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世相》 1. 第 1 章 【Chapter01】 -------- 台球厅断了电,只开着几盏应急灯。 梁丘曼坐在吧台后面擦一颗红色台球,隔壁酒行的老板黄莺推门进来,说货架被泡了。 “物业得赔。”黄莺说:“至少免两个月管理费。” 梁丘曼说:“两个月不够赔,要看保险。” 黄莺也这么想,她的店年初那会刚翻新过,没怎么挣钱就被泡了,还好有保险。 她找了个地方坐下,对门琴行的老板也进来关心,说跟保险公司关系好,一会可以帮忙谈谈赔偿。 梁丘曼很给面子,仰脸一句真的么,嗓音轻轻柔柔,问得琴行老板春心一动又一动。 黄莺看了看她手里擦的台球。 那颗球被她的手肉贴肉地包着,手指长而丰润,皮肤在灯下透得像一颗鲜荔枝,白得都有点俗了。 人走后黄莺问:“你真信他?” 梁丘曼笑了笑,嘴角动动,没露牙。 仓库的门开着,几个店员在往外搬东西,店长把一卷进口的呢布放到吧台,梁丘曼摸了下,立马皱起两道眉。 黄莺知道她嫌麻烦,说实话当时拿的是钱不是店,今天也不用在这熬着。 “后悔接这了吗?”她提点梁丘曼:“做生意没那么简单,七七八八的事一堆。” 梁丘曼擦干净手,纸巾扔进烟灰缸:“你想说什么?” 黄莺笑了下,打起这里主意:“后悔的话不如转给我?反正大家共用一堵墙,我刚好打通,再分租出去。” 梁丘曼把擦完的球放到三角框里,轻轻一推,台球发出骨碌碌闷响。 她往旁边扫了下:“这种事我一个人说了不算,你问他。” 黄莺转过脸,看见仓库出来一张生面孔。 两个店员抬着一部除湿机,轮子卡在门槛上,那人抓住侧面的把手往上提了一点,等轮子越过门槛再松开,人往这边走。 他低着头在看手机,手上戴了一只表,银灰色的表盘,指针细长。 黄莺认了认牌子,那人忽然抬起头,探针一样的视线,看得黄莺心里一跳。 他收起手机,走到吧台边。 梁丘曼问:“电怎么还没通?” 孙道清说:“应该是无影灯的问题,要看看二楼地槽。” 梁丘曼确实觉得麻烦:“二楼又没进水,地槽怎么会有问题?” 孙道清问:“以前没这样过?” “我怎么知道?”梁丘曼的确不清楚。 这里她以前都没来过几次,只是知道这间店挣钱,离婚的时候顺手就拿了,毕竟死钱和现金流,她知道怎么选。 孙道清从她手边的纸巾盒里抽了张纸,擦起小臂上蹭的一块铁锈,说也可能是分店箱的问题。 “刚才让人试送了两次电,都闪白光。” 梁丘曼问:“那怎么办?” “上去看看。”孙道清说:“走吧,几分钟的事。” 梁丘曼找了个抓夹,把头发翻进去后,慢吞吞起身往外走。 吧台出来不宽不窄,她从孙道清身边擦过去时故意把头扭向另一边,上楼后走了两级台阶,回头看他。 孙道清把纸巾放进烟灰缸,动身上去。 两人前后走着,一个曼妙一个挺拔,影影绰绰地,有种说不清的微妙。 黄莺看了一眼那团慢慢回弹的纸巾,转头问店长:“这男的谁?” “我们另一位股东。” “好像没见过?”黄莺没什么印象。 “孙总平时在深圳,很少过来。”店长打开又一盏应急灯,突然想起楼上分电箱换过锁。 他匆匆忙忙找出新钥匙,黄莺伸手帮忙,也跟上了二楼。 二楼包厢的地毯不干爽,拖鞋在上面跺得啪啪响,黄莺递了钥匙,看他们检查来检查去,居然查出是她店里的问题。 黄莺有些懵,盯着休息室被泡出印子的墙纸,半天才想起来她装恒温仓的时候,把一根排水管接到这面墙原来的雨水管里。 当时没想太多,因为库里废水就那么点,在她看来是毛毛雨一样的水量,结果今晚才知道,两家店共用的这堵老墙没那么结实。 梁丘曼气笑了,漂亮的眼睛往上一划:“黄老板,地毯是不是先给我赔一下?这个保险报不了。” 黄莺匆匆回了店。 墙纸被泡得开了角,像层死皮一样耷拉着,梁丘曼嫌碍眼把它扯掉,转手接了一通电话。 深圳的号码,说是跟她同一栋的业主,周六有个维权会,问她方不方便过去。 梁丘曼问:“你从哪里拿的我号码?” 对方绕过这个问题直接通知她:“都是业主,我肯定不会害你,你到时候过来吧,大家把钱凑一下,看怎么请律师,怎么谈判。” 梁丘曼又问:“你从哪里拿到我的号码?” 这次对方很不爽:“你就说来不来吧,不来的话有亏自己吃,以后我们争取到的跟你没关系!” 电话挂断,梁丘曼顺手把那个号码拉黑,打开手电筒,撕着墙上残留的碎胶皮。 地毯实在踩着不舒服,她把脚后跟从鞋子里踢出来,半蹲着踩在鞋帮上,光裸的脚背绷出两条细筋。 孙道清就那么看着她和那点胶皮较劲,站在旁边既不帮忙,也不回避。 胶皮很难擦,墙面那股发酵的酒味也闻得梁丘曼有些不耐烦,并且她十分确认自己今天没有眼花。 “孙总是不是上年纪了?”梁丘曼头也不抬地刺了一句:“发呆次数太多,小心提前衰老。” 孙道清没生气,提了个建议说:“用湿抹布是不是好擦一点?” 梁丘曼的建议是:“孙总亲自来,可能比湿抹布的效果更好。” 孙道清笑了下,提起刚才打来的电话:“二期那个开发商账上现金不多,如果补偿方案里有公区折现,或者送车位,可以考虑一下。” 梁丘曼说:“我买了车位。” “那可以要个储藏室。” “你看过补偿方案了?”梁丘曼思索。 孙道清也没谦虚:“是听到点消息。” 他找了块湿抹布,先在墙角过一遍,然后用抹布裹着大拇指,慢慢把那些残胶搓干净。 下楼时探着台阶,孙道清伸出手臂说了句:“走左边。” 他十分绅士,在她扶上来的瞬间也只是收了收胳膊让她更抓得住,动作保持着分寸,符合他一贯的修养。 但两人曾经不太对付。 谈不上多深的过节,毕竟不是梁丘曼前夫,他们都不一定认识。 前几年的一场饭局,梁丘曼因为犯困而有些心不在焉,人出神时,察觉到孙道清一直盯着她看。 梁丘曼承认自己有些傲慢劲,流口水的男人见得多了偶尔也会烦一次,很不巧那天她心情有点差,于是朝他狠狠瞪一眼。 孙道清当时回了个笑,事后跟她解释一句,说当时酒喝得太猛,在放空。 那一解释看似给足了面子,却也显得梁丘曼自作多情,后来见了他更不爱给好脸色,他则客气周到,行为举止挑不出毛病,态度上却隐隐有些敬而远之。 桌上碰到,他一般选离她最远的位置,下了桌,电梯也很少跟她坐同一班,一脸的不想沾身。 梁丘曼还以颜色,他对她退避三舍,她也懒得多看他半秒,客气谁不懂,避嫌谁不会?作为女人她还能做得更明显些,他说话她玩指甲,他敬酒她沾沾嘴,杯子里的水连牙齿都不碰,后来他跟她前夫生意上闹了点不愉快,朋友还以为她是维护前夫。 梁丘曼也没解释,看起来更像在护短。 这 种同仇敌忾的关系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个把月前,她去深圳验收一套延期很久的房子。 因为公区减配,一群业主把新换的开发商堵在地库,梁丘曼的车也被围得开不出去,她打给深圳一位共友,等业主开始砸开发商的车时,孙道清赶到现场。 那是她离婚的第一天,他把她带出地库,然后给了她一张名片,说以后有事也可以找他。 说实话,当时有些意外。 等梁丘曼伸手去接,他却按着不放,梁丘曼有两秒种没说话,手指突然发力,挑衅似地往回一扯,他才顺势松了手。 等那位共友也赶到,他已经回到那副正常模样,仿佛刚刚也只是出于朋友道义。 可梁丘曼不傻。 就像这会他带她下楼,虽然没碰她哪里,手却指了指她的脚:“鞋子穿好,走路是不是方便些?” 梁丘曼偏不。 她趿着鞋子走到吧台,保险公司已经到场,承保的店一间间查过来,不知道为什么动静很大,孙道清感觉到起了冲突,让她把门关好,出去看看情况。 梁丘曼犯困,杵在吧台看外面的拉扯。 几位商铺老板都拿着合同在跟保险交涉,刚刚来过的琴行老板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激动,一支手电筒挥得脸红脖子粗。 黄莺神情也不好看,焦躁地翻着几页单据,直到孙道清低头跟她说了些什么,她脸色一顿,很快点点头。 退了水的街沿,都在为利益周旋。 梁丘曼在呵欠中继续擦球,孙道清提着手机进来,说处理得差不多,他该走了。 梁丘曼叫住他。 她提起自己那套新房,笑眯眯地捧他,一句话一个坑:“如果我想退房呢?以孙总的人脉,应该也能搞定?” “比较难。”孙道清低着头回信息:“但如果你想转手,我应该可以帮忙找找下家,当然,前提是你不打算自己住。” 梁丘曼没说话,洗球的机器断电,她把球摆进三角框,而孙道清回完信息,用食指按住台球,防止球往后滚。 梁丘曼仰起脸看他。 他笑了笑,走之前温和地留下一句:“房价降得不多,现在转手,应该可以卖一个不错的价格。” 人走后梁丘曼往椅子里一塌,黄莺提着酒进来,张口就骂琴行老板,物业堆沙袋的连廊被他几箱货给堵死了,不然这边管道可能还好好的。 梁丘曼坐起来,眼神不算太好。 黄莺把酒放下,叩了叩台面说:“放心,大家保险的单子合在一起,保险报不了的我照样赔你。” 这还差不多。 梁丘曼没再说什么,毕竟生意上把人逼到墙脚毫无利益可言,她交待完店长,拿着车钥匙准备回家,黄莺说今天没开车,让她顺路送一下。 梁丘曼没她这么不见外,客气地问了句:“我们很熟么,黄老板?” 黄莺说:“两公里而已,下次给你介绍客人。” 她跟在后面,顺手就拉开了副驾的门,嘴里问:“孙总走了?” “走了。” “回深圳了?” 梁丘曼困得很,说了句不清楚,启动车子问:“你找他有事?” “你不是说转店你说了不算,还要问他么?”黄莺故意看着她:“再顺便约孙总吃个饭怎么样?毕竟今天晚上他也是帮了我。” 两公里很快开到,梁丘曼把车停在两百米外,她让黄莺下去,顺便送了一句:“少招点桃花。” 黄莺往她胸前瞟了两把:“你也是。” 她下了车,很快带走楼底等着的年轻男人。 车窗半降,雨停后有白兰花被水泡发的气味,街尾几家宵夜档,混着一点烧鹅油的香气。 梁丘曼停在某个红灯前停下,从包里翻出孙道清给的那张名片,揉搓了一下,随手扔进车门兜。 2. 第 2 章 【Chapter02】 -------- 因为处理得及时,那场雨没怎么影响球房运营。 梁丘曼守了一段时间有些累,这天打算在家睡个懒觉,却被客厅动静吵醒。 打开门,吸尘器已经通上电,容姑一边吸地一边在发语音,转头看见梁丘曼蓬头鬼似地站在过道,一时心扑扑跳:“衰女,要吓死你妈?” 梁丘曼困得都冒烟了:“妈,我这里有钟点工,你不用跑过来,太麻烦了。” 容姑说:“你以为我想过来,你请的够钟人家就走了,哪里会给你收拾得这么好。” 梁丘曼吵不过她,眼睛发直地把自己往客厅沙发上一扔,说还没睡够。 容姑又有话说了,天下阿妈一个样:“几点了还睡,你不看钟的?” 她气血十足,吸地吸床吸沙发,打开电视,本地台播着市政工程,现在的米吃坏了人,一条路修了拆,拆了修,完全是佛手式的徒劳。 梁丘曼瞌睡中被笑醒,纠正她妈:“那叫西西弗斯,不叫佛手。” “好,西西弗斯,就叫西西弗斯。”容姑笑眯了眼。 她不懂没关系,女儿懂就行。 容姑去拆床单被罩,养的小博美跟在后面,名字叫陈皮,剃了毛的身体像条矮角凳。 隔墙听到容姑在里面喊,不要踩姐姐的床。 忙完房间出来,陈皮狗又拖着地毯去给容姑刷,屁颠屁颠一只狗,连胶手套都知道放在哪里。 梁丘曼起来冲凉,擦身体时接到老季电话,问深圳那个房子进展。 梁丘曼说:“他们给我发了协议,我还在看。” 老季有些内疚,当初是他接了那个楼盘的代理,她支持他才去买的,没想到二期换了开发商,闹得不太愉快。 他想补救,也想多在梁丘曼面前表现表现,于是提起深圳一间餐厅,说正在转让,生意不差,是有底子的。 梁丘曼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听到背景传来几句粤语,这才问了句:“你回深圳了?” 老季说:“昨天刚回来的。” “在华东怎么样,顺不顺利?” “挺好的,都还算顺利。” 梁丘曼老练地嗯了一声:“那就好。” 她在洗脸,说话含含糊糊不方便,没讲太多就挂了,挂完电话去客厅喝水,看见容姑对那只小博美又是亲又是抱,亲一口呸两声还要吐毛。 梁丘曼越看越觉得喜感,又有些不高兴,哪有把狗当小孩的?离谱。 她回房间涂脸,容姑拿着两块地毯进来,网上买的地毯,五十的放下面,三十的放上面,叠起来还有点艺术感。 梁丘曼看了一眼,心里盘算着等她走了就要换成自己的羊毛毯,容姑问:“刚才跟谁打电话?” 梁丘曼说:“季胜辉。” “阿辉?他最近忙什么,好久都不见人。” “他在华东。”梁丘曼往脸上刷乳液,嘴里说:“好像在那边投了个生意,经常要过去。” 容姑问:“他那个搞房产中介的公司没开了?” “去年退股了。”梁丘曼压着胳膊,人往右边靠。 容姑弄完地毯,过来伸手往她背上拍了一下:“衰女,坐正!” 梁丘曼小题大做,弓着背说痛,最近在台球厅守得太辛苦,还要挨她打。 容姑有话说了:“叫你少去那里,男人多的地方不安全。” 梁丘曼讲:“我们店要会员的,去的人没那么杂,杂的付不起会员费。” 容姑还是不放心:“烂仔也有荷包鼓的,你打开门做生意,人家来了,你是接待还是不接待?” 梁丘曼也不想去:“那怎么办,不做事你又嫌我懒,要不然我也找个铺面,跟你一样做餐饮?” 那要不得。 餐饮太辛苦,女儿太娇气,不实际。 容姑从小把女儿当千金养,衣服都舍不得叫她洗一件,这会眼看午饭要到点,又念念叨叨去做饭,问中午要吃什么。 没胃口的梁丘曼随便说了两个菜,那只博美抬头看她,使劲往椅子上跳。 梁丘曼养尊处优的身体碰不得一条狗毛,她站起来躲狗,不小心按到手机,把刚刚的来电拨回去。 老季接得很快,以为她有什么事,关心地问:“怎么了?” 梁丘曼还真有一件事忘记提。 她问:“你一期那套房过户了吗?我买的沙发还放在里面,怎么弄?” 这事老季跟孙道清打过招呼,和她说:“先放着吧,反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等二期交房了再搬。” 那行,梁丘曼想了想,转述容姑的话:“我妈让你有空过来喝茶,她说,好久没见你了。” 老季求之不得。 只是电话太短,那边挂断之后,他盯着手机屏幕居然发起呆,落寞样看得桌上一帮人发笑。 “季总失恋了。”有人开口总结。 老季回过神,说扯淡。 那人问是不是跟梁丘曼打电话,他耳朵尖,那声音一听就是梁丘曼,肯定不会错。 这话就暧昧了,立马有人让他形容形容梁丘曼的声音,什么样的声音才会让人记得这么清,念念不忘的,一听就确定是她。 老季笑骂两句,见孙道清起身,问了句:“人到了?” “到了。”孙道清把擦手的毛巾放下:“坐吧,我去接他。” 下楼时,邓游山在跟咨客台女孩子开玩笑。 女孩子每天站在这里,迎来送往看了不少人,见他气度打扮都不差,说话也有趣,被逗得连连发笑。 转头看见孙道清,又红着脸喊了声孙总。 邓游山问:“你认识他?” 女孩子说:“孙总是我们常客,经常过来的。” “经常过来?”邓游山似笑非笑地看着孙道清:“怎么以前不带我?” 孙道清说:“你不懂吃,随便找间大排档也是一样的,没区别。” 上楼回包厢,里面还在聊梁丘曼,说改天去台球厅打打球,帮衬帮衬。 几个人假模假式地:“一个女人守着个球房也不容易,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别改天了,就今天吧。”老季看准了这帮人有心没胆,正好指着进来的孙道清:“顺便问问孙总,球房他也有份,问问看,到底有什么你们能帮上忙的?” 孙道清说:“别的不清楚,业绩肯定是缺的,大家帮衬一下,多多益善。” 邓游山问:“你什么时候接了个台球厅,我怎么不知道?” 他往里走,找了个位置大马金刀地坐下来,听他们八卦两句,问:“聊的谁?” 孙道清说:“你不认识。” 邓游山又问:“女的,很漂亮?” 孙道清没说话,旁边有人插了一嘴:“挺漂亮的,邓生,您没见过,那女的挺出名。” 邓游山问:“哪里出名,为什么出名,艳名?” 那人刚要回答,老季咳了咳,表情不善。 邓游山朝这边扫一眼。 老季后觉得罪了他,却又不好说些什么,人一背时不仅生意不顺利,有时候喘口气都不对劲。 他度量着时机,上新菜后准备端酒过去,已经有几个人迫不及待抢在他面前。 邓游山喝了两杯敬酒有些不耐烦,随手捡了个装生抽的味碟,把酒倒进去,端起来像喝中药一样给焖了。 焖完问:“还喝吗?” 这人性格是公认的古怪,大家都怕他发作,讪讪地走开。 服务员端上一道炒斑球,邓游山吃了问:“驼背鲈?” 见孙道清点头,他又说:“清蒸最好,炒就浪费了。” “清蒸的分掉了,没轮到你。”孙道清抬手给他拨点膏蟹。 邓游山皱了皱眉,他刚从另一场饭局下来,吃了只死蟹,肉是松垮发粉的,倒足胃口。 孙道清说:“试试。” 邓游山勉勉强强地拿起筷子,刚吃两口,有个年轻人过来,说已经把账给结了。 他话讲得好听,意思是平时受关照,今天就给个机会让他请大家吃顿饭。 孙道清看他一眼,他吞吞吐吐想说话,邓游山把椅子一转,问孙道清:“你那个球房在哪里,等下去打两局?” 年轻人抢着说:“在东莞,这里开车过去也就两个小时,邓生要去的话,我打个电话订台?” 邓游山摇摇头:“那算了,太远。”说完看那人一眼:“你不喝酒?” 年轻人犹豫了下,但也显然是有准备的。 桌上一碟用来配菜的喼汁,他拿起来装了酒,学邓游山直接焖下肚。连喝两碟后似乎有了底气,问方不方便加邓游山,或者讨张名片。 “名片?”邓游山扯扯嘴:“我又不上班,哪有那种东西?” 他顺便按灭手机,把人晾在那儿,自己却低头一道接一道地试菜,点评道:“这个菜心不错,改刀改得好,焦底挺香。”又夹一粒蒜子:“也不错。” 他把过嘴的菜都夸了一遍,又问孙道清,怎么想起做台球厅生意? 老季说:“是从我手上接的。” 他出声解释,说前两年生意出了问题,为了帮他过渡,孙道清出钱接了他在台球厅的股份。 邓游山饶有兴趣:“这种事应该找我,孙总适合正儿八经的生意,找他是浪费资源。” 老季笑着说:“一直想认识邓总,那时候还没机会……” 找到话题,他顺势坐了过去,跟邓游山攀谈起来。 孙道清在想事,胳膊搭着椅子后背听了会,见那年轻人还满脸通红地站着没动,不由笑了笑,从邓游山外套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去:“小李总,他记性不好,拿着吧。” 邓游山不爽极了,阴沉地瞪着孙道清:“你怜香惜玉用错地方了吧,男的也这么搞?” 孙道清把菜心里的蒜全拣给他:“多吃点,你这张嘴要杀毒。” 邓游山纠正道:“记错人了你,喜欢吃料头的是我们家老东西,不是我。”接着闷声冒出一句:“老头子可能活不过今年了,吃点饭比他妈吃药还难。” 老季问了问情况,提起自己从医的亲戚。 餐厅经理进来送果盘,加茶时低声向孙道清道歉,说值班的同事不知道这里挂账,才让客人买了单。 老季问是不是生意太忙没顾上,女经理说是招的新人不熟练,又叹气说:“生意不太行,多亏有孙总季总这样的老客帮衬。” 这话是有水分的,楼下车位就能看出来,虽然生意没以前好,但也绝对算不上差,不然老季也不会关心这里转店的事。 转店的原因问了问,说是老板炒股爆仓了,等钱还账。 找不对市场还上杠杆,邓游山听完,像个神经病一样拍着桌子笑起来。 老夫聊发少年狂,一把年纪干爆仓。 他心情莫名其妙又好起来,几杯酒后跟老季称兄道弟,抓出名片到处派。 派到刚刚羞辱过的年轻人,他回忆了下:“小李总?” “邓总客气,小弟李峤。”年轻人赶紧递名片,神色谦逊,但递名片时手肘像伸不直,整个人被肩带着微微发斜。 邓游山看了眼他右边胳膊:“手天生的?” “不是……”李峤有些难堪,脸上挤出点笑:“出了点意外,谢谢邓生关心。” 不久散场,一群人客客气气送到楼下。 邓游山回头看看这间餐厅,总算给出几句评价,菜不错,服务差了点,装修也有些过时。 然后不讨喜的嘴又来一句:“没倒闭的话,等老头子死了可以过来摆酒。” “没完了?”孙道清皱眉看他。 邓游山笑起来:“走了,有空打球。” 他另外打包了几道菜,跟在后面提着的是李峤,曾经意气风发的一张脸,这会像个马仔,受伤的手微微勾着,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显眼。 老季不由骂了句:“把人打成这样,谢家老三真是荒唐。” 骂完想起那只兑了酒的味碟,喼汁那玩意酸甜咸辣五味俱全,配上红酒什么滋味,光是想想都感到胃痛。 孙道清问:“去我那喝茶,还是你另有安排?” 老季叫了代驾:“喝多了头痛,回去睡会。” 他跟过去等代驾,扫两眼停车场的车,又盘算着餐厅的事,店里生意,客源,接过来要多少钱。 孙道清问:“你想接?” 老季摇头:“接不了,我又不懂餐饮,再说华东那边才刚开始,我也抽不出身……不知道那边能不能做成。” 孙道清说:“有需要说话,别跟我客气。” 老季并不客气:“我是没有更多的店了,早知道就买多两套房,开多几个台球厅全扔给你,还能多换点钱。” 说完笑笑,他朋友也不少,但里面真正值得交的,孙道清绝对算一个。 老季对孙道清的信任只多不少。 没几天又要离广,他想到梁丘曼有些不放心,还是给她去了个电话,说这次可能一时半会不会回广,让她有事打电话,或者找孙道清。 可能是记起她和孙道清不对付,老季又张口说:“孙总人不错,还是挺愿意帮忙的。” 梁丘曼笑了下。 孙道清口碑不错,谈到他,这帮人都愿意说两句好话。 但他递的那张名片,某种程度上验证了梁丘曼之前的看法。 她正找车位,没跟老季聊太多,讲完电话把车停在车场,一辆粤B下来几个男的,在后面低声说笑,也跟着她走。 梁丘曼停脚,当中的一个人上来打招呼:“嫂子。” 梁丘曼看了眼他:“小李总?” 李峤冲她笑,俊脸上一点赧然。 梁丘曼问:“来打球?” 李峤点点头:“带几个朋友来打两局。” 梁丘曼领他们进店,叫人安排球房,送了点果盘软饮。 这几个人大体上是礼貌的,只是偶尔梁丘曼上去,李峤每叫一声嫂子,他们都低声发笑,笑声格外暧昧。 3. 第 3 章 【Chapter03】 -------- 将近一个星期,李峤几乎天天来报到。 他带着朋友,人多时会在公区,梁丘曼走过,一帮人推推搡搡地压低声音,而李峤心不在焉,靠在球桌边看眼梁丘曼,本来要低头,停一下,又多看了两秒。 “看什么呢?”朋友碰碰他手臂,压低声音笑了一声:“还打不打?” 李峤这才弯腰撞球,咔嗒一声球飞到地面,骨碌碌往她脚边滚,她看过来,那两眼笑意让李峤想到饭局上对她的吹捧。 那些吹捧李峤不是第一次听,毕竟她确实漂亮,而谢老三那个大哥话不多,甚至是油盐不进的一张死人脸,守着她却体贴,把谢老三都管得不敢在她面前抽烟。 也见过她趴在谢家老大肩头瞌睡,饭局间隙,谢家大哥转头跟她说话,手掌搭在她腰上,低声恩爱,看得人眼热眼晕。 李峤捡球,打了声招呼:“嫂子。” 梁丘曼说:“小李总今天这么早?” 李峤一笑:“嫂子这里生意好,不早点来怕排不上台。” 他说着话,视线一丝不苟地照着她,又说:“今天手热,多打两局,嫂子不会嫌我烦吧?” 他一口一个嫂子,听得黄莺耳朵眼都张开了,等人走开问:“武松怎么还在?” 梁丘曼说:“什么武松,蒋门神还差不多。” 黄莺噗哧地笑:“不是西门庆就行,不然可不好解释。”又说:“不过你都离婚了,也无所谓。” 她手里拿着一张卡,刷完后在票面熟练地签下一个名:“给你介绍几个客人了,有没有提成?” 梁丘曼把联单从POS机撕下来,告诉她:“三楼那个双台房的屏幕有问题,师傅说是地线潮了,还没修。” 黄莺岂是被她吓到的,接过联单说:“我就泡了你一面墙,你要赖我一辈子?以后是不是你店里摔个玻璃杯也要找我?” 两人按电梯下去,黄莺想起孙道清:“最近怎么不见孙总过来?” 她问:“是孙总太忙,还是你用完就丢?” 那又怎么样,梁丘曼说:“这里他也有份,见事来处理一下不很正常,难道你店里股东都是白拿分红?” 说对了,黄莺捂着胃说:“不然我怎么这么羡慕你?” “有什么好羡慕的,”梁丘曼扯了扯嘴角:“是你自己没把股东用起来。” 黄莺讲:“我倒是想用,可惜我店里股东精得很,只会盯着账本跟我算盈利……人家说的合同怎么签怎么来,商业投资,只出钱不管事,不像孙总,跨城过来帮忙,还连杯茶都没得喝。” 下楼见前台摆了几盒吃的,说是容姑送来的。 黄莺饿得要了一碗鸡脚,嘴里问:“你妈妈是有多不放心你,动不动过来送吃的,还要看看你安不安全?” 梁丘曼说:“她喜欢到处走,又不止给我送。” “那下次也给我送点,我给钱。”黄莺坐在前台吃了半碗沙姜鸡脚,生理期前的胃绞痛终于缓过来。 东莞人爱吃沙姜,凉菜热菜都喜欢来一点,黄莺尝了个白色糕团,包着豆蓉和整粒花生,里面也有沙姜。 她问梁丘曼:“这什么?” “白团。” “那这个呢,红团?” 梁丘曼说:“你也可以叫茶果。” 她把东西派给店里的人,女孩子怕甜,一块眉豆糕两个人分,吃完马上站起来消化,笑盈盈地送客:“李总,打完了吗?” 李峤点点头,签完单,顺手掏了小费。 他出手阔绰,又确实长了一张俊脸,年轻又大方的客人,堪称风度翩翩。 可惜梁丘曼见过他被打得蜷在地上的样子,跟风度翩翩实在不沾边。 这点事她没提过,但转天容姑来送吃的刚好碰到,李峤跟几个朋友帮忙把东西提进店,围着夸了一顿,还主动讨了几盒说深圳买不到。 李峤更说,这是小时候的味道。 容姑爱听好听话,只是眉开眼笑的同时犹豫了下,特意等到没什么人了,才问起他的肩膀。 刚刚提东西的时候就看出有伤。 出于好心,老太太说认识运河边一个中医,正骨推拿很在行,叫他有空去看看,也说打球伤肩膀,伤好了,再放心玩。 李峤愣住,却碰见梁丘曼的目光。 她没让容姑继续,调开话题说隔壁店有人想认识容姑,把老妈子领出去。 李峤咬咬牙,在那一瞬间想起自己趴在地上喘气的丑态。 他上楼打了两杆,身边朋友拆着刚刚捧上天的糕饼:“什么玩意,糊嘴,加香精了吧这么甜?” 另一个说:“这么大年纪没把盐当糖放,能洗干净手就不错了,别太挑。” “也是。”朋友嚷嚷:“李总,下次叫你丈母娘少放点糖,太甜了,哥们遭不住。” “拜神的东西有什么好的。”李峤阴着脸:“不爱吃就扔了,少废话。” 他不耐烦地击球进袋,单包厢的门外,梁丘曼拿了支赠酒过来。 垃圾桶里扔着容姑做的饼果,横七竖八地和烟蒂混在一起,她看完也没说什么,反而是李峤,整个人顿在那里。 买单时又看到她坐在那里翻账,指甲做得很干净,只简单地照了一层珠光。 李峤想起自己被打的时候,眼睛被血糊得睁不开,也是这双手,拿了张湿巾给他擦脸。 她手上还沾了点从他额头蹭到的血,她的动作甚至算不得温柔,甚至嫌脏似地在他脸上猛擦两下,擦得他伤口发烫,脑子发麻。 当时这只手上戴着戒指,现在空荡荡,光溜溜。 李峤站了会,忽然说:“我明天还来。” 半个多月,他的消费单子越拉越长,梁丘曼却不愿意跟他多说两句话。 一起打球的朋友从看热闹到觉得没劲,但又需要他的钱出来玩,于是一边享受他的钱,一边嘲讽他泡女失利。 李峤心情差,某天在公区跟人冲突,原本只是几句口角,却发展成要押钱赌球。 店长管理连忙劝,喊了黄莺过来打和,她介绍的客人才勉勉强强换去楼上包间。 梁丘曼划了一张单,问李峤:“小李总,明天还来么?” 李峤看着她,低声回应:“来。” 梁丘曼笑了笑:“好。” 年轻男人的痴缠是一种傲慢,不懂婉拒不听暗示,哪怕你对他当面翻白眼,他都能认为那是一种姿态。 但梁丘曼不缺男人,就算缺,也不会是李峤这样的。 隔天上午去喝茶,方宝珠站在广告牌下面掰脖子,梁丘曼问:“你怎么来的?” 方宝珠说,骑拖把来的。 她胡说八道的下一秒被人打了头,她姐姐方瑜的律师脸比任何东西都要可怕。 方宝珠哭了:“干什么又打我?” 方瑜根本没理她,扫了眼梁丘曼自顾自往前走,也和几个来喝茶的街坊打了个照面。 她目不斜视,听梁丘曼在后面笑着喊人:“陈姨,德叔……” 两边打着招呼,一路聊天一路走进大厅。 大厅飘着海鲜和烧腊的油气,梁丘曼帮忙安排坐位,顺手拿了个BB凳,几句寒暄听得街坊眼眉带笑。 尤其看到容姑过来,街坊老远就开始夸:“阿容,都是你最有福,生了个这么好的女儿,又漂亮又能干。” 容姑笑眯了眼:“能干个鬼,这么大个人烘干机都用不清楚的,还要我天天跟在她后面捡三捡四,懒到死。” 容姑谦虚着,嘴里问了茶,关心几句各家的事,亲亲热热的一张脸,那是招揽功夫,更是在街市档口,在油烟人情里磨出来的活络。 梁丘曼也在旁边,细手细声地泡茶。 方宝珠站在楼上看:“那个陈姨儿子之前追她没追到,背后说她削尖了脑袋只知道钓金龟婿,说她离婚捞了一笔,她都忘了啊?” “所以让你学。”姐姐方瑜说:“这种人才能吃得开,才能过得好,你不学,以后什么都是别人的。” 怎么学?方宝珠像在听天书。 有些东西与生俱来,就算耳濡目染也比别人强,梁丘曼那是在街市跟着长大的本事,方宝珠还在叫自己朱古力老母的年纪,人家已经能认出这里一小半熟客的脸。 更何况方宝珠环顾了一圈,她们家这酒楼十年前还叫风光,那时候商务接待都忙不过来,港台各地的客人钱当纸洒,现在只能做做街坊熟客生意,根本称不上高档。 姐妹两个在楼道站了会,见梁丘曼上来,都扭头进了包间。 梁丘曼站在走廊接电话,黄莺又带了上次的客人去台球厅,问她要不要送个包房。 她极有道理:“你们那个小李总脾气不行,我这个朋友也有点冲,还是隔开比较好,省得又掐起来。” 梁丘曼皱眉:“你这个朋友是够冲的,杆子拿错换回来就好,骂人北佬捞仔干什么?” 因为嘴贱,黄莺在那边似笑非笑:“我以为你们广东都喜欢这么骂人?” 梁丘曼没搭理,她叫店长安排了包间,同时告诉黄莺:“你朋友带的那个胖老总可能是个骗子,卡里两万块都刷不出来,手机还被催收打爆了,欠的不是银行就是小贷。” “不会吧?”黄莺有些惊讶:“我以为是骚扰电话?” “骚扰电话早拉黑了,他不敢拉黑,那天打球状态还很差。”梁丘曼踢了踢鞋尖,眼睛看着楼下的容姑。 容姑在收银台按计算器,手指头快得像啄木鸟戳树,老花镜那两条链子在她腮帮子旁边荡,一条还缠了她一绺头发。 她后脑勺像有雷达,算完帐回头,眼镜往头顶一翻,指指梁丘曼。 梁丘曼笑出声。 她把手机换到左边,顺便提醒黄莺:“另一个年纪大点的注意下,反正你那个朋友眼光不太好,小心拜错神。”说完挂了电话,靠在栏边看楼下摆台。 晚上应该是有宴会。 台布餐巾还是那些,家俬也没怎么换,部分碗边滚的是真金,刮一刮能卖两个钱。 生意虽然比不上鼎盛时期,但还时不时能接到一些宴会围餐,加上后厨稳定,出品没变过。 容姑上来,见她挂在走廊站没站相,张口又要说。 梁丘曼站直了,哼一声:“陈姨儿子骂我,你还给她打折。” 容姑说算了:“跟她计较什么,她老公病刚好,她儿子被骗的钱还没追回来,家里有小孩子要养的,也不容易。” 梁丘曼说:“我要计较,刚刚话都不会同她讲。” 她绕去容姑后背,帮老妈子解那条缠住头发的链子。 容姑问:“上次那个后生仔,胳膊是怎么回事?” 梁丘曼说:“谢观明弟弟打的。” 容姑沉默了下,又觉得不对:“那他来找你……” “放心,很快就不来了。”梁丘曼松开手,走进包厢。 电视放着乒乓球赛,桌上一煲咸丸,是继父方叔煮的,汤底要煲几个小时。 在东莞,咸丸这个东西各家煮的味道都不一样,方叔的特点是料特别足,鱼丸瘦肉海米香菇,七七八八只多不少。 这东西梁丘曼小时候不肯碰,对她来说吞得太困难,捞在一起味道也怪,长大以后,才慢慢喜欢上了这一锅乱炖。 大概听容姑说过她喉咙细,继父把丸子都搓得很小颗。 他起身分鱼,先拨一块给梁丘曼。 梁丘曼道了谢,容姑想起件事:“记不记得你方姨说过她有个朋友,店要转掉?” 梁丘曼记得:“做橱柜的,在深圳那家?” < p>容姑点点头:“她前两天问我了,说你要是想接过来做,可以抽时间去看看,那家店还可以。” 梁丘曼想起来自己确实说过,但更多是玩笑话,没太当真。 她故意说:“现在房价到处都在跌,卖橱柜能挣钱么?” “傻的。”容姑脑子里生意经很清楚:“房价跌归跌,有钱人不装修了么?你看你九婶那个瓷砖店,还是挣钱得很。” 梁丘曼头一偏,眼梢过去问:“你不是不喜欢我跑深圳吗?” 容姑不承认,戴着手套说:“你想去就去,又不关我事。” 容姑把剥好的虾分了分,嘴里还说着那间橱柜店,而方宝珠大概是脖子扭到的原因,表情有些怪。 容姑又愁起她,脖子扭伤起码一个星期才能好,等下说什么也要带去看中医,还要给她换个枕头。 一时又忙起来。 容姑忙着打电话约推拿,嘴里还唠叨梁丘曼,说方姨心好,记得你,不要浪费人家好意。 但容姑剥的虾方瑜碰都不碰,放在骨碟有一只算一只,被梁丘曼夹过来吃掉。 本地麻虾皮很薄,肉是脆甜的是弹牙的,放凉以后虾肉反而更紧,一点不腥。 吃完已经过了中午,梁丘曼和方瑜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出于礼貌梁丘曼问了句:“去哪,我送你?” 方瑜说:“送我到海雅,麻烦你,谢谢。” “不客气。” 两个人都假得可怕。 下楼时走在一起,方瑜说:“听说你离婚了,恭喜。” 梁丘曼问:“恭喜什么?” “恭喜你终于不用装了。”方瑜语气冷淡:“有钱人家的儿媳不好当,你是终于装不下去,还是朝三暮四偷情被人发现了?” 梁丘曼皱眉:“你说话真难听。” “还有更难听,要听么?”方瑜天生知道怎么激她。 梁丘曼果然气得顿了一下。 她有一些小脾气,同时也有被容姑耳提面命出来的,必须保持的涵养——粗口是不能说的,骂人是要不得的,于是日长月久,梁丘曼学会了两副面孔。 她再气,道别时也是笑着跟长辈说话,开车时同学稳稳当当,车上面,两个人没再搭一句话。 非要归类的话,性格上梁丘曼和方宝珠更像亲姐妹,只是她不像方宝珠那么神经质——但对方瑜来说,她们两个都又懒又废,半斤八两。 在方瑜眼里,梁丘曼娇气多疑又毫无筋骨,乐于当只雀鸟。梁丘曼看方瑜是人形斑鸠,性格无趣,人格扁平。 方瑜从小讨厌梁丘曼左右逢源耍柔术,看她一脸狡气精明算计,梁丘曼也讽刺过她人缘极差,性格古怪能止小儿夜啼,两个人当不成姐妹更做不了朋友,这么多年两看生厌,哪怕一起读了几年大学,还是每次见面都互打对方七寸。 商场近前,梁丘曼把车停在对面说油不够,让方瑜自己绕过去。 方瑜冷笑了下,人也很干脆地下车,过马路后突然想起有东西塞在车子内袋。 她拿出手机要打电话,梁丘曼调头过来,打下车窗问:“听说你又丢了个案子,方大状,是你名气太低客户不认,还是不会做人,被客户嫌了? “关你什么事?”方瑜盯着她。 梁丘曼说:“只是提醒你,任何行业都要学做人,不然抱着法典也会饿死,方律师,没有案源,你什么都不是。” 说完把薄薄的抽杆文件夹扔到地上,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回球房的路上接到容姑电话,让她把推拿附近的停车位发给方宝珠,又说叫了个洗空调很专业的师傅,这两天把她们住的地方都拆洗一下。 广东阿妈就是这样,啰嗦,勤快,走到哪讲到哪,口不停手也不停。 可惜梁丘曼没有遗传到阿妈这一点,她只想躺着不动,想高枕无忧。 她骨子里追求的是享福,爱的是逍遥,能不动就不动,能让人代劳的,她一般懒得自己出力。 尤其在有人可用的时候。 到店时孙道清已经在楼上,跟李峤打了两局。 他来,李峤是有心理准备的,毕竟上次吃饭时就知道这里他有股份。 但李峤态度诚恳:“哥,我不惹事,我就是来打打球,和朋友一起。” 孙道清说:“深圳能打球的地方很多,没必要跑这里。” 李峤连忙解释:“哥你别介意,我不找你的事,我要找事,就算针对的也是……谢老三。” “那你该去找他本人。”孙道清问:“还是对你来说,骚扰一个女人更解气?” 李峤一时语塞。 他承认自己有些虚荣,如果能追到梁丘曼,对谢家两兄弟来说都是一次显而易见的羞辱。 但看了眼孙道清,见他面容随和,李峤试探着说:“也不算骚扰吧……我其实,也是喜欢她的。” 年轻人的赧然中总是带着几分自负,李峤闷声:“她离婚了,就算我追她,也合情合理吧?” 孙道清没做评价。 他放下杆去沙发边坐,中午应酬过一场,身上带点酒气,人坐下后腿往前伸了点,膝盖顶在茶几边。 李峤跟过去坐下,沙发贴着边沿坐了半个屁股,想再些说什么,梁丘曼在门外敲几下。 里面除了孙道清只有两个人,之前跟着李峤看热闹的明显都不愿意过来了,就一个瘦干干的弟仔陪着,才没显得李峤形单影只。 见梁丘曼端着托盘,弟仔醒目地拉开了门。 梁丘曼看一眼里面促膝长谈的架势,说:“我刚到店,打不打扰你们?” 孙道清点点头:“请进。” 梁丘曼走进去。 托盘上两杯茶,她放在桌面,孙道清去拿其中一杯,被她轻轻拍了下手背:“别动。” 孙道清抬头看她。 4.第 4 章 【Chapter04】 -------- 梁丘曼说:“这是给小李总的,你别喝。” 孙道清问:“哪杯我的?” 梁丘曼指指另外那杯。 孙道清又问:“这什么茶?” “陈皮生姜。”梁丘曼把那杯放到他面前:“大白天一身酒味。” 她声音轻得像顺口一念。 孙道清笑了笑,把茶拿起来喝一口又放回去:“你先忙吧,我跟小李总聊会。” 梁丘曼顿了下,拿眼看他。 孙道清表情倒是自然,语气半哄半支配:“去吧,晚点找你。” 梁丘曼把脸转开,推门走了。 而李峤足足发了两分钟的呆,陡然一股酸气直冲脑门,再看孙道清,活脱脱一张道貌岸然的脸。 搞半天大家都一样,不过是得不到的皮痒,看得见的肉香。 也是,谁敌得过皮肉关? 李峤后槽牙发紧,又忍不住发笑。 他接近梁丘曼的逻辑之一,就是她在他们的圈子里被传得神乎其神,谢观明被她迷得晕头转向,现在两个人掰了,想一亲芳泽的原来不止李峤自己。 这件事似乎变得简单起来,他脚下发飘,走最干脆,却又莫名的不甘心,觉得自己刚刚的样子傻透了,还跟个低逼一样把这人当哥,讲什么青春期心事。 于是冷静了会,咬牙说:“怪不得不理我,原来近水楼台,早就有人在我前面了。”又笑笑问孙道清:“这事孙总怎么不早说?早点说,也不用我在这浪费时间,还麻烦你跑一趟,多没必要?” 孙道清起身到冰柜拿支水,看了条信息。 中午在某商会捐的钱,那块不值钱的亚克力奖杯送到公司了,慈善两个字把他办公室照得像佛堂,只是不知道捐出去的钱扣掉七七八八的管理费和中午那顿酒钱,到了困难户手里够不够买一箱三无泡面。 他觉得渴,也觉得看假人捞钱,看女人摆谱或者看青头仔犯傻,都是体力活。 孙道清拧开水喝了两口,对李峤的话没解释也没否认,反问一句:“那小李总的意思是?” 意思?李峤能有什么意思?他只有半口咽不下的闲气和几句下流无忌的话:“之前谢家老大那么喜欢她,大家都说她肯定有过人之处……还有季胜辉,听说她最开始想勾的是辉哥,看到谢家老大才换的目标,辉哥也是傻,这种朝三暮四的女人还要维护……他图什么,你又图什么?” 李峤实在想不通,却要装作饶有兴趣,手指把茶杯往前一推,负气道:“我也不怕告诉你,我确实是看上她,很早之前就看上了,有没有谢老三的事今天我都会来……” 说完摸出烟,前前后后找了一遍,叫弟仔拿火机。 弟仔却看眼孙道清,小心地劝:“李哥,我也没带打火机,要不……别抽了?” 李峤本来就躁,心头那股阴火又窜上来半寸。 他起身刚要喝斥,孙道清叫他坐下,说:“小李总,你的意思我明白,也挺愿意成全你的心意,不然这样,我占这里四成股,你要是觉得合适,我按两成溢价让给你。” 李峤顿住。 他脑子像被水泥封住,下意识捏紧手里的烟,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不过是用来激自己的把戏。 于是发尖带笑地问:“不合适吧孙总,人家刚给你泡解酒茶,你转头就要卖股走人,这么薄情,多叫人伤心?” 孙道清却笑:“在商言商,既然有人愿意溢价接盘,我落袋为安,只讲合不合算,至于伤不伤心,那是我和她的事。” 他看着李峤,仍然是那副随和的语气:“小李总不是羡慕近水楼台,不是等我给机会么?机会到了手里怎么不把握?如果是价格上觉得高,我可以再让三个点。” 李峤一愣,手里的烟被捏得扁平。 孙道清坐回去,抽了张纸把刚刚溅出来的那两滴水擦掉,动作挺慢,人也挺冷静。 但有时候极致的冷静,就是极致的羞辱。 李峤曾经对孙道清算得上尊敬,现在却有种被耍的羞恼,他一时忍得手指骨头都发青,想了想,还是冷笑着说:“孙总真会开玩笑,说什么股份转给我,不就是想堵我的嘴么?你放心,上次你帮我解围,这次我也给你这个面子,不会出去乱说,至于股份……”他偏开了眼:“你要是真想转,明天我让财务来过账,用不着激我。” 孙道清微微发笑:“我晚上还有事,明天不一定有空,这样,你先刷个定金。” 他往外看,叫店长拿了POS机进来:“刷吧小李总,多少都行,主要是留个定,我回去叫人做合同,明天办起来也快。” 又一次,李峤被架在那里下不来。 这种场面堪比那天在饭局被人冷落,然而那天给他解围的人却是今天给他难堪的那一个。 对孙道清来说,帮他是顺手为之,搞他也是顺手的事。 说不出的滋味。 李峤自嘲且短促地笑了一声:“我是比不过你,但孙总是不是忽略一件事,忘了这里以前谁在管?” 他站起来提醒道:“那种人发作起来是不看场合也不讲道理的,这里的事他可能现在不知道,但早晚会知道……孙总觉得,到时候他会怎么算?” “你说谢老三?”孙道清滑开手机:“你应该很久没见过他,要不要叫他过来切两局?” 李峤浑身紧绷。 孙道清在手机上翻到那个名字,问:“电话你打,还是我来打?” 他语气甚至算得上周到,而李峤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被身边弟仔半拉半劝地带了出去。 一楼人不少,都望了过来,望得李峤面腮发赤,偏偏拉他下来的小子把车开出去又莫名其妙停下来,说就在这等,等孙道清也开出去,劝他去道个歉。 李峤以为听错,让他重复一遍。 弟仔不敢看他,但默默把空调开低了点:“李哥,追不到女人而已,没必要让自己多个对家。” 李峤盯着他。 弟仔鼓起勇气,目光在他脸上顿了顿:“李哥,我爸说出来做人该低头时要低头,这个社会上比你能的人太多了,在我们老家,罗汉都知道不吃眼前亏……” 李峤气笑了,问这个家里开烧烤档的小子,你爸算个什么东西? 这小子听不懂人话似的,眼里带着两分看不清自己算什么玩意的愚诚:“李哥,谢家老三得罪就得罪了,同一辈的以后找机会出了这口气就行,但孙总跟咱们没仇,你自己不也说他帮过你么……” 什么乱八七糟的:“狗东西你还教起我了?”李峤一脸发怒。 但这小子脑袋轴的,还加了一句:“李哥,我爸说在你打不过别人的时候,少说话。” 李峤气得踹他一脚,把人赶下车。 太阳刺得眼睛疼,李峤把车开过路口,下一个红灯前烦躁地看眼后视镜,咬牙猛地拍了一下方向盘。 台球厅一楼,黄莺还在揣摩他刚刚潦倒的模样。 “这就走了?”黄莺吃吃地笑:“物业队长效率真高。” 梁丘曼说:“什么物业队长?” “孙总啊,你不是有事就叫人过来么?”黄莺上火了,手里一杯杏林春苦得两只眼睛对不齐。 她皱眉继续提起那位假大佬:“我说他怎么不敢拉黑,原来是怕爆通讯录。” 怪不得后面打球一直输,还嫌杆不好,嫌球台不平。 朋友蔡总现场联系,多方验证那是个空手套白狼且两头吃的瘪三,另一个不起眼的老头才是能搞定甲方的人物。 黄莺察言观色:“既然都是被骗,能不能直接联系那位老总?我看他打球有瘾,约来这里再聊聊吧?” 蔡总说:“你当我不想?” 可惜对方通过中间人回复得清楚,说大家都被骗,证明磁场合不来,要台费可以跟他平摊,别的就算了,免谈。 连个电话都拿不到,他怒极:“我说怎么打到一半要走,死老嘢看出来不对也不吭声。”又把气往黄莺身上撒:“你不是最会看人,怎么那天也发眼盲?” “你怪我?” 黄莺不干了,一时甩脸要走,蔡总去拉她,她有些气,推开他说:“那个人开车来的,我让物业查一下车牌,按车牌找找号码,你再去跟人聊。” 梁丘曼提了句:“号码我倒是有。” 她翻着一本页薄:“那位老总那天看上一根手工杆,当时要买,骗子抢着帮他买,但是卡里刷不出钱……他打算自己付,我说这根杆有人订了,让他留个电话,下一批到货再联系他。” 几 人瞧她。 她微微一笑:“蔡总如果需要,我让人调出来给您。” 号码查出来,蔡总也爽快地付了那根杆的钱,然后搂着黄莺啄一口,阔步离开。 黄莺倒是习以为常,背后骂了句死龟孙,拿着龟孙的卡又刷一道,买她给台球厅供货的酒。 签名时问:“孙总还没下来?” 店长说:“孙总在二楼休息。” 黄莺签完名顺手撕了联单,再似有若无地看眼梁丘曼:“梁老板,你在这有点屈才了。” 她捏卡走远,梁丘曼则狐疑地上了二楼,果然见孙道清坐在沙发上休息。 这人长得不差,衣冠楚楚之下,看起来满肚子的天地良心。 茶几上手机在震,他睁眼接电话,梁丘曼推门时听见一句:“找我有什么用,我是医生还是护士,是能给他扎针,还是能给他人工呼吸?” 她站在门边,等他讲完电话问:“有这么忙?” “不忙,就是事情都堆在一天。” 孙道清有段时间没在中午喝酒,这会又按住头说:“陈皮坏了,不解酒。” 梁丘曼皱眉:“怎么会?” 孙道清说:“有股霉味。” 见她不信,他在冰桶里拿了个镊子,把陈皮夹到纸巾上。 梁丘曼看了一眼,从他手里接过镊子。 这两块皮确实不对,梁丘曼蹲下去挑开皮内囊的纹理,仔细得像是在验伤。 是没晒透,还是什么原因? 这是梁丘曼亲自买的一批陈皮,她用镊子尖轻轻拨弄那几块泡软了的皮子,眉尖微微蹙着,声音自言自语,带着些看走眼的困惑和不服气,难道是装货的装错了? 她仔细得像在验伤,验完确认这两块皮确实上霉了,想了想大概还是上次进水的事,存茶的柜子大概返了潮。 要么就是店里哪个取茶的时候没把罐子压紧,白白浪费她一罐好皮。 梁丘曼有些肉疼,转头时见孙道清在捡茶几上一块化水的冰,他扔了冰块,转过脸,目光平实,冷静地对准她。 梁丘曼扔了陈皮,把镊子放回冰桶。 起身时因为裙子紧,站得有些局促,她说了句:“孙总担待下吧,没仔细看。” 孙道清问:“没仔细看,还是没看?” 梁丘曼说:“你选一个你自己愿意信的?” 孙道清笑了下:“李峤走了?” “走了。” 孙道清没计较,转头拿起那杯茶又喝一口:“劳你泡茶,多谢。” 他谢她给他泡茶,对她刚刚给自己下套的事只字没提。 梁丘曼也没提。 她忘得干净且坦荡,偏头问:“听说孙总要把股份转出去?” “是提了一句。”孙道清没否认。 梁丘曼说:“刚才他要是刷了定金,我可不退。” “那就拿着,不用退。”孙道清起膝要走。 梁丘曼想起件事:“晚上这里聚餐,孙总一起,还是你有别的事情忙?” 孙道清说:“你们去吧,我就不参加了。”他的确抽不出时间。 梁丘曼收拾着桌面:“也是,孙总这么忙,哪有时间跟我们吃饭。” 她问:“孙总回深圳?” 孙道清说:“去趟南城。” “给人扎针,还是做人工呼吸?” 孙道清看她一眼。 她把冰桶归位,说着不阴不阳的话,眼角却带笑,笑得让人只注意她半张半合的嘴。 喊他来这两次,是礼貌有加还是一句一怼,全看她心情。 梁丘曼又问:“孙总这么忙,下次找你,是不是先跟你助理预约一下?” 孙道清说:“公事找助理,台球厅的事,你直接发微信就行。” 梁丘曼可有可无地瞧了他一眼。 她装矜持,孙道清也就配合着卖弄风度,软钉子吃了一嘴,出去时仍然撑着门,臂弯留出一道空间让梁丘曼先走。 梁丘曼贴着他胳膊跨了出去。 公区传来球撞球的硬响,孙道清没多留,看眼时间说:“走了,有事打电话。” 梁丘曼没哼声,站在空调的出风口,发梢被吹得微微发颤。 实话实说,是有那么点像雀鸟炸毛。 5.第 5 章 【Chapter05】 -------- 孙道清一下楼司机就发动了车,出去必经的一个红灯口,掉头回来的李峤差点和他错过。 孙道清问:“小李总,还有事?” “清哥……”李峤挤出一个硬笑:“对不起,刚刚是我冲动,傻冒了。” 他几经挣扎才调头回来,脸由红转青又翻红,低声道着歉,也小心地观察着孙道清的脸色。 孙道清听完问:“还有没有别的事?” 李峤不知道怎么理解他这句话,只能试探着问:“那嫂子那边……我要不要再去道个歉?” 这声嫂子叫出来,自己先愣了下。 如果说先前对着梁丘曼叫嫂子是暧昧是挑逗,那这会再叫嫂子,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他小心翼翼地看眼孙道清,孙道清则在看手机,是邓游山打来的电话。 孙道清没接,按掉问李峤:“既然想去,为什么不直接去?” 李峤干笑两声,老老实实答了:“怕被赶出来。” 他揣摩着孙道清的意思:“那我……现在去?” 孙道清问:“你再去,不怕碰到谢老三?” 怎么可能不怕。 李峤几乎立时就绷起了神经,回到半小时之前,他绝对会认为这句话是挑衅,然后应激,继续顶撞回去。 这会却想,是挑衅也认了。 只是见孙道清也不像要计较,李峤趁机说了几句话,见他要走,又试探着问起邓游山的事。 那实在是个阴晴不定的人。 李峤以为拿了名片提了外卖就算认识,人家转头仍然当他不知所谓。他不敢学人骂姓邓的是疯狗,只能向孙道清讨教。 孙道清问:“你是想送他点东西,还是想找他要点东西?想好了直接说,提要求他能办就办,办不了就算,别陪他发癫,除非你真癫。” 见李峤似摸不着头脑,孙道清继续说:“或者你直接告诉他,那几碟喼汁酒你不能白喝,要么大家交个朋友,要么他也老老实实陪你喝几碟,都是爹妈生养的,谁也不比谁贱。” 李峤一时踟躇。 孙道清问:“敢来这骚扰,不敢去说几句得罪他的话?小李总,做人偶尔差劲可以,一直差劲下去,别人打你一次是警告,打你两次就是活该了。” 他关上车窗,车子往南城开。 路上回拨邓游山,邓游山说起家里老头住院的事,说最近在医院端尿壶,孝得他都想上神坛吃两柱香。 孙道清不是客服,这种话听多了当他撒娇:“想吃什么香直说,我叫人烧给你。” 邓游山嫌他不够风趣,啧了一声提起老季,说老季人不错,医院的事比客服还要靠谱贴心,就是过于守规矩,死脑筋。 邓游山说:“跟他吃餐饭像听阿公念经,闷得人脑袋发昏。” 孙道清笑:“是有点。” 邓游山就问:“你怎么回事,怎么现在怎么喜欢跟死脑筋打交道?你以前不是最讨厌这种一动不动的人?” 孙道清想了想:“那时候没见识,还不知道死脑筋比愤青稀缺。” 邓游山在那边拍了一下车喇叭,轻蔑地笑道:“我是愤青,你就是神棍,要不是为了成全你的君子牌坊,姓季的我是看不上。” 孙道清说:“他给你出了力,你也凭良心帮他一把,没让你看上,又不是拜堂。” 帮老季也不是为了什么君子牌坊,单纯是这个人看得顺眼,交往起来顺心。 要讲牌坊,老季比他更像君子,更守正。 一个经常笑呵呵的人,你可以叫他老好人,也可以把他看成清流,硬币是看光明那面还是发灰的那面,都是人眼睛的选择。 邓游山懒得听这些:“挂了,雨太大,看路烦。” 没有一句客套,电话直接断线。 邓游山这种人,不高兴时谁的面子都是鞋底灰。 孙道清以前拖着这么个神经病过的青春期,十几岁也反骨过,骨子里半斤狗脾气和一点无脑的暴躁,人跟邓游山一样尖锐,像个矫情的刺头,现在被他说稳重得有一些木态。 邓游山说你完蛋了你没意思了,你被这个世界驯化成佛祖了。 以前听到这种话,孙道清能二话不说跳上神台,现在已经免疫。 他尝过狂妄的滋味,以前看谁都像伪君子,现在觉得愤世嫉俗地活着太累,人不能一辈子竖在沙盒里装愤青,还是要当个文明人。 要拥抱文明。 孙道清下了车,地上躺着一只没灭透的烟头,滤嘴上还有别人的牙印。 他走过去踩住,脚掌发力一拧,鞋一挑,顺脚扫进花坛的湿土里。 划开手机是梁丘曼发的台球厅的账,孙道清接收了,敲过去一句辛苦,又补充说晚上聚餐从分红里扣,费用他出。 梁丘曼替大家领了这份情。 晚上随便选的餐厅,吃这方面,东莞的选择不比广州少。 这座城市夹在广深中间,世界工厂时期天南海北的餐饮人都过来开店支摊,这么多年人来人往,留下安家的不算少。 这家店开了很多年,主做湘菜,兼顾所有人口味,店里生意也好,还有不少本地食客。 包厢全满,进去后店里有个女孩子问:“那个小李总以后不来了吗?” 其他人起哄:“干嘛,你喜欢他啊?” 女孩子笑嘻嘻:“哪个喜欢他?我是喜欢他给的小费,喜欢他的钱。” “傻冒。”略大些的同事说:“那曼姐也有钱啊,你怎么不喜欢曼姐?” 女孩子看眼梁丘曼,小小声讲:“怎么会?我喜欢曼姐啊,你不知道我多羡慕她。” 梁丘曼问:“还想吃什么,或者等一下想去哪里玩,反正有人买单。” 对,反正有人买单。 包厢够大,桌面堆满了菜,还带了个蛋糕给同事过生日,蛋糕吃一半抹一半,热热闹闹。 女孩子上了趟洗手间,回来说:“曼姐,我看到黄莺姐了。” “哪里?” “后面那个包厢,她还有那个蔡总,好多人。”女孩子往外指了指,又说:“那个蔡总白天还指着黄莺姐鼻子骂,这会抱着她亲呢,曼姐,这些男人怎么能这样啊?” 梁丘曼闻到她身上酒气:“你进去了?” 女孩子点点头:“我打招呼呢,里面的人问我喝不喝酒,黄莺姐叫我走了。” 梁丘曼拿起筷子说:“下次别进去,当没看见。” 女孩子愣了下,意识到是在关心自己,立马嗯了一声,笑着说:“我知道的,我以前也是做餐饮的,包房里那些男客人都色得很,喜欢灌女孩子酒。” 她在梁丘曼旁边坐下,极其自然地凑过来:“曼姐,你这条裙子真好看,哪里买的?” 有同事喊:“胡西子,你真不要脸,曼姐叫你摸了吗?” 女孩子吓得手一缩。 梁丘曼说:“摸吧,这料子没什么弹性,手感一般。” “可是曼姐你穿得很漂亮。”女孩笑起来,纯正的一双笑眼。 她叫胡西子,性格开朗又跳脱,说爸妈在西湖认识的,所以给她取这个名字。 大家都笑,正问她杭州西湖还是惠州西湖时,蔡总把黄莺送进来,说自己有急事,请梁丘曼送她回家。 就像胡西子说的,他白天还指着黄莺鼻子骂,这会满脸的深情厚意,甚至把这边单也买了,拜托梁丘曼一定照顾好黄莺。 而黄莺离烂醉只差一条大舌头。 这人软得像一兜水,上车后还聒噪,嫌空调不够冷,嫌车里太闷,嫌蔡胜晖是个龟孙。 梁丘曼把窗户关上,她骂完问,你是不是挺看不起我?梁丘曼说,你别吐我车上。 黄莺凑过来,梁丘曼一根手指把她脸推远:“你喝多了,别靠我这么近,我这衣服是干洗的。” 黄莺被推得歪在车门边,也没气,哈哈大笑起来,笑够了问:“新裙子?没见你穿过。” 梁丘曼问:“你才见我几次?” 等到小区,黄莺还问:“坐会吧,我抽根烟行吗?” “不行。”梁丘曼把黄莺从车上弄下来,像弄一袋浸了水的棉花,气得问:“你能不能站直?” “我不是站着吗?”黄莺扑腾着,尽量保持稳定。 梁丘曼叫她走快点,黄莺说,走不动。 她喝醉了,缠上去像条不甘心的蛇:“你怎么穿高跟鞋还走这么稳?” 梁丘曼说:“别踩我脚!” 两个女人在楼下扭成一团,影子拉长了贴在一起,难分谁是谁。 等终于把这包软肉扔到沙发上,梁丘曼累得咳嗽。 她边咳嗽边站着回气,而黄莺脸蛋烧得通红,还记得回家第一时间换套舒服的衣服。 那条吊带裙拿出来的时候梁丘曼转开眼,又转回去。< /p>她既然不在乎,梁丘曼也就不看白不看。 黄莺动手换衣服,白腻肉影,背沟里滚落一滴汗,头发也蓬松的一团。 梁丘曼忽然笑了,想起方瑜,这两个人的丰满不分上下。 方瑜是家里发育最早的,她亲妹方宝珠去做陶瓷,孝顺地捏了一个方瑜,两个土黄色的波往她房间一摆,方瑜哭得喘不过气。 那是梁丘曼人生中相当开心的一天。 后来她也开始发育,方宝珠的土陶技术还是那样,捏出来的东西畸形得不像人,但梁丘曼没生气,放在床头挂项链,挂她那些小饰品。 这是她和方瑜的区别。 梁丘曼对自己的身材接受度很高,哪怕在青春期也没自卑过,有时揽镜自照,除了欣赏没别的。 这一点黄莺好像跟她差不多。 当着她的面,黄莺甚至伸手进去把位置调正,然后醉乎乎地问:“喝点什么?” 梁丘曼说:“喝水。” 黄莺去给她拿水,没走两步却又差点绊倒,只能梁丘曼自己去拿。 厨房就在横厅旁边,黄莺接了个电话,蔡胜晖问她到家没有,她把蔡胜晖骂了一顿,过会又叱:“这个世界把你整器性了,你个龟孙你不得好死!” 她一脸烂泼样,骂完扔了电话,看见梁丘曼在厨房拆那箱矿泉水,因为裙子紧,蹲得有点费劲。 穿成这样要说不是为了孙道清,黄莺不信。 不过她们确实不熟,梁丘曼接了球房以后才认识的,而且一直是黄莺主动找她。 黄莺不喜欢正经,尤其不喜欢假正经,梁丘曼这假正经对她来说像拿棍子捅猫须,心痒了无聊了,忍不住要去戳一下。 守店无聊,总要给自己找点消遣。 黄莺承认自己有点讨嫌有点烦,烦得梁丘曼那种忽冷忽热的小姐脾气时不时冒一下,转头又轻言细语对客人笑脸相迎,像黄莺生活里一件靓货奇观。 但黄莺也能理解,谁活着不带点脾气,不打点算盘? 她有些反胃,抱着垃圾桶干呕几声,梁丘曼拿着两支矿泉水站在几步开外。 黄莺什么都没吐出来,推开垃圾桶说:“在我们老家,客来了得用红糖水卧个鸡蛋。” “鸡蛋不用了。”梁丘曼听到闹铃响,喝口水顺了顺气说:“上次进水,我一罐陈皮返潮了,不便宜,明天记得赔给我。” 她拿着车钥匙出去,跟门外的男人打个照面,径直下了楼。 风在乱吹,梁丘曼从地上捡了一支白兰花,上车时手机响,她这会心情不错,看了一眼,接起来。 那边没说话,梁丘曼发动车子问:“打错了?” 孙道清问:“睡了?” 梁丘曼说:“睡了。” 他在那边笑了笑:“睡得有点早。” “比不上孙总日理万机,还有夜生活。” 孙道清说:“只有要伺候的客户。” 梁丘曼嗯了一声,难得的没说什么。 两边安静了会,孙道清提起一件事:“店里不忙的话这几天可以不用去,在家休息休息,或者出去玩。” 梁丘曼问:“为什么,怕李峤再去?” 孙道清说:“脑子不清醒的人,一时意气钻了牛角尖而已,不是什么无赖泼皮也没什么大手段,他不会去。” 梁丘曼讲:“他要是无赖泼皮我就报警了,哪里需要麻烦孙总?” 她脚发酸,几个脚趾头也在高跟鞋里挤得通红。 扶黄莺实在是累。 梁丘曼在红灯前把红灯停下,孙道清在那边说:“李峤来得这么勤,谢老三不可能不知道。”他提醒道:“你休息几天,免得应付谢老三。” 梁丘曼顿住,有些没想到,又有些不自在,他的提醒让她感觉刚刚那句讽刺说得有点没必要,于是沉默了会,眼皮轻轻动一下:“知道了。” 路口开动,车流像长蛇一样爬,爬出闷湿的车响,不知道哪里的台风雨带又甩过来,有情侣在路边依偎着走,风一吹,交颈似的。 孙道清又讲了几件事,谁谁如果来打球,用他的卡,挂他的账,还有陈皮,他会让人送新的去店里。 他大概已经回家,声音不高,她这边也安静,静到他的呼吸好像就在耳旁。 梁丘曼听了会,摸着方向盘问:“你外套落在店里,什么时候过来拿?” 他笑了,在那边说:“过两天就去。” 6.第 6 章 【Chapter06】 -------- 那天后李峤没再出现在台球厅,但他走的次日谢家老三还真去了一趟台球厅,梁丘曼没在,黄莺撞见了,后来偶尔会提一句,说她那个小叔子脾气是真差,进去就到处找人,没找到,差点把李峤的存杆给一开二。 但他没发作,就是有忌惮,梁丘曼清楚这一点,所以当他没来过,只是黄莺念得多了,她才把那两个人的恩怨大概说了下。 “小李总手是他打的?”黄莺听完问:“他下那么重手打人干什么?” 能干什么?二世祖打架就那么几个理由。 都是被捧着的人,李峤留了趟学回来变海归,动不动要摆他那点学识修养,讲他那点留学的见地和见闻,而梁丘曼那位小叔子是个没教化的草莽,平时见了她都爱理不理,跟李峤这种秀才更是天生不对付。 或者说除了他亲哥,正经人没几个能让他看顺眼。 他跟李峤明里暗里斗过几次,李峤吃亏吃多了有一次急眼,讲谢家车行的一批车手续不干净,把谢老三惹毛了,拉到盲区就打。 李峤家里有钱是没错,但这种文弱书生在谢家老三面前就像纸糊的,脆得一打就穿,踹得浑身是血。 黄莺听起都惊讶:“这么不讲理?” 梁丘曼说:“夜场长大的,能有多讲理?” 黄莺想想也对,毕竟她也听说谢家做娱乐行业发的家,夜场酒店KTV,这种环境的确出草莽。 这么一回忆难免发笑:“那你前老公是个例外了。” 梁丘曼没反驳。 某些方面来说谢观明算一个例外,但谢观明对这个好弟弟从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到处替他擦屁股。 梁丘曼其实很少管男人干什么,谢观明那个弟弟更是她都懒得多看一眼的人,她知道他眼里没她这个嫂子,但她刚跟他哥结婚那两年他也算生性,没怎么给家里惹事,这一两年却动不动闹事得罪人,害得谢观明经常半夜出门去收拾烂摊子。 谢观明这个人本身睡眠不好,梁丘曼怀疑他迟早会死于缺觉,直到现在也是这么想。 但前任已是前任,梁丘曼不想管谢观明死活,她最近精力有限,这两天还要记得去给她妈妈送机。 容姑参加一个进香团,梁丘曼难得早起去酒楼接。 进去时方宝珠在玩容姑的狗,见她来了把狗一推,低头搓手机。 梁丘曼问:“你不是要回景德镇?” 方宝珠说:“拜完神再去。” 她们在这等一个迟到的姨婆,容姑忙着翻订房本,手边吱一声有短信进来,梁丘曼帮忙念了念,是股息到帐。 容姑淡定地听着,一股牛散气质。 她选股说不出什么正儿八经的逻辑,也不常看,涨了不卖跌了会加,一年又一年,浮盈反而越来越多。 梁丘曼研究她妈多年,得出一条结论:这就是运。 她掰了块马拉糕,糕饼西施问:“那个姓李的后生仔,没来了吧?” 梁丘曼说:“早就不来了。” “那就好。”容姑稍微放放心。 她也离过婚,知道一个刚离婚的女人会有哪些经历,尤其在一个熟人遍地的地方。 于是思索再三,又提起深圳那间橱柜店。 梁丘曼听了又听,一口柴鱼花生粥在嘴里嚼两下,伸手问:“有没有名片?” 容姑问:“你去看看?” 梁丘曼说:“不远就去,太偏就不去了。”起来这么早,困得很。 她去夹肠粉碟里最后一条菜,方宝珠抢前夹走,脑笋不齐一样盯住她:“那个橱柜店你真要去?”又问:“你这么喜欢深圳?” 梁丘曼一脸麻木地看着她。 方宝珠手机里翻着婚纱店的裙样,想了想:“忘了,你本来就是半个深圳人。” 梁丘曼问:“想说什么?你有话直说。” “我说了啊,你那么喜欢深圳你就去呗,你还想听什么,给我带点生蚝?东莞又不是没有。”方宝珠越说越来劲:“几十年前,你们深圳还归东莞管呢!” 梁丘曼没理她。 这个世界上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跟方宝珠计较,毕竟你找不出比她还神经质的人,如果有,一定是她那帮朋友。 人齐后出发,离宝安机场60公里的距离,平时不塞车一个小时出头就能到,今天等人撞到高峰期,快速路上的货车压得地都在震。 等终于到机场把人放下,梁丘曼叫住方宝珠:“到景德镇,帮我选一套玲珑瓷的茶具。” 这是方宝珠唯一靠谱的地方。 她虽然抽象虽然神经质,选陶瓷器具却有一双毒眼,瓷都的大学毕竟没白上,几年下来也熏陶成半个行家。 方宝珠原本不想答应,见她紧赶慢赶开车出了一头汗,还是不情不愿地点头:“知道了。” 梁丘曼说:“给你报销回来的机票,拜神人多,帮我多照顾我妈。” 方宝珠不耐烦了:“你自己干嘛不去?” 梁丘曼挥手让她走。 这么无聊的团谁爱去谁去,队里全是阿公阿嫲,辈分高分贝更高,每天两万步洒洒水。 梁丘曼金贵,梁丘曼弱不禁风,有时间宁愿在家睡觉。 机场出来,梁丘曼按名片上的地址开去建材城,她进那家店转了一圈,地段品牌居然都不错,老板谈吐也实在,不夸口,不警惕。 这里是福田地界,离梁丘曼那套房子不远,刚买房的时候她也来这逛过,可惜交房延期,连提前买好的沙发都只能放别人家。 梁丘曼喜欢买东西,跟容姑一样,逛建材城是种享受,这种享受和买碗碟瓶壶买挂画地毯是一样的,这些地方一逛就容易头脑发热,于是又看中一套床垫和花架。 床垫时时有,花架却只剩那一组,跟她买的沙发颜色很配,梁丘曼很心动,但她二期的房子毕竟还没拿到手,于是围着那套花架转悠一圈,想起孙道清。 电话打来时,孙道清在样品室看版。 板房大师傅正指着样包说:“最后一次是改了隔层,然后设计部拿去拍照留档,后面也还回来了……会不会是拍版的时候被人动过?” 他声音含糊,仿佛是被冻的,讲完一个响亮的喷嚏,鼻涕差点飞出来。 孙道清问:“给你拿条披肩?” 在场都笑出声。 大师傅有些尴尬,看一眼孙道清说:“不好意思孙总……车间没这么冷。” 孙道清翻着手里几页纸:“这里空调低,刘师傅先回去吧。” “好的,谢谢孙总。” 大师傅起身离开,又听孙道清问:“这个包的压纹,为什么没找丁盛做?” 没人说话,大师傅只能接着回答:“本来是他们,后来产期没排上,就换别家了。” 孙道清又问:“产期没排上,也能接触开发资料?” 大师傅看了一圈,硬着头皮说:“采购找他们评估了一下工艺……因为后续量产还是得他们做。” 孙道清让他走了。 过会看眼时间,叫来助理说:“有位梁小姐,找我的,你下去接一下。” “好的。”助理跟他确认:“带您办公室还是?” “带办公室,窗户关好。”孙道清说:“给她拿条披肩。” 助理脚步一顿,点点头。 时间上把握得刚好,下去时那辆粤S停在一楼,助理迎上去:“梁小姐是吗?您好,我是孙总助理,我姓钟。” 梁丘曼看了眼这位斯斯文文的男助理:“你好。” 钟助理说:“孙总快忙完了,让我先带您上去。” 因为楼下吵,他讲话声音明显提了两度。 有货柜排着队往门岗开,地上滚起一层烟,钟助理侧身挡了挡,解释道:“最近在装修,另一个门封了他们只能走这边,灰有点大,您别介意。” 是有几栋厂房围着绿网,梁丘曼多看了两眼:“那边也是你们的?” “是的。”钟助理说:“对外租过几年,刚收回来,在改仓。” 梁丘曼点点头,跟着他进办公定,坐电梯上去。 不算闲的一个时间段,大都在忙,打印机呲呲吐纸,空气里有空调吹久了的气味。 路过样品室时看到孙道清,他手里拿着一块皮料,身边围着的人有些拿样册,有些拿平板,低声解释什么。 门开着,两个人都看见彼此。 梁丘曼干脆敲了敲门,问他:“多久忙完?” 孙道清说:“还要一会,你先到办公室坐坐。” 里面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梁丘曼没觉得不好意思,拎起新买的茶壶朝他晃了晃,这是她路过,顺便进来看看的理由。 “喝不喝茶?”梁丘曼说:“给你泡点。” 孙道清没拒绝:“茶叶都在办公室,让钟临给你找。” “好。”梁丘曼没再打扰他,转身走了。 走廊偏静,她的鞋跟落在地板上,声音轻俏,一路响进右手边的办公室。 采光很好的一间办公室,布局简单,东西不多,有股轻微的皮料味。 梁丘曼在茶盘前坐下,问钟助理:“有单丛么?” 她的壶用来泡单丛最好。 “稍等,我找给您。”钟助理在柜子里翻出一罐茶叶递过去,又去把窗扣上。 转身时,梁丘曼已经把壶拆出来。 茶壶精巧,她几根细细的手指搭在上面,钟助理没敢多看,出去前台拿披肩。 有同事八卦:“里面那位是?” “这么好奇,带你进去认识一下?”钟助理玩笑似地骂了两句,拿着披肩回到办公室。 梁丘曼在等水滚,手边一只茶垫掉在地上,她探手去捡,钟助理已经弯腰捡起来。 梁丘曼看着他手里的披肩。 钟助理解释道:“空调冷,孙总让您披着点。” 梁丘曼笑笑,道谢。 钟助理没多待,规规矩矩放下披肩,出去时带上了门,留她自己慢悠悠泡茶。 水滚时台球厅来电话说有人找,梁丘曼打开监控看见几个熟面孔,叫店长送了果盘和软饮,其中一个客人手汗多,毛巾多备两条。 还有件事,梁丘曼说:“让他升卡,按85折算,送一盒球。” 电话讲完茶也泡好了,尝一口还不错,香气很正,是晒透了之后被泡出来的气味。 梁丘曼又喝了一口,觉得可以买些去送台球厅的客人。 她拿起茶叶罐子,翻见底下印着个餐厅logo,正要多研究两眼,孙道清回来了。 梁丘曼眼看着他都推开了门,又被人拿什么文件截住,于是站在门口翻了两页资料,抽笔签名时露出一截修长的,骨节明显的手腕。 她觉得新鲜,歪坐在他的沙发上问:“你每天都这么忙?” “今天还行。”孙道清进来扯了扯领口憋着的纽扣,把手里东西放回办公桌,问她:“生意看得怎么样?” 梁丘曼翻出名片,指着橱柜店上面品牌名问:“听过么?” “有印象。”孙道清接过来看了一眼:“接过来准备自己做,还是请人?” “还没想好要不要接,只是转了转,觉得还行?”屋里冷气吸得人皮肤发紧,梁丘曼抖开披肩,整个人靠回沙发。 皮沙发很软很舒服,让她想到自己买了很久的那组棉麻沙发,于是适时讲起那套被她当仓库的,一期的房子。 她问孙道清:“老季的房你买了几套?” 孙道清说:“就这套,广州的他另外处理了。” 梁丘曼笑了下,拉紧披肩更往沙发里靠了靠,伸出一只裸露的脚。 她说:“怪不得老季讲,孙总是个好人。” “老季还讲了什么?” “孙总这么感兴趣?”梁丘曼看着他:“我以为你不太在意别人眼光?” 孙道清问:“这也是老季说的?” “我自己感觉的。” “感觉有时候不太准。” 梁丘曼笑了笑,挺同意这句话:“你是说以前不准,还是现在不准?” “都有可能?”孙道清把名片放在茶几上,推过去说:“做建材,可能要多跑设计公司。” “嗯,听说是这样。”梁丘曼裹着披肩站起来,给他那边的一盆绿植浇水。 浇完水又在他办公室游走,好奇地看着他刚刚放在办公桌上的那块皮料:“这是什么皮?” “小牛皮。”孙道清低头回了条信息,坐在椅子里说话。 “小牛皮?”梁丘曼探手摸了下,她有一个这样的包,连颜色都差不多,但这个摸起来要软些。 果然孙道清说:“应该不是同一款皮,这个料软,做包撑不起来,这个更适合小皮具。”说完指了个位置:“我抽屉里有表带,你可以对比一下。” “哪个抽屉?” “左边第一个。” 梁丘曼绕过去抽开,里面躺着一只表,表带深棕色。 她拿到手里用指肚压了压皮料,转身问孙道清:“这个表带是你们公司做的?” 孙道清说:“是同一款料,但部位不同,厚度有些差别。” 他低头喝茶,双腿自然敞开,在自己的地盘足够松弛。 梁丘曼把玩着他的表,靠在他办公室的桌面跟他聊了几句,脚尖在地毯上蹭了蹭,偶尔笑。 这段时间两人联系密切,孙道清常去台球厅。 当然他以前也去,但去得少,一般都是带公司客户打打球,找个房间谈谈事,不管运营也不管账,而她接手以后,台球厅就成了两人之间的话题,刚开始还以经营为主,聊得多了边界渐渐模糊,语气变得随意,话题也从台球厅到别的。 他们的关系影影绰绰,有时深夜聊电话,他声音不赖,梁丘曼愿意多听几句,犯困时走神一想,会有些熟人作案式的刺激。 仿佛她还没离婚,身边躺着另一个男人。 他有他的殷勤,能处理事情,也不过界,投石问路的举止够得体,比那些闻来闻去的男人要好得多。 或者说,是她在闻来闻去的男人里选了最经看的那一个。 而今天到这来,梁丘曼纯属心血来潮,只是时间确实没选好,孙道清很忙,坐下没多久又有个供应商找他,还是怎么都请不走的那 种。 孙道清似乎没兴趣见,让采购去处理。 钟助理竖了下手背,低声说:“丁总带着留置针来的,据说人还没出院,特意跑的一趟。” 梁丘曼放下表准备出去避一避,孙道清却说:“过来坐。” 他起身,手里茶杯跟她的那只碰了下,又指指她的肩:“披肩披好,冷。” 梁丘曼嗯一声,披肩拉起来,把漏出来那半个圆润的肩头包了回去。 他走后办公室安静下来,只听到烧水的轻微声响。 梁丘曼有些犯困,出去在洗手间补了个妆,口红也换了色号,出来后又经过样品室,被钟助理客气地请了进去。 里面冷气很足,几面墙的挂样,很多都吊着国外的条码,让梁丘曼仿佛看到早期许多公司给奢侈品做代工的火热场景,都讲皮料一裁,楼房一排。 梁丘曼瞧见一只女包,钟助理拿下来,递给她。 梁丘曼问:“你们自己也做品牌?” 钟助理说:“会开发新款,但我们不运营,一般是卖给国外客户,贴他们的标。” 这个助理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礼貌,额外介绍一句:“我们还有做五金的一间公司,在隔壁区。” “是么?”梁丘曼眼睛从他脸上扫了一下:“那你们公司挺大。” 她翻了翻内衬,挂到肩上比了比,兴趣一般,又还回去。 逛多两脚靠近窗边,隐约听到闷闷的电钻声。 办公楼是单独的一栋,梁丘曼把百叶窗拨开,除了在装修的另一边厂区,看见对面仓库门口停着几辆等装车的货柜,有人倒车,有人在旁边打手势。 这里确实比梁丘曼想象中要大。 孙道清在南城的办公室她也去过,跟着坐会就走了,那时印象一般,甚至让她感觉像骗子开的皮包公司。 但做实业的,还是很有体量。 她站着换了只脚,看见孙道清跟一个中年人往车库走,中年人手背上带着留置针,嘴里还不停说着什么。 而孙道清则像一个听多废话,但早就把不耐烦炼成一种修养的人,最开始明明连见都懒得见,却还是把这人请到楼下,叫过司机叮嘱几句,温和地把人送走。 车子都开出去,那人又伸出头说了句什么,急得嘴角倒沫子。 等孙道清上楼,已经接近限行的点,他算了算时间大概率赶不及,邀她留下吃个晚饭。 “有个餐厅,带你去看看。”孙道清说。 餐厅离他公司不远,到时楼底已经停了一些车,晚市时分,传菜员托着烧肉走过,水晶灯下皮脆得像一层金纸。 梁丘曼记起来:“季胜辉说有个餐厅转让,是这家?” 孙道清点头:“是这家。” 他们进包厢,菜上两味,餐厅老板进来陪喝两杯,把这里情况大概讲了讲。 人走后孙道清问:“觉得怎么样?” 梁丘曼说:“还不错。” 这句不错是给地段的,尤其楼下那片停车场,是得天独厚的资源,是许多餐饮同行眼红的便利。但缺点同样明显,比如有沽清不早说,下完单才告诉客人今天没这道菜,梁丘曼刚刚在走廊接电话,还听到包厢客人说转盘坏了,而服务员见怪不怪。 这里甚至出菜顺序都是错的,菜没出两道,干巴巴的点心先跑上桌。 上来的哪怕是碟青菜,梁丘曼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点心这种东西就算传菜不看,点心房的人扫一眼下单时间也能察觉。 水准实在低,前厅连几个黑衣服都是散漫的,心不在焉的。 梁丘曼吃了口菜,螺片里XO酱应该是自己做的,没有罐头的陈味,也不像复炸过那么油腻,不由说了句:“这里菜做得不错?” 孙道清点点头:“刚刚说了,后厨是五星酒店出来的。” 梁丘曼又喝了一勺杏仁猪肺汤,几道菜下来有些动心,但直觉告诉她,这里要价不会低。 她跟孙道清讨论,配合餐厅老板刚刚谈笑的状态,猜测可能已经有其他买家。 吃到一半又有人敲门,进来几张笑呵呵的脸,也是孙道清的供应商,说来给孙道清敬几杯酒。 他们正好聚餐,公司几个头头脑脑都过来了,拿着分酒器热情地凑近,直到孙道清伸手把梁丘曼面前的杯子拿走,才有人反应过来,连忙道歉。 “谭老板。”孙道清直接叫了当中一个人:“有事坐下说,喝酒就免了,今天不方便。” “好的好的。”谭老板叫几个头头脑脑出去,度他神色见没发火,才又乐呵呵地坐下来。 他性格不错,坐下后讲的几句话都蛮有趣,一张笑脸几声腔调,透着西南地区特有的诙谐与和善。 梁丘曼接过他递来的一张名片看了看,做皮料加工的。 孙道清低声问:“介不介意?” 梁丘曼摇摇头:“你们聊,我吃一会,刚好饿了。” 孙道清叫人加菜,菜上来后梁丘曼边吃边听他们讲,一时讲开料一时说压纹,谭老板一再地说自己车间管得很严,刀模是电脑控的,没人看得见纸图纸,说不可能让任何一块完整的残料流出去,更不会像某些同行,为了挣几个快钱去出卖甲方。 于是梁丘曼渐渐听出来,孙道清公司有个新款被泄样了,还是老供应商干的。 包厢里蒸鱼的汽温正香,海味的鲜气幽幽地飘,这一桌菜越吃越对胃口,说惊艳是夸张的,也可能是服务不行,更衬出菜品上的水准。 散场时梁丘曼说:“这个谭总人好像很实在。” 孙道清问:“怎么看出来的?” “眼缘吧。”起码不是油光水滑的那种,看起来顺眼,梁丘曼想了想:“可能因为我喜欢那边的人?” 她把今晚的两张名片放进包里,又想到些什么,手指在孙道清胳膊上轻轻一挠。 孙道清很配合地侧耳过来:“怎么了?” 梁丘曼问:“下午那个带留置针的供应商,就是偷样品的吧?” 孙道清看了她一眼。 梁丘曼讲:“我看他病了还跑来找你,以为你欠他货款,不然带病上门还不肯走,我想不到别的原因?” 孙道清低头签账单,说了句:“带病上来不肯走不一定是要货款,也可能是找我扎针,或者人工呼吸?” 梁丘曼笑:“那也是孙总名声在外,才会有那么多债主上门。” 她话说得含糊,声音贴着喉咙出来,多少有点阴阳怪气。 孙道清听出来了,侧身又瞧她一眼:“这么说,上门的都是债主了。” 她似有若无地瞧了他一眼:“那我呢,也是债主?” “有可能?” “那你还吧。”梁丘曼伸出手,手心冲着他。 孙道清看起来很吃这一套。 他起身,替她拎起座位上的包包:“走吧,再晚你就困了。” 楼下有醉汉闹事,几个喝多了的摇摇摆摆跟服务员吵架,几乎霸住整个走道。 梁丘曼被孙道清护在另外那侧,出去时风把他衣服袖子吹得鼓了一下,梁丘曼往他那边并两步,伸手挽住那只胳膊,孙道清则调整姿势,手掌绕过去,贴住她的腰。 7.第 7 章 【Chapter07】 -------- 尔后的一个月梁丘曼经常往返深圳,一面处理自己房子的事,一面考察那间橱柜店。 餐厅也给她报过价,价格确实不低,让她拿这笔钱去接那间散漫的餐厅,总成本不划算,也就没再考虑。 哪怕确实有一些心动。 梁丘曼的想法很简单,她只想投出去的钱能快点回本,跟台球厅一样稳定盈利,所以在黄莺问是打算自己做还是请人时,梁丘曼说:“请人,我又没卖过橱柜,外行人不指导内行人。” 她也不想指导,她尽自己所能帮忙拉拉业务就行,毕竟这方面资源上更趁手,除了她自己和老季,就连黄莺也说能联系到做地产的朋友。 当然生意人本性,黄莺也想当梁丘曼的头号酒水商,而台球厅一直用的是酒店的供应链,货源更广,确实价格给的也低。 黄莺连理由都替梁丘曼找好了:“跟你前老公打声招呼,就说找到更方便的了,也省得他还在你这里留条尾巴。” 这话说得不是没有道理,只是达成目的后黄莺又试探,说方家那个酒楼也让她帮帮忙。 梁丘曼拒绝了,说那里跟她没关系。 黄莺没听懂:“那不是有你妈妈一半吗?” 梁丘曼说:“那你去找我妈,别找我,你不是有她微信?” 黄莺当然能找到容姑,但于情于理她都不可能绕过梁丘曼去找人家妈,更何况这会探见梁丘曼脸色不对,也就在心里笑了笑:“那算了,还是不打扰阿姨。” 隔天她约了深圳做设计的朋友,吃饭前,又跟着梁丘曼去给送货师傅开门。 送的是一组餐桌椅,而孙道清那套房子里,沙发床垫,架子坐椅,大部分都是梁丘曼的东西。 黄莺问:“孙总不住,也不用?” 梁丘曼嗯了一声:“暂时给我当仓库。” 这么好的房子免费给人当仓库,黄蓉稀奇地逛了一圈,问:“你在这睡过没有?” 梁丘曼:“什么?” 黄莺笑:“又不是问你跟孙总睡过没有,是问你有没有在这过过夜?省得你总要开车来回,路上那么多货车,哪天你累得打了个盹,出点剐碰多划不来?” 这话孙道清也讲过。 赶限行太麻烦也太危险,他让梁丘曼把这里当个临时落脚点,等二期交房再搬过去。 黄莺也是这个意思,她抄起一瓶香薰看了看:“那你干嘛不住?怕他找你要租金,还是怕他半夜开门进来?” 梁丘曼当没听见。 黄莺本来不想问,见她这样反而好奇了:“你跟孙总睡过没有?还没有?为什么,你防着他,还是对他没感觉?” 大致算算,也有一段时间了。 只是任黄莺怎么猜,梁丘曼都闭口不谈,一心思索那张餐桌是不是买小了,因为在这里放着有点空,于是盘算着,可能加个顶灯会好一点。 过会接了个电话,老季又用物业板车拖了一卷地毯上楼,他在外地买的手工地毯,一路随车带回来的。 他没留太久,东西放下后也在房子里转了一圈,说要去趟医院。 梁丘曼问:“可可病了?” “不是她。”老季说,是一个朋友的长辈,前段时间做手术,年纪大了总要复查。 梁丘曼点点头,没再多问,只让他回家消毒,别把病气过给女儿。 说完又想起一件事:“过年我有空,到时候带可可去看烟花,上次下雨,她没看到。” “好,我跟她说。”老季笑了笑,眼角两道浅浅的纹路,人有些疲惫,却还说要去联系同样做橱柜的朋友,看有什么能帮上的。 梁丘曼看他站着都能睡过去,伸手给他掸掸肩上的灰:“你别管了,我这里有人帮,你先忙你手头的事吧。” 很快她也和黄莺开车出去,经过对面二期,维权的横幅飘得像红舌头。 梁丘曼把上次砸车的事说了说,当中有几个闹得特别凶的,也就是后面趾高气昂给她打电话的,她总觉得奇怪。 “上杠杆了吧。”黄莺问:“他们想干嘛,退房,还是补差价?” 梁丘曼:“听说有几个想退房。” 嗯,黄莺差不多可以确定:“应该还是套的经营贷,哪天碰上银行抽贷就死了。”她见怪不怪:“蔡胜晖有一套房就这样,不过他手上有钱,本金一次性还了,你们那几个邻居估计没钱,玩空手套别到时候房子被拍卖了……贪字一个贫。” 梁丘曼若有所思。 黄莺说:“这种人带你们闹事都是打自己算盘,跟着他们没意思,开发商也不是傻子……谈赔偿吧,赔不了现金赔点别的也行,要是着急住就住进去,着急卖就赶快拿到证,再拖一拖,说不定房价又跌。” 太阳晃眼,梁丘曼拉下遮阳板。 黄莺把自己这边的也打下来,顺手接了个电话,但没说几句就挂了,手机扔在大腿上,又拉开遮阳板的镜子补唇膏。 她把嘴巴抿得吧唧一声响,问梁丘曼:“你就在这出生?哪一带?” “这一带。”梁丘曼大概地指了指,她记忆也不多,约莫记得以前是一片围村,后来拆了,分了不少钱。 黄莺没想到这也是个拆二代,她托着腮到处看了看,指着红灯后面说:“你看那颗树,跟炮仗开花一样。” 梁丘曼望了眼,异木棉,整个珠三角都有。 黄莺说:“深圳怎么不种玉兰树?东莞那个白玉兰就挺好的,又香又雅。” “白兰,不是白玉兰。”梁丘曼说:“黄桷兰,你老家没有?” 黄莺哦了一声:“你们不都叫白玉兰,市花?” 梁丘曼说:“我老师不这么叫。” 她嘴里纠正,黄莺大腿上的手机又开始嗡嗡嗡,这次电话接了十几分钟。 挂断后黄莺摸出一根烟,想了想又放回去,转头问:“能听懂吗?我老家话。” 梁丘曼说:“听懂一点,叫你回家过年,顺便结婚。” 扯淡,黄莺问:“蔡胜晖都能听懂,你听不懂?” 梁丘曼一哂:“谁有空听你?我要听导航。” 黄莺倒向椅背,伸手拨了拨空调出风口,忽然说:“我跟蔡胜晖分了。” “影响他来我店里打球么?” “不影响。” “那分得好。”梁丘曼直说了:“那种阴晴不定的人,离远点。” 黄莺笑了笑,谁不知道呢?但她好像就是喜欢这种人,或者说,这种人总能找上她。 车子多,梁丘曼开得慢,黄莺看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晚喝醉,在楼下的时候她是流了眼泪的,只是当时难堪,低着头没让梁丘曼看,后来两人都没再提,那一点的尴尬也就水过无痕。 梁丘曼其实没什么朋友,家里全是女孩子,却都玩不到一起去。 她们三个人里,方瑜整天忙着怎么能看起来更刻苦,梁丘曼忙着怎么喷香水闻起来没那么明显,方宝珠忙着想鸡仔饼能不能吃多一块,辫子扎得太紧了头疼。 除了方宝珠,她们两个都不太能处理和女孩儿的关系,日积月累的身边也就没什么同性好友,像黄莺这样死缠烂打的梁丘曼见都没见过,也极少跟同性推心置腹。 车里都没再说话,只有空调出风口呜呜地吐着冷气。 黄莺叉着太阳穴发了会愁,想起刚刚见到的老季,虽然黑了点,但面孔干净,下巴刮得光洁,也是个长相不赖的男人。 要不是见过梁丘曼前夫,她以为那个就是。 但梁丘曼介绍只说是朋友。 这会说起老季,她大概也想到些什么,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敲了敲,又补充说:“一个人品不错的朋友。” “有缘无分的朋友?” 梁丘曼嗯了一声。 黄莺笑起来,身上一件软乎乎的无领衫跟着颤:“为什么,因为他有女儿,孙总没有?” 梁丘曼听完,垂着眼皮想了想:“有可能吧。” 她讲起孙道清,又有些轻描淡写的口吻。 黄莺学起她那副口吻问:“那这位人品不错的朋友知不知道你跟孙总?” 梁丘曼心想,知道又怎么样? 满不在乎的下一秒,导航给了句复杂的指示。 梁丘曼看眼车机导航又看眼路牌:“这什么意思?” 黄莺也看,硕大的指示牌加上五六个红绿灯,路牌上还有对向来车的箭头,突然两个人都花了眼。 梁丘曼说:“换个导航吧,你手机有没有?” “有,等等……”黄莺拿手机,眯眼看前面:“随便跟一辆车吧,你先开过去。” 两个人在车子里摸索,顾不上扶手箱震动的手机。 电话另一头,孙道清收起手机,从车库往办公楼走。 几个小孩在楼下疯跑,跑到近前,孙道清挡了一下。 后面的戴雅儿追上来:“孙总,他们拿了货车的放行条,司机等一下就要走的。” “放开!我没拿!”为首的小虎牙在孙道清手里挣扎,他对孙道清有些怵,但这么大的孩子总归是玩性大于记性,一时声音更尖:“是那个司机自己弄丢的,少冤枉我!” 孙道清看了看另外两个,这两个陌生小孩老实些,支支吾吾地说:“姐姐,那个没了……一楼有个吃纸的东西,我们捡起来放进去……它就没了。” 戴雅儿问:“你们放碎纸机了?” 她声音高,吓得两个小孩连忙道歉:“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的,我们以为是没用的纸……” 小虎牙不高兴了:“什么对不起,谁叫他骂我们?一个破开车的算老几,还敢管我。” 戴雅儿气得不行:“谁叫你们往车头跑?撞到了怎么办?” 孙道清松了手,问小虎牙:“谁带你来的?” 小虎牙说:“你管我?这里是我家,我爱来就来!” 孙道清问:“谁说的,你爸还是你哥?”他看着那两个小孩:“你们从哪里进来的?” “从那边,”另外两个小孩指了指另一边装修的厂区,又指指小虎牙,小声辩解说:“我们不想来的,是他家里人说这边也是他们的,我们就跟过来了……” 小皇帝想跑,孙道清揪住他左边胳膊,另一边口袋鼓囊囊,抽出几只小皮具,和挂着镀金扣头的皮表带。 同伴哗一声:“虎仔你偷东西啊?” “对啊你怎么偷东西?”另一个也指住他 :“大人说这样不对的,赖小虎,你不能偷东西!” 小虎牙更大声叫:“谁偷了?这都是我家的,自家东西我拿点怎么了?” 这话很耳熟,耳熟到孙道清差点跟着唱起来。 他隐约记得上次听到这种话还是十多年前,那时候赖廷趾高气昂地讲着类似的话,然后孙道清和邓游山一人一脚,差点踹破他的脾。 孙道清问:“自家东西,拿去卖?” 小虎牙的脸哧地烧起来,而不远处也跑来一对老夫妇,两个人见了孙道清,老皮老脸的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孙道清当着他们把小皇帝口袋掏了一遍,最后在这小子头顶敲了下:“告诉你家里人,要拿货,走正常领料单。” 他拿着东西,上楼前提醒戴雅儿去补办放行条:“另外给司机申请一张油卡。” “好的。”戴雅儿转身去办,揉着小腿到哪里都一通抱怨,说追几个小孩子追得喘不上气。 事情搞定已经到下班的点,戴雅儿在办公室没找到孙道清,而他茶台上那只茶壶就精巧地蹲在那,像个曼妙的女人。 戴雅儿撇嘴。 她回工位拿个文件夹,从楼上找到楼下,最后在另一个厂区的顶楼找见孙道清。 他和钟临一起,还有管采购的一位副总,三个人正抽着烟说话,地上躺了只翻着肚皮的猫,整条尾巴搭在孙道清脚背上。 孙道清撇开脚,伸到它肚皮托了托,看见戴雅儿。 戴雅儿走过去,几个人都把烟给掐了。 采购副总说:“孙总,那我先走了,恒川那边,先给个小皮具的样品让他们试试?” 孙道清说:“给三只,让他们自己选皮样,交期按急单来算。” 他转头问戴雅儿:“放行条补好了?” “补好了。”戴雅儿说:“还好今天装车快,时间上来得及。” 除放行条外,她又讲了五金厂那边的事,几台大型设备的出厂编号和采购合同对不上,怀疑是二手翻新机,但按新机入的账。 孙道清接过文件夹,手机也嗡嗡地响。 他看眼屏幕,手里文件翻了两页,递回去说:“明天把出厂函调出来,维修记录也整理一下。” 戴雅儿眼睁睁地看他接电话离开。 不知道那边说的什么,他声音带笑:“怎么不会开?移位左转……跟导流线和箭头,开多两次就会看了。” 拐弯时又听一句:“没必要,能不喝就不喝。” 戴雅儿看着孙道清手里那只薄薄的黑手机,手机那头的声音在她脑子里揉成了一个完整的人形,这会就站在他身边和他有说有笑,亲亲密密。 她心情不好,往钟临身上剜了一眼。 钟临说:“你也就在我这面前这点本事。” 戴雅儿气结地咬了下嘴唇:“这猫怎么上来的?” 钟临说:“我抱上来的。” “无聊。” “有你无聊?”钟临问:“躲这都能找过来,你巡逻队的?” 戴雅儿说:“你管我呢?” 钟临把猫揪起来:“我不管你,只是想提醒你,没有男的喜欢被女人追在屁股后头。放行条的事发条微信就好了,五金厂那点事明天说也一样,甚至明天说效果更好,省得让人看你的半成品。” 他抱着猫下楼,戴雅儿恨恨地跟在旁边,说五金厂那边查出多少不对劲的东西,又是吃设备差价,又是炒期货套利。 “怪不得我爸说不能跟穷人结亲,沾上一个,祖宗十八代都来了,比蛀虫还恶心,没一个好的!” “你骂完了?”钟临提议:“下次骂穷人别当着穷人的面骂,我们脸皮薄,听多了容易翻脸。” 他打算下班,问戴雅儿:“你走不走?” “不走。”戴雅儿说:“我要弄清楚他们贪了多少钱,五金厂我爸也有股份,贪的我们家的钱!” 她打算加班,感觉冷,身上却披着钟临的外套。 钟临皱眉:“你不能找行政拿披肩?” “不能,谁知道哪个披过?”戴雅儿趴在键盘前噼里啪啦打字,两只手穿过他的西装袖筒,只露出镶钻带尖的几根手指头。 钟临看了一会,拿起车钥匙。 戴雅儿问:“你去哪?” “帮孙总接女人,你去不去?” 钟临转头即走,走到电梯间等了会,戴雅儿的声音比高跟鞋跑得更快:“钟临哥,我今天没开车?” “那就打车。”钟临走进电梯,戴雅儿在外面喊:“钟临,你送我回去啊,我不想打车!” 钟临挡住电梯门,直直地看着她说:“我骗你的,我回自己家,不是去帮孙总接女人。” 戴雅儿哼道:“管你去哪,反正你得先把我送回家。” 她还披着他的外套,而年轻女孩的脾气也和香水味一样霸道,一路上,戴雅儿追问着那位梁小姐的长相来路和来由,钟临烦不胜烦,说很漂亮,漂亮得让人不敢多看。 他顺势回忆,说了句:“那位梁小姐手也很漂亮,相当好看。” 戴雅儿正生气,忽然发现他盯着自己看,她心里一跳,缩回手去看车窗外边。 天气确实有些冷,台风过季,已经临近年底。 8.第 8 章 【Chapter08】 -------- 年尾这两个月常有温差,再来深圳,梁丘曼一般都要穿个外套。 橱柜店的转让谈得七七八八,她到深圳也越来越频繁,而人总是偏向更舒服的方式,所以也说不清具体是哪一天,是太累还是懒得赶限行,梁丘曼刚从橱柜店离开,想起第二天还要去开业主会,干脆住了下来。 严格来说她还是住进去的第一个人,孙道清大概也就过户的时候来看了一眼,房子里面有些什么,加了些什么,梁丘曼比他还清楚。 她在这里住着,跟对面自己房子的维权也方便,几经商讨,终于有了个都可以接受的方案。 签合同那天来了不少业主,都有自己的打算,要么早点签了住进来,要么早点挂牌卖出去。 新房等住,置换的小孩要上学,投资的想变现或止损,都没时间没精力去耗。 年轻的物业一脸真诚:“我们集团还要拿地的,这是标杆项目,肯定不会砸自己招牌。” 他一再保证,后续资金到位,公区还会重新动工。 梁丘曼和邻居们对着这根胡萝卜笑了笑,都没当回事。 而那几个闹事最猛的据说确实是套了经营贷,本来打算炒房捞一把,现在只想金蝉脱壳。 一对参加过砸车那次的夫妻说:“上次砸物业车是他们动的手,警察来了他们还不认,说是我爸动的手,因为我爸离得近,差点就替他们赔钱了。” 他们和梁丘曼是同一栋的,临走时好心提醒:“有个男的就买在你那层,你还是留意点。” 梁丘曼道谢并加了联系方式,透露说自己在做橱柜,有需要可以找她。 这期间,她也尝试给橱柜店介绍过单子,店里女老板领着她算的利润点,还不错,怪不得老季说地产虽然不行,但建材做高端线的,生意没有传言中那么差。 这天上午打电话,梁丘曼问:“晚上还是约的那间餐厅么?” 孙道清说:“暂时是这么定,不过你如果想换地方,也可以。” 梁丘曼倒不是想换地方,是刚好知道有个建材协会的活动,有几个会长什么的都会去,地址就在那间餐厅附近。 去的话,下午孙道清可以直接到会场接她。 但梁丘曼没想好去不去。 她还没出门,正往手腕上补香水,顺便把听来的消息跟孙道清说了下,孙道清的意思是:“也可以不去,后面再看。” 梁丘曼发现了,他这个人其实有一点眼高于顶。 有些东西他看不上,但不会直说,而是保持一种远观的尊重。比如之前黄莺介绍的地产朋友,他说喝酒没必要,事后又给她引了一位层级更高的人物,相比之下,她跟黄莺那天晚上喝的那几杯确实有点着急。 他从来不把看不起写在脸上,不表现出来,他的不以为然通常伴随着修养,不容易让人察觉,而他所提供的便利,那种顺手的托底比摆出来的条件更容易让人放松。 梁丘曼得承认,这比单纯钓一个口袋深的男人有意思得多。 她没去活动,下午到橱柜店待了会,女老板热情接待,仍然是领着她细说一些操作上的,行业里的事。 但梁丘曼知道她舍不得这间店。 私下她也跟梁丘曼聊:“我们大老远从老家过来的,小孩子生在这里也长在这里,回去了,以后他们还想过来又来重新把我们举目无亲那条路走一遍。” 梁丘曼安慰说:“也许你小孩长大了,想去的是其他地方呢?” 女老板却摇摇头,无论别人怎么说这里变了,在她心里深圳是最好的城市,是她的第二个家。 这座城市给了她自立的能力,磨出她谋生的本事,人说吾心安处是吾乡,她深刻认同这一句话,还有一句说孩子的待遇都是母亲争取来的,她想为她的孩子争取留在深圳,而不是回去老家。 梁丘曼跟她挺聊得来,说说话就到了傍晚,女老板两个小孩都跑店里写作业,孙道清也已经来接。 他车子停在对面的线里,女老板问:“那是你男朋友?” 她两个儿女也张望。 小孩子面前梁丘曼不可能说真话,她笑着绕开这个话题:“下次告诉你。” 说完提包过去,鞋子掉了,孙道清手臂给她,她扶着整理鞋子,弄完,两人一起上了车。 客人跟他们差不多时间到,还是那间餐厅,但生意似乎差了些,周末大厅的散台没满,包厢倒是开得七七八八,大概还是有赖位置和出品,这里商务客爱来。 他们点了些菜,客人说跑一天工地说话说到舌头发麻,梁丘曼意会,笑着说:“孙总也是,今天忙得饭都没怎么吃,饿着肚子就等这餐,要不然,今天晚上我们就不喝酒了?反正以后机会有得是。” 对方当然答应,尤其林坤河实在是喝不动,也到了拿家里人挡酒的时候,说女儿这两天对酒味敏感,老婆叫他滴酒不许沾,一起的几个人也附和,周末的应酬酒,谁都是能躲就躲。 这几个都是本地的设计公司老板,孙道清逐一介绍,到林坤河多讲了两句,据说两人在一家发廊认识的。 “什么发廊?”梁丘曼看着孙道清,桌下轻轻踢他脚踝。 “朋友开的发廊。”孙道清手找过去,扣住她的手腕,揉捏着说:“正经理发店。” 还敢去不正经的?钱工指了指林坤河,说他老婆可是湖南人,会下蛊,为了下半辈子的保障也得老老实实。 “是这样?”林坤河若有所思,怪不得一天不见人,浑身发痒。 桌上揶揄起来,孙道清顺便介绍,说林坤河老婆有间门窗店,就开在橱柜店那个建材城。 梁丘曼说:“那下次要去拜访一下,学学怎么下蛊。” 钱工问:“梁小姐打算给谁下蛊?” “那就不好说了。”梁丘曼并没有想好,但隐隐约约瞥了眼孙道清。 孙道清在笑声中往后一靠,手没松开,直接把她的手搭在自己大腿上。 这顿饭没酒也热闹。 几个设计老板身上有种接地气的风趣,梁丘曼中途去趟洗手间,回来时又碰见这间餐厅的老板,人称许总。 他本来就瘦,这段时间不知怎么回事,骨架子削薄,人像一块斩开的干柴,记性倒是好,还记得梁丘曼提过家里也是做餐饮的。 那间酒楼他去取过经,直白地说是派人去后厨偷师某道菜的做法,毕竟东莞餐饮水平也是公认的强,最辉煌那些年一个镇的五星酒店就好几家,多少省市拍马都赶不上的程度。 许总问:“方老板现在还在后厨?” 梁丘曼点点头:“他一般都在后厨盯着,现在前厅也不用怎么管,我妈看着,主要是人还算稳定。” 做餐饮就是要稳定。 不管生意好坏,活得久才叫本事,许总感慨了几句,一辆带着煤气罐的毛巾车就那么推了出来,他出声喝斥,梁丘曼转身回了包间。 不喝酒的饭局相对有效率,结束后各自开车回家, 车速放慢,安保在岗亭敬礼,孙道清隔着挡风玻璃点了下头,车子开进小区,停在地面车位。 梁丘曼忽然想起件事:“昨天有人按错门禁。” “同一栋的?”孙道清问。 梁丘曼摇头:“隔壁栋的,说是走错了。”她解开安全带,像是顺口提了句:“楼上那个烘干机,不知道为什么不转了?” 孙道清送她上楼, 看了看自己家里的烘干机。 这东西还是老季留下的,交房就买齐了,他拆开后盖检查,是那圈带轴的皮带掉了。 孙道清把皮带套回去,伸手把棉絮掏干净,又重新把螺丝拧回去,背后的衬衫随着动作贴在肉上,像第二层皮。 梁丘曼在他后面站着,手里抱着他的西装外套,指尖动了两下。 “估计用不了太久,过两天我让人换个新的。”孙道清起身洗手,梁丘曼放下外套,抽了张纸帮他擦。 她的手是软的,烫的,带着餐厅洗手液的微香,擦着擦着,两人视线碰了碰,孙道清低头吻她。 她的嘴唇有一种涂抹过唇膏的油润感,人在发热,孙道清贴着她的手腕,她脉搏跳得很急,他按上去像按着一只活物,不知道是对这个吻的生理反应,还是一向这么容易激动。 梁丘曼跟他吻了一会,停下来时面颊微红,头轻轻抵在他肩窝,提起南山那边一间人流很旺的商场,听说明年会有新的投标,不知道有没有机会留意一下? 孙道清问:“你想搬过去?” 梁丘曼说:“也可以开个分店,展厅什么的,去引流?” 孙道清低头问了句什么,她没抬头:“你一问,我就懒得自己想了。” 孙道清碰了碰她的嘴角,贴着她手腕内侧按下去,她笑着拍他肩膀,抬头贴着他,嘴唇轻轻掐咬那块皮肉。 孙道清搂住她要继续,她笑着躲开,轻轻踩他的脚:“很晚了,你还不回去么,明天不是要出差?” 孙道清手没放,耳鬓厮磨会才应了一声,是要出差。 梁丘曼就推他,西装外套给他放在手臂上:“那早点回去吧,好好休息。” 她也没送他,让他自己走,刚刚的热情给完就收,盘着头发说要冲凉休息了,像今天的应付已交班,他再不识趣点,她又要开始夹枪带棒那一套。 孙道清理好衣服,离开时大致地扫了眼客厅,到处是她的东西。 下楼后手机震了震,梁丘曼发来三个字:辛苦了。 这话客气不像客气,但比上一次的道谢要中听些许。 孙道清抬头看窗,手机在掌心转一下,想起那天二期的地下车库,别人都在吵架在维权或者看热闹,只有她一脸的不耐烦,脚踝细伶伶,在找干净地方站。 而那一天要不是老季亲自打电话,孙道清不会管。 他出于朋友道义亲自去了,现场横幅拉得混乱,地库里连人都出不来,梁丘曼那会就站在一辆车旁边,拎着个不便宜的包,脸白脖子长。 她隔着人群仍然没给他好脸色,见他站着不动,甚至瞪住他,比两年前在谢观明身边瞪得还要用力,还要理直气壮。 但她大概忘了,他跟她并没有交情。 于是孙道清站着看了会形势,直到她趔趔趄趄被人群冲到他附近,才伸手扣住她,把她带出地库。 她不情不愿地道了声谢,人被挤得出了汗,却更加的眉目乌亮,像那些不肯下水的,在江边扭扭捏捏的小姑娘。 男人有时候就俗在一个瞬间。 她拿纸巾压汗,塞太满的包里滚出一支口红,人也没动,等着孙道清给她捡,而孙道清摸着那支口红,想起酒桌上对她的那些吹捧,忽然觉得来这一趟也不错,于是递了张名片,说以后有事也可以找他。 她看着他,那个狐疑审视的眼神孙道清还记得。如果她还是谢观明的老婆,他最多付之一哂,但她已经离婚,那个眼神就天然带着一个女人面对示好时的姿态,接受或不接受,她有绝对的自由。 这是成年人之间是一种共识。 孙道清不是李峤,但李峤也没说错,她离婚了,都想见识一下她神乎其神的魅力。 9.第 9 章 【Chapter09】 -------- 出完差忙了一转,元旦也算新年流流,孙道清抽空去理发。 下车时跟南山商场的人还有一通电话,讲完,小马哥笑眯眯等在发廊门口:“业务繁忙啊老板。” 孙道清按灭屏幕:“不忙。” 小马哥问:“今天短点,还是稍微修一修?” 孙道清看眼钟临:“跟他一样吧。” “行。”小马哥安排人给他洗头,洗完头拿齐工具过来,边干活边闲聊。 他讲起邓游山,语气有些得意,说给邓游山染了个带粉的金发,连漂六个小时,把邓生弄得跟半个鬼佬似的,帅气又洋气。 说完问钟临:“给你也来一个?” 钟临谢谢他:“我有多动症,除了上班,坐不了六个小时。” 小马哥随即说:“那你头发留长点,我给你烫个卷,很自然的。” 钟临忍不了,对着他头上发箍骂了句家乡话,骂得小马哥扶了下发箍。 孙道清记得他小时候不留头发,经常是锃光瓦亮一个光头,又因为人长得白,清秀,都叫他小唐僧,现在常年蓄着头发,也不知道当招牌还是扮文艺。 他问小马哥:“对面那个停车场你们包下来了?” 小马哥点点头,转了转剪子说:“这边几个商户一起包的,不过最近道闸坏了,等下拿张券,能免两个小时。” 说完问起老孙总:“均叔身体还好吧?” “还好,就是血压有点高。”孙道清也问:“你家里爸妈怎么样?” “好得很,在家一天三顿催抱孙。”小马哥换了把牙剪,蹲下来说:“恨不得我跟鱼一样,甩籽就能生。” 孙道清又是一笑,镜子里看着他问:“要结婚了?” “还没有,争取这两年结,到时候给你派请帖。”小马哥扯开嘴,身上一种随遇而安的洒脱。 他老早就在这混,那会背了个包,买了一张火车硬座的票。 他们湖北人散,也独立,讲究单打独斗,在外面就容易受欺负。小马哥刚出社会才十几岁,发廊生意又是谁都能进的,那时候孙道清就会带当地朋友来找他洗头,几个人一脸的戾气,碰到烂仔也敢直接问候。 年轻人贪玩,小马哥那会也跟着一起去威过,吃贵的喝贵的,出入高档场所。他们大手大脚地花钱,他也得意地狐假虎威了一段时间,然后有天在店里自告奋勇给人染头发,把一个女孩子当场弄哭了,邓游山就笑,说他是条废柴,这辈子只能当洗头仔。 孙道清当时真在洗头,从洗头床跳下来就打邓游山,两个人都往死里下手,砸了店里的镜子和洗头缸,最后还是小马哥拉开的。 小马哥没记恨过,他心里知道只有孙道清当自己是朋友,也知道自己和这帮人的差距——他并没有他们那份家底,那就该有手艺傍身,所以人家骂他也没骂错。 湖北人不矫情。 小马哥觉得邓游山说得有道理,于是开始发狠地练,自己买了假头假发片,练得手腕鼓包练得手指脱皮。 湖北人也要强,认定的事九头牛拉不回,小马哥觉得不给自己争口气,也要对得起孙道清的维护。 虽然他们只是小时候一起在江里泡过几年水的交情。 后来小马哥从学徒成了老师傅,没离开过这家店,等店老板转让又直接接过来做,后面见了邓游山仍然一口一个哥,哪怕邓游山比他还要小一岁。 这些年积少成多,随性的小马哥靠手艺过得还算潇洒,只是以为孙道清会仗着那份家底一直轻狂一直目中无人下去,没想到人家也收了心,把家里生意打理得有声有色。 头发剪完,小马哥说老家爹爹寄了些冬货过来,但地址填的是华侨城。 老人家这把年纪,一时不记得孙道清已经不住那里。 孙道清说:“等下我过去吃饭,刚好。” 他发车离开,小马哥提着个雪糕桶跟在后面,对着那副车标比划了下,心想还是买套好房比较实际。 买这种车,剪多少个脑袋才赚的来? 小马哥感慨,拍拍钟临的肩:“好好干,就等着你出人头地了大助理。” 钟临问:“你都在这买房了,还不算出人头地?” “还没买。”小马哥呲着牙笑:“不是包停车场了么,我想再等等,说不定过两年能买个更大的。” 钟临笑着骂他贪得无厌,又问老家都寄了些什么过来,小马哥数了几样,酱卤、甲鱼、柿饼,还有一包腊鸭腿。 腊鸭腿这玩意,也算以形补形了。 中午回温,厨房里哪怕开着空调也热出人一头汗,赖柳把菜端上桌,见老孙总摸了根烟抽,过去劝他:“病没好,就别抽这么多烟了。” 老孙总说:“就抽半根。” 他自控力还可以,抽到一半就从嘴里掐了,把烟灰抿在缸里,喝茶清了清口。 他跟孙道清在客厅打的照面,见儿子理了头发,老孙总端详一会说:“精神不少。” 孙道清推他去吃饭,赖家小皇帝也在,赖柳要把虎仔送回去,老孙总说:“一起吧,虎仔坐下,想吃什么自己夹。” 他不喜欢小孩,但还是给了赖柳面子,而赖小虎今天也格外的老实,坐下来后没再乱动,只是偶尔瞄一眼孙道清。 桌上有几道湖北土产做的菜,老孙总说:“东西是我让拆的,这些菜很久没吃了,你也多吃点。” 腊鸭炖窝笋,莲藕排骨汤,这些家常菜对老孙总这个曾经的湖北女婿并不陌生,甚至在口感上他还异常挑剔。 比如藜蒿用手掐最好,比如那锅腊鸭炖窝笋,出锅的时候撒青蒜叶,不能撒葱段。 “还有这个莲藕汤,”老孙总说:“以后不要放花生和桂圆。” 赖柳说:“花生我看很多人都放的,桂圆放了一点,是想着安神,你最近不是睡不好?” 老孙总摇摇头:“以后别放。” 赖柳低声应好,孙道清却说:“我觉得不错,花生煮透了,桂圆也带味,适量没问题。” 还有这锅腊鸭:“葱段也不错,增香,比青蒜叶味道好。”孙道清说:“下次可以放点海鲜菇。” 他迎着老孙总的话,看似在帮赖柳,却句句都跟老孙总对着干。 赖小虎眼睛骨碌碌,吃完饭偷偷问赖柳:“姑姑,姑丈是不是不喜欢那个人?” 赖柳让他别乱说话,叫家里阿姨领去睡午觉,自己则去找来一副老孙总爱喝的茶包,打算泡了让孙道清端上去。 今天这顿饭她特地自己动手,也做好了不和气的准备,毕竟这么多年,她一直都尽力平衡着这对父子之间的关系。 赖柳心思传统,认定了老孙总就处处替他着想,希望他们父子好好相处。 只是她拿着茶包进偏厅,却发现孙道清的茶却已经泡好,说老孙总自己讲的,要喝莲子芯。 赖柳微微一愣:“是……我忘记有这个了。” 湖北的莲子芯,绿得发翠,泡水一阵淡淡的草本香。 孙道清说:“火气大,是该喝点苦的。” 他声音不高,赖柳却总觉得这副平淡神情下是带着嘲弄的,毕竟在他眼里,她长期是个下三滥的角色。 赖柳心里清楚,也没法去争辩什么,因为不敢说话,因为被折腾怕了。 不管儿时的沉默还是青春期的狂妄,那种半大小子身上的戾气和破坏力,都让她这个后妈心有余悸。 父子两个在楼上谈事,很久都没下来,赖柳守了一会,小侄子午觉醒后搂着她撒了会娇,忽然问:“姑姑,他们说姑丈没娶你,说你是小老婆,你不算这个家的人,是真的吗?” 赖柳皱眉:“听谁说的,谁跟你说这些?” “是不是真的啊?”赖小虎眼巴巴地看着她:“姑姑你跟姑丈结婚了吗?你怎么不跟姑丈生孩子啊,你生了孩子,姑丈就不理那个人了。” “虎仔……”赖柳眉头皱得老高:“小孩子家家不要乱说话,这些不关你的事。” 她训了侄子两句,见孙道清下楼要走,连忙去拿剩下的土产,却发现柿饼几乎被咬过。 孙道清问:“家里养狗了?” 赖小虎说:“你才是狗。” 赖柳惊得捂住他的嘴:“虎仔,没礼貌!” 孙道清往前走,吓得赖柳带侄子往后一退,生怕孙道清会像打赖廷一样,又对虎仔动手。 她教侄子认错道歉,说这个孩子不懂事,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教不化。 “跟着谁就学谁,你不想让他这样就换个人带,或者干脆放回老家。”孙道清说:“还有,最近在赶出口的单子,厂里货车多,哪天撞到了是赔钱给司机,还是要让司机赔钱?” 他拿起剩下的东西出去,赖小虎在后面哭着说:“他欺负我,现在大家都说我是小偷,都没有人跟我玩了!” 六七岁男孩哭起来像杀猪场漏了气,用邓游山的话来说,每一声里都写满了找打,听得人心情欠佳。 孙道清开车出去,点了个方向灯,林坤河的电话过来。 通话简短,他说梁丘曼那间橱柜店跟几个装饰公司有经济纠纷,因为返点没谈拢。 孙道 清问:“什么样的公司?” 林坤河也没含糊,直接说,不太入流的。 问题说大也不大,林坤河讲:“这段时间如果没去闹事,一般是谈好了会结清,看你们介不介意。” “好,我知道了。”道过谢,孙道清划出通话记录,拨给梁丘曼。 梁丘曼接了电话说:“我刚想打给你。” “怎么了。”孙道清度她语气:“东城天气不好,下雪了?” 梁丘曼嗯一声:“下雪了,冷得要命,想你来看看。” 夕阳明晃晃,孙道清问:“真想我过去?” 梁丘曼那边有点吵,她找了个清净些的地方接电话,跟他聊了几句问:“你心情不好?” 隔两秒,孙道清说:“还行。” 梁丘曼玩着自己的指甲,心内估了估,问他过不过来,一起吃个晚饭。 他笑,听起来也不像心情不好:“你想不想我过去?” 有人见梁丘曼落单,过来要打招呼,梁丘曼举着手机又换了个地方,再抬头看一眼这满场高谈阔论的大师们,叹口气问:“你猜我在哪?” 她在一个建材协会的活动现场,上次深圳的没去,这次在东莞又办,离得近,梁丘曼顺便来了一趟。 来完发现孙道清说的是对的,没什么必要。 她打算走,电话里跟孙道清约了个地方吃饭,等他过来的一个多小时里,她也马马虎虎地应付了一些到场的设计师们。 会场门口人很多,有聊天的,有抽烟的,有高谈阔论交换名片的,孙道清停在喷泉边,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她走过来。 等梁丘曼过近,他下去把门拉开,她对他笑,他也笑:“累不累?” “有一点。”梁丘曼上了副驾,孙道清递来个柿饼。 她接过看了看:“哪里来的?” “亲戚寄的。”孙道清发动车子,对着会场问了问:“怎么样?” 梁丘曼觉得无聊。 这种场合虚得厉害,这帮做设计的水平不知道几流,但摆谱个个一流。 她不是不能接受,也不是不能迎合,毕竟建材行业需要设计师带单……但大概率还是心中有了比较,因为这段时间见的人里,随便一个都比下午碰到的有料。 人的胃口总是一步步被喂大。 梁丘曼咬了口柿饼,大概真的饿,断断续续吃完了。 晚上吃的水乡菜,孙道清提起听到的消息,林坤河讲的,橱柜店跟几个不入流的装饰公司有经济纠纷,因为返点没谈拢。 梁丘曼听后微微皱眉。 她刚签的合同,吃饭时对这事算了又算,还好,影响应该不大,就是店老板夫妇踏踏实实的两张脸忽然变了味道,让人心里不舒服。 但接别人的生意肯定有缺陷,不可能十全九美样样都好。 吃完饭开车回家,梁丘曼在路上瞟见孙道清手腕:“你换表了?” 孙道清低头看看:“早上随便拿的。” “我看看?”梁丘曼巴掌一伸。 孙道清抬手解给她:“小心扣子,别夹手。” 表盘很轻,压在掌心没什么重量,梁丘曼认认真真把玩了一会,问:“这个表老季是不是也有一块?” 孙道清点点头:“是有一块,不过被他女儿摔坏了,一直没修好。” “怪不得我看着眼熟。” 车子长驱直入进了小区,梁丘曼把表带拉直,要帮他重新戴上。 孙道清把手抬了一点,方便她,她扣了两下没扣上,往前挪了一点:“松吗?” “再紧点。” “这样呢?” “再松一点。” 梁丘曼按着表带摆弄了会,扣不上,干脆跨过中间的扶手箱,表咔嗒一声扣上,她也坐在孙道清腿上吻他。 秋冬潜热,黑阴阴的车厢狭小封闭,而皮肉相贴的快感很直白,梁丘曼吻得投入,手甚至还在他衬衫扣子里摸索。 孙道清腿往前伸了点,膝盖顶在中控台旁边,他低头咬住她下唇,她往后退,推他,又不像真推,一只胳膊横在中间,没力气,欲拒还迎之间被他收紧的手臂带得往前一顿,整个人都骑搭在他大腿上,他搂着她的腰,手顺着她的腰线揉上去。 有电话进来,孙道清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闪着闪着却挂了。 梁丘曼问:“谁?” “一个朋友。” “这么晚?” “夜行动物,现在对他们来说是中午。” 梁丘曼回了会气,低头贴着他的脖子问:“有什么夜间活动要叫你一起?” 10.第 10 章 【Chapter10】 -------- 孙道清没说话,轻轻拉她发尾的卷,直到梁丘曼腾出手在他肩上搡一把,才不紧不慢地说:“宵夜,唱歌,打球,都有可能,当然,也可能谈谈正事。” 他放开她的头发,在她后背刮了两下,刮得梁丘曼缩腰。 孙道清笑了,低头看她:“怎么这么怕痒?” 梁丘曼说:“你这车方向盘太大了。” 两个人都手长脚长的,摆不开。 孙道清说:“下次换一辆,不开这部。” 两人停了一会,又开始密密地接吻。 孙道清把她一只手拉到自己肩膀上,支着她离方向盘远一点,梁丘曼被揉吮得浑身发烫。 他脊背宽厚,肌肉沉实,带着一股生猛热气,让人忍不住想靠过去。她也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一点点的心动混合着依赖,不自觉想往上缠。 两个人的重量压得皮面吱嘎响,梁丘曼的手开始往下掉,她感觉自己软得像一团刚打发好的面团,身体上想他继续,理智却打了个激灵。 梁丘曼微微坐直了些,按住那颗一直往下的头:“好了,我要上去了。” 他没听清,又把她领口往下揉了一点,濡湿着她的皮肉。梁丘曼集中定力推开他:“不早了,我真要上去了,明天我家有人修冰箱。” 孙道清抬头,车里暗,他脸上表情看不太清,只听到他问了句:“明天?” 梁丘曼嗯了一声:“你忘了,我在电话里说过的。” 他顿两秒,凑过来又要吻她:“非要明天?” “嗯。”梁丘曼往后退,声音里带着一点到此为止的狡猾:“约好了,不能调期。” 孙道清看着这张潮红的脸,过一阵,眼神里那点波动被迅速地,极有修养地压了下去,他低声笑笑:“是,我忘了。” 他没硬来,松开手,身体甚至往后让了让,跟她分开,也给她收回腿的空间。 梁丘曼拿了包,见他淡淡地看着自己,硬挺的鼻梁拱得相当好看,她心里微微一动,不由再次勾他的脖子,在距离他唇角半寸的地方,大方地,软绵绵地亲了一下他的脸颊:“回去慢点开。” 孙道清把她落在座椅缝里的手机递过去:“上去吧,早点休息。” 梁丘曼接过手机,下了车,轻盈得像个慷慨的胜者。 回家后她拍亮开关,边扎头发边往窗边走,引擎亮着,怠速的声音低低的,像一个人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喘气,车还在那。 正常,梁丘曼见怪不怪,男人都需要缓一下。 她伸手揣摩过,知道他需要时间平静,毕竟那种时候停下来,男人都不会太舒服,总得坐一会,抽根烟,把被撩起来的东西压下去才好开车,不然怎么算体面。 梁丘曼没当回事。 她转头在房间游走了一会,解项链换衣服,打开香薰机,浴室镜子里照出她精心描化过的一张脸,这会汗津津,热烫发刺,鼻尖的粉底也软了,背像糊了一层糖水纸。 她把脸颊边的碎发理好,往镜子上弹了弹水,心情不错地走到窗户边,却发现那辆车还在。 梁丘曼愣了下。 手机在震,她转身去拿,跳出来的信息一条是航班提示,她给方宝珠买的回程机票,一条是餐厅老板,另一条是谢观明,不是孙道清。 谢观明的信息昨天就发过一条,梁丘曼没回,这会也没想回,她划几下删掉,低头继续看楼下,脸色有些不对。 成年男女那点事,兴之所至最自然,有些试探可一不可再,所以今晚也到了她认为合适的时间,有冲动有气氛,顺理成章。 只是刚刚在车里,接吻的时候她忽然想起这段时间的往来,他的贴心他的周到他的帮忙,他顺手给的太大方,以至于她脑子里转出一个逻辑,觉得他做得越多,配合得越好,她就越有理由让自己等一等。 是不是能把资源连皮带肉地吸过来? 梁丘曼承认自己贪,当然她更愿意说那是好奇,好奇他到底能给多少,想看看他能大方到什么程度,于是在那一刻叫了停。 当时皮肉滚烫,火烧火燎,她觉得孙道清吃这套,也会继续配合,毕竟男人对没到手的东西最舍得给……她想自己没算错,但现在车还在楼下,但看到那辆车还在,梁丘曼忽然不太确定了。 她有些动摇,却因为他只是停着,没有追上来也没有给她发信息而进退失据。 梁丘曼头抵着窗帘,像只依人鸟似地站了会,低头,手指碰到屏幕,几个字打了又删。 今天刚换的指甲在闪,吸了个简单的猫眼,她知道孙道清喜欢看,之前给她递名片的时候就盯着她的手指看过,今晚吃饭也是,谈笑的间隙他会轻轻搓她的手指尖。 那这会他停着不走是什么意思,是自己在衡量某些东西,还是确认她的意思,或者,给她时间想清楚? 梁丘曼拿不准他的动机,但这几个猜想中的微妙让她有些烦躁,也许不用打电话,发条信息就能往回找一步,然后继续那个滋味不错的吻,但到底想不想他走,她看着那辆车,有些说不清。 车里孙道清接了个电话。 电话还是邓游山打的,他刚刚打过来又挂掉,说是在东莞打球,和李峤。 邓生一嘴的夸词,说地方可以,装得不错,问投了多少钱,能不能打折? 孙道清说:“只要不闹事,打几折都可以。” 不得了,邓金毛说:“带眼识人,不要带颜色看人,不是烂仔才染这个头发。” 跟他扯几句,孙道清让李峤接电话:“看着他,打球就打球,别打上头。” “好的好的。”李峤满口答应:“我守着的,等会就走了,我们带邓总去宵夜。” 孙道清叫他们直接挂账,交待了几句,把被摸过的衬衫扣子扣好。 他抬头往楼上瞟一眼,撂电话时看了眼时间,挂档走人。 引擎声敏锐,梁丘曼站直了,错愕地转头往外看,车已经走了,踩油门的声音利索,拐弯的尾灯也毫不客气,而她握着一条已经编辑好的信息气得耳朵发烫。 梁丘曼有些恼火,手机一扔,唰地把窗帘拉上。 11.第11章 【Chapter011】 -------- 那天过后,孙道清再没发来任何消息。 梁丘曼不当回事,她决心忽略,躺在床上却忍不住咬牙去想,断了就断了,她也不靠他吃饭,生意上有他是锦上添花,没他,她手里的资源也不成问题。 只是她还没有失手过,难免恼火自己算错分寸,把原本畅快的关系变得夹生,更恼火他不给面子,说走就走了。 说到底她再有分寸,也希望男人为自己的架子不停买单。 但事已至此,这时候再去纠缠是禁忌,梁丘曼再肉疼也不会傻到反过来去联系男人,她内心上不想承认自己玩脱了,又等个几天,却有新的事烦。 橱柜店催她过账。 拟合同的时候商量交接期限,那对夫妇还有些依依不舍,说手头的订单,店里的手尾,厂家的账目等等都要花时间去清去盘,这会却突然说都弄好了,快到像迫不及待要把店甩给她。 联想到那天晚上孙道清提过的消息,梁丘曼长了个心眼,又记起曾经欲言又止的方宝珠。 好在方宝珠终于从景德镇回来,梁丘曼拿餐具时把这点事问了又问,方宝珠支支吾吾,她们早就知道那间橱柜店不对劲,就连那几个装修公司的官司都是方瑜接的。 方瑜说了,那家店贼公贼婆心眼多,约等于人品有问题,要不是沾点关系,她都不想接他们的委托。 梁丘曼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样你都不告诉我?” “你又没问……”方宝珠幽幽地看着她,又提了件事:“他们有没有跟你说,这个牌子被收购了,新厂家会在深圳开直营店?” 这个梁丘曼是知道的。 新厂家是个规模更大的集团,直营店只做展示,不开单也不会发货。 方宝珠却说,不是过两年开,是最快明年就会开,而且深圳的代理权到期以后会收回去。 梁丘曼问:“你怎么知道?” 方宝珠不肯讲。 梁丘曼脑门忽冷忽热,简直像被泼了一桶带冰渣的冷水。 她打给方瑜,方瑜听了并不慌:“你问我了?我凭什么要告诉你?”说着还反问梁丘曼:“你不是最精?怎么这次这么急,这么有自信?” 梁丘曼咬牙,她承认自己确实是急了点,熟人介绍加资源上的充沛给了她一种虚幻的信心,让她觉得这是个稳赚不赔的生意。 “所以你就是贪心。”方瑜把问题扔她身上:“我妈介绍的你就信,我都不信她,你说你是不是活该?还是你觉得自己吃得开,到处都跟台球厅一样,你等着收钱就行?” 梁丘曼气得鲠了下:“你当时不是这么说的,你妈提的时候你一直在旁边夸这家店。” 是吗?方瑜不记得了,她刺了梁丘曼两句,一声道歉毫无诚意。 梁丘曼抓着手机冷静了会,转头跟方宝珠商量。 方宝珠拍了拍自己光滑的额头:“你看这里有眼睛吗?没有吧,我哪来的神通?你不如去找陈皮,它可能是二郎神的狗。” 梁丘曼于是直接问:“你妈电话多少?” “你想干什么?”方宝珠警惕。 梁丘曼说:“我想问问方姨,我是不是哪里得罪了她。如果是,我向她道歉,吃这个亏,我也认了。” 方宝珠背身不看她,嘟嘟囔囔地说:“做生意的事,都是自己拿主意,我妈也不一定知道那间店有问题……而且那间店你又不是开不了。” 梁丘曼等了一会。 见她还是装傻,梁丘曼拿出手机给继父打电话,电话拨出去又掐断,梁丘曼站起来说:“我直接去找他吧,应该还没睡。” 她拿着车钥匙,速度快得像真要过去。 方宝珠头一次人追车,扒着车窗问:“你到底想干嘛?” 梁丘曼温柔地摸了下她的手:“合同作废,退我订金。” 方宝珠被摸出一身鸡皮,气喘吁吁地抽回手:“我只能尽量问问,不保证结果!” 几天后她告诉梁丘曼,合同上的钱,橱柜店最多退一半。 方宝珠转述那边的话:“他们说你资源挺多的,接过去照样做得起来……你要不想自己做,就给一半好了,当你入股,到时候他们换个品牌做,不会让你亏的。” 反正说来说去,就是不愿意删合同退订金。 腊时腊月,梁丘曼浑身发躁。 正是年底,方宝珠在广州跟她那群无厘头七的朋友玩,梁丘曼跟着朋友圈定位直接找去酒吧,问她是不是有个姓曾的朋友,是建材城老板儿子? “你怎么知道?”方宝珠呆滞地看着她。 “反正我知道。”梁丘曼说:“我还知道他肯定听你的。” 这次的事梁丘曼也不是完全马虎,在一个地方做生意,能用到的关系她一早就记在心里,否则不会冒冒然就过去看店。 容姑早先在市场开档那会就是,新市场抽签,她抽到的进出口位置被承包商换给一家腊味档,借口要什么有什么,最后还是联防的人出面调和,容姑这个当地的女儿才没被挤到一边。 想做生意,地头上没点横的竖的关系,出了事就等着被宰。 方宝珠滚圆了眼,扭开脸:“你别找我,干嘛老缠着我?” “那行。”梁丘曼说:“你不帮我,我自己问。” 她站起来认人,拉了一个眼熟的还没开口,方宝珠马上跑过来:“你别吓她!” 她护崽一样把那个朋友护到后面,梁丘曼不由怔了下。 这种被人提防,被当异类的经历不是没有过,梁丘曼平静了两秒:“那你帮我。” 作为产权方,建材城能干些什么梁丘曼再清楚不过,毕竟她前夫家就有商业地产的生意,商圈里的转让变更必须经物业,物业想卡人,总能找到三四五六条理由,橱柜店交不了店,她拿不到经营权,违约的是他们。 “你真是……” 现在的米吃坏了人,方宝珠念念叨叨,她姐姐说得对,梁丘曼这个人一脸狡气! 方宝珠坐下来猛灌自己,梁丘曼也坐在旁边,看着那群蹦迪的人一言不发。 时间长了,方宝珠拿眼角别别扭扭地打量她:“你又搞什么?” 梁丘曼眼水汪汪:“宝珠,我的好妹妹,我哪里对你不好?从小到大谁教你作业,你亲姐有那个耐心吗?” 方宝珠还是第一次看梁丘曼哭。 她心里梁丘曼是个人物,连结婚的时候都没哭过,淡淡定地嫁了人又淡淡定地离了婚,结果现在在她面前哭,哭得方宝珠无力招架。 她只能又一次松口:“我尽量吧。” “好。”梁丘曼笑了,抽了张纸站起来:“走吧,我送你回家。” 她把眼泪一收,那若无其事的模样让方宝珠感觉上了鬼子当。 而这件事上梁丘曼确实估对了,方宝珠那个奇形怪状的朋友圈,有用的时候可以非常有用。 不到一周的时间,梁丘曼动身去橱柜店退订金。 她知道不会那么顺利,但没想到他们要扣掉这段时间的茶水费招待费,梁丘曼不是不能吃亏,但这些费用高得像敲诈,两边正商量一个合适的数字,有装修公司的听到他们转店不成功怕没钱还债,上来就堵门,非要今天拿到手。 这回撕扯的变三方,装修的人多势众也是狮子大开口,吵闹间橱柜店老板甚至拉住梁丘曼,让问她要! 临近中午,孙道清这边接到电话。 他在喝五金厂的尾牙酒,电话里听老季讲完来龙去脉,放下手机,戴师傅过来相邀:“孙总,等下回厂里坐会?” 孙道清看他喝得有点浮肿,讲笑几句,赖礼国也领着几个人过来,说晚上清湖那边还有围餐,铜业和铝厂,几个做基材的供应商都想跟他坐坐。 还有领来的人,当中一个赖礼国介绍道:“这是我老丈人家的外甥,去年刚来,年轻人崇拜你,非得来给你敬杯酒。” 那人开声才喊了句孙总,钟临已经笑着顶上来。 他记性好:“是刘主管吧?一直听说你来了以后仓库管得很好,有空去那边,也给指导指导。”说着提起杯:“孙总今天酒喝得有点猛,不介意的话,我敬你。” 这一派话说得老道,面子给了酒也喝了,没让人难堪,戴师傅在旁边想,要是换自己女儿来,大概要问一句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老板跟你喝? 人走后,戴师傅在旁边夸:“钟助这个口采,怪不得小雅说总经办全是人才。” 钟临抓紧吞了杯水,压下喉咙里的酒阵才谦虚一句:“没有人才,这几天大家都是胃袋,过完年可能才有个人样,戴师傅再夸两句,我这个胃袋都要穿了。” 戴师傅笑笑,趁机也替自己女儿说两句话:“多教教小雅,她在外面上那么多年学,还不如在你们身边待这半年。” 两人说说笑笑转到主围台,赖礼国在教训儿子:“到他面前就缩头缩脑,你怕个球?胆子还不如你弟,大方一点。” 钟临不无讽刺地笑了笑,扬声打招呼:“廷总,找你一圈。” “找我有事?”赖廷并不正眼看他。 “是孙总找你。”钟临把他拉到孙道清面前。 孙道清在看手机,头也不抬地问:“你爸说晚上招待几个做基材的供应商,你知不知道?” 赖廷拿不准他什么意思,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要去?” 孙道清抬头问:“这两年期货涨成这样,他们谈调价,还是锁合同?” 就这么点事,赖廷回答得断断续续,跟他那个喝得油光水滑的老子不像一家人。 而赖廷管的新能源部门,还是老孙总之前拍板要切的一条产线,孙道清那会刚毕业,被扔过来跟赖廷一起啃订单。 赖廷纯软蛋,喝酒说话样样不行,酒桌上还连累孙道清替他喝。 那时候的孙道清修养一般,喝多了难免看他不顺眼,共事的两年里赖廷对孙道清也是能躲就躲,直到现在还是条件反射。 他被孙道清接连问了几件事,不由打探:“你是要去,还是想改地方?” “看情况。” 孙道清锁了屏幕,见赖廷表情迟疑,手机在掌心转一下,叫过钟临。 他说了建材城的事,讲清具体地址,让钟临带着司机一起过去。 钟临点头去办,出宴会厅时看见戴雅儿,穿着双新买的高跟鞋,左脚微微往外撇。 戴雅儿问:“去哪?” 钟临又是那句:“帮孙总接女人,去不去?” 戴雅儿白他一眼。 钟临也没解释,只告诉她:“喝酒自己看着来,这里你爸有股份,又有孙总在,论关系他们要给你敬酒,别没脑子一样冲在前面,孙总是铁胃 ,你也是?” 戴雅儿说:“关你什么事?我爱喝。” 钟临问:“你是爱喝还是想表现?你替他挡酒,喝醉了他也不带你回家。” “你说话怎么这么让人讨厌?”戴雅儿生气地把鞋穿好:“快滚,赶紧滚。” 钟临滚了,外面在打雷,他和司机一起去建材城。 到的时候债主已经被打发走,只是橱柜店两夫妻出了血,抖着那张天价招待费更不肯松口。 他们理直气壮:“合同白纸黑字你签了名,这段时间招待你,我们出了多少人工,少谈多少生意,这个时间还没跟你算!” 梁丘曼拟了一个数字:“我只认这么多,你们要是觉得不满意,就起诉吧。” 到口的肉就在这,夫妻中最硬气的男老板说:“起诉就起诉,谁还出不起那点诉讼费?这里白纸黑字你签了名,这段时间招待你,我们少谈多少生意,这个时间怎么算?” 梁丘曼问:“你们的时间是时间,我的不是?这么久被你们骗,我的误工费怎么算?我没找你们要油钱,你们还敲诈我?” 哟,对方阴阳怪气:“你又不缺钱,上次来接你的那个男的开那种车能没钱?你这样出尔反尔,给我们造成多大麻烦,我们已经很给你面子了,你还好意思说这些话?” 梁丘曼怒极反笑。 她改了口:“那好,这个店我接,不过先把店里人的工资都结了,这些人尤其是你们的亲戚朋友,要怎么遣散,你们该补偿补偿,我没有义务接收。” 她突然变脸,公婆两个都是一愣。 梁丘曼继续说:“还有,租赁合同你们去走流程,建材城签字和法院判你赢之前,租金还是得你们给。另外诉讼期间店得关着,店里一块板材你们都别想拉出去,之前签的客户催货,厂家催款,你们都先垫着,等法院判你赢,我再给你们报销。” 女老板越听越不对,渐渐有些不太确定,挤了点笑意说:“梁小姐,没必要闹成这样吧?怎么说大家……” 梁丘曼打断她:“你也说了,我不缺钱,我拿店是想给自己找点事做,所以时间我耗得起,除非你们有信心能赢我,不然生意大家都别做。” 她脾气也上来了,姿态摆在这里,我拿店是因为我想赚钱,你转手是因为你缺钱,我敢跟你耗,你行吗? 场面有些僵住,钟临笑着说:“二位老板,上门来谈事情,你们泡个茶招待一下,要是这都算钱的话,以后谁还敢来你们店里坐?” 男老板皱着脸:“你谁啊你?” 他往前两步,司机也迎着他走了过去,高壮的个子,身躯唬人得很。 钟临斯文些,却也一身酒气地给他们台阶下,两公婆瞪了会眼,还是转背商量起来。 钟临也转过头:“梁小姐,孙总暂时走不开,这会下雨,我们接您去公司坐会。” 梁丘曼没出声,点了点头。 天有更阴的趋势,那边夫妻两个争执起来,一个想保店,一个贪心想赌心里不甘。 梁丘曼听了会,拿笔划掉原来的数重新写了一个:“就这么多。” 能接受,大家好聚好散,不能接受,她再不肯让步。 最终赶在雨下大之前解决。 梁丘曼又一次去了孙道清公司,仍然是那间办公室,钟临也仍然贴心地拿了披肩,上次是空调冷,这次是气温低。 梁丘曼坐下后两只手一直搭在包上,钟临给她倒了杯茶放在面前:“您稍坐一下,孙总晚点就回来了。” “谢谢。”梁丘曼靠着沙发,杯子拿在手里半天没喝。 等茶已经有点凉,她才低头喝了一口,喝完又放下去,杯子底磕在茶几上,闷闷的一声响。 办公室完全安静下来,梁丘曼披上披肩靠在沙发,跟上次一样的披肩,质地柔软,绒毛细腻地吮着皮肤。 虽然脱离了混乱,但坐在这里等人的滋味却不比刚刚好多少,她在淡淡的皮革气味中发了会儿呆,起身走到窗边。 距离她上一次来,这里变了样。 后面厂区似乎已经装修完,外墙翻新过,行道树中间画了长长的引导线,货柜进出已经恢复秩序。 梁丘曼心里纷乱,对着那条笔直的引导线看了会,有辆私家车穿过门岗,速度放缓。 车停在办公楼前,下来的是孙道清,天这么冷,他外面只穿了件西装外套。 梁丘曼坐回沙发上,果然不久就见他出现在这一层的走廊,人高,步子就迈得大,后面女助理只能踩碎步跟着,似乎正向他确认什么事。 孙道清边走边听着,走到打印机旁弯腰把飞出来的纸张捡回去,顺便朝办公室扫了一眼。 梁丘曼避开视线。 她避这一下是本能,很快又觉得没什么必要,于是换了副寻常神色重新盯回去,却见他被人喊进右手边一间会议室,随后没多久,老季带着女儿匆匆赶到。 “姨姨!”老季女儿啪嗒啪嗒地跑过来。 梁丘曼蹲下去抱她,听她声音沙哑带咳,问老季:“可可感冒了?” 老季手里一支化痰的口服液还没喂完,挠头说:“昨晚还好好的,今天起床声音就变了。” 梁丘曼把可可抱起来,孙道清处理完事情也走回办公室,他站在门口和老季说话,梁丘曼抬头看他。 四目相交,他客气地朝她点了点头。 12、第12章真以为自己.. 12、第12章真以为自己 [Chapter 012) 老季开始说套话:“还是要多谢孙总,今天又麻烦他一次。 梁丘曼没出声。 孙道清问:“都外理好了吧?' 梁丘曼说:“亏了点订金,还好,能接受。 老季就講:“这种转让的店还是名堂多,要是还想做建材,找个新品牌可能好一些?' 他给女儿喂藥,女儿可可在梁丘曼怀里一个劲地躲,梁丘曼抱着可可站起来 她站着没坐,老季以为地方不熟她拘束,就笑着说:“不用客气,他这里我们常来,可可都知道他辦公室在几楼。 梁丘曼看了眼孙道清,他对她笑:“随便坐。 梁丘曼闻到酒气,眼神动了一下。 这段时间他在她面前大都齐整,体面,今天酒后散热,领口的扣子多解一颗,露出一段不怎么见光的皮肤。 这里她摸过,亲过,知道是什么触感,这会看他客客气气,哪怕剛剛还不太确定, 当下这一秒却听出来人家确实拿她当客,普通来客, 就像她和谢观明在一起的那段时间,偶尔碰面,他一句弟妹喊得客客气气,姿态跟现在一模一样, 梁丘曼抱着可可坐下,微微出汗的手慢慢发幹。 可可鼻子呼哧呼哧的,小脑袋往梁丘曼脖颈一貼,相当依赖,也相当喜欢。 只是请的阿姨今天休息,老季自己动手给女儿扎的头发,太紧了怕扯得头皮痛,梳的时候女儿又爱动,半个早上追追赶赶才梳了两个麻花包,一跑又散了。 两岁小孩的头发碎,其实理个妹妹头是最省事的做法,小孩子不会热,不至于被皮筋揪得痛,发卡发箍也都能戴,但家里请的阿姨勤快,愿意花时间帮可可梳辫子,老季也覺得阿姨那句女孩扎辫子好看有道理,就一直留着, 发卡发箍也都能戴 梁丘曼把她散了的辫子拆掉,老季趁机喂藥,被可可推开。 梁丘曼把药接过来:“你忙你的吧。‘ 雨大不好走,何况人家出手帮忙,于情于理都该坐一会,客套两句, 老季对这里装修后的厂区感兴趣,把侧边的阳台门推开一点问:“那边收回来,年后就开工了吧?‘ 孙道清说:“等几台设备,到了就开工。’ 老季往南往北看,伸长了脖子,试图看清一些风水上的布局。 孙道清配合地给他指方位,这里是太极的双鱼线,那里叫四方纳气。 老季听得头头是道,不说他扯淡,配合地问:”门这个角度开大一厘,钱是不是要流同行那去了?‘ 恰好雨丝飘进来,两人都往后撤了一步。 辦公室里沙发那边,梁丘曼抱着可可在喂药。她坐下后再没怎么说话,安安静静带着个小孩子,大概精神不好,垂着眼,像在这里有些不适應, 老季想起自己剛认識她时就是这样,话不多,声音也不高,脖子上貼了根细项链,整个人修长沉静。 老季看得入神,过会说:“谢观明應该是联系不上她,前几天特意给我打电话,问她二期的房子处理得怎么样,还有听到她要在这边开店,说在建材有几个认識的人,想转我的口介绍给她。 孙道清说:“有情有义,不是挺好?" 老季摇搖头,忽然低声说:“我以为他们会一直过下去你说老天爷多不講究,有时候就跟耍人一样,存心故意。 孙道清能听懂,笑了下,毕竟老季对她的心思不用明说,是大家都知道的,半公开的秘密。 这会吹风散了酒热,孙道清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把扣子扣回去,而天公大概也不爱听男人的矫情话,等老季抒发完就渐渐收了雨势 老季说:“晚上就不请你吃饭了,可可去不了人多的地方,改天再谢你。 回辦公室,可可被梁丘曼抱着,拼命要往一颗绿植上挂,两岁正是爬上爬下的年紀,万事万物都让她新奇。 听老季说要走,梁丘曼好像这会才想起来道谢:“今天的事,谢谢孙总。 孙道清说:“客气。” 梁丘曼问:“孙总帮我不止一次了,给个面子,让我请孙总吃顿饭吧? “今天恐怕不行。”孙道清也不是故意推,晚上确实抽不出时间。 梁丘曼看他一眼:“也对,孙总这样的时间宝贵,多一分鐘都困难。 他送他们下楼,经过样品室时可可想进去,还相中了-只mini包, 稀有皮的皮料太贵,老季不肯收,孙道清蹲下问可可:“今天是不是还没叫我?“ 可可很乖地喊了声:“叔叔。 “我是哪个叔叔?’ 小朋友睁大眼睛,费劲地张开手说:“嗯是叔叔。 有进步,孙道清把她抱起来:“再选一只。’ 可可伸手又指了一只,孙道清问,这只,还是这只? 老季有电话进来,跟梁丘曼说了一声推门出去接,而比起拿包,可可更喜欢看大人拿根棍子指包的游戲,她一连指了好几只,扒着孙道清胳膊咯咯乱笑 梁丘曼百无聊赖地看着平柜,里面摆着些小皮具,表带,钱夹,各式卡包。 其中一只手包的锁扣很独特,她看得仔细,没留意绊到柜轮打了个踉跄,下意识扶住前面的孙道清。 "没事吧?”他极尽绅土姿态,淡淡地看着她。 梁丘曼站直,解释了句:“不小心绊到,不是故意要扶你,别误会。 这话有些耳熟,孙道清了然:“我能看到。 他收回胳膊,袖子下的手掌宽大。 这只手在那天晚上压得梁丘曼腰发麻。 她看他一眼,脸长得不错,这是她当初选他的原因之一,只是现在这张脸上写满四个字,道貌岸然, 窗户外有貨車经过,可可指着要看,孙道清抱她走去窗边。 年假前最后走貨,一辆货車停靠地磅,过减速带颠了颠,一辆在装卸台,叉车升举,把货柜吊起,横移 孙道清低声问:“可可喜欢看叉车?‘ 可可摇摇头,又点点头,看得入迷, 孙道清幹脆把窗推开一些。 梁丘曼过来,侧身朝他靠近了半步,左手非常自然地搭在他空着的那只小臂弯里,绕过去贴着,像前几次那样。 孙道清侧身瞧她,她没动,就这么贴着,有人敲门也不动 孙道清拿开她的手, 梁丘曼问:“怎么了孙总,怕我缠着你不放?”她脸上在笑,看起来心情并不坏,其至右此好杏 让女人尴尬是一件很跌份的事,孙道清没回应,转头看了看进来的鐘临:“什么事? 鐘临讲:“五金那边打电话,说赖总刚刚喝醉摔了一跤,肩脱位了,晚上的应酬去不了。’ 孙道清点点头:"知道了。’ 可可被他们的说话声干扰,朝梁丘曼伸手:“要抱。” 梁丘曼把可可从孙道清怀里接过来:”放心吧孙总,你怕被我黏上,我还怕在你手里跑不掉。 她眼神迎着他,似笑非笑地问:“真以为自己从头到脚都那么香?自作多情。 就这么结束最好,谁也没占到便宜,谁也没丢掉体面, 她抱着可可离开,这次搭也没搭孙道清一眼, 老季替她解释:”她今天心情不好,别介意。 孙道清说:“看得出来。 他对她的攻击性有种意料之中的了然,对她的情绪也照单全收,不过几个不冷不热的眼角,没必要计较 送完客人回办公室,鐘临问: “腊鸭腿还有没有,吃完了的话,我家里也寄了点过来。 孙道清说:“别寄了,料头不一样,做出来不是那个味道。 钟临心想,也对,哪怕是葱姜蒜这种东西,一方水土浸润出一方的滋味,失之毫厘,味差千里, 办公室懒散,都是一副等放假的状态。 两个人边说话边往总经办走,孙道清想起什么,敲了敲戴雅儿卓面:“你爸是不是洒精过敏? 戴雅儿茫然:“没有吧?他从来不过敏的。 孙道清说:“今天戴师傅脸红得不正常。 钟临也发现了:“可能年紀代谢能力不行,毕竟年纪大了,十老九衰,身体机能一年不如一年。”你能不能闭嘴?”戴雅儿一听他说话就想喷。 孙道清提醒道:“问问你爸是不是在吃什么药,没有的话,劝他去做个检查。”好的。”戴雅儿瞪着钟临,一直把他瞪进办公室, 里面还浮着女人身上幽幽的香水气。 孙道清问过年回不回老家,钟临说:“那得回,不回家,过年就没意义了。 他去收梁丘曼用过的披肩,香水味清清淡淡,比戴雅儿那几支闻着舒服。 茶几上,她送的责还在那站着,窈窕曼妙的一个形象,像她刚刚挑衅后,扬长而去的背影、 钟临想起梁丘曼嘲讽孙道清的那几句,微微发笑, 亲眼看老板被女人甩脸,钟临难免要笑上一句:“这位梁小姐火气不小。’ 孙道清点点头:“的确。” 他坐下来泡茶,顺手拿了那只紫砂毒, 壶不大,托在手里能描到壶底的刻章,一个四方印,闷泡时孙道清的拇指摩挲壶盖上的小钮,像在摸一件不大熟的东西 他想起梁丘曼走时的背影,柔韧的背线,细窄的腰,突然笑了一下,想起她那天晚上的主动和叫停。 手段不错,但太老套了 成年人关系讲究的是舒服,他可以陪着玩情调,也接受女人的小脾气,她忽冷忽热摇摆不定,他都覺得挺好,那是雾里看花,是不到这一步时的情趣,他并不介意给她牵牵线介绍点资源 不想给,大家规规矩矩,他反而高看一眼,决定给,那就顺水推舟坦坦荡荡,否则第一次是挑逗,第二次就是戲弄。 孙道清不接受戏弄,尤其是一而再的戏弄,更不会把戏弄当情趣而沾沾自喜, 他不知道她和谢观明是不是那么个相处逻辑,但他毕竟不是谢观明,不受进三\退二的规矩驯化,或者说他发现自己还是没那么喜欢临门拉闸这一套 这点事得痛快,要给不给就没意思了。 她真心矜持,他懂分寸,但那一晚的体验太差,让他觉得后面相处起来会很费劲很扎手,干脆到此为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章第12章 感谢小天使们的2个霸王票、326瓶营养液~ moownii X1 YS X1 Yiyiop w X5 momo X1 吃饭睡觉不打豆豆ッX10 suizzzz、 X5 白 13、第13章梁丘曼这种.. 13、第13章梁丘曼这种 [Chapter 013] 那天梁丘曼把可可送到家,陪着吃了一顿清清淡淡的感冒餐 可可聪明又可爱,笑的时候要捂着嘴,喜欢的人要搂着不放,刚满两岁还不到说话连贯的月份,但会跟老季顶嘴了 老季喊她喝水,她说不要,水苦的,换成梁丘曼喂,她又很开心地咬着吸管笑 梁丘曼抱着她,脑子里想,自己可能都生不出这么可爱的 吃完饭哄可可睡,梁丘曼抬头看到老季,他原本一直看着她,这会却下意识弹开视线去看可可,低声问:“睡了吗? 梁丘曼忽然想,他要是有姓孙的那么不要脸,像姓孙的那样当个两面派,或許他们也不会像今天 可惜他偏偏是个表里如一的人, 梁丘曼覺得这样有点傻,有点费劲,男人在这个社会想如鱼得水是真该学学孙道清,看起来满肚子天地良心,心里弱肉强食那一套恐怕是丁点都不少 极致的冷静就是极致的无耻。 人装模作样到了一定地步,身邊是会有种气場的,连谢观明弟弟那种人都知道骂他要在背后, 梁丘曼扯扯嘴角,出去把房间门帶上。 她提起一件事: “你之前跟我说的那间餐斤,姓許的老板给我报了个价,说还可以谈, 老季给她倒水:“你去过了?‘ 梁丘曼点点头。 她没解释太多,直接翻出手机信息给老季看:“你覺得能不能做? 老季有些惊讶,惊讶她刚从橱柜店抽身,就计划起接手餐厅的事 但以他对梁丘曼的了解,她以这个语气提起,就是自己想好了要去接 老季凑头去看,这确实算一个捡漏的价。 但他还是谨慎,哪怕他对梁丘曼的了解可能比她自己想象中要多 他知道她有耳濡目染的经验和天分,知道她有處理那些場面的能力,也知道她不说出口的兴趣,所以帮她物色生意,老季第一个想的就是餐飲. 比如那间餐厅。 老季想了又想,思索着:“里面有个女经理,我经常找她订房,也算熟人了,我再问问? 梁丘曼站着喝水,喝完一小口,擦擦嘴说:“这会做餐飲的应该都在忙,改天吧,或者等你联系上她,看能不能约出来坐坐。 "也行。’ 老季季知道她要走,但只能送到门口:“回去慢点开。 梁丘曼点点头,她扶着墙,手指搭在门框上,穿好鞋以后含了两眼真实笑意说:”好好帶着可可,我走了。 她出去时还低着头,但脚步轻快,等人上到车里,已经把餐厅的事想了个大概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几天马路上没那么多的车尾气,她的喉咙却隐隐发痒。 可能是在那间办公室重的, 她想到孙道清,如果他是个真小人,她还可以骂一句没肚量,偏偏他又装模作样让人去建材城接她,且摆出一副客气体面的模样,叫她说不出更难听的话,也让老季欠多他一个人情。 梁丘曼心里一哂,又想起还放在他那里的家具,只能过完年再處理 而这一年,仍然万物湿热 梁丘曼发痒的喉咙痛了几天,痛到大年初一缓解了些,说话却仍然费劲。 这点毛病的好处是可以在必要的时候装哑,比如方家姐妹那位亲媽,她也回莞过年,给了梁丘曼一封利是,梁丘曼笑笑当道谢,然后走开 就算喉咙没毛病,梁斤晏也做不到跟坑讨自己的人友好相处。不过方瑜亲媽是个人物,九零年代就帮家里管厂,把娘家婆家的毛织生意合到一杞,接香港的留易单子做, 只是后来毛织厂关了,就剩一间酒樓,方姨看不上餐饮零碎的流水,也不耐烦在前厅处理迎来送往那些事,干脆離婚拿了自己的那份出去拼,断断续续一直拼到现在 对两个女儿,要说她好,離婚时她一个也不肯带,但要说她不好,这么多年她也没再婚,没让方家姐妹有后媽又来个后爸 只是她也忙,来去如风。 方宝珠已经习惯挂在二樓看亲媽走人,看亲妈蹬蹬蹬下了樓,又看亲妈被方瑜拦住 亲妈和亲姐吵架,方宝珠捂着脸上的痘在看,略一转头,梁丘曼递了个紅包过来。 方宝珠没接:“你离婚了,怀给我这个干嘛? 梁丘曼说:“生日。 她用的气音,嘶哑带沙像鬼话,然后站在那里看方家母女吵架。方宝珠观她神色,毫不掩饰有瞧热闹的意思”看什么看?”方宝珠觉得自己应该发作两句,且她覺得这两句有用,因为梁丘曼听完侧了侧头,走了 大概是怕了她。 方宝珠洋洋得意,挂在原地抠了会儿手机,又见谢观明上来,照样递来一封紅包, 他每年初一都会来拜年,没柤到離婚了也来尽孝 方宝珠拿了他派的新年利是,一声姐夫不好喊,只能斟酌着问:“你是不是瘦了?’ 她印象里的谢观明虽然没胖过,但跟梁丘曼结婚那几年每次看着都比之前精神,现在不知道是不是工作太累,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宝珠开导他: “你要相开点,你看梁斤曼,她好吃好睡的,一天能睡12个小时。 谢观明听了,镜片后的眼睛带着笑意:“她一直这么能睡。 “所以你要放下。”宝珠劝道: “现在离婚的人很多,没什么大不了,你看楼下我们街坊,好几对都是离了婚的,都过得好好的 她认真地指了几桌客人,谢观明听着,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眉眼一下露出来, 方宝珠總覺得他适合当老师,像个教书匠,身上书卷气比生意气要重,可她很快又觉得自己傻,夜场起家的人见惯了烂事,哪来的书卷气 方宝珠还记得和朋友去谢家场子玩,那些躁动的找事的想打架的,见到谢观明好比伪军见了日本仔,于是私下里,方宝珠和朋友们叫他夺命书生 谢观明话很少,但谢观明又似乎是个好丈夫,每次一起吃饭都是给梁丘曼分鱼剥虾。也看过梁丘曼闹情绪,手里挎包往他身上砸,他背脊被砸得嘭嘭响,也只是一声不旷 地捡她包里摔出来的口红 这两个人怎么离的婚?方宝珠搞不拎清,她没再继续说什么,给谢观明指了梁丘曼在哪里,自己则下楼乱晃。 晃来晃去看见容姑,方宝珠有些情怯,毕竟梁斤曼被橱柜店坑了一道,而她知情没报 方宝珠想走,容姑已经看见她:“宝珠啊。”诶”方宝珠支支吾吾地应过去,容姑在营业台拿了支眼药水大小的瓶子,蘸着棉签给她涂脸上的痘 容姑没戴老花镜,涂完离远看了看:“好了,等下喝点肉汁汤。”又讲她:”早点睡啊,这么大人还长痘,總是熬夜,那个肝火怎么得了? 方宝珠扭扭捏捏地说:“我想喝乌梅冰糖水。 营业台有人插话,容姑跟那人说完话问她:“什么水? “乌梅冰糖水"方宝珠舔了舔嘴皮子: “好久没喝了。 容姑让她张嘴,看看舌头,舌尖是红的,又问她:“鼻子干吗? “干的。” “那加几颗麦冬,等下我去拣料。”容姑把她衣领子折好,嘴里念着说: “加点麦冬也好,没那么涩,补点中气。’ 方宝珠有些不好意思,嗯了一声,跟在容姑后面像条若无其事的尾巴 她摸东摸西摸来摸去,摸到海鲜池又看见谢观明,他跟梁丘曼肩并肩站在一起,还跟两公婆似的, 梁丘曼哑了,衬得谢观明都像个话多的人,也不知道他说的什么,梁丘曼那双眼睛往上一划,瞪住他, 晚上吃咸丸,方宝珠问:“听说你又要在深圳开店? 梁丘曼点头。 方宝珠又问:“你一个人,还是跟人合伙? 梁丘曼竖起一根手指 她不能说话的时候看起来顺眼很多,方宝珠觉得新鲜,接连问了好几个问题,最后打听起谢观明:“他人梃好的,你们干嘛离婚? 梁丘曼瞟了她一眼,动动嘴巴,说的那几个字方宝珠读出来了一一关你屁事 这不大符合梁丘量的形象,从小到大不管多生气,方宝珠都没听她说过粗口,这会听得直嚷嚷:“你怎么骂人?’ 容姑问:“哪个骂人? 方宝珠气歪了皇子,又不能指认一个哑巴,只能抱着手臂生闷气。 容姑忙里忙外,把买的蛋糕弄进来,插了蜡烛绐她吹,笑眯眯地摸她头发:“我们宝珠又大一岁。 方宝珠吹了蜡烛,吃着爸爸亲手做的伊面,喉咙也哽咽得有点哑。 她又大一岁,他们两个也又老一岁,白头发像枯了的草,拔了又长 尤其容姑,来她们家的时候还是光滑的一张脸,现在也长了皱纹,而且顶着这么辛苦的皱纹还要操心梁丘曼开店的事,苦口婆心让她不要去, 方宝珠私下跟姐姐讨论,方瑜说:“放心好了,当时她要嫁谢观明,最后不也是点了头?梁丘曼这种女儿,哪个当妈的管得住? 方宝珠下意识去看容姑 方瑜问:“你有没有点出息?你姓方,真以为人家会拿你当亲女儿? 方宝珠有点不高兴,站起来更走,又被方瑜喊住 她不想理,只能怂怂地嚷:“干什么嘛? 方瑜掏了根生日项链给她:“长点脑子方宝珠,干点正事方宝珠,别一天到晚跟你那班朋友嘻嘻哈哈。梁丘曼能自己开餐厅,你为什么不行? 嘻哈哈。 现成的地方给你做给你学,不比你扯几块破布玩泥巴强? 方宝珠说:“你夸她就夸她,老是骂我干什么? 方瑜问:“你忘了她怎么利用你? “那也不能怪她吧,谁让阿妈给她介绍那种店? 方瑜问她:“你姓什么? 她一说这话方宝珠就开始走神,魂从旗峰山飘到水濂山,再跑去观音山。 她还能姓什么,總不能跟着陈皮姓陈吧?当然姓章也可以,章家人可以接自己家酒楼,她如果姓章大概她也有那种魄力不然姓許算了,许佳佳起码想干嘛就干嘛,不用从小到大看这两个癫婆鸣翠鸟 方瑜问:“想清楚没有? 方宝珠哀怨地说:”想清楚了,我姓骗。 "什么叫骗?”方瑜气得戳她脑袋:“你也知道是介绍,不是强买强賣逼她接手,梁丘曼一个成年人,她没有分辨能力,要你操这个心? 姐妹俩不欢而散 方瑜下楼,看见容姑和梁丘曼, 她承认自己阴暗,要她来说,她最願意看见这对母女吵架不和,否则凭什么她们母慈女孝,就自己摊上一个自私自利的亲妈 她过去打了声招呼,说陪上司出个急差,要去外地待几天。”过年都要出差?”容姑担心地问了几句,方瑜一贯地敷衍,讲完就走 梁斤晶汶次没说再详她 大年里,梁丘曼一直待在容姑身邊,除了中途抽空去见深圳餐厅的许總。 许总主动联系她是在年前,那时他坦率也直接,说之前已经谈好一个賣家,但对方临要签合同又压价,他觉得不齿,干脆没卖, 但许总也说了: “我这间餐厅虽然不如以前,想要的人还是很多,梁小姐算行家,方老板在我心里也是位行尊,店交到他女儿手里,我放心。 这很正常,生意失败的人都有一肚子珍惜的小故事,梁斤曼心里清楚,也不会让人下不来台,给人面子换点真正的折扣,这个生意做得,她也願意配合, 私底下,老季也帮忙联系到餐厅那位女经理,梁丘曼把餐厅情况核对了下,大概地摸了底,心里有数,于是回来后开始缠着容姑 容姑并不支持,坏让她把深圳的房子卖掉 对容姑来说这事就跟当初女儿要结婚一样,嫁的谢家做些脏手脏脚鱼龙混杂的生意,现在她又要一个人跑去深圳开餐厅,容姑很难松这个口, 这毕竟跟橱柜店不一样,橱柜店不会每天有前厅后厨的压力,更不会每天都有喝醉的客人 有时候想想,容姑眼泪都要掉下来: “衰女,你以为我挡着你发达?这个行业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以为有钱就能做的? 梁丘曼眨眨眼,她没这么想, 过个两天去球房,碰上提前从老家回来的黄莺 她没在家待多久却硬说自己胖了,尤其回到广东衣服穿得少,长一点肉都感觉肩膀发紧,所以过来借球房的秤。 梁丘曼问:“你那不是也有秤?’ “我店里秤有问题,感应器坏了。 两人上了楼,前台几个人在数红包,说比小李总还大方。 胡西子说:“一位姓鄧的客人,跟小李总他们一起的。 黄莺看了眼那封红包的厚度,笑着递出自己的:“那你们肯定看不上我这点了,拿着吧,买两个包吃。 店里人嘻嘻哈哈地过来讨,梁丘曼提醒:“不谢谢黄莺姐? “谢谢黄莺姐!’ 当班的人很自觉,利是逗完,各自回了各自的岗位 过年客多,散台和包厢都有打球的,无影灯照着每一个台区,每张桌子邊都有人在低头找角度,撞球的动作此起彼伏,但软包墙和厚地毯把绝大多数的噪音都绞死了,整个公区沉浸在一种低频的嗡鸣里 15 大名数的 这里设备人手都全,运营也正常,除了去年被水浸讨一次,到梁斤曼手里一直省心 深圳那间餐厅就不同了,灯具屏幕新风样样都要重新盘整 梁丘曼思绪回到那间餐厅,坐过的包间,吃过的菜,暧昧过的男人 她想起看过的一张客情表,孙道清是常客,公司更是签单挂账的主力梁丘曼介意了两秒,仍然觉得有漏不捡王八蛋。 “还是你这里生意好。”黄莺说: “在我们那儿开个这样的台球厅都没什么人去。 梁丘曼说: “我牛意不好你的洒卖给谁? 她陪黄莺去上秤,路过公区时看见李峤,他主动打招呼,嘴里仍然喊一声嫂子:“新年好。 “新年好。”梁丘曼问:“小李总没去里面? 李峤说:“我陪鄢总来的,鄧总喜欢在外面打,人多,有气氛。 他嘴里的邓总正在看球路,杆尖沿着主球和袋口的连线比划了一下,架手出杆,球应声落袋 李峤向两邊介绍,邓游山把杆尾拄在地毯上,头一摆:“来两杆? 那只杆是孙道清的 梁丘曼看了一眼,笑着说:“不打扰了,店里有事,几位慢慢玩。 邓游山又看黄莺:“那你来, 黄莺犹豫了下,说衣服穿得多,活动不开。 两人转背走掉,梁丘曼问黄莺:“那个邓总,你认识? 黄莺说:“年前蔡立晖来烦我,在店门口堵着不让我走,是他们出的头。 梁丘曼回头看了眼窝在沙发里的邓游山,他穿了件带兜的卫衣,一头漂过的浅毛在灯影里白得发亮,旁边是小心翼翼伺候着的李峤, 姓邓的五感灵,也转头往这边瞟,毫不客气地把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又看她旁边的黄莺。 黄莺还在说那晚的纠缠,嘴里大骂蔡立晖:“好聚好散不会,玩不起似的,非要找上来说几句难听话。 梁丘曼隐隐感觉刺耳,沉默一会,很快又见怪不怪地问:“你们这个玩法,被找上门不是很常见?”哪里常见了?”黄莺还泠骂完,说蔡立晖发疯找去她老家,说要跟她领证, 她被那个龟孙搞得头痛,叫姓蔡的多吃两支镇静剂,别浪费医保 梁斤晏听了会,忽然问: “你动心没有? "什么? 黄莺被问得顿了下,却也没回答,走了几步踏上电子秤 胡西子刚给包房送完酒,见她脸色不太好,夹着托盘过来说:“黄莺姐,我们这个秤不太准的,要找平才可以,这个地毯你看,软的,它不准。 黄莺笑了,逗她说:“我称得和年前一样,刚想说我没胖,这么看,应该还是胖了几斤。 “那秤就是准的。”胡西子反应极快 梁丘曼看了看胡西子,把她喊到一边,正好提起自己的盘算。 她记得胡西子在餐饮行业做过,问愿不愿意跟去深圳。 胡西子想了会,点头表态。 梁丘曼说:“先不急着答应,回去想想吧,我听说你家里人都在这边,去深圳肯定要跟他们分开,还是商量一下。' 胡西子却雀跃:“不用商量的,我爸妈本来就打算今年要回老家,而且我做什么他们都支持我,你放心吧曼姐,我可以做自己的主。 她说得信哲日日,其至讲起在深圳地右朋友,人活泼又外向,本身也是梁斤晶找她的一个原因 至此梁斤曼也没哕嗉,把待遇岗位,做什么拿多少钱大致说了一偏,放她出去忙。 黄莺上完秤发现没胖,一时心情也好起来,拿起一盒坚果问:“缺不缺钱?我入点股。 梁丘曼知道她想卖酒,打着算盘反问:“缺个大股东,你七我三怎么样? “那算了,没那么多钱。”黄莺边吃边问:“你搞定你妈了? 梁丘曼摇摇头。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第13章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7个霸王票、299瓶营养液~ 抹茶泡泡芙X] 吃饭睡觉不打豆豆x5 我是飞翔的 无糖乌龙x] 偶爾喵一聲x 嗷嗷 14、[提前更]除非你想让 14、[提前更]除非你想让 [Chapter 014) 转天回去,梁 梁丘曼继续当起容姑的尾E 元宵当天母女两去了趟老街,下了点雨,不大,一层细细的水毛子,飘在犀顶的红陶瓦上 这一帶已经没什么人住,本地的竹筒樓建成很久,里面住的老人家耳有点背,电视里放着点粤剧,人佝偻着腰在廊下笑:“阿容,又帶你女儿来了啊? 梁丘曼先喊了声嬷嬷,然后提着東西 寸去逐个叫人:“五叔公,太婆好久不见,身体还好吧? “好,来 ,坐这里,这里没雨。”老人指了把椅子,抓梁丘曼的手过去坐 这个太婆话最多,小时候给梁斤易 看王纹说她王线ハ叉看泌斤! 曼走路,又说像土 地庙的猫在溜墙根 土地庙是方宝珠小时候最喜歡的地方,她会拿几个圈来套神仙,有时候被这个太婆抓住,一说就哭,经常抽抽噎噎地回家,说被老妖怪抓了 今时今日,太婆像老妖怪一样抓着梁丘曼,她人干瘦,手皮褶子很深,劲很大,掐到梁丘曼骨头里 大婆说:“阿女,你妈妈辛苦,一个人带三个女儿,有时候顾不过来,你不要怨她。 梁丘曼手痛,也没缩,只笑了笑:“没有怨啊,而且我妈妈也顾得过来 容姑好像听到了,往这邊张望一眼,又被人扯去講其它话, 梁丘曼老老 实实地坐了小半天,坐得虎口发青,走时太婆送了一盆新买的蝴蝶兰给她,嘴里念她结婚太早:“阿女,我跟你说过了,你手线分叉,婚姻宜迟不宜早 梁丘曼被掐得虎口发青,还是给了几句热情回應 她的热情大多是一种惯性,是跟着容姑的,不加思索的迎合,而陪这些长辈说话聊天,是因为以前帮衬容姑生意的大多是这些人 他们也许斤斤计较也许口无遮拦,但真金白银在帮衬她妈妈的档口, 回家时容姑问:“副剛大婆跟你说什么?' 梁丘曼说:“没说什么,她说人老了,你蒸的盤肉饼她吃了不消化 ,叫你下次报销她的薬费。 蟹肉饼?容姑不记得自己蒸了蟹肉饼,她打开粥桶看了看,意识到女儿在胡说八道,女儿却一闪身已经下了车,伞也不打地 丙脚还是提不起来一样,拖拖拉拉 容姑在后面念:“衰女,说了也不改。” 容姑这会也没有什么时间去管,她上樓后就开始排新接的一场酒席,每一围上什么菜,得根据主人家的情况来写 梁丘曼在旁邊泡茶,偶尔看一眼,插两句嘴,或者把那间餐厅的照片给她看,多少间包房,多少个炒锅,生意好的时候坪效是多少,拉拉杂杂,像念经一样 坪效是多少 容姑忙得一裤兜子汗还要管这个女儿,霎时把个眉头皺得老高:“衰女,是不是我不答應你要-一直烦下去? 梁斤曼这才收起手机。 她答非所问,指着酒席單子上的菜说:“叶太那个亲家是不是客家人?’ 容姑愣了下。 梁丘曼一手端茶-手拿笔,自言自语地说:“头盘做个双拼吧,乳猪件拼盐煽鸡,两邊都照顾到还有这个鱼的预算,主卓上東星斑,其它卓还是换老虎斑 容姑看眼菜單,半晌没吭声 梁丘曼认真排了两个菜,拿铅笔悬空地比比划划好一阵,抬头时容姑没看她,扭身去拿抽屉里的计算器,胳膊却在墙壁蹭了下,一片淤青 "你看,年还没过完就伤了。”梁丘曼急忙去拿藥酒. 她把药酒倒出来,仔仔细细给容姑搓 手臂上的淤青,搓完也像小时候一样,顺便帮容姑按按后颈和腰背 老胳膊老腿了,总归没有年轻时那么利索,皮肤也干燥了些,得用身体油才搓得开 梁丘曼去找油,容姑那只爆 毛圆脸的博美又来了,争着往容姑背上跳, 汶狗分不洁大小干,泌斤是忍它很久 她抬腳把狗踹到一边,狗又嗽嗷地扑过来,好在方叔提菜回家,把这只狗带去厨房做飯, 油烟机开着,偶尔能看到他给狗喂吃的,低眉慈目,跟容姑很有几分夫妻相 家里摆的照片不少,大都是方叔帮忙拍的,容姑最喜歡的- 张是自己坐在咖啡馆看书,一副知识分子的模样 虽然没上过什么学,但容姑特别喜欢看书,尤其喜欢成功学,里面的内容让她热血澎湃, 但成功学不教养儿育女,所以在家事上,容姑仍然有操不完的心 吃飯时提到开餐厅的事,容姑三令五申不准:“衰女,我生你两只手两只脚, 你没有三头六臂,别去玩神通。 方叔笑着调和,说那一家他也去看过,地段好,也开了很多年 容姑跛眉问:“你什么时候去的?’ “前天去的。”方叔老实回答:“跟阿冯他们去看了看,那附近有写宇楼也有厂,商务接待应该不少。 梁丘曼说:“是不少,季胜辉他们那帮人经常去,都是认识的,真有事也能帮帮忙。 方宝珠挖了一勺炒鱿鱼:“哪会有什么事,现在又不是以前,打个架还要后厨上 她想吃咸水角,筷子伸过去看了眼容姑,容姑说不能吃,疫瘤还没消, 这几颗痘在方宝珠脸上像打地鼠一样,这里消了那里冒。 吃宗饭她e 坐在沙发上等容姑涂药,嘀嘀咕咕地说:“你不是講年轻人 告定能做好, 容姑在拆棉签,新买的一盒,要对着灯才找得到塑封的口子, 方宝珠看了会,又说:“前几天我朋友去打球,说在那个台球厅看到谢家人了,她留在这里 ,说不定哪天又跟谢观明两个走到一起,除非你想让他们复婚 容姑听得顿了一下,拿棉签蘸药说:“来,我看你脸上的痘消炎没有。 方宝珠乖乖地抬头,问:“我是不是重返青春了?’ 乱讲,容姑纠正她:“你本来就青春。’ “真的吗?”方宝珠眼巴巴地盯着容姑。 容姑给她涂完痘痘,叹气看着这个 心思单纯的小女儿,低声说:“真的,我们宝珠这么靚女。 宝珠心想,很観么,有梁丘曼靓么? 她弄完痘去玩容姑的狗,梁丘曼讲完电话从阳台进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只狗, 方宝珠说:“你抓着它,我要给它驱虫。 “我不抓。”梁丘曼一条毛都不想碰。 这人懒出蛇 方宝珠手脚并用地给狗驱虫,梁丘曼坐在沙发玩手机,她划一 屏幕,会朝偏厅看看,那边传来老一辈低低的说话声 她似平也,没有那么淡完, 抠手机时眼睛总是眨,嘴巴原本抿着,停了一下,鬆开一点,又抿起来 方宝珠想,梁丘曼还是很在乎容姑鬆不松口的,哪怕她表现得再成熟,哪怕她从小就像个大人,别人叫她糕饼干金,她看别人傻帽成料 方宝珠就没见讨梁斤导像个小孩一样疯跑疯跳,她西么躺着不动、要么像个小老板一样在八面玲珑地周旋、她好像从小就有自己的打算,也可能那个打算就是 是找张舒舒服服的房 用方瑜的话来说,如果有一 一个豪华安稳的笼子,她大概会亳不犹豫地钻进去,就像谢家 据此,方宝珠姐妹一直以为她根本懒得自食其力,没想到她勤快起来要跑去自己开餐厅, 金丝雀打算自立门户,凭的是什么?必然是做骨了,方宝珠想 她在自己的想象中对梁丘曼略略改观,于是关心地问:“你怕我爸说服不了你妈?’ 泌斤品看讨来,那双全情眼里县里内是白,她目光方宇珠一转,嘴里说,"不怕、西具不给我大深圳、我只能接方叔的班て。 方宝珠抱着狗没吭声, 梁丘显说:“宝珠,我的好妹妹,我知道你不会个意的,对吧?’ 方宝珠忽然把狗扔过去,梁丘曼腾地站起来,吓得脸都发白。 方宝珠乐了: “你被狗咬讨?’ 梁丘曼不说话,方宝珠哈哈大笑,笑出眼泪时容姑把门打开,出来拿了个东西,没好气地看眼梁丘曼 梁丘曼压了压呼吸,人跟在后面,轻盈盈地闪进去。 方宝珠捍仁 生狗嘴在外面偷听,好一阵,站得腿都发麻,梁丘曼才出来 宝珠问:“怎么样?' 梁丘曼不计前嫌兼,朝她挑了挑眉, 方瑜说得对,容姑最终会点头,所以几天后,梁丘曼又回了深圳, 她自己那套房,她申请的车牌,这些为橱柜店做的准备全没白费,黄鷺跟过来踩点,也给她的新家送了套音箱 两边朝向不同,梁丘曼那张餐卓放一期显小,放这里的客厅却刚好,摆齐椅子再插-瓶花,还是挺有情调,比黄管那个家精致多了 只是大大小小的家具从一期那边搬出来时,阵仗看着比离婚大, 泌斤昌抱着点 乘碎的东西卜株 门口站て挺壮一个男的,正打电话,见她们出来,他直接就进了电梯 黄营问:”这是你邻居?他怎么不坐自己那边的电梯? 两梯两户的户型,不是电梯出了故陪,一般都会坐离自己更听的那一台 梁丘曼摇摇头:"不知道怎么回事。’ 不过这个人声音很耳熟,就是台球厅进水那一晚给她打电话,让她参加维权的那个 梁丘曼不清不楚地皱了下眉。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提前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72瓶营养液~ 吃饭睡觉不打豆豆x5 吃饭睡觉不打豆豆一X5 吃饭睡觉 吃饭睡觉不打豆豆X5 哈啤酒x1从第800层梦境逃走。 15、加更目光穿过人 15、加更目光穿过人 [Chapter 015] 正月过完不久 ,梁丘曼正式接手深圳那间餐廳 阵仗不大,招牌没換,这毕竟不是大排档,不适合大张旗鼓地做活动或通知換了老板,所以梁丘曼会在常客大客来的时候 讨候跟着经理进去打个招呼,敬杯酒,也认个臉. 老季最落力,前两个月有空就回深圳,带着各行各业的朋友来帮衬,其中就有那位头发染黑了的邓生 这人讲迁愠。低低带呵的嗓了乍一听环以为好声好气,听多两句你脖子发凉。僚被电吹7_ロ气 梁丘曼给他倒酒,他脚往前挪,顶住她鞋子侧面。 梁丘曼没动:“邓总,给您上个热毛巾,蒸一蒸臉。' 邓遊山展开盖在脸上,毛巾遮住他大半邊的脸,只有一双眼睛透过蒸腾的白气看着她:“这毛巾有香味,你用的什么香水? 梁丘曼只回答他前半句,笑着说:“这间房今天换的香薰机,可能是沾上了,邓总要是喜欢这个气味,等下给您装一瓶精油带走,车里家里都能用。 她探身调整转盘上的菜,顺势走到他的身位之外,给几个大声讲笑的客人加了茶,款款离开。 邓遊山觉得无趣,把毛巾扔回碟子里, 他在李峤那里听了不少对梁斤曼的形容,跑了几趟却也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于是顺道去了趟孙道清公司,问孙道清:“你们确定看上的是姓谢的老婆, 不是姓谢的本人? 他有自己的一套总结,要么是这些人生意上干不过谢观明,到人家前妻身上找平衡,要么看上的根本就是谢观明本人 这种逻辑把一群人都说成了基佬,孙道清提醒道:“少照点镜子,不然看谁都是你。 邓遊山一哂,手上把几个杯子擺成绝对的直线,嘴里评价说:“我看你就很有那方面的风韵。 "什么风韵?”孙道清请教他:“比如说呢,哪方面? “方方面面。 那行,孙道清拍了拍沙发:“你过来,裤子脱了趴这。’ 邓游山不感兴趣:“拉倒吧,活着已经夠恶心了,根找刺激我给你找个会所,别骚扰我。 他坐在茶台邊按着一块皮料,皮料上有点残胶,于是找了根牙签慢慢挑起来,再把胶块捏成一个死球,弹进茶台对面的垃圾桶, 孙道洁问:“你属洁道夫的,环是汶皮踢你了? 摊开看,平整的包邊被挖出波浪线,又得返工 “质量这么差?”邓游山坐直了些,喝口茶,又把喝剩的茶浇到绿植盆里, 他掰着叶子正看花纹,钟臨敲门进来,笑着问:“邓总对这颗树有意见? “这你养的?”邓游山收回那只懒散的脚 钟臨说:“我们女同事养的,她比较霸道,平时抖点烟灰进去都要 要挨骂,邓总走了,背锅的就是我。 玩笑似地解释几句,钟臨把手里东西递过去,讓他检查是不是齐全 邓游山对他夠放心,坐在沙发翻了两页,收好准備走 走前还记得把从梁丘曼那里拿的香薰隨手放下:“没意思,还不如你那个台球廳好玩。 孙道清问:“为什么,因为台球廳可以讓你英雄救美? 邓游山点点头,可惜有人不领情,连句谢谢都没有。 不过救都救了,邓游山不拘小节,他笑着踢了下孙道清脚踝:“出头嘛,该跟你学习,君子不问回报。 孙道清不予评价, 邓游山跟君子比还是差了点,想扮儒雅,肚子里缺了点鮫文气和墨水,干脆就当了把挖墙角的小人,拍着钟临肩膀说:“你当个助理太屈才,你老板不重用你,哪天不想在这待了去找我,隨时有你的位置。 挑拨完,就这么大摇大擺地走了。 钟临把绿植摆正,提起明天要应酬的新马的客人,他在物色饭局定哪里 孙道清问:“后海那间订满了?’ 钟临说:“远了点,明天有演唱会,肯定会塞车。’ 孙道清又问:“那梅林那间? 钟临也摇了摇头:“他们做南洋菜不太行。 新马的客人嘴最刁,地域上照顾他们得有一两道的南洋风味,再加粤菜打底。但新马当地的粤菜并不差,所以到了广东,他们会更倾向- 些老式的功夫菜,传统菜 就距离和出品质量上来说,首先考虑还是梁丘曼接手的那间餐厅,因为之前带着去过,新马的客人也有印象 钟临说:“我问过了,他们最大的厅房还留着。 只是年前去那边接待国内的客人,因为洒水的事跟那边闹得不太愉快,后面减少了过去的次数,所以钟临也在犹豫 孙道清沉吟了会,手指空敲两下:“就订那里吧。’ 转天接待,新马的客人果然对餐厅留有印象,甚至连名字都记得一一万相??岭南公馆, 孙道清有一段时间没来这里,原因上说避嫌严重了些,他懒得演大度,也没必要给自己找不痛快,不过是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逻辑,加上服務质量下降,本身也考虑换其它地方接待 上去时看见梁丘曼在海鲜池写菜,她穿了条灰色的西装裙,头发整齐地盘起来,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 有服務员端着托盘走过,她侧身避让,目光穿过人群看见孙道清,那一眼的意味的确不是太好, 孙道清穿过走廊,进了熟悉的厅房 这里生意一般,并没有因为谁接手就迅速地好起来,不过人员整体看者 着没那么懒散,厅房硬件有修有换,从新风到屏幕,应该也是 笔不小的花费 既然叫公馆,碗筷杯碟都精致,摆盘也够有气势,一碟澳龙一例将军烧鵝,在白瓷长碟上显得皮色深红,油光内敛 同行有客人讲笑,说祖上就是某某公馆洮出去的,以前常听老一辈对主人家的派头念怀感触,说要递名片要各种通报,身份不够还不让进,没枨到现在公馆随便进 更没想到以前公馆住军阀,现在公馆住烧鹅, 梁丘曼进来招待,听了这话笑着说:“以前公馆住貴人,今天公馆坐貴宾,有各位在,鹅都升作贵人鹅。 她提壶添茶,从客到主慢慢加过去,孙道清正被旁边一位年纪大些的陳姓客人拉着说话,没看她,手在桌面点了点。 一道新菜上桌,那位陳生看了眼,听完菜名问:“顺德菜? 梁丘曼笑着答是, 店里翻过他们上一次的菜单,梁丘曼说:“几位上次吃的好像是盘龙鳝,听说陈总不太喜欢豉汁,就让后廚備了一道赖布鳝。 菜在卓上转了一圈,问过吃法,梁斤曼和服务员把菜拿到旁边的备餐台,一份份分成位上再端回去 网油扣着鳝肉,糯得入口化渣 卓上迷兴正好,有人趁机提起订单上的重,孙道洁说:“以前公八馆谈枪炮、现在公馆谈人情,今晚还是吃饭最大. 牛意随后,合作还是长做长有。 他拿起杯子,桌上也纷纷敬酒,痛快喝了一轮 气氛挺顺,这一晚还算尽兴。 离场时梁丘晏在看一张酒单,他们一行人从厅房出来,孙道清个子高,走在几人中间,步态是酒后微微的松散 身边客人说了句什么,他笑着点头,也隔着半个走廊看了她一眼。 他们全程没怎么说话,两个人想象当中的摆谱和挑衅都没有出现,梁丘曼守在走廊尽头,隔几步和客人说话, 新加坡的老陈总特意说了句:“那道赖布鳐好多年没吃了,你们后廚做得出来,还是有能人。 梁斤曼笑着说:“我们总厨亲自做的,工序多,他怕别人做得不精细。”她往前引了几句,亲自把他们关去坐电梯 孙道清进去,抬眼望她,”各位慢走。”她热情到位,似乎也没拿他当例外,更似乎进来时她瞟的那一眼只是错觉 孙道清点了点头,她也笑着点头,像把他的客气原样奉还 孙道清心想,也挺好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加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7个霸王票、594瓶营养液~ 吃饭睡觉不打豆豆~x5 偶爾喵一聲X1 吃饭睡觉 16、第16章欢迎孙总多.. 16、第16章欢迎孙总多 [Chapter 016) 做服務,梁丘曼无可挑剔。 来是客,花钱是客,坐包厢更是客,人家真金白银来消费,没理由把钱往外推,梁丘曼不干那种傻事 孙道清后来又去了两次,離得近,方便是最大的原因,何况菜也不错,又能挂帐签單, 招待上,梁丘曼也够周到,脸上似乎没有離过笑,也似乎也没拿他当例外,这样就很好 而对梁丘曼来说,孙道清的脸相当于一张大额账單,可以贡献流水,可以消费高额的酒水菜單,月初请款,,他公司打钱也打得及时, 梁丘曼眼里只有账,毕竟人工租金水電食材哪样都要钱,于是他来的这几次她都尽心招待,很有些笑迎八方客的意思 彼此都觉得对方识相,于是相处的模式隐隐有回到最初的意思一两个人都客气周到,行为举止都挑不出毛病,也谁都不想沾谁的身 这天出门去跟晚市,梁丘曼在门口签收了一份快递,拆开看了看,几只羊毛杯垫,一条丝巾和一套铜茶壺 壺底刻了她的名字,发件地址是新疆, 茶壶很溧亮,高高的提把,壶身用彩漆画的巴旦木花纹,梁丘曼把玩了一会,觉得放在某个包厢会很合适 她带去餐厅,路上碰到送海鮮的車,梁丘曼領先一个红灯开到停車场 前面是孙道清的車,他今天来得早,大概是提前来等客人, 他开的是那晚去东莞的車,方向盤很大的那一部,两组尾灯竖直地嵌在车屁股后面,梁丘曼冷眼看了会,没跟他一起上去 她坐在车里等送海鮮的那一部,过会,终于看见那车晃晃悠悠地停在道闸那,跟保安吵了两句,又晃晃悠悠地开进来,绕着停去后面的卸貨区 氧气泵的噪音很大,卸貨的人穿着胶鞋,先把一个塑料箱嘣地扔下去,里面应该是 中午加订的活鲜,这么个震法,有些鱼虾应激,活不了几个小时, 车场的保安还在发牢骚,说他们送两箱貨把水泼得满地都是,以前那家都知道要弄干净,这几个人随便扫扫就走了, 梁丘曼拍了几张照片上楼,把铜壶放到小包厢,出去时看到服務员找急救箱,说海港房的茶壶爆了,烫伤客人 进去看,碎玻璃渣摊在茶巾上,孙道清右手流了血, 大概避得快,滚水没怎么泼到他,但玻璃碎片却扎进指腹和手心,手腕微微溅伤 值班的男服務员有些毛躁,梁丘曼见他撕个棉签都抖了几根出来,干脆叫他去拿清洁工具 她打开碘伏给孙道清的右手消毒,清理那几道划口,药泼上去无疑是痛的,但孙道清一声没吭 来的这几次,两人都没有什么正面交流,有也仅限主顾之间言简意赅的几句,这会因为处理伤口,两人离得近,中间隔着点薰香和新风吹出来的干爽味道 “痛就说。”梁丘曼若无其事地用镊子挑他皮肉里的玻璃渣,又蘸了几颗酒精球。 酒精球在伤口上滚,孙道清小臂肌肉本能地绷了一下,不由问了句:“茶台都換了,舍不得換一套茶具?‘ 梁丘曼说:“舍不得,没坏就继续用了,哪里知道孙总金手,一碰就爆。 孙道清低头看了看,他肯定自己拿杯的力气没她拿镊子的力气大。 梁丘曼把烫伤膏抹在他手腕,用纱布把那个地方裏了一下,手指上的其它伤口准备上创可貼,孙道清婉拒了:“谢谢,我自己来。 梁丘曼把创可貼给他,自顾自地把碘伏和酒精瓶子盖上,起身时,顺手又把領口拉紧。 她拉衣门襟的动作实在是自然,自然得孙道清都忍不住侧目,毕竟他确定自己刚刚对她没有过任何一眼的非礼勿视, 而显然此刻,又一次被她毫不客气地划进流口水的队伍。 他看了看她身上那条裙子,領口是有些松,尤其一根细细的项链贴在脖子那里,弯腰的时候会贴着皮肤滑下来,离胸口空出一截, 孙道清微微发笑,用没受伤的左手接起一通来電, 電话是助理鋒臨打的,孙道清听了几句,沉吟着说: “皮厂可以,五金的暂时不见,就说排不过来。’ 鐘臨在那边又说了些什么,孙道清边思索,边盯着自己受伤的手。 他今天到得早,一方面是等几个供应商,另一方面泡点茶想想事,哪知道碰上个自爆的公道杯 接完电话活动了下右手,孙道清说:“晚上加一味生腌,江浙的客人,要有能摆得上桌的冷盤。 冷盘要看潮州菜,梁丘曼想了想:“生腌虾和冻红蟹,可以吗? “你看着安排吧。”孙道清贴好创可贴,走到窗边往停车场看了眼。 今天接待的是做车的客户,从另一家客户那边摸过来,看中了皮料,谈长期上量的合作 这些年造车的一装一麻袋,倒闭的也连成排,这家拿了地方城投的钱,应该能多活个两年 梁丘曼帮着PA把里面清理了,出去听领班在问:“怎么又把这个公道杯拿出来了,原来的呢? "那个碎了”家偢碎了你不上报?” 服務员东拉西扯,一会说酒水,—— 会讲托盘,总之不认错, 这已经是调理过的状态,梁丘曼刚接手那会好几个服务员都是当面顶嘴,根本不把黑衣服的管理人员当回事 她把领班叫过来,嘱咐道:“一会送个果盘,叫吧台做漂亮点,也跟孙总那位助理说一下,伤如果严重,晚点还是去趟医院,医药费我们来出。 嘱咐完,两个客人往这边走过来,一个是之前给梁丘曼递过名片的谭老板,另一个是在孙道清公司看过的,那位打着留置针的供应商老总, 谭老板很客气,一ロ一个丁总,给足了面子,那位丁总却不知道什么来头,爱搭不理架子摆得高高的,全不似先前带病上门的恳切样,只是仍然焦灼,看起来最近不太顺 这人不给脸,谭老板也没生气,笑呵呵地跟梁丘曼打招呼, 他以为梁丘曼陪孙道清吃饭,但见她手里端着小托盘,忽然想起这里换了老板的事。 “孙总在海港房。”梁丘曼引了下方向,转身去忙自己的事 餐厅接过来,大展拳脚是幻想,立刻有钱进账更是幻想,不想花钱随便请人,前期就要自己舍得下力去做,去盯 厅房有商务客点菜,梁丘曼去处理了下,周五晚上一忙起来就没停,对讲机里前厅后厨营业台,拉拉杂杂像催命,催得人团团转,走得梁丘曼小腿都发酸 容姑总是说她走路慢吞吞迈不开腿,但梁丘曼只是省力气,懒得抬那么高,人前人多的时候,她还是能走得正儿八经, 于是容姑又说她懒,叫她买两个风火轮来踩,不用自己走, 这会脚打后脑勺,梁丘曼是真心想买两个风火轮,等忙到接近收市终于能喘口气,楼面经理又过来汇报事情, 楼面原来一男一女两个经理,男经理客源多,名堂也多,被梁丘曼调去管营业台,楼面就剩下这位女经理,人称云姐”坐吧云姐。”梁丘曼给她指了位置:“喝杯茶,慢慢说。 云姐坐下来,说白酒供应商已经换了对接的销售,又说传菜有个领班旷工了,午市还在,晚市说不来就不来 考虑到这人能力一般,在后厨控菜乱七八糟,云姐打算把这人换掉。 "你看着办吧,换一个领班,完全在你的职权范围内。 梁丘曼手里翻着海鲜的单子,问起海鲜公司的事 “以前送货的是章記,后面为什么不送了?”梁丘曼回忆道:“我記得许总是说,拖了他们两次货款? 云姐点点头,又说:"不止,主要还是物业的事。 她跟梁丘曼解释,说物业有段时间不知道出于什么考虑,非要收一道商户卸货的场地占用费,还锁过车,害得章记差点报废一车活鲜, 章记认为这个商圈的物业是流氓,加上拖货款的事,干脆就断了供,闹得不太愉快。 梁丘曼问:“闹得不太愉快? 云姐只能实话实说:“他们不缺客户,那时候咱们生意也开始下滑,就没再合作。 甚至后面去谈,人家也直接摆摆手,说不会再给这里送任何一条鱼, 梁丘曼微微皱眉。 她低头翻页,转了转提起服务上的事:”楼面又有人请假? 云姐点点头,说请假那两个人也是惯犯了,有一个是之前藏客人酒水被罚过的,最近频繁缺岗 说着迟疑地看了眼梁斤曼:“听说是营业台的张副总请他们宵夜喝洒,喝得太多也太晚,没爬起来 酒, 梁丘曼嗯了一声,仍然低着头,没给什么反应, 云姐只能扯开话题,另外说了几件事,对讲机里有人找,先去忙了。 她留着短发,背影利落也干练,是一个大阿姐的形象 ,但性格上谨小慎微,缺些魄力, 梁丘曼有些想叹气。 她也有些累,上洗手间时看见有容姑的未接来电,回拨过去听见那边晔啦啦在推麻将,旁边是几个街坊拉长的笑声, 容姑人生的三大爱好,拜佛,今年已经去过;看书,家里成功学已经够多了;剩下的爱好就是邀人打麻将,兴起能打个通宵, 家里很热闹,梁斤曼隐隐听到继父的声音,他应该是在旁边陪着,像以往一样。 他话不多,死命做的一个人,也许不够有趣,但脾气好,天天跟着容姑 容姑打麻将,他在旁边帮着看牌,容姑出去旅游去逛,他就拿手机给她拍照,录视频 人生的第二春,容姑其实过得还算滋润,但积极如容姑有趣如容姑,人生跟谁过都精彩,甚至这么多年,梁丘曼都没见过她媽媽生气 或者说容姑几生气都能对人笑。 小时候的梁丘曼趴在桌子上看,靠在门边看,托着脸腮看,有时候以自己的懒性去度人,对着镜子想,妈妈累不累? 怎么会不累? 洗米淘浆,切料擀皮,那么多道工序那么多的锅炉,就算有人帮忙也是累的。后来做酒楼同样,那么多的帐要看,那么多客人要维护,家私设备前厅后厨,哪一样都能让人面目可憎。 更何况家里还有三个女儿,三个性格各异,还玩不到一起的女儿 梁丘曼不想坐吃山空,容姑有钱,她也要备一份,不可能指望别人的女儿去给她妈妈养老,那不现实。 卫生间镜子上有雾,她用手掌抹开一块,脸露出来, 厅房客人陆续离开,梁丘曼也打算去楼下的营业台,她在电梯口遇见孙道清和鐘臨,钟临打了声招呼:“梁老板。 梁丘曼也礼貌地回应:“今晚菜还合二位胃口,服务过得去吗? 钟临笑了笑,示意她问老板. 梁丘曼扫了眼孙道清受伤的手,嘴里问: “今晚的菜式,服务,有没有哪里不满意的,没给孙总丢面子吧? 她问得殷切,口齿伶俐又利索,肚子里却指不定怎么在骂王八蛋, 孙道清说:“还好,主要是菜上得快,没有其它花里胡哨的东西,吃起来痛快,不扫兴。 梁丘曼似笑非笑:"有时候花里胡哨的不一定差,可能是有些人不懂欣赏,心太急,露了相。”当然她也记得自己的身份:“只要单买得痛快,孙总说了算。 钟临站在门边看他们不咸不淡地过招, 老板的私人生活他不评价,但老板被女人一句捧又一句怼,他挺愿意多看一会。 可惜电梯就两层楼, 出去时梁丘曼操着一口揽客的话:“既然吃得好,吃得满意,欢迎孙总多来帮衬。 "会来的。”孙道清说:“这里菜好,服务到位,主要是梁老板做生意实在,公事公办,吃得踏实。 “应该的,孙总这种大客,到哪里都是财神爷,当然得让您吃得踏实。”梁丘曼送客送到门口,俏生生地立在那儿说:”顾客至上,只要单买得痛快,我们没别的规矩。 两个男的侧了侧身,没有更立刻就走的意思 他们趁脑子还是热的,站在那聊点公事,梁丘曼也就转身忙自己的,先给黄莺打电话,有几款酒让黄莺找一找货源, 钟临盯着她的背影问:“车企的这批单子,给不给丁总分一点?" 孙道清问:“是你给不给?‘ 钟临笑起来,手掖在胳肢窝下提议说:“是我,最多给个一成,不做绝点,他吃里爬外还要摆辈分!’ 孙道清活动着受伤着手,低头,对着餐厅招牌的反射灯想了想:“那就听你的,给一成 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第16章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3个霸王票、515瓶营养液~ 我看你们天生一对X1 我是男女主最忠实的cp粉X] raincirrus X1 瑞曲的文是我的精神粮食X10 17、第17章那孙总下次.. 17、第17章那孙总下次 [Chapter 017]. 尔后将近两周的时间,黄莺都被梁丘曼那几款酒缠得睡不好觉 她没有经销权,只能去同行仓库拉了几箱放着,但又不能一直找人调货.可拿经销权,她不相走葵立晖的关系,加上她那两个合伙的股东帮不上忙也不管事, 黄莺觉得自己就像个打工妹,心里一通盤算怎么才能把他们踢出去 这天谈事回店,店门口看见个五毛硬币,黄莺蹲下去捡,用嘴吹了吹那个带灰的头 象,几旁得的球房1 房有人出来,她起身就要走, “站住。”鄧游山喊住她:“之前救你,是不是还没跟我道谢? 黄莺包着那个硬币说:“谢谢鄂总 鄧游山笑了下:“知道我是谁? 他看着黄莺,见她嘴唇涂得鲜红,比划着问: “你吃人了?‘ 黄莺暗暗皱眉,又谢了句: “多谢邓总,上次多亏有你。 邓游山问:"有多感谢? 他等了会,见她没多的话,顿时有些不爽:“就这?我以为你们这样的,能有点真东西? 黄莺问:“我们哪样的? 她有些毛了,以为她是什么人,见男的抬腿就上? 今天谈事本来就不顺,黄莺直接问:“你到底根幹嘛?‘ 邓游山绕过她,抬脚进店。 他站货架前问:“卖酒的?零售做不做?‘”不做,你想喝什么,我送你一支。”黄莺烦不胜烦,只想把人打发走, 邓游山在店里溜了半圈,选了支威玛一号:“就这支吧。 他提着酒,顺便把公司名也报给她:“这个送过去,周年庆送客人,先訂个200支。 好事猝不及防, 见他要走,黄莺急忙又跟上去:“加个微信吧,你刚刚说的地方我怕找错了,方便的话定位发我一下,或者给張名片?‘”名片?”邓游山在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張皱巴巴的递过去:“不要迟到,我不等人。 他说完即走,臨走前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件靓货,黄莺则拿着他的名片搜了搜,又掏出计算器一通乱敲,觉得这男的口袋深,也是一块肥肉,一面暴利盤 这笔生意仅仅思索了半个晚上,黄莺很快东拉西凑地把货备好,连着梁丘曼那几款一起送到深圳 见梁丘曼忙得抽不开身,黄莺建议说:“多招两个人,你们不是还缺个店总?找一个吧,你自己也省力。 梁丘曼摇摇头,招个店总简單,但招了马上能丢开手么?不实际,还可能因为外招的这个人讓内部更乱 所以提拔是最优解,外聘只能做后手。 好在这两周升了一个能上房点菜的主管,梁丘曼稍微能喘口气,人没那么忙,也终于能抽出空去管营业台的事 这天胡西子下来说楼面经理退菜被后厨骂了,她前脚向梁丘曼报告了一通,晚上果然何经理就找过来,说后廚态度恶劣,不配合 前廳处理客诉,要求处罚档口师傅 梁丘曼问她:“退的鲍魚是没者熟,还是有异味?‘ 何经理说:“客人说煲得太软,不弹牙,是火候问题。 幹鲍讲弹牙,梁丘曼思索着问:“是不是客人平时湿鲍吃得比较多,不太习惯幹鲍的溏心口感? 何经理低了下头,解释道:“那桌客人消费挺高的,而且又是張副总的客人,我想着退一道菜问题不大,就撤下去了。 只是没想到后廚反應那么大 在她看来不算什么事,畢竟后廚本身就有报损额度,别说前廳退菜,就是平时后厨也会故意报损几只打牙祭,所以那一碟他们完全可以签个字当宵夜,却偏偏给她难堪,讓她当众下不来台 要换以前,何经理习惯了把委屈藏在心里,畢竟她是一步步从服務员做上来的,在行业里没关系,在这里也没后台。 可梁丘曼来了,把整个楼面都給她管,也給足了面子和支持,这段时间何经理感到前所未有的底气足,做事和管人都比从前自信得多,突然被这么一骂,她实在觉得自己没脸,也觉得如果不争取一个处罚下去,后厨还不知道以后怎么欺负她 但何经理对梁斤曼并不了解,一出事就跑来要枪,梁斤曼不喜欢这样 她拒绝了处罚的要求: “后厨不签退菜没有问题,做前廳要服務好客人,但不能客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尤其干鲍这种海味,退多了要坏招牌。云姐,我相信你能有更好的处理方法。 何经理听了,耳朵梢红到脸中心 她走后胡西子迟疑着说:"何经理云姐她最近太累了,厨房那个师傅也挺过分的, 说话好大声,让她好没面子。 帮着说话的还有一个叫宋岭的后厨师傅,也讲了讲那天的事:“鲍魚大佬说话是比较难听,平时如果張副总端过来说退, 他肯定直接就签了,其实是有一些故意针对的。 他到营业台是给妹妹详药,这些话讲完后却被妹妹训了几句:“要你多嘴?她一个楼面经理,非要退菜为什么不走前厅的损耗?不就是仗着自己要当店总了,就以为后厨会买她的账? 宋岭也没生气,笑了笑跟妹妹说:“云姐对你挺好的,你别这么讲她 “我知道,我那不是讲她,我是讓你不要乱说话。”快开市了,宋羽把他的厨师帽扯好,使劲推他讓他回去: “别往前厅跑,你又不是总厨,刚升上去自己注意点,小心点名批评你。 她着急地把自己哥哥推回后厨,瞄一眼见梁丘曼没反應,才放心地扯了扯工服,开始迎客 今晚生意一般,但二楼最大的厅房还是有人訂。 孙道清公司一群供應商推杯把盏,还没过年中,已经被订單喂得头脑发热 有人借着酒劲说了句下流无忌的笑话,孙道清看眼戴雅儿,有他撑腰,戴雅儿提着杯子就把人怼了。 对方连连道歉,说喝多了上头,起身拎着个分酒器给包厢里的女同胞们都敬了 一-杯, 跟戴雅儿更是杯酒化干戈,酒敬完,仍然有说有笑 这群人里高矮胖瘦都有,天南海北的口音,看着不起眼,却都在珠三角扎根多年,他们穿戴低调,但早年就参加过奢侈品代工线的人,财富都在表盤和方向盤上 这些人基本都是跟着皮厂或箱包挣了大钱,级别在采购系统里也比较靠前,包括老丁。 但人总是不满足,老丁觉得自己只是一时没想通,做了点错事,怎么都不至于 被降级到只拿这么点订單,还成了这个場子里的邊缘人物 他不声不声地把自己喝成一张酒糟脸,在身邊人都忙着敬孙道清时他也站了站,只是人没过去,大着舌头远远地喊:“孙总,按公事你是甲方,我敬着你,但看在你妈的面子上,你是不是该过来敬敬我,我们爷俩说点旧事? 孙道清问:“什么旧事,丁总提点我一下? 好么,老丁撑着桌沿直接说:“当年你妈怀着你跑掉,是我送她回的老家,我一路开车几百公里,我扔下客户扔下在谈的生意去送她 老丁喘着闷气,半个肚腩卡在桌角,仿佛怀孕的是他自己。 他质问孙道清:“我是被人下套,也就失误了一次,你这么不讲情面,对得起我帮你妈的情分么! 戴雅儿岂容他这么说孙道清,腰一沉就要站起来,却被钟臨扯住 钟臨警告式地看了她一眼,不让动, 那邊老丁还在喘气,说自己给皮厂做了多少年的供應商,淡旺季都以这边订單为先,结果就这么一次的行差踏错, 被不给情面地赶到外围 "就一次?”有人倒茶,孙道清伸手挡了下,把杯子推选,虚心请教老丁:“这些年的图纸,皮源,甚至客源,丁总到底卖了这边几次,自己数得清么?还是都按你说的, 全是被人下套?" 他随口就数了两次,老丁没想到他毫不避讳,不怕被其它供应商听到,一时脸皮都发紫,喃喃地念:“你记这么清你,你怎么不去对付姓赖的,要留着本事对付自己人? 梁丘曼进来签一张赠菜的单,本来打算签完就走,听着不对,从备餐间走了出去, 老丁已经糊涂了,口不择言地说:“孙总,当年你妈一脚油门把你爸撞瘸了,他都能原谅你妈,你就不能学学你爸的胸襟,原谅 "丁总。' 梁丘曼抽了个托盘过去,把者丁面前那只装着虾壳的骨碟撤走,换上一只新的骨碟,笑着打断道:“您问的那个粉葛汤,前厅说有一桌预订的客人臨时退了,要现在上么? 老丁没反应过来。 梁丘曼叫了服務员,把一块冒着热气的湿毛巾放在他面前的碟子里:“丁总,擦擦手。” 布料湿重,老丁的手指被热气烫得缩了一下。 梁丘曼心里对这老头厌烦,脸上却笑着跟孙道清讲:“丁总刚刚一进门就抓着我们领班问有没有新鲜的粉葛,他说孙总刚从外地出差回来, 最近深圳老下雨,天气闷,怕您适应不了但我们这个汤只留了几例,现在客人退了才有 她边说话,边伸手调整转盘上那条东星斑 她的脸很干净,手指更是秀净,孙道清盯着她的手,见她灵活地把魚头拨转向自己的方向,又拿过一把公勺垫在鱼盘边缘,然后问:“孙总,您看是现在上,还是晚点大家喝得差不多了,清清胃? 然后问: 孙道清没说话, 餐桌寂静,四下里也没人敢出声,老丁脸上糊着条毛巾,热气熏得他大腿筋都抽搐了一下。 没人说话,老丁每一秒都像被架在火上烤,直到孙道清往后靠了靠,出声问:“总觉得呢? 老丁如临大赦 他不敢看孙道清,这会人却慢慢清醒了,脸上硬是挤出一个含糊的笑:“现在上吧,我看孙总刚刚也没吃什么菜,正好,正好喝点汤。”好的。”梁丘曼顺手把老丁掉在地上的外套挂回去,见他后脑勺的脂肪挤出一道褶子,正宗的满脑肥肠 她瞧着有些滑稽,心里暗骂一句老东西, 汶占眼力表压地能生音尺在地汶找束 梁丘曼放好托盘,低声叫服务员盯一下,免得場面难看, 说完出去下单, 临走时感觉孙道清看了她一眼,她看回去,他却伸手喝茶,好像是她错觉 有人清嗓,同一桌的纷纷开始讲笑:“丁老板不厚道啊,还背着我们关心孙总,怎么不关心关心我?我这刚刚都卡鱼刺了,你前面那个壶里还有没有茶?快,转过来给我喝点, 气氛渐渐顺回去,半晌戴雅儿出去透气,提脚就要踹钟临:“你有毛病啊,刚刚干嘛不让我说话?’ 钟临抓着她胳膊把人拎开,问她:“你能说什么?除了骂人还是骂人,然后把场面闹得更难看?”你会说你怎么不说? “我为什么要说?”钟临慢悠悠地拍了拍裤腿:“丁老头忙着找死我还拦他,我一天吃几道香火,我还管他死活? 吵了几句,远远地,又见梁丘曼往这边走, 钟临看眼戴雅儿,不知道怎么想的,问她: “梁老板上次去公司的时候,你在不在?’ 戴雅儿早就觉得这人身上一股奸气,这会死命瞪他。 等梁丘曼走近,戴雅儿泠出声,钟临倒是老友一般聊了两句,问问餐厅生意,问问忙不忙得过来 见她手里拿着几张硬纸板,钟临问:“写菜还要手写么,我以为都是电脑系统。’ 梁丘曼说:“有些特殊做法,食材,或者留菜的会用这个,我们叫飞牌仔,一样能出菜。 说完把加单给看房的服务员,又去其它厅房巡了一圈, 房开得不多,散台稍微好些,但带人气不带营业额。何经理在给一桌客人加茶,跟客人笑谈两句,服务上总归面面俱到,可转头和下属说话却总有些放不开手脚, 背影看着也闷头闷脑的,本来就不强的气场又像挫了一截 梁丘曼有些头大,补妆时辛苦地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人看她一眼,发愁的事儿太多,比如怎么能拉多几个协议客,办几桌酒席 她啪嗒一声把粉饼盖上。 晚十点左右买单高峰期,梁丘曼又开始看她的干货单子,同事过来找:“曼姐,孙总说账单不对,让您去一下。” 梁丘曼过去时人还不少,孙道清的男女助理都在, 两个折返的供应商守着他在说什么,他像在思索,也像听累了,低头喝了口茶 他喉结的起伏并不夸张,透着股生硬的雄性气,好皮相在他身上并不显得招摇,也就是这么一张脸,让梁丘曼以为他永远吃她那一套,永远会为自己买单, 这种人的迷惑性在于你明知道他无耻,却很难从外表和言行上抓住任何把柄,不像他旁边那两个急于表现的供应商。 比起老丁,这种其他人出丑之后表束心的也叫人不齿,其至梁斤曼都同情杞刚刚还暗骂的老丁, 起码她走的时候,老丁眼里那点后悔和难堪相当真实,说到底这个年纪的人在应酬场上出丑,那种无地自容更让人不忍多看。 大概因为你多多少少会想起自己的父母。 梁丘曼敲了敲门,孙道清正跟人说话,停下来,侧身看着她,”打扰了。”梁丘曼走进去:“听说账单有些问题,我来看看是不是我们同事粗心,打错了单。 钟临和戴雅儿把两个供应商送出去,那两个人还舍不得走:“孙总,改天一起去吃潮州打冷,全是靓货! 梁丘曼瞟了眼桌上的冷盘,也还好,剩得不算多 她问孙道清:“孙总觉得账单哪里有问题? “是不是少了一道菜?”孙道清喝不少, 眼睛比平时要亮一些,看人有些定定的,问她: “你那道粉葛汤没录单? “粉葛汤送的。”梁丘曼眼观鼻鼻观心:“雨天祛湿,孙总喝着还可以么? 孙道清说:“粉葛煲过头,放的鲮鱼也煎太熟,汤太浑了。’ 还真好意思挑刺,梁丘曼说:“我特意让厨房煲久一点,鲮鱼也煎透一些,油润,鱼香才重没想到孙总口淡,下次再有这个汤,我会备注煲清一些。”她语气平淡,面上却笑得周到, 孙道清又指了几行菜:“这几道价格是不是不对? 梁丘曼说:“海鲜涨价了,给患公 司发讨苹单的, 孙道清看着她眼观鼻鼻观心的姿态,忽然提起上次的事:“之前在梁老板这里烫伤,那个果盘有些小气了。’ 梁丘曼盯着鞋尖顿了下,她明明给他划掉了一道汤和一例海鲜,他做商务接待,浩浩荡荡十几个人吃了几万块,难道要她免单? 孙道清当然也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告诉她:“新菜单我没看到,还是按原来的价吧,梁老板连汤都送了,应该不介意再打打折? 梁丘曼不得不重新看他,这会是真觉得这厮无耻了 她拿笔的手紧了紧,觉得在这张脸上挠两道花肯定精彩,最终却还是憋着气改了价, 孙道清这才挥笔签字。 出去时一前一后,梁丘曼给足面子把他送到楼下,心里却暗暗不爽,毕竟新菜单早就发了给他那个男助理,还要挑她这三毛两毛, 她走在这人身侧,隐隐有一通被压抑的火气 人一生气很难不挂相,孙道清捕捉到她那个眼神,自动门开的瞬间他突然停住,侧过身, 梁丘曼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孙总还有什么交待? 孙道清笑了笑,看她时微微倾身:“今晚菜不错,服务也很好,但下次摆脸的时候建议避开有倒影的玻璃,毕竟我还想多来几次,总得让我觉得这钱花得舒心,对吗? 梁丘曼被他盯着,居然也笑了笑。 她只是脸色欠佳,并没在背地里啐他一口,因此仰着脸,轻声细语地理直气壮:“那孙总下次还是别回头了,毕竟亏几千块,我很难不咬牙。" 孙道清问:“是亏还是少赚?这两者有区别,梁老板还是说清楚点,如果真亏了,我按本补给你。 梁丘曼一-哂:“孙总讲笑了,你时间宝贵,车子停着也吃油,早点回去吧,让司机也早点下班, 她往外走两步,自动门打开 风扑醉鬼的脸 孙道清收了收脸上表情: “梁老板也早点休息,辛苦了。, 神一阵鬼一阵,梁斤曼晏不清不楚地皱起眉头 停车场挨着马路,吹来一点湿漉漉的汽油味,孙道清上车后抹了把脸 今晚跟老丁喝出点年少时的毛刺,见人假笑,总想划上一刀。也可能是被女人膈应之后的顺手找补, 毕竟她身上带着点儿他熟悉的香味,眼珠子朝天翻的模样说不清顺眼还是不顺眼,反正让他想贴脸去揭穿, 再讲下去,就真混出一点流氓底色了,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第17章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5个霸王票、427瓶营养液~ 偶爾喵一聲 吃饭睡觉不打豆豆、 X5 代码核桃 真系好睇 X2 白开水有点甜 X10 oon 0no-1 一11-9 18、第18章站过来点, 18、第18章站过来点, [Chapter 018] 月中出门,梁丘曼发现电梯门口一堆箱子口袋,还有只巨大的没牵绳的黑狗,脸转过来的时候把梁丘曼吓一跳。 带狗的连忙道歉,说搬家东西多,暂时用一下这邊的电梯。 他们人多,梁丘曼看了看搬家的东西,不像普通住户倒像要在这办公。她留意几眼,匆匆赶去餐廳试菜。 餐廳的管理层都坐在一起讨论,色香味全要兼顾 桌上热菜都还好,但冷盘不尽人意,起码达不到梁丘曼的要求,于是最后的讨论放在冷菜上,尤其是潮州打冷 总厨卢山说兼职做得也不是不可以,是海鮮质量不行,拖累了出品。 他提到现在的供应商:“才好了几天而已,昨天收到的蟹解冻之后是空壳的,锶都发黑,送货又总是要等。冷盘这些七分靠食材三分靠手艺,料不行也怪不了后厨。 海鲜的问题梁丘曼不想多说,讓大家各自表达觀点,是招一个专门看卤水和打冷的潮州师傅,是送人出去学,是找同行配送,还是仍然外请兼职? 营業台的張副总说:“配送吧,方便一些,省得还要多费人工。 主張配送,他有他的利益,但他同时又看热闹似的,講完自己的话,后面谁发言都点头,什么觀点都支持,滑不脱手,也有点把水搅浑的意思 梁丘曼斡脆没说话,停下来喝了口水,他这才察言觀色,改口说:“还是招人吧,其它的風险都挺大,靠谁都被动,也容易被抢客。 这话是说给厨房大佬听的 樓面何经理也点了头:”招个全能的师傅是最好的,冷盘毛利高,前廳好推,客单也上得去。”说完犹豫了下,看眼厨房大佬,还是加了一句:“山叔,招进来后厨也不算多个人,是多件招牌。 这通话已经说得很到位,厨房大佬沉默了会:“我考虑一下。 大家都不约而同望向梁丘曼。 其实现在的卤水师傅正好要辞职回乡,去找一个能把冻蟹生腌也揽下来的师傅是最好的,梁丘曼听说厨房大佬私下也在找,但这么久连个试岗的都没见,她手里是有人选,可又不能直接塞去后厨,因为每一座山头有每一座的规矩 粤菜里尤其后厨,相当程度上保留了一些规矩和习气。 比如粤菜总厨常见的三个类型,一是粗口大佬,骂起人来荤素不忌,师徒师徒,师如父,以前的厨房大佬气不顺了动手都是家常便饭 以前的后厨,甚至能算弱肉强食的环境,逼着许多人去学坏去扮恶。有些是为了自保,有些学着学着享受起来,得到甜头,就真把那一套当成处事法宝,到处欺人, 为什么有一句话叫好女不嫁厨房佬?因为后厨教厨艺也教德行,跟着没有德行的人,学来的就是一身恶习, 第二种是弥勒佛,笑眯眯谁也不得罪,也像万金油,恶人叫下面去做,自己只管平衡,甚至出得廳堂跟各路势力推杯换盏,当股东当老板,赚名声也赚真金, 还有一种是严肃的,素养高些的,在他下面做事 不用戰戰兢兢,也别想耍滑头, 这类大佬听起来最中正,他们通常不爱逢迎,但这类大佬说難听点就是另一种的脾气臭,骨头相当硬,相当難啃, 他们有些清高,有些倔和傲甚至不講理,比如梁丘曼后厨的这位山叔,领地意识极强,在他眼里粤菜是有等级的,也是需要传承的,所以出品上他把关严要求,但講创新,在他们眼里十道菜中有九道是乱来,是哗众取宠,是浪费食材,更是对他们的不尊重 粗鲁有粗鲁的界限,油滑有油滑的应对,而清高的; 大佬往往别扭。人就怕别扭,顺着不行逆着也不一定对,梁丘曼尽量少幹涉后厨的事,尤其她刚接手,这位总厨正是别扭的时候, 行業里好沟通的,明事理的后厨大佬也不是没有,遇上是运气,遇不上却是常态,梁丘曼低价接手这间餐厅 不可能占了价格, 上的便宜还不用操心人和事, 诚然便宜占尽是她的追求,但若事与愿违, 她也不是搞不定 过上个两天,梁丘曼晏叫上樓面经理去了同行的店里市调,也叫踩店, 同行眼尖,她们进去没多久就被认出来,店经理亲自过来打招呼,送了菜,也把她们安排在最显眼的位置,名义上是方便服务,实际多多少少有监视的意思, 但梁丘曼来了就不可能幹坐着,她借口上洗手间,从明档一路逛到厅房的走廊,听到一个小男孩扯着嗓子喊: “我要喝水!" 是赖小虎,他跟着出来接电话的孙道清,仰着脸, 今天似乎学乖了, 见大声不管用,他主动靠近孙道清,扯扯袖子,指着他手里的水说:“我想喝这个。 孙道清拧开瓶盖喂他喝了几口,转手直接把水扔掉,看了眼另一邊的梁丘曼, 两个人又都不约而同地撇开脸。 在这里碰见并不稀奇,毕竟周邊排得上号的潮州菜馆就那么几家,这一家又是口碑和档次最强的, 他们坐的是最大的一个包厢,门开着,应该是私宴,里面有一个开放厨房,四周有生辰蛋糕相关的布置,但看氛围不像是小孩子过生日, 梁丘曼对孙道清的家庭也有一点了解,今天这么大阵仗又叫得动他,过生日的不是亲爹就是后妈 她没多猜, 心里惦记的是厅房的摆设和景观朝向,也没多留,因为这里的店经理很快找了过来,双方相视一笑,梁丘曼识相,回桌邊专心吃菜, 潮汕人懂吃,好食材不用重手,这家店也不算虚名,梁丘曼跟何经理点了几道招牌,边吃边沟通,乐观些来说,假如能合作,讓这里给她们做配送也不是不可以 但人家食材确实鲜,何经理说:"如果能找回之前那个供应商, 我们成本上也轻松些。 梁丘曼没说话,也在想办法。 吃完外面在飘雨,何经理拿了车钥匙说她去取车,两人商量着走下樓,孙道清不知道是被那小孩烦得不想待,还是也在这等车, 他站在廊檐左边的位置,餐厅店总跟他講完话,回头又和梁丘曼打了声招呼:“梁老板, 今天吃得还满意吧? 梁丘曼说:“很好,今天给你们添麻烦了,改天过去,也讓我们招待一回。 她嘴上有得夸,却盯着门口可怜的停车位。 所以位置是多么重要,这里装修得再好口碑再强,楼下也只有那么一点停车位,而且过道狭窄一般人能停进来也出不去,要想方便,只能绕去后面的停车场, 下雨很难不淋成落汤鸡,尤其是这两个月,雨说下就下。 梁丘曼心里平衡了些,等店总走 后瞟了眼孙道清的方向,这间餐厅面积比她的大,可她楼下起码有地方能坐,算个大堂,这边却纯粹是个出入口,只能站着等, 梁丘曼久等等不到车,往外又伸脖子去看,车子必经的方向,站了有一阵的孙道清头发衬衫已经飘到雨了。 梁丘曼覺得这场景有些顺眼,刷会手机又看一眼,撞见他回头,目光平静地对准她,然后招了招手, 梁丘曼不想过去,毕竟这不是她店里,他不是她的客人,但又不能真的不理,于是走了几步,隔着点距离问:“孙总怎么一个人在这,也不上去喝茶? 孙道清问:“我上去喝茶,梁老板还有淋雨看吗? 梁丘曼脸上有点挂不住,正想反驳,他却已经极其自然地往旁边侧了一步,把檐下風最小,最干燥的位置讓给了她, “站过来点,风大。”他面无表情地说 梁丘曼顿住,在这声低语中逐渐有些不自在,她抽开视线想说不用,她的楼面经理终于把车开了过来, 何经理不熟路,去年刚拿的驾照还没怎么摸过真车,只是刚刚覺得不能让老板淋雨,更不能一直把老板当司机,所以主动拿了车钥匙 然后开过来的路上,战战兢兢地把梁丘曼的车门漆蹭掉一小块。 梁丘曼不指望她还敢开出去,自己重新坐回主驾位,这里开过来是个死角,只能慢慢倒 后面有车等着停这个位,滴一声喇叭,孙道清过来问:“要不要帮忙? 梁丘曼没好气:“孙总不会不知道倒车也算酒驾? 孙道清往旁边走,让后面的车往后移退,又打着手势引导梁丘曼慢慢开了出来。 横风横雨中梁丘曼向他道谢,他没说话,站在檐下看着有些冷峻。 梁丘曼把车开走,餐厅那边也哗啦啦下来一群酒足饭饱的人,老老少少都有, 何经理问:“那是孙总父亲吧?怎么这么年轻坐轮椅了?‘ 梁丘曼在等道闸的时候探了眼,孙道清父亲像位太上皇,很好认, 所有人都争着扶他父亲,唯独孙道清站在旁边冷眼旁观,父子两个被这群老老少少隔开一段距离。梁丘曼起步时又看了 好的,年轻时应该也是个高高大大的人物 “那个是他妈、他母亲?怎么不太像?”何经理嘀嘀咕咕,不工作的时候有点神神叨叨。 梁丘曼挑灯右转,问自己这位楼面经理: “云姐,你家里不是有车么,怎么自己不开? 何经理支支吾吾:“没有,那辆不是我们的车,是我家公的,他要去跑网约车 梁丘曼嗯了一声,挑开话题。 何经理莫名地怵她,又因为自己蹭掉的那块车漆而更气短, 虽然老板说了不用赔,但她心里不安,回去后只能多花些时间在工作上,经常忙着忙着就过了点,稍微休息一会,晚市就到了 这天订房不多,何经理有些焦虑业绩,对讲机里有人喊,说梁丘曼 让她去珠水房, 进去时看见里面还有厨房大佬卢山, 桌面摆着几道菜, 梁丘曼让她坐:“坐吧云姐,一起吃点。 菜不多,显眼的是每人盘子里的干鮑和鲜鮑,梁丘曼也没哕嗦,叫何经理尝完自己讲讲口感差异,再让厨房大佬说说制作工艺 两个从业多年的去讲这种基础菜本身就有些讽刺,他们说完,梁丘曼问何经理:“那天退菜的客人,你是真觉得后厨出品有问题,还是客, 吃惯了鲜鮑,又或者他身体不舒服,胃口不好,带着情绪?‘ 何经理回想了下,那天那间房里几个客人的确本身是有争执 但她当时忙得没空多想,甚至因为他们之间气氛不好,她觉得再多解释会激化矛盾,顺手就端回后厨退菜去了。 梁丘曼没听到回复,等了会拿起筷子吃菜,回想着说:“我记得以前好多餐厅都有一个鮑鱼房,做鮑参翅肚有些要到房里现场煮,能出来的都是漂亮师傅,个子高,长得也好看" 云姐说:“我们叫鲍鱼公主,还有鲍鱼王子好像女师傅多一些。" 说完看眼厨房大佬。 她不讲自己时,要抬举别人时说话总是更流畅,当下笑着讲:“我不太记得了,山叔入行早,肯定更记得。 厨房大佬沉吟了会,手摆在筷子旁边说:“干鲍凉了胶质凝固,口感上会差很多,所以堂做能保持口感男师傅少,声音粗,显得没什么耐心,女师傅说话慢,亲和力要强些。 那是珠三角地区的黄金年代,也是廖菜的辉煌时期. 那时候世界各地的人都往这边跑,爱吃敢吃也舍得吃,鲍鱼公主们专业,产地工序吃法都会介绍,从配菜到刀叉碗碟都有讲究 梁丘曼说:“我家里有个妹妹,小时候觉得鲍鱼公主戴的帽子好看,说她长大了也要当鲍鱼公主,要戴高帽子。 何经理问:“那您妹妹现在是? “跟人开婚纱店,偶尔玩玩泥巴。”梁丘曼笑了笑:“她学陶艺的,做手工强。‘ 几人间气氛稍微好一些,梁丘曼又说: “我记得以前去厅房服务,有些五星酒店还要求师傅会英文,大家礼貌很好,很强的大厨风范,就像山叔一样,讲道理,也客气那天可能是沟通上的问题 鲍鱼师傅辛苦,看到退菜着急,这些都能理解,但再着急,语气让上还是要注意一些。 厨房大佬知道她什么意思,往椅背靠了靠,语气平平地点头:“知道了。’ 梁丘曼再望何经理:“云姐,这件事你有错在先,不能怪后厨师傅着急,楼面你最大,如果个个都这么跟你学,后厨的心血,店里的招牌别想要了。”好的。”何经理一径点头, 梁丘曼照顾了她的面子,对她却仍不满意 厨房大佬走后,梁丘曼叫住她问: “云姐,下次再出现这种事,你怎么处理?‘ 何经理这才说自己会看情况,比如起码讲讲工艺尤其是干鲍的溏心特性,如果客人还觉得不合口,再用自己的公关额度送个花胶或者汤,撤下来的鲍鱼就请后厨师傅们试试味,看是食材问题还是火功,如果都没问题就当给后厨加餐,而不是随便把菜扔给他们 “我想着那是张副总的客人”她依然提了这么一句。 梁丘曼问:“张副总去营业台之前,难道你不跟后厨沟通,一切都依赖他? 何经理一愣:“不是的”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台布上的手,似乎理清楚了,抬头说:“我明白了,梁总,我以后知道怎么做了。 所以明明有更好的处理方式,她也清楚,但偏偏就处理得不漂亮,让自己被动,也让别人看笑话 职场不是无菌环境,山头文化抵抗打压都是避免不了的,干管理这是基本意识,如果一直都缺这口魄力,就一直只能做那个上不压下的经理 是不是真的就不堪重用?梁丘曼不想现在就下结论,但心里也留了个位置,一边观察,一边物色是不是能去哪里挖个店总 但最先还是要解决海鲜供应的事, 梁丘曼打给方宝珠,问能不能联系上章记的老板,方宝珠说:“什么张记李记?没听过。” 梁丘曼问:“你不是跟他妹妹关系很好? 方宝珠问:“他妹妹全名叫什么? 叫什么?梁丘曼想了半天,脑子里出现一只张牙舞爪的秃头鱼 等她终于摸索出大致的读音,方宝珠幽幽地说: “你连我朋友名字都不记得,还想我帮你? 梁丘曼有些无奈: “你朋友那么多,我哪里记得过来? 方宝珠却说,我记得你每一个朋友的名字。 梁丘曼被她说得噎了下,心虚地咳嗽起来,等电话挂断却突然反应上来,她哪有什么朋友?居然被方宝珠骗了一道,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8章第18章 感谢小天使们的4个霸王票、314瓶营养液~ 我是飞翔的翅膀 X5 Moment X1 顾柠( 吃饭睡觉不打豆豆X5 我是飞翔的翅膀X5 19、第19章孙总又不认... 19、第19章孙总又不认 [Chapter 019) 手头的事打堆,梁丘曼先把海鲜的事往后推,选了一天去买家私,那天上车时给黄管打了个电话,讓黄管不要忘記今天的培训。 结果黄萱坏没起床 梁丘曼停了一瞬,看眼时间:“十点培训,你开飞機过来?‘ 黄莺似乎坐了起来,声音清晰一些,说自己就在深圳,等会开车过去。 梁丘曼隐隐听到男人的声音。 黄莺问:“中午一起吃饭? 梁斤曼赶不回去,拒绝了。 黄莺在那边窑窓翠睾穿衣服,听见她去买家俐,说送她几支手工的高脚杯,特意争取的几支,其它客户都没有。 也算给梁丘曼省了一笔, 她跑了趟家居店,三楼多功能廳接了个高价的私宴,,因此在外面选了半天,觉得不满意,还是跑去佛山转一圈。 佛山东西多,梁丘曼干脆在那待上两天,,买了套沙发,新的茶几,台灯桌旗一些零零碎碎的家私,两天的走走逛逛,累得饭都没吃几口 回深圳时天气不错,店里还没开市,何经理在跟后廚谈工作,旁边是几杯泡好的茶。 何经理在摊开的文件夹上写写記记,跟那几位師傅偶尔讨论两句,看起来处得还行 梁丘曼没去参与。 她到三楼看多功能廳的布置,这是她店里最大的一个厅,也带一个能现場做菜的开放式廚房,以梁丘曼的审美来看,比潮州菜馆那个更有格调 前老板在装修还是花了很大功夫。 这个厅由两个包厢组成,中间有道推拉门,拉开以后两边贯通,附近档次比这高的,厨房没她漂亮,厨房比她漂亮的,开间又很少有她的这么大 反正人无我有,人有我精,别人有的,她店里并不差。 但这个厅开起来比较耗神,所以私宴当天,梁斤曼自己上去盯着, 这天做菜也是厨房大佬卢山亲自出場,这位總厨虽然做不来什么交际,但有梁丘曼跟他搭档着,大半场下来还算合拍, 她提着杯子跟某位高管喝了一杯,边喝边盯着墙思索,计划着把剩下两间仓库也打通,做多两道推拉门,等接到围数多的宴会,可以放这里来办 喝完回餐台,胡西子给她递了张餐巾。 梁丘曼接过来,又往换的沙发那边看了一眼, 胡西子好奇地问:“曼姐,你看什么呢? 梁丘曼在看方瑜:”她喝多少了? 胡西子也没留意,大致回想了下:“喝不少了吧,她好像没怎么停过。”又问:“曼姐,你認识她吗?”又问: 梁丘曼说:“我姐。 “那是你姐?”胡西子有些惊讶,她都没见两人打招呼。 梁丘曼看了会,见方瑜被人灌得咳嗽兼两眼发直,才又提着酒过去给方瑜挡了两杯。 方瑜今年跟了个前辈转做非诉,在啃这间公司的上市项目 律師这个行業喝起酒来也很要命,梁丘曼帮着喝完那两杯,谁知人家不领情,转臉就找同事去了 梁丘曼心里冷笑,放下酒杯跟胡西子说:“我下去一趟,你盯着点。”好的好的,我会盯着的。”小胡看着大大咧咧,却也心细,不用明说她也知道该盯什么, 盯方瑜跟着的那位女上司。 毕竟应酬场上别说同性,有需要的时候,枕力人其至亲爹媽也会把你往外推 人多声浊,梁丘曼下到二楼转了转,西区的包间有一间家庭聚餐,一间是18岁的成人宴, 成人宴梁丘曼也办过,排在方瑜后面,容姑一视同仁,并不因为方瑜不是亲生女儿就敷衍,也没给梁丘曼多布置些什么 那时候青春期两个人闹得最凶,大学却又考了同一所,有时候就像孽缘 这个年纪青春正当时,学生们爱笑爱闹,毫无目的地吃吃喝喝,梁丘曼去时他们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她看看菜单,额外给他们送了蛋挞和杨枝甘露 她店里精彩的不止粤菜,水吧做甜品同样厉害,像杨枝甘露这种门槛比较低的甜品,很多地方直接果酱香精,再加一些化冻的芒果和发酸的柚子粒,喝完感觉舌头挂了一层泥。 梁丘曼这边,果泥都是新鲜现剥的果肉去打,芒果丁切得大小均匀,还有手工剥的泰国柚,柚子粒长且饱满,在嘴里咬破是爆珠的,饭菜过后一碗这样的杨枝甘露收尾,吃完清清爽爽,不会在胃里像挂芡一样難受 年轻客人们本来都在叫车,又坐下来拍拍照留了一会才买单离开,走时有讲有笑,说去搭地铁 钟临出来看见, 感觉一身酒气都被吹散 他高中毕業是哪一年,上大学是哪一年?他在这个年纪又是什么模样?钟临都模糊了, 他把袖子推上去,手腕上半圈淤青发紫的手指印,于是一向斯文的人都骂了句:“操,这老头什么金刚罗汉转世?‘ 同事也感觉关节都痛,嘶嘶地抽气:“那一双铁手,握人的时候劲儿够大的。 钟临只庆幸今天戴雅儿不在,不然这罪可不是她能受的有些人就是这样,又横,又吃不了苦 里面又出来一个同事,边擦脖子上的唾沫星子边说: “那老头缠上孙總了。 几人都往包厢里看,铁手老领导还握着孙道清的手,一边摇晃一边高谈阔论地喷着酒气,钟临是近身讲过话的,知道这老头-嘴腐败的气味 而孙道清硬是一声没吭, 所以说老總也不好当,他们下面的可以偷偷溜出来,孙道清却只能坐在里面忍受,还要装若无其事。 几人都笑;“你说孙总那只手还好么,他一会出来,会不会想吐?- 语成谶,散场时真有人吐了,包厢里烟酒菜混着那股胃酸气熏得人额头上一层汗,孙道清送老头离开,又被这人一只醉脚踩在鞋面上 他面色不变,客客气气把人送进电梯,骨头尖锐地发疼 回到包厢,桌上新鲜的花艺都蔫了,戴着口罩的保洁阿叔掉了支清洁剂,孙道清帮忙捡起来,阿叔连声道謝,一口熟悉的湖北话。 孙道清猜了猜他的地界, 阿叔惊讶:“老板,你也是湖北人啊? 见孙道清点头,又问:“你是湖北哪里? 孙道清讲了一个地方,阿叔说:“我老婆就是那里的,老总,你跟我两个还是老乡呢? 孙道清笑了笑,跟他聊两句,出去缓气 二楼安安静静,走廊只开了影壁灯,他忍着胃里那阵翻江倒海抖了抖脚,在冰冷的地板上麻木地踩了踩。 有人过来,他眯着眼睛看,也没讓路。 梁丘曼不知道他不舒服,只知道他堵着自己,当下有些不受冒犯,轻声讨教:“孙总又不認识人了?' 孙道清听出来是她,聚焦着看了看:“刚认出来。 “那还不让让,難道我臉上长了字? 她这么说,孙道清就不客气地把她盯了又盯,然后评价:“字没有,倒是有两分虚张声势。 梁丘曼没理,绕开他要从正门进,孙道清又说:“味道大,别进去。 他按了按额头,声音低哑,靠着墙在找精气神。 这人臉色不好,梁丘曼望了会,忽然想起那天在潮州菜馆的楼下,那么多人抢着扶他父亲,只有他一言不发地站在旁边,要不是人够高大,那一家老老少少像能把他淹了。 她闻到酒味,问孙道清: “你喝多少? 孙道清说:“喝得多,吃得少。”也闻了不少, 这会人确实难顶,他问:“有什么吃的,弄点干净的来,胃痛。 梁丘曼心想,哪有什么吃的,刚刚确认他们不加单,厨房都下班了,这会再叫人回来又不合适, 她推开隔壁包厢,里面是一煲茅根粥,本来准备给她自己和方瑜的,这会给孙道清也匀了一碗 这粥比较清胃,用的白茅根,竹蔗,马蹄加少少的大米,然后把粥汤过滤出来,再加一碟凉拌菜 孙道清坐下来喝了两口:“没放盐? 梁丘曼说: “我不吃太咸的。 孙道清说:“完全不放盐也不行。 梁丘曼看了眼他手上戴的那只表,低声说:“白吃的东西没资格挑剔。 孙道清给她倒茶,提杯碰了碰她的:“一起吃点,你肚子在叫。 梁丘曼摸了摸小腹,这个点确实也饿了 她拉开椅子坐在孙道清对面,也低头喝起粥. 再怎么针锋相对,身体上的需要始终是诚实的,喝酒的人最清楚胃不舒服的后果是什么,两个人安安静静坐着,各自填饱各自的胃 梁丘曼隐约觉得这个场景有点熟悉 似乎是哪一年她跟謝观明到外地参加婚礼,结婚的也是他们哪个共友,当时安排住在酒店,謝观明喝多了还睡着,梁丘曼也没叫他,她听说那间酒店的室外泳池很漂亮,于是特地早起 当时女宾室只有她一个,但换好衣服出去,泳池里却已经有人在游, 那人赤着上半身,身上没多少赘肉,线条紧实利落,水花也压得很低,像一条在深水里快速穿行的冷血鱼。 梁丘曼从另一边下去,和他左右分着游,游了会她停下来清理起雾的泳镜,那人撑着地面上了岸,她才发现是孙道清 他应该也是上岸后才认出是她,对着水里的她点了点头,随手抓过一条毛巾搭在脖子上,腰背湿漉漉地滴水,整个人透着一股刚跟水肉搏完的生猛野性,逼得梁丘曼收回了眼。 他找了个躺椅躺着晒太阳,那把椅子正对着泳池,梁丘曼每一次的摆腿侧身都在他的眼皮底下,她渐渐感觉不自在,换泳姿游了几圈再起身,孙道清已经走了 吃早餐时又碰到,那天有旅游团,挤得桌子不够,他们只能拼了个桌,景观位,当时也是这样面对面地坐,不尴不尬,身上都是酒店沐浴露的气味,也都没怎么说话 唯一不同的是后来谢观明也去了,坐在梁丘曼旁边,跟孙道清还是有几句好聊。 那还是他们没闹僵之前的事。 梁丘曼拖过手機看了眼时间,碗里的粥才喝到一半,胡西子在对讲机里呼她,她放下勺子赶去三楼 方瑜喝醉了。 她喝得站都有些站不住,梁丘曼把她扶到二楼,把自己刚刚倒的茶喂过去,方瑜推开 梁斤曼又去拿了支冰水,抽空看眼孙道清: “孙总还没走?' 孙道清瞟了眼方瑜: “需不需要帮忙? "不用。”梁丘曼用毛巾裹着瓶盖拧开,把冰镇的兑了点进茶里,喂给方瑜喝 方瑜勉强喝了一点,梁丘曼见她喝不下,叫人把粥打包,带着方瑜一并回了自己家。 今晚累够呛,等好不容易把人扶进门,方瑜起了点精神,推开她问:“我爸给的钱,你拿了吧? 梁丘曼顿了下,打开盒盖:“喝点粥,保护胃。 方瑜说:“你就会骗我爸的钱, 梁丘曼笑了:“什么叫骗?他自愿给的, 有钱我还不拿,你当我是你?假清高。 说完又问方瑜: “你这么独立,也没见你工作上有多大起色?今晚这么点酒就放倒了,还要你们上司替你喝,人家是来谈单的,你是不, 是没搞清楚主次,你掩护她,不是她保护你, ‘好过你假腥腥。”方瑜说:“你这么厉害,那你告诉我这个客户怎么签下来? “我不知道。”梁丘曼又不是律师:“你问我,我怎么指导你? 方瑜气:“那你装什么人精? 梁丘曼端粥过来,方瑜伸手一推,推得里面粥水都晃出来。 梁丘曼忍了又忍:“知道你为什么见不到你媽吗?你整天像个讨债的,苦大仇深伸手要账,我要是你媽,我也不见你。 方瑜被气得又吐了一通,吐得面红耳热,眼珠好半天才转到她脸上, 梁丘曼说:“有句话叫虱子多了不怕咬,你越让她觉得亏欠你,她越不想见你。你想见她,就自己做好自己的心理开导,不要见不到想,见到了又吵,你们是母女,不是杀刹父仇人。 方瑜咬着牙根:“你说话真难听。 “还有更难听的,要听吗?”梁斤曼扔了一堆纸巾去盖垃圾桶,又找来消毒液,手上消毒, 嘴上也毫不留情: “你们律师不是讨厌无意义缠斗?摊上一个不负责任的媽,你就要用仇恨来惩罚自己?你真是傻,不对,你真是蠢得出奇,方瑜 方瑜不服:“你跟你妈关系那么好,你懂什么? 梁丘曼手里停了一瞬,忽然站起来说: “我懂的多了,比如本来是我一个人的妈,后来成了三个人的妈,她把时间精力都分给你们,我说过什么吗?如果让我选,我希望她只有我一个女儿,我希望她不要去给别人当妈,我希望她两只眼睛都看着我,她做的所有的吃的只给我, 所有的时间都陪着我,不用管别人的女儿,还落 不到一句好。’ 说完,两人都静了静, 梁丘曼看着方瑜,毫不掩饰自己的嘲弄:“要是你来当我,你又该怨了吧 自己性格问题,用不着一天到晚怪别人。” ’你、”方瑜撑着沙发要站起来,梁丘曼把她推回去,找了条空调毯扔她身上,自己回房间, 最近本来就忙,今晚替方瑜挡的那几杯酒又喝得不舒服,梁丘曼挽起头发去冲凉,有些后悔没把那煲粥带进来, 热水淋在身上,梁丘曼肚子咕咕叫 她想起容姑,实在不知道方瑜有什么好委屈的,做人实牙实齿,容姑并没有亏待过她们姐妹, 梁丘曼替自己妈妈感到不值,后妈这个身份,像是原罪 乱梦轰轰的一夜,转天睡到中午,外面没动静,方瑜应该是走了。 梁丘曼打开系统看今天的订房,看最近的酒水销量,也看海鲜的合格率。 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到底怎么能联系上章记,老季不知道有没有关系,实在不行 梁丘曼扒拉着通讯录,在屏幕上划来划去,脑子里不情不愿地闪起一张脸时,客厅隐隐有动静 她打起精神听了会,又打开手机看监控,立马从床上爬起来走了出去 隔壁男業主杵在她门口激动质问。 方瑜指着入户门框说:“脚退到线后面去。 男邻居问: “是不是你们举报的?我租给谁关你们什么事,还特么举报我。 方瑜说:“你进来,跨一步我就报警。”她提着手机录音,眼睛冷静地看着对方:“你现在这个位置,法律上叫非法侵入住宅的着手阶段,你退,还是我打110? 邻居怔两秒,眉头皱得老高:"你吓唬谁?‘ 梁丘曼看了会儿,披着外套过去说: “不好意思,她是律师,说话可能难懂了一点。”说着指指上面: “我来解释一下,就是我们已经录音了,我玄关这里也有监控,一会可以给警察看录像,你觉得呢? 这会看了眼终于赶到的物业, 物业把人往回劝,那人粗粗地喘着气,大概觉得没脸,把物业骂了一顿,又指指她们两个:“我告诉你们,投诉到哪里都没用,这是我自己的房子,我租给谁是我的自由。 "你当然有你的自由,但我告诉你、”方瑜还要说什么,梁丘曼直接把门关上。 方瑜问她:“你举报的? 梁斤曼摇摇头,她还没抽出这个时间。 方瑜存好手机里的录音,视线把她从头到脚划看一遍:“脸肿了,很丑。 梁丘曼说:“你也是。 两张宿醉的脸肿成了一个样,梁丘曼洗完脸敷着面膜出来,方瑜在厨房煮早餐。 简单的鸡蛋粥加生菜碎,又把从冰箱翻到的一点潮汕肉章煎了煎,出锅放点橄榄菜,是容姑的做法。 梁丘曼站在推拉门看了一会,提醒说:“别放胡椒粉。 早粲端出来,两人怀算心平气,但方瑜不时咳嗽,导致梁斤曼都威觉嗓子发痒, 饭后她把方瑜送到这边的分所,清了清嗓子,听方瑜在旁边问:“昨晚那个男的,是不是谢观明朋友? 梁丘曼问: “哪个? 方瑜说:“我见过他,姓孙是不是?谢观明以前说要跟他合伙做什么生意,找我拟过合同,后来又没做了。 她记得还算清楚,因为他们合开公司,她手头能多一家顾问单位,后续业务应该也不少,所以她特意打探过,听说原本是经营上的一些分歧,但谢观明弟弟一口一个捞仔得罪了姓孙的,所以他撤资走人, 方瑜看眼梁斤曼,那一眼带着些不理解,又一贯地有些似笑非笑:“你就非要在这个圈子里找男人吗?别的地方钓不到? 梁斤曼对她这种语气,一向是顶着上,当下就扯扯嘴角回敬道: “"你说对了,我就是更在这个圈子里找男人,都认识,才刺激,不然怎ノ叫钓呢? 两个人互望一眼,仍然谁也看不惯谁。 作者有话说 是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9章第19章 感谢小天使们的8个霸王票、478瓶营养液~ 真系好睇 X5 方有知 X5 八点半的星光 真系好睇X3 方有知 X5 方有知 X10 Bamb 他量” 地地二首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