为了些累赘落得个如此下场,竟还不长记性。” “今夜,我要吞掉这座小镇。届时,镇中那些凡人都将成为我滋养壮大的口食。” 谢蕴尘终于搭理出声:“你有此等能力,为何不早日出手?这镇中还有上三境的修士。” 是只纸老虎吗? “上三境的修士才是大补,待我先吞掉你……” 谢蕴尘将染血的帕子丢在桌上,随手点亮烛灯。 微弱烛火间,他摊手说:“好啊,你来。” 屋中一下寂静无声。 暗处隐藏的黑雾扭动着,死死盯着坐在桌前的少年。 “我修为这么弱,你在怕什么?” 似是看出了黑雾的恐惧,谢蕴尘眸中染上些许冷淡的笑意。 他握住方才擦拭干净的剑身,剑锋划破手掌血肉,鲜血自指缝溢出—— “萧楼音,你好香。” 黑雾扭动得更加迅速,克制良久,终于受不住这香气的诱惑。隐藏暗处的魔物幻化出模糊的形状,如风般咆哮着扑了上来。 时至中途,一只染血的手伸来,却轻易捉住那魔物的脖颈。 修长手指并未用力,却令魔物无法挣脱。它惊恐挣扎,却发觉自己周身像是被火烧灼噬灭般。 “是你的血……” 谢蕴尘的手掌还流着血。 魔物脖颈被压在桌上,那鲜血便混入黑雾之中,挣扎间令其模糊身形一寸寸溃散。 谢蕴尘引出一缕血线,试图找到这只魔物的真身,却不料被他按压在桌前的模糊身形“轰”的一下,彻底溃散殆尽。 笼罩在屋内的黑雾一同退散。 来找他的,也非真身。魔物真身还隐藏在这镇上。 谢蕴尘转眸望向窗外夜色,院外传来兵戈相交的声响,原本守在门外的弟子也不见了身影。 门还从外面锁着。 谢蕴尘拿起长剑,劈开门,追寻着适才那一缕血线,迈步走了出去。 5. 第五章 外面的夜乱了。 黑雾化作团云般的大小,到处乱窜。镇上灯火照耀,不少人惊慌失措地跑了出来,呼喊着“救命”。 幼童与母亲失散在长街上,蜷缩在角落里,低声抽泣。 不远处,一团黑云沿着墙角流动,铺散在小孩身后。黑雾化出利爪,朝面前纤弱异常的脖颈袭去。 妇人匆忙赶来,惊呼出声:“不……” “嗡!” 一道利刃倾出,刺中黑雾。 黑雾在利刃之下挣扎瞬息,便化为了虚无。 谢蕴尘抽出长剑。 妇人跑过来,抱起自己的孩子,万分感激地向他道谢。 “不要出城,往城中跑。” 谢蕴尘留下这句话,继续往前走。 自从万魔被封印后,东荒修士已有许久未曾见过魔气冲天的情况。 天璇宗日常修行上课,长老也会讲有关于除魔的法诀,但因无处实践,弟子们也终究是纸上谈兵,对于除魔不甚擅长。 魔物凝聚的实体屡次从大家手中逃脱,众人却无可奈何。 贺空禅用天璇宗令牌向方圆数百里的修士发出求救信号,然而远水救不了近火。 他让其他弟子去将镇上的人聚集到城中来,设下防御阵,以防魔气侵入凡人体内。 待落下最后一块灵石,贺空禅手中掐诀,轻喝一声“阵成”。 自众人脚下亮起莹白光芒,由点成线,迅速构筑起防御阵法。 “大家稍安勿躁。” 贺空禅安抚好其他人,目光扫过周遭。 他来回看了数遍,神色微凛,迈步走到角落里两名弟子面前,出声问:“你们在这儿,谢蕴尘呢?” 两名弟子彼此相视,支吾一声,不敢出声。 贺空禅冷肃道:“怎么?你们没有把他带出来?” “贺师兄。”其中一名弟子连忙开口,“当时魔气肆虐,太过骇人,我们二人光顾着驱赶魔气,一路追赶过来,忘了谢蕴尘还在房中……” 贺空禅不欲再听,执剑朝防御法阵外掠去。有弟子连忙抱住他的腿,大声说:“贺师兄,你不能离开啊。” “你这时离开了,倘若那魔物来攻击防御法阵,我们都要遭啊。谢蕴尘若是有能耐,自会寻过来的。” 贺空禅弹指祭出一抹灵力,打落腿边的手。 就在此时,阵中待在角落的一众凡人不安地看过来,以为贺仙长要弃他们于不顾,神情哀弱:“仙长。” 已行至防御法阵边缘的贺空禅僵住身形,缓慢地回过头去。 他不能弃之不顾,但谢蕴尘那边…… 是他在此事上对谢蕴尘有所误解,现如今魔气肆虐,整座小镇都岌岌可危。 “贺师兄。” 一道清脆的嗓音响起:“你留在此处照应,我去找谢师兄。” 连真将两只幼虎放在不同的竹篮中,托旁的弟子照料。随后,她来到贺空禅身边,解释说:“同门之间,相互关照。临出宗门前,父亲给了我许多符箓,足以自保。” 贺空禅沉默瞬息,深知事不宜迟,叮嘱道:“师妹你万事小心,若找不见人,及时回到此地。” 连真应了声,迈步朝法阵外掠出—— 就在此时,身后不远处突兀响起一道惊呼声,她回头望了眼,赫然惊住。 不知何时,被放在竹篮中的两只幼虎爬出来,相互撕咬着,迅速完成了吞噬。原本弱幼的身躯涨大数倍,一声虎啸震彻,从内部令原本坚固的防御法阵震出一道裂痕。 贺空禅反应及时,执剑相向,一剑斩去,却不料那虎躯不过是一道虚影。剑光顿时落了空。 一双硕大的虎目缓慢睁开来,里面充斥着翻涌的黑雾。 先前那只已经点灵的虎崽双目澄澈,根本不会被魔气所侵染,也就是说眼前虎躯乃是由那只一直未曾睁眼的幼虎所主导。 周遭弟子见状,皆是脸色沉重,脑海里不约而同忆起此前在山洞前谢蕴尘的“异常”之举。 难道谢蕴尘当真有类似天赋,对魔气的察觉十分敏锐吗? 此刻已经容不得众人过多思考。 防御法阵内出现魔气,若是不尽早铲除,那么辛苦构建的防御法阵必将被破。 说时迟,那时快。 贺空禅倾身掠出,同眼前被魔气入侵的幼虎缠斗起来。 “铮!” 不多时,贺空禅终于刺中真实的虎躯,抽离剑身时带出一片鲜血。 面前幼虎却像是不知痛般,咆哮着朝法阵一角冲去。 那里是安置镇上凡人之地。凡人身躯未曾修炼,承受不住虎爪一挠。 贺空禅瞳孔剧震,出声道:“拦住它!” 守候在附近的弟子连忙欺身迎击上去,哪晓得幼虎身躯于半空中扭折,学了贺空禅此前的招数,声东击西,一爪子挠上法阵中心。 埋于法阵中心的数枚灵石应声破碎! 贺空禅受到反噬,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贺师兄!” 还未来得及离开的连真喊道。 原本四处乱窜的魔气察觉到人气,齐齐冲向破裂的防御阵。蛛网似的纹路自防御罩周遭迅速裂开,防御罩早已是岌岌可危,此刻更是如纸般被猛地撕裂。 防御法阵,竟从内部破了。 魔气倾涌,灌进幼虎体内。一声震天虎啸,将附近的弟子掀飞了出去。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聚集在一起的凡人再无修士相护,身躯瑟瑟发抖,暴露在魔气之中。 幼虎低吼着冲过去,一爪扑下—— 就在此时,虚空间浮起一抹微不可闻的波动,令幼虎挥动的爪子悬停在半空,再无法动弹。 贺空禅抬眸望去。 那是一缕鲜红的血线,自虚空蔓延,于月光下泛起晦暗的光芒。 幼虎竭力挣扎,那只虎爪却始终不得寸进。 众人沿着血线看向身后的长街。 血线被一只苍白异常的手抓着,紧握的指缝还流着血,滴落成花。 比血更艳的,是少年一袭红衣。 “谢蕴尘……” 先前舍弃谢蕴尘独自逃离的两名弟子见到来人,不由得有些心颤。 “抓到你了。” 谢蕴尘轻语低喃,手掌逐渐收拢。 悬在半空的幼虎似是不受控般,猛地砸向地面,被一路拖拽向前。 角落里,得救的一众凡人劫后余生,连忙朝着前方拜了拜。 谢蕴尘以掌心鲜血为引,将灌入魔气的幼虎拖拽过来。自他手中涌出的鲜血滴落至地面上,迅速蔓延开来。 那是一种不同于灵气与魔气的力量,将幼虎牢牢镇压在地,无法动弹半分。 在鲜血浸染之下,幼虎周身浮动的黑雾一寸寸逼退得溃散。 “那是什么?”有弟子惊疑出声。 以灵力都无法铲除殆尽的魔气,竟然被谢蕴尘的血给消融了。 “谢家……” 贺空禅声音顿住:“禁术。” 以血为媒,可施展血燃之术。 其威势极强,就算是毫无修为的凡人,若是通悟了此禁术,也能逆斩修士,短暂立于不败之地。 然人之鲜血,终有穷尽时。 思及此,贺空禅看向幼虎前的少年。 那张清绝分明的脸上,正透着病态的苍白。 幼虎低嚎出声,龇牙咧嘴地盯着谢蕴尘,一身皮毛滚落在地上,沾染尽鲜血。那些鲜血攀附游走,如同火舌般烧灼着诡谲黑雾。 还不够…… 绝不能再让这只魔物逃出去。 谢蕴尘抿唇,收回视线,掌心翻下,握住剑身。血涌如水流,细密纹路附着于剑上,被他一剑刺下。 魔物宿主已死。 那些无处可依的魔气溢散出去,被谢蕴尘以血祭出的血线所束缚,正要消散殆尽。 不远处的众人不免松了一口气。 谢蕴尘单膝跪地,以剑支撑着。他静静盯着眼前黑雾的溃散动静,待到最后一缕魔气彻底消失,方才取了一颗气血丹含在口中。 贺空禅踏出残碎的防御法阵,神色莫名复杂。 最终,他还是迈步走过去:“谢蕴尘,对于之前误解你,我感到抱……” 话音未落,自不远处掠出一抹赤红泛黑的虚影,急射进血阵之间—— 那是此前被幼虎吞下的赤焰天虎妖丹,上面还缠绕着魔气。 巨大的轰鸣声就此炸开,妖丹被魔气引爆,整座小镇随之而震颤! 眼见阵中那一抹红衣被掀飞出去,贺空禅来不及调息,急忙上前,却只抓住半枚坠落碎裂的金铃。 “谢蕴尘!” 那缕魔气化身绸带,极速逃窜,转瞬将谢蕴尘带离小镇,冲进了满是瘴气的渊林之中。 渊林中,鸟寂虫无。 眼下,此地寂静却被打破。 谢蕴尘被丢至山崖前,晦暗瘴气间洒落下零碎的月光。 魔气化身为模糊的身影,朝他走过来,阴郁出声:“萧楼音,终于等到这一刻了。我要夺了这具身躯。” 谢蕴尘听见眼前虚影喊的名字,喉间血腥翻涌上来,令他呛声开口:“好啊,你来吧。” 魔影一时僵住。 谢蕴尘强撑着,潇洒地轻笑一声:“我这么弱,你在怕什么?” 魔音怕此人故技重施,还有后招,僵持良久,眼见其呼吸越发微弱、面似白雪般,终究是动了。 黑雾诡谲上前,小心翼翼化作一缕墨线,蜿蜒向前。 忽闻此人一声轻笑,似在嘲讽它的小心谨慎,魔影恼怒万分。若不是再无计可施,这人又怎会任由自己被如此狼狈地拖拽过来? 魔影心下一狠,径直向前扑向谢蕴尘的灵台。 就在它即将扑近之时,谢蕴尘抬起手来,掌心唤出雪瓶,朝它掷来。 雪瓶在魔影攻击下骤然碎裂,内里鲜血溅洒如梅,于刹那间消融了魔影大半身躯。 谢蕴尘单手撑地而起,折身便逃。 “萧楼音!” 自他身后传来魔影万分恼怒的声音:“我定要将你挫骨扬灰。” 将萧楼音挫骨扬灰了,可千万别来找他谢蕴尘了。 那是他身上仅剩的一瓶鲜血。 往山下跑,必定会被魔影堵住去路。山崖之上,或许会是一线生机。 谢蕴尘当机立断,冲向山巅。 下一瞬,魔影化身极速,将他扑倒在地上。滔天怒意化作极强的一击,攻向他后背—— “咦?” 渊林间原本欲动的人瞥见一抹金灿光泽赫然爆发,惊愕地愣在虚空间。 那道金光迸发,令魔影瞬间溃散,再无踪迹。随后,跌倒在山石间的少年咳出一大口血来。 萧楼音。 刚才魔物震怒大吼的名字忽地落进男人心底,令他惊疑不定。 他曾见过类似的金光,的确独属于紫微帝子。 金光一出,万魔退散。 那谢蕴尘……难道真是萧楼音转世身? 谢蕴尘僵在地上许久,勉强恢复力气,朝后看了一眼,轻蹙眉心。 适才那道魔影不过是临死前的虚张声势?连半刻钟都坚持不住,便自发消散了。 谢蕴尘新拿出一把长剑,以剑撑地,半跪起来。 他内里虚空,不仅是灵力全无,就连血燃之术也使不出来了。 闭了下眼,谢蕴尘记起小镇上热闹至极的集市,又怜忆过那一双双哀弱万分的凡人眼。 真是狼狈。 谢蕴尘垂眸,望见明镜般的剑身内那双空寂胜雪的桃花眼。 他的眼睫忽地一颤,抽剑翻身滚过—— 与此同时,一支箭矢破空,射中方才他所在之地。 箭矢上,附着的是灵气。 谢蕴尘甚至来不及回身探去,第二支箭矢疾射而来。 “轰”的一声,他腰间玉佩应声碎裂。 “咻——” 诡谲夜色下,来人凌空执弓,连射三箭! 普通长剑被瞬间轰碎。 血雾蓬散,最后一箭直指少年心间! 谢蕴尘身形跄踉,被极大的冲击力一箭撞出山崖外。隔着血色,他望见那双极为冷漠的眼睛。 “贤侄,我思虑数日,解除你与我家少主的婚约不一定需要婚约书。” 来人终于现出身影,无情道:“只要你死,婚约书便解。” 血雾与崖间瘴气混作一起。 少年如折翼之蝶,无力坠落进深渊。 南宫二长老在崖间站立许久。 他猜得果然不错。 那道金光只对魔气有所防备,却不会在谢蕴尘即将身死时出现来抵御他的灵箭。 倘若谢蕴尘不死, 待将来紫微帝子当真复苏觉醒,当日在天璇宗殿上的那番无情羞辱必成他的催命符。 一个以身殉道被怀念的神,远比勉强苟活在这世上的废物来得有价值。 渊林间传来许多人的脚步声。 南宫二长老探手磨灭箭矢痕迹,撕裂虚空,很快隐于其间。 一众弟子穿梭在渊林中。 率先来到山巅的,是贺空禅。 贺空禅一路奔撞至崖顶,望见山石间的一摊血,瞳孔剧震。 “谢蕴尘!” “贺师兄,谢师兄他……” 连真追上来,见到此情此景,怔了下。 贺空禅转身冲至人后,抓住落于末尾的锦衣少年,开口道:“把你和他的婚约书拿出来。” “有什么好看的?谢蕴尘那样一个人,必定有后手。”南宫镜漫不经心地说,“你还真以为他死了不成……” 他自储物戒中摸出那一卷婚约书,徐徐展开。 微弱的月光下,婚约书上的字正在如烟般消散。 “不可能,这墨乃是上古灵墨,就算千年万年也不可能隐去痕迹。” 南宫镜怔住,眼睫颤抖,合上婚约书,复又打开。 雪白绢绸间,当年由两家之主写下的婚契已然化作空白一片。 脑子里嗡嗡作响,南宫镜仍旧摇头说:“不可能,谢蕴尘那厮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他最是阴险狡诈,这简直太好笑了。” “是你。” 贺空禅嫉恨出声:“你当时拿出那盏假的七彩琉璃灯,让我等对他误会更深。”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我那只是同他玩笑罢了。” 南宫镜唇角轻颤,忆起那双空凉平静的眼眸,冷冷出声:“若非你们本来就不信他,又怎会轻易听信我这个外人之言。” “哈哈哈。” 南宫镜这时候反倒讥笑连连。 “铮!” 贺空禅长剑出鞘。 南宫镜见状,绷紧唇瓣,唤出自己的本命灵刀。 “够了!” 连真插进来,用身体挡在这两人中间,倔强道:“你们两个在这时候吵来吵去有什么用?无论谢师兄究竟是死是活,要去寻或是求助长辈,大家能不能先处理好这里的事情啊?” 贺空禅收了剑,撇开眼去。 南宫镜亦是收刀,传了一道灵讯给二长老。 一缕带着血气的风穿过山巅,一路向北,乘风坐云,同那只疾驰的傀儡鸟一同落进书房。 坐在窗边的男人抬起手,从傀儡鸟肚中取出那个盛血的雪瓶。 剔透的白雪瓶壁,透出内里鲜红的血,纹路如冰裂,美极艳极。 傀儡鸟依旧停在窗沿前。 藏在肚中的灵讯很快钻了出来,落在男人掌心。 “南宫镜来天璇宗商议退婚之事,还望兄长将婚约书交予我。” 屋内燃了极淡的安神香。 旋即,响起轮轴滚动的动静。 男人推动身下轮椅,来到书阁前,取下那方锦盒,从中拿出锦书卷轴。 骨节分明的手将卷轴铺展开来,墨线如烟气溢散。绢帛上,只剩下最后一点墨迹。 “谢蕴尘。” 男人轻叹的嗓音隐没于夜风之间。 …… 真狼狈。 仓皇迷蒙间,谢蕴尘坠进无尽黑暗。 鲜血的温热化作冰雪般的寒凉。 连带着他渺如微光的神识也一同抽离,像尘埃般轻拂,正在散开。 突兀的璀璨金光却霎时迸发,撕裂漆黑瘴气,照入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眸深处。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的手指穿过了那金光。 指尖拥吻金光,平生所遇如走马观花般,浮掠过那双安静的桃花眼。忆起的,忘记的,熟悉的,或是陌生的,流光似地冲击上来。 谢蕴尘。 萧楼音。 他是谁。 轮轴声滚过他的回忆,然后骤然停下来。 雕纹镶玉的马车上,一只苍白的手伸出来,锦帘被拨开。车内坐的少年出声问他:“你可愿跟我走?” 一旁守候的仆人臂弯间挂着御寒鹤氅,神情轻巧地说:“我家少主乃是修行之人,你若是答应了,往后便不用再同那些乞儿争抢吃食与地盘,吃穿用度皆不用愁,我家少主还会教你修行术法。” “只需你吃得了修行的苦,每隔一段时间为我家少主奉上些血。” 他问:“为何是我?” 马车上,少年面容落于明亮天光中,朝他望来,那双灰蓝色的浅瞳中映出他幼弱纤瘦的身形:“你与我有缘。” 少年问他:“你可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不记得。” “流落凡世,前尘皆忘,便是一场新生。” 少年轻声道:“我叫谢灵玉,我赐你新的名字。” “从此以后,你叫谢蕴尘。” 咔—— 山崖之下,摇摇欲坠的横枝终于承受不住少年重量,向下断折。 一袭红衣滚落进崖底。 静悄的崖底,乱石嶙峋,莹绿的萤虫照亮周遭。 少年躺在草丛中,乌发散乱,一身金铃坠落下去,滚动间发出轻微的声响。 微弱的金光由暗至强,逐渐凝聚出一道颀长玉立的身形。 萤虫如扑火般,轻颤颤地飞近过来。 由金光构起的男人弯腰向下,手指越过少年人的身躯。 相似的面容亲密地贴近,似是水镜拥吻的两面。 金光没入少年身躯。 那些临近的萤虫没了目标,悬停在半空中。 下一瞬,金光赫然耀射,令萤虫惊扰乱飞。 有什么被掀起,那是两道相似的魂魄被迫分开,从身躯中甩了出来。 一魂强,一魂弱。 强魂周遭金光如灿,另外一道魂却微弱得比乱飞的萤虫还要渺小。 金光掠出,弹指间携起弱魂,重新没入少年身躯。 良久后,连萤虫都已散开之时,少年无力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地一动,毫不犹豫地抬起来搭在心间那支箭矢上,将其用力拔了出来。 半支箭镞仍旧留在血肉中,心口却并无太多鲜血渗流。 少年紧闭的眼睫蓦然颤动—— 萤虫聚拢在周遭。 萧楼音睁开了眼,注视这世间。 6. 第六章 灵箭离体,将要化作湮尘。 萧楼音并指定住其形,将箭矢放在储物戒中,行动迟缓地站起身来,朝萤光飞舞的湖泊走去。 岸边苔痕锁石,萤光照亮湖水。 平静无波的湖面上,少年染血的一张脸照映其间。 骨相清绝,面色却苍白若雪,熟悉的容貌略显狼狈,连发间系带尾端坠吊的金铃都碎得只剩半枚,摇摇晃晃并不作响。 萧楼音随手扯下残损的发带,攥在手中,步履轻缓地寻找避身之处。 他如今的身体灵力空空,崖底又有妖兽窥视,需尽快恢复。 妖兽依水而生。 萧楼音借助神识避开其踪迹,找寻到一处杂草丛生的山洞。 草长有半人高,将山洞口遮挡得严严实实。 萧楼音拨开杂草,迈步走了进去。 崖底无日月,只有那些萤虫作光。 萧楼音坐在一块圆石上,借助萤光查看自己心间那道箭伤。 半枚箭镞卡在血肉间,若是不将其取出,伤口无法愈合。 从储物戒翻找出一把匕首,萧楼音探手刺进伤口中,面不改色地将箭镞挑了出来。 微薄的鲜血自伤口溢出,他正欲上药的动作顿住,以手指抹去一点血。 微光下,鲜血染在指腹,流动着暗纹。 血中被设了禁制,是极其狠绝的秘法。 沉思瞬息,萧楼音继续上药,缠了一圈绷带,披过外衣,心神沉浸于灵台内府。 不过方寸之地的内府,因他神魂的到来,而自主向外扩大了些。 千疮百孔的灵台间,一道微弱缥缈的神魂蜷缩沉睡,乌发披散在凌乱红衣前,雪白的腕骨皮肉满是深浅不一的刀痕。 萧楼音静立半晌,霜雪般的目光落在少年那张脸上。一种诧异又难以言明的情绪盘旋在心口,经久未消。 随后,他静下心来,来到灵台间,盘坐在侧,将少年神魂捞起来,放在膝上。 少年神魂轻飘飘,宛若一片随风便飞的轻羽。 萧楼音并指划破自己的手腕,同时捏住少年神魂的下颌,令其唇角微张。 溢出的命源化作鲜红如血般的模样,落至少年神魂的唇瓣侧。 蜷缩在怀中的神魂逐渐有了些许重量,鸦羽般的眼睫轻颤着,微张的唇齿主动靠近萧楼音腕间伤口处,自发吸吮吞咽如甘泉般的神魂命源。 萧楼音天生冷情,由于其修行之道,体魄寒凉如冰,连神魂也是冷的。 偏生趴在他怀中的少年神魂周身滚烫似火,那贴近的唇瓣更像是带着火舌般,湿漉漉地舔舐着他的手腕。 萧楼音垂眸,松开钳制少年神魂下巴的手指,淡漠注视着。 冰冷的命源被少年神魂吞进腹中,逐渐化作滋养其凝实的养料。 少年神魂像是不知饱腹般,吞了许多命源,直至吃得过于撑了,才勉强不舍地启齿松开面前人的手腕。 他在萧楼音怀中找了一个稍微舒适的姿态,又昏沉睡去。 那一瀑乌发散落在指间。 萧楼音稍微收拢手指,便能将其攥紧。 没再管少年神魂,他令心神重新回归身体,睁开眼来。 忆起神魂腕间深浅不一的刀伤,萧楼音垂手解开腕间束袖,将其撩起。 萤虫光辉照清了手腕内侧的情况,刀伤新沉横列。 萧楼音只看了几眼,敛袖运转起心法,吸纳周遭灵气。灵气始一进入体内灵脉,便遇见了阻塞。 下一瞬,自他唇角溢出一缕血迹。 任由突兀逆乱的灵气在灵脉间横冲直闯了一大周天,萧楼音停下心法的运转,复又回到灵台内府。 少年神魂依旧睡在破烂不堪的灵台上。 萧楼音快步走近,抬手时意欲唤醒沉睡的少年神魂。少年神魂却自动贴了过来,温热的触感柔软却弱小至极。 冷情的视线垂落,萧楼音抬起的指腹抹去少年神魂唇角边的一点血迹,撬开眼前温软的唇瓣,将残留的命源重新送进他口中。 罢了。 萧楼音闭了瞬眼,指腹间传来酥麻啃咬的触动。 他睁开眼,注视着少年神魂犹如食髓知味般含着那根手指,放弃抵御,任由其齿尖咬破指腹。 …… 谢蕴尘昏沉间,如同饮到了甘醇冰冽的美酒般,连神思也醉得不知所以然。 “父尊,魔物到底是什么啊?” 稚嫩的声音拨开重重迷雾,令他眼前陡然清晰。 他坐在桌前,仰头看向眼前叩着书册的男人。 男人一袭银纹雪青色长袍,姿态闲散地坐在椅间,流金般的晨光眷顾在其身,摇摇晃晃,随风跳跃。 “它们最早出现在千年前,出没于神州大地,处处可见。但谁也不知道魔物来源于何处,因何而诞生。” “魔物生来便有强悍的能力,不必修炼,倒像是得天独厚的一种造物。” “数百年间,神州大地战火不断。万族联合起来,却也无法彻底铲除这世间的魔物。近来,我似是发现了它们的来源之处。” “父尊好生厉害啊。” 他崇拜又好奇不已:“那来源是哪里?” 眼前春风和煦的男人抬手指向天。 “天?” 略显疑惑的嗓音响起。 男人却没再多言,探手摸向他的脑袋。那只温暖的大手揉乱了他的发髻,轻叹的话语淹没在迷雾间:“小楼音啊……” “禀尊者,域外天魔来犯,凤凰岛岌岌可危。” 男人披上威风凛凛的战甲,那袭柔和衣裳掩藏在了冷肃的战甲下。 他的目光追随着男人匆匆离开的身影。 下一瞬,他抱着书卷,跌跌撞撞地追出去。直至摔倒在地,他都来不及再唤一声“父尊”,眼睁睁看着天边一抹火红灵光转瞬隐没于云群。 不远处照看的侍者连忙上前来,伸手将他扶住,轻声说:“小少主,不必担忧,尊者修为至臻,必能凯旋。” 他抿住唇角,不让侍者搀扶,自己站了起来。 侍者高他许多,见状弯腰蹲身:“小少主,我们先回去吧,圣地防御无恙,明日尊者请的教书先生便要来教你读书识字了。” “父尊……” 父尊明明说过要亲自来教他。 侍者恭敬地说:“尊者心怀神州大地。” 算了。 他抱起摔在地上的书卷,独自往回走。 身形穿过重重迷雾,耳边是兵戈相交与战火纷飞。无数天骄陨落,魂散血消,压得连迷雾也沉重无比。 恍然间,他嗅见了极为厚重的血腥气,睁开眼来。 男人俊朗面容间染着血,连往昔坚固的战甲都破损了。 他坐起身来,低声唤:“父尊,你受伤了。” “别怕,我无事。” 男人望过来的目光中透着怜惜与他看不懂的愧疚:“小楼音,我将你送到一个地方去。” 自他有记忆以来,便一直颠沛流离,辗转多地。父尊将他放在哪里,他就在哪里生活,从不给父尊添乱。 因此,眼下他亦是乖顺地问:“好啊,父尊,这次我们要去哪儿?” “这次,可能要小楼音一个人辛苦好久了。” 闻言,他不安地望向男人,手指向上探了探,触碰到一片锋利的血气,不由得瑟缩回来。 “天命预言,浩劫隐没却始终不绝于世。万万年后,盛世衰败,天道规则崩塌,无人能踏入第七境,灭世之劫无解。” “小楼音,你是天生道子,注定能踏入第七境,我要将你封印到那时,救世救己。” “父尊,到时候也是你来接我吗?” 男人望着那双尚且稚嫩的眼,沉默许久:“自古以来,尚无人能做到长生久视。” 他生出一阵不安的情绪,连忙伸出手去,竭力想要抓住男人的手,仓皇出声:“父尊,你再给我十年。” “让我留在这里,我只要十年修行,我就能与你同上战场。后世浩劫来袭,该由后世人去解决,我不属于那里,为何也要我管?” “不要……不要留我一个人,我会害怕。” “别怕。” 他的双眼被一双温热的手遮住,意识陷入沉睡之际,手指仍旧不安地往前探去—— 手指触壁,是一片冰冷。 他睁开眼,周遭无比漆黑。 他抬起手,用力地朝上推去,却怎么也推不开盖在他上方的那层封印。 父尊。 周遭充沛的灵气源源不断涌入他的灵脉之间。他不再尝试去推那沉重如山的封印。 封印地岁月流逝,枯寂如死。时间在他身上静止了流动。 不知何年何月。 外面渐渐响起琐碎声响,隐约传入漆黑地。 “今日是紫微仙帝的祭祀盛典,你竟然在这里耍懒,让圣主晓得了,定绕不了你。” “圣主忙碌,哪里会管这等 小事?” 嬉笑声响起:“你手里摆的是给紫微仙帝的祭祀品,待到夜里无人值守时……” 紫微仙帝是谁? 他边思索着,于黑暗中摸索,手指触碰到一抹极寒的冰凉。以指腹描摹过物件的形状,他握住剑柄,抽剑而起—— 霞光照入他的眼,他抬起手掌遮住了这阵过分刺眼的光华。 他终于有能力劈开那道封印。 周遭响起两名侍者惊慌失措的呼喊,而后逐渐远去。 他移开指缝,任由手中长剑化作灵光,飞回他的身体。 殿宇恢弘,皆由白玉构筑。云层霞光将此地照得如不受战火侵扰的人间仙境般。 殿上正中央,立着高大威武的神像,面容端庄,目光悲悯地俯视着众生百态。 他已长得足够高,却依旧需要抬起头仰视,方才能看见眼前堪比齐天的巨大神像。 无数灵光自殿外投入殿内,为首的圣主恭敬地跪拜行礼:“恭迎帝子出世。” 余下人齐声道:“恭迎帝子出世!” 殿宇空旷无边,众人齐声浩荡回响后,此地唯余沉寂。 “如今……” 半晌后,他恍然回神,开口问了一句:“是哪一年?” 圣主应声道:“千秋十一年。” 似是知晓他所想,圣主继续说:“距离仙帝羽化飞仙,已有万万年。 “神州大地四分五裂,如今划分四洲五域,紫微圣地坐拥中州,乃是当世第一大派。” 他收回目光,转身迎向殿宇内众人或好奇或窥探的陌生视线,轻声道:“罢了。” 月下清冷的风吹过殿宇高楼。 世间沧海桑田,唯有日月亘古轮回,长生久视。 圣地坐落于巍峨群山间。 夜深后,来往弟子的身影逐渐少了。 紫微楼前有宵禁,夜里不许弟子出没。这里辽远空寂,像那些年他待过的封印地。 三两名弟子吵闹的声音自下而上,传了来。 他倚坐在楼栏间,侧目望下去。 修为高的弟子将其中一名弟子推搡在地,狠声说:“一个边荒地域来的杂修倒是机灵,日日守在峰主闭关之地外,今日让你得了峰主赏赐的上品灵果,还允许你日后旁观修行。” “把你得到的上品灵果交出来。” 另一名弟子嘲讽道:“凭你的资质,也配用这等天材地宝?” “你们倚强凌弱,如此欺辱我,不怕我将此事告知峰主吗……” “我告诉你,但凡你将来要行走在中州大地,最好不要惹我,知道我是谁吗?中州世家林立,哪个世家子弟是你一个边荒穷鬼惹得起的?” 寒光立于月色下,一剑削向那人束冠的发—— 就在此时,一指灵力撞在弟子长剑侧,使其掀飞在地。 “谁?” “嘘!小声些,我想起来这里有宵禁。这次就先放过你了。” 两名弟子丢开地上弟子被揪住的衣襟,收剑落荒而逃。 “前辈。” 跌坐在地的弟子失了力,神情不安惶恐地抬头望来,意欲出声:“弟子柳闻卿,无意惊扰,望前辈……” “夜里宵禁,回去吧。” 夜风般的嗓音落了下来。 柳闻卿看向月间高楼,适才的惊鸿一瞥恍然如清遥无痕的幻梦。 似梦非梦,是亲历者还是旁观者,冗长混乱的迷雾终散尽了。 他好似听见被风吹得作响的画屏转来转去,倏地又撞进月夜谪仙那双霜雪冷寂的桃花眼。 谢蕴尘良久失神,跟往常般抬起手来,以指腹重重碾磨过这双眼侧的清冷。 触感不似从前那样如上好的绸缎,摸着反而像莹润的冷玉。 “做什么?” 熟悉的声音撞散他的遐思。 谢蕴尘勉强回过神来,心口间的幻痛仍旧留存,令他颤弱又兴奋。 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像幼鸟眷窝般,蜷缩在一个冰冷的怀抱中,唇舌间泛着甘甜的香气。 谢蕴尘闭上眼,复又轻掀眼睫,发觉画屏间那双眼仍旧近在咫尺。 面容相对,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古怪地问:“你是我的心魔?” “我是你。” “心魔。” 谢蕴尘咬了下声音,正准备起身,挥开这道幻象。 一只手按在他肩膀,熟悉又带着三两分陌生的嗓音再度响起:“我是萧楼音。” 7. 第七章 两道身影,绯艳雪白,对坐在灵台间。 谢蕴尘单手撑起自己的脸,打量着那双桃花眼。无论是从画屏上,还是对镜窥视,他都对这双眼熟稔万分。 相较于他散漫随意的姿态,面前神魂雪衣似冰,肩背挺直如松,与那画上的谪仙子有九分相像。 画上人倾注作画者的一些臆想,多了些悲悯与圣洁。 但眼前人…… 谢蕴尘从混乱零碎的梦境中捕捉到他年幼时那句“后世浩劫,该由后世人去解决,为何要我管”的话,沉吟瞬息,开口问道:“你真是萧楼音,不是心魔?” 萧楼音语气平淡:“天生道体不会生出心魔。” “哦。”于是,谢蕴尘也淡淡地应了声。 萧楼音等了片刻,注视着面前少年神魂不甚在意的模样,问:“不问了?” 谢蕴尘抬眸看他一眼,眼尾掀出些许深邃的弧度。 “那我问你。” 萧楼音忆起灵脉间的反噬与排斥:“谢蕴尘,你修的什么道?” “修的是……” 谢蕴尘想了下,语气间带着些古怪:“人生百味道?” “改了。”萧楼音说,“趁现在修为不深,改修无情道。” “你修无情道啊?” 谢蕴尘笑了笑,毫不客气地论定道:“真是如同含花饮露般的无趣。” 随后,他收敛笑意:“萧楼音,你好生霸道,刚占了这具身体就要改修无情道。” “箭矢射进心口,造成了致命伤。我虽以神魂护住命脉,但仍需要灵力修补。修行道法相冲,反而会适得其反。” 两双相似的眼静默地对视良久。 最终,谢蕴尘先移了视线,打量周遭千疮百孔的地方,问了句:“这是哪里?” “灵台内府。”萧楼音道。 灵台内府? 修士想要开启灵台内府,需要足够强大的神魂力量。 谢蕴尘从前未进过自己的灵台内府,眼下一瞧,这内府竟如此破损。 “我自己出去。” 谢蕴尘丢下这句话,便从内府掠出。 他睁开眼来,神魂归位,一阵剧痛自心间传来。 绷带自肩侧与胸前缠绕一圈,幽绿的萤光照出雪白间渗出的点点血迹。 谢蕴尘缓慢地操纵手掌,贴在心口,站起身来,刚往前走了半步,眼前陡然一黑—— 少年身躯跄踉跌倒,面朝地上,将要摔得极疼。 萧楼音睁眼,折身单膝撑地,勉强稳住身形。 将身体安放好后,萧楼音回到灵台内府,站在复又虚弱几分的少年神魂面前。 谢蕴尘晕了短瞬,眼前昏黑。 冷淡视线如寒气般侵蚀着他的神魂。 他勉强掀开眼睫,一双修长如玉的手扣住他的肩将他整个人给捞了起来,像是在捡起一张微不足道的宣纸。 “萧楼音,你做什……” 谢蕴尘就要出声发作,微张的唇齿被一片冰凉强硬抵住。 寒冽刺骨的液体溢进他的口中,始一入腹,化作了奇异又古怪的力量,钻进四肢百骸,那种不由掌控的虚弱感便消减几分。 长睫微抬,谢蕴尘瞧见了抵在他唇齿间的手腕,身形意欲往后撤离,但面前人另一只手牢牢扣住他的肩背,使他进退不得,只能强制靠在萧楼音怀中。 不知哪里爆发出来的微末恨意,让谢蕴尘启齿狠狠咬上眼前这截腕骨皮肉。 萧楼音的神魂过于冷了,冻得他齿缝都在发颤。但很快的,他的神思恍然,像是喝了酒般,醉意倾倒而至。 他终于知道此前沉睡时饮满的甘醇滋味源自何处——萧楼音。 待到怀中神魂再次变得有了重量,萧楼音方才松开手,淡声说:“你神魂过于虚弱,出去了也无法掌握身体,反倒会被伤势连累。” 谢蕴尘跌坐在灵台间,抬手按住自己晕乎的头,眼睫轻颤地问:“你喂我的是什么?” “神魂命源。” “你把你的神魂喂给我?” 谢蕴尘诧异地睁开眼,同面前人对视。 萧楼音垂下眸光,注视着身形尚且单薄的少年神魂。 他极少照镜,年少时更是待在漆黑无声的封印地。眼前这张脸,面似白雪,乌黑的眼剔透明亮,淡色的唇染着几分鲜红,神情更是生动得轻易就能窥探出任何情绪。 “你我何分彼此?” 萧楼音收回视线,不再看他。 谢蕴尘又缓了片刻,瞥见萧楼音倚坐在灵台前,背对着他,便挪动身形,移了过去。 “不是。”他弹开垂膝的衣摆,“我们是此消彼长的关系吗?你把你的神魂命源给了我,那你就少了些神魂?” “无事,我神魂强大。” 他的视线里出现一袂红衣,金铃轻晃的响动细微而欢快。过了一会儿,萧楼音才继续说:“并非此消彼长的关系,你多加修行,自会强大。” “那你多加修行。” 谢蕴尘诧异过后,也欣然接受。 听懂言下之意的萧楼音转眸稍偏,霜雪般的视线淡漠地落在他脸上。 谢蕴尘勾起唇,眼中含笑:“你我何分彼此?” 萧楼音:“……” “你说你修行十载,就能跟你父尊上战场。少年意气风发,真乃天之骄子。”谢蕴尘倾过身,披散的乌发扫过萧楼音脸颊侧,话语间尽是坦然,“我修行数载,耗费无数天材地宝,方才勉强筑基,就是个废物。” “不要这样说自己。” 萧楼音敛起神,静下心来。 谢蕴尘轻描淡写地问:“我的天生道体是不是被你给毁了?” 沉默半晌,萧楼音答:“只剩一颗道心。” “我的道骨呢?”谢蕴尘问。 “用来镇压魔物,早已消陨殆尽。” “我的灵脉如筛呢?” “损耗在一场魔潮中。” 谢蕴尘敲了敲身下千疮百孔的灵台:“这丑陋至极 的灵台呢?” “魔窟中,有一种噬灵魔蚁,繁衍极为迅速。要想根除,须得找到蚁后。” 余下的话,萧楼音未再多言。 “天骄豪言壮志,也不过如此罢。” 谢蕴尘笑起来,眸中尽是漫不经心:“紫微帝子不愧是圣人心肠,当真舍身救世。” “不过……” 谢蕴尘话音一转,心中仍有疑虑:“这些损伤,连投胎转世都无法根治吗?” 萧楼音反问:“你以为自己是转世重生?” “怎么?”谢蕴尘道。 “自天地大劫开启,规则失衡,世间万族已无轮回池。”萧楼音平静地说着如今世人都不知晓的真相,“就连未曾踏入修行界的凡胎都不再有转生第二世。” “那便不对了,我有幼年时的记忆。我也从幼童长大。” 谢蕴尘张口就来:“你去死的时候年岁几何?” 萧楼音默了瞬:“二十四。” “怎么还是英年早逝啊?” 谢蕴尘伸手抓起一缕柔顺的墨发把玩着,指腹间流动着一点寒冽:“可惜可惜。” “我观你骨龄,方才十八。”萧楼音语调平淡,“同惜同惜。” 谢蕴尘:“……” 他忆起此前极速撞来的心口一箭,默然叹息。 随后,谢蕴尘丢掉这人的头发,抓起自己腰间系的金铃,摇晃着听个热闹声。 耳畔轻铃乱极,萧楼音索性起身,拂袖间甩出一方木桌,出声道:“将你的修行心法默出来。” 怎么刚醒就要苛刻自己。 谢蕴尘望过去,瞧见木桌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开口问:“灵台内府还能当储物空间用?” “皆是神魂所化。” 话音落罢,谢蕴尘顺着面前人的视线看向自己指间晃动的金铃:“这也是神魂所化?” 他再一抬眼,那袭雪衣已消失于内府。 谢蕴尘垂眸打量过自己一袭缺了些纹样的衣裳。 皆是神魂所化。 凝神半息,他尝试修补衣襟心口前的破损。眼见周身衣料流动间飞速消耗,外衣已薄如蝉翼,消成了轻软的纱料,神魂俨然消耗过度时,谢蕴尘静了瞬。 “神魂微弱,不要乱用。” 灵台内府响起萧楼音语调平平的嗓音。 罢了。 谢蕴尘坐至桌前,执笔蘸墨,触碰间凉凉如雪。他单手撑着脑袋,提笔在宣纸上写了几个大字。 萧楼音。 “叫你默下修行心法,不是默我。” 谢蕴尘挑了挑眉,忽地意识到他执笔在宣纸间写字,似乎等同于在萧楼音神魂上挥墨书写。 心下古怪之余,他心中又生出些许微妙的捉弄情绪。 于是,纸上笔锋一转,很快落了墨迹。 谢蕴尘。 灵台内府静了许久。 萧楼音再度响起的声音带着无可奈何的情绪:“谢蕴尘,你是稚子心吗?” 8. 第八章 山洞中,萧楼音不再去管谢蕴尘的乱写胡画,屏息凝神,探查着这具身体的状况。 不多时,他起身迈出山洞,避开崖底妖兽,沿着水源一侧而行。 崖底怪石嶙峋,仅有那些萤虫照亮。崖上天光穿不透重重迷雾。 水源一侧尽头,是自崖上陡峭削落的瀑布。以目前空空如也的身体来论,无法御空飞行,行至中途便会失力,再次坠落进崖底。 走了小半个崖底,萧楼音因伤势未愈、体力不支,回到山洞中。 心间伤口渗出些血来,他拆开绷带,重新敷了遍伤药。待包扎好,他沉浸心神,回到灵台内府。 木桌前,少年神魂趴在那里,又昏睡了过去。 一旁散落着两张写过的宣纸,萧楼音走过去,捡起一张宣纸。上面只写“萧楼音”和“谢蕴尘”六个大字,他扫眼过后,将其揉碎,宣纸化作虚光融回神魂。 萧楼音垂眸扫过另一张宣纸。 修行法诀写了一半,被谢蕴尘压在袖间。 萧楼音弯腰将少年神魂抱起来。 神魂虚弱,谢蕴尘轻如飞羽。他将其放置在灵台上,垂手割破腕间,又喂了些命源给怀中人。 谢蕴尘轻颤颤地睁开眼来,意识尚未复苏归位,茫然地吸吮吞咽几下。 下一瞬,他抬起手抓住萧楼音的手腕,静默瞬息,稍微移开唇齿,抬眼盯着此人,轻蹙了下眉。 记起此前谢蕴尘不耐的抵抗,萧楼音问:“怎么?” 谢蕴尘唇边染了血似的命源,微弱灵光下莹润艳绝。他开口说:“冰寒冻人,你不能温热过再让我喝吗?” 见谢蕴尘有力气说话,萧楼音收回手,止住命源,轻声道:“麻烦。” “哪里麻烦?”谢蕴尘盘坐在灵台间,抬眼望去,理所应当地说,“我还想着你将命源变作小馄饨、百花糕等吃食呢。” 萧楼音问:“你还未辟谷?” 旋即,他记起了那个人生百味道的荒唐道法。 “知道你辟谷了。”谢蕴尘说,“你未辟谷前,也应吃过这些东西,回忆过往味道,让你变给我吃,也不算是破了你那喝风吃露的无情道。” 萧楼音静默地盯着他。 聆听这长久的寂然,谢蕴尘心似玲珑,忽地笑了起来,问:“萧楼音,你当真是自小就未吃过人间吃食啊?” “于修行无益的事。” “萧楼音,能不能对自己再好些?” “我从你零碎的记忆里窥探出,你长这么大,也就吃过两个苦头,一是父爱如山,二是道消身陨。” 谢蕴尘抬手抓了垂落灵台的一袂衣角,闲散出声:“如今重活一回,何必再自讨苦吃?过得如此古板又无趣。” “若是休息好了,就继续默下心法。” 萧楼音避开触碰,身形化作清遥的烟气,转瞬出了灵台内府。 这人还真是苛责自己。 忆起心口那道致命伤,谢蕴尘静了片刻,坐在桌前,继续默剩下的修行心法。 默完心法,谢蕴尘敲了敲书桌,将其揉作一团,丢在一旁,继续躺回灵台上。 须臾,内府传来细微的动静,他未睁眼,开口道:“萧楼音,给我变张软床出来。” 内府的动静无了。 半晌后,轻缈的脚步行至灵台前。 谢蕴尘又察觉到那种如霜雪般的视线侵蚀,像在思考是否该直接将他这个孱弱无用的神魂拆吃入腹般。 又等了片刻,谢蕴尘睁开眼:“萧楼音,你睡过觉吗……” 却在此时,他话音未落,身下陡然拔高悬空。入眼是近在咫尺的脖颈与侧脸。 萧楼音将人抱起来,移至旁侧的床上,站直身形问:“如此?” 少年神魂在床上滚了一圈,乌发与红衣散乱得铺散在锦缎间,满意地露出一双澄澈灿烂的桃花眼:“甚好。” 萧楼音拂袖卷起那页修行心法,自内府隐没出去。 谢蕴尘埋首进温暖锦被间,忽地记起“皆是神魂所化”,心中无端生出几分异样的情绪。 最终,他垂手躺在床上,神思渐弱地睡了过去。 灵台内府同崖底一般,不分日月。 谢蕴尘沉睡许久,中途恍然感知到萧楼音抽空进来喂了他几次命源。 再次醒来,谢蕴尘察觉到灵台内府震颤晃动,垂手扶床,翻身而立,问道:“萧楼音,你在做什么?” 不远处的灵台虽千疮百孔,但剔透如玉,灵光照亮了内府。 话音落罢,谢蕴尘瞧见隐没于黑暗处的半空照出一方窄宽的光幕。 一道血光溅洒,混着剑意。 视线向下,萧楼音的声音响起:“探查离开崖底的路时,遇见妖兽阻路。” 这时,谢蕴尘望向倒在怪石间的妖兽,意识到萧楼音将外界所见投入灵台内府与他共视。 才得了修行心法多久,便开始用灵力了。 谢蕴尘坐回床边,目光未曾从光幕间移开。 萧楼音的视线自妖兽躯体处抬起,继续向前。 就在这时候,谢蕴尘似是想到了些什么,开口问:“我们在崖底几日了?” “约摸十日。” “回去把妖兽捡起来。” “为何?” “吃。” 光幕骤然静止。 “别太荒唐。”萧楼音冷淡道。 “储物戒中的辟谷丹只有十余日的量,我的身体本就有伤,你修炼了十日,灵力恢复多少了?你能确保在五日内离开崖底?” “辟谷是需要灵力维持的,你辛苦修炼的微末灵气不用来修补伤口,宁愿用来辟谷啊?” 谢蕴尘语气带了些许嘲讽:“紫微帝子,落魄凤凰不如鸡,你还真是不食人间烟火。” 灵台内府顿时静了下来。 半晌,萧楼音折返回去,将妖兽收进储物戒中。他看向水边窥视的妖兽,问:“这只也收?” 谢蕴尘瞥了一眼,拒绝道:“有鳞片,太丑,不吃。” “我不吃开灵智的,不吃带鳞片的,也不吃太丑太恶心的。” “知道了。” 谢蕴尘只清醒片刻,神魂间涌上倦意,很快又睡了过去。 他再次醒来,眼前是一抹雪色。 萧楼音止住命源伤口,坐在一旁,问:“你血中的禁制是从何而来?” “年幼时被人收养,主 家要我修炼禁术,需要刻下禁制才能修得通。”谢蕴尘回神说。 萧楼音思忖道:“将命途交予别人,并非上策。” 谢蕴尘反驳道:“能活着,不就好了?” 萧楼音没了声,很快又飘出去修炼。 谢蕴尘躺着缓过神来,勾起床边的金铃,摇晃着听个热闹。不知萧楼音趁他昏睡时偷摸喂了多少命源,这一次醒来,他的精气神许久未有倦怠之意。 待得无聊了,谢蕴尘去打扰外边修炼的萧楼音,问道:“萧楼音,你名字是怎么来的?” “父尊姓萧,父亲姓楼。” 父父…… 谢蕴尘思忖着,脑子一转,诧异出声:“男子和男子竟也能孕育子嗣?” “父尊是天地初开时由混沌气所化的第一只凤凰。” “原来你还真是吃风饮露的小凤凰啊?那你也能生孩子?” 谢蕴尘从上古记载中见过,凤凰以练实为食,以醴泉为饮。 “不是。不能。我父亲只是上古皇朝的凡人将军。” “那你出生是蛋还是人?” 外边没了动静。 不答话,那想必多半是一枚圆滚滚的蛋了。 柳闻卿从前给他探过骨资,并未探查出什么凤凰骨,他也不掉羽毛,估摸着又是被萧楼音拿来祭灭,镇压魔物了。 少年半生吃尽苦头,到头来却只为一句虚无缥缈的“父爱如山”。 谢蕴尘摇动指间的金铃,又问道:“那我是不是该叫‘萧蕴尘’?” “父尊涅槃后曾被凡人收养,姓谢也无妨。” “那是你的父尊,不是我的。”谢蕴尘倏然说。 “不要恨他。”静默少顷,萧楼音低缓的嗓音再度响起,“来恨我。” “好啊,我恨你。” 谢蕴尘瞧不见此刻萧楼音的神情,顺势应声道:“你进来让我打一顿。” 萧楼音结束修炼,心神沉浸回灵台内府,如烟似地出现在谢蕴尘面前。 谢蕴尘望向这道与画中谪仙无疑的身影。 拔去少年的青涩,身形颀长玉立,雪衣素净,未挂任何腰环配饰,并无凤凰体暖爱美的喜好,反倒像端正清冷的明月。 但他从来不喜这轮明月。 谢蕴尘信手按下明月,贴面似地打量许久,温热的手指按过那双疏离霜凉的桃花眼,而后触碰着收拢在面颊侧,亲昵抚摸着,忽地笑起来:“萧楼音,我作笑的,你怎么还当真进来了?” 温热交织的吐息抽离得远了些。 萧楼音垂颤眼睫。 谢蕴尘倚在床边,瞧着单膝跪坐于侧如无瑕玉雕的白衣谪仙,开口道:“仙帝与帝子圣洁大义,为救天下苍生牺牲良多,谁会恨呢。” “萧楼音,但你如今只剩下一具强大如斯的神魂。万魔未消,你将来用神魂填进去,可不能带上我。” “身体是我的,神魂也是我的。” 谢蕴尘冷淡出声:“就算要死,我与苍生一起沦为灭世劫灰,也不要殉情似地同你死在一处。” “好。” 面颊炙热滚烫的触感未散,萧楼音平静地应了声,像是承诺:“我死,你活。” 9. 第九章 身躯灵脉如筛,饶是萧楼音,也无法修行神速。他将修行得来的灵力尽数用在治伤上,日常辟谷用辟谷丹来维持。 近来,谢蕴尘因神魂虚弱而陷入沉睡的时候少了。他清醒时多,除了摇晃床边挂的铃铛外,没了别的乐趣。 中途,他尝试着出去了一瞬,便被反弹了回来。一出去就晕。 他无聊地摇晃着铃铛,半大的灵台内府回荡着不成音律的动静。 萧楼音只在喂食命源的时候,来灵台内府。 就着此人冰寒刺骨的手腕饮了几次命源后,谢蕴尘提出用杯盏来盛命源。 命源流动,盛在剔透如玉的杯壁内,似血般艳靡。 谢蕴尘端起白玉杯,贴近唇边,饮了小半口。此前想要啃萧楼音手腕的阴郁一扫而空,他轻舒眉眼:“人间美味。” 萧楼音凝神片刻少年神魂被染红的唇瓣,观镜似地见他神情灵动,便问:“有何区别?” 谢蕴尘敛神抬眼,语调呢喃:“萧楼音,你的命源是香的。此前,有魔物看上我,说我好香,我当时只觉诧异与恶心。我现在尝了,确实香。” “你要不要也试一试?” 少年神魂以手肘支在桌前,温顺漂亮的眉眼透着几分惬意,朝他邀请道:“从前并未机缘,如今你也能尝尝自己的滋味了。” “我不怕疼,你可以直接咬。” 谢蕴尘探出一截雪白腕骨。袖袍被撩起,那几道深浅不一的刀痕像白瓷裂开的痕迹。 “萧楼音?” 灵台内府中,嗓音无依地落在了空处。 谢蕴尘慢慢收回手,握住杯壁,将命源饮尽,又玩起了铃铛。 不多时,萧楼音往灵台内府丢了一张琴与一纸曲谱,说:“若是无事,便凝炼神魂。” 谢蕴尘挪动过去,拾起那张曲谱,扫视几眼,问:“这是什么曲子?” “凝神曲。” 谢蕴尘垂手拨动了下琴弦,音如清泉玉碎,是把好琴。 应说是……好神魂,弹得响。 他不是乐修,未学过琴。 断续地练了一遍,他问外边的人:“萧楼音,好听吗?” “如身后的灵台。” 破破烂烂。 谢蕴尘:“……” 他不甘心地拨指又弹了一遍,琴音回荡在灵台内府,连内府边壁都似受这琴音所惑,往外裂开了寸尺。 弹累了,谢蕴尘顺从疲倦,昏昏睡去。 河流旁,萧楼音睁开眼,唤出一柄普通长剑,就近练着。练至周遭萤虫都被惊走,崖底陷入幽深的漆黑,他仍旧未停。 长久的黑暗流逝,忽有一寸虚耀撕裂瘴气,自萧楼音手中长剑惊掠,穿过如死水般的河面,令水花乍然激荡。 剑光。 萧楼音挥动长剑,身似飞花,很快斩落一式剑意。 如镜面的剑轻颤作响,剑身侧震开一道轻细的裂痕。他动作未停,继续习剑。 直至手中长剑蓦然断裂开来,萧楼音身形倏地静立下来。 崖底重新陷入黑暗,他的心跳如鼓,久久未曾平静。那些惊走的萤虫逐渐飞了回来,幽绿的光照入他的眼中。 萧楼音抬起手掌,按住心间,屈指握在虚空,僵持许久,方才往外抽了一寸。 虚空似有剑鸣,却在转瞬间如雾般溃散殆尽。 他的剑…… 萧楼音垂下手指,不再强撑,点了点储物戒中的辟谷丹,回到山洞沉下心神,进入灵台内府。 少年神魂双臂环合地侧卧于床上。 萧楼音捡起倒落的杯子,坐在琴前,指腹碰过琴弦,并未生出少年神魂弹琴时那般滚烫如火的燎灼感。 谢蕴尘醒来时,率先听见一阵轻缓悦耳的琴音,然后睁开眼来。 他坐起身,转眸望向不远处弹琴的那一袭雪衣。 方才听了半曲,琴音便戛然而止。 谢蕴尘同那双清寒的桃花眼对视上,开口问:“此时就不修炼了?” “过来。”萧楼音的声音似玉敲般好听,“教你弹琴。” 哦。 原来是嫌他弹得难听,着实忍不了。 谢蕴尘气定神闲地下床,踩着冰凉,踱步走过去,坐于萧楼音身侧。 红衣如花般铺散在萧楼音膝间。 “记住我的指法。” 萧楼音说罢,手指触弦拨动,曲自成调,流泻而出。 谢蕴尘望向那双手。 骨节分明,指白如玉,修长而漂亮,适合戴些饰物。 他叩在一旁的手指轻敲了敲,心中念头转过,方才觉得这想法是在自夸。 “记住了吗?” 一曲落罢,谢蕴尘耳畔传来平淡的嗓音。 “没记住。”他应声随口说,“我在看。” 萧楼音问:“看什么?” “看你的手。”谢蕴尘道。 身旁人静默良久。 “看手好看。”谢蕴尘偏头同萧楼音对视上目光,神色坦然,“你不觉得我的手好看吗?” “不过一具外在皮囊。” 萧楼音移开视线,放在琴间的手指无意勾起一道悠长的音。 “真是奇怪。”谢蕴尘垂手勾起腰间金铃,红线堪堪缠绕莹白手指间,顺着那道悠长琴音微一晃动,“你身具一半凤凰血脉,怎么半点也不爱美。” “世间悦己者不在少数,何苦压抑本性。” 谢蕴尘将指间金铃系在身旁人的腰间,方才抬手说:“现在开始教吧。” 萧楼音沉沉默然,探身攥住那双手,掌心滚烫,叩于琴弦上。 他的身量将少年神魂完全拢在怀中,谢蕴尘又不知在想些什么,方弹起音又意欲出声,被他冷淡呵止:“弹琴静心。” 被带着双手弹了数遍,谢蕴尘抽手拂开萧楼音,没个正形地说:“累了。” 他随手捡起凝神曲曲谱,开口问:“萧楼音,你的字怎么写得跟我一样?” 萧楼音仍在弹琴:“是你的字源自于我。” “这也要计较?”谢蕴尘笑了下,语调一转,改口问,“萧楼音,萧楼音,我的字怎么写得跟你一样呢?” “本就是一人,有何诧异。”萧楼音道。 谢蕴尘倚在这人身边,挑眉反问:“字一样,那琴怎么就弹不一样?” 萧楼音弹完一曲,起身坐在对侧,望向他:“弹。” 谢蕴尘:“……” 他丢掉手中的曲谱,对着面前端坐的明月,弹了一曲沟渠照明月。 明月面容间裂开一种疑似教书先生面对差学子屡次挫败后万分颓然的神情。 谢蕴尘明知故问:“我弹得如何?” 萧楼音忍完一曲,方才拂袖起身。 神魂化作清烟抽离时,腰间挂的那枚金铃晃动着,发出捉弄般的动静。 谢蕴尘笑够了,又继续上手弹那凝神曲。 弹了数遍,他朝外面好奇地问:“萧楼音,你是不是把我的五音也剥出来祭魔物去了?” “没有。” 萧楼音留下一句经验之谈:“多加弹习,定有所获。” 谢蕴尘勾了下弦,弹累了便睡。 意识恍惚之际,他似有所觉,睁开眼,就瞧见萧楼音如阴湿幽暗的魂灵般立于床侧。 “一个时辰内,将其喝完。” 萧楼音留下酒坛大小的命源,不欲多说,回了身体,留下意识尚未清醒的谢蕴尘同那大坛命源对视。 这么多 命源用不完,怎地不把他揉捏作一团子,直接浸进坛里滚来滚去更方便些? 谢蕴尘抬手敲敲脑袋,起身时掐算过跌落崖底的时日,心中了然。 一个时辰后,萧楼音回到灵台内府,看向谢蕴尘,语气中带着些艰涩:“你出去,修你的人生百味道。” 谢蕴尘笑着睁开眼,瞧见火堆前被长剑挑削得厚薄匀称的妖兽肉。 上乘剑法,用来拆骨削肉也是极好。 他从储物戒中翻找出自千香楼买的酱料涂抹于两面肉上,将其架在火上烤制。 肉香四溢,周遭一片空荡,想必是萧楼音已将附近妖兽驱逐。 谢蕴尘抽空垂眸扫过己身雪白素净的衣裳,取出储物戒里的新衣换上。心间那道伤口在萧楼音半月有余的修行照料下,只剩下一点淡粉色的疤痕,再消几日便能痊愈。 萧楼音还将他过往留在腕间那些陈旧刀伤一同治了。 谢蕴尘束起袖口,取下火架上的烤肉,撒上些灵草碎,启唇咬了半口。 “萧楼音,你要尝尝吗?” 谢蕴尘凝神朝灵台内府一问,只见萧楼音端坐其间,勾起了琴弦。 琴音空灵,如高山流水,实在高雅。 谢蕴尘久未进食,吃得较慢。他听着内府曲调,问道:“萧楼音,等我长到二十四,是不是就有你这般高了?” “及冠即可。” 萧楼音的声音同琴音一起,跃至耳畔,异常动听。 那还有两年。 谢蕴尘修着自己的人生百味道,听曲作乐。 一曲又一曲,终一曲。 萧楼音按住琴弦问:“你还要修多久?” “吃饱?”谢蕴尘回。 灵台内府内,萧楼音语气清疏:“你尚且年少,待到将来就知修行才是正途,无情至上。” 原如高山流水般的动人嗓音忽地就变作了宛若沙河烁石那样难捱。 谢蕴尘过耳便忘,取下最后一块烤好的肉,咬进唇齿间,眼睫忽地眨动了下。 少年身躯原是靠坐在乱石边,倏然失力,朝河面倒去—— 萧楼音睁开眼来,身形如蝶,点水踏出湖面,回到乱石岸边,眼前明光闪掠。 少年神魂贴面欺身,立在他眼前,语气轻妙地喊:“萧楼音。” 神魂与少年适配,连身量都一般无二。魂灼炙热,连吐息都是暖的。 “烤肉好吃吗?” 萧楼音刚启唇齿,便赫然僵住。 唇齿间的香气未散,肉质滑嫩软弹。 谢蕴尘瞧见这张冷若冰霜的脸上头次出现些别的颜色,心中蔓延开恶劣而愉悦的情绪。 他抬指抵住少年唇瓣:“吃下去。” 萧楼音长睫轻掀,唇线瞬息绷紧,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捉弄的痛快席卷,谢蕴尘得意地弯起眉眼,漆黑的瞳泛起潋滟光华。他终于松开手指,往后随风飘去—— 忽地,一只透出冷冽寒意的手扣住他的后脖颈,将他按回来。 那双眼仍旧空寂,没多少情绪,蕴着凉气的手指按在颈骨处,宛若侵进他的神魂般。 “谢、蕴、尘。” 萧楼音一字一句:“你……” 话还未说得出,被按在近处的谢蕴尘双睫一合,径直栽进他怀中,这次是真晕了过去。 萧楼音:“……” 罢了。 他静默瞬息,指骨自后颈划过,揽住少年神魂的肩,将其按回身体内。 腕间金铃仍响,像少年摇个不停的热闹依旧环绕着。 萧楼音垂视片刻,将谢蕴尘方才缠在腕骨边玩的金铃取了下来,握在掌心。 崖底吹来一阵风。 风仍动,铃却止。 10. 第十章 自那次捉弄过萧楼音后,萧楼音一连许久都未进过灵台内府。 谢蕴尘好几次在昏睡中对萧楼音的神魂气息有所察觉,挣扎着醒来时,眼前却都找不到萧楼音那道神魂。 唇齿间还残留着命源的微末回甘,谢蕴尘自床上坐起身来,朝着外面喊了一声“萧楼音”。 灵台内府回荡过他的声音,很快归于空落与寂静。 谢蕴尘抓起床边挂的金铃,摇晃着听个热闹。 过了片刻,他踩着冰凉下床,坐在琴前,弹了数遍凝神曲。 曲不成调,嘈杂刺耳。 琴弦颤动成轻晃的影。 谢蕴尘稍微用力,扯断琴弦,以指腹压着一端,另一端缠绕在腕间,手指慢慢收紧,勒出一线红。 下一瞬,冰寒彻骨的气息临近,化出玉立的身形。 “谢蕴尘!”萧楼音蓦然抬手,握住那截已见血的手腕,“你在做什么?” 收紧的琴弦倏地溃散殆尽。 谢蕴尘指腹染上一点鲜红,他就着将其蹭在近在咫尺那双眼的眼尾,用着几分力,划至唇畔,嗓音轻软,带了些蛊惑的意味:“尝尝。” 两双相似的眼于半空中撞碰在一起。 萧楼音眸中带着三两分迟疑。 而对面的那双眼却乖顺而柔和,耀色的光洇在琉璃瞳间,尽显无辜。 “我兴致所起,想知道我命源是否也是香的。”谢蕴尘仰头问,“不可以吗?” 收敛心神,萧楼音说:“就为这个……” 他话音未落,按在唇畔的那根手指探进来,闭合不及的齿尖撞在那染血的指腹上。 一种迟钝的麻木瞬时泛开。 萧楼音捉住谢蕴尘的手,将其抽了出来,侧目说:“下次不要再如此了。” “是甜的还是香的?” 谢蕴尘忽视他的话,仍旧探询着问。 萧楼音抿住唇,赫然开口:“苦的,涩的,难吃的。” 谢蕴尘笑起来:“你没吃过苦的涩的,又怎么知道难吃呢?” 他盯着萧楼音帮他止住腕间伤口,出声道:“方才在做什么?” “练剑。” “叫你也不应。”谢蕴尘气息微乱,“怎么?气着了?” 萧楼音静了少顷,才想起说话:“我从不与自己置气。” 他坐在一旁,勾弦补琴。总归都是神魂所化,心念间便是一张完好无损的琴。 萧楼音弹罢一曲。 谢蕴尘问:“跟凝神曲不大相似,这曲叫什么?” “随心的无名曲调。”萧楼音道。 谢蕴尘倚在一旁,垂着的指腹一下一下碰触过手腕内侧。待到那种轻颤的幻痛彻底消失,他心底从尖锐的刻薄变得平静无波,开口道:“再来一曲。” 萧楼音断然拒绝:“自己弹。” “我这不是在叫自己弹?”谢蕴尘望过来的目光里含着几分直白的无辜。 萧楼音不再多言,径直离去。 谢蕴尘坐在琴前,断续地弹了一遍刚才那首无名曲。 “萧楼音。” “怎么?” “想吃千香楼的百花糕。” “再有几日,便出去了。” 话音落罢,萧楼音朝内凝出一道光幕,将视线共享于内府。 谢蕴尘抬眼望过去,只得看见崖底瘴气被璀璨剑光劈裂,湖面死水斩起浪白水花。 他看了数遍,忽地开口问:“你在找什么?” 在剑道一途,习剑之人修行精进,自习得剑光,到感悟剑意。 萧楼音使得出剑意,而储物戒中那些普通长剑承受不住剑意灌注,最终都会断裂开来。 每逢此时,光幕晃动便会赫然静止许久。 “我的剑。” 本命长剑? 谢蕴尘只见过在剑库里去找剑的,从未目睹通过练剑来找本命长剑的法子。 这剑难道是藏在那具身体里的? “你的剑在何处?” “心里。” 话音落罢,一页银灿纸页被萧楼音送进灵台内府。 谢蕴尘接过来,上面是熟悉的字迹,由萧楼音默出来的秘法。 词句晦涩难读,非是如今四洲五域的术法要诀。 偏生谢蕴尘扫眼而过,便读懂了。 四洲五域将专攻一道的修士分门别类,以单字划分。 南宫镜是刀修,走刀之一道,假若修刀一途走到极致,便能位列上三境至臻。 贺空禅是剑修,亦是如此。 除此以外,乐修、医修、器修等虽为小众道途,亦有修为大乘者。 但是,在上古时代,修炼之道广纳百川。那时的修士不止专攻一道。 萧楼音给的秘法名为《锻心剑》,不以契约本命灵剑作为修行的开端,而是修剑心。 剑心成,心剑出。 谢蕴尘忆起过往梦中那一道劈天斩地的剑意,问:“萧楼音,你觉得上古修诸道难,还是如今专修一道难?” “比不了。” “上古灵气充沛,饶是齐修数道,也不算耗费寿元。自天地大变后,规则失衡,灵气溢散,稀薄许多,修士并未坐以待毙,寻求变革之法,将其传承至了今时今日。” “既然古法已无法再适应此方天地……”谢蕴尘轻声问,“你为何还要强修上古秘法?” 光幕间,再度变幻。 立于外面的萧楼音已经再度练起了剑。 剑光与剑意齐出,比从前更快更厉。 执剑者收剑时,谢蕴尘身处灵台内府,分明该是听不见剑鸣齐铮,此刻乍然瞥见被剑意劈斩的瘴气溃散,却似有剑鸣在耳畔铮铮作响。 “为了踏入第七境。” 四洲五域,已有无尽岁月未曾有人踏涉过第七境。 给自己倒了一杯命源来品的谢蕴尘手指微顿,好奇地问:“千年前,你以身镇魔,那时还未到第七境?” “并未。” “那是何境界?” “化神。” 筑基,凝虚,彼岸,渡劫,化神,大乘。 化神位于第五境。 就算千年前大能凋零至此,也不会连填魔窟的大乘老头也凑不出来吧。 “萧楼音,你还真是……” 谢蕴尘悬杯于唇,顿住半晌,终是笑了起来。他将杯中命源一饮而尽,语气幽然地说:“慈悲心肠。” “你不是?” “哪里是?” “为了救人,以身犯禁。” “我救的是我的小馄饨。你既不享用如今四洲五域的好处,又记挂上古,能跟我一样?” 一个生在上古、心在上古的无情道者,却要他心生怜悯,救后世苍生。 可笑,又可悲。 萧楼音岔开话语:“那锻心剑,你也练。” “练不了。”谢蕴尘并指夹着银灿秘法页,闷声说,“神魂虚弱,看久了就头疼眼花。况且内府如此狭窄的地方,练什么剑?你未免太苛责自己。” “你神魂这般强,怎么灵台内府如此小?” 谢蕴尘见过书中记载,上三境开拓灵台内府,小如湖面,大如沧海。 “身体无法承受神魂开拓,反受其害。” 晃动的光幕终于静下来,萧楼音折返回山洞,闭眼修炼。 心间致命伤经过半月有余的灵力调息,勉强愈合。 萧楼音沿着水源往前。辟谷丹消耗殆尽,他让谢蕴尘出来修过几次“人生百味道”,而后一路前行,终于见到瘴气稀薄后的天日。 天日不算刺眼。 萧楼音踏着乱石,彻底走出瘴气崖底时,抬眸迎上天光,下意识以手遮住自己的双眼。 曦光灿烂,如浮光跃金。 萧楼音闭上眼,叫谢蕴尘出来。 谢蕴尘尚且睡得熟,骤然被塞进身体里,抬起的手僵缓许久,方才放下。 “认识路吗?” 萧楼音的嗓音并未从灵 台内府传来,而是清清冷冷地抚过耳畔,令正在赏光的谢蕴尘微一轻颤。 他转眸望去,抬了下视线。 萧楼音长身玉立,白衣胜雪般,魂光剔透,流曦跳跃似地落在其身,连发丝都透着光。 “唔。” 谢蕴尘低头巡视一圈,旋即踩上平整的石块,陡然将身形拔高几寸,垂视地看向萧楼音,轻挑眉梢:“不识路。” “……” 萧楼音眉眼平平:“走了。” 眼前神魂骤然抽离,谢蕴尘方才站定身形,就要踩下石块,少年身形顿时矮了半截。 他追上去,雪色衣袂随风似蝶。 走了没几步,谢蕴尘眼前发黑,下意识喊了声“萧楼音”。 下一瞬,他外出放风结束,再一恍神,又自身体里回到了灵台内府,神色恹恹地盯着不远处的光幕。 萧楼音走了半日,视线里远远浮出城池的模样。 进城前,谢蕴尘在灵台内府问他:“萧楼音,你要进城吗?” “是。” “我建议你换个打扮,或者戴张面纱。” “为何?” “大抵……”谢蕴尘语气里带着几分调笑意味,“你是仙子呢。” “正经些,莫胡说。” 萧楼音说罢,不再多言,随人群进入城中。 这是一座凡人小镇,内里浮动的灵力修为不过三两人。 他刚一进城,长街游走的人便投注来不少注目的视线。 “劳烦……” 萧楼音走向一处摊前,正欲出声。 立在那里的摊主望着他怔愣许久,忽地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揉搓双眼再度看过来:“我的娘嘞,青天白日竟也能瞧见仙神临凡!” 萧楼音静默少顷。 周遭已有不少人围过来,像是遇见神迹般,跪地朝拜,口中齐呼:“紫微帝子在上,今日显灵,定是……” 长街宽敞,聚众的人跪拜如鱼鳞迭起。 萧楼音忆起些什么,赫然拂袖,脚下生风,忙似地避开眼前长街,闪身躲进一条无人小巷。 “他们如何认识我?” “说了,你是仙子。” 萧楼音垂手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方帷帽扣在头上,遮住面容,穿过小巷,绕过另一条长街,进了客栈。 客栈大堂内,有人议起适才发生在城门附近的“神迹”。 萧楼音面不改色,径直穿过大堂,来到客栈掌柜前,要了一间房。他上楼时,灵台内府还隐约可闻谢蕴尘的笑声。 “到底为何?” 萧楼音关上门,取下帷帽,向内府里愉悦地弹了嘶哑半曲的人询问出声。 “你朝里转过头去。”谢蕴尘道。 灵台内府,琴弦被他弹得铮铮作响,如疾风骤雨。 萧楼音闻言转过眸,猝不及防之下,同雕纹画屏间那双寡淡无趣的眼对视上了。 静了瞬,他拂袖令画屏倒翻在墙侧,却不料此画屏乃是双面叠画,另一侧对向窗外天光,月下紫微楼中的身影明晃地映入眼帘。 萧楼音不愿直视,闭了闭眼。 铮铮琴音作罢,少年神魂像轻羽般飘出来,凑近时,支起半条雪白的手臂撑脸,乌黑生动的眼瞳望向他,问:“现下知晓了,紫微帝子?” 萧楼音无奈地睁开眼,嗓音溢出唇齿:“谁干的?” “不知。”谢蕴尘出声道,“自我有记忆起,便是如此。” “他们也这样待你?” “不会。” 谢蕴尘解释道:“凡人未曾修行,双眸缺失灵性,辨识不清。他们往往以白衣、玉簪与这张脸凑在一起来认。” “我不扮作你,他们便不会朝着我高呼‘紫微帝子’。”谢蕴尘平静地说,“你扮作我,就能免生不少困扰。” 萧楼音静视着少年神魂一袭红衣,迎面被温热柔软的手指划过眉眼与长睫。 “要我教你吗?” “萧楼音。” 11.第十一章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客官,洗澡水热来了。” 萧楼音扣上帷帽,起身将门打开。 小二提了大桶水,走过后室时,身体径直穿越少年神魂。那袭红衣避也不避。 后室响起倾倒热水的哗啦声。 小二提着空桶出来时,沿着原本的路线走去—— 萧楼音垂眸上前几步,立在空旷中央。 小二见被挡住去路,下意识抬眼问:“客官,可还有别的吩咐?” “并无。” 萧楼音说。 小二心里略微诧异,却还是绕道从旁侧出了房间,反手合上门。 谢蕴尘抬手撩起眼前雪白的纱,望着帷帽下自己那张脸笑了起来,乌黑的眼弯着,说:“小二定觉得你行为古怪。” 萧楼音取下帷帽,转身入了内室。 热水氤氲着暖的气,他褪衣迈进浴桶内。 过了一会儿,萧楼音轻声问道:“如今是哪一年?” 谢蕴尘的嗓音混着暖色拂过耳畔:“天阙二十一年,距离你以身镇魔已过去千年。” 萧楼音睁开眼来。 少年神魂找了个高处,垫着他穿过的雪衣坐在屏风上,身如轻羽,微微晃动身形,屏风却佁然立稳。 “这里是东荒。” 谢蕴尘抓着腰间金铃晃了晃,姿态随意:“我坠崖前地处燕地边陲,适才观城内民风习俗,这座城池应该是临近燕地的蜀地。” “蜀地民众热情火辣,还有许多美食。” 谢蕴尘说:“萧楼音,你沐浴完,就去吃。” “今日天色已晚。” “又不吃,饿死你。”谢蕴尘从屏风上跳下来,“我们一起死。” 红衣翩然如花,坠落进浴桶中,却滴水不染。 萧楼音抬臂接住少年神魂。 臂弯间的神魂虽轻,但在他视线中,仍旧不小。尤其是在狭窄的一人浴桶间,热气同满眼的软红挤占在他怀中,亲密无间,魂灼比热水更甚。 “出去。”萧楼音说。 谢蕴尘道:“神魂又不重,我也干净。” 下一瞬,一只冰凉的手按住他颈骨,将他丢了出去。 谢蕴尘顺势翻身坐在浴桶侧,继续说:“你要去燕地边陲境,明日去买一辆马车,省些力。” 说话间,他偏首打了个哈欠,出来得有些久了,神魂间的倦怠像水一般涌了上来。 就在此时,耳畔传来水流溅起的轻响,谢蕴尘转眸望去。 萧楼音已然从水中起身,侧肩相对,湿发贴在线条流畅的肩背上,蜿蜒如雪中墨线,漂亮得惊心动魄。 谢蕴尘视线下移,扫过眼前似美玉般赏心悦目之景。未干的水气潮湿地拂过紧窄清瘦的腰线,再往下是胯骨—— 就在此时,自他眼前突兀地罩落下来一方雪纱,内室所见顿时如隔雾看花赏月,变作朦胧一片。 谢蕴尘:“……” 他神色淡然地扯下软纱,萧楼音已穿上里衣,撩起长发,抓在指间以灵力弄干。 “自己的身体,也看得如此有兴致?” 萧楼音边合衣系带,边出声问道。 “这怎么能一样?”谢蕴尘说,“旁观的视线,与低头直视是截然不同的趣处。” 萧楼音道:“往后沐浴,自己照面镜子便是。” “你从前竟在镜子前沐浴?”谢蕴尘闻言,倒是意外地生出几分诧异,“我此前就算悦己至极,倒也没做过此等行迹。” “没有。” 萧楼音回首否认,霜雪般的视线隐有情绪:“修士自有灵力净尘。” “哦。”谢蕴尘淡淡应了句,“原来是这具破烂躯体拖累了圣洁无双的紫微帝子,要像凡人般沐浴洁尘,实在有愧有愧。” 嘴里说着有愧,语气却带了阴阳的刻薄。 萧楼音迈步走来,眉眼疏冷。 谢蕴尘仍旧坐在浴桶侧,抬眸望了一眼,竭力抵抗,却终究是没抵得过神魂虚弱的倦意,栽倒过去。 沉睡前,他鼻尖扑来一阵冷香,很是好闻。 萧楼音抬起手臂,捞起少年神魂,按向怀中,送回至灵台内府。 他绕出后室。灯火摇曳间,侧倒在一旁的画屏照出上面的影。 静立少顷,萧楼音拂手掐灭烛灯,闭眼修炼,一夜未睡。 谢蕴尘睡了一觉起来,意识尚不清醒时,抓着床边的金铃摇了摇。待到意识回拢,他坐起身来,转眸看向萧楼音的视线光幕。 萧楼音正在外出。 谢蕴尘饮了几口命源,问:“去哪儿?” “去书阁。” 这座凡人城池不算大,约有数千余人。集市也算朝气热闹。 书阁阁栏林立,各种书籍分门别类,大多记载着凡人事迹。又因四洲五域修士与凡人地界阻隔不严,书阁中亦有不少“仙迹”记载。 萧楼音挑了几册“仙迹”书册,买下来坐在窗阁前翻阅。 谢蕴尘跟着看了会儿,便收回目光,坐在琴前,为美人奏乐弹曲。 铮铮铁骨般的动静自灵台内府传出来,萧楼音恍若未闻般,迅速翻阅着书册,暂且忍受下来。 将至午时,萧楼音合上书册,将其收进储物戒中,出了书阁,方才得空对谢蕴尘说:“心不静,弹不好琴。” 灵台内府顿时传来摔琴的动静。 摔出去的琴悬停在半空中,倏然落回眼前桌间。 谢蕴尘不再弹琴凝神,倒了一杯萧楼音的命源,咬着喝。视线抬起时,他瞥见萧楼音走进了城中最大的酒楼。 他的心顿时就静了下来。 此刻正是酒楼忙碌时。 萧楼音要了二楼包厢位置,推开窗能看见河岸树荫,烈日照耀进 波光粼粼的水面。 侍者递了牌子来,笑吟吟地问:“这位客官,想吃些什么?本店有些特色。” 萧楼音传音问:“吃什么?” 谢蕴尘坐起身来,就着萧楼音的视线,点了好几道菜,又要了蜀地的特色——骨董羹。 汤底一半鲜白一半辣红,各类食材滚水下锅,发出“咕咚”声响。 不多时,谢蕴尘睁开眼来,鼻尖充斥着香辣鲜香。眼角余光瞥见己身束袖红衣,他心说难怪今日未戴帷帽也无人上来跪拜“紫微帝子”。 再往腰间挂上一串红绳金铃,他内视端坐在灵台上的人,让萧楼音出来陪他吃。 半晌后,萧楼音像幽魂般飘出来,坐于对面,隔着热气问:“多大个人了,还需要陪?” “唔。”谢蕴尘吃进一口香气,语调含糊地说,“你读书习字都要人陪。” 萧楼音:“……” 他不再多言,倚靠在窗前,静默地望着河面波光。 美人倚窗,让人想到夜下清风与明月。 偏生在一旁,有人吃得热火朝天,还时不时与他分享“修炼”感悟:“萧楼音,这道菜不错,软烂鲜嫩,入口即化……” 时至中途,侍者敲门而入,端来一小壶酒酿,笑着介绍:“这是本店新出的酒酿,送于客官您尝个鲜。” 侍者将酒量放置在桌上,躬身准备离去,却见红衣少年眉眼弯弯地朝他道了声谢。 那双桃花眼漾在流曦间,璀璨夺神。 侍者一时愣了。 旋即,他反应过来,歉声笑了笑,退出包厢时还在想这位客官先前分明冷若冰霜,眼下却灿如骄阳。 吃饱喝足,谢蕴尘将酒楼送的那壶酒酿放进储物戒中,待下次再喝。 他下楼去结账出门。 长街上,热闹非凡。 今日要买马车,谢蕴尘找到集市上的商贩,三两下同那商贩称兄道弟,轻易便要到了最低的价钱来买马车。 谢蕴尘同商贩去选马。 萧楼音静静地立在院墙一角的阴影间,周遭无人瞧见他,像一片随处就可见却游离世外的风。 不远处传来谢蕴尘张扬轻快的笑,明媚动人。 萧楼音望过去,看见马儿温顺地靠进少年掌心。少年正说着话,身形却微晃。 嗡—— 周遭寂静被轰然撞碎。 耳畔传来商贩热情洋溢的嗓音,萧楼音微抬起眼,掌心被一片温热拱过,顿时僵着收起手指。 一切好似活了过来。 萧楼音转眸与马儿黑亮湿漉的眼对视上。 “谢兄,你就选这匹马了吗?” “就选这匹。”谢蕴尘自灵台内府悠悠转醒,忙回答道,“这匹马好看。” 枣红色的匹马,高大神俊。 “就选它。”萧楼音顶着灿耀的光,不适应地说。 12.第十二章 马车穿梭在竹林山道间。 “萧楼音,你以前出门,是不是都有独行灵舟?”谢蕴尘问。 “无需灵舟。” “不是问你化神境的时候,是问你父尊还在的时候。” “有。” 灵舟穿云入海,一日内便能纵横数地。如今却落魄得靠马车赶路,两日方才离开蜀地边陲境。 入夜时,燕地下了一场雨。萧楼音将马车停在落败破庙的棚中,抓了些草料来喂给马儿。 破庙无人打理,萧楼音扫出一块干净地,静心修炼。 谢蕴尘自灵台内府飘出来,瞥见萧楼音又在修行,便飘到雨帘前,听着雨声热闹。 “射箭的那人是谁?” 萧楼音睁开眼来。 谢蕴尘倚在柱前,抱臂回望,应声说:“南宫家的一个长老。” 迎着萧楼音望来的目光,他继续道:“也是我前未婚夫的护道人。” “未、婚、夫。” 萧楼音语调轻缓。 “是啊。”谢蕴尘说起此事,终于来了兴致,挪愉地说,“南宫家想与你结亲,便替我与他家少主定了亲,待你觉醒复苏,能念及过去恩情,带他们一跃飞升。” “只是可惜了,世人好像都不曾知晓,你修的是无情道。你冷情冷心,从前也不与人相交的吗?” “后来他们见我天资愚钝,是个废物,认定是看走了眼,便上门来退婚。” 萧楼音问:“你心悦他?” “谁?”谢蕴尘诧异。 “那位未婚夫。” “哦,不喜欢。” “不喜欢为何不主动退婚?” “婚约书不在我手里,在兄长那里。” “兄长又是谁?” “谢灵玉,当年捡到我的人。” “还有别的要交待吗?” “有。”谢蕴尘记起来了,出声说,“我还有一位师尊,对你情真意切。你见过他。” “谁?” “他叫柳闻卿,千年前在圣地被其他弟子欺负时,你出面救过他。至此一见,便终身难忘。” “不记得。” 萧楼音闭上眼,继续修炼。 谢蕴尘望着眼前身处破庙却依旧端如明月的人,忽地笑了起来。 “你遗世独立,不愿与这世间扯上半点关系,想着以身镇魔、死了算了,但没想到我依旧活在这世上,有意也好无意也罢,都承了那么多的因果。如今这些因果连着我,就牵连到了你。” “萧楼音,你讨厌我吗?” “不讨厌。” “但我……” 谢蕴尘说:“讨厌你。” 屋檐下,雨夜阑珊。 洒落的月光蒙了尘,混着泥。 良久过后,正在修炼的人应声道:“好。” …… 燕地,边陲境。 萧楼音未进小镇,朝渊林深处走去。 距离魔物突破封印,已过去数十日之久。当时来边陲境做考核任务的天璇宗弟子也早已启程返回。 路行至山洞中途,此前坍塌的碎石被清理了不少,一条狭窄的通道可进入那日发现赤焰天虎的福天灵地。 内里灵气依旧充沛,全然看不出有半点魔气存在过的痕迹。 谢蕴尘将那日发生之事简单讲述,说:“自你牺牲后,中州派了大能常年驻守在几大封印地附近。谁也不知此地为何会有存在这样一个封印地。” 萧楼音不作声。 瞧不见此人神情,谢蕴尘自灵台内府飘出来,轻缓地蹲在萧楼音身边,问:“紫微帝子,可瞧出什么了?” 萧楼音抬眸望了一眼少年虚薄的魂体,凝神道:“今日没喝命源?” “腻了。”谢蕴尘说,“日日喝,也无别的味道。” “回去。” 萧楼音抬手按住他。 “算了,我自己回。” 说罢,谢蕴尘如烟似地扑过来,腰间金铃晃动着响,从眼前晃至内府。 连饮几大杯神魂命源,谢蕴尘缓了缓,飘出去,夸大其词:“喝了,喝了足足半缸。” 他唇角还染着点鲜红,润泽艳绝,像桃花揉碎抹涂般。 萧楼音望着。 似有所觉,谢蕴尘抬起手抹了下,指腹间一片红。秉承不能浪费,他启唇舔咬干净:“好了。” 静默了瞬,萧楼音移开视线,手掌翻向下。一抹灵力自掌心倾涌而出,朝福天灵地各处铺展开来。 谢蕴尘瞥了眼,心说如此耗费灵力。 罢了,反正不是他修炼得来的。 就在此时,莹白灵力化作一寸灵光,自角落激荡,迅速跃至天壁。 “嗡”的一声,此间灵地的灵气耀眼激射,笼罩下来。 耳畔忽闻一声虎啸,谢蕴尘望过去,发现周遭倏然变化。 早已化作破碎妖丹的赤焰天虎自洞口奔袭进来,口中叼着一枚漆黑的圆珠。圆珠幽黑诡异,他却从圆珠上察觉出充沛的灵气。 “这是……”谢蕴尘问道。 “返源溯回。”萧楼音以魂力默出要诀,放至灵台内府,“记得学。” “……”谢蕴尘顿住,语气淡淡,“我问的是那枚圆珠。” 他问萧楼音练剑找什么,萧楼音反手丢给他《锻心剑》。他问圆珠灵气来源,萧楼音默出一篇术法要他学。 “好默契。”谢蕴尘笑道。 萧楼音半点不尬然:“还是要学。” “有没有什么秘法,让你直接将脑子里的秘法复贴给我?”这次,谢蕴尘真心实意地求教秘法。 萧楼音闻言,深深望他一眼:“莫要偷懒。” 谢蕴尘抓着腰间的金铃,拨弄得晃了下。 返源溯回重现此地旧时场景。 赤焰天虎将那枚漆黑圆珠叼回来,放在巢中夜以继日地侧卧,用圆珠修行。 此方灵气充沛,就算借用天地灵气已是足矣,何必再用那枚古怪圆珠的力量修行。 “它在孕育子嗣。”萧楼音平静开口,“妖兽要想孕育出天赋极佳的子嗣,极其消耗己身力量,光靠天地灵气的修行是远远不够的,需要借助外物。” 灵地内,赤焰天虎腹部日渐长大。 那枚圆珠中的灵气像是取之不竭般,直至一只幼虎诞生。赤焰天虎趴在巢中,努力舔舐着自己的幼崽。它的腹部仍旧胀大,哀嚎整日,第二只幼崽依旧无法出生。 最终,赤焰天虎难产出一只早已没了气息的幼崽。它像舔舐前只幼崽般,努力舔舐着那只幼崽。 谢蕴尘仍旧盯着那枚圆珠。 变故发生时,赤焰天虎因为难产而力竭,趴倒在一旁。圆珠无外力而碎裂开来,剥去层层外壳,一缕黑雾终于溢散出来,飘荡至半空中,四处游走,而后倏地钻进那只死去的幼崽体内。 哀弱叫声唤醒赤焰天虎。 它睁开眼,瞧见留存微弱气息的幼崽,连忙上前去,舔舐幼崽。 那“幼崽”因此而活了下来。 原来从一开始,活下来的弱小虎崽就已被魔物所夺舍。 问题便出在赤焰天虎叼回来的诡异圆珠上。圆珠被灵气重重包裹,若非彻底毁去裂开,谁也无法料到内里竟然封印有一只魔物。 萧楼音问:“近些年,你可曾见过这样的圆珠?” “没见过。” 返源溯回之法仍在继续。 赤焰天虎养好伤势,外出狩猎。福天灵地内多了些森然白骨,有妖骨,亦有人骨。 “紫微帝子。”谢蕴尘蹲在白骨幻影前,好奇地问,“你瞧见凡人被虎食,会心生悲悯吗?” “不会。” 谢蕴尘回头,仰望着那双无情的桃花眼。 “妖兽吃妖食人,都是天地规则。”萧楼音淡声说,“妖吃妖,人会喝彩。妖吃人,人会悲愤。但被吃掉的妖与人在天地规则那里,并无区别。我遵守天地规则。” “不愧是冷情的天生道心。” 谢蕴尘又问:“那你为何要以身镇魔?” 萧楼音道:“域外天魔不属于此方天地的规则之一。” 救世却不救人。 耳畔传来一声轰响,返源溯回的术法飞速跳转,来到他坠崖那日后,来人一掌清退甬道乱石,掌灯走了进来。 白发玉容,雪衣出尘。 谢蕴尘看了一眼,开口问:“千年前,你又为何逼退欺辱他的那两个世家子弟?” 萧楼音望过去,盯着那张脸思忖许久。久到柳闻卿出现又离开,他方才出声:“紫微楼前有禁令。” 谢蕴尘听完,未作任何 反应,眉眼安静。 重新开辟通道的山洞来来往往许多弟子,皆是天璇宗的人,他瞧见贺空禅与南宫镜之间的争执,他听见其他弟子或贬低或惋惜的交谈。 山洞间好似一方戏台子,各种角色轮番登场又唱罢离去,荒诞诡谲。 返源溯回至最后,此方福天灵地由吵闹终归于寂静。 微薄灵力耗尽前,轮轴滚动声响起。 萧楼音转眸望向最后那人。 来人不良于行,坐在轮椅间。机械傀儡身立于身后,推其前行,进入山洞中。 俊秀五官,病容苍白,唯一双灰蓝色的眸子奇异生辉。 “他是谁?”萧楼音问。 谢蕴尘回过神来,说:“谢灵玉,谢家的少主。” “给你下禁制的人?” “不是,那是谢家家主。” 两人交谈间,灵力彻底耗尽。 眼前场景轰然碎裂。 谢蕴尘对上破碎光影间的那双灰蓝眸子,问萧楼音:“对谢灵玉好奇?我的名字就是他取的。” 萧楼音看完过往,折身朝外走去:“你们关系很好?” “不算好,也不算坏。”谢蕴尘解释说,“谢灵玉出生时,天降霞光溢彩,中州天机阁测算天意,来东荒收徒,曾言谢灵玉是下一任天机子。” “但谢夫人怀胎时被意外重伤,导致谢灵玉出生体弱,是一个病秧子。天机阁在亲眼见到谢灵玉后,天意便生了变,降下第二道预言,说谢灵玉就算修行至臻,也活不过百岁。” 在四洲五域,下三境修士渡劫成功,便能获得上千年的寿元。 渡劫境,化神境,大乘境,每晋升一境,寿元更是成倍增长。 灵玉有瑕,注定早夭。 天机阁将谢灵玉留在了东荒,待及冠后再前往中州修行。 “谢家家主为子寻访多地秘境,终于得到一个秘法——为谢灵玉寻找一位血侍。”谢蕴尘道,“为防止血侍生有异心而反噬,谢家家主便对我下了血中禁制,让我定时取血送给谢灵玉。” 萧楼音问:“你恨吗?” 谢蕴尘笑起来:“你若是不恨你父尊,那我便不恨谢家。” “在这世间,最不亏欠的交易就是各取所需,最难偿还的交易就是各种虚无缥缈捉摸不透的情谊。” 甬道狭长。 适才返源溯回,耗尽灵力,萧楼音步行缓慢。听见身后谢蕴尘所言,他并未回头,只是应声说:“知晓了。” 行至岔道口时,自他身后扑来一阵炽烈的风。 红衣拂袖,少年神魂跳上来挂在他身上:“萧楼音,我走得好累啊。” 萧楼音说:“自己回内府去。” “不回去。”谢蕴尘挂在他身上,“要彻底困死了,我才回去。” 于是,萧楼音反手揽住身后人,继续向前走。 少年神魂缥缈,像一片随风便飞的轻羽。微弱的魂息却滚烫灼热。 谢蕴尘趴在自己背上,环臂垂视,抓住一缕冰凉的乌发,缠在指间把玩。 许久,时至渊林外天光大亮,他语气平淡地问:“萧楼音,你是什么时候醒的?” 少年身躯如玉琢冰雕似的冷,饶是今日灿烂曦光照耀,亦有彻骨之寒。 谢蕴尘无需答案,继续道:“当那一箭射来的时候,倘若我真的死了,这世间便再也不会有萧楼音。” 他知晓那时候自己只剩下一缕比蝉翼还要薄弱的命魂,将要死去。 这世间没了谢蕴尘,也就再无萧楼音。 他们轻飘飘地来,也轻飘飘地走。 “你分明已经然想通,为何在坠崖濒死之际,又要出手救你自己?” 萧楼音安静地听着,将少年神魂放在马车上,抬眼撞进那双乌黑明亮的眼:“因为你想活。” 他活着,才有谢蕴尘的出现。 他活着,萧楼音便无法消亡。 真是一段刻骨纠缠的命途。 渊林间吹来动静,枝叶穿风,呜咽地响着。 “困了。”谢蕴尘转过视线,长睫垂了下,眯起眼打了个哈欠,语气闲散地说,“我记起来了,要寻找那圆珠的来源,或许该去东荒神城的黑市。” 妖兽未生灵智,凭本能行事。那圆珠若不是交易,便是有修士刻意为之。 13.第十三章 神城位于东荒以北,是东荒地界最为繁华的城池。此地也是通往其他几大洲域的最快捷径。 四洲五域彼此之间,横跨无尽海域。非至大乘,不能撕裂虚空,便无力横跨整个无尽海。因而,以中州为核心,与其他四洲神城建立起跨域传送阵。 远离凡人城池后,萧楼音边赶路朝神城去,边修炼灵力。时耗半月有余,他来到一座修士与凡人混居的城池。 萧楼音将马车赠予一户人家,去集市上租了一艘小型云舟。 他原是要将云舟买下来的,奈何内府的少年神魂飘出来,捂住他的手和储物戒,不准他买。 谢蕴尘不满控诉:“紫微帝子,知道你不缺钱,仙人般视灵石如无物,可你现在用的是我存了数年的灵石。” 他在天璇宗数年,虽为宗主亲传弟子,但每月月俸有限,那些天材地宝被打上印记也不能换作灵石来用。 僵持良久,萧楼音点了点储物戒中的灵石,默然松手。 他闭了下眼,谢蕴尘睁开眼来,上前几步同神行司讨价还价,讨了个最低价,一百中品灵石作为抵押。 “神城神行司在东大街,到时还云舟,持令牌去,依照今日租价算钱。” 神行司老板将云舟令牌递给面前戴帷帽的修士。 往云舟中枢埋下灵石,设好前往神城的目的地,云舟便自主开启防御法阵,升至云层间,一路向北。 萧楼音整日待在房中修炼。 谢蕴尘睡够了,便自灵台内府飘出来,倚在甲板上,看云卷云舒,天光跃出云层。 修养两月有余,萧楼音日日倒命源给他喝,他也能勉强离体待上半个时辰了。 这日,谢蕴尘正坐在甲板上,听金铃摇晃的热闹。 原本运行平稳的云舟上,忽起灵旋。 云舟中枢上的法阵为之震颤。 原本埋于中枢的灵石被瞬息抽干灵性,“嗡”的一声碎作湮尘。 谢蕴尘飘过去,还未来得及查看,云舟失去灵力运转,忽地往下栽落云层。 “萧楼音!” 谢蕴尘手中未拿稳的金铃摔飞出去,红绳随风刮出甲板外。神魂重量轻如羽,他探手去捞—— 顷刻之间,霜雪般的气息袭近。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越过他,抓住那枚金铃,按回他怀里。 萧楼音垂手扶住少年神魂,抬指时,数枚灵石激射而出,转瞬落至云舟中枢法阵内。 倾倒向下栽去的云舟倏忽平稳。 谢蕴尘回身抽开手,正打算询问出声时,神色微怔。 萧楼音周身灵气仍旧聚集如风,似是突破征兆。他噤住声,飘至云舟中枢前。 待到检查云舟法阵的目的地未变后,谢蕴尘转眸瞧见萧楼音周身灵气逐渐平静下来,出声问:“突破了,适才的灵旋是……” “本想一举突破至凝虚。”萧楼音说,“灵气失控,便停了下来。” 谢蕴尘打量一番:“筑基后期。” 从复又引灵入体,到筑基后期,就算萧楼音乃是重修,经验有道,耗时三月却已是天资出众。但他仍旧觉得不甚满意,还想要一鼓作气迈过一大境界,直至凝虚。 “紫微帝子不愧是天纵奇才。”谢蕴尘勾起手中的金铃,晃了下,又出声问,“那为何会灵气失控?” “无法长久凝聚灵气。” 萧楼音望向云舟外暮云敛色,轻描淡写地说:“要断脉重塑。” “好魄力。”谢蕴尘问,“不怕成为废人吗?” 灵脉乃是修士修行之根,断脉重塑不仅需要极为精准的掌控力,还要忍受常人无法忍受之痛。四洲五域间,多少人灵脉受损,也不敢断脉重塑。 “有何区别?”萧楼音平静地问。 两双相似的眼对视良久,直至夜幕落下。 谢蕴尘淡淡回应:“嗯,你说得对。” 萧楼音转身回去房间。 这时候,谢蕴尘忽地问:“那你今晚还修炼吗?不修的话,可就轮到我了。” 云舟徜徉在夜色间,甲板上亮起灯。 谢蕴尘支起一方小桌,单腿屈起,随意地倚在桌前,修长手指叩着一只白玉杯盏。 白玉杯盏内,清亮的酒液流淌。 这是离开蜀地前,酒楼赠予的酒酿,非是粮食酿造,而是以百果酿酒。 谢蕴尘也是头次喝这种酒,入口清甜,回甘时方有丝丝缕缕的酒意缠绕于唇舌间。 萧楼音本是回了灵台内府,奏弹凝神曲,仿若半刻都不能松懈般。 谢蕴尘喝酒听曲赏月。未至半刻钟,他便腻味地朝内府丢了句话:“换首曲子来弹,来些欢快的乐曲。” 空冷高雅的曲调骤然止停。 内府再无动静。 少顷后,一抹雪衣幽魂翩然飘出来,霜洁如月的视线落在谢蕴尘身上。 谢蕴尘抬眼撞进那双寡淡空寂的桃花眼,笑着问:“不会吗?紫微帝子身为当世天骄,谱曲作乐,应是不在话下。” 萧楼音静默瞬息,语气冷淡:“你醉了。” 少年雪衣依旧张扬,随风流动,如玉般的面颊已是薄红颜色,灿若芙蕖。那双桃花眼水雾潋滟,倒映月华星辉。 “没有啊。” 谢蕴尘长睫眨动,定神望着眼前人:“我知道你是萧楼音。你想杀了我。” 萧楼音倾身来扣谢蕴尘手中杯盏的动作微顿。他开口道:“没有,莫要胡思乱想。” “想杀我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谢蕴尘弯起桃花眼,就着萧楼音的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抬起手,并指抵住此人冰冷的一颗心:“倘若有一日,我回到过去,看见宁愿自损躯体也要承接父尊遗志去拯救苍生的你,我定会当场一剑杀了你,一了百了。” 夜风吹起发梢,堪堪扫过萧楼音执杯的那只手。丝凉的痒意令其掌心微不可闻地痉挛了下。 萧楼音转眸望去,嗓音平缓:“那样……便没有你了。” “没有,便没有吧。”谢蕴尘轻声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谢蕴尘又欲伸手去拿酒,被萧楼音按住颈骨,制止 在原处。他朦胧地看了一眼,闭上双眸,醉倒过去。 少年身躯带着活人的温热,如这茫茫世间的丈软红尘。 萧楼音十分安静地垂眸注视着怀中呼吸平缓之人。随后,他单手将杯盏与剩下半壶酒收回储物戒,坐在甲板上,看云舟穿梭在月下清辉间。 直至怀中人呼吸一滞,眼睫轻颤,被召唤的牵引让萧楼音回到这具躯体中,继而重新将其掌控。 额角因骤然失力撞在桌角磕了下,萧楼音感到迟缓的疼痛,睁开眼来,眸中水光氤氲成雾。 以往清明空灵的神识如流水般铺散在甲板各处,无意识地寸寸扫荡,似是在找寻着什么。 扫视良久,萧楼音抬手按住眉心灵台。 铺散的神识继而内视,无声席卷,待寻找到灵台内府中安静睡着的少年神魂,心中缓慢悬空的莫名情绪落至实处。 甲板上,萧楼音眯了下眼,扶着桌角起身,回房间修炼。 谢蕴尘未睡多久,便清醒过来。 他坐起身来,酒意如雾般抽离消散。 凡人所酿的酒,醉在躯体,不至神魂。 谢蕴尘睁开眼来,发现自己一醉之后竟回了灵台内府。 诧异了下,他出声喊了句“萧楼音”。 无人应答。 想到自己半壶果酒就醉了的情况,谢蕴尘起身,飘然出了灵台,朝萧楼音看去。 萧楼音端坐在榻间,双手垂在膝上,双眼微闭,似是在修行。 谢蕴尘飘过去,坐在榻前,趴在萧楼音面前,试探般地喊了一声:“萧楼音。” 面前人如一尊静立的神像。 谢蕴尘伸出手去,轻而易举将人按倒在榻上。 乌发散开,同雪白的衣裳混在一处。天边月华如银纱般曼妙地铺了满室。 饶是如此,那双清冷的眼眸也未睁开,呼吸依旧平稳。 一时间,谢蕴尘不知是该说萧楼音时时刻苦,连醉酒也要端坐修炼,还是该说紫微帝子不愧是紫微帝子,坐着也能睡得如此深沉。 榻上坚硬如冰。再苛责,也不能亏待了自己的身体。 谢蕴尘将人搬至不远处的软床上,拂衣摆弄半晌,调整了一个自觉舒适的侧卧睡姿。 不料紫微帝子此人平日里醒着时,刻苦端方,克己清明,连入睡也要平躺板直,如同一块竖平的木板放在床上。 他纠正数次,床上之人依旧板直得像一条冰冷的死鱼。 谢蕴尘:“……” 罢了,睡不到一处去。 摆弄这么片刻,神魂间便席卷上一股淡淡的困倦。 不多时,他靠在床边,便倦怠得连半根手指头都不想动,索性就近躺到床上,等睡着就自发飘回灵台内府睡去了。 金铃轻晃着归于平静。 月华入室,无声无息。 少年神魂躺在自己身边,侧卧埋首,温热的魂息融进冰雕般的躯体颈侧。 红衣白雪纠缠,乌发披散如瀑。相似的面容靠在一起,艳鬼与神明,宛若世间绝美的造物。 14.第十四章 谢蕴尘是个十分刻苦的人。 为了蹲守萧楼音醒来时的神情,他屡次睡回灵台内府后,很快便挣扎着醒来,饮一大杯萧楼音的神魂命源,硬生生地捱了一整晚,终于等到床上那人眼睫轻颤。 萧楼音意识回神,温软触感入怀。 他掀起眼睫,已是目清神明。 “醒了?” 少年神魂趴在他怀中,凑近似地打量。 正值灵舟掠出一团云间,杳霭流玉,曦光如金流泻在少年鸦羽般的长睫上,照映着那双乌黑的眼瞳,碎亮却明灿。 “萧楼音,你昨晚修炼时犯懒,竟睡着了过去。” 谢蕴尘弯起眉眼,问:“睡觉的滋味如何?” 凑得近了,萧楼音仿若能清晰地感知到少年神魂说话时停顿的呼吸。 他抬起手来,按在怀中神魂脖颈后,指腹微一摩挲,将谢蕴尘捞至旁侧,坐起身来,神色亦如寻常。 “往后少喝酒。” 萧楼音绕开坐在床边的一袭红衣,起身下床,稍做净尘,行至榻上,自储物戒中翻找出在上个城池买的书籍来看。 竟然是少喝酒,而不是以后不准喝酒。 谢蕴尘起初觉得有意思,看了半晌,便无趣地扑过去,飘回灵台内府,练起了铁骨铮铮的凝神曲。 行至下个城池,萧楼音照例进城去了一趟书阁,将自己所需的书册买来。 天公不作美,城中下了一场雨。 灵台内府中,谢蕴尘说:“萧楼音,下雨了。” 萧楼音立在檐下,听雨声作响,也听那金铃被风吹着热闹。 集市上的摊贩各自收工回家。被困在书阁的凡人卷起书护在怀中,撑起伞冲进雨势中。 “这位客官可要伞?” 书阁值守的凡人侍者不知身份,望向檐下瞧雨的红衣少年。 少年转眸望来,如雨雾般冰冷的眼眸漾开一抹笑。 谢蕴尘挑了把绘着梅花覆雪的纸伞,给过银钱后,撑伞步入雨中。 风雨如晦,来往皆匆匆,都是回家的人。 他撑着伞,与人流相逆而行。 青石板铺就的长道向前。 谢蕴尘到城外时,这场濯枝雨便停了,来得快去得也快。 晴峦漱色,雨后林间,连天幕都如碧洗。 他收起伞,摸出云舟令牌。 “谢蕴尘。” 萧楼音出声问:“红尘道难吗?” “不难啊。”谢蕴尘回答道,“吃喝玩乐,心境如呼吸饮水般自在。” 云舟令牌唤出云舟。 谢蕴尘捏起令牌流光,将自己带上云舟甲板。掺雨的伞复又被他撑开,放在甲板上晾晒天光。 “萧楼音。” 谢蕴尘开口问:“无情道苦吗?” “不苦。”萧楼音说。 “真是奇怪,我们应该换着道来修才对。” 终要以身救苍生的人,却修着无情道法。 见惯死生百态,混迹红尘间的人,却只为一人而活。 …… 每到一座城池,萧楼音都会进城。 谢蕴尘偶尔会飘出来立在大街上,要萧楼音买他想吃的吃食。 无论是凡人,还是修士,都只有萧楼音本人才能瞧见他的神魂躯体。 大街上,人来人往,难免并肩挤占,谢蕴尘瞧见其他人自他神魂间穿来穿来,不免有些新奇的体验。 但萧楼音却不大乐意,折身前往僻静处,将他按回灵台内府。 进入神城前,萧楼音终于备好断脉重塑所需的灵药,找了一方寒池。 寒池冰冷凛冽,冒着霜气。 是夜,远空凝寂。 谢蕴尘饮一大杯命源,飘出灵台时,萧楼音已坐在寒池中开始断脉。 断脉,重塑。 需要将修士体内的大小数百灵脉以灵力一寸一寸碾碎,然后又以灵药重塑。在整个过程中,断脉者本人需要保持神清目明,若是失去意识,体内灵力暴动,便前功尽弃。 以往在四洲五域,倘若真有人有魄力敢断脉重塑,也是医修与护道者双双守护在旁侧的。 谢蕴尘坐在寒池侧,神魂浸了大半于池水间。 他转眸盯着孤家寡人一个的萧楼音。 萧楼音既不要护道者,也不请医修,一人便承担了两者的用处。 今夜月明风清,不知名的花香溢在风中。 谢蕴尘盯着寒池中一声不吭断脉重塑的萧楼音,望了许久,开口问:“萧楼音,痛吗?” 萧楼音开始重塑灵脉,周身灵气聚集。他含了一片灵药于口中,低缓的嗓音自唇齿溢出,分神来答:“不痛。” 身在寒池,但那张冷如白玉的脸庞上却已浸出薄湿冷汗。 “是感觉不到痛?还是痛久了早已麻木?” 谢蕴尘又问。 寒池间再无声音,偶尔有风吹起池面涟漪。 “以前我也感觉不到痛。”谢蕴尘说着话,回忆道,“在谢家的时候,那些小孩儿都叫我怪物。” 穿着锦衣华服的小孩捡起花园假山间的石块,朝他砸过来。尖锐的石块砸破额头,有血渗流下来,染红了他的一只眼。 他抬起那只血红的眼,安静地盯着那些小孩子,不哭不闹,反倒把他们给吓了一跳。 “你竟然不哭不闹,也不痛吗?”小孩被他吓走前,还大声嚷嚷道,“谢蕴尘就是个不知痛觉的怪物。” “他们说我不知痛觉,便是怪物。我那时不懂,为何不知痛觉就是怪物。” 谢蕴尘轻巧地说:“后来,我观察到那些小孩痛了伤了,会哭会喊会叫。我学了没多久,终于知晓痛是何种感觉,是痛快,是愉悦。” “错了。” 萧楼音复又睁开眼,朝一旁池外骨碟吐出失去灵性的药渣,平静道:“痛不是愉悦。痛就是痛。” 他的嗓音间隐约轻颤,不知是痛的,还是为别的。 “哦,对。” 谢蕴尘笑起来:“现在我知道了,是你剜骨褪血,死生来去,已承受过这世上痛之 痛极。” 他跳入池中,红衣浮散如花,站在萧楼音面前,望着他说:“于是,这具身体也就感知不到痛了。” 寒气浸湿了那双乌黑的桃花眼。 谢蕴尘探身覆住萧楼音扶在寒池侧的那只手,指骨泛着用力的白,凉如玉雕。 寒池灵气成旋,涌入萧楼音重塑灵脉间。 嗡—— 灵气复至,轰涌聚集。 萧楼音轻易便迈过筑基境,晋升凝虚中期。 灵气仍旧冲刷着新塑的灵脉。 萧楼音默修心法,注视着面前潮湿如水的少年神魂。那只手被暖热的魂息烫着,恢复了些血色,由少年牵引至脸颊侧,暧昧抚落。 掌心似痉挛般,猛地一颤,抽离回来。 谢蕴尘忽地说:“我年少时为了体会痛觉,找到一枚禁药服下,提升身体的感知。若痛只有十分,那痛快便有百般。” “如今你亦在这具身体里。”谢蕴尘抓起那只手,重新扣在指间,神情轻柔似地问,“萧楼音,你痛快吗?” 黑发红衣,尽数被寒气浸湿,骨相清绝的面容浸在月华下,白得晃眼,却好似勾魂摄魄的艳鬼。 一人一神魂几近贴面而立。连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运转的心法止停。 良久,萧楼音撇开眼,赫然说:“不要乱吃禁药。” 他抽开掌心,反手扣握少年腰身,飞掠出寒池,转瞬落于林间。 莹白月色间,谢蕴尘盯着有了修为的萧楼音不吝灵力将一身湿润烘干,笑了笑道:“我这是看你断脉重塑太痛,好心同你说说话,讲讲故事,分担一二痛楚。” “这天下也就只有我如此善解你意了。”谢蕴尘叹息。 “若是闲。”萧楼音垂手自储物戒中摸出一柄普通长剑,“就自己上身来善解你意。” 谢蕴尘见状,往外飘了飘,远离自己的身体。 萧楼音执剑而立,灵气充足,便趁夜练剑。 锻心剑,心剑生。 谢蕴尘垂坐在一支柳间,晃动着腿。柳枝搭起手臂,他捧脸瞧着林间赏心悦目的少年练剑。 虽说内里是一个年少老成且古板的神魂,但少年身躯颀长舒展,舞剑时或轻盈或疾快,剑影重重,倒是极美。 谢蕴尘厌恶这张脸,更喜爱这张脸。 不多时,虚空间隐有剑声铮鸣。 萧楼音探手抽剑。他手指越近,那剑声便越发地远了,直至虚空震颤,剑身逐渐归于虚无。 眼见又要唤剑失败,就在此时,谢蕴尘自柳枝上跳下来,身形翩然如一袂红蝶。 少年神魂灼热,白玉般的手指触及心间,转瞬探进虚空。 “铮——” 原本已经隐没的剑声再度临近。 谢蕴尘轻易地抽剑而起,反手架于面前人脖颈侧,轻挑眉头说:“萧楼音,这是你的心剑。” 虚空散尽,露出那柄剑的模样。 白玉无暇,比三尺月光更冷。 萧楼音静默似地立着。 15.第十五章 自从那夜拔出萧楼音的心剑后,谢蕴尘就未再见过他练剑了。这人变得越发沉默寡言起来。 直至云舟抵达东荒神城,萧楼音戴了一顶帷帽,将云舟收回令牌。 神城浩瀚,由七座浮空岛与主城构成。 浮空岛坐落于群云之上,当明曦笼罩,丝缕般的霞彩如珠帘流泻。主城更是恢弘辽阔,被群山环绕,浅烟轻岫。 萧楼音去了一趟东大街,交还令牌。 神行司不远处,便是千香楼。 踏进天香楼的,是谢蕴尘。他并未挑选包厢位置,而是坐在二楼倚靠大堂扶栏侧的桌前。 点过菜后,谢蕴尘朝下望去。 大堂内,热闹喧嚣。 近来,因世家盛会举办在即,不少修士齐聚神城,意欲通过重重试炼,成为各大世家的客卿长老。 “前几日,有修士去试山河弓,结果反倒被弓砸断了半条手臂。” “一件半神器哪里是如此轻易就能被人掌握的?山河弓内早已诞生了神祇,心高气傲得紧呢。” “神城往东百里左右,有秘境裂痕。南宫家派人去探查过,对外宣称有新秘境将要现世,正在广邀有能之士共同探寻新秘境。” “这消息是真是假?” 旁的人好奇地问:“以南宫世家的底蕴,还怕吃不下这样一个小秘境吗?” “非也非也。” “我听闻,十余日前,南宫家内部组织一批人去探寻过秘境,但结果却是那批修士尽数折损在神秘秘境内,至今未有半条灵讯传出。” “南宫家这才将有新秘境现世的消息广而告之。”有人笑道,“要不是南宫家一家拿不下那秘境,哪能有我等得知此等秘闻的资格?” “我近日瞧见摇光学宫来巡视东荒的使者也来了神城,时常出没于南宫家在神城的驻地,想必是那秘境内有乾坤,连中州大派来的侍者也想分一杯羹。” 众人交谈着,又转到同为东荒顶尖世家的谢家上去。 “谢家少主背靠天机阁,如今已及冠半年有余,也不知那天机阁何时才派使者来接。” “说起来,数月前燕地边陲境有魔气涌现,听闻天璇宗有弟子折损,好像就是谢家二少爷,谢灵玉的弟弟。” “什么谢家二少爷?”旁人嗤笑出声,“那不过是谢家养子而已。” “此人手段之高明,以一张与昔年紫微帝子相似的脸,将两大世家与天璇宗耍得团团转。结果,也是在前不久啊,被中州大派来的侍者给戳穿了,说此子与紫微帝子简直云泥之别。” 谢蕴尘咬了一块百花糕,眉眼舒展。 糕点入口化渣,甜而不腻,有百花香气。 他传音对灵台内府的萧楼音说:“紫微帝子,百花糕乃是千香楼的一大特色,你可得尝尝。” 回他话的,是悠悠琴曲。 萧楼音又在弹琴。 无论是在世俗界,还是在修仙界,酒楼茶馆皆是探听各种消息的一大渠道。 谢蕴尘修了一顿人生百味道,从楼下大堂各方修士的交谈中得知许多消息,再经抽丝剥茧,将有关黑市的消息记了下来。 结账时,走出千香楼的是萧楼音。 谢蕴尘在灵台内府絮絮叨叨,刚叮嘱完让萧楼音定要捎带一份百花糕存在储物戒中。他允许萧楼音在外面偷吃半块,剩下的都得留给自己下次出来吃。 烟澜敛翠,天愈黯淡。 长街上,各样灯火第次亮起来。楼阁亭台,画舫舟影,倏然将热闹降临。 亥时整,一艘巨型游船停靠岸边。 不少人排队领了令牌登上甲板,临靠扶栏望着隔岸的景致。 游船游至湖中央,与夜色接壤,倒映水中天时,赫然出现一大旋涡,将其卷了进去。 耳畔倏地静下来,萧楼音抬起眼,看向天幕旋转的水镜传送阵。 东荒黑市的传送阵正光明正大地设在无数游船来往的湖中央,与特殊游船生有感应。当巨型游船行至湖中央时,传送阵便会开启,将游船传送至黑市临靠的岸边。 船停时,掌舵人敲响铜锣,吆喝出声:“湖中境已至,请各位客人下船。” 众人下船去,身形融入水纹般的镜面之中,再一眨眼便到了黑市。 黑市中,灯火通明。亭台楼阁,烟火如昼,热闹不绝于耳。 萧楼音雪衣出尘,走在烟火气中,却似与周遭一切有着天然屏障。 黑市中有散修摆摊,将自己从各地掏来的“宝贝”放在黑市中贩卖。更有甚者,将下品宝贝伪装作假成上品灵器,卖与来往者。 此地鱼龙混杂,吃亏买卖数不胜数。 要想找到有价值的宝贝,需要极佳的好眼力与见识。 面对这些,萧楼音目不斜视,穿梭在人群之间。 谢蕴尘坐在灵台内府,望着光幕,忽地出声说:“萧楼音,朝左面看去。” 萧楼音转眸望着。 “看见那剑穗摊了吗?”谢蕴尘道,“你走过去些。” 萧楼音应声照做,走至剑穗摊前,垂视望着,传音问:“找到线索了?” “那倒不是。”谢蕴尘打量一番,“看见左上角那枚编织有一枚镂空金铃的红绳剑穗了吗?我觉得它好看。” 萧楼音:“……” 他拂袖欲转身就走。 “别走啊。”谢蕴尘忙喊道。 此时,摊主眼见客人就要离开,也出声挽留:“这位道友,我见你气度非凡,定是一名剑修,为你的宝贝剑选一根剑穗,你的宝贝剑定会 名震四洲五域,成为天下第一剑。” “回去回去。” 萧楼音一面听着谢蕴尘的催促,一面听着眼前摊主的信口胡诌,最终拂袖拿起那根红绳剑穗,问:“多少灵石?” 摊主比划了个数。 “十块灵石?是在抢灵石呢?” “这位道友,我家剑穗都是美人手工编织的。” “不是人手工编的,还能是机械傀儡编的不成?” 萧楼音听着两道声音宛若隔空对话般热闹,静默地抚过储物戒,取出灵石来。 这时,谢蕴尘在灵台内府又说:“冠上一个美人编的名头,剑穗就变得如此值钱?不值,不值啊。” “萧美人,这世上谁人容貌比得过你?” 谢蕴尘道:“你索性买些剑穗材料,自己编点剑穗来这黑市上卖,到时候挂上‘此乃紫微帝子亲手编织的剑穗’这一名头,定能价值千金,引得四洲五域争相追逐。” “再胡说,便不买了。” 萧楼音神色平淡地传音进内府,指骨捏在灵石上用了几分力道。 谢蕴尘自灵台内府飘出来,站在萧楼音身侧,撺掇道:“你问老板,六块灵石一条卖不卖?卖的话,我拿两条。” 萧楼音不作声。 谢蕴尘继续说:“语气亲昵软和些,像你向父尊卖乖那般。” 谁卖乖。 萧楼音眉心轻跳,持续沉默。 这时候,摊主试探性地问:“道友,我看这条剑穗着实配你啊。” “六块灵石一条,我要两条。” 萧楼音摊开手,嗓音若冰雪。 “唉。”摊主喜笑颜开,故作矜持,“也罢,今日头次开张,我与道友有缘,就卖与你了。” 谢蕴尘一见摊主神情,就知自己竟看走了眼,压价压得少了,不免心生几分懊恼。 萧楼音付了灵石,拿起谢蕴尘要的那根红绳剑穗,又朝冲回内府的少年神魂问:“还要哪条?选一样的?” “你自个选。” 谢蕴尘平躺在床上,反思自己此次讨价的失策。 黑市上,萧楼音眸光扫过,挑选了一根编样相同却不同色的剑穗。 “出来玩你的剑穗。” 萧楼音传音道。 “挂在剑上吧。”谢蕴尘说,“挂着好看。” 他的兴致缺缺,没了先前讨价还价的精神劲儿。 萧楼音内视望去,问道:“才一时便又腻了?” 说话间,他又将灵台内府剩余不多的命源填满,然后将剑穗摆弄着挂好。 红绳剑穗,坠在白玉剔透般的剑柄上,随风一晃,灵巧悦目。 灵台内府中,少年神魂裹着被子,扁扁地翻了个身,咬着命源饮了一大杯。 16.第十六章 从白日里打探到的消息,萧楼音很快顺着踪迹来到了一处商行。 此处商行与拍卖会并在一地。一二楼是商会,再往上走便是拍卖行。 商行门口,有侍者递上今夜的拍卖单。 萧楼音翻阅后,问道:“我需要灵气浓郁的修行之物,可有?” 侍者话语圆滑地说:“客人说笑,要论灵气浓郁的修行之物,非灵石莫属。” “除了灵石。”萧楼音道。 侍者闻言,答说商行天材地宝亦有。 萧楼音领了块牌子,在商行内看着那些天材地宝。天材地宝分门别类陈列,外有封印罩,只取一缕灵气作引,让修士辨认真伪。 他扫过所有天材地宝,也并未探查出半丝魔气。 “怎么样?找到魔气了吗?” 谢蕴尘在灵台内府问了一句。 萧楼音道:“没有。” 白日里,酒楼大堂有人顺口提到过在黑市之中有修行之物贩卖,是在商行内。 黑市已经足够隐蔽,来往黑市的人皆是隐藏了身份的,全然不会存在顾忌。 谢蕴尘思来想去,道:“定是你一看就不像需要走捷径的人。” 萧楼音不作声,沿着长廊而行。 此处商行曲折回绕,构造繁复。 隔间传来轻细的说话声:“……五百灵石一件,定助你晋升凝虚境。” “……别嫌贵,我见你心诚才主动同你搭话的。” “不买?不买便罢。” 灰衣男人从隔间门绕出来,袖手快步走了出去。 回廊前,立着道墨发雪衣的身影,面容被帷帽堪堪遮住,肩背挺直如松,手中所执长剑如月下清辉。 灰衣男人稍微感知此人气息,又多加打量几眼,越过身形朝外去了。 隔着朦胧白纱,萧楼音收回视线。 灵台内府中,谢蕴尘道:“早说了,你看着就不像要走捷径的那类人,他才不会主动向你兜售‘宝贝’。” 待到灰衣身影消失于回廊,萧楼音折身走去,垂在身侧的手指间勾起一缕外人不可察的游丝。 另一头正是牵连在了那灰衣人袖袍间。 “哪类人?” 萧楼音问。 谢蕴尘故作高深:“芸芸众生。” 灰衣人离开商行后,穿过最为热闹的集市摊贩,很快走进锦绣长街。 长街两侧,尽是金碧辉煌的楼阁,红纱软锦,随着夜风曼妙吹起,灯影流转暧昧。 萧楼音追踪而来,始一踏入此地,整条街上的人皆是望了过来。他不动声色,沿着游丝来到一家名为“金玉阁”的楼阁前。 来往者皆风流。 那灰衣人便是进了此地。 萧楼音迈步上楼,被上前来的侍者拦住。 侍者笑吟吟地说:“这位仙长,初次来我金玉阁,需要验身家,望见谅。” “几数?”萧楼音语气镇静。 “一万上品灵石。”侍者抬袖比划了个数,仍旧如沐春风地说,“若是今日仙长所带身家不够,可改夜再来。金玉阁,随时恭候。” 不必再点一遍数储物戒中的灵石数,唯有一字可形容。 萧楼音心知肚明,必然是不够的。他应了声,收回视线。 再转过半条街,谢蕴尘仍旧笑语灿烂:“紫微帝子,你昔年可曾遇见过此种穷困潦倒的境遇?” 萧楼音面不改色:“储物戒是你的。” “你我何分彼此啊?” 谢蕴尘长叹一声:“倒不如应了我先前的建议,你去编剑穗卖。想必一日千根,成为东荒首富,也不在话下。” 萧楼音并未理会,沿着锦绣街走了一圈,查看出此地有阵法禁制。 若是擅闯,必定打草惊蛇。 “你有法子。”萧楼音道。 “有啊。”谢蕴尘坐直了身体,“此地遍地都是修士,追踪魔气,也并非我的责任。你就卖个乖,求求我。” 萧楼音随风静默立着。 半晌后,他开口说:“我……” “等等。” 话音落罢,谢蕴尘翩然飘出来,温热的手指撩开萧楼音帷帽一角雪纱,凑近了说:“我看着,你说。” 萧楼音注视着眼前的少年神魂,唇瓣微抿,只说了句话:“我给你编剑穗。” 谢蕴尘正翘首以盼,心想冰雪无情的人该如何卖乖,耳畔漱冰濯雪般的嗓音虽依旧冷淡,却清疏似柔和的月光。 静了瞬息,他才意识到萧楼音说了句什么话,唇角微弯:“怎么编个剑穗就叫卖乖了啊。” “罢了罢了。” 谢蕴尘摇摇头,朝萧楼音扑去:“谁叫我如此善解你意呢。” 温热魂息连同少年神魂腰佩金铃一起侵袭近了,萧楼音入目是一片雪白与软红,下意识闭了眼。 他再次睁眼时,已回到灵台内府。 周遭空荡冷寂,唯有他怀中仍旧留存三两分炙热魂息。 稍作心静,萧楼音问道:“你的法子?” “当然是……”谢蕴尘嗓音轻扬,如遇春风,“光明正大地走进去了。” …… 金玉阁内,软纱垂坠,将大堂遮掩得神秘又朦胧。灯火流转间,丝竹声此起彼伏,婉转悠长。 灰衣人站在大厅前听着曲子。 直至一道灵讯穿纱越光,飞到他手中,他方才捏着灵讯,准备离去。 就在此时,一道轻快声音响起在门口:“要一间上好雅间。” 嗓音如金玉相敲,比阁中丝竹声还要悦耳动听。灰衣人不免下意识 回头望了一眼。 那位客人身着张扬红衣,锦绣纹饰压贴衣料,手中执白玉扇,面容以金制面具遮住大半,却足以见得其贵气十足。 越过长廊时,灰衣人稍避在一侧。 侍者作引,将那位客人引至二楼雅间。客人腰佩金铃,走动时伴随着一股极淡的冷香晃散在半空中。 上来二楼,谢蕴尘才将暗自打量的视线收回,轻展手中折扇,朝灵台内府传音道:“我们经过时,侍者对那人熟视无睹,看来他与这金玉阁有极深的关系。” 灵台内府中并无动静。 少顷后,萧楼音道:“你未拿出一万灵石,金玉阁也让你进了。” “怎么还在纠结此事?” 谢蕴尘随侍者进入雅间,拿起牌子点了金玉阁的几道特色吃食,又落笔朝阁中此时有空的乐师划了一道,顺带传音回:“金玉阁侍者见你穿得朴素,觉着我穿得有钱罢了。” “紫微帝子,你半生清修苦修,哪里懂得其中的弯绕门道。” 谢蕴尘倚在榻间,抬起手勾动着指间缠绕的无形游丝。 不多时,侍者上了吃食与酒。 乐师跟在其后,在雅间珠帘外置好琴架,向谢蕴尘询问弹曲。 谢蕴尘道:“弹些欢快的曲子。” 金玉阁作为寻欢作乐的去处,内里乐师弹的欢快曲调皆是靡靡之音。 谢蕴尘颇有兴致地听了半会儿,便觉着腻了,同萧楼音评价道:“没我弹得好听。” “……”萧楼音只问,“何时去?” 一曲作罢,乐师隔着珠帘道问:“仙长,可要点香?” “不用。” 乐师又问:“仙长,可要我近身服侍?” “进来吧。”谢蕴尘应了一声。 乐师轻拨开珠帘,走了进来。 谢蕴尘传音说:“长相尚佳,清秀可人。” 自他眼前光影微晃过一袂雪白,却是萧楼音从灵台内府飘出来,肩挺背直地端坐在榻上另一侧。 谢蕴尘望了眼,沉吟地将朝那边走去的乐师叫过来。 乐师温顺地走来,侧坐在榻前,倒酒于剔透琉璃杯中,然后俯下身去,唇咬含着杯壁一侧膝行,眸色氤氲地望过去,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谢蕴尘垂下眸,神情冷淡地抬手捏住那只酒杯。杯壁就近抵着乐师唇瓣,却是倾倒上前。 酒液尽数进了乐师口中,他方才语气温和地说:“当真是好酒配美人,你……” 话音未曾落罢,自旁侧弹来一缕金光,正中乐师后颈。 谢蕴尘那些照戏文里学样的调笑话还没说完,面前乐师身子一软,便晕倒在了榻间。 谢蕴尘挑了下眉,望向“罪魁祸首”。 萧楼音语气薄凉如冰:“追踪术快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