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龙傲天奸相的遗孀》 1. 第 1 章 奸相天谴云津道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陈怀山站在讲经台上,缓声讲解道,“如何理解这开篇之语?不妨参看《论语》中夫子所说的‘修己以安百姓’。‘明明德’,修的便是己身;而‘亲民’,求的便是安百姓。” 浓郁的点心香气飘来,扰乱了陈怀山的心绪,他转头看向台下。 堂内众人皆端坐而聚神倾听,唯见一位装扮雍容的方圆脸夫人,正与仆人交耳窃语,她手里端着城中闻名的三合居点心,心思完全不在台上。 哪怕对方是这场讲经最大的出资人,在圣道面前也不该如此轻慢。 陈怀山掸了掸袖口,朗声发问:“河东郡夫人,你来说说,何为至善?” “何为至善......”被点到名字的郡夫人裴柔嘉重复一遍问题,沉默片刻后,缓了缓作答:“符合本心之理即为善。至善则是求取是理,进而从心所欲不逾矩。”裴柔嘉回答。 在裴柔嘉回答之后,后方传来一声嗤笑,“从心所欲……高相当真是从心所欲,看尽万花不思归。只要裴夫人规矩足够少,那便是不逾矩。” 此言一出,引得众人侧目。人人都知道高相家那点子丑事,但平时都留着体面不敢多说,这会儿有人大庭广众道破,便是不给裴夫人脸面。 座下的李夫人便是说话之人,面对目光,她倒也不怯场,站起了身子:“裴夫人此言差矣。善为仁善,善心之意。至善便是做到至仁,于己仁,于家仁,于百姓施以仁举。” 她说罢,轻蔑地看了一眼裴柔嘉:“可惜,全大幽子民都清楚,高相家写不出‘仁’这个字。” “那我可真伤心。”裴柔嘉看了一眼李夫人,脸上看不出半分伤心。 未等李夫人得意笑容在脸上挂久,裴柔嘉很快话锋一转,质疑道:“李夫人说全体黎民百姓都知道的事?” “然也。”李夫人答。 裴柔嘉谦谦一笑,继续道:“既然如此,我也是大幽子民,可我居然不知。那只能说明一点:李夫人说错了。” 李夫人自知己话有漏洞,认了倒霉,便也不再纠缠。 怎料,裴柔嘉伶牙俐齿并未停下,她以怜悯的眼神看向哑口无言的李夫人,讽刺说道:“我这是为李夫人伤心,也为……我的远房堂嫂伤心。” “你——休要攀扯他人!”李夫人矢口否认:“只是我出于公义,看不惯高泉这等蒙蔽圣心的奸臣当道。” “那我更要为你伤心了。你看不惯他,对付不了他,只能找我来撒气。”裴柔嘉笑眯眯地说完,随即转身,朝台上陈怀山致歉:“因我等一点私事打扰了先生传道授业,实属不该。敬仪这就离开,不影响先生和其他弟子。” “无碍。”陈怀山捋了捋胡子,他怕得罪裴柔嘉,下次没得讲座请他,断他后续财路,忙给裴柔嘉递台阶,又问:“裴夫人见解独到,至善在心里。只是老夫好奇,夫人当如何求至善?” “至善是心之本体。人之初,心若明镜,却因境遇而为私欲所蒙蔽。若想达到至善,除却要时时观心察欲。未入世,那便是纸上谈兵,欲达至善还须要到事上磨砺。良知一有指引,便立刻去行;私欲一经觉察,便立刻摒弃。如此,可使心重获明净,达到精纯无杂。”裴柔嘉说完这话,看到陈怀山点了点头。 陈怀山殷切附和道:“依裴夫人所见,至善是惟精惟一的结果。此言启发老夫颇深。想不到夫人如此年岁,便有这般通透见解。” 裴柔嘉道:“敬仪不敢贪功。这话是多年前,偶然听一位隐士所言。当时只觉得想法新奇,便悄悄记下了。我仅是拾人牙慧罢了。” 陈怀山没接话,只是缓缓捋着胡子,回忆了裴柔嘉的过往。 她哪里认识隐士? 高泉吗? 多年前裴柔嘉在乡间与高泉合作讲学的时候,高泉称得上撙节,后来重返官场,步步高升,所作所为.........一言难尽! 等陈怀山抬起头时,裴柔嘉早已匆匆离席。 * 镜心堂外面着实有点冷。裴柔嘉出了门,怀里仍裹着尚且热乎的三合居糖火烧,她看向身边小仆:“你刚刚送点心的时候,说是家中有急事?” 小仆压低声音道:“高相出访云津道时仙逝了。” 裴柔嘉愣了一下,越寻思越觉得不对劲:“这玩笑并不好笑。相公离京前,特意向太医署的医监请过平安脉。他脉象康健,也没个心疾之类的,不像是会猝然驾鹤的。” “不是病逝,是被雷劈死的。” “什么?”裴柔嘉惊愕。 小仆知道这话离奇,仍继续道:“夫人,此事千真万确。留琴陪主子一同去的云津,他知道消息后立刻快马加鞭回来送消息。” 好端端的还能被雷劈死,这事未免太玄幻? 裴柔嘉搂紧怀中的火烧,油印子透了出来。 她在脑海中又过了一遍这消息,才意识到不管怎个死因,高泉是客死异乡了。她忽然眼前一黑,眼眶热起来,双腿也站不稳,身子也摇摇欲坠。 旁边贴身大丫头逐云,急搀着她的胳膊,提前掐一把她人中。 裴柔嘉深呼一口气,脑袋清明了,扶着逐云重新站好。她微微摇头,憋回去热泪,很快镇定下来,转而又问小仆:“这事过去多久了?” 小仆道:“昨晚刚发生的事。” 裴柔嘉默算两地距离,沉吟道:“应该不出五日就会传到蓟城。” “怎么办?”逐云面露焦虑之色,绷着身子:“高相的嫡长兄,还有您堂兄等亲戚若是知道了,怕是要想尽办法吃咱们绝户了。” 裴柔嘉摇摇头:“高家人不足为惧,至于堂兄......” 想起两天前在巷子里挡路的裴过,她不由得深深叹气,“兄长倒是不会,杨氏说不准,她近来被玄莲教迷了心智,看我就像看灭世魔头。不过,咱家不还是有却恙吗?” 逐云道:“对。那个挂在您名下的庶子,被高相送去高家族学寄宿。” 裴柔嘉想了想,“他在那里避避也好。你先派人去趟杜宅,把大娘子高夹钟叫过来。至于我亲生的高致婉,她今早出门赏花,你派人通知一下。” 裴柔嘉吩咐完,登上了马车。马车绝尘而去,径直回去了高家。 前夜下了雨,湿漉漉的街道两侧夹着叫卖声,四处皆是水洼。马蹄疾处,泥水飞扬,惊得路人纷纷掩面避让,仍有不少泥浆迸溅到道旁行人的衣摆处。 小贩掸了掸染污的衣服,皱着眉抬头。待看清疾行的马车是左仆射高泉家的,便是恶狠狠地瞪着。他死死瞪着那马车,在长街尽头缩成一点,直至彻底消失,这才转过头,朝黑而发臭的地面啐了一口唾沫。 * 高府门前停着两辆马车,前方是一辆由木板与粗布拼成的简陋马车,后方是一辆用绿松石和丝绸装点的华丽马车。后面那辆马车里坐着裴柔嘉。 简陋马车停在高家宅门正前方,正挡住裴柔嘉的去路。 裴柔嘉不得不提前走下马车。她落地时,眯着眼睛眺望前面的马车,发现马车车厢的帘布,竟绣着京兆杜家的家徽。 京兆杜家,这是高泉早亡原配的娘家,也是长女高夹钟的夫家。 裴柔嘉是高泉的续弦,她前面有位早逝的原配夫人。高泉和原配育有一女,二月出生,故名曰夹钟,京中第一美人,及笄后她嫁入杜家二房,她丈夫也貌若潘安。 每逢年节后,高夹钟总携夫准时归宁,表面看着感情极好。 可今日非年非节,杜家马车突然造访绝非好事,况且又是如此不体面的马车,还堵在家门口不让路。 莫不是夹钟出事了? 裴柔嘉未着急进门,先问了门口管事:“前面来的可是大娘子?” 管事回道:“的确是大娘子,来了约莫有一个半时辰了。” 逐云心头一紧,莫不是高相遭雷劈的事传过来了?但夫人说,地方官僚怠惰,制度积弊颇深,一份公文至少拖五日。正常来说,这消息要至少五日才会传到京城。 她犹豫地看了一眼裴柔嘉。 裴柔嘉问道:“她此番所为何事?” “不知。”管事摇头,他是原配家的人,对高夹钟自有偏向,刻意往惨了说:“她来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核桃,脸色煞白若勒脖颈的白绫。她来的时候,只说要在车里等夫人,马车都没下。” 裴柔嘉转头,看向杜家那辆简陋的马车。 马车的侧帘掀起一角,高夹钟抬手攥着帘子,微微朝裴柔嘉的方向眺望。她的眼眶宛若涂抹了胭脂般嫣红,眼睛泛着水光,像是关在兽笼里的红眼白猫。 裴柔嘉坐进那辆简陋马车。 高夹钟见到裴柔嘉,忙把车帘落下,她泪眼婆娑,喊了一声“娘”,一头扎进她怀里,窝在她怀里嚎啕大哭。 一直到哭声放缓,裴柔嘉抚了抚高夹钟的后背,将她从怀 里扶起。 “看柳儿在哭,娘也很伤心。”裴柔嘉把刚才捂在怀里的糖火烧拿出来:“哭累了吧,吃点刚出炉的点心,垫垫肚子。” 高夹钟打开纸包,看清楚里面有三块糖火烧,眼前一亮。她像个好哄的孩子,转眼间泪水收干了。 “娘给我的,竟然三合居的糖火烧,现在该是多难买!这家店开业时门可罗雀,如今生意红火,糖火烧比隔壁驴肉火烧还贵,排一个月队都未必能买到。” 裴柔嘉轻描淡写道:“这家店开张时,没钱请人题牌匾,便找到了我。他们掌柜的念着我的恩情,若你以高家的名义去买糖火烧,其实不用排队。” 高夹钟安心咬了两口,但由于哭得太久,很快就被火烧噎得打起了嗝,她只好把糖火烧暂且放下。 裴柔嘉递给她一杯水,揉着她后背帮她顺气,这时才问:“柳儿每逢年节才回家,今日突然前来是有何事?” 高夹钟眼底起雾,委屈道:“娘,我被杜家休了。” 裴柔嘉有点懵,“你随你生母杜硕,向来老实本分。未出阁时,府内暂交你打理的内务,也没见你出过纰漏,反倒叫家中财产翻番。他休弃你是依了七出哪一条?” 高夹钟缓道:“他说我苛待他的妾室。可他哪来的妾室,只有一个外室!因了那是贱籍,抬不得良妾,没名没分,所以养在外面。哪料那妇人某日吃完饭,忽然摔杯走了。” 裴柔嘉心道,这话一听便是托词。 其一,高夹钟的性情软弱,只会是被人欺负的主儿,哪可能欺负外室? 其二,正规妾室都有官府文书备案,算是内宅一分子,归正妻管。可这是藏在外面的别宅妇,妻子未必知情,外人的死活也要妻子负责? 最后,这事她听着耳熟。一个月前,本县有个别宅妇霍氏,听说吃饭时吃得太急,被饭噎死了。怕那位霍氏就是杜二养在外面的。若杜小子真要为她鸣不平,也该上月发作,不该等到这个月。 高夹钟瞧裴柔嘉默然,怕被她误会自己真因为拈酸吃醋而害人,便努力自辩:“娘,孩儿从未伤害过她,求您信我。我甚至近日才知有这么一号人。” “听他的鬼话?”裴柔嘉冷声打断。 她继续道:“他这般说,还不是因你爹近日挨了皇帝训斥?前段日子太幽宫走水,皇上要重建太幽宫。你爹突发癔症,竟想积德了!劝谏莫要劳民伤财,提议移居昕庆宫。昕庆宫原是圈禁废太子的,还住过先朝惨死的皇太女。皇上觉得晦气,把你爹赶去云津道,其实暗地里叫你爹查事。杜二误会你爹失势,怕高家拖累他,却眼馋你的丰厚嫁妆。这才贼喊捉贼,整出一出休妻的闹剧来!” 高夹钟脸色惨白:“那这么说来……爹真的失势了?” “本来还没有。”裴柔嘉定住目光,表情认真地说:“接下来娘要说一件事,柳儿可要做好准备。” “是坏事?”高夹钟看裴柔嘉点头,但转念一想,当下也没什么事比她眼下的境况还要困窘,无非是他爹贬谪,继续道:“您只管说,我应该受得住。” 裴柔嘉表情平静,缓缓开口:“你爹他……被天雷击中而身殒异乡。” 高夹钟听闻此话,身子头一次挺直,如同自己也遭了雷击。她看向裴柔嘉,见其眼神认真,不似说话。她缓慢消化着这个事实,随即身形一晃,竟晕了过去。 裴柔嘉扶住高夹钟,用力掐住她的人中,将她疼醒后,又道:“现在还不是昏晕的时候。” 高夹钟赖在裴柔嘉肩头,不肯起来。 “咱家的保护伞都撕碎了,还能有转机?娘还是让我再晕一会儿吧。当今圣上痴迷黄老之术,定有人会借着雷击生事,恐怕咱们也得遭殃。” 裴柔嘉面若止水,丝毫看不出情绪波澜:“此事容后再说,咱家有的是法子。”她的语调平稳而缓慢:“我们这就驱车去趟杜家,先把柳儿的嫁妆要回来。” 高夹钟小鸡啄米似的地点头,像是刚从深海中浮上来,又抓住了一根浮木。 裴柔嘉指尖轻轻揩去高夹钟腮边的泪。 “杜家敢在这时候休妻,无非是赌咱们高家为了保住头顶那把遮风挡雨的伞,近日定会低调做人,宁愿破财消灾,受委屈也不敢闹出半点动静。” “可现在,我们的伞没了,人也淋了雨。”裴柔嘉语调平稳,眼神却冷了下来,“这淋了雨的人,最不怕的,就是把这一身泥水,狠狠地溅到讨厌的人身上。” 2. 第 2 章 主母智取嫁妆归 裴柔嘉唤来逐云,贴在她耳边吩咐两句。 逐云点头,转身回了趟府邸。不久后,她怀抱着一个宝匣出府,走到车窗前,把匣子递给裴柔嘉,“夫人,这是您要的全府脉案。” 裴柔嘉打开宝匣,翻出一张写着“高夹钟”名讳的稿纸,留在自己手里,又把剩余脉案放回匣中,递还给逐云:“剩下的你放回远处。我们分头,你带人先去玄阳坊,将我交代你的事做了,之后我们在杜宅聚头。” 她压低声音,不忘嘱咐:“多带几个人,最好精壮能打的。” 逐云领命,再次进府。不久后,逐云从府内出来,身后跟着若干身材精壮的男女家仆,一行人气势汹汹地离开。 裴柔嘉放下帘子,转身指示车夫:“去杜家,不必赶路,稳健些便是。” 车子再次前行。 这马车仅是两马并驾的骈车,马匹也都不是识途老马。短短的一段路,却簸得如履碎石遍地的矿地。 高夹钟瞧向裴柔嘉,见她偶尔抚摸额角,偶尔按了按胸口,应是身子不大舒坦。裴柔嘉身子骨一般,生产二妹致婉后落了病,全家都紧着她的身子。 她看向裴柔嘉,不由得有些担心,关切道:“母亲贵为郡夫人,平日里都坐着驷车,这等车实在不舒服,何不换辆马车?” 裴柔嘉抬眼看高夹钟,放下抚摸额角的素手,解释道:“去的时候不必高调,风风火火只会横生枝节。回来时风风光光,再高调不迟。” 高夹钟会意。无人会注意一辆装饰简陋的马车,而相府夫人的华贵马车走到哪里都会是焦点。高家在蓟城结仇颇多,估计是怕有心之人过去捣乱。 “不过,母亲要我的脉案做什么?”高夹钟继而问道,“证明我身体康健又有何用?” 裴柔嘉道:“没什么用。” 高夹钟不解:“那您这是……” “孤证不立,单独一张脉案说明不了什么。它以后究竟有没有用,那就要赌一赌了。” 裴柔嘉卖起关子,高夹钟不解,但她觉得母亲这么做自然有她的道理。 * 裴柔嘉到杜宅时,约摸巳时正,杜家男子尚未散班,仍在路途之中。 杜家内宅的话事人为高夹钟的婆母薛氏,她听闻裴柔嘉携高夹钟到杜宅,便亲自出面相迎。 尽管高家失势的传闻在蓟城传遍,然而这事终究没有落实。此刻裴柔嘉仍为二品官员的命妇,是朝廷亲封的郡夫人。而薛氏的儿子仅八品,丈夫官位更是低微,她本身并无封号,终究低裴柔嘉一头。 在裴柔嘉面前,她得藏好不屑和嘲讽,装出毕恭毕敬的模样。 裴柔嘉不与薛氏绕弯子,将那封高夹钟的休书取出,轻拍在柏木茶案上,然后缓缓抬眼:“薛娘子,听闻贵府的下人,给我家柳儿送来一纸休书?” 薛氏哑然失笑,她不记得儿子杜善抱怨过高夹钟,且高夹钟极擅生财,母子俩巴不得照顾好这财神爷,怎会突然休妻? 她将那休书端详两遍,说道:“还真是辞瑕的笔迹!具体缘由未知。夫人且宽心,待辞瑕回来后,我问明情况,定会给您一个公正答复。” 裴柔嘉听出薛氏有拖延的意思,忽而提起:“听闻有外边的女子给杜家添了一男丁,约摸三岁。这么大的事,薛娘子也是未知吗?” 薛氏目光微凝,依旧挂着笑:“是有这么一回事。他在后院呢,柳儿当是见过他的。柳儿身子有恙,子嗣难继。我原本还想着将这小儿挂在柳儿名下。” 她摆出遗憾的语气。 裴柔嘉只是默默饮茶。 一盏茶的工夫,逐云赶到杜家,她进来后朝着裴柔嘉点头。裴柔嘉这才放下茶杯,作疑惑状:“柳儿身子有恙?这事我怎么不知?” 薛氏却道:“可不是嘛!辞瑕重情重义,若非不得已,定不会在外纳妾。” “你说那娘子是妾?可有昭告天地,向官府备过公文?”裴柔嘉说罢,招手让逐云上前。 逐云递上一张落满文字的纸。裴柔嘉接过那纸,粗略地一瞥,又对薛氏道:“说来,我想起近日有件趣事。” 薛氏端详那张纸,发现竟是拓印的墓志,墓主人正是一位名叫霍小青的女子。霍小青,正是杜善外室的名讳。 裴柔嘉笑道:“这霍小青在墓志铭里自诩杜门霍氏,还是八品妻,八品正好合杜善的品阶。但我想,这八品官应该不是杜善吧,毕竟他有妻子。《疏律》云:有妻更娶妻者,徒一年。” 她的笑容更甚,继续道:“杜郎君是个聪明人,断不会为了外室自毁前程。” 薛氏手心握着汗,赶忙辩白:“没这回事。这霍小青应该是别人家的别宅妇。” 裴柔嘉又道:“哦。这可是大事。官员偷娶别宅妇为违反官规,违者受鞭刑,之后男则贬谪,女则没入掖庭为奴。” “此风气甚行,就算闹大,也是法不责众。”薛氏道。 裴柔嘉冷眼看她一眼,又道:“虽已蔚然成风,可也仅是到‘民不举官不究’罢了。若民要举,你说皇上会为一个八品官而开先例吗?” 薛氏从袖子里掏出一锦帕,擦了擦额头的沁出的汗珠,只道:“您说的是,男子纳别宅妇,这也太不该了。可女子无后,男方家中总要找出路。” 她忽而又提起:“记得高相家中也有个庶子,母亲乃贱婢所生,现也不在高府。” “你是说若曦姨娘?她一直住在宅子里,只是后来言语失当,被高相罚去庄子暂时反省,过段日子就回来。”裴柔嘉重拾旧题:“刚才您说我家柳儿身体抱恙,可我不觉得。” 裴柔嘉拿出高夹钟的脉案:“柳儿每年正月初二回家省亲,我都会请太医署的医监为她诊脉。这里是柳儿的脉案,脉案显示,柳儿身子并无大碍。” 薛氏接过脉案时,犹豫了一下。 裴柔嘉使唤逐云又拿来一张纸,“我记得三年前,医监也给杜善诊过脉。”她拿出另一张脉案,按在柏木案上,指尖定在上面醒目的“绝嗣”两字。她的嘴却并未将这两字念出,反抿起两边唇角,冲着薛氏浅笑。 薛氏盯着“绝嗣”两字,瞳孔聚敛,目光里透出恐惧。身侧的茶杯被肘部微微一碰,洒出一点凉茶,沾染了桌面。 她颓然叹气,“裴夫人,你说这件事,我们杜家该如何?” 裴柔嘉收回脉案,命逐云放回盒中,随即笑道:“出了这等事,这姻亲也是无法继续了。我深知,这是杜侍御揣度圣意,觉得高家于他仕途再无助力,便想与我高家划清界限。” 薛氏忙说:“没这回事,您误会了,我是真真喜欢夹钟这孩子,还请您等辞瑕回来,别乱断别人姻缘。” 裴柔嘉没肯听,刚才路上她和高夹钟聊了,高夹钟摆明是早做好和离的心思,只是嫁妆问题理不清才找她帮忙,她万没有凑合人家的道理。 她心知若要和离,恐怕得速战速决,不能叫她找到帮手,于是说道:“我深表遗憾,也不想您为难。可划清界限未必要做绝,您说是吧?不如‘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薛氏劝说不得,见裴柔嘉态度强硬,只好忍痛附和:“您说的是。我替他作主,叫他们和离便是。” 裴柔嘉听到这里,才算松了一口气。 大约午时,裴柔嘉才从杜家的宴客厅出来,问逐云:“大娘子的嫁妆单可有带着?” 逐云奉上小册子:“您交代的东西,我全都带上了。顺便九酝楼的郑掌柜遣来一队人马,说是夫人今日用得上。” “郑掌柜有心了。”裴柔嘉打量一眼高夹钟的礼单,随后递回给逐云,只道:“吩咐下去,现在就搬吧,然后送去裴家,交由我堂兄暂为保管。记得亲自送到他面前,他若不在,就在外面等着。” 逐云心下疑惑,裴柔嘉和裴家关系并不好,为何要把高家的财产送去裴家,但觉得夫人说的总不会出错,便把质疑吞入腹中。 裴柔嘉吩咐完逐云,便沿着回廊走,遇见等候多时的高夹钟。她让高夹 钟在外面等,没料到高夹钟竟不放心到进门。 高夹钟在走廊里反复踱步,手中的帕子被她攥得满是褶皱。 她心乱如麻,全然不知屋内局势如何。直至见到裴柔嘉步履泰然地走近,她捋了捋发丝,止住不安的步子,长舒了一口气。 裴柔嘉想带她回去,架不住高夹钟一直询问,看起来她心急如焚地想知道,并不打算冷却。裴柔嘉只好将刚才的事一五一十地告知高夹钟。 正说到脉案的事,她声音戛然而止。 高夹钟听到脚步声,紧攥手中帕子,忙抬头瞧向身后。 有位杜家的男子走来。那男子生得清秀文雅,浑身透着冷气,看起来天生不会笑。事实上,此人的确不爱笑,只对那个人笑。 高夹钟认出了那男子时,微微松开帕子,忙把自己嘴角勾起。 不苟言笑的男子见到两人时,恭敬地行礼:“见过河东郡夫人,见过二嫂。” “我现在已经不是你二嫂。”高夹钟朝他和蔼一笑,转而向裴柔嘉介绍道:“他是杜家三房遗孤杜潜,字晦明,在族中排行第三,我们都唤他小三。他在司天台任夏官正,兼负责掌推历法,观察气象。他自幼体弱,平日很少出院子,今日真是难得见到一面。” 杜潜没说话,也不肯笑,听到打趣自己的话也不反驳,仿若听着别人的事。 裴柔嘉打量杜潜,额头饱满而颏颔方正,眉眼却生得极清秀寡淡,一张好人脸。他的身子被宽大的官袍覆盖,脖颈较寻常男子粗实。抱拳时,双臂难以完全并拢,宽肩大方地展开,袍侧勾出倒梯形。 此人是练家子,并非高夹钟口中的病弱,装病肯定是藏什么秘密。 罢了,杜家眼下和她高家关系彻底断了,人家的家事,与她有什么关系? 杜潜也觉察裴柔嘉打量的目光,努力展现一副教养良好的模样,说道:“裴夫人和高家诸位日后若有什么事需要杜家出力,尽管来找我便好。纵使婚姻不成,杜高两家情谊犹在。” 裴柔嘉点头。 高夹钟微微挑眉,不言语。 杜潜没有耽搁她们母女太久,他称说稍后在九酝楼有约,便回房歇息去了。不过被他这么一打断,高夹钟也没再追问裴柔嘉,说剩下的情况等回高家再继续说。 裴柔嘉和高夹钟走出杜宅,门口停着高家的华贵马车,而那辆简陋的马车已经停回杜家的宅子里。 裴柔嘉看向高夹钟,这时才说道:“这次我们该风光地走了。” 两人上车时,高夹钟问出自己疑惑:“您问我的脉案,是为了证明杜家的那个庶子并非是杜善亲生的?” 裴柔嘉道:“他是否亲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二房需要继承人,需要杜家族长的位置。” 高夹钟点头受教了,高门在意的只有家族的延续。前面他与杜善和离,杜善死活不肯,磨到最后也只拿到一封休书。这会儿杜家肯答应和离,也只是杜夫人不打算让庶子的秘密暴露。 裴柔嘉不知怎的,忽而看向高夹钟,说道:“这位杜三郎,倒是心性不错,也是杜家罕见长着脑子的。以后若有难处,你或许能寻他一助。” 高夹钟眼睛微微一眯,很快回神,抚上裴柔嘉的手背,努力摇头:“柳儿现在只想守着母亲,其他的人或事以后再说。” 她倒也不急,眼下终于与杜善和离,先歇一阵子再觅寻第二春未尝不可。只是……她忽而想到还没出嫁的妹妹高致婉,不由得攥了拳头。 * 未时,日影渐斜。 大幽国正值仲春时节,蓟城郊外春花旖旎。车水马龙,尽是结伴来赏花的世家娘子。 午时过后,多数娘子都已驱车离开,恐赶不及在父兄散班归家。她们却不知自她们离开后,空旷林间的景色更佳,幽逸的香气缭绕舒春亭。 高致婉坐在亭中,指尖轻捻着一枝桃花。 她神情安静,却并未看花,眉头微敛,默默复盘着母亲刚差人送来的消息。 3. 第 3 章 催婚未就西厢梦 高致婉今日寅时末出门,初春清晨天未亮时候,天气尚且寒凉。 她穿着无花藕色柳花裙,上身襦衫与褙子亦是雪色,通身洁白无瑕,衬得她那张脸愈发清纯而温柔,裙下藏着一对绣鞋是富贵牡丹纹的红鞋,明媚而生动。 身为二品权宦的嫡次女,她选衣裳时,比大半个蓟城女子选择要多,她偏不穿姹紫嫣红的颜色,长年穿着一套素色衣裳。 不过她的白衣和寻常白丁粗布素衣不同,衣裳采用最名贵的白色染料漂染,以轻薄细软的蚕丝耗费半年时间编织,而这蚕丝也非寻常人所能得。 旁边的张端出身寒门,并不了解其中门道,只看到高致婉长年白衣,就推断她平易近人,与生活奢靡的高门子弟截然不同。 张端发觉高致婉今日兴致不佳,盯着一支桃花凝望半晌,似乎神游到千里外。 高致婉叹了一口气,就在半个时辰前,她收到了家里传来的消息。仅有两件事,一件事是父亲被雷劈死的噩耗,另一桩也是噩耗,她的长姐高夹钟被杜家休弃。 截止此刻,她还不知道高夹钟的事情已解决。在高致婉看来,她那位异母长姐天香国色,女红等各项女子该会的技能,也都比她擅长许多,难以想象这样的女子能被人休弃。 这下眼见着要定亲的高致婉,内心更是惶恐不安。 两桩大事宛若两片阴云叠加到心头,致使她无心花间,一直在放空状态。 “嬿晨,你盯着这花已有半个时辰,究竟刚才那丫鬟和你说了什么?”张端不由得问道。 高致婉思虑片刻,记起母亲的嘱托‘切莫将父亲的死讯’泄露,便只说道:“长姐在杜家出了点事,今日回到高家,估计要长住下去了。” 她说得很隐晦,张端听得出这意思是她长姐被和离或者休弃。他看她面上愁云惨淡,只当那对姐妹关系亲近,安慰道:“听闻你和你长姐自幼亲密,她能来长陪你,倒也是好事。” 高致婉道:“听闻长姐回家,我虽为长姐境遇难过,同时私心有些许欣喜。自长姐出嫁后家里便冷清了不少,若曦姨娘又被父亲送到庄子,家中就更冷清了。想不到今年长姐也回来了,要是若曦也能…….” 说到若曦的时候,高致婉左眼垂下一滴清泪,右眼仍噙着点点泪光。 张端指尖微颤,不由得抬手帮高致婉拭泪。高致婉微微躲开,露出受惊小鹿似的目光,只让他蹭过一点发丝。 张端的手悬在半空,觉察自己失礼,心底满是对自己逾矩的愧疚感,起身连声道歉:“是情不自禁……是我逾矩了,还望嬿晨原谅。” 高致婉抿唇沉默半晌,忽而说道:“相处有两年了,我知你本性,从未与我有半分旁的心思。”她说完这话,目光温温柔柔地看着他,似有所期待。 张端低头,他猜不透高致婉是沉浸哀伤过度,还是不肯原谅自己的失礼,最后只“嗯”了一声。 高致婉忽而说起来:“眼见着我年底就要及笄,可到现在还是孤零零的。” 张端一心想着刚才的错处,一听她说孤零零,想到她刚才提及的若曦。 过去听高致婉提过,她曾有位贴身丫鬟,名字唤作若曦, 高泉早年风月常客,掏空了身子,恐自己命不久矣,这才回家安心度日。他担心剩下女眷被吃绝户,遂收用了若曦。那若曦诞下高家唯一的男丁高却恙,抬了姨娘。但没过两年,若曦不知怎的得罪了高泉,被遣送到庄子里。 张端于是主动排忧解难:“正巧待会我想去趟南郊办事,也路过你娘的庄子。不如我将若曦接出来,与你见上一面。” 高致婉没有立刻答应,只无奈叹了一口气。半晌像是想通什么,她才抬起头,柔弱地看他一眼:“居敬是说,要代我将若曦接出来,送回高家?” 张端点头,“是这样的,只是不知高相和裴夫人是否同意,要不……” 高致婉忽而抓住张端的袖子,她从自己腰间取下一块玉石,塞入他的手心:“这块是我的贴身玉石,你若到庄子上,只管将这块玉石出示给她。她自会跟你走。” 那块带着她温热体温的玉石,被他握在掌心里,抬头便望见她饱含惆怅的眼波,心中沸反盈天。 张端为这份悸动买单,接过玉佩便匆匆离去,也没多说一句话推辞。 高致婉亲自送张端离开,看着背影从视线里消失,摇了摇头。她眼里的泪痕瞬间干透,拍了拍裙摆上的花瓣。 丫鬟流火走来。高致婉原先的丫鬟若曦抬姨娘后,流火就成了她的贴身丫鬟,不过这丫鬟并不讨高致婉喜欢,关系一般。 流火见张端已经离开,便询问道:“娘子为何不亲自去接若曦回来?” 高致婉道:“父亲不喜若曦,母亲对她的态度未知。我若直接带她回来,怕落了母亲埋怨,倒不如借他之手。母亲向来对好看的人宽容,父亲那等行事,母亲都轻轻放过。张端生得好,他替我办事,能省不少麻烦。” 流火点头,又道:“那我们现在回高家,静候若曦归家。” “回府等死吗?我倒不如赶紧找出路抽身。”高致婉从袖中摸出一张烫金的拜帖,是其他高门女子约她到九酝楼参与聚会,她复而说道:“再说,母亲说过,日暮之前回来便好,还差一个时辰。” 流火看到这聚会请柬,知这又是贵女们巧立名头的相看会,叫适婚男女互相结识的。她眼里她家娘子和张端几乎事板上钉钉,不懂她这时候为何会去相看会。 她忙问:“可那书生张端怎么办?您不是打算等高相回来,跟高相介绍他来着。” “可我爹回不来了。”高致婉理了理鬓角,心说流火当真榆木疙瘩,自嘲道:“我爹得势时,我浪费了两年时间,连崔莺莺都不是。如今我爹彻底没了,你指望那人真能做张生?” * “请帖送了不知多少次,总算有一张送到高二娘子手里了。”前清流名臣之女崔韶容用着黏腻而虚伪的语调,欢迎着经年不见的高致婉。 过去的高致婉只跟着她长姐高夹钟走,高夹钟出席宴会时,她唯唯诺诺地跟在身后。等高夹钟出嫁后,她未曾出席过任何宴会。 崔韶容很乐意做她的新长姐。毕竟高致婉长得不像高夹钟那般美得扎眼,身份足够撑场子,还不会与别的世家女争男人,谁都知道她满心满眼劫富济贫—— 劫自己的富济穷书生的贫。 惯犯了。 高致婉带着柔和的笑,只道:“约摸三年未见了,家中也攒了有百余张帖子。只是致婉驽钝,等做完母亲交代的功课,想去的时候发现已经晚了。这次总算是赶上了。” 崔韶容一瞥高致婉,心道她哪像话语里说得这般没空闲?前些日子右相裴过之女裴世爱,去敬仁坊的野鹤书屋买书,正好又撞见她和一个寒门穷书生幽会。 一点谎话无伤大雅,崔韶容并不拆穿,好客地表示:“那你今日可要尽兴才好。” 高致婉点头。 九酝楼乃是蓟城东市内最大的酒楼,毗邻盛业坊和敬仁坊。左相高泉的府邸主第在盛业坊;而右相裴过的府邸主第在敬仁坊,两处皆是王孙贵族荟萃之地。 能来九酝楼的宾客既富又贵,高致婉肯出席此地的宴会,也是考虑到这点。 高致婉得知父亲罹难的消息,马上考虑到高家要倒台,甚至有女眷没入教坊司的风险。她得趁着父亲死讯未抵达蓟城前,先把自己婚事定下,和高家划清界限。 她对张端没抱有太大希望。年底就要及笄,这时候寻常娘子都开始筹备订亲事宜,她向张端暗示了数不清百十来次,也没见他有所表示,想是两年的感情不够深。 她期望是在这里找个家世好点,能替她遮风挡雨的,顺带急着成亲的男子。 高致婉手捏着一块花折鹅糕,打量着逐渐到场的男宾。 这些世家子弟虽看着人模狗样,却不是眼神缺乏正气与刚气,便是眉眼间距过紧,要么尖下巴小鸡嘴,要么脸颊无肉的薄情相。 好不容易看到人品端正的,聊了两句觉得有点蠢,当着她面骂起她亲爹来。 索然无味,高致婉想离席,越看越觉得张端眉清目秀,身姿若覆雪昆仑,起码谈吐像个正常人。 高致婉撇嘴,放下花折鹅糕,刚打算离席,却听到外面有男子交谈的声音。 “嬿晨” 有男子的声音传来。 高致婉煞是一惊,知道她的表字仅父母两方的家人,以及她有意养成夫婿的张端。可这声音不是张端的,是她也觉得陌生而冰冷的声音。 她下意识回头,瞧见一位着青衫的清秀男子,五官若以极细的墨笔勾勒,气质自然而恬淡,恰如河东王右丞的山水画。 高致婉不觉看得有些久,宛若醉上了牡丹亭。 青衫男子似觉察她的打量视线,转头看向她,朝她点头微笑。 高致婉面上一赤,羞恼地瞥过眼睛。 大幽男女设防不像附近其他小国严格,还曾经出过女帝,这相看会都是官方默许的。男女此刻不同席不是因为礼法,而是为了方便,男女席面对着面。 等方才的青衫男子入席,高致婉仍用余光偷瞥着他。 那男子竟坐到她的正对面! 他旁边坐下另一位男子,高致婉见过后面这位男子,是表舅裴过十年前认回来的庶子裴征,今年刚及冠。娘说过,此人心性不坏,却也毫无用处,可以当个摆件。 刚才那位惹高致婉不快的青衫男子,突然唤了一声“嬿晨”。 嬿晨是高致婉的表字,而这男子根本不认识她。 高致婉怒目瞪他,便是向起身走到他旁边,问他因何而知她的身份,未料,旁边裴征主动接下这称呼。 “晦明,你唤我做什么?”裴征问。 男子笑道:“听说九酝楼花折鹅糕不错,你该尝尝。” 花折鹅糕?高致婉目光垂下,看向自己盘中正躺着两块花折鹅糕,便拿起一块浅尝,那糕点香甜而糯软。 她并未沉浸在舌尖的美妙味道太久,很快感到一阵被牵着鼻子走的不悦。 高致婉皱了一下眉,看对面男子淡笑着看她一眼,又与旁边裴征窃窃私语。她捏着花折鹅糕的指尖不自觉用力,竟在半透明的花折鹅糕上掐出一道浅痕。 竟是着了他的道! 高致婉本想放下那块糕点,以此证明她并未受他言语影响。可手微微下落时,又觉得若是她放下,倒显得她心虚。 她抬头望向对面,那男子的目光好整以暇地落在她脸上,被她察觉时,他也未见半分慌乱,反倒勾起一抹浅笑。他还端起茶盏,隔空向她微微示意。 在他的从容表现衬托下,高致婉倒成了局促的那个。既充分感到愤怒,同时内心深处有一丝她未察觉的悸动。 宛若井断垣颓处,漫出一片姹紫嫣红。 高致婉害怕了。 4. 第 4 章 杜三高二棋逢对手 高致婉在袖子里握紧拳头,用指甲掐了一下指腹,才内敛情绪,换回从容温婉。 她微微将目光飘远,余光仍瞥着对面。 “怎么样?”右手边坐着的是右仆射裴过的嫡次女裴世念,她靠近高致婉耳边,轻声问道:“你觉得如何?” 高致婉微微倒吸一口气,慌乱撤回目光,心说叫旁人察觉她心思。她拔起肩头勉强拗作人形,瞪圆了黑眼珠,像只偷吃被抓现行的黄皮子,无辜地问道:“什么意思?” 裴世念笑指盘中的花折鹅糕,抿着涂满樱桃色口脂的小嘴,“这糕点好吃不?我怕口脂掉了,若是不好吃我就不尝了。” 高致婉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说糕点,还以为是问她觉得对面的人如何…… 裴世念是高致婉表舅裴过的嫡次女,只比她小一个月,今年同样十四岁。 外人都说裴过爱妻如命,纵使妻子多年无子,身边从未纳妾,对其妻所出的两个女儿更视为掌上明珠,尤其是贪食的次女裴世念。 不过,只有裴氏宗亲心里清楚,这份深情全是假象。 裴家有个见不得光的庶子,过去只称说是亲戚寄养的孩子。 高致婉五岁那年,她爹高泉苦于无子,她娘裴柔嘉有心将那孩子过继到高家。谁料裴相不肯让出那孩子,竟撕下了那张深情专一的脸谱,对外公开了这位庶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那孩子上了裴氏族谱。 这一招,不仅搅乱了裴柔嘉的算计,也让全大幽的子民,看到专一男人的笑话。那之后,另一位长年以专情面目示人的高泉,也开始流连花丛。 高致婉往后七年,几乎没在家里见过她亲爹。 高致婉和裴世念不光有同岁情谊,还是有点同仇敌忾的情谊,两人关系向来亲近。 她听裴世念询问点心,便是点头,“确实好吃。” 话音刚落,裴世念便把盘中点心一扫而光。高致婉见状,拿起手帕替裴世念拭去嘴角的点心碎屑,又替她重新抹匀了口脂。 裴世念吃得心满意足,双手揽着高致婉一条胳膊:“还是嬿晨…..姐待我最好了。”她随后又低声嘟囔:“跟你说一件事,我爹那个私生子,乳名居然和你表字一样。” 高致婉点头,想到刚才那位扰她心绪的男子,也是以这般称呼裴征,她隐约间猜得出来:“那还真是有缘。” 裴世念撇撇嘴,“不同的字,他小字是彦臣,‘美士为彦’的彦,‘臣本布衣’的臣,据说他生母起的。不过他表字是叫伯成。” 高致婉应道:“倒也真是世界之大。” 两人正说着,忽有侍者又端上来一盘花折鹅糕。高致婉疑惑,“这是……”侍者回答:“对面的公子送来的。” 裴世念道:“定是我阿兄。他今日也在席间,还带着他的竹马兄弟来,估计想给我俩牵线搭桥。” “哪个?”高致婉一早注意到裴征,也猜到她说的与她相亲的那位,是刚才那叫她留心的男子,可她仍明知故问。 “就他旁边那个。” 高致婉假意望过去一眼,试探地询问裴世念,说道:“你可有属意之人?” 裴世念摇头:“没有,但爹娘已经在帮我张罗了。” 高致婉跟着说道:“婚姻大事还是得父母作主,旁的人的话都不得听。” 裴世念没听见,只忽而叹了一口气,“麻烦喽!阿兄的好竹马在对面,一直朝着我们这里看,八成是相中我了。都怪我生得太好看了!” 高致婉正大光明地往对面看了过去。 裴征在和刚才那位惹她心烦的男子交谈。 “这人家世如何?”高致婉问道。 裴世念介绍道:“我哥旁边的是杜潜,他的发小,比咱俩年长三岁。他原先落魄时,做过一阵子我哥的侍读。八司马事件听过吧?” 高致婉愣了一下,这事当年挺轰动,有八位有志之士在朝中搞变法,最后变法失败,这个八个人都被贬谪到远地,永不被复用。 裴世念道:“杜潜的父亲便是其中的杜仁,母亲是齐王府庶妹。” 高致婉记得长姐高夹钟嫁的就是这个杜家,又感慨:“你哥帮你挑了一门不错的亲事,京兆杜家,又搭上了齐王妃。” “高看了,他和杜家关系拧巴着呢。”裴世念点头:“且他如今在司天台做事呢。司天台嘛,跳大神的地方,能有什么前途?” 高致婉好心提醒裴世念:“司天台今夕不同往日,圣上颇为器重。” 裴世念却道:“或许吧,他恐怕没那个机会喽。他昨晚刚挨了司正训斥。” 她看见高致婉好奇的目光凑过来,便继续说道:“昨晚天空东南方向有青白光芒,随后出现一条巨大青龙。天有青光又有龙,别人都争先恐后向圣上报祥瑞,只有他非说是东南方有大灾。他还说什么天相星为雾所掩而黯淡,恐有贵人蒙冤身死。简直就是妖言惑众。” “天相星蒙尘,贵人身死”,高致婉听到这些话,不由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她爹高泉身殒正是在昨夜,其尸身所在的云津,正位于蓟城东南方向。 全都说中了。 那么问题来了。杜潜会否已经看出昨晚殒身的贵人正是高泉?亦或者他猜出来了,已将这消息透露给杜家,所以引发了长姐被休一事? 高致婉苦苦思索,未察觉裴征带着杜潜走到她的身旁。 裴世念拽了拽她,随后引着四人互相介绍了彼此。 高致婉看见那惹人心烦的家伙近在咫尺,忙压下心头的不安情绪,若无其事地问了声好。 裴世念询问:“阿兄,你怎么跑来女席了?” 裴征道:“没人管的。这宴会举办的目的,本就是要我们世家男女互相认识,寻找合适的联姻对象。” 裴世念听到“联姻”二字,抓着高致婉袖子躲在她身后,忙道:“我还小,不着急成婚。” 裴征道:“也没让你立刻成婚。”他把裴世念拉回到身边,“对了,晦明正巧有件事,需要与高二娘子谈谈。” 四人走到走廊,裴家兄妹把风。 杜潜朝着高致婉拱手一礼,随后致歉:“今日之事多有得罪,我代杜家向高二娘子赔罪。” 高致婉满眼不解,心说他俩还有什么过节,最多不就是男女之事吗?他看不上她就算了,怎么还带上杜家说话? 她面子上有点挂不住了,恼道:“我想杜三郎怕是误会了什么。” “应该没有误会。”杜潜说罢,看高致婉脸色微红,看似要逃,也不再逗弄她。 杜潜便将今日裴柔嘉带高夹钟去杜家的事,悉数告知高致婉,并说高夹钟最后离开是以和离的名义,嫁妆已经悉数返还。 高致婉这才反应过来,说的是长姐的事,随即松了一口气。还当他是误会自己喜欢他,在这里特意拒绝呢。 婚姻两字,源自“妇家为婚,婿家为姻”1,跟女爱男亲没什么关系,不过是男方家族和女方家族的结合。杜家是高夹钟母亲杜硕的娘家,而高夹钟嫁到杜家不过是为了维持两家关系。 眼看着两家关系要止于高夹钟的和离。杜潜作为杜家人,会来找高家的嫡次女讲和,是再正当不过的事情。 是她自己存的心思不正。 不过杜潜这等世家子弟,生得也不错,应该喜欢不了她这等样样平庸的嫡次女,最多只会关心她貌美的长姐。 高致婉在心中叹息,随后和颜悦色道:“原来如此,母亲已经妥善解决了此事。回去之后,我会好好劝慰令月姐。多谢告知。” 杜潜忽而笑了,话锋一转道:“刚才在席间,高二娘子时常怒目瞪视在下,连伯成都有所察觉。在下不忍连累娘子清誉,才将高家家事透露给伯成。实在是抱歉。” 高致婉扶着阑干回想片刻,忽而发现自己差点中了圈套。 这人就是故意在撩拨她。方才仅多看他几眼,哪有到时常的地步?况且裴征一心放在亲妹身上,怎会注意她看了谁? 高致婉心里怄气,暗骂此人狡诈。想着自己总得扳回来一局,不能叫他白白把自己耍了,但思前想去,前面几次过招,她都被牵着鼻子走,显得有些无计可施。 杜潜望向渐暗的天空,意有所指道:“昨日戌时天相星落,子时下了雨。这雨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隔日天亮便云销雨霁了。今日长庚竟愈发明亮了。” 高致婉抬头望天,此刻虽未到宵禁时辰,但天空中已然铺上几颗星子。她以天真的眼神看向杜潜,询问道:“哪颗是天相星?” 她这般提起天相星,其实是想探问父亲的事,想了解他知道多少。 杜潜抬手,指向接近地平线的天空一角,解释道:“到晨间时,那里会呈现六颗星,连线可组成斗形,便是南斗星。在斗柄中间的那颗,便是天相星。” 高致婉顺着他指向的那方观察,除去浓浓云雾,几乎什么也看不到,仅可见一颗明亮的星星。她问道:“这颗极亮的星子又是什么?” 杜潜答道:“长庚星,似有剥开云雾之兆,或许能解厄。” 高致婉点头。 两人聊了两句天文,杜潜前日被司天监训斥,今日原本郁结于心。可见高致婉一双莹润的眸子盯着他,表情认真地倾听,他心间的阴霾散去不少。今日寡言的他,变得滔滔不绝起来。 杜潜不由得说多了些司天台的事,高致婉饶有兴致地听着,时不时发出由衷的赞叹。杜潜像是得到了鼓励,越说越起劲,连自己喉咙发干都未曾注意。 高致婉笑了笑,摆手向流火要了一碗水过来,由她亲自递给杜潜。 杜潜从高致婉手中接过那杯,两只手距离很近。高致婉手指微凉,幽幽的寒气撩拨,却只差一毫厘碰上他的手指。 高致婉瞧见他抬头看自己,装作不经意地笑了笑。 春风拂动,吹乱她的发丝,她轻轻一捋鬓间碎发,便转头望向天空,好似对这片天空即将发生的事兴趣盎然。 杜潜捧着杯子,杯沿掩住他微微上扬的嘴角。他仅浅抿了两口,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来,丝毫未觉在别人眼里,他像极了一只逢春展翅的锦鸡。 直到裴征和裴世念两人走来,才打断了两人。裴世念表示宴会已经结束,再过半个时辰,东市就要关门。 东市关门是在日暮的时辰。高致婉想到母亲的嘱托,要她在日暮之前归家,便向三人告别。杜潜盯着高致婉,主动提议道:“那在下送高二娘子回家吧。” 裴征插话:“高二娘子,记得你我也算是表兄妹,虽然出了五服。” 高致婉笑道:“表兄忘记了?我幼年时,母亲常带我和长姐去裴家玩耍。” “是有这回事吗?”裴征看了一眼杜潜,见他微微点头,便惊讶道:“我好像不太记得了。” 高致婉努了努嘴:“那时候表哥只顾着和我长姐玩,总忘了自己亲表妹。” 裴征忙道歉:“是表哥不好,年少难免糊涂,表妹莫要记仇。对了,我也是前日才知晓,表妹的表字和我小字竟是同个念法。” “也是念作‘嬿晨’吗?”高致婉点头:“还 真是有缘。” “是挺有缘,简直天注定的缘分。”裴征转头对杜潜道:“我和表妹的家都在东市附近,我去送她。你家住得远,不那么顺路,就不劳烦你了。” 裴世念想到高致婉竟能耐心杜潜讲解枯燥的天文,猜说高致婉定然心属杜潜,觉得她哥是棒打鸳鸯,便拆台道:“裴家和杜家都在敬仁坊啊,能远到哪里去?” 裴征仍坚持:“那也没有裴家近。” “哪有阿兄这样的,也得问当事人的意见。”裴世念拽了拽高致婉的袖子:“嬿晨,你想要和谁一起走?” 高致婉看向杜潜,杜潜觉察高致婉的目光,朝她迈进一步,打算接她一起上马车。谁料。高致婉觉察他的动作后,忽而微笑着,以一个极为明媚的眼神打量他,却后退一步,转头与裴征道:“那麻烦表哥了。” 裴世念凹圆了嫣红的小嘴,她惊讶不已,木讷地瞥向旁边的杜潜,却见他自嘲地一笑。 * 四人分别前,相互交换了礼物。裴征负责护送高致婉回家,而把裴世念交给杜潜送回去,似是要给两人创造机会。裴世念自然不愿他拉郎配,杜潜只好自行离开。 裴世念仍觉得不够,索性一赌气,自己驱走裴征的马车,独自回了裴家。 高致婉无奈,叫裴征上了自己的马车,说是顺路先送他回去,自己再返回去。 裴征无奈叹了一口气:“本来是想护送表妹回家的,没想到最后被表妹护送回家。” 高致婉宽慰道:“我倒是从未试过护送别人呢。从小到大都是家人保护我,能保护别人,我心里有点高兴。” “高家真幸福。”裴征由衷感慨:“我从小就住在裴家,却游离在裴家之外。” 高致婉叹气,捂了捂胸口:“能感受到表哥的难过。” 她看得出,裴征有些自卑,毕竟以庶子身份捡了漏,生母未知身份,身后没有母族撑腰。而从妹妹裴世念对待裴征毫无顾忌的态度,也能看出他在家中,应是经常讨好嫡母和两个妹妹,地位不会特别高。 他缺少的便是自信。 高致婉给裴征一个笑容,以自豪的语气说道:“表哥可是裴家唯一的继承人。” 裴征并未露出半分欣喜,苦笑道:“最初我的身份也不被承认,父亲对外只说我是借住的堂亲。若非嫡母生不出男丁,面临因无嗣被休的危机,我也不会被父亲认回来。” 高致婉哦了一声,“原来如此。所以表哥难过,是觉得自己不被父亲认可?” 裴征道:“我是努力考功名,别说是考进士了,连考明经科都费劲,哪里配做什么继承人。” “当然配做。”高致婉道:“表哥也不必依靠科举,裴相本就是认可你的,并非无奈之举。” 裴征道:“你如何得知?” 高致婉道:“表哥及冠时被赐的表字,是叫做伯成。” 裴征点头,“这又如何?” 高致婉却道:“表哥尚未过继到杨夫人名下,却使用嫡系排行的‘伯’字。”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轻轻一笑。 裴征听罢,沉默良久。这名字是父亲很早就敲定的,原来父亲一直将他视作嫡子,从不是讲究,那些胡思乱想皆是庸人自扰。 等他想明白时,心底压着的大石渐渐轻了。 高致婉又问裴征:“刚才我们交换的礼物,你可还带在身上?” 裴征拿了出来,她送他的一副折扇。高致婉却把折扇夺走。裴征想夺回来,刚向她伸手,却见高致婉从腰间取下一枚手工制作的淡蓝色香囊。 高致婉笑着把香囊放到他手心:“表哥试试这个,这里面是装的是龙脑香,医官说它主解忧散郁。每当我生气的时候,就解下来放到鼻尖清嗅,心情也会舒缓不少。” 裴征拿起香囊,嗅到龙脑香还有高致婉的体温,心绪渐宁。他又看向高致婉,伸手问她要刚才那把折扇。 高致婉娇嗔道:“哪有表哥这等占表妹便宜的?要走我的香囊,还不放过我的扇子。杜潜和世念都只有一件礼物,表哥却有两件。” 裴征想了想,唤奴仆送上一块沉香木,“这个是家中新购置的上等沉香木,表哥还没舍得用,就献给表妹作为交换吧。” 高致婉笑着接受了。 到了裴府门口,裴征下了马车。门童听说是裴征回来,便立刻打开两扇大门。 门口处站着的是右仆射裴过,他披着一件披肩,披肩上落着不少洁白的柳絮,似乎在门口等候许久。 裴征心下感动不已,知高致婉说得对,父亲果然是在意他这位庶子的,回头看向高致婉,却发现她已经离开了。 裴过看到裴征回来,松了一口气,“念奴实在不像话,撺掇你去九酝楼,却把你丢在那里。你自小哪里出过几趟门,也不认得蓟城的街道。” “父亲不必怪妹妹,是孩儿自作主张,惹妹妹不悦了。”裴征道。 “她已经被罚去抄《心经》了。”裴过看着裴征的模样,不由得来气,斥道:“去年就及冠了,别总是这么低眉顺目的。记得你是裴家的继承人,将来你的孩子也会是裴家的继承人。”他又想起裴征敏感,怕自己语气太硬,拍了拍裴征的肩膀。 裴征换作过去,会因为裴过的斥责而伤心许久,现在因为致婉的开导,他觉察裴征对他的关心,只道:“谢父亲教诲。” 裴过又问:“听说今日九酝楼里来了不少贵女,可有彦臣相中的女子?为父明日就去提亲。” “有。高相的嫡次女,高致婉。” 5. 第 5 章 嗣子笑吟食兔经 斜阳将父子两人的影子拖得很长,裴过站在原地沉默半晌。 裴征未等到父亲的回应,心说可能父亲走神,没听清他的话,便重复道:“孩儿想要迎娶回来的是,高家的嫡次女高致婉。” “她心思太深,不合适。”裴过深呼一口气,语气里充斥无奈:“蓟城女子少说千余名,为什么会是她……” 这话裴过是贬义的,可裴征看父亲平日待裴柔嘉母女极好,不大信这是负面评价,还理解成父亲在夸高致婉细心。 裴征又继续道:“最初仅是在书斋前见过一面,孩儿欣赏她能和颜悦色地对待卑微之人,从未流露半分嫌弃。后来发现,她的表字竟与孩儿的小字发音相同,皆是‘彦臣’,更觉得与她有缘。” “她的表字……”裴过提到这里,嗤笑一声:“这算哪门子有缘?表字是她母亲起的,你就没考虑过你俩名字是一块儿起的?” 裴征只停顿了片刻,“即便是姑母有意让她接近我,她会像姑母那样刻意攀高枝,我也乐于她的接近。” “她善解人意,她重视家人,她对待二妹也是极关心的……” 裴征忽想起他那位惯常冷淡的好友,也会在她面前滔滔不绝,于是说道:“她能让我身边每一个人喜欢她,包括向来冷冰冰的杜潜,也能对她和颜悦色。” “那也是他俩合适。”裴过欲言又止,目光投向幽幽曲曲的通往花园的小路,还有路旁那棵树冠长歪的大树。 仲春微寒的夜风,吹过树梢,和垂挂着的已经老旧生灰的秋千。 裴征顺着目光,也看到那个破旧秋千,他回忆道:“这秋千都没人坐了。就因为那高二娘子随便说一句有鬼,您就不许大家靠近了。还当您对高二娘子当亲女儿一样疼。” 裴过皱眉:“你在胡乱揣测些什么?对她好都是冲着她母亲,但那孩子惯会说漂亮话,我不喜欢,更不适合嫁到裴家。” 裴征淡淡道:“冲她母亲?也没见您对姑母好在哪里,当年不就是您便将姑母打发到乡下的吗?” 裴过听罢一怒,和蔼不再:“我和你姑母的事,容不得你一小辈置喙。你这桩婚事我更不可能同意,人家估计也看不上你。” 裴征和裴过不欢而散,事后裴过听说裴征拿贡品沉香换龙脑香的事,借这个机会罚裴征去跪了祠堂。裴世念听说此事后,原本幸灾乐祸,却不想又被通知,她要抄写的经文又多了五十部。 * 裴柔嘉坐在书房内,双手交叠,陷入了沉思。忽听人报,说高泉的庶子高却恙从渤海郡回来,她便立刻唤他进来。 高却恙出生两岁,就被高泉送去了渤海郡高氏的蒙堂寄宿,当时裴柔嘉觉得高却恙年纪太小,高泉却以这孩子自小聪颖,越早出去打磨越好。 前段日子高泉失势,渤海高家的人立刻变了脸色,高却恙被夫子说“学艺不精”,被赶出蒙堂,今日才回到蓟城。 裴柔嘉虽是高却恙的嫡母,但除却例行请安。她基本没接触过高却恙,但始终记着高泉的话,心说这孩子应该不会比高泉小时候差在哪里。 一丫鬟一书童进屋,高却恙摇头晃脑地走在前面。 高却恙瞅了一眼裴柔嘉,鼓了鼓腮帮子,露出诧异不解的目光。他转头看向身后,抓了抓丫鬟的袖子,低声问:“天没亮,要请安吗?” 裴柔嘉刚好听见了这话,心中隐隐有不祥的推测。她屏下怀疑,耐心解释道:“河豚奴,嫡母请你过来并非是为请安之事,是想考校你的功课。” 高却恙挠了挠脑袋,困惑道:“功课……是什么?” 书童急急插话:“公子的功课,惯常都是由高相亲自考校,夫人大可不必费心。”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裴柔嘉心说这书童居然敢以下犯上,怕是有猫腻。看这意思,高泉知情但不想她知道。 不行,平日里高泉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她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眼下高家广厦将倾,她得把府里所有事都弄得一清二楚,绝不可在这个节骨眼有闪失。 在旁边会意的逐云,走到书房外向护卫交代了几句。稍后护卫进门,把高却恙的书童和丫鬟都带走,清了场。 书房里只剩下高却恙、裴柔嘉和逐云。 裴柔嘉忽而问道:“你今年四岁,应该是学《三字经》的年纪,可还记得学了些什么?” 高却恙张了张小嘴,皱巴着一张微胖的圆脸,他绞尽了脑汁也找不到答案,揪了揪自己的衣领,灵光一闪道:“小兔子,真好吃,腿好吃,烤着吃,头好吃,卤着吃……” 逐云面露窘色,裴柔嘉平静地摇摇头,“这孩子……算机灵吧。” 高却恙听到了裴柔嘉不走心的夸奖,连忙走上前。 逐云想要阻拦,裴柔嘉以眼神示意她退下,就坐在原地待着高却恙。 高却恙环抱着裴柔嘉的一条胳膊,邀功道:“若曦姨姨说,小兔兔这么可爱,一定要记得吃它的头。麻辣兔头好吃,改日我带嫡母去尝尝。” 逐云愣了一下:“这孩子,好像是个傻的。” 裴柔嘉伸手捂着高却恙的双耳。 …… 正巧今日是本月初六,太医署遣医官来高府例行诊脉。裴柔嘉差逐云把医官请到书房里,又请求医官给高却恙诊脉。 那医官诊脉过后,表示:“小郎君身体健康,心智并无损伤。” 裴柔嘉又问:“记得相公在这孩子二岁时提过,说这孩子天资过人。可我刚才试问其诗书,发现他一窍不通,倒像是开智偏晚。怀疑是否中途发烧之类,影响了心智?” 医官听罢,先是一愣,然后压抑住嘲讽:“可能……高相望子成龙心切吧。” 逐云塞给医官一两银子,“您再看看。会不会之前发烧,留下后遗症之类?” 医官见多了这种父母,无奈给了银子,他翻了翻过往脉案,说道:“观他脉案的话,早年确有过一次高热,但如今看来已经痊愈。不过那之后没有影响心智的记录……可能……我只说可能……” 裴柔嘉纳闷:“可能什么?先生尽管直言。” 医官道:“这孩子似乎心缺了一角,心跳与常人有差异,断不能有过度激烈的情绪,比如情爱这等。亦不能胡乱服食丹药,诸如五石散之类。”他说得很隐晦,不过高却恙这个年纪,后半句话暂时用不上。 “这病症之前既有?”裴柔嘉问道。 医官叹息,他捏着掌心里捂热的银锭,缓道:“高相早知此事,我想有可能这个原因。”这医官也是胡诌,但似乎裴柔嘉等是信了。 “原来如此。”裴柔嘉点点头,并未再有任何表示,只彬彬有礼地将医官送出府邸。 医官一走,逐云与裴柔嘉讨论:“我听医官说得隐晦,那意思是小河豚往后不能进行房事?那岂不是要绝后?” “说得不是不能,是需要节制,更不能吞药助兴。就算没这个病,普通人过度沉迷那事也会生病。”裴柔嘉叹气,“现在还小,但愿他长大后,别像他亲爹似的。” 逐云回忆起若曦的模样,感慨道:“是他亲爹拖了后腿。说起来,若曦确实够精壮的,胳膊是我三倍粗。可惜脑子不好,整天爱胡思乱想,像是中了邪。哪有人给自己孩儿起名小河豚?那等荆楚的毒鱼哪能做乳名?” 裴柔嘉摇摇头,“可能……贱名好养活吧?”她欲言又止,“尊重他人习俗。也许她老家那里这名字常见,只是我们难叫出口。” “有什么叫不出口的?说得像大家都没吃过鱼生似的。”一道洪亮而坚毅的女声刺过来。 说话的女子约摸二十五六,麦色的皮肤氤氲着淡红的血气,唇薄而小巧。说话时她唇形收得很紧,像含着一点笑,倒真像一颗熟透的樱桃。 “若曦,你回来得正好。”裴柔嘉面对若曦横冲直撞的语气,看着也没半分不满,仍保持和善的态度:“正好我也想请你将你从庄子上接回来。” 一股淡淡的龙脑香袭来,这龙脑香里还夹杂着殊异的淡香,不细闻很难觉察。 裴柔嘉面朝若曦,寻找香气的源头,只见一位身穿粗布麻衣的年轻男子,手里提了一个坛子,步伐稳健地走进屋中,在若曦的身后站定。 待那香气在鼻尖稳定了,裴柔嘉才分出注意力给眼睛,打量男子的脸。 这一看,裴柔嘉不由得呼吸微滞。 旁边的逐云也低下了头,脸被烧红了,感觉比裴柔嘉手里的茶杯还烫。 裴柔嘉举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在心里掰断五根晾衣裳的竹竿,这才镇下情绪。她放下茶杯,再次带着冷静审视那男子。 这男子生得龙章凤姿,眼长而眉不乱,将来定会有似锦前程。他肤色不算白,但面容极干净,想必有精心打理仪容。此人性情定是极讲究体面,又极其爱惜自身羽毛,是高致婉会喜欢的模样。 他身上没有脸颊皂角味,反倒讲究得熏着龙脑香为基调的特殊香气,和高致婉的衣香极似。 裴柔嘉对男人的身份有 了猜测,随后瞄了一眼逐云,试图与她再次确认。 逐云半晌才抬起头,凑到裴柔嘉耳边,低语:“若曦后面的,好像是二娘子相处两年的友人张端。就是前几天被裴大娘子在书斋撞见的那个。” 裴柔嘉想起来了,这些年外面都说高致婉和一个寒族书生有私情,说得有鼻子有眼,她都不肯相信。如今见到这书生的长相,她才真信了。 既然书生也是高致婉的人,那他和若曦走在一起不奇怪了。 高致婉和若曦向来主仆情深,若曦回高家,估摸着也是高致婉的主意。高致婉又怕她怪罪,便叫来外人做马前卒。 不过………这马前卒比若曦归来还值得意外。 这位书生张端不光长相过人,性格算是会做人,见她这位家长的时候,给她带了一坛子泡酸菜,正投她所喜好。若曦作证,这不是她提醒的,而是张端特意问的。 裴柔嘉欣喜,遂命逐云回房拿了一套未开封的文墨,当做谢礼打发了张端,之后便带着若曦回到书房议事。 书房里。 若曦进屋看见高却恙,便将孩子拢到自己膝下,揉了揉他圆滚滚的双颊:“小河豚,你想姨姨了吗?” 高却恙点点头:“若曦姨姨,我想带嫡母去吃麻辣兔头。可是我……不认识路。”他可怜巴巴地望着自己生母,恳切道:“姨姨带嫡母去,好不好?” 若曦没好气地看了一眼裴柔嘉,转头对高却恙道:“她未必肯与我同行。” 裴柔嘉和颜道:“为何不?我正想邀你陪我去趟云津道,接相公的棺椁回家。”她说罢让逐云把高却恙和张端带到屋外,在屋内把今日发生的大小事,悉数告知若曦。 若曦听罢,生气道:“裴敬仪,我和你相公没感情,为何我要大老远去替他扶柩?你有什么打算,等蝉儿回来再商量。” 蝉儿是高致婉的小名,若曦原来是高致婉的贴身丫鬟,两人形影不离,所以私下都称呼她小名。要不是因为若曦怀了高却恙,她恐怕能陪高致婉一起出嫁。 裴柔嘉叹息一声,只道:“你尽快做决定,时机不等人。我想隔日就出发。” “再说吧。”若曦推开门,领着杵在门口的高却恙回去了。 * 张端离开书房的院落,倒也没急着离开,先是走到高致婉的院子附近,向守卫递了话,说他想和高致婉见一面。但得到的答复是,高致婉早上出后便再未归家。 张端抬起头,看见院中一枝杏花探出墙头。尽管那不是属于他的院子,但焦躁和不安绕上心头。 “高娘子去了哪里?”他越想越烦躁,逢人便问她的下落。 仆人抬手指向他身后,“高大娘子在这里。” 张端向高夹钟行了礼,他们两个先前有打过照面。 高夹钟闻见他身上的香气,微皱一下眉头,很快恢复了平静,只问:“你是来找嬿晨的?” 张端道:“今日嬿晨分别时,她说是要回家中处理一点事。可这会夕阳西沉,仍未见她的身影,在下有些担忧她的安全,所以冒昧来问问。” 高夹钟听完,只道:“她没回来,但她答应了母亲日落前归家,应该不会失约。可能等一会儿了吧。你今日先回去罢。” 张端听到这里,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高致婉离开时,对他说的是想要回家见长姐高夹钟。可是,高夹钟在家,而她没有立即回家,可见她没有她所表现的那般念着长姐。 她在骗他。 想到这里,张端的头上犹如乌云压顶,尽管乌云之上是灼灼的西沉金乌,然而有气无力的阳光透不进乌云分毫。 张端越想越觉自己上当。而转念想,一无所有的他,好像也没什么值得被她骗的。 这种悲哀的事实,在他们平日的往来里,时常赋予他沉重的打击;可在当下的时刻里,给了他唯一的慰藉与希望。 张端走出高府,两扇朱门在他身后合上。他也没立刻回家,自发驻守在门口,表情严肃得像门神似的。 远处传来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一辆马车稳稳停在高府门前,高致婉款款下车。 张端缓缓自阴影中走出,挡住了她的去路。他抬头看向披着斗篷的高致婉,隐约间,一股厚重的沉香气钻入鼻息。 极名贵而单调的沉香,绝非她平日里惯用的淡淡龙脑香。 “嬿晨。”张端的声音里,夹杂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我们分别之后,你究竟又去见了谁?” 6. 第 6 章 高致婉妙计化郎疑 高致婉并不意外,张端会在高家门口蹲守。面对张端的诘问,她神色未动,不见半分慌乱,仅淡淡地笑,眼底泛着水光。 张端没有勇气问下去,正思索要移开脚步逃离,忽觉高致婉朝他伸手,探向他的肩头,取下一片细小的柳絮。 这动作虽不是挽留的意思,但足够张端找借口停住脚步,耐心听她解释。 流火紧随其后,怀里抱着几包牛皮纸包裹的东西,那牛皮纸底部微微渗出油印子。高致婉取下一包,双手递给张端:“辛苦了,快尝尝这个糖火烧。” “这……”张端兴师问罪,换来她的情热笑脸。有句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又有话说,吃人家的饭嘴短。这令他心生愧赧,不由得垂下头去。 手里的糖火烧还热乎着,隐约间见烧饼纸上印着三合居的徽印。 “三合居的糖火烧?”张端搞清楚烧饼的来历后,更觉得烧饼烫手。 三合居的糖火烧在蓟城名声响亮,每日门前都排起长队。即便是宫里的贵人差人来买,也得赶在寅时之前,趁天色未明便去排队一个多时辰,方能让宫内的贵人们赶上卯时蚤食时享用这口烧饼。 张端在心里盘算着,他和高致婉在郊外分别,直到在高府门口再见面,时隔近两个时辰。至于她身上的沉香,或者是在那三合居里面排队太久,不小心沾染了世俗气。 张端没去过三合居,这是他想象中的三合居。那里卖的糖火烧,比新鲜的一条猪肉都要昂贵,不是他这种节衣缩食的寒族有能力赏光的。 想到这里,张端内心藏得极好的自尊心又浮上来,把他对高致婉的怀疑心完全压了下去。他把糖火烧送还给高致婉,“不必这般客气。” 高致婉见他目光不及自己,猜出他的老毛病又犯了,未有半分苛责,只捉住张端的手。她刚离开手炉的温暖而白皙的柔荑,蹭过他尚存有点心余温的掌心。 张端黑瞳不经意间扩张,心底暗流涌动,呼吸温热了几分。呼气撞在早春寒夜的空气中,化成浅白痕迹,又在他的努力压抑回情绪波动后,仓促地散去。 高致婉把那包被退回的烧饼,重新置放在他的掌心:“客气的是你。” 她继续缓缓道:“长姐和母亲都喜欢的这间的糖火烧。我买的时候,不小心买多了。长姐和母亲哪里吃得了这么多,到时候也是浪费扔掉了。” 张端没说话,他听得出来,高致婉又在照顾他敏感的情绪。他把那烧饼收下。 高致婉又问道:“我送你的那块玉呢?” 张端顿住,目光垂了一下,旋又抬起,显得有点慌乱。 “让若曦娘子夺走了。” 高致婉摇摇头,“原本那块玉……”她抬眼看了一下张端,与他对上目光时候,瞧见他把目光撤走,像是藏了一桩心虚事。 她把剩下的话咽下,盯着他问道:“你真没有其他事要说?”又忽而来了一句:“你刚才见过我母亲了,就没有什么话?” 张端摇了摇头。 高致婉无奈地跟着摇头。 两人在门口说了两三句,高夹钟身边侍奉的丫鬟鹑火出来,打断了两人的谈话,顺便将高致婉叫去屋内。 张端离开了。 高致婉回头看了张端离开的方向,见他背影完全消失,才深深呼出一口气。 半路上,高夹钟见到高致婉,第一句便是:“那书生等你足足一个时辰,还问我有没有见过你?后来他就站在门外守着。怎么样,他刚可有为难你?” 高致婉撇了撇嘴,不以为意:“怎会?他不在意。” 高夹钟松了一口气,“他瞧着心里挺念着你,看着像是要寻你不到,急得脸色铁青,杵在门口像块望妻石。我想着替你遮掩,就说了你要日暮回来。” 高致婉听罢,未说半句感谢的话,却道:“不替我遮掩也不如何,他不在意。”她招了招手,流火递过来一包烧饼。 高夹钟认出来这是三合居的烧饼。 高致婉道:“外人眼里三合居烧饼难买,皇亲贵胄也要老实排两个时辰的队。可咱们高家有母亲的面子在,根本用不上等。” 流火点头:“我方才还纳闷,娘子送人去裴府后没立刻回程高家,反而绕路去三合居买烧饼。合着这烧饼不是买来吃的,是买来当时辰用。” 高致婉点头赞同,转头又问高夹钟:“母亲在主厅?” 高夹钟应道:“在书房,刚和若曦发生点不快。对了,不先去找若曦?你们两个过去感情这般好。” 高致婉道:“先不了,我找母亲有急事。”说罢,她带着流火匆匆离开,看方向是书房的方向。 * 高致婉见到裴柔嘉后,随即叙述了今日在九酝楼遇到杜潜的事,另外将高泉离世那晚的星象异动和杜潜的推测也一并复述给裴柔嘉。 裴柔嘉沉默半晌,忽道:“看来你父亲的死因有蹊跷。这趟云津道,我看我是非去不可了。” 高致婉忽道:“回来时听长姐说,母亲与若曦吵了一架。可是因为要去云津道的事?” 裴柔嘉轻轻“嗯”了一声,凝眉沉思:“你父亲说过,那若曦是异乡人,拥有超越当下的想法和行动。若带去云津道,应是会有所帮助。” 高致婉点头表示赞同,若曦曾向她私下坦言自己是来自未来世的人,路上被车撞了,才来到这个世界投生为婴儿。长到十二岁时候,被她亲爹和后妈卖去青楼,她半路逃出来,来到了高家做丫鬟。 她在这里的原名叫陆菘菜,至于“若曦”两字是她自己挑好,请高致婉赐下的。 至于为什么叫若曦这个古怪的名字,照她的说法,他们家乡的女子多以“若曦”为名,男子多以“少龙”为名,这也是他们彼此相认的依凭。 可惜老乡见老乡,未必是两眼泪汪汪。她认出高泉也是同乡,还说他是“文抄公”,没过多久,他便被高泉下令送去了庄子。 高致婉心下纳闷,每每想起此事,不免摇了摇头。 人在异国他乡,最不该相信的就是老乡。 她收回思绪,看见母亲正盯着她,似乎在等她回应,她立刻猜到母亲的意思,只道:“回头我去找她聊聊,我想她会同意的。” 裴柔嘉嘴角上扬,母女两人对大事意向达成了一致。 至于今日遇见的那个张端,现在高泉走了,她是想找高致婉单独聊聊,但眼下此事不算急事,暂且没必要置喙。另外,她也怕冲淡了主次,所以压下不谈。 于是她说道:“蝉儿今日一大早就出门,现下应该也累了。天色不早了,先回去歇息吧。” 高致婉随后告辞了。 裴柔嘉独坐书房内,在脑海中盘算着去云津道的接应高泉的灵柩,忽而肩膀一暖,肩膀落了一件厚重的银鼠裘。再抬起头,看见来人是裴过。 她正要询问逐云怎不通报一声,却听到裴过解释道:“是我让逐云暂不通报的,怕打扰到你。” 裴柔嘉看了一眼肩头的银鼠裘,随即伸手将那件裘衣扯下来,还给了裴过,又说道:“你来这里,总不是来我这‘刻薄女子’来叙旧的?” 裴过一顿,“这话听谁说的?” 他撞见裴柔嘉鄙夷的眼神,才想起来这句“刻薄女子”评价,是出自他之口。寻常兄妹都是这般吵吵闹闹,况且他们两个比寻常兄妹更亲近些。 两人因高泉的事吵架过多次,现下高泉死了,裴柔嘉对他的态度也若冰释。 裴柔嘉仍有点记仇,嘲讽道:“若你是一本书,那可真处处是闲笔。” 裴过假装没听懂她的夹枪带棒,感觉出来裴柔嘉对他态度转暖,心说肯定是高泉那头又出事了,忙笑着反问:“敬儿表妹今早往裴家抬了八箱嫁妆,总不是你要和离改嫁?” 裴柔嘉摇摇头,态度冷淡:“那是柳儿的嫁妆。” 裴过不是懦夫,未被裴柔嘉的冷淡围住。他继续道:“我都听说了,高家女休妻改为和离,八箱嫁妆一样不少被抬出了杜家。只是你送去裴家,有何用?将来高家被抄家,这箱嫁妆还要搬进皇家道场,最终变为圣上斋醮祭天的一缕青烟罢了。” “就知道你盼不得我半点好?还真叫你说中了。”裴柔嘉笑道。 “那我该如何?”裴过问。 裴柔嘉道:“兄长可还记得云津道西的玄授道谢惟微白日飞升事件?” 裴过答:“那个只吃树叶喝露水,随后变成一股白烟,消失的女子?” 裴柔嘉道:“时任云津道节度使 卫蒿,正是奏报此事后官运亨通,在云津道站稳脚跟。而我夫君早年为官时却称之‘为虚造神迹,残害少女生命’,因此被贬为建州通判。” 裴过听到这里默了片刻,感情归感情,他断不可能拿朝堂之事介入他们之间,便提醒道:“那时你都还没嫁给他,提这事做什么?” 裴柔嘉道:“我记得绥哥在蓟城筹建了个玄授道的道场,打着纪念谢惟微的名头。若高家真走到抄家的地步,我将以高家名义将这笔钱捐赠为香火,之后再送大娘子到观里生活。兄长意下如何?” 裴过恍然,这一声“绥哥”,叫得他心软,忍不住态度缓和:“倒也不是不可以。” 裴柔嘉疲惫地叹息:“先不着急,这只是下下策。我打算这两天去趟云津道,届时高家仅柳儿和蝉儿两人在。我有些不放心,还望绥哥哥能照应两人。” 裴过点头:“敬儿表妹且安心,应该不会有事。” 他说这话时,忽想起家中吵着要娶致婉的儿子,但觉得此事他能处理,不必惊劳裴柔嘉,便隐在心里。 * 裴过走后,裴柔嘉前往后花园,果不出所料看见高致婉和若曦在后花园赏月。 雨后夜空仿若被洗干净的明镜,夜空中星子明亮,连月亮的折角都无比清晰。裴柔嘉走近时,看见高致婉跪坐在草地上,若曦的头依偎在她肩膀。 若曦忽而抬起脑袋,望向高致婉的侧脸,总觉得映在她脸上的月光格外皎洁而轻盈,宛若仙子的头纱。 “今晚的月色真美。”若曦鬼使神差地说了句。 裴柔嘉听到此话,不由得一愣。这话若曦也曾说给高致婉过,还被高泉听见了。此后,高泉对若曦愈发不满,到后来忍无可忍,狠心将她送去庄子。 裴柔嘉想到这里,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或许是叹息声不够轻,若曦微微转头,不过她的脸颊又被高致婉双手夹住。 高致婉柔软而温暖的掌心贴着若曦的脸颊,轻轻将若曦的正面转向她,这才松了手。两人面对面,高致婉认真地询问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若曦赶紧低下头,或许是想到被送去庄子的遭遇,又或许在掩饰不可告人的心思。她摇了摇头,解释道:“没什么意思,感慨而已。” “哦,”高致婉回过头,又抬头望了一眼夜空,“是挺美的,就像一把梳子。再过段日子,你和母亲从云津道回来,天上的半月更加温柔。” 她说完,脸上仍挂着温柔的笑容,皓齿比月色更皎洁。 若曦听明白了,这是暗示要她跟着裴柔嘉去云津道扶柩。 裴柔嘉满意地转身离开。 酉时,高致婉每晚固定在这一时刻自省。高致婉回房,盘坐在蒲垫上阖目冥思。若曦轻轻将门带上,退出了房间。 与高致婉分别后,若曦走到裴柔嘉门前,站在外面却也不进去,仅是托逐云捎了话,说她同意跟裴柔嘉等人去云津道接高泉灵柩。 * 次日寅时,流火把睡得懵懂的若曦推醒,又差使两位婢女为她简单梳妆,随后将她抬到裴柔嘉面前。 裴柔嘉遣散屋内近乎所有仆役,只留下逐云。 逐云给若曦的双目前面系上一条红色丝带。裴柔嘉随后打开房内的密道,她走在前面,逐云搀扶着若曦紧随其后,三人一起进入密道。从密道尽头出来时,她们已经来到高家的私第。 裴柔嘉摆了摆手,若曦眼前的丝带解下,她闭着双目仍半梦半醒,随后被逐云丢进马车。 裴柔嘉看了看外面,不远处有条长队在巷角甩尾。那应该是等着买三合居烧饼的队伍,从盛业坊排到了这里。 她转回头,走上了马车。 高致婉不久后苏醒,她询问流火,方知母亲和若曦已动身前往云津道。她打开枕头,翻出藏在最底部的一册书,上面写着《会真记》。 她倚着床板翻了两页,忽而又翻身,重新打开枕头。 枕头里还放着昨日在九酝楼里收到的礼物。她的指尖掠过两块香,一块是杜潜赠的,另一块是裴征的。 她拿出杜潜送的那块香放到手里把玩,瞧见是苏合香,犹豫了一下,又放回盒子里。她又拿出裴征赠的那块沉香,轻轻推入香炉。 7. 第 7 章 姐妹花园讽清流 五更天,一声高亢的鸡鸣,从高家的鸡舍里传来。 “高大娘子,醒醒——已经是寅时初。” 高夹钟睡眼惺忪,只觉眼皮外亮如白昼,竟比她在杜家候着公婆晨起时还要明亮几分。她睁开眼睛,瞧见屋内两侧墙壁摆着燃烧的烛架。发现这屋子是她出嫁前的闺房,才想起来她和杜善昨日已经和离,后来搬回了高家。 鹑火正上前给高夹钟更衣,高夹钟却挣脱她,再次躺了回去:“我如今也没有公婆,父母也不在府内,今天也不必请安了。” “您怕是贵人多忘事,忘掉了高家的规矩。高相规定过,高家内眷早起晨省前,要练习一遍圣上亲编的《鹤形操》。二娘子已经在后花园等您了。” “《鹤形操》?”高夹钟整张脸皱巴,高家确实有这个规矩。她爹作为大幽第一奸臣,十年政坛屹立不倒,自然靠的是一身谄媚。 那位“太玄广无极天仙·紫宸永寿·总掌五方天雷·元始玄境无量道帝君”的胡作非为,在他们高家自然是金科玉律。至少在外人面前,高家全家要对这位自称“下凡历劫的神仙”,展现出绝对的尊敬和崇拜。 高夹钟梳洗完毕后,披着渐行渐隐的月光前往后花园,看见高致婉身披一件绣着《道德经》全文的宽阔长袍,摆出笔直的站桩姿势。高却恙也是同样打扮,闭着双目歪歪扭扭地站桩。 鹑火也给高夹钟披上了同款《道德经》长袍,高夹钟并未摆出动作,而是侧目瞅着高致婉。她心说,今日母亲不在家,父亲又仙逝了,说不准二妹也没打算陪皇帝胡闹,她们姐弟三人今日就偷懒算了。 高致婉抬起眼皮,与高夹钟对视半晌,高夹钟微微点了两下头,高致婉自行退后了两步。高却恙不知所措,先看看高夹钟,后看看高致婉,随后收起了姿势,左手搓了搓右手取暖。 谁料,高致婉忽地展开双臂,从头到尾跳起了《鹤形操》,高却恙见二姐起跳,也紧跟在后面跳起操。 高夹钟见两位战友皆叛变,也只好模仿两人的动作,认真地比划了一遍《鹤形操》。 她身上披着的袍子轻薄而宽大,轻轻摆动四肢,初春的寒风便顺着袖子的阔口灌进去。袖底柔嫩的肌肤,被寒风激出鸡皮疙瘩,可她还要忍下寒冷继续律动。 高致婉跳完一遍《鹤形操》解下了她的单薄长袍,换上了银丝狐裘,丫鬟在旁边矮石桌,摆上了两杯热乎的茶。她抿了一口茶。 高却恙因为年纪小,被送回自己燃着银炭的暖房。 高夹钟坐在高致婉对面,也捧着茶杯暖手,又道:“二妹,既然今天爹娘不在,我们何必大冷天的早起跳这个。” “我看《鹤形操》挺好的。若曦说过,‘练得身形似鹤形,不怕仇家勒脖颈’1。”高致婉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高夹钟摇摇头:“家里的仆人多是佣兵出身,也仅比皇宫的守备稍逊三分,还能有谁潜进来勒我们的脖颈?” 正说话间,她们姐妹的丫鬟鹑火和流火,分别端上来一碗蜂蜜炖蛋。 高夹钟瞥向碗里的炖蛋,拿勺子搅了搅,“这……寻常人家坐月子吃的。我们一个刚和离,一个待嫁,还用喝这个?” 高致婉道:“这可是自家蜂园产的,用的可是纯种的柃花。可不是东西两市黑心摊贩那种掺了白糖的。” 她舀了一瓷勺,又缓缓地将蜜倒回碗中,透亮浓稠的蜜散发着淡淡的天然花香。 看高夹钟仍未动勺,她继续道:“长姐若是想要崖蜜,咱们高家也有。只是平日里父亲要先献给圣上。如今父亲不在,我们也可以用,反正父亲也不会怪罪的。” 高致婉说完这话,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仿佛说给已经魂归地下的父亲听的。 “不用了。”高夹钟舀了一勺蜜,颜色比金条还明亮,滋味果然不同于杜家二房采购的劣质杂蜜。她亲爹不愧是天底下最大的奸臣!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慢了动作,总觉得碗里装的是民脂民膏。 高致婉看高夹钟面露难色,猜出她在清流杜家呆久了,被“路有冻死骨2”这等话蛊惑了。 高致婉笑道:“那些世家大族的男子,嘴上怜惜穷人‘心忧炭贱愿天寒3’,心里贪看贵女‘洗凝脂4’,做的是苛待妻子“泥他沽酒拔金钗5”,一边叫女子“慎勿将身轻许人6”,一边又“三嫌老丑换蛾眉7”。要我看,一切财富离不开剥削无产者,一切贵族都是既得利益的水蛭,与其做一坨优容养望的水蛭,不如去做表里如一的水蛭。” 高夹钟捂嘴笑道:“这也是若曦说的?” “肯定啊。”高致婉点点头,舀了一勺蜜,看着那晶莹的丝线断掉,又缓缓融回碗里。 她继续道:“这话也就若曦敢说。她还笑称这是‘负心汉赋魅术’,专门哄骗那种矜诩自己‘高其他女子一等’,内心又认同‘男尊女卑’的少女。” 高夹钟笑得合不拢嘴,重新握住了勺子:“都什么时代了还男尊女卑?女子要抬起头顶着天,低头问人要饭的那是狗子。” 高致婉道:“狗子吃饭头朝下,尾巴翘起,接地气而不接天气,所以心智不足以与人匹敌。8” 高致婉舀了一勺蜜,润润喉咙,又眯起眼睛。见高夹钟重新进食,她总算松了一口气。 说到这里,她有点想念那个异乡来的若曦,不由得叹息:“也不知道若曦和娘亲现在如何了。” 高夹钟搅动碗里粘稠的蜂蜜:“咱们娘到哪里都不会吃亏。” 高致婉收敛愁绪,转而对高夹钟提醒道:“赶紧喝吧,不一定有下顿了。” 高夹钟道:“你怎么这么悲观?” 高致婉道:“我乐观呀,才好好吃饭。” 她往身前推了推碗:“好姐姐,我们得抓紧时间。有什么好吃的好玩,趁着这两天尽兴去享用。不然等父亲的死讯传来,我们要有三年清汤寡水了。” 高夹钟一愣,父死之后儿女要斩衰三年。这期间要身穿破烂麻衣,不可食荤腥不可娱乐,睡草席枕土块,营造全浸入式哀伤的环境。 至于这三年能不能真哀伤,没人能知道。 真是灭绝人性的行为! 正常人谁能沉浸在一种负面情绪里三年。要是真沉浸下去了,出来之后也得不正常了。 可家家户户都要做,一家比一家演得认真。然而三年过后,有的人不光面色红润,甚至子孙满堂,大抵守了三年送子观音? 高夹钟叹了一口气:“竟是些虚的。” “三年可不好挺过去,得提前补好气血。”高致婉转头吩咐流火:“去三合居买点二八酱,等午后我和长姐吃点涮肉。” * 云津道距离蓟城并不算 远,两地之间还修了条驰道。裴柔嘉辰时叫醒若曦,一行人半路换了快马,午时队伍便已经抵达。 这地方地势极低,若曦刚入境就觉得头晕目眩,她又因为骑马赶路,肚子饿得咕咕叫。 不远处飘来鸡蛋香气,裴柔嘉瞧见一缕热腾腾的水汽,便沿着水汽的方向望去。 小贩站在手推车后面,车上架着一个烧热的长方形铁板,铁板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面糊。随着清脆的磕碰声,一颗白皮鸡蛋碎了壳,滚落到铁板上,划出洁白的痕迹。碧绿的葱花和若干芝麻粒洒落,最后压入一块薄薄的油饼。 若曦咽了咽口水,看向身旁的裴柔嘉,问道:“裴夫人该是有些饿了吧?” 裴柔嘉点头,让逐云拎了一串铜钱,她走到若曦面前,只把其中五文给了她。 若曦瞧着不解,低声询问:“逐云姐姐,这是当着大家的面吃回扣?” 裴柔嘉不知两人窃窃私语什么,只微抬下巴,看向不远处的鸡蛋摊,对逐云催促道:“今日事出突然,你可以先凑合买一颗现成的。” 若曦知道高家人挑剔,但仍是不解,便跟随逐云去了蛋摊。逐云买了一只老母鸡,拿了一颗红壳的鸡蛋。 她抱着老母鸡转头,发现若曦满脸不解地望着她,便是解释:“夫人平日里只吃天青蛋壳红蛋黄的鸡蛋。这里没有这种,只能换红壳蛋将就。至于白壳黄蛋心的,她大概吃不惯。” “天青壳、红壳和白壳的鸡蛋,有什么区别?”若曦纳闷地问。 逐云摇摇头:“不知道。但夫人尝得出,说白蛋一股石灰混合腥味。这里是太偏僻,咱们高家都是给鸡喂西域进贡的胡萝卜。而且这里的鸡是笼中鸡,不如咱家院子里的草地放养鸡。” 若曦瞪圆眼睛,笑嘻嘻地冷嘲热讽:“蛋农都没宰相夫人了解鸡蛋。然而,宰相夫人不会养鸡,蛋农未必能吃到这么讲究的蛋。” 逐云仿佛没听到这话中的讽刺,只道:“若曦,要不你替夫人买一套鸡蛋煎饼。” 若曦点头:“好。” 逐云递给若曦四枚鸡蛋,和五枚铜板,继续交代:“夫人不喜食那油乎乎的炸面团。你跟那摊主说,用三枚鸡蛋做个蛋饼,不加里面的油乎乎的棍子。多出来的铜钱和鸡蛋,你自己用了吧。” 若曦心里不知道该感激她阔绰,还是该腹诽裴柔嘉事多。难怪逐云想把这事交给她办。听闻这里民风淳朴,她把这要求说出口,指不定要被当地人笑话成什么样。 若曦在队伍里排着,听到前方两个当地人在聊天。 “前儿个大半夜的下妖雨咯!三更天上一轰隆,给我都轰隆醒了。我往窗外一瞅,好么,天色倍儿绿,跟王八壳子噻的。”一人心有余悸地比划着。 “黄昏那前儿就不逮劲。有个送亲的队伍打那儿过,一阵风卷过去,抬轿儿的、吹号儿的,连带着那新郎官儿,一眨眼衣服全给风扒干净了。就轿儿里的新娘子没事。”另一人说道。 “姐姐,我也听说了!”后头的人也凑上来嚼舌根,“听说内新娘下轿一瞧,那新郎官是个天阉,当场就闹着要退婚呐!” 一伙人听完嘎嘎直乐,“还有介样儿的事儿!” 若曦听到这儿,轻轻拍了拍手,也跟着凑了过去:“那敢情好哇,省得往后守活寡,还得替那阉人背那‘不下蛋’的黑锅。” 8. 第 8 章 云津水寒人未觉 一人闻言,赶紧接话:“是啊,别嚯嚯别人家姑娘咯!天阉这么好的苗子,不如送去宫里。听说现在当公公待遇极好,能跟左右相平齐。” 另一人接道:“别吹大梨了,咱们这帮生来就平头老百姓,拿什么齐?” 众人一时不知该怎么说,和自己太近的实话,往往让人笑不出来。 摊主正利索地翻着蛋饼,闻言抬头。他怕这包袱掉地上,贫嘴接道:“您几位也别瞧不起人。瞅见我脑门这道褶子没?这是‘通天纹’!搁远了说,我也算河西汪氏。那话怎么吹来着,我祖宗是整黄芪的!” 有人听出不对劲,接话道:“哪条河的河西啊?” 摊主等的就是这一句,笑眯眯答道:“隔壁太愚山淌的臭河沟子。” “吁——”周围当地人一阵哄笑,这种自嘲门第的段子,在这片乐观的土地最是常见。 * “这条河沟可真够‘陈年佳酿’的。”若曦拿着手帕紧紧捂住鼻子,望着眼前冒着臭鸡蛋气味薄烟的河水,不由得捶胸顿足。 她有点后悔,刚才若非她在裴柔嘉面前多嘴,提起当地人说的这条臭河沟,他们现在也不会来到这里。 若曦转头看向裴柔嘉,她倒气定神闲地站在河岸,看着河里赤条条的男女老少游水嬉戏。 “河里还飘着冰,他们在冰水里,还能这么欢腾。这地方的人不简单!”逐云先开了口。 “这些居民体质比寻常百姓要好。每个人的体型宽硕如武将,胳膊隐约见筋肉,也包括头发花白的长者。”裴柔嘉道。 “您的意思是,他们是士兵?”逐云着实一惊,却问:“这里的吃食口味偏甜,又多使用重油,体型宽硕也正常。” 若曦摇头:“应该是前者,光吃不练那事长得是肥肉。” 裴柔嘉继续道:“云津临海,如若海对面的敌国侵犯国境,极容易从云津过。他们可能是为抵御海寇的士兵,平时乔装成普通百姓模样。” 裴柔嘉看着旁边魂不守舍的若曦,吩咐道:“若曦,你看起来像是冻僵了。去那边打桶水上来,动起来会暖和些。” 这是想让她对臭河沟的水取样。 若曦带着桶,去臭河沟里打了一桶水,和河沟的居民简单聊了几句,随着带着满满一桶水,放在裴柔嘉的面前。 裴柔嘉道:“这水的气味淡了些。” 若曦答道:“他们说,混进去的是硫磺。河里很暖和,跟个温泉似的。小伙子洗完澡皮肤变白,还治疗疥疮皮癣。” 裴柔嘉弯腰,拿水舀拨了一勺子水,“这水底里,还有些许黑色浮渣。” 若曦凑过去,盛起底下的浮渣,凑到眼前观察,又道:“有点像残留的□□。或许前晚爆炸留下的?”她看向裴柔嘉,请求道:“要不,我沉淀一下,带回去研究?” 裴柔嘉点头,她也想知道这里面黑色的粉末是什么。她想起刚才那群当地居民聊天,什么衣物凭空消失,她没往鬼神上面想,想到的是大型□□厂爆炸。 若曦也想到一处去了,忽而又提议:“若是能上太愚山就好了。我怀疑臭河沟的上游有东西,像是有个火药厂。” 裴柔嘉点头,花钱雇佣了一位当地男子上山,看体型应该是佣兵之类,又交代了几句。 不久后,当地男子下山,提着一个写着“薛”字的木桶下来,桶边发黑,里面装着臭河沟相同气味的水,但气味更浓些。 若曦与裴柔嘉耳语:“火药硝石的气味更浓烈了。” 当地男子道:“山上有个溶洞,门外被士兵把守着。我瞧着有人出来,提了好几个这样的桶,往上游倾倒桶里的水,便趁他们不注意拿了一桶下山。” “可有看清他们是做什么的?或者听到了什么。” “听里面叮叮咚咚,像是锤炼铁器的声音,还绕着一股炮仗味。”男子复述道。 裴柔嘉和若曦相互对视一眼。当地男子忽而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表示:“听你们官话说得好,应该是蓟城人。我有封信,想要托您转交给一位蓟城的朋友。” 若曦点头接下了那封信。 那位当地男子道:“这封信,还请转交给蓟城敬仁坊的书生张端。”说完这话,那位收钱办事的男子走了。 裴柔嘉拿着那封信,轻扫一眼:“这信的墨迹都要透出来了,看来是刚写的。山上和山下不是一伙人,他这是要往蓟城报信。” 若曦道:“那我们去送,岂不是要牵扯其中?” 裴柔嘉忽而想起昨日在高家堵致婉的书生,也是住在敬仁坊名字叫做张端。她仔细想了想,这人的名字她似乎有点印象,但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是谁。 士兵,士兵隶属兵部调遣,还有敬仁坊姓张的书生…… 裴柔嘉突然想起了什么,随即道:“送吧。可能是想通过张端转交给谁。” 之后裴柔嘉带着若曦去了趟节度府,递上名帖求见节度使薛德仁,谁料得到回复,薛节度本月的排期已经满了,最快也要三个月后才能得见。 “三个月后,咱们相公接回来,都成风干腊肉了。”若曦嘟囔道。 裴柔嘉点头,“先找个地方落脚。” “不再上门试试?”若曦道。 裴柔嘉道:“他们和蓟城城里的那群官眷不同,已经知道高泉这张底牌废了,所以不会给我们多少面子。” 说是先落脚,其实他们也只是在城中客栈定了房间,也没有真的坐下来休息。 裴柔嘉拉着若曦和逐云进屋,转身关门拉帘。三人点着灯,清点她们带来云津的银两。裴柔嘉清点完毕后,从里面拿走三百两银票,随后又要出门,去拜访城西才女赵襄怜。 此举引得若曦不解:“拿钱交给中间商?为何不直接给薛节度?” 裴柔嘉道:“薛家未传有缺钱的传闻,他继任卫蒿的位置以后,各方势力并不十分信服。卫蒿时代,有造神谢惟微,亦有捧出才女赵襄怜,这两个人在本地更有影响,前者咱们寻不到了,后者若来,他自然愿意给薄面。” * 裴柔嘉带着银两拜访赵襄怜,那赵襄怜向来贪财,见到银子后未让她们等排期,直接接见他们三人。 那赵襄怜是个脸略长的女子,脸小的只有裴柔嘉半个大,身姿婀娜婉转,容貌不算特别漂亮,却别有韵致。 赵襄怜听说裴柔嘉是花名在外的高泉的 妻子,登时脸色变了,阴阳怪气道:“我们这个圈子里谁不知道高相啊!出手那叫一个大方啊,原来是跟夫人您学的呀!” 裴柔嘉也不嫌尴尬,依旧和颜笑着:“那都荒唐过去了。若家夫有得罪娘子,我在这里给娘子赔不是了。”她说罢,斟了一杯酒。 赵襄怜笑着也斟了一杯酒,对她对饮,后而问道:“您来找我有什么事。” 裴柔嘉交代了来意,“近来家里有些急事,需要亲自见一趟高相。可高相那头失了消息,只好烦请赵娘子帮忙引荐我们见薛节度一面,求他告知高相的情况。” 赵襄怜理了理袖子,推诿道:“我就一个唱曲儿的,说话分量不大。要不,二位贵客去趟云水观,找玄授道的方长老。他在云津,不,乃至整个大幽,他都有话语权。” “方长老?”裴柔嘉再听到人提起方惟一,心头不由得一颤,倒是个她熟悉的人。 不过,裴柔嘉并不打算亲见这方惟一,只跟赵襄怜请求道:“可否请您代我们为向他求事?外面听闻您是他的红颜知己,我们都和他不大熟悉。” 赵襄怜却是一笑:“都是谣言,他可是童身长老。怎可能我是他红颜知己?” “这都是对外的鬼话。”裴柔嘉给她敬了酒,恭维道:“世上怎会有谁能不被您的风姿倾倒,包括我这女子,都不由得为您心动。” 两人又相互说了几轮互相吹捧的话,对着喝了不少酒,渐渐说了点交心话。 赵襄怜酒过三巡,有些微醺,笑道:“你倒是会说。某天他喝多了,跟我们说他未及冠前就有个结发妻子,长得和我很像,后来那妻子嫌贫爱富,被当今裴相收用了,但他想为妻子守身。我将他灌醉了,扮成他妻子模样,才有那么几次。他迷迷糊糊一直对着我叫‘敬儿’。所以,我哪里是他的红颜知己?就是个替身。” 她说着拿袖子擦了擦嘴,抱着裴柔嘉哭了起来。 裴柔嘉只笑,不说话,也没敢告诉她,其实这话是那方惟一诓赵襄怜的,她哪里像? 赵襄怜哭够了,忽而遗憾地回忆起来:“那该死的薛德仁,刚上任时候得罪过我。我可记着仇呢,照理说我这个年纪的伶人,也赚够钱该退休了,我偏不!我搜集多年他贪赃的证据,在十年前把证据交给了当时的御史方惟一。心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都是自己人。” “当时方惟一整理了我的证据,写好了一份奏折,正打算奏请圣上,谁料半路被人截杀。” 赵襄怜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当时我都以为他死了,心里歉疚不已,给他烧过几次纸钱。后来他再次声名鹊起,我满心欢喜给他送礼物道歉,他却把我的礼物全数退还。” * 裴柔嘉拜别赵襄怜,便直接前往云水观。云水观的小徒弟进去问过方长老,很快就出来了,只道:“方长老说,您二位还是离开吧。他不会见您的。” “为何?”裴柔嘉不解。 小徒弟挠了挠脑袋,面露难色。 裴柔嘉笑着道:“您尽管直说,是因为我相公高泉的缘故?” 小徒弟为难地复述“师父只说,‘那对夫妇早已失去本心,无良知可寻。实为无药可医’。” 9. 第 9 章 柔嘉访故遭冷遇 若曦听到这里,揪了一下裴柔嘉的袖子,“我看这长老也没必要见了,完全是个脑子拎不清。当官的是男人,女人只准进厨房,上不了朝堂,凭何一起担这骂名?” 裴柔嘉呼出一口气,拦住了若曦:“我们就在这里再等等吧,或许长老只是想看我们的诚意。”她又朝着小徒弟道了歉,“若曦年纪小性子直,并无恶意,还请多多担待。” 小徒弟点了点头,便回去禀告方惟一,并把俩人说得话统统告诉了方惟一。 小徒弟道:“任她们在外面大放厥词,怕影响不好。我赶她们走?” “由着她们吧。”方惟一摇头。 …… 到了宵禁时刻,天降下一场大雨。方惟一叫来刚才的小徒弟,询问道:“若水,外面的两个人呢?” 若水即答:“宵禁的钟声响起时,两人便已经走了。” 方惟一摇了摇头,轻轻叹息,翻开了手边皱了边的《敬之集》,里面尽是些不通的句子,字迹亦是歪七扭八。 他脑海中浮现起妻子崔敬的模样,不由得低声念叨:“看吧,早说你不通文理,怎堪做人妻子?” 次日五更天,晓鼓敲响时,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云津道最大的客栈里,一夜未睡的看门伙计,伸了个懒腰,便听见台阶的响动。 他抬眼看见台阶上站着一位方圆脸的年轻妇人,衣着简约而素雅,宛若临世仙子。倒非夸奖她长相出尘绝艳,而是说她像个假人。后面跟着她的丫鬟。 裴柔嘉手提着一把纸伞在门口等候,逐云与伙计续了两日的房费,随后便撑起了纸伞,护送裴柔嘉出门。 两人走到云水观昨日的落脚点,就这样站在雨中继续守候。 若水清早挑完水,以为今日大雨无信众进观,便稍晚推开门。谁料他推门,便看见昨日的宰相之妻裴夫人。 换作是一般信众在大雨天守候,若水定要接引她们进门。可昨日由于裴柔嘉等人,惹得师父不快。他也不好将她们请进门,只惋惜道:“昨日宵禁时分,师父便派我去找你们,可惜你们已经走了。“ 裴柔嘉未露遗憾之色,仅点头致谢:“多谢小师父告知。” 若水说完这话,便重新回到了道观。 逐云小声嘟囔:“昨日我便提议再多等一会儿,说不准那方师父怕宵禁时门口有人惹麻烦,直接请您进去。“ 裴柔嘉道:“若并非真心愿意见我们,仅是怕麻烦。我们断不可做道德绑架之事,也不利我们的请求达成。” 逐云道:“那今日我们也如此吗?” 裴柔嘉道:“是。” “那要等上多久啊。高相怕不是都要等成白骨了。”逐云道。 裴柔嘉探出掌心,接了几滴伞沿坠下的雨水,从容而笑:“慢则一天光景,快则半天。偏不巧这两日下雨,不然一个时辰都用不了。” * 蓟城所在的京畿道,离云津道治所三会,仅距离百里,自然也下了雨。高家三姐弟因下雨,今早醒来并未冒雨做《鹤形操》,仅是聚在一起用蚤食。 桌子中间摆着三枚煮鸡蛋,每人面前摆着一碗白粥,一碟咸菜——这是昨日高致婉从三合居捎来的金丝麻仁,额外淋上点香油。 家中小弟是吃饭最快的那个,一刻钟他便把饭吃得干净。高致婉看高却恙吃完了,耐心替他擦了擦嘴,便令家仆领他回房。 第二个吃完的是高夹钟,她刚吃完饭便说要出门。 门外雨滴落在瓦檐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动。高致婉侧头看一眼雨势:“这么大的雨,还要出门?” 高夹钟答:“比起吃三年素和三年浑浑噩噩,大雨算得上什么苦,岂能阻挡我?” “好。”高致婉点头,看了一眼她碟子里的咸菜:“这咸菜丝剩了些。” “粥喝完了,单吃太咸了。”高夹钟回答道。 “正好,叫人都撤走。”高致婉并未有责怪,只吩咐家仆把三小碟子撤去。 高夹钟不解,但也没多问,等会她出门的时候,瞧见高家门口有个人撑着伞。她凑近看伞下人的脸,竟是前日等高致婉的书生张端。 “张生,这么早就在这里?”高夹钟客套一句,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这书生天天来高家,昨天好歹天亮了才来,今天怕是五更天就来了。 这怪执着的。 “高大娘子,早。”张端显得拘谨:“实不相瞒,某自幼家贫,昨日嬿晨说可以来她家中借书,所以今日一早就来了。” 高夹钟笑容比天色还阴沉,借书何用?这世道学识渊博未必能中进士。考官只用看一眼考生名字,想到他们父母的名字,就能定了大致名次,连卷子都不用细看。 不过,只要高致婉能坚定不移地喜欢他,别去阻碍别人的好事就够了。 高夹钟想到高致婉的嘱托,笑道:“二妹昨日交代过,若是张郎君想入府,尽管敲敲大门。等有人开门,你直接进来就好。” 张端进了府,瞧见高致婉仍在慢条斯理地舀着白粥,旁边两个座位前放着一大一小两只空碗,里面也是白色的痕迹。看上去,他们早上喝了一碗白粥。 他心道外面一直相传高家生活奢靡,其实也只是比寻常人家条件好一点,寻常人家早上一碗碴子粥,他们也不过一碗白米粥。 高致婉看见张端来了,缓缓放下勺子,用绢帕擦了擦嘴角,含了一片兰花瓣,随后走到他面前。 她盯着他的肩头,关切道:“衣服湿透了,外面又冷,想到你在外面等了我这么久,我都有些愧疚。是我该动作麻利些。” 张端道:“是我来得太早。” 高致婉把手里的暖手炉递给了张端,和手炉同样温度的掌心,又轻拉着他的手腕,牵引着他离开屋檐。 她好像不怕雨似的,满眼都是笑意。张端不忍心她被雨水淋湿,把手炉还给她,又在她头顶撑着伞。 一把伞太小,尽管两人贴得极近,近到可以感觉到彼此呼吸的热度,他两个身上用着同一种龙脑香,不过高致婉的香气更淡雅一点。 不觉间他把伞向她一侧多倾斜。等抵达书房时,他肩头的衣料湿透。 高致婉将他送到书房后,差人送来干燥的毛巾和清茶,她从书架里拿了两本书,便往书房后面走,她说道:“我先去里间了。高家人多口杂,怕他们误会了我们,回头对母亲乱说。” 张端点了点头。 他见高致婉离开,深深呼出一口气。 高致婉待他是极好,性情也出挑。她唯一的缺点,大抵是生在本朝最大的奸佞高泉家,可她又和高家人截然不同。她甚至从不奢侈,就像个寻常士族女子。 他听得出来,高致婉今年之后常向他暗示婚事。他也并非对她毫无兴趣,迟迟不肯行动,只是………… 她是高泉的女儿。 张端为了科举,先前拿着文章四处拜访名士,得到礼部侍郎之女婿周实的 赏识。周实知道他和高致婉交好,便鼓动他找机会混入高家,搜查他们家聚敛的证据,许诺帮他科考行卷。 张端答应了,他也并非不顾及与高致婉的情谊。他也想过假若高家倒了,他在此之前便将高致婉娶进家门,并用一生时间照顾她。 张端转头翻了翻书柜,未瞧见任何可疑的账本,心说高泉其人谨慎,不至于把罪证敞亮放着。也是他想事情太过简单。又过了一会儿,他发现书架后面的墙是空的。 他仔细敲了敲每一堵墙,终于在书架后发现一块略显松动的青砖。卸下之后,里头并未藏着金银账册,仅是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道德经》。 张端原本以为册中藏有密信,便小心地翻动书页,发现纸面上落着的仅是《道德经》原文,旁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批注有一黑一红两种颜色。黑色是高泉的批注,而红色……似乎是高致婉母亲裴柔嘉的批注。 ——无为而治。1 高泉: “无为而治”无法令吏洁冰霜。《清》说“上德不德,下德执德2”,可现实是上行下效。 裴柔嘉: 的确,那你能让上“有为”吗?是想脑袋搬家,还是全家陪你流放? ——名与身孰亲? 高泉: 甚爱即大费,若我两者皆想保呢。 裴柔嘉: 贪心不足,当心两者皆保不住。 ——圣人亦不伤人。 高泉: 天地不仁,圣人为促成长远大道,眼下牺牲黎庶在所难免。 裴柔嘉: 那就不做圣人,做小人。圣人也好,小人也罢,无非就是个名目。所谓圣道,要踩着白骨,还不如魔道。 大道漫而修远,是利民还是害民,当下无法验证,谁说得准未来能保住几条人命?不如,眼前刍荛能保一个是一个。 ——天之道,利而不害 高泉: 信言不美,忠言难入圣听。该如何彰大道? 裴柔嘉: 前述章句曰:“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恶已”。 天下皆知清名为清,浊也。图清名帮不了百姓,惹得圣上生厌,还要百姓陪你吃苦。做奸臣,能使百姓吃得上饭,何恶之有?在史书里,你是奸臣。在皇帝眼里,你比他们更像忠臣。 天道在心,无愧于心,则是顺应天道,何罪之有? 张端看到这里,指尖轻颤,心底也有不可抑制的颤动。他把这册《道德经》合上,重新放回墙后。他也没有继续再寻找所谓证据,倒是拿起正经考试会涉及的书册。 * 未时二刻,云销雨霁。 云水观的屋檐滴答着晶莹的雨滴,那雨滴滑向屋檐下的刚合起纸伞。逐云等得有些心焦,她们出来时走得太急,未来得及带上手炉。 裴柔嘉依旧恬淡而笔直地站在外面。 云水观内走出来一位男子,发髻以一根紫檀木发簪固定在头顶。从他过分沉稳的气质、以及不匹配的年轻隽朗面容推测,约摸而立出头的年岁。若水跟在他的身后。 方惟一的目光落到门口等候的主仆,忽而瞳孔放大。他加快了脚步,跨出了门槛,又走了极为焦灼的两小步,在裴柔嘉面前站定。 “你……你……”他的声音颤抖,常挂嘴边的人突然冒出来,等来的不是惊喜,更多的是惊吓。他定了定心绪,继续道:“怎会在这里?” 10. 第 10 章 柔嘉品甜茶思苦事 裴柔嘉同过去一般笑着,笑意不达眼底:“来看看师兄。” 方惟一无奈点了头。 这称呼极为生疏。两人过去住在蒲州倾阳观时,方惟一生怕别人知道他俩的关系,在外面只以师兄妹相称。 其实昨日裴柔嘉听赵襄怜说“敬儿”时,她也不由得好奇,方惟一哪有经常唤这个称?他私下对话都少,最多请她弹琴取乐时,可能喊一句“敬儿,去琴房。” 方惟一带裴柔嘉参观云水观,裴柔嘉路上忽而请求祭拜已故的崔夫人,也是方惟一的母亲。两人去了一趟后山,裴柔嘉在崔夫人墓前献上贡果和香火。 裴柔嘉并非生来就在高门,出生后被家里仆妇换走,丢到贫民窟里自生自灭。无主女婴无非两种结局,饿死,或者成为盘中餐,偏巧她运气好,被笃信玄授道的崔夫人捡走,起名为崔敬。 崔夫人家并不富裕,丈夫早逝,夫家财产被亲戚侵吞,她拿着微薄的嫁妆拉扯儿子方惟一,两人在道观寄居。后来家中添一张口,日子更是艰难。 崔夫人待裴柔嘉极好,没有厚此薄彼,一直强调她是儿媳。在病重时,崔夫人催促两个小的在观中拜了堂,行了合卺礼,隔日便安心去了。 裴柔嘉可没心思与他提这等旧事,但方惟一却主动提起来。 方惟一静静观察裴柔嘉,如今她的举止妥帖得当,俨然是高门夫人的作态,全然看不出当初那个父母不明的孤儿。 方惟一不由得问道:“当初进士登科后,我回到倾阳观接你,却听人说你被裴相带走,纳为了良妾,怎么再见面你却成了他同姓表妹?” 裴柔嘉冷笑,心说他装什么深情? 当初方惟一可不待见崔敬,尤其是决意读书考功名后,总妄想着西厢房有落难的世家女寄住,再看妻子崔敬大字不识几个,更加嫌弃。后来他进京赴考,离开了倾阳观,又在某次书信里暗示分手,那分手礼物是一盒她用不上的胭脂。 这会儿反倒说成是她先离了心,真是好不要脸。 裴柔嘉面上却是一笑:“纳良妾须到官府过文书证明我是良籍,裴相便替我寻找生身父母,岂料找到自家上面。师兄当年若是肯与我过文书,早圆了你的西厢梦,何须书里觅高唐?” 方惟一只解释:“那都是误会。” 两人走到回廊时,方惟一又道:“敬儿,那你后来又是怎么嫁给了高泉?” “这很意外?”裴柔嘉看方惟一点头,她笑道:“我亲生父母找到过倾阳观,瞧我早梳上妇人发髻,嫌我丢人便没认我。后来我因裴过回家,父母更觉我是家丑,更不待见。高泉已经是当初最好的选择了。” 方惟一语塞,说来说去闹成这样,都是因为他当初犹豫的那一下。 * 两人到达茶室。方惟一屋内没有仆婢,他亲自煮上一壶茶,说是药铺拿来清热毒的一种清心茶,他改良了配方拿来辅助坐定。 方惟一怕裴柔嘉喝不惯苦茶,便问:“需要糖吗?就像这里的百姓,总喜欢加点糖、加点蜜,欺骗自己的舌头,就不会尝到苦。” “我去拿。”裴柔嘉起身,瞧见附近辅桌上的瓶瓶罐罐里没有糖,转头问方惟一:“放在哪?” “左手边的木柜。”方惟一答。 裴柔嘉走到他说的木柜前面,那木柜并非是与他如今身份匹配的名贵木材所制,而是普通鸡翅木,和当初在倾阳观他俩屋子里的那柜子一样。 裴柔嘉打开了柜门。 “还在原处。”方惟一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裴柔嘉从第三排中间拿出了一个小罐子,打开果然是几块饴糖。 裴柔嘉回到座位,把那罐糖放到手边,却也一块没加。 “加糖何用?苦量如故。倒是糖价不菲,不知是多少人的生活负赘?就像当初你我,半年都舍不得用两块糖,更不会在茶里加糖。忍着茶苦,指望在苦尽之时,能品出一丝回甘。” 方惟一想到过去的清苦岁月,忽而叹气:“何时能迎来苦尽甘来?” 裴柔嘉摇头,“哪有苦尽甘来之时?人生不过是一桩苦事接着一桩苦事。拥有越多,苦闷越多。” 方惟一却道:“得到过,又失去了,这种更苦。” 裴柔嘉道:“留不住的,那便不是正途来的。越是瞎琢磨,越是愤懑,越是不得其正1。执着之者,常沉苦海2。不妨期许未见过的,和未得到的。” 方惟一道:“那你这次前来云津道,可有何种期许?” 裴柔嘉笑容妩媚:“你我相熟,我也不想说得云里雾里。师兄,我现任夫君高泉走了,家里的伞倒了,我受不住外面的暴雨。” “是要寻求另一把伞?”方惟一看向裴柔嘉,桌面上伏着的手抬起食指,轻弹了一下裴柔嘉的杯子,又极快地落下,他不由得做出张致模样:“怎样的伞?又是如何护你?” 裴柔嘉道:“我仅是希望师兄能替我写一封引荐信,交给薛节度。高相公的尸首总该归家。他还未曾和全家人告别。” 听她说来说去还是为了高泉,方惟一捏紧了茶杯,心中不悦,故作犹豫道:“恐怕有点难。” 裴柔嘉忽而笑着问起来:“哥哥,那便老规矩?” 方惟一面色转暖,笑道:“倒是好久没听敬儿抚琴了。内间里有琴房,等我替你写过信后再去。” 裴柔嘉点头,迫不及待地起了身,生怕他临时改变主意。 她熟练地从书房里取出笔墨,像过去那样,拿着一块墨石,静静地在砚台里研墨。她挽起的半截绯红镂金袖,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小臂。 脱去稚气的脸,五官比过去更加清晰而优雅,过往散乱的鬓发被梳进蓬松的义髻里,斜插着飞蝶样式的金钗,露出洁白的鬓边和微微泛红的耳朵。 方惟一想象不到当初那个粗鄙的村妇,还能有这般韵致。 幸好这心声没叫裴柔嘉听见,若她听见了,肯定要在心中嘲讽,她容貌倒是没太多变化,只是多了个相府孀妇的头衔,改变了他的眼。 方惟一点了点头,微屏呼吸,照她的想法写了两句。裴柔嘉看到信件写成,总算是松了一口气,拿好了信,抬头看方惟一打开身后的房门,她便跟着进去了。 裴柔 嘉进屋子就看见一把瑶琴,诧异道:“还以为你这屋子里没有琴,想叫逐云来抱我的琴来。” 方惟一边替裴柔嘉调琴,边询问道:“逐云是那个琴师的女儿?你走了以后,竟然还带走了她。” 裴柔嘉道:“陈琴师毕竟是我师父,他后来远走西域后身故,留下逐云伶仃一个。后来我随长姐和表哥两个去蓟城,身边少丫鬟,又听说了这事,我便央着他们把逐云带过来了。” “你倒是念旧情。”方惟一叹道。 裴柔嘉看他调好了琴,便坐上琴凳,笑道:“就是太念旧情,才总自讨苦吃。 …… 早上高致婉和张端两个碰面,没多久,高致婉觉得在家中无趣,便拉着张端去了他家门口的野鹤书屋。 敬仁坊有个野鹤书屋,不算是大幽最受文人墨客欢迎的书屋,却是世家贵女最常去的地方。 寻常书屋靠广纳诸子百家之作得以维系。野鹤书屋占地小,拿不到货源,便是另辟蹊径,多放些靡靡之词、男女花前月下的传奇,或者杂记广记之类的闲书。当初靠着首发渤海文抄公的著作一战成名,后续在城中站稳脚跟。 虽说如此,这里也有些正儿八经的圣贤籍和时人论作,不过只是摆着充场面用的,毕竟也没人专程去风月场里寻谈笑鸿儒,这些书赔本赚吆喝,隔三差五打折。 世家女子考不了科举,来这里买两本渤海文抄公的话本子解闷。 寒族书生买不起书,也偶尔会来这里捡漏。高致婉知张端好面子,便借着自己的名义,带他过去捡漏。 上次他们两人被裴世爱撞见,就是在这里。尽管两人当时仅是站在一起,可配着“野鹤书屋”的招牌,难免被人往风花雪月去想。 这次不巧,和裴世爱又是冤家路窄。不过这次张端先看见了裴世爱,和高致婉报信以后,两人早躲在儒家学说的角落书柜前。 张端骨架天生较宽,平时家中琐事都亲力亲为,身材较为宽广,足够挡住高致婉。况且高致婉故意往后靠,两个人前胸贴后背靠在一起,外面的人路过也不会看出这里是两个人。 这两人端着一本《孟子》,那一页就一短句: 孟子曰:人之易其言也,无责耳矣3。 他们两个心不在焉,举了半晌的书就盯着这十三个字发呆,然后就听到后面裴世爱与三位贵女的声音渐渐靠近。 四位高门女子站在他们隔壁书架前,翻着话本。 四人里面,裴世爱是高致婉的表妹;杨娘子和李娘子,都是裴世爱的表妹,和高致婉没关系;崔娘子名叫崔淑仪,勉强算裴世爱、高致婉两人的表姐。她父亲生前乃诤臣,但清名在外,朝廷用他坐镇雅俗,死后引得万民送葬。故崔淑仪在这里地位最高。 裴世爱忽而提起来:“上次也是在这里,遇到高致婉和穷书生。” “又一个穷书生啊。”李娘子语带嘲讽,“五年前被个招摇撞骗的文盲白丁骗了。” 裴世爱笑道:“我查过了,这次的书生姓张,住在敬仁坊。屋主名头藏得隐晦,但查不到底细。估摸着又是个仙人跳。” 11. 第 11 章 张端动念欲提亲 杨娘子说到这里,摇了摇头。她不像对高致婉没深仇大恨,听到同为世家娘子屡遭欺骗,难免生出怜悯之心,便提议道:“那你不快告诉高致婉?毕竟她也是你堂妹。” 裴世爱早被厌恶的情绪裹挟,未将那提议听进去,只道:“要是我那没娘要的大哥知道了,恐怕家里又要添乱子了。”裴世爱早被厌恶的情绪裹挟,未将那提议听进去,只道:“要是我那没娘的大哥知道了,恐怕家里又要添乱子。” 杨娘子询问道:“这里还有裴征的事?” 裴世爱道:“上次我撞见高致婉和那书生厮混时,裴征就在我旁边,他对高致婉一见倾心。若他知道有可乘之机,会不加以利用吗?我可不想那个拎不清的蠢表妹嫁进门。” 另一侧,高致婉目光微动,张端的背微动,呈现警惕的姿势,像是护食的饿狼。 “他们不是兄妹吗?亲兄妹怎么成婚?”李娘子突然说道。 语出惊人,全场噤声。 李娘子不解,纳闷地看向裴世爱:“我记得你说过。高相在他发妻的葬礼上,和你表姑看对眼了。两人珠胎暗结生了裴征,还寄养在你家。前些年高相想把裴征过继回高家,认祖归宗。” 杨娘子看着裴世爱愈发难看的脸色,冲李娘子劈头盖脸道:“你是五年没出门了?消息过时了。裴征是裴过的私生子,跟高泉没关系。” 李娘子越听越糊涂:“裴相和裴柔嘉虽是已出五服的亲戚,血脉算不上近,却也是同个姓氏!跑到南山做狐狸,这可是家丑,放到过去要掉脑袋的。” 她说着看向裴世爱,摸了摸她的脖子,打趣道:“脑袋还连着啊。” 裴世爱扒开她的手,怒道:“呸!也配为他掉脑袋?裴征其人,都人之子罢了!” “什么情况?”李娘子惊讶道。 裴世爱忿忿不平道:“我估摸着是裴柔嘉身边那丫鬟逐云!我娘说过,我爹婚前从道观里带过一个女子,原本想纳妾,但后来不了了之。肯定是因为贱籍纳不了。” 李娘子在旁边煽风点火:“我听我娘说,逐云有两个义兄,都跟着表姨夫做事,在蓟城守城门。我爹想安排自己进去,表姨夫硬是不肯,想是偏心自己人。” 杨娘子却说了句话:“你李家玄莲教的。这俩玄授道观出身,裴姨夫也是玄授道的,自然人家才是自己人。” 裴世爱眼看着两个小姐妹要吵起来,赶忙打断,继续骂裴柔嘉:“都是裴柔嘉的错!她管不好丫鬟,去勾引我爹,害得我娘丢尽面子!” 崔淑仪方才不言,这时才出声提醒:“裴征年纪比你大,出生时你娘都没和你爹议亲。你与其怪丫鬟勾引、怪裴柔嘉管不住下人,不如怪你爹管不住自己的二两肉。若真有这事,我倒是同情那丫鬟,主人和亲儿子被你们这么编排。” 大家听崔淑仪说完,都不敢吱声了,毕竟崔淑仪名声压她们两头。裴世爱觉得扫兴,便带着三位贵女离开了。 张端放开高致婉,发现这时才发现她捧着那本书,脸色有些发青。 高致婉的确是生气的,毕竟没有谁听见别人长时间诋毁自己的生母,还能做到不受影响。 不过,每个人只能听得清和自己有关的话。 张端对高门的风流艳史毫无兴致。他身为男子,至多也只能对裴过生出几分唏嘘,惋惜裴过因士庶不婚的条律,被迫错失真爱。 他最在意的是,那群高门女诽谤他是骗子,说他在欺骗高致婉。 当下,张端有些焦虑。高致婉被仙人跳的事,他早有耳闻,也担心高致婉会在意这桩无端指控。 他下了很久的决心,才道:“嬿晨,明日还能邀你去郊外赏花吗?” 高致婉抬起头,回答道:“好。” 她说完这话,合上了书页,把那本《孟子》递给张端,淡淡提了一句:“有些人信口开河,是因为不用负责。我们也没必要为他们负责。” 高致婉和张端两人在高家门口分别,路上他们仍如平日般相处,张端未见高致婉有异常,她仅是捧着一本《孟子》,时而向他请教不懂的地方。 等到马车停在高家门前,高致婉把那册书还给张端,随后两人依依惜别,没有半点不同寻常。 张端目送高致婉走进高府,才算卸了一口气。 方才裴世爱讥讽他们俩的感情琐事,她未发一言澄清,只默默承受着。在那逼仄的角落里,她甚至默许了他的靠近。 分明她爱他至深,可他总一直畏首畏尾。 张端内心歉疚至极,他萌发冲动,打算现在就去提亲,尽量早些挽回她的名声。 眼下最棘手的是,他想提亲需要家中长辈出面。可他父母早逝,也没有亲戚,比起筹措聘礼,找人提亲更是个大麻烦。 他这些年得以在蓟城幸存,全靠兵部的一位贵人接济。刚才贵女们非议的宅子,便是那位贵人的宅子,只令他分期凑了三十两,便把那宅子典给他长住,至今没有赎回。 张端作为交换,替那位贵人递各地的书信,尽一些微薄之力。 他想了想,眼下他认识的蓟城大人物也就是这么一个了。 倒也是凑巧,张端正愁着不知该不该寻那位贵人帮忙说媒,策马归家途中便见到那位贵人的马车朝着自家方向而来,还停在他的门口。 张端下马,看见陆绍典在门口等候多时,便赶忙开了家里的锁,他把马匹随手往屋里一拴,便丢在一边,只顾着迎陆绍典进屋里喝茶。 陆绍典此趟前来是问他要信的,说是云津道那边该是有信传来才是,张端却说没有,陆绍典却道:“近来云津道那边不老实,高相走前得到线报,说云津道那边有人囤私兵。他前去云津道调查,照理说今日该差人送信来了。” 张端愣了一下:“高相?您和高相认识?” 陆绍典道:“我两个年轻时候就认识,说来也巧。我年轻时家贫,他虽出身高门,但总想着学颜回,还有位修仙隐居的常庚,我们三个遇到了,就成了难兄难弟。” “高相不是……不是……名声有争议吗?”张端斟酌着道。 陆绍典道:“那是外人看不出门道。我两个都在军营里呆过,那时候拿不出赏钱,谁肯卖力替你做事?又不能放任兵将屠城,坑害自家的百姓。” 说到坑害自己的百姓一句,张端低下了头,想到了他祖父的冤情。 陆绍典道:“这军营里如此,兵部如此,放到高相那位置更是如此。圣上当年平叛藩镇,那么多军费从哪里出?凑军费用了国库银子,圣上斋醮法事从哪里出?宫中开销怎么办?八司马又把宫市废了,只要需要还在,坏人还是得在,骂名总得有人来担。” 张端叹气:“就不能不与民争利?” 陆绍典笑道:“那就放任山河破碎?” “你我皆知斋醮之事无益,高相何不劝谏阻止?”张端反问。 陆绍典道:“圣上不信,他阻止是去送命?天子一怒,独一人死还是轻的,就怕罪累妻孥。那裴夫人还是个死心眼子,子渊曾劝她和离,她死活不肯。” 张端叹气:“裴夫人用情至深。”他说的时候,想到了裴夫人的亲女儿高致婉。 “这倒也没有,当时的事你不清楚。”陆绍典忽而话锋一转,不再继续解释,又问:“听 说前些日子,你和几个清流派门人过从甚密。我有些不放心,怕你被他们那套巧言令色给诓骗了。” 张端一时无言,惊讶这事才没几天,竟被陆绍典知晓了。 陆绍典看张端脸色,时而青时而白,便知其端倪。不过他未加苛责,仅道:“什么忠臣奸臣!自诩清流的那帮人,背地里也没少中饱私囊,觉得自己拿五千两是清,眼红别人拿一万两是贪。咱大幽能坐到高位的官员都泡在泥里,哪个手脚干净?平安坊里的娘子都不信!” “陆尚书所言极是。”张端虽不认同,但不反驳,毕竟陆绍典是他救命恩人,他只恭敬作揖:“陆尚书这些年接济晚生,又时常施以谆谆教诲。此等提携之恩,晚生没齿难忘。” 面对这等恭维,陆绍典却摆手推辞:“你最该谢的不是我,而是子渊的夫人裴氏。当年她听说你祖父含冤,又见你孤苦,请托我安置你。说起来,前两年高家子嗣艰难时,她还动过念头,想将你过继到高家。” 张端听到这里,后背渗出紧张的汗水,紧张地表示:“晚生不敢高攀。” 陆绍典不知张端和高致婉的私情,只当他是被天降的福气吓到了,继续道:“不过子渊身边有个姨娘进谗言,非说你刑克六亲。最后这事不了了之。甚是可惜。” 张端僵灰的脸颊总算有了生机,连声道:“不可惜,万万不可惜。天意如此,晚生断不敢强求。” 陆绍典想到张端先前对高泉的抵触态度,忙劝道:“即便如此,你也当感念高家的情分,尤其是裴夫人的恩情。” “晚生自当谨记,没齿不忘裴夫人的大恩,也会竭尽此生报答高家。”张端连连点头,在心里酝酿半天,深深做了长揖,终于下定决心,把心事说出口:“正巧,晚生有一不情之请,万望大人成全。” 陆绍典有些意外,张端平日里极少提要求,便问:“何事?” 张端仍维持姿势,不敢抬头,仅道:“晚生心中有位女子,倾慕已久,近日女子因晚生连累而声名有损。恳请陆尚书出面,替晚生上门提亲。” 陆绍典仔细一想,“过去不知多少女子,都嫌抛媚眼给你这瞎子看,包括我家的长女,都怪你无趣。究竟是何方神圣,还能把你拴住了?” 张端道:“是……高家小女高致婉。” * 高致婉回到家中,心里还惦记着路上看的那本书。读书最厌恶的便是读到一半,她一回到家中书房翻找《孟子》。 家中大半藏书的位置,她都清楚得很。一进书房,她便走到右手边的书柜,伸手去够第四层的书。岂料那书她没接稳,落到了地上。 高致婉弯下腰,伸手去拾那本书。却见书册旁边的积灰,竟呈现一个圆弧形状。 这书架被人移动过。 高致婉脑海中产生一阵轰鸣,双手此刻麻木而发冷。她钝钝地转过身,使劲将离她最近的那书柜搬开,瞧见书柜后面的暗格。 这暗格也有被动过的痕迹。 暗格夹着一缕丝,她把那缕丝捡起,闻见一股龙脑香。 看来是张端打开的。 高致婉倒不担心里面有什么秘密,暗格里面放着一本爹娘亲自注释的《道德经》,这是全家人都知道的事。 没有哪个奸臣会发蠢,在全家共用的书房里放着自己罪证,但张端此番行径,足以见他对高家有异心。 难怪她从去年生辰后就开始暗示,可张端迟迟不肯向她提亲,或许他从开始就没打算对她用真心,只在那里看她少女怀春的笑话。 高致婉当下怅然若失,那缕丝线缠绕的龙脑香,终究被书柜的冷峻柏木香掩埋。 12. 第 12 章 柔嘉抚琴引萤虫 若曦卯时初才醒,见裴柔嘉和逐云不在,问过掌柜的才知道两人天未亮便冒雨出去了。 若今日天放晴,她还肯出门晒晒衣服。可大雨未停,她不想淋得满身雨,穿着湿衣服,以凸显自己有多忠仆。 昨日在云水观前他们在等,若曦心中有怨气,回去打听了一番方惟一背景,又结合赵襄怜的形容,便觉得方惟一有圣人架子,大抵是看不上这等奸臣亲眷。 她约摸着这对主仆今日又要白白受苦,并不打算跟着他们胡闹,假意偷懒晚起。这会儿,她回笼觉醒,便站在窗边,眺望着远处。 及至未时末,逐云缓缓而归,裴柔嘉不见踪影。 若曦上来便劈头盖脸道:“咱们夫人心眼多得跟个莲蓬似的,这次怎么像头莽牛?跑到那里仇家面前卖苦情,也不怕被勒了脖颈?” 逐云性子极好,听出若曦的讽刺,知她无恶意仅是嘴巴快,没苛责她两句,仅答:“你都说咱夫人莲藕做的。来了云津道,便是长出了三头六臂。她把这事儿办成了。” 她答这话的时候,脸上却没有半点笑意,致使若曦不大相信。 若曦问道:“难道不为五斗米折腰,是因为五斗米不够,要二十五斗米才是通行令?” 逐云斟酌了一下,说道:“他俩认识。夫人叫我回来接你一道去节度府,她早等在那里了。” 若曦点头,换上了一件棉衣,与逐云是同样厚度和款式。前往节度府,她托腮思忖了一阵儿,心中疑惑:裴柔嘉是高门女,怎会认识穷苦出身的方惟一? 不过,高门大户向来人脉广,改日说认识天上的神仙娘娘都也不是没可能。 若曦很快把疑问抛在脑后。 * 若曦还没瞧见裴柔嘉,就闻见一股浓郁的檀香,后来发觉这是裴柔嘉身上的,她还好端端地换了一套素色衣裳,发型也像重新梳过的,不是她平时的夸张发式,钗子都拔了下来,看着朴素淡雅。 若曦心说,少了点飞扬跋扈气质,看着比平日顺眼多了。可她那丈夫高泉也睁不开眼欣赏,就算能睁开眼,也早就看不见她。 裴柔嘉身边跟着三位玄授道的弟子,她早已将方惟一写的信件转交给节度使薛德仁,又在这里等了一炷香。 逐云和若曦两人刚归队不久,薛德仁竟亲自出马,开门迎接裴柔嘉等人进府。 进去以后,裴柔嘉刚坐稳,也不卖关子客套,毕竟死讯已经是两人都清楚的明牌。她直言:“听说我家相公遭了劫,我这趟是来接他尸身回去,没有别的要求。” 薛德仁面露难色:“高相的尸首……被雷劈得四分五裂,尸首根本敛不齐全。在下也仅是勉强凑全,草草要他入土为安了。” 裴柔嘉道:“客死异乡,当魂归故里才是,留在这里恐怕不大好吧。万一相公思乡情切,大半夜跑到您床头溜达溜达,影响了您的休息,这我该多抱歉。” 薛德仁摇头:“不麻烦。”又道:“裴夫人不知,落葬前我寻了方士,替高相招了魂。高相他不愿走,还说纵死,也愿灵魂长佑我大幽国境。” 裴柔嘉和高家所有人都不信,他能有这般侠肝义胆? 裴柔嘉轻嗤一声,没说话。 薛德仁看了一看裴柔嘉,继续道:“况且高相是被雷劈死的,伤风水。埋在祖坟里,对子孙绵延有些影响。高相大抵是考虑到夫人,才想着埋在这里。” 裴柔嘉凝神看向一处,看得眼睛酸涩,才左眼凝出一滴清泪,轻轻挤出来:“料想不到相公竟为我高家筹谋到这地步。” 薛德仁叹气一声,“夫人节哀。” 裴柔嘉请求道:“那可否让我再见相公一面。他生时最爱听我弹的琴曲,还约定过,等他死的时候,一定要听我弹的曲子才会安息。” 薛德仁想这仅是微末不足道的请求,夫妻团聚人之常情,况且方惟一作为玄授道长老,特意在信里嘱咐要他成全“人之常情”。于情理道义上,他得答应。 其次,京畿地带不少名流的诗词里,也都提过裴夫人琴艺精湛。据说裴夫人出嫁前,裴过宴客时常唤她出来展示琴艺。裴夫人嫁给高泉后,便再不对外人展示,仅在自家西院鸣墙自赏。 很多雅士在日暮时分特地绕路高家,不顾形象地耳贴朱墙,试图偷听琴音。文人墨客们以“宋玉东墙”为引子,又造了个词“裴娘西墙”。 薛德仁此人向来不察自己浅薄得歹毒,凡阳春白雪之事他都最喜附庸,当即就答应了裴柔嘉的请求。 裴柔嘉擦去左眼的泪,眼圈都没怎么红,道了一声谢。 * 薛德仁和裴柔嘉一行人来到云津道的玉轮山上,众人看见一处坟丘,后面立着一道潦草的石碑“大幽先宰相高泉之墓”。薛德仁向裴柔嘉解释:“时间太急,在下只好先将高相临时安葬在这里。等追封的圣旨一下,在下再按照制式重新修坟。” 裴柔嘉点头:“那麻烦您了,我代高家自不胜感激。”她说完这话,又叫薛节度的两位仆人抬了一架琴。 那琴抬到墓前,裴柔嘉并未立刻就坐,而是嘱咐逐云和若曦:“逐云,调下音准。若曦,调一下琴凳。” 琴的位置靠近那座坟。 逐云调了调音,则用袖中沾着些许金粉的丝绢帕子,细细擦拭琴弦,那金粉散落在琴弦上。不一会儿,她抬起头,朝裴柔嘉点了一下头。 若曦在靠近琴凳的地方,右手握着一条凳腿,左手悄悄抓向微湿的坟头土,在手心里攥出一土团,藏在厚厚的袖子中。 忽而,若曦抬起头,看向临近的一棵高树,凝视着虚空的树梢半晌,左手挠了挠发间。 “若曦,你是怎么了。”裴柔嘉的声音传来。 若曦抱了抱手臂,摆出冻得发抖的姿势,眉眼垂着,大声回答道:“没什么,总感觉身上毛毛的,有点冷。” 逐云起身挡在若曦身前,朝裴柔嘉鞠了一躬,解释道:“夫人别理她,她昨日看志怪故事看到三更,今早起来就疑神疑鬼的。” “可是我看见山精……”若曦视线移到身后琴弦时,话只说了半截便不再说了,忽地把握着的凳腿放下,仿佛丢掉一块烫手山芋,又躲到逐云身后。 此话一出,薛德仁额头沁出冷汗。 裴柔嘉视线飞快扫过琴架,转头看向若曦和逐云,以难察觉的幅度微微点了两下头。 她又转头看向已经调整好仪容的薛德仁,歉声道:“让您见笑了。我家婢女胆子小,竟说些胡话,回头我定会好好教训一番。” “言重了。”薛德仁抬起袖子轻轻擦了擦额头的汗。 裴柔嘉走到瑶琴旁坐下,先是闭目酝酿一会儿情绪,半晌后才睁眼。她把指尖按在琴弦上,拨风转月,丝弦间流淌出悠扬的曲调。 那是大幽不曾见世的曲子。 若曦眉头锁得更紧,她听着这调子有点耳熟,想起来这是后世的曲子,满大街商场里都有,不由得哀叹起她这位已逝的老乡高泉。 生前权倾朝野又如何,最后还不是落得一抔黄土,再也回不到真正家乡。 曲毕。 裴柔嘉发丝湿润而疲软,汗水夹着她脸上轻敷的脂粉,凝成了点点白珠,沿着脸颊边缘滑落。不过裴柔嘉有擦香粉的习惯, 她身上散发的幽香盖过了脱妆的少许狼狈。 薛德仁倒是没注意到她的仪态。 他只听了一半,后面没在听,只在心里默默编着赞美的词,听到曲子停了,赶紧把憋了半天的赞美说出来:“不愧是远近闻名的裴夫人。曲调时而音高时而音低,有如醍醐灌顶般。” 裴柔嘉讲解道:“起手处清浊交替,自倍羽骤至清羽,后而渐弱。再以运角音为主,余指颤出商音,造出万箭齐发般声势。” “原来如此。”薛德仁懂得不多,且都是拾人牙慧不求甚解的套话,他万没想到裴柔嘉回以一堆术语。他完全一窍不通,怕裴柔嘉再聊下去,会害自己说错话,被人误会自己浅薄,于是连忙总结道:“这曲子甚好。” 裴柔嘉知他词穷,也不拆穿,脸上挂着笑意,只低头看了一眼指茧。 他们正说着话,忽听到一声暮钟敲响,已是申时了。 天黑得极快,夕阳坠下山崖,林子里瞬间暗了下来。 树林里看到无数双眼睛,闪烁着绿光。再过不久,他们的眼前突然出现一道人影,发光的人影。 薛德仁揉了揉眼睛,看见那道人影站在裴柔嘉身后。 那好像真是一个人。 无数光点组成的一个人! 越来越多的光点朝他们聚集,逐云先扯着嗓子尖叫一声,划破了静寂的空气,随后跑到若曦身后。 裴柔嘉慌忙起身,躲在若曦和逐云的后面。若曦撑开双臂,挡在她们的前面。薛德仁抽出刀,朝着光影一砍,将无数光点组成的人影打散了。 薛德仁心中慌乱,但仍镇定地表示:“可能附近流萤之类,不足为惧。” 若曦忽清了清嗓子,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她以一种阴恻恻的声音说道:“《龙城录》里有一则故事,柳生和友人韩生夜半见千万点流萤集结,没多久他们都被贬谪了……唔......” 逐云捂住若曦的嘴,“没事,她又说胡话了。” 裴柔嘉看了一眼薛德仁,安慰道:“薛节度不要胡思乱想,流萤每天都有。夜路走得多的人,未必会见鬼。” 薛德仁压下心头的紧张,“对,裴夫人说得对。我没做过亏心事,也不怕鬼敲门。”他擦了擦额头和鬓边的汗,又唤来侍从:“还不护送裴夫人回去。” 裴柔嘉点头,回头望向那块简陋墓碑一眼,透出看似依依不舍的目光。 等走远了,逐云把刚才那沾着金粉的帕子递给若曦。若曦从怀里丢掉一团细细的丝线,抬头接过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泥土,又把帕子还给裴柔嘉。 裴柔嘉摆了摆手,没接下帕子,反倒从怀里拿出一根金簪,插在了头上,那簪子上面有个关着的小盖,透着幽幽香气,招来几只发光的萤火虫追随。 三人互望彼此,捂嘴而笑,下了山。 …… 薛德仁因上山遇流萤鬼,回去之后仍心绪不宁,天暗后仍无丝毫困意,突突的心跳难以停下。于是,他叫来仆人,命他趁夜去山脚村落里,去寻五位农户上山掘墓。 …… 一更天时,玉轮山上出现五抹荧荧火光,朝着一座山头进发。他们每个人肩头扛着一把锄头,停在一座未立牌位的坟前。 两人举着火把,三人以锄头挖掘着这座坟头,山里的夜晚寂静得可怕,只听见锄头凿地的声音。 他们越挖越深,最后在坟坑里掘出一个崭新的木棺,看上去是不久前才下葬的。 五个人凑上前,把棺材的盖子打开。开到一半,他们发现里面躺着的尸体未腐。除却皮肤发青白色外,与活人无异。 13. 第 13 章 扶着棺材板的小张,鸡缩着脑袋,慌里慌张地问道:“这就是那奸相高泉?” 打火把照明的小李,将手中的火光凑进来,照亮了高泉的脸和身躯,忽叹道:“他都死了三天了,怎么身上没有一点蛆虫,也没有腐烂的迹象?”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冤死的。你没看下午咱薛节度的那表情。”另一个扶棺材的小赵懵了,他赶忙放下棺材板,并向棺材稽首:“不是我干的,冤有头债有主,请找薛节度,别为难小的。” 深更半夜,草木皆肃萧,山间隐约有零星兽唳。 五个人不约而同产生一种恐惧之感,外加上听闻薛德仁在下午时撞流萤鬼的事,他们被汗水洇湿的衣裳,被习习晚风吹着,更觉得清凉。 为首老钱定了定神,表示:“还想不想要工钱?薛节度说,要把尸体毁了才能拿钱。不就掀开棺材,当猪肉似的剁吧剁吧,再烤焦了。有这么费劲?” 张王李赵四人屏住呼吸。老钱心里害怕,但更怕完不成任务被灭口,他索性起了头:“我跟你们一起。咱五个一起抬,就不怕了。” 一张薄薄的棺材板,一侧竟挤着五个人。 他们五人挤作一排,没人举着打光亮。黑灯瞎火的,人心也滋生点孤勇来。他们朝己身所在方向,奋力地拉动棺材板。 彻底拉开棺材板之后,他们皆是瘫坐在冰凉的地上。 “平时里单薄的木板,今日显得格外的沉。”他们每个人心里都如是想。 一转头,老钱重拾火把,五人借着火光往棺材的方向望去: 棺材里的高泉,竟然上半身坐了起来。 高泉生前有张和蔼的脸,未笑却总让人觉得在笑,加之他眼长,黑瞳比寻常男子略大,身量也颇为伟岸,手脚也比寻常人要大而宽阔,外加死后浮肿,死后这尸身透着诡谲感。 可大半夜的,看个黑眼珠子比例不寻常的男子,坐高和他们身高差不多高,还比他们宽硕,这实在有些吓人。 远处忽而传来悠悠乐声,断断续续,若隐若现。 张王李赵吓得尿了裤,心说大半夜的哪里会有人奏乐? 接着又传来一股奇异的香气,有点接近檀香的香气,就像是在寺庙里的上的那种炉中香,深夜里闻见非但不能让人宁静,只能叫人抓狂。 老钱提起大锄头,大喝:“我不怕鬼!”他一边朝着高泉靠近,挥高了锄头。 “嗷————” 似是仿若狼嚎,老钱心本就纷扰,被勾去了心神。 “嗷嗷嗷嗷嗷。”紧接着是类似猫般的惨叫,有婴儿啼哭声,夹杂着刚才的狼叫声,那狼叫声愈发凶狠。 老钱转头,瞧见附近有红光,那红光还一闪一闪的,若说是流萤也不像是,哪有流萤冒着红色的光。 本来还抱着一点胆子的老钱,此刻手指都在颤抖,两个手腕发软,也承受不住锄头,登时吓得昏厥过去。 一刻钟后。 草丛里走出三人,裴柔嘉掐灭了燃烧的香烟,三个人把自己的鼻间塞的纸团拿去,若曦掏出一盒薄荷油,给彼此闻了闻。 逐云手握着一根略粗的木棍,走到地上瘫着的掘墓人旁边,给他们一人一闷棍,又捂着眼睛道:“这林子里是有多少鬼?” 若曦手里攥着一块红布,掀了起来,里面是一个罩子,上面钻满了小孔,罩子里面是一盏火烛,仔细一看,里面不知道何时钻进去一只扑腾的飞蛾。 掀开罩子的那一刻,那飞蛾急匆匆逃离出去。 “可真是凑巧了,我没想到那鬼火会跑。”若曦笑道。 裴柔嘉走出来,手里握住个黑色的笛子,然后感慨道:“我不擅长这个,吹得乱七八糟的,不过还好没给大家拖后腿。” 若曦和逐云两个在后面回收道具,裴柔嘉走在前面,去查看棺材里的高泉。 裴柔嘉瞥了一眼棺木,瞥见他双腿微微打了个罗圈,臀部没完全贴在棺材底部,不由得叹了一口气:“相公身子宽,这棺材实在是太窄小。” 她又把高泉的袖子往他身侧理,继续道:“袖子卡在棺材盖上。他们五个一道使蛮力,棺材盖一开,顺手把人也拽坐起来了。” 逐云听到这里,才算是睁开眼睛,又问:“那为何高相尸身多日不腐?不会真成什么僵尸了吧?” “世上哪有鬼?”若曦已经处理好打量一眼高泉的脸,抓了抓他的胳膊晃了晃:“看脸色青白,浑身僵直,像是中毒。这么多日尸身不坏,估摸也是毒物的影响。” 裴柔嘉道:“那不加冰了?还能给相府节流。” 若曦道:“我的夫人呀,这点小钱可不能省!他尸身腐烂是迟早的事,别抱着侥幸心理。” 正说话的功夫,跟着高泉来云津办事的手下赶来,他们下午回高泉在这里府邸,将他的遗物整理好,刚刚安放在裴柔嘉租来的马车上,就赶来与山上的女眷汇合。 高泉曾经在军营里待过,加之本身就是九尺多高个头,身子又宽又异常壮硕,估摸约有两百斤上下。三个女子抬不动。虽是叫上四位壮硕的仆人帮忙,但若曦仍不肯放心,事前做了软布担架。高泉身子还僵着,且扔在担架上摊不开,裴柔嘉等只好将他摆成盘腿而坐的姿势,叫大家慢着点抬。由于实在是重,他们只好扛在肩头。 他们下山倒是干脆,地上躺着的五人里的小赵醒了。 他隐约间瞧见高泉离去的黑影,只见奸相稳坐在白色壳子上面,那壳子下方似乎还长出如有人高的四条腿,慢悠悠地走着,宛若他坐着一只白壳乌龟。 莫不是玄武巨兽来接人了? 小赵吓得再次晕了过去。 …… 山下并列着三辆车,一辆车里放着冰,一辆车里放着盐,还有一辆车里放着咸鱼。他们把高泉的尸首抬入冰车里。 首车为散发着腥咸臭气的腌制咸鱼车,间车为四壁铺满寒冰的冰车,尾车为盐车。 裴柔嘉自告奋勇要守在冰车里。若曦不放心她一人受冻,取了一袋盐随她一起进去;其余人则进了剩下的两辆车。 裴柔嘉裹着狐裘,但手心冻得通红。若曦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炉,“未免太谨慎了,一点热度不至于让高相融化。” 高泉的眉毛和睫毛皆已结着冰霜粉末,若曦仍往他身边撒盐降温。 裴柔嘉握着手炉,“他能保证尸身不腐到几时?” 若曦道:“不作食用的话,进 了冰窖冷冻室,便是永生。另外,成色丑了点。” 裴柔嘉道:“那就好。至于尸身成色,交给蝉儿处置。她最擅捣弄些脂粉的东西,这次我们用的迷香,就是她做好塞给我的。” 若曦惊异道:“蝉儿还会这些?定是和那张端学坏了,听说他原来和蝉儿认识就是因为蝉儿喜欢他做的香包。” 裴柔嘉忽而想到了什么,问道:“我记得你和高相一样,都来自未来世界,你可了解那张端的底细?” 若曦托腮回忆道:“他未来是个响当当的权臣,比咱高相可厉害多了。《怜罂香》看过没?就是里面男主耿南城的保护伞。” 裴柔嘉凝神片刻,说道:“《怜罂香》是渤海文抄公的成名作,内容太过秽乱,我只草草过了一遍,细节记不得了。里面是有个只手遮天的宰相来着,但只是个背景,不知此人才干如何?” 若曦听到渤海文抄公的名字,不由得挑了挑眉,又回忆起自己看到的张端的记载,接着说道:“张相搞改革,国家富裕了,教育改革亦有所成就,当时平民社会福利也有改善。奈何外敌入侵,山河破碎。人们将一切罪责归咎于他,唾弃他,连带他那套东西,也一并唾弃。千年后,别的国家用了他一套农法,人家国家也富裕起来。” 裴柔嘉道:“那是有点真才实学?” “有才情,又是实干派。”若曦谨慎询问:“夫人问这个做什么?” 裴柔嘉答道:“河豚奴被族学赶出了学堂,得请个教书先生顶上。现下德高学渊的先生,偏都自喻清流,无人愿意和高家沾边。我瞧着张书生算是熟人,又有点才学,可以请来。” 若曦点头,“成。回去以后,你翻翻老高这个文抄公的书房,看看有抄过他的文章吗?” 裴柔嘉尴尬地笑笑,并不答话。 * 正在路途之中,忽而马车骤停。 裴柔嘉与若曦对看一眼,若曦知裴柔嘉树大招风,不便出面,她往前弯身,轻掀起车帘,看到外面站着一女子。 这女子是先前见过一面的赵襄怜。 裴柔嘉看见是赵襄怜,带着若曦走下了马车。 赵襄怜靠近裴柔嘉,微微弯身作揖:“裴夫人走得实在太急,我都未来得及送您。” 裴柔嘉道:“这不怕黑夜太长,保不齐做个噩梦。” 赵襄怜道:“也许是美梦呢?听闻您进了云水观,和方惟一单独聊了聊,还屏去了众人。也是,明月失去了黑夜,是该拥抱清风。” 裴柔嘉听出这夹枪带棒的语气,恨不得翻个白眼,耐着性子说道:“明月悬得太高,我高攀不起。你若喜欢清风,自己拿个空瓶子装进去就好。” 赵襄怜忙解释:“没别的意思,裴夫人莫要误会。清风明月谁爱争谁争,我仅是来送行的,顺便来送礼。” “哦。什么礼。”裴柔嘉明知故问,这么兴师动众地拦路,要送的肯定不是简单的东西。 赵襄怜从袖子里拿出一本册子,双手呈奉给裴柔嘉。 裴柔嘉粗略地瞥过一眼,便知是云津道节度府的账簿。 十年前赵襄怜给方惟一的也是一本云津节度府的账册,彻底毁去了他的官场青云路。 14. 第 14 章 若曦偷拽裴柔嘉衣角,暗示她莫要蹚这趟浑水。 方惟一那是福大命大,半路遭人截杀还能死里逃生,最后柳暗花明,成了所谓圣人。她们两个福薄命小,可未必有这等运气。 裴柔嘉垂眸看着赵襄怜,思忖半晌,还是伸手接过那卷轴,朝她淡淡一笑。 赵襄怜抬起眼,也微微笑道:“望您能喜欢这份薄礼。” “这礼可不薄。”裴柔嘉掂了掂手里的卷轴,直白调侃道,“沉得很。” 两人相视而笑。 裴柔嘉再问:“你之前同我说过,你早已赚够了钱,却迟迟不肯收手,是想着有朝一日找薛德仁报仇。如今仇也算报了,之后有什么打算?” 赵襄怜道:“自然是要做一缕清风。谁不向往清风?无身无形,来去自由。” 裴柔嘉听见这话,忽然想起自己在道观里的清苦日子,轻叹一声,好心劝她:“清风离得远了,才觉得是清风。真凑近了,未必还是清的。” 赵襄默了片刻,眼皮一抬,反问:“您便是敬儿?” “不是。”裴柔嘉答得干脆。 “那便不该多话。”赵襄怜道。 裴柔嘉摇摇头,见此人冥顽不灵,多费口舌无益,便转身坐回冰车。 赵襄怜站在原地,目送裴柔嘉一行渐渐远去。 不料刚一转身,只见后方宽广的车道上追来一群黑衣人。她神色骤变,趁着夜色正深,赶忙退到路旁,让出道来。 那群凶徒发现了赵襄怜,却只扫她一眼,并未停留。他们只顾着以一种凶恶的眼神,盯住裴柔嘉的三辆马车。转眼间,十余名凶徒汇聚到一处,各自从怀中抽出兵刃。 刀锋倒映着银白的月光,透着森森寒气。 赵襄怜正欲再往后躲,身后的树丛里却忽然窜出数道黑影。 原来林中竟还埋伏着另一队人。 前面那队人马转头,瞧见了他们。双方未交谈过一句,便提刀撞在了一处。 一时之间,只闻兵刃相击之声骤起。 赵襄怜躲在远处隔岸观火,生怕被误伤。直到先前追杀裴柔嘉的那群刺客悉数倒地,后来出现的人方才收刀入鞘,迅速隐入夜色。 赵襄怜冷眼看着裴柔嘉离去的方向,不觉露出讽刺笑意,低声喃喃道: “还说不是。” * 裴柔嘉的车子已经走远。 若曦隐隐听见后方传来的兵戈之声,登时心口发紧,又不敢抬帘往后看,只扯住裴柔嘉的袖子:“后面怕是出事了。” “没事。” 裴柔嘉只淡淡答了一句,脸上竟不见半分慌色,只吩咐车夫再快一些。 直到后方厮杀声渐渐平息,若曦才肯放过她的袖子,抱怨道:“早说了是个烫手山芋,你偏不听。不过方才护着咱们的那伙人,又是谁派来的?” 裴柔嘉只垂目端详着手中卷轴,轻笑道:“我哪知道?兴许薛节度这些年得罪的人太多,他的仇家看咱们顺眼,顺手拉了一把。” 若曦狐疑地瞅了她两眼,她心中有猜测,估摸着和方惟一有点关系,转而道:“听赵襄怜方才那意思,她以后是打算入玄授道了?” 提到这里,裴柔嘉完全不给若曦反应。 若曦啧啧舌,叹道:“她不会还真喜欢那个方惟一吧?这男人分明就是个骗子,对着别的女子都能喊自己老婆的名字。真若爱妻,哪还能四处沾花惹草?” 裴柔嘉往上拢了拢衣领。 她从天刚亮到此刻折腾整整一日,她早已疲惫不堪,车厢里又冷得厉害,实在没心思同若曦议论旁人的情爱,只敷衍应了一声: “或许吧。” 说罢,她将头靠在车壁上,合上了眼皮。 若曦看出裴柔嘉懒得理睬她,也识趣地噤了声,头偏向另一侧闭目养神。 * 次日清晨寅时,高夹钟被鹑火从睡梦中叫醒。她换上绣满《道德经》的薄袍子,便匆匆去后花园练《鹤形操》。 高却恙倒来得格外早,小手紧紧抓着身上狐裘,将自己裹成一个球缩在石凳上,反倒是平日守时的高致婉,却迟迟不见踪影。 高夹钟搓了搓冻得发凉的手,等了好一阵,才看见高致婉姗姗来迟。 三姐弟照常练了一遍《鹤形操》。结束后,姐弟三个聊了会天,高却恙便被仆人送回暖房。两姐妹对着服下一碗蜂蜜炖蛋,高致婉一言未发,高夹钟当时困得厉害,一开始并未多心。 今日高夹钟喝得快些,放下碗便道:“我早膳不在家里用。我和裴二娘约好了,今日上午一起去崔家找崔韶颐,她说崔家有个厨子手艺极好。中午我俩去东市逛逛,顺便找些小吃,就先不陪你们两个小的了。” “好。”高致婉淡淡回应。 过了片刻,高致婉忽想起自己今日和张端亦有约,这会儿怕是在外面了。 她想着今早有点冷,那人穿得薄,便对高夹钟补了一句:“劳烦长姐出门时替我同外面那人说一句,就说我今日身子不大舒服,怕是赴不了约了。请他不必再等。” 高夹钟瞅了一眼高致婉。 高致婉今日看着脸色不大好,自今早见面起也是寡言少语,眉间始终拢着一层愁色。 高夹钟身为长姐,便是关切道:“妹妹可曾叫医官来看过?” “不碍事。只是前夜没有睡好,今日精神乏得厉害,懒于行动罢了。害长姐担心了。”高致婉歉声道。 高夹钟思索了片刻,“既然你出不了门,要不我叫张端进来?你不能出去,他总归能进来吧。” 高致婉摇头:“我不想见他。” 高夹钟一怔:“因为裴世爱昨日那些闲言碎语?” 昨日裴世爱在野鹤书屋大放厥词的事情,高夹钟略有耳闻,而她大抵是除高致婉跟张端两个当事人以外,最不愿他们分开的人。 于是高夹钟劝道:“她从前还对外总说裴征是娘和爹在我生母丧期里怀上的。后来一查,不照样是她自己老爹的种?可见她就是看不得咱们高家安生。你可别因为她三言两语,误了自己的姻缘。” 高致婉叹了一口气,没敢讲昨日在书房里的发现。 高致婉垂下眼,没有提昨日在书房里发现的事。 她怕长姐知道之后,一时气不过,替她出头去找张端理论。 张端藏着多少东西,她如今尚且不清楚。她不愿高夹钟因为自己卷进去,更不想让事情再横生枝节。 她只想将这段关系安安静静地断掉。 高致婉只道:“没事。只是腻了,倦了,不想再见他了。” 高夹钟看她明显不愿深谈,也不好继续追问,心里却愈发着急。 出门后,高夹钟看到蹲守在门外的张端,身穿藏着补丁的衣裳,腰背却仍挺得笔直,杵在料峭春风里,看着竟有几分可怜。 高夹钟看得暗暗叹气。 想巧婚巧宦,哪有那么容易? 关键时候,少不得她这位贵人从后面推上一把。 高夹钟走过去说道:“二妹早起时身子不适,我便叫她留在家中歇息,省得再吹风受寒。不过她晨间答应了小弟,午后要带他去城郊桃花林赏花。” 张端闻言,怔了怔,很快明白了她的暗示。他向高夹钟道过谢,暂且离开。 < p>恰好他的父母也葬在城郊桃花林附近。他便先行去了那里,正好他正筹备着订亲,想着去拜祭一下他的父母,顺带告诉他们这件事。 * 难得留在家中一日,高致婉原本打算陪高却恙读书。谁知高却恙一早便闹着要去城外看桃花,她既答应了,也不好食言,午时刚过便带着他出了门。 到了郊外没多久,高却恙便犯了困。 高致婉将他送回马车,吩咐婢女们好生照看,自己正要转身,却忽然在人群间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有点像是张端。 她疑心是看错了,可迟疑片刻,她还是鬼使神差地跟了过去。 她叫婢女们在车上照顾高却恙,自己一个人独自跟了上去。她一路尾随那影子,却跟丢了,眼前却只剩下一座不起眼的孤坟,哪里还有张端的踪影? 高致婉整张脸骤然发麻,难不成先前是见了鬼? 高致婉自幼身子便弱,小时候在表舅家中还曾撞过邪,荡秋千时遇到过游园惊梦。她又听人说过,荒郊野岭最容易碰见吸人精气的鬼怪。 可山精这不是针对好色的男子吗? 高致婉她越想越怕,连忙转过身,心里胡乱默念起:“道可道,非常道……”才念了半句,整个人便撞进一个冰冷怀抱。 她吓得浑身一颤,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嬿晨。”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 张端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高致婉。 高致婉猛地抬头。 待认清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方才压下惊乱的心跳,随即立刻后退两步,重新同他隔开距离,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张端回礼之后,关切道:“嬿晨,听长姐说,你今日身子不适,现在可有好些?” 高致婉抬眼看他,淡淡道:“我长姐说得不错。早上原是有些不适,刚才已经好了一些。”她停了一瞬,想起他俩正闹着不愉快,又称说:“现在又有些不适了。” 张端看她表情变幻莫测,猜出她对心中有气,直截了当地点破:“不适是因为见到我?” 高致婉没有回答。 “可你昨日说,并不在意不负责任的流言。”张端又问。 “我如何能不在意?”高致婉这一句话出口,仿佛昨夜强压下去的委屈忽然找到了出口,“我昨晚到现在寝食难安,一遍遍想那些话究竟是真是假,有时觉得我头到尾像是傻子。” 她看着张端露出懵懵的表情,更觉得自己委屈,眼圈渐渐泛红,声音说到这里已经发颤,“你好像什么都不在意。” 张端怔了一下:“抱歉。” 张端下意识向她走近一步,衣襟间那股淡淡的龙脑香随风袭来,与她平日惯用的香气极为相似。他低声说道:“正巧有些话,今日想要与你说。” 高致婉点点头。 或许心里终究还有眷恋,又或许只是舍不得自己已经耗进去的那些心力。高致婉抬起头,决定再给他一个坦诚机会。 “嬿晨,且随我过来。” 张端转身走到那座孤坟前,高致婉迟疑了片刻跟上去。 只见张端对着空白的墓碑合掌一拜,又道: “爹,娘。” “先前儿子说过,若有朝一日遇见了真正想要求娶的女子,便带她来见你们。” 张端忽而转身,看了一眼高致婉,说道:“今日,我把她带来了。 高致婉愣了一下,方才缭绕在心头的浓密乌云,被这一句话骤然撞开了一道缝。这座孤坟里埋葬的便是他双亲,然后他说带来……想要求娶的女子。 高致婉心口猛烈跳了一下。 是在说她? 15. 第 15 章 高致婉垂着眼,沉默了很久。 她似乎盼到了想要的。 可偏偏昨日书房中的那一幕,又一次浮现在眼前。张端骤然出现在父亲书房里胡乱翻找,到底是在找什么?她根本没法忽视。 高致婉终于还是问了出来:“那你昨日在我家书房里,到底想找什么?”她加重了语气,继续道:“你是不是想做什么对高家不利的事?” 张端默了良久,惊讶于高致婉竟有所察觉,他匆忙解释道:“我……从未想过伤害你,我只是……”他昨日在高家书房里的确动了念头,所以他解释不出口。 张端叹了口气,思前想后,坦言道:“那日我翻过暗格,看过高相夫妇注解过的《道德经》,却也只是拿走考试的书。以后不会再做令你误会的事了,我保证。以后高家的事,也是我的事,断不会害高家。” 高致婉摇摇头,此时显得格外冷静,问道:“叫我如何信你?” 张端看着身后的墓碑,心说他就要与高致婉成亲了。也罢,得把自己家里的情况在婚前告诉她。虽说他在这份感情里没少算计,可他倒也做不出骗婚这档子事,双方家庭须得知根知底。 “我幼年时父母双亡,曾在蓟城里乞讨。是裴夫人托兵部陆尚书收留了我。” 他想起来前日那些贵女的质疑,又解释:“她们口中的那宅子的确不是我的。我只是从陆尚书手里典来的,所以旁人自然查不到那宅子的来历。” 高致婉越听越迷糊。陆绍典是她父亲的挚友,她幼时常见陆绍典到高家与父亲议事,但收养孤儿她娘为何不以自己名义,却还要麻烦兵部的人? 张端像是知道她心中的疑惑,终于转过身来:“因为我祖父,是槐安道宣抚使张胤。” 高致婉瞳孔骤然紧缩,这名字她竟是听过的,多年前骨烬城屠城惨案的主犯之一。 当年槐安道遭鍮卢国进犯,节度使段修率军出征。先帝命兵马使张胤,领三千兵马驰援。没料到两军会合后不久,段张两人皆率部降敌,而后还跟着鍮卢国一起屠城。 后来还是她父亲高泉上奏请援,朝廷另调兵马平息了这场动乱。事后段修、张胤等涉案将领悉数被问罪,其中多人斩首示众。听说行刑当日,城中幸存者看见他们这些罪人,一口一个唾沫。 张端道:“当时祖父发现,朝廷送到军中的军备多有以次充好。那时正值寒冬,将士穿的棉衣里面塞的竟是稻草。军中怨气越来越重,也确实因此生了不少乱子。” “可即便如此……”高致婉欲言又止。 张端却已经明白了:“嬿晨是想说,即便是上面兵部不仁,下面将领也不该投敌叛国,更不该助鍮卢人屠戮自己的同胞,是不是?” 高致婉缓缓点头。 张端望着她,说道:“若我告诉你,我祖父从始至终都没有投降呢?” 高致婉一惊:“难道是诈降?” “不是。”张端摇头:“连诈降都没有。祖父与段郎中一直守在城中。城破之前,他们已经近乎弹尽粮绝,却从未率兵出城投敌。直到高相派出的援军抵达,他们才被从城中救出来。” 高致婉脸上的神情凝住,“那后来为何……” 张端垂目:“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父亲得知祖父获罪后,带着祖父战时寄回家中的书信,到京中敲了登闻鼓状告兵部。可出来两个官员,却说民告官是僭越,不论所告是否属实,都要先笞五十。” “父亲挨完五十板子,三日以后便死了。母亲悲伤过度,没过多久,也随他去了。那桩案子最后也不了了之,只将我一个人留下了。” 高致婉忽然想起自己看过这事的记载:“我看过当年的记载。上面说,圣上顾念叛军家属无辜,并未株连,只惩办首恶。百姓因此盛赞圣上有恻怛之心,不忍罪及妻孥。” 她才知道,所谓的不株连,竟还有另一层缘故,因为根本就是蒙冤而死。 张端看了她一眼,“再往后的事,你大概都知道了。我遇到了陆尚书。” “后来,又遇到了你。”他最后一句极轻。 高致婉听到这里,心里明白了大半,眼泪不自觉流下,张端一时无措,他抬起手,本想替她擦泪,伸到半途又停住,只敢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怎料下一刻,高致婉扑进他怀里。 张端整个人僵住。 高致婉攥紧他胸前的衣料,近来家里发生的事情太多,她一切情绪都憋在心里,直到此时此刻才终于撑不住,埋在他怀中失声痛哭。 张端抱住高致婉,感受着她温热的体温,他早就放弃了。他直到今日才知道自己有个毛病,碰见高致婉之后,所有原则都可以让步。 他只是个普通人,没有飞得九万里的鸿图,只够飞到离他最近的人身边。 “嬿晨……”他看着她抬起头,想着他让高致婉等了太久,他该有个回应,于是说道:“昨日我向陆尚书请求……” “你们在做什么?”男子的声音传来,打破了两人此刻的温馨。 高致婉因哭泣而剧烈起伏的身子尚未平复,转头看见了杜潜,正以一种审视目光盯着她和张端,仿佛正在捉奸的丈夫。 她慌乱无措地离开了怀抱,抬头面对他时露出些许愧色。 忽地,她才想起来,他们两个人只见过一面,她不过对他略微倾注点心思,最多只是点暧昧,没有留下证据的事,她也不该愧疚。 高致婉狠心忽视掉杜潜,抓住张端的袖子,柔弱地解释道:“他是杜家的人,是长姐的小叔子杜三郎。他大抵是为长姐而来。” 张端谨慎地打量着杜潜。此人望向高致婉的目光,并不像是在看寻常姻亲,倒像是在审视三心二意的恋人。 好在对方身着锦衣。高致婉只钟情于寒门书生,这一点早已被裴世爱宣扬得满城尽知,自然也烙在张端心里。他心下稍安,并不觉得威胁。 张端拱手行礼,不卑不亢道:“晚生张端,见过杜三郎。” 杜潜神色冷淡:“嗯。杜某久仰张生的大名。” 正如高致婉所言,暧昧关系很难问罪,他谴责不得高致婉,只得自咽苦楚。 他还是有些不甘心,便发了点报复心,温柔看向高致婉,刻意提道:“高二娘子,那天我赠你的熏香如何?” 张端和高致婉同时皱起眉头。 高致婉觉察到张端的异样,心说杜潜这是做什么?仿佛提刑官拿着一点证据,非要她为虚无缥缈的暧昧负责。 凭什么?她不信只见一面他就会对她深情到这地步,她对自己的长相还是有数的。大抵是这人坏心眼,只想拆她的台。 这人怎会如此讨厌? 高致婉压下心中寒意,答道:“应是尚未拆封。” 张端的眉头并未舒展,他想起那次从高致婉身上闻见的昂贵沉香,心下生出怀疑,便是询问道:“什么样的熏香?” 高致婉摇摇头:“不知。” 是苏合香,她那日仔细看过,塞在自己的香匣里,从未动过。她不认为在熏香上面,杜潜能掀出什么水花,却也打算静静听着。 “基调是苏合,又混合了些海外奇珍异草,尾调是依兰。”杜潜轻描淡写道。 张端松了一口气,只道:“高二娘子喜欢清雅简单的味道。” 他从未在高致婉身上闻到过苏合香或是依兰香,她和杜潜没什么关系。看来高致婉那日身上染的沉香,应该只是在三合居排队时不慎染上的,和其他男子无关。 高致婉抬高眼尾,观察两人的反应。 张端看样子已经完全信了她。杜潜沉默着,似在酝酿着什么阴损招数。 高致婉出门前用的熏香,基本没换过,仅是简单的龙脑香,满大街的书生都用着这种香。至于个人特质鲜明的香,她惯常不太会用,免得形成记号。她父亲毕竟是权臣,家人私人行踪不便暴露,容易家里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哦。”杜潜接着扫了张端一眼,“这位问我关于香的事,是高家的调香师?” 张端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头也埋了下去,像是并不打算多作解释。 他清楚眼前这个高门郎君是高致婉的追求者,可自己暂时还未与高致婉订婚,没办法正大光明地赶走他,只能先忍着。 高致婉没想到张端会这般回答,还以为他会坦言两人关系,她有点失望。 高致婉看向张端,张端会意,微微一点头,向杜潜告辞:“时候不早了,我该下山了。致婉是女子,我送她回去罢。” “不必了。”杜潜谢绝了张端的提议,但他看都没看张端,只盯着致婉,用着略带责备的语气:“高小郎君还等着高二娘子呢。” “却恙他……”高致婉这才想起来,她此行郊外是为了陪高却恙,她一时情绪起伏竟把亲弟弟忘了。她当下心生歉疚,对杜潜的抗拒心思也淡了几分。 杜潜表示:“没事。他有流火照顾着,我的护卫玄枵也在,你暂且放心。” 高致婉安心了,匆匆对张端表示:“那我暂且先跟着家里的车队离开了。余下的事……”她没有出声,仅是用嘴型比出“明日”两字。 张端没说话,仅是点了一下头,目送着两人离开。 高致婉跟着杜潜往前走,他明摆着刻意绕小路,高致婉开始只当他是耍心机与她多些相处,可一路上一言不发。 路上还有处吊桥。高致婉跟在杜潜后面走,走到半路时,她抬头向前看,桥尾不见高家的马车,只停着一辆杜家的马车。 高致婉扶着吊绳,停在半路不动,见杜潜回头,当即询问:“高却恙呢?” “回高家了。”杜潜语气不带波澜,平庸而平常,双脚平稳地站在一片木板上。 高致婉憋了良久 ,终于忍不住责道:“既已送他回高家,为何还要诓骗我陪你过来?我是有得罪过你?我两个只见过两面而已吧?” 杜潜听她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话,浅笑着问道:“你在生气?” 那杜潜容貌偏巧最合高致婉的眼缘,且他俩认识时间极短,高致婉眼下还没习惯他的长相。他一笑,高致婉怒气消了些,心跳倒是快。 高致婉摇头,忙说:“没有。” 杜潜“哦”了一声,又道:“那继续走吧。总不会需要我扶着?” 高致婉低头看一下脚下,万丈高的悬崖,她着实有点害怕。 杜潜道:“人在惊惧无措,或是悲痛欲绝时,往往会心神不宁,如同七窍封了六窍。此刻眼前若出现一人,便容易将这急烈的心情付诸眼前人,错当是自己动了情。其实,这左右不过是一场不太高明的移花接木,做不得真。” 高致婉听完这话打起了警惕,把刚才心头那点对他心动也认成是吊桥搞得鬼。前面挡着杜潜的身子,她也不敢抬头看他,仅盯着脚下的巍巍山崖,心跳反而减弱了一点。 杜潜侧着身子,看她一直低着头,移开一人可通的距离。 高致婉低着头,与杜潜擦身而过,仅看见他的袍角和鞋子,闻见他身上若隐若现的若春雨的气息,她的心跳得更急烈,脸颊也有些发热。 高致婉忍着心头的那点悸动,走下了吊桥。 事后她回想起自己在吊桥上的感觉,对他的心动不是假的。刚好他事先的那番解释,使得她感到一阵安心,她在桥上只是害怕,她只不过是把害怕张冠李戴当作是心动。 她既然有认定的对象,怎可能会对旁的男子心动? 高致婉扶着栏杆,看到杜潜稳当当地走下吊桥,讥诮道:“你带女子上吊桥,却事先戳穿这理,还怎么让女子喜欢你?” “断无使巧计引诱女子的打算。”杜潜顿了顿,“只是方才瞧见高二娘子刚才在山上那般痛哭,想提醒一句,莫要受陷丧父之痛影响,被别有所图之人趁虚而入。” 高致婉刚埋怨他多事,后而敏锐捕捉到“丧父”两字,警惕道:“我父亲?这是哪里的风言风语?” 杜潜道:“上次你在九酝楼,向我询问过不少星象的事。回家后我反复细忖,才发觉那被雾气笼盖的天相星位置指向东边,应是外派到蓟城以东云津道的左相高泉。” 高致婉故作淡定,否认道:“这叫什么证据?” 杜潜道:“的确没什么力道,可圣上相信。不过,我也无须奏报,从这雾气上看,大抵消息就会从云津道传到蓟城。” 明日?可她母亲到现在还未归来。 高致婉顿觉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按了按眉心,这她哪里来得及定亲?忽而她想起了搬去裴家的长姐嫁妆。她也想着若是母亲赶不回来,她把嫁妆先寄存到表舅那里。 高致婉继续旁敲侧击地问:“近日城中,可还有什么别的新鲜事?” 杜潜神色淡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除高门娘子和寒门书生的佳话外,也没什么新鲜事。” 她瞥了一眼杜潜,眼神里带着三分怨气,被杜潜的温柔眼看回去。 杜潜换了话题,说道:“其实今日,你长姐请我前来的。” 这话高致婉分毫不信,高夹钟一直撮合她和张端,怎可能再叫个旁的男子过来打搅?她纳闷道:“她叫你跟到郊外找我?” 杜潜道:“今早崔家有个聚会,你长姐也邀请我了。” “我知此事,长姐说崔家有个厨子,手艺极好。真是这样吗?”高致婉问道。 “不清楚。”杜潜却说:“我刚到那边,就听闻你生病了,哪里还有心思饮食?我说想去高家探望。你长姐又说你不在家。快到午时,裴三见我心不在焉,便悄悄与我说,你带着幼弟在郊外赏花,还有外男在侧,我更是放心不下,便赶过来寻你。” 高致婉愣住:“你倒惦记着我。” 杜潜只轻轻地“嗯”一声,又觉得此言不妥,补道:“高杜两家本就亲近。” 高致婉却笑道:“所以,根本不是我长姐叫你来的?” 杜潜点头:“虽然你长姐没说,但也应该也希望你两个都能平平安安的。” “那多谢你的照顾了。”高致婉浅笑。 杜潜道:“不必多谢,都是亲戚。” “那么,我长姐在哪里?”高致婉问道,“我现在回到她的身边,也不需要你的照顾了。” 杜潜故作叹息,“我想你可能不大会想去那里。” 高致婉道:“世上除了生死之地,还有什么是我不想去的地方?我阿姐也不是个爱冒险的人。” 杜潜唤了车夫,“先别去高家了。”他瞄了一眼高致婉,随后对车夫继续吩咐。 “走,去太常陈。” 高致婉脸色刷得一下发白,是那个卤煮店? 16. 第 16 章 位于蓟城外郭城的常明坊,距离陵光南街还隔着宁德坊,而宁德坊与常明坊皆是城中鬼坊,居住着强盗、乞丐,还有赴京赶考的外地寒门书生。 走入残破的坊门后,沿着坑坑洼洼石板路走两步,可见一间生意兴隆的店铺,挂着满是油污的牌匾“太常陈桥墩子卤煮”。 一辆华丽马车停在太常陈门口。 车门打开,浓郁的腥膻气味传来,一位衣着华丽的男子下了车,微皱了一下眉头,随后看向车内的女子。 那女子披着白色狐裘,紧蹙着眉头下了车,把洁白的狐裘往身上裹了裹。 杜潜问旁边仆人要来一把团扇,递给了高致婉。高致婉接过团扇,遮住了半边面庞。 “汪———”一声狗叫从店铺内传来,一条长毛发油打结的大黄狗,“嗖”地窜出店铺,直扑向高致婉。 杜潜挺身挡在高致婉前方,又展开右臂将她护在身后,两边护卫相继拔出了刀,刀尖对准那条大黄狗。 大黄狗是条有灵性的狗,见状双脚不断蹬地后刹,在快刀下落前刹住了步子。 高致婉余光瞅见刀尖,不由得吸了一口气,赶忙拉了一下杜潜挡在前面的手臂。她摇了摇头,“无事,你且离开罢。” 她走到那条大黄狗前面,两边的侍卫收刀入鞘。那条大黄狗耷拉着毛茸茸的耳朵,乖巧地上前蹭了蹭她的裙摆。她弯腰,揉了揉那条大黄狗的脑袋,一人一狗极熟稔似的。 捏着扇柄的手忽地一空,高致婉抬起头。 原来是裴世爱夺走了团扇。 裴世爱拿着团扇,嫌恶地扇了扇鼻尖的空气,复又遮在面前。她看向高致婉,用着尖锐的声音寒暄:“哟,我说是谁呢,原来是高二娘子故地重游。” “故地重游”四个字故意,她变了语调,听着更显阴阳怪气。 大黄狗虽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似乎觉察到空中带着的敌意,恶狠狠地瞪向裴世爱,嘴里发出发狠的呜鸣。 高致婉觉察大黄狗的不安,轻按它的脑袋,安抚了它的情绪,又抬头看向来者不善的裴世爱,礼貌回道:“裴大娘子,好久不见。” 裴世爱看着高致婉,不由得想起高致婉的父亲高泉,又想到自己裴家那点闹剧,心下忿忿不平。 她想奚落高致婉几句,转眼瞥见旁边的杜潜,只好先与他互相行礼。 有杜潜这个外人在场,裴世爱收敛了点嚣张,用平缓的语气与高致婉说道:“高二娘子,你长姐这两日总拉着我家小妹胡吃海塞,今天又跑来这里吃猪下水了,实在是…………” 她扇了扇团扇,露出嫌恶的表情,提醒道:“裴家和高家丢不起这人,祸起高家,你得替我处置。” 高致婉平静回答道:“知道了,我这就带她们出去。” 说罢,她解下腰间的一块玉佩,拿给大黄狗闻了闻。杜潜认出了那玉佩,是先前他们四人交换礼物时,裴世念赠予高致婉的玉佩。 大黄狗闻过玉佩后,转身窜进了这苍蝇馆。 高致婉立刻加快脚步,紧随着大黄狗而去。 * 太常陈店铺的门不大,里面却是极宽敞的,里面摆着六张掉漆柏木做的四方桌,每台桌子有两到四张胡凳。 厨房里的浓烈的脂香和蒜香,从“道在屎溺1”的牌匾下面飘来。 两碗卤煮被端上一张两人桌。 滚烫的卤煮火烧里,猪小肠中心被掏空,切成圆圈形状,表皮被香料煮成棕褐色,猪肺煮成的咸香的汤汁里泡着焦黄色的火烧。 坐在此桌的是两位戴着头纱的女子。两人纷纷揭开一角头纱,俩人凑头在一起,露出高夹钟和裴世念的脸。 高夹钟凑近瞧了一眼卤煮,问裴世念:“这能吃?” 裴世念拿起筷子,娴熟地搅拌着表面漂浮的香菜和蒜泥,把汤底的豆腐块捞出来,等搅和得清楚了,才抬起眼皮。 “瞧着你在崔家时突然不大开心,午膳都没怎么动,想着带你出来转转。可蓟城的甜点小食,都还没你们高家的精致,也填不饱肚子,三合居你又都吃过了。想来想去,只这个可以尝尝。” 高夹钟瞥一眼“道在屎溺”的招牌,凑上前闻了闻,大蒜的气味有点腥臭,压低声音道:“会不干净吗?” 裴世念笑道:“洗得比人都干净。世间最脏的莫过于人,有些人把心脏挖出来,怎么洗都是黑的,得放阴曹地府的油锅,方可炸至金黄。” 高夹钟一笑:“那不如炸猪排。哎,猪的心里只有吃和睡,比人干净多了。”高夹钟舀了勺汤,泡着一块火烧,她夹起来尝了一小口:“还行,能吃。” 裴世念笑眯眯道:“当年第一次来这里,是嬿晨陪我的。她当时正追着前一个贫困书生,跑去体验人间疾苦。结果呢,她点了卤煮,却一口没吃,嫌东嫌西,全都便宜了我。” 她说的时候,摸了摸圆润的肚子,语气仿佛占了多大的便宜。 高夹钟听到这里,不由得感慨:“嬿晨随我爹,心地没那么善良。偏偏老天奶造人时画蛇添足,给她长出一颗圣母心。她就爱身世凄惨的,一个陈放牛赶走了,又来一个张端。” “这么说,那张书生是真的了。”裴世念道。 高夹钟讽道:“是了,全城谁不知道她择人就依着两点。一是得模样俊俏,二是得手头拮据……哎,我爹没发迹前也这样,我姐俩的生母也都是这个取向。” 说到自己被饿死病榻的母亲,她目光黯淡下去。 裴世念拍了拍高夹钟肩膀,安慰道:“高相年轻时貌若天人,你两个娘喜欢他很正常。你这未来妹夫张端,听说五官端正,容色不逊于你爹。” 高夹钟搅了搅铁勺,认真比较起来: “我爹可不算寒门。他父亲渤海高家主家那脉,母亲是荥阳郑氏北祖那支,门第比不上你家,但也算不得差。” “他早年只是立志做圣人,成婚后跑到乡下没苦硬吃。等我生母走了,他才发现一箪一瓢是他不改其乐2,是家人不堪其忧。说起来,我爹当初是在我生母葬礼上一夜长大,跟换了个魂儿似的,。” “我看没准真换了魂儿。”裴世念笑着附和:“那时候大伙都说,你爹突然转性,是因爱上三表姑,才会想突然奋发。可后来看,他俩感情没多好。” “有时我怀疑我亲爹,早就随着我娘去了,后面这个是冒名顶替的。我也不敢说出去,毕竟家里比过去富裕,我手里的钱财也变多,只好装着糊涂。” 高夹钟絮叨着,勺子烦躁地搅动着浓稠的汤汁。 裴世念抬头,看了眼后方“道在屎溺”,忽而叹气,感慨道:“你爹也好,你妹妹也罢。聪明的人自以为掌握一切,受益最多的却是我们这样的糊涂人。” 两人正说着话,忽而感觉脚底下有什么东西攒动,俩人转头,瞧见有一条大黄狗双脚撑地,两只前爪搭在桌面,朝着她们吐着舌头。 高致婉站在门口,正巧听见了两人的一半对话,又看见大黄狗所在位置,坐着两个戴纱帽的女子,不由得挑了挑眉。 她压制住心头的恼火,走到俩人身后,双手分别搭在俩人肩膀,轻轻地拍了拍。 “两个糊涂蛋,还不跟我这聪明的圣母回去?” * 裴世爱望向门口,高致婉进去许久未出来,估摸是里面发生不甚愉快的事。她躲在团扇后方哂笑。 杜潜却道:“这扇子非是高二娘子所有,还请您物归原主。” 裴世爱心说:杜潜也太过小气,一柄扇子而已。不过既然是一柄扇子,她断没有贪图的道理。 她正要把团扇交还给杜潜,这时才瞧见扇面上绣着一只雌燕沐浴晨曦。雌燕与晨曦,燕晨,同音两字是嬿晨。嬿晨是高致婉的表字。 裴世爱转了一下扇子,才把扇子落到杜潜手里,随后奚落道:“高泉说过,高家子女最像他的是高致婉。他们最擅于操弄人心。你见她不过寥寥两面,便已把她放在心上。” 杜潜盯着扇面微笑,未有任何反驳,似是默认她的说法。 裴世爱嘲意更甚:“高致婉可不喜欢你这样的。你可知道这破地方和她的渊源?” 杜潜没有说话,仅抬眼看她一眼。 裴世爱回忆道:“她十二岁时,喜欢过一个书生陈放牛,那书生俊俏而家贫,经常来常明坊的太常陈。她也经常去太常陈,只为偶遇。” “陈放牛?牵牛织女星的放牛?”杜潜问道。 裴世爱道:“对啊。这一看名字就知道不会是书生的名字,偏生高致婉信了。也是赶 巧,她家中有个姨娘被父亲打发庄上,那姨娘与她关系极好。她出门时郁郁寡欢,碰见了陈放牛。陈放牛不知道怎的花言巧语,将她哄开心了。” 杜潜道:“后来她发现了吗?” 裴世爱道:“知道了,那人根本一丁不识,纯靠背戏词唬人。刚好高致婉爱看话本子,当他是什么博览群书的才子。说起来,你那时候已经离开了裴家,不知道她有多荒谬。她还跟我爹说过,我家花园里有怀春鬼呢。我看她才是看多了《牡丹亭》的怀春鬼祟!” 杜潜摇摇头:“世上哪有什么鬼祟?” 裴世爱道:“话是这么说。后来高致婉闭关在书房里一整个月,也不知是因为失恋还是因为撞鬼。出来后突然变得会蛊惑人心,无论男人……还是女人。” 她说完兴奋地观察杜潜的反应,可那张一贯不苟言笑的脸上,什么情绪都没有看到。 裴世爱问:“你喜欢她?” 杜潜答:“好奇吧。” 裴世爱又不是傻子,知他口是心非,便不屑地看他一眼,提醒道:“她遇到张端之后,极少再和别人接触。” 杜潜未有退缩之意,冷淡地回复:“看得出。” 两人话不投机。杜潜觉得裴世爱声音像苍蝇似的,但他也不想过多苛责。 裴世爱反感高致婉,也不是想争抢什么,只是咽不下一口气。 杜潜过去做过裴征的侍读,他清楚裴家的那点事,也知道裴世爱不过代表着她母亲杨氏的意思。 这对母女因裴过有私生子生有怨气,却不敢把气撒在裴过身上,转而怨恨不能替他背锅的高泉,进而高家的所有人都被她的恨意牵连。 * 杜潜也走进了太常陈,在里面寻觅了一会儿,看见到高致婉站在一张双人桌侧,双手交叠在胸前,盯着高夹钟和裴世念两人收拾碗筷。 高夹钟怂怂握起筷子,正要归置回原处,远远瞥见门口处站着前小叔子杜潜,自觉压低了头。独丢脸不如众丢脸。她忙拽裴世念衣角。裴世念抬眼也瞧见杜潜,不由得打颤,随后把脑袋埋下去。 高致婉注意到两人反应,转头察看,瞥见了杜潜。她并未出声,仅用眼神询问他:是有何事? 杜潜走到她的左侧,伸手将那柄“燕晨”之团扇重新递给了她。 高致婉接过扇子,低声说了一声:“多谢”。 不远处,高夹钟和裴世念蔫巴巴地收拾完桌面,走到高致婉面前,低着头规规矩矩地站好,像挂在烤架上的两只烤鹌鹑。 高致婉点了点头,带着裴世念和高夹钟走出大门。她站在门口,左顾右盼了一会儿,却始终没看见裴世爱的身影。 裴世念向外瞅了两眼,她的马车还在,便提议道:“阿姐不在,那我自己回去吧。” 高致婉看了看天色,快到日暮了。 蓟城南边都是鬼坊,聚集着流寇和流民。这俩人来的时候,为了不引人注目,也没带多少显眼的武仆,实在是不安全。 她只好对裴世念道:“罢了,我送你回去吧。” 裴世念点头。 高致婉说完这话,又向杜潜告了别:“我先跟阿姐她们回去了,今日先到这里吧,至于这把扇子……” 杜潜即答:“一把扇子而已,先借给高二娘子。改日,某自会登门去取。” 高致婉浅笑,“那真是多谢杜三郎了。” 这送扇子和还扇子,一来一去,也多了个见面的机会。 高夹钟微微摇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连一会儿,叹了一口气,看着高致婉登上马车,她便拉着裴世念,也一起上了马车。 不久,马车奔着裴家的方向扬长而去。 等马车的影子渐渐隐于地平线,裴世爱才缓缓走出来,与仍痴望马车的杜潜说道:“我不想做坏人,坏人都让高致婉去做吧。” 杜潜以嘲讽的目光看向裴世爱,说道:“她也这么想的,坏人让别人去做。” 裴世爱斥道:“在打什么哑谜?这世间有谁比高家人还坏?平日里她见了我都不敢吭声,我说什么她也只会认同,说‘多谢裴娘子教诲’,也就在你面前装成贴心解语花。” 她忽而笑了笑:“说来,她待你是有些不同。” 杜潜没说话。 17. 第 17 章 明亮的夕阳余晖勾引微暗的夜色透出天幕,陵光大街车马奔流不息,两辆马车并驾齐驱,驶入静谧的敬仁坊后渐渐放慢,最终在右相府门前停下。 裴世念首先下了车,回头看向依次下车的高夹钟和高致婉。 高致婉抬起头,瞧见裴府门口迎接裴世念的,正是她先前在心里头念叨的裴征。 裴征身披着一件薄薄的棉布披肩,看起来比三日前身形憔悴,脸色白得若纸,嘴唇发白得近乎透明。他的目光死气沉沉的,在撞上她的目光时,不经意间泄出一丝意外,和一丝…… 惭愧? 他在愧疚什么?高致婉感到意外。 高致婉向裴征婉约地行了一礼。 裴征晃了一下神,也作揖回礼,但他刚张嘴,晚风送来的寒气呛入喉咙,激得礼貌的问候卡在心里,粗鲁的咳嗽先冒出口。 “咳——咳——” 高致婉微微皱眉,投以关切的目光,丰颐微动。她转向裴世念,以两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询问:“你长兄看起来,身子不大舒适。” 裴世念瞅一眼旁边,表示:“我哥跪祠堂,跪了足足三天,今天父亲才准许他出来。” “什么情况?”高夹钟凑头过来,跪祠堂代表着犯了大错,要当着列祖列宗面忏悔,对于他们这等高门而言不是小事。她低低地问:“你们家近期发生了何事,要跪祠堂这么严重?” 裴世念解释道:“还不是上次九酝楼的事,嬿晨也在场。我那日赌气开走他马车,把他丢在九酝楼。然后我爹知道了,罚了我抄经百遍,罚了他跪祠堂三日。” 高夹钟听完这话,心生疑虑:兄妹两个发生点口角,不至于要罚跪祠堂吧?听上去裴过惩罚有些过重了。 不过,她保持沉默,没把疑虑说出口。 终究是人家的家事。她不像高致婉,人家母亲姓裴,至少和裴家血脉相连,而她和裴家半点血亲关系都没有,也不便插嘴。 空气中传来一声叹息。 裴世念转头看去,发现这叹息是由高致婉发出的。 高致婉目光凄凄,明显看得出她此刻情绪不佳。 裴世念拍拍她,关心道:“嬿晨,你可还好,看着有点沮丧?” 话音刚落,裴征的目光也移向高致婉。 高致婉留心着裴征的反应,也觉察到那人的注意力已经落到她身上。 她抬起眼皮,假意看了一眼裴征,两人目光对上刹那,她又扮作被发现偷光的粉蛾,迅速转走目光,对着旁边未知未觉的裴世念摇摇头。 裴征“觉察”到高致婉的沮丧或许与自己有关,心头顿时生起责任感,也主动帮她在裴世念面前遮掩情绪。 他随即问裴世念,“世爱去找你了,没有遇见吗?”他试图分散裴世念的注意力,让她从探究高致婉的情绪起源,回归到自己身上。 果然一提起这件事,裴世念放在高致婉身上的注意力瞬间消散,忿懥情绪充斥她的内心。她忿忿道:“没有,我被长姐抛弃了。” 裴世念越想越生气,恨恨道:“好难过,等会我要找爹娘告状,这次也叫她抄经!” 高致婉一言不发,仅抚摩她的后背,为她理顺了气,待她心情平复时,才出声道:“汝念,现在知道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那日将你哥丢下,你哥也是一样的感受。” 裴世念点头,换作裴征的思想反观九酝楼的事,觉得高致婉说得有道理,便对裴征道歉:“哥,我下次不会了。” 裴征咳嗽了一声,立刻握拳压在唇间,随后抬头表示:“太久了,已经不在意了。” “你可真是……”高致婉挑起两眉瞧他,佯怒道:“口是心非,其实心里高兴着小妹能理解你。” 她把裴世念拉到身边,手掌半掩着嘴,以裴征能听清的声音,假意说他“坏话”:“你看看他,生着病还站在门口接你,却要假装不在意。” 裴世念努了努嘴,瞥向旁边无所适从的裴征,随后笑道:“嬿晨别说了,给我哥留点面子。” 高致婉答应了裴世念,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随后,她唤了家仆拿来一件备用狐裘,转手递给裴征:“怪冷的,你披上吧。免得等下进去病了,舅父又叫汝念抄经你罚跪。” 那带着淡淡龙脑香的白色狐裘披在裴征身上,暖意从他肩头流向全身,直至心里的最深处。裴征看向高致婉,笑着保证:“这次不会了。” 他们送高家姐妹离开,裴征看了一眼身上温暖的狐裘,默默下了决心。 马蹄声渐渐隐去,马车消失在视线中。 裴征与裴世念回裴府。两人走到花园的分岔路口时,裴世念忽然转过身,面朝着裴征,郑重说道:“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待你,不会再欺负你了。我保证。” 裴征轻轻应了一声:“嗯。”他倒是没有太多期待,只是觉得多年来的怨结,能有融冰的迹象,对他而言总归是好的。 裴世念忽想起高致婉。 “感觉嬿晨真的很好,可惜情路多舛。令月姐说,嬿晨身边的穷书生就像野草,‘野火烧不尽’,我们得救她出火坑。” 裴征忙询问道:“书生?我们在野鹤书屋遇到的那个?” 裴世念点头:“是那个张端。令月姐刚才告诉我,说昨日张端和嬿晨发生了矛盾,嬿晨食不下咽,夜难安寝,早上还病了。” 裴征回想起来,高致婉今日出现时,眼睛微肿,眼角隐着淡淡红光,宛如被春雨凌虐的海棠花。 他心头一紧,酸丢丢地感慨:“她太重感情,那书生未必有她深情。” “这种书生太多了……不思读书,只想拿捏世家女。偏生他有几分姿色,太具有迷惑性。”裴世念忿忿然,脸因生气而涨红,突然提高了音量:“嬿晨那么好,不该为这等人所困。”她说完看了一眼裴征,似是要他拿主意。 裴征沉思了一会儿,说道:“假如说,我有办法救她出泥潭的话………” “什么办法?”裴世念挑眼看他。 裴征进而鼓起勇气,暗示道:“念奴,你可愿让嬿晨搬进裴家,和我们一起生活?” 裴世念楞了一下,“你是说,给爹纳妾?咱爹那长相那年纪,哪配啊?” “裴世念!”裴征斥了她一句,微露愠色,又道:“我是在说我………我向高家提亲,让高致婉做你嫂子如何?”他说这话时情绪激动,再次轻咳一声,苍白的脸颊泛起淡淡红晕。 裴世念笑着拊掌:“那真真是极好的!不过……”她顿了顿,脑海中浮现站在高致婉旁边的杜潜,提醒道:“今日瞅见还有位公子喜欢她,你得抓紧了。” “哪家的公子?”裴征忙询问。 裴世念想说是杜潜,但话到嘴边没出口。 裴征和杜潜自幼便是挚友,若为婚恋闹掰,实在得不偿失。于是裴世念摇摇头,敷衍过这个话题:“反正嬿晨那么好,肯定有很多公子等 着娶她。要不,明日就叫爹带媒人去提亲?” 裴征无奈道:“爹不肯。” 裴世念道:“那我就没办法了,你自己抓紧想主意吧,免得晚了让人捷足先登。” 两人正谈话间,听到外面通报说杜潜送裴世爱回来了。裴世念因为赌气,所以不打算接见长姐,气呼呼地回房了。裴征平日里总亲自迎接两姐妹,另外杜潜是他的友人,所以他折返去了门口。 到门口时,裴征站在马车外等候两人下车。 裴世爱下来后,环视四周只见到裴征,便也不伪装和气,轻蔑地扫他一眼,一句寒暄未道,便径直进了府。 杜潜在其后方下车,刚才裴世爱对裴征的桀骜态度全被他看在眼里,他走到裴征面前,开口便讽道:“热脸贴上去,换不得一点温情。” 裴征苦笑道:“都是一家人。” 杜潜冷道:“我没有这样的家人。” 杜潜这话既是嘲讽,也是自嘲。 童年时,他父亲因变法失败而遭贬,同年死在贬所。大房一家非拿他母亲说事,质疑他的血脉,母亲以死明志,血溅当场,可那群人仍将他赶出家门。他那时走投无路,打算投奔他师父柳公,而柳公也被贬谪禹州。他去姨母家借路费,姨母不肯见,指点他去裴家问问,怎料最后裴家收留了他。 裴家人之间无论如何淡漠,也比他家好上太多。 裴征叹了一口气,心疼好友这些年的经历。 杜潜觉察到裴征盯着他发呆,知裴征又在散发无谓的同情心。 可他从不觉得自己可怜,只当童年是一点瑕疵,就要彻底停下脚步,不能追求自己的幸福了吗? 杜潜想到这里,脑海中浮现高致婉的脸,他将脑海中那女人的脸挤出去,便看见裴征的披肩,又是那女人的披肩。 她就像鬼魅似的,到哪里也躲不开她的影子,招之难来,挥之不去。 鬼使神差地,杜潜朝裴征的肩头伸手,触碰上那狐裘披肩。 裴征未有闪躲,更未觉察杜潜的心思,笑着炫耀道:“这可是嬿晨表妹赠我的。” 杜潜轻“嗯”一声,“她是你表妹。” 裴征道:“说到这披肩,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忙?”杜潜的视线依旧落在银白的狐毛上。 “你能代替我……”裴征顿了顿,神色略显局促,脸上泛起红晕,“明天去高家一趟。” 他想迎娶高致婉,可父亲无论他如何抗争,都不肯答应去高家提亲。眼下高致婉被那书生迷了心智,他实在不忍再耽搁下去,只得寄希望于两袖清风的杜潜身上。 杜潜听到高家两字,料峭寒风在杜潜耳边呼呼地吹着,吹得他耳朵有些疼。他按在狐裘上面的手,缓缓地收紧。 “向嬿晨表妹提亲。”裴征继续说完。 这几个字砸下来,周遭的声响仿佛瞬间被抽干了,倒叫杜潜彻底陷入了死寂。 替他去高家……提亲? 杜潜沉默了。本是一句简单的请托,但被见不得光的私欲裹挟,他硬是把这话曲解成一道照亮前路的曙光。 裴征这话的意思是…… 难不成…… 是他自知求娶高致婉无望,所以想将高致婉拱手相让,成全她和自己? 杜潜想到这里,竭力压制住内心的窃喜。他的脸上未漾一丝波澜,语调也压得平淡无趣: “可以。” 18. 第 18 章 裴征观察着杜潜冷淡的反应,对他信任感加重了三分,才缓缓把他酝酿已久的疯狂决定告知与他:“我想要借你的名义,求父亲向高致婉提亲。” 杜潜点头,他顾不得多想,在脑海中演练一遍自己求亲的过程,发现提亲的确是个槛。他继续道:“我双亲早逝,若向女子提亲,找我姨母更好一些。” 裴征摇摇头,笑道:“我和齐王妃又不沾亲带故的,哪能劳烦她提我的亲事?”他继续道:“届时我爹拿着你庚帖过去,你找个机会,偷偷把庚帖换成我的。等婚事定下来,我再向姑母说明,把联姻的对象正式换成我。姑母若能接受,父亲自然不会反对,他俩关系向来好。” “真是荒唐!”杜潜听到这里,才意识到是要自己给别人做嫁衣。他除了失落于愿望成空,还诧异于这想法离经叛道,两种负面情绪交织在心头,汇成了愤怒。 他斥责道:“这事难成,且成不了的话,可是要毁掉你们两个的名声!你我皆是男子,无论做什么恶,都能被外界既往不咎,可是高二娘子呢?你有考虑过她的名节?” 裴征赧然,他也没想到杜潜会是这个反应,两弯长眉都要烧起来,赶紧解释。 “你也知我家的情况,父亲向来自觉亏欠姑母。若真到了这个地步,父亲纵使不看好我与嬿晨,也会为了保全姑母的面子,默默忍下这桩婚事。” 杜潜仍情绪不平,也不真心想这两个成亲,只喋喋道:“太离奇了!你叫我怎么答应?” 裴征眉头蹙起,紧锁在额头,纳闷道:“刚才你满口答应,怎么突然间变卦?莫不是……你也对她存了别的心思?” 杜潜被戳中心思,迅速压下了还未宣泄完的愤怒,内心生出几分警惕。 他不喜欢过分张扬。 躲在暗处,徐徐图之。 杜潜沉静下来,夸张地皱起眉头,装作被裴征磨得无可奈何的模样,随后深呼出一口气,又道:“行吧,我暂且答应你,但明日我会先征询高二娘子的意思。若她真对你有点心思,愿与你结连理,我亦无所谓帮你们遮掩。” 裴征眉头舒展,嘴角绽开,打消了疑虑,伸手拍了拍杜潜的肩膀:“真不愧是我的好兄弟。” 这一声好兄弟,叫得杜潜心底里产生些许愧意。但很快地,这点愧意如一缕微弱的月光,很快被灰暗浮云所遮蔽,就像他所剩无几的良知。 杜潜回之以一笑。 …… 裴过回到裴府后,先去到议事堂与幕僚商议近来的朝中大大小小的事务。到快结束时,他突然想起来裴柔嘉今日也该是回到蓟城,便留下负责蓟城城防的将领。 等就屋内剩下两个人,他询问道:“今日城门换防,轮值的将领是谁?” “阿数和阿积。这两位小卒皆是由您亲自举荐的。”将领回道。 裴过思索片刻后,说道:“想起来了。都是逐云那丫头的结义兄长,的确是我安排在那里的。” 将领心中揣测颇多,仅是两个不起眼的小兵,裴相怎么好端端地问起他们?他谨慎地询问道:“裴相对两人有何交代?” 裴过道:“今日天色清明,夜里应该不会有什么贼人胆敢进城。” 将领对这话摸不到头脑,细想想这意思是,让今夜有什么人物要进来,需要裴相的人放行,但仍是附和:“是这样的。” 裴过怕将领听不懂自己的意思,又补充了一句:“他们两个也辛苦了。你去告诉这两人,就说准他们明日休沐,和逐云那丫头团聚吧。” 将领会意了,谁不知道逐云是裴柔嘉的丫鬟,这个意思是今晚裴柔嘉可能要通行,需要提前打招呼,让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行。 这总归是不妥的。可裴过既然说了,那么纵使事发,他也会自行担下风险。 等将领离开了,才有人通报杜潜在外面等他。 裴过看着杜潜走过来,身穿五品浅绯袍,腰间挂着银鱼袋。恍神间,他看到多年前,冒雨在裴府前面叩门的男孩。 杜潜自幼聪慧,三岁便会背诗,在蓟城有点小名,后来拜入文豪柳公门下。还在垂髫年岁,却遭逢父亲病逝,母亲也被逼死。 族人非但没有同情,反为侵吞其父财产,逼杜潜以血认骨。那滴血落在其父尸骨上,竟未能相融。杜潜因此被逐出杜家,母族亲眷也不肯收留他。 杜潜不知怎的,跑来找裴家借钱,说是去投奔贬谪禹州柳公,京畿离着禹州不算近,千里是有的。 那时候,裴过并没什么好心去拯救一个仲永。杜父当年连累不少人遭贬,杜潜又血统不明,在京任职的官员无不唯恐避之不及。 在他们这等世家眼里,士庶有别,庶民不算是人,和鸡窝里的鸡差不多,生当会下蛋,死亦为禽肉。有谁会正眼瞧这等无关痛痒的人物? 不过当日有个意外,裴柔嘉极罕见地踏入裴家,对他留下一句话:彦臣快到启蒙识字的年纪,需要尽快找一个伴读。 裴过顺手收留了可怜的杜潜,让他做彦臣的伴读,供给衣食用度,又延师教导。 杜潜比彦臣擅长读书,可望及冠之前登科。奈何他目光短浅,早早放弃读书,转而钻研天文、礼法等事,十五岁离开裴家,进了司天台。 同年,他驳倒了滴血认亲之说,又远赴禹州贬所,寻得自己恩师柳公等父亲生前的不少旧友,并取得父亲留下的书信,证明父亲生前从未怀疑过他的血脉。杜氏族人迫于人证物证,只得准他重归宗族,也恢复了他母亲的名誉。 裴过觉得杜潜有些能耐,至少比裴征那不成器的靠得住。 裴过询问杜潜来意,杜潜表明自己是想迎娶高致婉。裴过听罢并未立刻答应,他心说:最近一个两个的,怎么都要迎娶高致婉? 真没叫他说错,那丫头确实心机深! 裴过问道:“你什么时候认识的高家的娘子?” 杜潜沉默了,他依旧不打算暴露自己那点小心思,从容不迫地给出个比较空的回答:“她长姐高大娘子是我的前嫂嫂。高家和杜家的关系不能就此断掉。” 这回答没什么感情,却也现实,很多高门都是长姐亡故后,妹妹嫁过去作续弦,这样两家联姻依旧。杜潜也比杜善靠谱不少,只年长高致婉三岁,两人年纪相当,倒也合情合理。 裴过同意了。 两人翻了翻黄历,明日恰好是个吉日,他约定了隔日去求亲。算算日子,今夜裴柔嘉应该就回来了。 即便明日裴柔嘉不在,高致婉和高夹钟都在家,倒也不是没有决策权力。 * 夜半三更,城外马蹄声清晰地传到城门口,守门的阿数和阿积被马蹄声惊醒,他们睁开眼睛,瞧见面前停着一列破破烂烂的马车,不由得抽出长刀护在身前。 马车散发着浓烈的咸腥气味,大抵是咸鱼之类,估计是送货的车辆。依照本朝律例, 宵禁之后,普通马车无法通行,仅有送菜的车辆经由排查后,可进入城中。 马车里走出一位国字脸女子,梳着双丫髻。守卫的兄弟两人定睛看,发现那女子是他们的胞妹逐云。 逐云见两位义兄守在城门,也颇感意外,却也没有因为亲眷而“失礼”。她从怀中掏出两块银子,塞给了两位兄长:“车上的菜刚摘的,得尽快送到府上。” 阿数和阿积点头收下银子,往马车简单打量两眼,便把路障搬到旁处,打开了城池的侧门,让三辆马车依次通过。整个过程没有太多时间耽搁。 马车驶入城池后,仍旧缓慢地前行着。裴柔嘉交待车夫,沿着小路行去敬仁坊的隐第。没料到半途之中,遇到巡更的金吾卫。 金吾卫转头看了一眼马车,打了个哈欠,走到附近的民居前,忽地一屁股坐在地上,闭上眼睛靠在房柱上。 马车继续前行着,最后在高家隐第前停靠。车上的人相继走下来。若曦怀抱着母鸡去了别院。裴柔嘉则是盯着家仆将掩藏在裹尸布里的高泉搬下车子,指挥他们将高泉搬去了家中最小的冰室。 若曦安顿完母鸡,才姗姗来到冰室,瞧见门口搭了把胡床,裴柔嘉蜷腿安逸地坐着。 裴柔嘉抬起头:“来了?”她站了起来,像个没事人似的推开了冰室的门,回头看一眼若曦:“那就一起进来吧。” 裴柔嘉道:“你家乡可有什么尸体保鲜的法子?” 若曦道:“您是要长存还是短存?” 裴柔嘉道:“长存该如何?短存该如何?” 若曦蹲下身子,冲着高泉的尸首比划道:“长存,必先开膛破腹,以香料填充之,树脂涂抹全身,再拿布条缠其全身,送入阴暗的地窖。保守估计,应该能存个几百年。” 裴柔嘉道:“存那么久有什么用,又不能入药。” “的确不能入药,倒是能当小饼干吃掉。葡萄美酒木乃伊,阴曹地府马上催。”若曦这么说,是怕眼前的古人真把亡夫拿来入药了,连忙吓唬道。 裴柔嘉并非若曦想得那般愚昧,只当若曦是在开玩笑,又见若曦沉默着,便继续问:“短存该如何?” 若曦道:“有酒吗?” “你要去地府?”裴柔嘉纳闷道。 若曦拍了拍脑门,“不是,我的意思是,烦请夫人用酒替高相擦拭身体,然后放棺材里。我就不去地府了,我和逐云先出去烧点干草,弄点草灰给高相的棺材底铺上。” 两人商量罢,便分头行动了。 干草垛里燃起了火光,那火原本烧得不算急,被春风吹得火光渐高,照亮了漆黑的夜。 隔着三个街区的盛业坊高府内,高致婉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她回顾了一遍今日的经历。 脑海中挥之不去是杜潜的身影,每每想起来他就心跳得难以入眠,又想起来他中午时说爱恨忧怖等情绪都是一个模样,便觉得自己可能是厌恶他。 她喜欢四平八稳的事,讨厌变动,讨厌这个搅乱她平静的不速之客。 高致婉摇了摇头,翻出枕边的《会真记》努力想着与她最志同道合的张端,叹了一口气。 至于今晚遇到的裴征……正如母亲所言,他大抵是最无用的,她也无心插柳,未料到有柳成荫。 柳……柳梦梅? 杜丽娘……杜…… 高致婉不敢再胡思乱想,只叹息一声,赶紧闭上了眼睛。 19. 第 19 章 次日晨练过后 高夹钟仍要去崔家,还裴世念依旧在。高致婉考虑到她昨日跑到龙潭虎穴觅食,便敦促她此行多带人手,以免生出不必要的麻烦。高夹钟却说,今日也请了杜潜,有他看着,叫她不用担心。高致婉板着一张脸,仍叫她带上五个精壮家仆。 高却恙用过早膳,高致婉拉他去书房里看书,拿来一本书,他只扫了两眼,就称说他都看懂了,又说他有点乏了想回去睡。高致婉一看就知他在骗自己,却也无奈叫他回房了。 高致婉不住地叹气,总觉得她家是彻底没救了。 昨日回家后,张端那头给她留了信,说他今日有些事,可能要稍微晚些才到府外。高致婉难得有独处的时间,回屋揽镜自照,对着镜中倩影孤芳自赏起来。 铜镜中的女子龙眼凤眉,相士眼中的宰辅之貌。 可惜大幽的老天是个爷,不是个奶。女中龙凤做不得宰辅,仅是拥有一个侍贵夫的机会。 高致婉屋里呆得发闷,出了房间透口气。 外面天空微亮,星子隐退。 父亲曾说,现世的人们常说“天动地静”,以后他们才会明白,地与天从未有一刻静止。她当时没听懂,只记住了最后半句“女子可以是天,也可以是地”。 不期然地,她踏入父亲生前所居的主院,恍然回神,她已经走到父亲的私人书房前。 高泉不允任何人进这间书房,仅裴柔嘉是这个例外。今日他们夫妇两人皆不在,机不可失,高致婉见四下无人,蹑手蹑脚偷钻进去。 这间书房内部并不比其他书房轩敞,书柜上密密麻麻排着书,以书名首字的发音排列。 高致婉抽了一本杂书,随手翻了两页,讲的是婚配有关的琐事。早听若曦提过,父亲高泉来自千年后,还总爱抄走未来的文字,放到现在说成是自己的。 文字用的是比市井白话还要平实的白话。高致婉翻得极快,很快翻到这书的末尾,发现主人公的妻子,和她母亲表字一致,可却是个刻薄的女子。 高致婉笑了笑,心说:“娘亲人如其名,既柔且嘉,怎可能会是这般难相与的女子?” 她把书翻到了结局,轻笑着自言:“男人笔下的恶妻,多半不是恶人。全是被无用处的丈夫,生生逼出了恶名。” 就像是表舅父子,跟表舅母杨氏。 天亮后不到一个时辰,流火敲了敲书房门,告知她:表舅裴过前来拜访。 高致婉不由得感慨:裴过总不会是被她的心里话念叨来了? * 高致婉从不迎战无准备之仗,她吩咐给裴过看上新摘的春茶,自己去换了套梨花裙,这才缓缓走出房门。 在路上时,她泛起嘀咕。总该不会是昨日高夹钟带裴世念去腌臜之地,惹了杨氏不悦,这才打发表舅大清早就兴师问罪。 好在杨氏没亲自上门,她还有狡辩的机会。 一进门,高致婉没瞧见高夹钟,仅瞧见昨日当事人之一的杜潜,他衣冠整齐而端庄,站在正襟危坐的裴过身侧。 双方互相行礼问候,裴过未有半分废言,开门见山:“蝉儿的年纪不小了,听说你婚事还未定。只是外面谣言猛于虎,舅父有些担心。” 所谓猛于虎的谣言,说的便是张端和高致婉的事。 传言这种东西,在未完全证实前,在事主面前说起来,自然会引起不悦。高致婉微捺下嘴角。 她想到自己爹娘给裴过的私生子背锅多年,刚想以此事驳斥“谣言不可信”,又瞥见桌上有张红帖子。 庚帖? 表舅此番总该不会是替他好儿子来求亲的?她全然无意,就算再急着成婚,也不想挑个这等没用的相公。她想起早上看到的书,更不想落后尘。 高致婉装懵懂,笑道:“还有这等事。”她故意把话聊到死路,看着表舅点了一下头,举起了茶杯,似乎在寻找下个话题。 正当她苦于不知如何把这桩婚事退掉时,余光无意间瞥见杜潜,他的身子僵硬得隐于环境里,比旁边的花瓶还缺乏存在感。 高致婉眼前一亮,想到了法子。 她紧绷的双臂顺势散在身体两侧,右手夹着白色绢帕,尾三指在帕子后面微微翘起,又悄咪咪以眼神暗示旁边的流火。 “三”是“扇”的谐音。 站在旁边的流火看到帕子后面的三指,很快会意,悄声与丫鬟们布下指示。不久后,流火呈上一把团扇,扇面上绣着“雌燕沐浴晨曦”的画面,正是昨日杜潜借给高致婉的那把。 高致婉握着那把扇子,朝杜潜那头亮出扇面。 杜潜抬头,煞是一愣,他眼睫未动,只紧盯着扇面上的雌燕与朝阳。 高致婉慢慢走向他,笑着拿着她的扇子,贴了一下他的脸颊,又送到他手中。 杜潜紧握过扇柄,又微微点头。 高致婉昵笑道:“小三儿,昨晚你才说将扇子借我,至今早才不足五个时辰,你就问我归还,好生小气呀!” 杜潜更是惊然,不知他俩何时这般亲近了,脸颊不争气地微微泛红。 裴过将两人的互动瞧在眼底,心说杜潜和高致婉之间还真有点意思?可高致婉先前不是和敬仁坊的一书生相恋吗,怎会和杜潜这般亲近? 他也没继续想。 也好,若这俩人婚事成了,也省去他不少麻烦。 裴过出来解围:“杜潜可不小气,他担心蝉儿为流言所伤,昨晚便央着舅父我来替他求亲。”说着,他拿起桌上的庚帖。 “找谁?”高致婉一愣,她哪里真想和杜潜成亲,只不过是为赖掉裴征。她心说他俩才见过几次面,这般轻率求亲,该不会是寻她开心? 她以口型默然质问杜潜道:“耍我来着?” 杜潜摇摇头,握扇子握到了扇面位置,显得有点紧张。 高致婉伸手去夺扇柄,却没想到杜潜把扇柄握得紧,她非但没有把扇子拿回来,反倒她的手裹在杜潜手上。 裴过咳嗽了一声,赚来两人的视线,他继续履行媒人的义务,说道:“杜潜这孩子双亲早亡,自小在裴家长大,我待他如己出。你和他结亲不仅修复高杜两家的关系,也能巩固裴高两家的关系。” “表舅的好意,蝉儿心领了。只是这事……得先问过母亲的意思。”高致婉说道。 裴过道:“你母亲约摸今日就该回来,我等会儿与她说。这里先问问你的意愿,舅父和你母亲皆是开明的,你只管按照你自己的心意走。” 裴过说完这话,便走出了房间,说让他们两个年轻人自己聊聊。另外,裴过想起来今日裴柔嘉也该回来了,便打算在外面等候。 等裴过走后,高致婉和杜潜两人分别坐在一张桌两侧。 扇子掠过杜潜鼻尖,杜潜轻轻扣在桌上,向高致婉询问道:“这扇子熏过沉香,是先前伯成送你的上等沉香木?” 高致婉点头,她不打哑谜:“提他做什么,向我求亲的又不是他。总不会是打着你的名义求亲,然后再把你的庚帖换成他的。” “如果他真是这样想的,你会怎么想?”杜潜说着打开桌上的庚帖,递给了高致婉。 高致婉冷冷地只说了三字:“太蠢了。” 她看一眼这张庚帖,瞧见那庚帖上面的生辰,真是杜潜的庚帖,对方仅比她年长三岁,和她年纪相当。在心里合了两个人的生肖,倒也是三合。 杜潜又从怀中拿出另一张庚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原本是想让我把他的庚帖悄悄换上去。” 高致婉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新庚帖,帖上的生辰比她年长五岁,应该是裴征的庚帖。她没动那张纸,问道:“那你不换,是舍不得?” 杜潜没回答,只是把自己庚帖往前推了一寸:“我只答应他一半。” “没答应的一半呢?”高致婉道。 杜潜故作无奈道:“害怕被高二娘子说蠢,我可不敢继续了。” 高致婉道:“你也没想答应他,只是又不想伤害兄弟情义。” 她忽而笑道:“你也喜欢我吧……” 她说完了这句,又觉得多余加了个“也”字,但话一出口,也收不回来,只好假装她 没说过,对方没听见。 “何以见得?”杜潜道。 高致婉笑嘻嘻道:“杜三儿,你看我的时候,总好像忘记如何眨眼。”这话说得直白,但她也不十分确定,她说完一直观察杜潜的反应,想看他的破绽好以验证。 杜潜没肯承认,只一鼓作气地问道:“嬿晨对这桩婚事如何考虑?” “没什么想法。”高致婉看他的反应只觉得无趣,自言自语地提醒:“外面的传言是真的,你有什么想法?” 高致婉指的是张端,她还是想看杜潜的反应。 杜潜偏不接她的茬,反倒提起:“传言……是高相薨逝这件事?还是高家要倒,高二娘子急着将户籍迁出?” “你在威胁我?”高致婉道。 杜潜把扇子轻轻转了半圈,微笑道:“不敢。只是觉得高二娘子需要一条出路,我刚好可以提供一条路。” 高致婉思索片刻,把杜潜的庚帖重新合上,心里却有个冲动帮她下了决定。 她又想起了张端,昨天他刚与她表白,忽然觉得对不起他。又想起她眼下是高家存亡之际,相处两年他都不肯来提亲,现在也未必会。她总得自己想办法,这是无奈的决定。 不是她主动放弃的感情。 不是她的原因。 高致婉点头:“好。” * 裴柔嘉从密道里走出来,早上和若曦分别时,妆都没来得及化。在前往花园的路上,她看见了等候多时的裴过,便打算躲开。 只是裴过长了一双善于搜捕裴柔嘉的眼睛,远远地瞧见了裴柔嘉,把她带到自己面前。 裴过把高致婉亲事说给她听,又尽职尽责地称赞了杜潜种种好。裴柔嘉越听不对劲,刺他竟会对别人的亲事这么热心。 裴过只好把裴征喜欢高致婉的事说出了口。 裴柔嘉脸色一绿,“这可使不得!你得尽快绝了他的心思。” 她杏眼圆睁,看裴过说完这话云淡风轻的,更急得黑眼珠子要蹦出来,又道:“他若不肯,你就告诉他缘由罢。” 裴过无奈道:“彦臣藏得住话?捅出来咱俩都要被流放。” “有这么严重?那时候我俩又不知情。”裴柔嘉想到流放,登时竖起身上的刺冒充起刺猬,碎碎念:“流放流放,我横竖都要流放。过段日子,我真得找个算命的看看了。” “高泉出事了?”裴过忽问,看裴柔嘉不说话,但心下猜出些端倪,提议道:“要不你先和高泉和离了,跟我回到裴家。” 裴柔嘉并不领情:“这事你也靠不住。” “我靠不住?”裴过反问,他只当裴柔嘉是气话。 裴柔嘉直言:“你哪里靠得住?” 她本就被高泉的事闹得心烦,又忆起裴过当年的种种不是,便没好气地说道:“好歹你有点自知之明,清楚自己靠不住,攀个能靠的女子。杨氏父亲阔绰,兄长有能耐,能一个劲拉扯你。” 裴过被数落得无地自容。 越是他这种靠着妻子娘家发家的男子,越想别人承认自己的能力。偏巧裴柔嘉看穿他的想法,一个劲儿强调他靠着妻子娘家,忽视他或许有点意义的付出。 裴过反唇相讥:“是,我是靠不住。居然当年还有你耍计谋靠上来。” 裴柔嘉刻薄地一笑,“未出阁的妹妹依靠兄长,是天经地义的事。” “未出阁?还兄妹?”裴过急眼了,不觉抬高音量:“我们算哪门子的兄妹?血缘上,我们出了五服。庶民家里,我们都够做夫妻,也就是高门事多,只我俩姓氏一样就......” “你。”裴柔嘉截住裴过的话语,她脸上也有点挂不住,压低声音:“你非要在这里大声嚷嚷吗?” 裴过闻言压下了情绪,清醒过后的他,把高致婉的婚事重提:“这事在你回裴家前就妥善处理了,早就死无对证。你把蝉儿嫁出去,绝了那小子的念想,事情不就彻底盖过去了?” 裴柔嘉停顿片刻,缓道:“容我想想。家中再难,我也决计不要牺牲儿女的幸福。” 20. 第 20 章 “幸好我俩生在大幽,若是早生千百年,这桩婚事成不得。” 裴柔嘉和裴过两人走到会客堂门前,正好听见杜潜的声音。裴过正要进屋,裴柔嘉伸手拦住他去路,两人并立在外,侧耳倾听。 高致婉拿着团扇,笑嘻嘻道:“我且体谅你这是食君之禄,才会如此厚今薄古。” 杜潜继续道:“男女婚嫁,本该在春冰欲泮之时,彼时农忙未起。然周历初春,四野仍千里冰封。及至周历初夏,那春冰始融,却也误了婚期。” 高致婉点头,逗弄道:“那我宁愿依着周历作古,也省得被你缠着婚嫁。” 杜潜凑到她身边,答话:“放弃抵抗吧!自楚朝起,重行夏历,以顺天应时。二月阳和方起,正适宜议婚。” 裴柔嘉和裴过两人此时进屋,裴过身为杜潜的代媒人,走到杜潜身侧,引着他到裴柔嘉面前介绍。 裴柔嘉说过两句寒暄话后,便也不再开口,眼睛自下至上打量杜潜,似是拿着一张藏宝图企图在他身上寻找宝藏。 裴过围在裴柔嘉身边,夸杜潜夸得口若悬河,听得俩人脑瓜嗡嗡的。 高致婉心里蛐蛐他两声,又自省腹诽长辈的行为不雅量,她摇了摇头放空心思。不知站在旁边多久,没注意到旁边走来了裴柔嘉的婢女逐云。 逐云贴心询问高致婉身子状况,知她无恙后,便走向了裴柔嘉。 裴柔嘉听汇报,是来自九酝楼的邀请,她不由得皱了皱眉。她刚回到家,那九酝楼就派人来送信,实在有点凑巧。 她转身对着三人说道:“九酝楼的郑楼主攒了个局,邀请我们全家过去。眼下只有嬿晨和却恙在家,令月不知道去哪里。” 高致婉道:“阿姐去了崔家,说是跟着汝念一起。”她转头又看向杜潜,“她还说你也在呢。” 杜潜摇头:“她俩昨日是有邀请,但不是崔家,而是去郊外。可我今日有事,去不了,早上就叫玄枵去崔家回绝了。” 有事说的是他来向高致婉提亲,这事确实发生得突然,连高致婉自己也没想到。 裴过道:“念奴一早驾着驷车去的,估计是一趟远门,两个人今日恐怕都不在蓟城。不过也别担心,她这次出门带了十五个护卫,听说崔家大哥镜悬也跟着。” “崔表哥啊?那可不安全咯…….”高致婉揶揄一句,裴过和裴柔嘉无奈笑笑,裴过摆了摆手,“净瞎说。” 旁边杜潜听不懂裴家的暗语,只在旁边杵着。裴柔嘉看向杜潜,询问道:“杜三午后可有空隙?高家等会有场家宴,正好多个位置。” 杜潜欣然答应:“承蒙美意,不敢有辞。” 裴过看着裴柔嘉,虽未说话,但以目光相问:“那我呢?” 裴柔嘉冷瞥着他的厚脸皮,说道:“至于你,还是尽早回去罢……怕杨氏改天来兴师问罪。” 四人聊了一会儿才散,裴过和杜潜两人离开了高家,裴柔嘉领着高致婉回去,路到一半时,她却吩咐道:“先别回房,你跟我来。” 高致婉心里七上八下。 她是做贼心虚,毕竟早上她去高泉的私人书房里翻书,她也不很确定当时是否留下罪证,为此惶惶不安中。刚好裴柔嘉走的方向,也是高泉主院的方向。 高致婉知道裴柔嘉性情温柔,等会儿装乖扮巧,就能把这事含糊过去。 到了主院后,高致婉先是瞅见主院父亲的画像,心里更做贼心虚。 裴柔嘉之后领着她走进书房。 书桌上敞开着一本书。高致婉凑近一瞧,正撞见上面写着“柔嘉”两字。她不由得杏目瞪圆,心说那是她早上看过的书。 裴柔嘉伸手把那册书一合,重新归置到书架上,后又坐在书案前。 高致婉先开了口,主动认错:“不好意思,我并非有意偷看。” 裴柔嘉未意识到高致婉早上来过书房。她只当是那册书是高泉走之前打开的,听高致婉道歉,以为是刚才那一瞥。 裴柔嘉道:“无妨,你早晚该知道你父亲的秘密,他不是这里的人。刚才那本书,也不是这里的书。” “早听若曦说过,父亲不是我们这里的人。”高致婉听这消息未露出半分讶色,反而松了一口气。 裴柔嘉点头:“若曦和你爹是同个地方来的。” 高致婉安慰母亲:“若曦说,他们这等异乡人,今生身死后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了,我想父亲也是如此。” 裴柔嘉听后,反而面露不悦,只道:“随他吧,他后面如何也不关我的事。”她叹息一声,忽而又低低说道:“身死道消,哪有什么前世今生,他不在这世上了。” 高致婉看裴柔嘉看着有些落寞,便上前拍了拍母亲的肩膀。 “没事。”裴柔嘉从难过的情绪中抽离,又道:“你的婚事只好由我全权负责。” 高致婉道:“那可难办了,母亲要求比父亲高,父亲只要求是个男子就行,母亲却要较真。” 裴柔嘉露出讶色,“听上去,我这般不通情理?” 高致婉忽而提起来:“早些年的陈放牛,与我刚相识三个月,母亲便托人把他的底细调查清楚,连他五岁时把隔壁邻居家的鸡毛拔光了都知道。” 裴柔嘉道:“据实而已。” 高致婉道:“您还劝我说,‘这牛虻脑子不灵光,用不上的鸡毛都偷,将来没什么前途’。” 裴柔嘉戏谑道:“‘惟精惟一’只会写‘一’字,还能有什么前途?对了,还有一事,你刚刚怎么又和杜三郎议亲了。我不记得你俩认识。” “正要说这事。”高致婉点头,便把早上杜潜与他说的裴征的筹谋悉数告知于裴柔嘉,又道:“我承认方才答应杜潜是冲动了,现在越想越觉得对不起张端,他等下上门来找我,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裴柔嘉又问:“那张端又是怎么回事?” 高致婉道:“那书生叫张端,住在敬仁坊宅子里。他自称是您托陆叔公照顾接济的孩子,和咱家有些渊源。” 裴柔嘉回忆片刻,问道:“他是张胤的孙子?” 高致婉着急询问:“这么说来,母亲也知道他家的事。张胤他是被冤枉的,从来没有屠城过?” “从未。”裴柔嘉叹了一口气。 高致婉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柔嘉只是叹息摇头,“这说来话长,回头有空再说。我瞧着天色不早了,你先回房准备收拾一下,等会我们去九酝楼。” 高致婉忽想起来,裴柔嘉也请了杜潜去九酝楼,她的意思颇为明显,默认杜潜作为准女婿,参与高家的家宴。 “这么快就令他赴高家家宴?”高致婉 点头,心头其实有点犹豫,张端那头她还没解释清楚,就叫杜潜跟着高家一起出席,越想越觉得愧疚。 裴柔嘉拍了拍她肩头:“我瞧着你挺喜欢他的,我看他也顺眼,带过来一起吧。” “哪有?”高致婉否认,转头又东张西望半天,忽而问:“若曦去了哪里?怎么没和您一同回来?” 裴柔嘉道:“昨晚我们料理你父亲的尸首,直到丑时末才入睡。若曦说今日要留在屋里,先替你父亲验尸,再验一验云津道带来的水,就先不回来了。” * 未时,裴柔嘉携着高致婉和高却恙来到九酝楼,此时杜潜还未到,说是司天台临时叫他过去处理急事,要稍微一刻钟才到。 高致婉忽而离席,说是身子不太舒服。裴柔嘉刚想询问高致婉的情况,却有一人凑耳上前,与她小声说道:“主人有请。” 裴柔嘉看那人的衣着,是九酝楼伙计的打扮,找她的应是九酝楼的楼主郑荪紫。说起来,郑荪紫和裴柔嘉相识有十五年,那时候九酝楼还未建起来。 她至今还是郑荪紫的债主,郑荪紫如今田产不可计数,每年却死皮赖脸的,仅付给她欠款的利息,她若是问他还本金,郑荪紫便拿着把剑横在颈间,做出要自尽的架势。 裴柔嘉被逼得无奈,只好维持这等债务关系整整十五年。 郑荪紫先前是世家子弟,打扮得素雅高洁,他生着牛眼狮鼻,身形器宇轩昂,说话嗓音却不喑哑低沉,反倒像生来就巧舌善辩的。 郑荪紫见到裴柔嘉,眼底里含明亮的笑意。 他的目光向来如此,看块木头都能在眼波里漾出情丝。裴柔嘉倒也不自作多情,毕竟她是债主,了解郑荪紫的那点情史。 眼技惊人的郑荪紫,原本是个撩人不肯负责的世家子弟,偏巧撞见个眼技胜他半子的艺伎,把他进京赶考时携带的家私骗光。 这平安坊附近,被狡猾艺伎骗光财产的世家男子,也不仅他一人。这些男子,在世家子弟茶余饭后的闲谈里,被提到寥寥几次。 但即将成为冻死骨之前,被裴柔嘉撞见的,也就郑荪紫一个。 面对欠债不还的郑荪紫,裴柔嘉说话向来硬气无拘束,直言:“你倒是消息灵通,我刚从云津道回来,你就特地来接风。” 郑荪紫在旁边倒了两杯酒,递给裴柔嘉一杯,笑道:“不只是接风宴,还是洗尘宴。” 裴柔嘉接过酒杯,愣了一下,消息竟传得这般快? 两人心照不宣,洗尘指的是洗去红尘旧事,郑荪紫也获悉了高泉之死。看来不出两天,高泉的死讯就能传遍整个蓟城了。她等下要回到冰室,和若曦今早准备才是。 郑荪紫拿着杯子,轻轻在她的杯子一碰,说道:“也庆祝柔嘉姐,离开了你的漆金小笼。” 他和高泉交情不深,仅是见过两面,和裴柔嘉倒是熟识,所以他没有展现一点悲伤,更没有为裴柔嘉的丧夫之痛而惋惜,说出这句话时,他露出庆幸的笑。 裴柔嘉摇摇头:“我早被蓟城的富贵迷了眼。” 郑荪紫笑道:“蓟城就像一座金丝笼,城外的人想进去,里面的人……”他的话未说完,杯子轻轻一颤,“至少世家子弟,也不想出去。” 纸醉金迷。 裴柔嘉笑着举杯,反碰了一下他的杯子。 21. 第 21 章 清脆的碰杯声,唤醒了郑荪紫,他直言道:“云津道市井近日流传,说高相被玄武真君接去了三清观。” “这谣言莫不是你编的?”裴柔嘉疑道,“虽然这谣言可以是真的。” “柔嘉姐说是真的,那便是真的。不过……”郑荪紫顿了顿,“这话真不是我现编的,的确是我听来的。” 裴柔嘉思索了片刻,实在想不起来这谣言来自哪里。 她唯一确定的是,这则围绕高泉的谣言,实在是过于荒诞,荒诞到使她笃信,谣言会比高泉的死讯来得迅疾。 郑荪紫又道:“以后我也能像今日裴相那般,进高府里听琴了。”他说话的时候,又用那双亮得无法忽视的眼睛瞧过来。 “今日我哪有空弹琴?”裴柔嘉对上这双眼睛,也没深究里面蕴藏什么感情,又不是在考科举。她道:“你再这般瞎说,李夫人该生气了。” 郑荪紫问道:“李夫人是谁?” 裴柔嘉知郑荪紫装傻,继续提示道:“平安坊的李苔。” “哦。”郑荪紫敷衍道。 裴柔嘉感慨:“白月光回头,那是多少男子梦乡中都难见的事,偏巧叫你等到了。你至今未娶,不就是等着她吗?” 这里面提到的李夫人,便是让郑荪紫栽跟头的艺伎李氏。 那位眼技高超的李氏,与他同是天生牛眼。不过当时的李氏,年纪至多刚及笄,鬓发还未完全梳上去,稀薄的碎发常挂额头,更衬她眼大明亮,这才赢了郑荪紫。 郑荪紫原本恨她取胜后下手太狠。经由时间消磨,他恨意减淡,只把这段往事看成是一段不走心的身体对弈,他愿赌服输。 前段日子重逢,才知李苔早已成婚,还有个女儿嫁到蓟城。如今她脑门梳得光洁,两眼间距犹如蓟城到岭南,上面却没了一道桥。 原本还能往事如烟,一笑泯恩仇。偏巧高夹钟和离那日,她女儿夫家的人在九酝楼大办高门相看会,包下整整三层,过后竟想赖账一分不掏,叫他平白吃亏。 这仇怨又浓烈起来。 郑荪紫重提起那人,实在是不悦,只道:“十八年前的事了,柔嘉比我记得牢靠。记得那时候高泉还是清流,你忙着四处赚名声。不知道在平安坊里,有多少落魄五陵少年被你捡起来。” 裴柔嘉知郑荪紫因她提及李夫人而生闷气,她比郑荪紫年长两岁,也不生他的气,还语气轻松顺着他的话揶揄。 “那地方我拢共去过不超过五次。唯那一次捡人,还捡到了个赖账公子,吓得我再也不肯去了。” 赖账公子说的是郑荪紫,他被揶揄后也不生气,仅说:“我提过的还账法也不少,可你只肯认现银。” 裴柔嘉耳根微热,暗啐他轻浮病又犯了,随即收敛目光,转目投向窗外。 她走到一扇窗前,扑鼻而来的龙脑香沁入脑海,再往下眺望,见到楼下站着一双男女,看身影像是高致婉,还有那个被高泉改命牵扯到的书生。 郑荪紫靠近后,一语道破:“那是……最近和嬿晨有传闻的。” 裴柔嘉表情严峻,道:“张胤的后人。” 郑荪紫察言观色,知裴柔嘉不喜当下看到的场景,于是顺着她的意思,说道:“哦,那个啖人肉者的后人。” “这事……太复杂,也不好武断指责。”裴柔嘉摇摇头,她这话看起来客观,说的时候语调平缓,把不满情绪掩饰在平淡里。 今日高家的家宴,她没邀请张端,可张端还是来了,而她作为体面人也赶不走他,心情何等不愉悦。 高致婉也不知道张端竟然找到这里,就在九酝楼的楼下徘徊,她只好下了楼。 张端脸上沾着灰土,发冠的缠带都歪了,却也顾不得整理,一看到高致婉就质问:“听闻你与其他人订亲了?”他的声音仍温柔,但语速却显得极快。 高致婉没说话,默认了。 张端却假装默不作声就是否认,从怀里拿出自己的庚帖,递到高致婉手里。 “原本今日请陆尚书替我上门求亲来着,想给你一个惊喜,昨天就没直接说。怎料我们赶到高家时,却听管事说,你已经订亲,还在九酝楼摆了宴席。” 高致婉只觉得手里的庚帖沉甸甸的,有点烫手,眼下是在街边,已经时不时有人望他俩的方向看,使得她觉得窘迫,浑身都变得僵硬。 张端问道:“是昨日见过的杜潜?” 高致婉点了一下头。 她眼泪哗啦啦落下来,把她脸上的敷粉都哭融化了。张端原本有点生气,眼下也顾不得气了,拿出手帕替她擦泪。 张端忙问高致婉:“短短一日过去,怎会突然定婚?” 高致婉和张端大致说了今日的事,只隐去父亲亡故,说道:“眼下家里出现一点变故,也是无路可走,我与他之间并无半点感情。” 她说这话时候声音极小,心里跳得极快,先看了一眼地面,又怕显得心虚,赶紧抬眼看向张端,仿佛要他相信,又重复了一遍:“应该没有什么感情,你信我。” 张端点头,“嗯,我信你。” 高致婉却仍执着地解释着:“我不是三心二意的人,他应该也没有对我有多余想法。他也只是替表哥收拾烂摊子,顺便想要帮高家个忙而已。” 张端听得有点烦了,说道:“他若只是想帮高家忙,大可以去求娶高夹钟,这分明是看你父母不在家,打算趁火打劫。” 高致婉没说话,她现在心里很乱,总觉得事情发展超脱她的控制。 她应该是讨厌杜潜的才是,一遇到他,她总做出些不像自己的事情。 先前那些都是事到临头的无奈之举,根本不是出于任何感情。 她想到这里心里宁静了许多。 张端直率地问她:“那你是如何想的?想要和他继续婚约,还是愿意回头看我?” 高致婉心中左右摇摆一会儿,萌生了退婚的冲动。 * 裴柔嘉在楼上听着郑荪紫嘲讽张胤,看见了楼下的两人,一直摇头。 不久后,裴柔嘉远远瞧见杜潜,便走出了酒楼。 张端见到杜潜,把高致婉护在身后,一点不敢看杜潜。 裴柔嘉瞥向被晾在旁边的杜潜,显然杜潜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但看张端老鹰护小鸡似的模样,在场大都能看出情况。 换做别人受到这等蓄意的冷落,早该被气得拂袖而去了。这杜潜非但未流露出愠色,反而身子站得更加规矩。 裴柔嘉眉头微皱,但以很难察觉的速度平复眉头,装作云淡风轻。 这一闪而过的皱眉被郑荪紫看在眼里,他代裴柔嘉接话:“哦,就是近日传言里的那位寒门书生。” 被冷落一旁的杜潜,似乎摸清了场上众人的态度,随即看向郑荪紫,不经意提起:“高二娘子说,他是高家的调香师。” 此言既出,高致婉与张端相互对视一眼,心虚地低下头。 高致婉把头压得更低一点,她觉得此刻杜潜目光快给她戳出两道窟窿,知他对自己有怨气,她理亏,只好忍下了。 郑荪紫看向裴柔嘉,以 玩笑的态度质问:“柔嘉姐说过,高家的香都由九酝楼供应,这怎么偷偷背弃我了?” 背弃这话言重了,说得好像两人有什么关系似的。不过裴柔嘉知道,郑荪紫这话实际上是冲着高致婉和张端去的。 裴柔嘉挑眉,扮起无辜笑脸:“郑掌柜这话说得,高家的香采购单子都在您这里。谁私底下僭权做事,也代表不了高家的态度。” 高致婉脸上挂不住了,笑融化不见。张端脚跟微微抬起,似有后撤之意,被高致婉觉察后,轻轻拽住袖子。 这被裴柔嘉看在眼里,她故作不知,只看向杜潜:“让杜三郎见笑了,以后还请多担待。” 杜潜点头,却也不违心地加一句客套的“无事”。 进入二层的厢房后,发现里面少了椅子。并非郑荪紫疏忽遗漏,只是今日多了一位没受邀的客人,正坐在高却恙的旁边。 郑荪紫吃了哑巴亏,学着裴柔嘉般体面,自己安静拿了一把胡凳,坐在裴柔嘉不远处,像是给她撑场子。 他款款盯着裴柔嘉,裴柔嘉冷冷盯着高致婉。 谁能想到一回来碰到这等事。 被盯着的高致婉如坐针毡,为避免激起裴柔嘉的不满,在席间也没敢有逾矩之事,静静地一言不发,只顾着扒拉两口菜。 好在用餐结束,裴柔嘉想起了答应若曦的事,向张端抛出恩典,请他做高却恙的启蒙先生。高致婉松了一口气,看起来母亲应该不怨他们了。 高却恙睡着了,裴柔嘉抱着高却恙到休息室里照顾。 杜潜走出宴席,看见张端和高致婉站在廊外抬头观天。 前几日在这条回廊前和高致婉站着的人是他,现在换成了张端。不过张端不懂星象,天空与他而言仅是夕阳淡红色的背景,那两人一言不发,静得可怕。 杜潜装作气定神闲地看着,心里头煎熬备至。 晚风微微一吹,杜潜摸了摸头顶发髻,庆幸他头发扎得紧,不然得显得他发丝吹起,显得今晚多落魄可怜。 一只乌鸦立在杜潜面前。在那只鸦试图鸣叫前,杜潜冷笑着转身,瞧见身后站着郑荪紫,不觉戏谑:“都在看热闹?”顿了顿,“还是看我的热闹?” 郑荪紫挥挥手,背倚着栏杆,斜看杜潜身后,不由得低声笑道:“在这里吃闷醋干什么,加入他们便是。” 杜潜脸色凄然,说道:“加入不进去。” “真以为他们两个感情好?”郑荪紫问。 “执手相看泪眼,在楼下时候我就看见了。”杜潜的语气颇有点无奈,世间好运之事通常砸不到他头上,他早该明白了。 郑荪紫道:“两个人在一起总一言不发,哪里有贴心的情人没话可谈?” 那边高致婉和张端还在那里吹晚风,未觉察旁人的接近。 杜潜无奈摇头,“可最后她还是选择了。” “我看未必是最后。”郑荪紫拍了拍他肩膀,又与他说:“楼下柔嘉姐寻你有事,这两个人,我替你盯着。” * 裴柔嘉见到杜潜后,先是道了歉,解释:“我可管不了高致婉,今早好话说尽,也不知她会这般行事。” 杜潜点头:“您寻我过来,应该不止是为了道歉。” 既然杜潜直来直往,裴柔嘉懒得绕弯子,说道:“你知道高相之死,却也没告诉别人。” 杜潜点头,“知道也做不到什么。看吧,连我的婚事都不能因此受益。” 说完这话,刚才回廊里那对男女的背影仿若仍在眼前,他微微垂头。 22. 第 22 章 裴柔嘉眼皮微抬,不动声色打量杜潜。 他举止彬彬有礼,回话的声音偏缓慢沉郁,重复地点着头。这头点得不诚心,点得心不在焉。 裴柔嘉叹息一声,出声安慰道: “杜三郎少些妄自菲薄。除了姻亲关系,世间还有那么多种关系可以建立,利益交换比情感交换牢靠。” 杜潜闻言抬头,“我们什么是值得交换的?” 裴柔嘉道:“方今五官正里,仅杜三郎至今未入朝会,只因你年纪小。可我看来,司天台太多无用者尸位,它该是能者居之。” 她说着这话,窗外吹进一阵冷风,茶盏在她指尖一滞,似是被春风带来的寒意冻住。但很快,她凝住目光,那股寒意被她逼走了。 杜潜质疑:“裴夫人愿景远得像空中的繁星,可我自知自己摘不得星辰,只能端盆水里把星星映在水里,看个热闹。” 裴柔嘉端着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稍后缓缓开口。 “市井小民眼里,封侯拜相需要‘空城计’‘草船借箭’。而现实里,封侯拜相只需要一个糊涂人,和身边人给他吹耳边风。” 杜潜微微一愣。用“糊涂人”形容上面那位“仙人”,尽管人人都赞同这观点,但直白说出来,他还是有点惶恐。 杜潜头皮发麻,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道:“裴夫人现下想替我吹风,想要我以后替您吹耳边风?” 裴柔嘉道:“妄自菲薄不好,心高气盛也同样。五品官员一年能睹几次龙颜?” 杜潜迟疑了片刻,询问道:“那夫人是想要我做什么?” 裴柔嘉道:“我家里有位姨娘,平日总喜欢倒腾些机关,但她规矩、绳墨之类不大会用,尺寸总把握不得当,浪费了不少时间和木料。想着你平时的工作,应该会些度材之事。” 她说着拿来一张稿纸,杜潜接过去细看。 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机杼,旁边以极细的笔画,写着偷工减料的文字。 杜潜坦言:“我不擅绘图。” 裴柔嘉摸不透杜潜是想拒绝,还是如实回答,想了想抛出了高致婉做诱饵,试探道:“嗯。嬿晨擅绘,你帮着校正图纸,出些文字建议即可,其余交给嬿晨来解决。” 这次,杜潜没有犹豫,道了一声:“好。” 两人谈完合作,裴柔嘉走了出来,抬眼望见天色愈暗,似是快要宵禁,便去寻找郑荪紫拜别。 郑荪紫靠在廊柱旁悠闲地喂鸽子,偶尔抬头看向拐角处,露出鄙夷的神色。 裴柔嘉走过来,伸手分走一把小米。 手心柔软的触感让郑荪紫回了神,他下意识闪躲,瞧见是裴柔嘉,他把手心重新奉上,如同学堂里等着先生打手板的顽童。 “太假了。”裴柔嘉白他一眼:“还是喜欢看你坦诚的小气。” “高家人最大方了,从来不背着外人。”郑荪紫抬下巴指向不远处。 裴柔嘉顺眼望过去,瞧见高致婉和张端杵在残阳下。 没等裴柔嘉问话,郑荪紫先回答:“前半个时辰杜潜站在这里,后半个时辰我站在这里。这两人在那半天,还没我和杜潜说过的话多。” 难怪刚才见到杜潜,完全是一副魂不守舍模样。 裴柔嘉摇摇头:“偏巧蝉儿对他念旧情,刚说好的亲事,我瞧着蝉儿挺满意的。哪想张端一追上来,她就转回去了。我也不知她怎么想的。” “我也不懂,若沉默是金,他俩成婚后一定腰缠万贯。”郑荪紫识趣地把掌心里的小米一洒,“站得腿酸,我进屋找杜潜喝两杯。” “你倒是喜欢他。”裴柔嘉也把自己手中的小米洒在地上,又掸了掸自己的手。 “这是当然。我早已不信孟夫子所谓‘识人莫良于眸4’,观人定要把额头也算进去。我今后只结交额头梳得一丝不苟的。看他额头光洁又有奇骨贯顶,那肯定是可结交之人。” 裴柔嘉碰了碰自己干净的额头,莞尔笑道:“行吧。你去结识你的光额头,我去处置我家的碎发,今日就此别过吧。” 说完这句,两人又絮叨三两句没用的客套话,结束交谈后朝着反方向走。裴柔嘉朝着高致婉走近。 高致婉意识到身后有人过来,便转过身子,望向裴柔嘉。 张端低下头,他脊背如压大石。他也察觉到裴柔嘉这场家宴,主人公是杜潜,没想请他喧宾夺主,是高致婉自作主张将他带来。 高致婉站在张端前面,恨不得把他的脊背拍直。可惜碍于男女授受不亲,她只能立起自己的脊背。 “母亲,明日陆伯父会上门为张生提亲。我想了想,前面那桩婚事定得太急,我和杜潜只见过两三面,不如张端知根知底。正巧那婚事还没推进,现在更正过来也来得及。” 裴柔嘉浮现刻意的笑,“这事回去再说。” 张端则是出来,对着裴柔嘉表演了一番,说的话比刚才不知多了多少。 他先感谢了裴柔嘉对他多年来的照顾,又是发决心表达自己将来不会辜负高致婉,又要发毒誓说要是辜负了高致婉他会遭遇何等厄运,比如天打雷劈之类。 “停。”裴柔嘉急拦住他的发誓,冷笑道:“我想当初高相对着原配杜夫人和我,也没少发这种誓。” 高致婉脸色发绿,尴尬地瞟了一眼天空。 最后高泉还真是天打雷劈了,落了那句诅咒。 张端不知高泉已死,想到裴柔嘉是高泉的续弦,还当她是揶揄男人的誓言不可信。他心中暗怪高泉,耗尽他们男子发毒誓的信誉。 他们三人走出九酝楼,张端跟在他们马车后面护送高致婉,裴柔嘉看见了,叫住他:“该回家的时辰,你站这里做什么?” 高致婉低着头,给他使眼色叫他先回去。 裴柔嘉狠剜一眼高致婉,叫她赶快上车。 张端忧心致婉回家后挨训斥。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拳,站在裴柔嘉旁边鞠躬,说道:“今日来九酝楼是晚生自作主张,只是想要和嬿晨见一面,无意间惹夫人不快,实非我所愿,还请裴夫人恕罪。” 裴柔嘉憋着闷气,便把矛头抵上张端:“跑到这里,不就是打着抢人亲事的主意?遇到这种事,我还能笑脸以对?张端,听说你表字居敬。张端不端,居敬不敬。” 张端脸上一臊。 裴柔嘉忽而说道:“对了,听说你昨日给蝉儿讲你祖父那点事,说起来,你长大了,也该好好问问陆绍典当年到底怎么一回事。” * 张端和裴柔嘉母女分别后,径直去了尚书府找陆绍典。 陆绍典听张端将今日所有事说罢,便纳闷地问:“她真让你问我?” 张端确认是裴柔嘉的意思,陆绍典犹豫半晌后才缓缓开口。 陆绍典所说的真相,前面与张端所知相同。骨烬城遭围,盘踞附近的各方势力,都不肯对张胤施以援手。 后面继续说下去,他的声音逐渐变冷。 骨烬城被围数日后,骨烬城中弹尽粮绝。张胤杀爱妾、子孙以及爱马,以养其兵士,再到后来杀了城中的百姓作为口粮。 高泉调遣的援兵抵达,驱走了叛军,救下了张胤和段修等人。可到清点战果时,发现城中百姓少了九成。幸存的一成百姓,皆失去了亲人,视段、张两人为仇人。 圣上为平息民怨,亲自下旨将张胤和段修诬为叛国贼,将他们守城变成屠城。最后两人在百姓的唾沫声中被斩首。 张端骇然难平。 陆绍典叹了一口气:“子渊一直自责当年的事,怨自己没能早些救下张胤。柔嘉知他因此事沉郁,便借口你和她同是蒲州祖籍,便提议着将你收养了。” 张端跟着叹息:“这只能怪祖父命不好,不怪高相。” 陆绍典:“子渊至今仍心中有愧。要是他还在,不光允你 迎娶高致婉,顺便还会扶你青云直上。可惜,现在当家的是裴柔嘉,这就说不准了。” …… 高府主院的书房内 裴柔嘉从书柜上取出一个锦囊,平放在高致婉面前:“这是你爹留给你的,说要你议婚时打开。” 高致婉打开,掏出里面的纸条,上面写着:若要为蝉儿择婿,断不可是张胤后人张端。 此刻裴柔嘉已经将张胤食人一事原委,与高致婉讲了一遍。 高致婉骇然不已,稍些平静下来,才一句感慨:“张端平日里连蚂蚁都不忍心踩死,这等事他背在身上太沉重了。” 裴柔嘉却道:“或许吧。你父亲阻止你和张端成亲并非是他古板,况且惠未及子孙,罪何至于加之其身。我想你父亲会阻止……………或许是因他是异世来客。” 高致婉听罢,抿了一下唇,像是想到了什么,手拽了一下袖子,又道:“总不可能张端也是另一个‘少龙’?父亲是如何说的?” 裴柔嘉摇头,“我也不清楚。我猜高泉因为提早得知历史,做出了许多事,无意中影响了本来的历史,导致不少本该在历史上有所作为之人流落街头。我之所以时常捡人回去,就是在给他收拾烂摊子。” 她说着叹了一口气:“大多数人都回到正轨,或者过得更好,唯独张端和郑荪紫两个,偏得太远。郑荪紫本该是礼部尚书,张端本该是高门子弟,家世跟崔家不相上下。” 高致婉听罢指尖颤抖,帕子掉到地上,“到底怎么回事?” 裴柔嘉弯腰捡起帕子,重新塞回高致婉手中,缓缓道: “他祖父本该战死,死后追封为烈士,清河张家满门荣耀,偏巧你父亲救下他祖父,那些吃人的忠烈变成了对百姓的摧残,留下的活口化成了民怨,张家也变成了罪人之家。” 高致婉把帕子盖在腿上,低头沉思不语。 裴柔嘉道:“说这么多,并非是打算拆散你们,只是给你参考。你若真喜欢他,我大可以当没看过你父亲留下的东西。” …… 郑荪紫喝着小酒道:“孙子云,‘善用兵者无赫赫之功1’,被围城者,等到了援兵,便成了良臣,那可就做不到青史留名。” 杜潜坐在酒桌前感慨:“良臣之名不如忠臣,忠而未尽者实为败臣2。” 郑荪紫道:“乱世之时,想活着是一种罪过。太平年间,活者无罪,活得太像活人才受罪。” 杜潜叹息,“得之我幸,失之我命3。” “错了,”郑荪紫道:“是得之她幸,失之她命。” 杜潜抬头,目光却没对上郑荪紫,而是重新坠到酒盏中自己的倒影。 郑荪紫道:“眼光如此的女子,也不配你费尽心思。” 杜潜道:“倒也不必为了安抚我,而刻意贬损她。显得我眼光也不大好似的。” 郑荪紫道:“你的眼光的确不好,那丫头心思深。从第一次撞见你们站外面观星,我就知道她在诈你。” “我看得出。”杜潜闷了一口酒,目光涣散地望向窗外,看着缀满莫测繁星的天空,“也许……看不出。” 郑荪紫道:“要傻就傻个彻底,自诩精明者最厌烦看出她奸诈的人。你还是绝了念头,趁早移情别恋罢。” 杜潜反击道:“你还不是守着什么半老徐娘?”他看出郑荪紫面上表情僵硬,猜他内心不悦,又吊儿郎当找补道:“半晌没看见助兴的优伶,定是心里藏着位萧娘。” 郑荪紫把后面的酒坛子搬上来,砸在他面前,鄙夷看他一眼:“这里是正经酒楼。再说不羁的愉悦是一时的,若沾染不幸可是一辈子的事。酒色财气,唯有酒是危害最小的。” “色……还是气……”杜潜喃喃道。 “是酒。”郑荪紫把酒坛子往杜潜身旁推了推。 杜潜扳过酒坛子,仰着头,把那坛子酒全都倒进了嘴里。 23. 第 23 章 次日,杜潜的意识逐渐回归,驱散了高致婉隐匿踪迹的梦境,闻见一种淡芝麻与黑糖的甜腻。他睁开眼睛。 晨光透入屋内,稀疏得可怜,尚不足唤醒多数的居民,尚不及半坐床头的女人的大红锦袍明亮。 女人?他床上有个女人。 杜潜思绪“轰”一声炸开,每一寸头皮都胀得发麻。 他恍然间意识到,这里或许曾有可怕的事情发生,忙扭头把目光瞥远,怕看见不堪入目的东西。惊慌失措带来的麻意,从脑袋迅速蔓延至全身,他手下意识拽被角,往自己身上挪了一寸。 那条锦被,反向被拉远了一寸。 杜潜鼓起勇气抬起头,才看清那女人是高夹钟。 高夹钟怀里抱着一包糖火烧,散发着三合居特有的气味,她微抬一边眼皮,扫他道:“你怎么起得这么早,现下才寅时初。” 杜潜观察到那包糖火烧似有热气往外发散,想到高夹钟说寅时初,三合居也才开门,他心说高夹钟来这里应该不足一刻。 他这下安了心,前晚没发生什么不该发生的。 杜潜把整条被子掀起。 高夹钟觉察夺不回来那暖和的被子,索性睁开了眼睛,她瞪着杜潜,嗔道:“小三儿真是无情,我还好心给你带了点心。实在太累了,都不准我在旁边休息会儿。” “嫂嫂,男女授受不亲,你又不是掉河里等人来救……”杜潜丢下锦被,板着一张脸下榻。 “谁是你嫂子?”高夹钟赶忙反驳。 高夹钟嫁给杜家二房五载,杜潜对这位嫂嫂的印象只有懦弱。谁知,这女人和离后,再遇到的两次,她一次比一次行事乖张。 杜潜不免起了小人之心,疑心是裴柔嘉算计他,抓他的把柄好威胁,于是问道:“裴夫人的意思?” 高夹钟看起来像是未觉察杜潜的怒意,大大方方走到床边的小桌旁,把糖火烧置于桌面,打开包裹的牛皮纸。 她抬头看向杜潜,笑吟吟道:“我今早和念奴回来时,三合居刚开门,所以我叫世念回去了,自己买了一包。”她朝着杜潜热情地招了招手,“娘没骗我,以高家的名义去三合居,真的不用排队。” 杜潜暂放下疑虑,拿起一块尚温热的糖火烧,询问道:“那嫂……高大娘子,为何不回高家,而在这里?” 高夹钟道:“郑掌柜说,今日嬿晨和张端议婚,让我不要回去打扰她们。” 杜潜僵笑。郑荪紫这话要提点的对象,明显不是高夹钟。这话是冲着他来说的,叫他不要打扰高致婉和张端今日议亲。 两人把桌上的火烧食用完,高夹钟又吩咐人上了两碗蜂蜜炖蛋,分给杜潜一碗。 出于礼数,杜潜接过那碗炖蛋,落落大方谢过高夹钟的好意,心中却愈发不自在,只盼着高夹钟早点用完早膳,两人早点离开此地。 吃完这碗炖蛋,高夹钟才算是饱腹。 杜潜食毕,才徐徐发言:“裴夫人说过,今日要寻她拿些图纸。可高大娘子方才说,裴夫人今日有所不便。” 高夹钟道:“若你说的是机关图纸,去找陆若曦即可。若曦现在是我爹的姨娘,以前是嬿晨的贴身丫鬟。” …… 两辆不起眼的马车停靠在晋常坊高家私第前。高夹钟走下马车,看向身后第二辆马车,杜潜从第二辆马车下来。 守门见到高夹钟,恭敬地打开大门。 高夹钟走在前面,边走边向杜潜介绍着高家,正走到一处偏僻的院落,刚迈步进去,便有一股浓烈的血锈味飘来。 “若曦———”高夹钟唤了一声。 杜潜和高夹钟同时往远处望去,只见一女子头发散乱,发丝和脸颊挂着血珠,右手高高抡起一把沾血的菜刀,那举起的手臂粗得若门柱而青筋暴起。 那女子转头看向杜潜,露出钟馗般的眼神。 杜潜一看手臂就知是对方练家子,盲猜对方是盗贼,闪身挡在高夹钟前面。 高夹钟窝窝囊囊地缩在身后,抱着他的手臂。杜潜身子僵住,他余光扫过攀着他的手,想要甩开,但考虑到面前情势不明,便也没拂开高夹钟。 一声凄厉的鸡啼划破静空。 高夹钟抬眼,大着胆子往远处一瞧,看清了那女子的脸,才对杜潜低声道:“前面的便是陆若曦。” 杜潜意识到危机解除,挣脱了高夹钟,与她偏开些距离,又朝着若曦行了礼。 若曦放下右手握着的菜刀,松开左手捏着的鸡脖子,把蔫巴巴的大公鸡又关进笼子里。她又拿起石桌上的一块抹布,若无其事地擦脸上和手上的血。 待擦血的工夫,她抬头观察不远处的男子,眼睛先是发亮,心说这也是个健身大佬。紧接着,她的目光飘向他的头顶,眼底扫过一闪而过的兴奋,这脑袋不是尖尖的,很好。她又打量他几眼,却收敛瞳孔,目光里透出淡淡敌意,这古代人竟比她练得好。 杜潜觉察出目光的不善,也不知高泉的妾室为何对他有如此敌意,只礼貌地停在原地。 若曦擦完刀,站起来走到杜潜身边,用五成力道拍向杜潜的肩膀,觉察到这男人宽肩纹丝未动,接着出口就是一句嘲讽:“斜方肌有点突出,白练了。” 她伸手去按杜潜肩颈两侧鼓起的肌肉,杜潜躲开了。 杜潜虽听不懂斜方肌是什么,但大抵猜出她的意思,解释道:“推石、举锁两百斤以上,很难不牵扯到肩膀。” 若曦听出他有炫耀的难道:“吹了半天力量,也没见你上战场保家卫国。” 高夹钟听出两人之间火药味有点浓,赶紧打断两人对话:“若曦姨娘,小三儿还没成亲,家里人哪舍得他上战场?” “哈,小三儿?好惊世骇俗的称呼!”若曦瞪圆了眼睛,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着杜潜,笑出声音,眼底里的敌意彻底消散。高夹钟低声解释是叫杜潜,排行第三。若曦才压下惊讶,又问他:“你姓杜,可是京兆杜家的人?” 杜潜点头。 若曦想起来高夹钟先前嫁到杜家,高夹钟和离后还和她来往的,应该是自己人。于是,若曦问道:“来这里做什么?” 杜潜说明了来意。 若曦听罢才想起来,这位就是昨晚裴柔嘉夸赞的杜潜,和高致婉差点议亲,可惜被高致婉下了面子。若曦和高致婉是一条船上的,荣辱与共,不禁对杜潜产生淡淡一抹愧疚,后面待他态度也变得温和。 若曦引着杜潜进了自己制器的屋子。 屋内的桌角有一叠堆高的稿纸,若曦翻了翻,取出约有十张,递给了杜潜。 杜潜翻到其中一张。 用着缺笔的字写备注。有个如水浪涟漪形状的机关,标记是用铁所作。又有长条木条和滚轴的组合,标注写着可以抬起二百二十五斤。 两百二十五斤,怎么这数字有零有整?他很快想起到了高泉。高泉身材颇高,九尺多,曾经有过长期的军旅生活,身材宽大,筋肉紧实,应该有二百多斤。 杜潜视线扫到角落的阴影处,看见阴影之中藏了一个黑坛子,里面装着深色的液 体,不像是浊酒。他注意到这坛子的时候,才发觉坛子里散发着血气。 他们高家到底在筹谋什么? 若曦道:“我做了些小物件,可惜我不太懂尺寸等,这里的工具我是一个都不会用,做出来的效果总不尽如人意,还浪费了不少材料。” 杜潜把十张设计图纸卷起来,试探地问:“我帮你校正图纸也需要时间,娘子最好给个方向,方便我尽早完成。” 若曦觉察他在套话,不悦道:“干不了就滚,少叽歪些没用的。” 高夹钟紧忙打圆场,对杜潜表示:“你可以带去九酝楼,能一边蹭吃蹭喝一边慢慢研究。母亲常去九酝楼,若有不懂的地方,可以直接问她。 杜潜点头,他明白这器物机关的用途是他不该问的问题。于是,他接着高夹钟的话,结束了这场对话,随即离开了。 高夹钟和若曦两人送走杜潜,回房的时候,高夹钟询问若曦:“感觉你很讨厌杜公子。” 若曦回道:“他长得讨厌。” 高夹钟道:“他长得算是清秀,不及我爹和张端。” “他长得好看,差点儿乱我道心!比你说的两个好看多了。”若曦诧异地看向高夹钟。 高夹钟明显愣了一下。 “哪有这回事……”高夹钟回答得心不在焉,随即抬起眼,摆出她一贯坦荡的眼神望向若曦,“我不这样想。” 若曦只当这是古今审美差异,补道:“他看着很有生命力,血气澎湃,身材练得好,天灵盖也平坦。” 高夹钟道:“他总装体弱,杜家人都觉得他身若蒲柳。” 若曦不信,又道:“杜家人果然够瞎,他明显费了一番苦功夫炼体,家里竟没人看见。” 高夹钟道:“我刚嫁到杜家的时候,寅时初就要起床准备早食。路记得不熟,误入过他的院子,撞见他正赤膊着蹲马步。” “看到了八块腹肌?”若曦阴恻恻一笑。 高夹钟低头整理衣角,语气干干的:“看起来…...的确极健硕。” “然后呢?他发现了?”若曦好奇地追问。 高夹钟摇头:“没有。他照旧每日寅时在那里练功,直到我和离,他也没发现。” “真是个富有而慷慨的男菩萨!可惜生错了时代。”若曦惋惜地一叹:“假使明日以后是末世,张端只会苟到同归于尽,杜潜却能越过越好,说不准能混个末世顶流。” 高夹钟道:“你净说笑,今日晴空万里,明日哪里会有什么末世?” 若曦无奈地笑笑。 高夹钟一走,若曦回到院落中,把刚才笼子里侥幸喘息的公鸡宰了,在一个酒坛子里榨干了鲜血。 她抱着那坛鸡血进屋,又把角落里的那坛子拿来,那坛子里装着的也是鸡血。 她舀出一勺鸡血,倒入崭新的砚台里,用干净的毛笔蘸了鸡血,又置于笔山上。接着,她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手抄的《道德经》,翻开了第一页。 * 与此同时,高家 裴柔嘉按了一下房中机关,进入一间密室。 密室的角落处有个书架,她从书架上拿起一册书,打开之后,里面全是空白页。 书架角落处有个种着一盆蔫巴巴的药草,这药草因为不见光,软趴趴地搭在盆沿。裴柔嘉取一片软叶下来,擦过书册的空白页。干净的书页之上,浮现出一行红色小字。 裴柔嘉一连翻过五十页,前面涌现的字又消失。 裴柔嘉叹息一声,合上了书。 24. 第 24 章 裴柔嘉秉烛离开密室,瞧见窗纸隐隐透过天光,她侧头吹熄燃烛,便招呼逐云进屋,替她更衣。 裴柔嘉换上一身毫无点缀的素色道袍,和高却恙吹了一会儿冷风,等到姗姗来迟的高致婉,仍不见高夹钟,一问才知她昨夜没回家。他们三个也没耽搁,匆匆打了鹤形操。 逐云端来蜂蜜炖蛋,裴柔嘉尝了一口,顿了顿没说话,等喝完这碗炖蛋,突然开口问高致婉:“今日的蜂蜜炖蛋味道不一样。” 高致婉温温而笑:“是孩儿自己做的,用的是早春的茉莉花蜜。” 说着,她汲汲然叫流火拿来一罐刚摘的茉莉花,献宝似的地送到裴柔嘉面前,“这是若曦在庄子上改良的,香气世间绝无仅有。” 裴柔嘉打开盖子,殊郁的茉莉香得刺鼻,她扫了一眼花瓣,吩咐逐云收在一边,又冷道:“家里有厨子。” 高致婉双颊泛起红晕,尽显媚态,双手环握温热的瓷碗底部,缓慢地说道:“都快成亲了,总要学着料理家务。” “高致婉。”裴柔嘉扫了高致婉一眼,见她因听到自己大名而凝滞,她脸上红晕尽数消散。 于是裴柔嘉继续道:“你父亲一开始给你起的表字是艳臣,艳丽的艳,忠臣良将的臣,不是指某个男子的私奴,而是黎民苍生的公仆。” 那声音冷冰冰的,高致婉下意识把瓷碗往身前一拢。 “这我知道,父亲当时恼我改‘艳臣’为‘嬿晨’,与我说过这事。只是……”高致婉垂眼道:“这世间从未有女宰相!女子读书识字,左右不过到内宅里算账管家。好一点的,也不过是替宰相府算账管家。” 裴柔嘉道:“所以你先前盯上张端,是因为若曦说他有朝一日做宰相?” “不是,若曦没有说。”高致婉摇头否认,眼睛下意识看向地面,再抬起目光时,被裴柔嘉一瞪,随即又把目光敛回,她道:“我不知张端未来前途如何,只是欣赏当下的他。” 裴柔嘉不着感情地笑了一声:“那你是想图什么?一个扶夫上青云的贤妻虚名?你若真喜欢他,我不拦你。可若只是因为他可能是宰相的预言,便去祠堂想清楚。” 逐云看出裴柔嘉动气,便说要吩咐家仆们准备早膳。 裴柔嘉却道:“不必准备得太精致。今早实在上火,去园子里挖点野菜,带着二娘子一起去。” 逐云应了一声是,却也没动身。 裴柔嘉又看了她一眼,“吹雁湖东畔就不错,那块近来不知怎的,草木长势喜人。” 逐云道:“是,这就遣人去挖。” 裴柔嘉看了一眼高致婉,淡淡道:“既然高二娘子有心效仿话本里旺夫的王宝钏,家里总不好拦着。尝明白野菜,也算是知行合一了。” 逐云忙劝道:“二娘子娇生惯养,从格的八字,身子也不大好,还是算了吧。” 裴柔嘉看了一眼高致婉,见高致婉脸色发白,便挥了一下手,叫逐云自己去了。 令高致婉想不到的,当裴柔嘉换上喜气的紫红长袍出来时,早膳真就只布置了三盘清炒野菜。祸及家人,高却恙小脸一绿,本就体弱多病的他,此刻手无缚鸡之力,竟连筷子都抬不起来。 小孩子爱恨匆匆,他短短的四年人生里,高致婉是最好的二姐,此刻她是最坏的二姐。他努着小嘴,埋怨地看向高致婉。 高致婉低头夹野菜,假装看不见这灼灼目光,时不时用余光扫向裴柔嘉,见她面上淡淡的,应该是气消了。 高致婉最知道如何不惹裴柔嘉生气,她吃完饭就径直去了祠堂。 …… 比提亲的陆绍典先到的是裴过。 裴过从裴柔嘉这里,才知昨日高致婉换亲张端的事,于是说道:“本来今日想去讨要媒人礼金,谁知从你这里听到杜潜被退亲,幸好没先去他那里。” “你去杜家也白跑,他昨夜宿在九酝楼。”裴柔嘉拿出杜潜的庚帖,道:“忘记还给那孩子了。可惜了,我倒是很想促成杜家和高家的联姻。” 裴过忽地问道:“你家柳儿呢?我家世念一早就回府了,崔家兄妹也回去了。” 裴柔嘉道:“不清楚,应该在九酝楼或者若曦姨娘那里,两个地方都好多吃喝,出不了事。” 裴过没说话,只静静喝了一口茶。 裴柔嘉把杜潜庚帖归还。 裴过犹豫着收起庚帖,却问裴柔嘉:“真没转圜余地?我瞧着他俩昨日的样子,不像是没缘分的。” 裴柔嘉面色凝重,没好气地说道:“高致婉的决定。” 裴过安抚裴柔嘉道:“敬仪且安心。你这女婿看起来早晚要走仕途,我自会在朝中关照他。回头我再给蝉儿添点嫁妆,她嫁过去也不会跟着受委屈。” 裴柔嘉面色有所缓和,瞥他一眼,“别做得太明显,这书生自尊心强。” 两人正说着的功夫,陆绍典带着张端前来求亲。裴过本想离开,裴柔嘉挽留说快至晌午,不如一起用午膳。 陆绍典与裴柔嘉坐下来,提了张端有心求娶高致婉的事。他其实心里有点犯嘀咕,担心裴柔嘉嫌张端家世不配,奈何张端说他二人早就情投意合。 张端站了一会儿,忽看见了路过的流火,轻声询问:“高二娘子呢。” 裴柔嘉淡淡道:“她在祠堂里跪着,跪了一早晨。” 张端听罢,双手不自觉握拳,又祈祷地看了一眼陆绍典。 陆绍典问裴柔嘉:“这……” 裴柔嘉转头看向张端,见他脸上写满担忧,于是笑着挥手:“你去找她罢。我和你陆伯伯还要继续讨论你和我儿的亲事。” 张端走后,两人把小辈的婚事议定。之后,裴柔嘉便把在云津道得来的信,直接交给陆绍典,陆绍典看到说是给张端的,便直接打开,皱了眉头。 裴柔嘉知道自己赌对了,张端那里是云津道和陆绍典通信的中转站。她问:“怎么把这等密信交给他?子渊知道吗?” “他不知道,可这有什么关系?他是张胤的后人,别的不说,忠这个字是没人能比的。”陆绍典道。 这话极其讽刺,为了死守城门连家人都能杀,忠君报国报到骨子里。 裴柔嘉挑了挑眉,却道:“崔家我那侄儿的爹还是世间唯一清流呢,走的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现在我那侄儿掌家,崔家不也富裕起来了吗?” 陆绍典哈哈笑,借着崔家的事打岔过去,没再提云津道的事。裴柔嘉知道他不想说,也没再问,但她结合前日种种迹象,隐隐也能推测出薛家叛变的事。 议完亲事,裴柔嘉带着陆绍典,又叫上还未离开的裴过,去了高家花园吹雁湖中心莫愁亭里,支起一张小桌用午膳。 三人饭后闲谈。 陆绍典道:“先前还以为,柔嘉你不会答应这桩婚事。” 裴柔嘉无奈道:“还能如何,那孩子喜欢得紧呗。只是……你俩也知蒲州张胤的事,这家人的禀性说好听点叫忠君,说不好听的叫愚忠,真怕哪天蝉儿也成了口粮。” 裴过和陆绍典都是国之砥柱,皆了解张胤食人之事,谈起来两人俱是面如菜色。 裴过思忖道:“以后尽力将他留在上都,不准他外放,也不准他带兵。” 陆绍典偏心张端,听裴过有心打压张端,便劝道:“何必压他?张端能力远胜高泉,未必会落得张胤的结局。遥想高泉当年资质仅算中上,更多是靠预知先机,之后见几而作。” 裴柔嘉看他一眼,“仙机?说起来,你们原先那个修仙的朋友常庚呢。他仙游数年未归,是 真羽化登仙了?” “没有成仙。”陆绍典答。 裴柔嘉叹息,“子渊当初最欣赏常庚的才情。要是他们两个没闹翻,高家红白两事的贺词悼词,基本都会请他来作。” 陆绍典不言。 裴柔嘉感慨:“当年子渊酒后失言,惹恼了他。我总说酒不是好东西,最会为人生添些忧愁,可偏偏人人都觉得最是消愁。” 陆绍典也摇头:“我也不知那日他俩发生何事。那日我夫人病了,不得不回家照顾,便错过了酒席。” 裴柔嘉摇头。 裴过提议:“红事白事可以找耿侍郎。他官途不顺,平时想得多闲得很,诗赋搞得起劲,后来还傍上了玄莲教帮他造势,如今他是一字千金。” “崔清流走了,他倒是称大王了。想当年崔清流那脾气,满朝文武谁没被他骂过?可大伙也不气。子渊当时都感慨,‘人怎能这样有才?骂人都能骂得妙笔生花’。”陆绍典模仿着高泉的口气道。 三人大笑。 谈话间,忽地,“轰”一声,院中传来巨响,连亭子都惊得打颤,周遭树叶抖掉了数片绿叶,像掸掉灰尘似的。 亭中三人不约而同地捂住耳朵,狼狈地躲在亭子的角落里。 震荡过后是一片死寂,连早莺和春蝉都放弃了如沸如羹的鸣叫。 三人重新爬起来,朝声音方向望去。 湖水上飘起笼笼白烟,宛如一道天然壁障,截住了三人的视线。等白烟散去一点后,对岸出现一块巨型大石,那大石从中间被劈开。 白烟仍在飘动,不久后,又淡了一点,浮现出模糊的人形轮廓。 那人身穿素色道袍,半边身形露出烟云之外,衣袂随风而翩跹。那人身后有块中间裂开的石头,就宛若人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在场的众人不由得心发慌。 裴过道:“有点像玄授道的衣裳,莫不是个道士?” 陆绍典道:“看着仙风道骨的,或许是仙人下凡的神迹?我得快点回去写奏折,奏报这桩祥瑞。” 裴柔嘉低声道:“哎,上奏祥瑞的功劳被你抢先了,要是子渊在这里就好了。” 对面的不速之客,像是能听到他们的对话似的,忽朝着三人看了一眼,又突然弯身坐下,将自己的身形再度隐于烟中。 过了一会儿,烟雾逐渐散尽,只见那人盘腿而坐,闭着眼睛似在打坐。 众人惊慌。 他们三人赶到对岸的时候,闻见一股浓烈而别致的花香,有点像是茉莉花香,但花香又与寻常茉莉有所殊异,精致得有点过头,仿佛不是人间的花。 那香气的来源正是方才赫然出现的仙人,他仍保持着打坐的姿势。 凑近一看,才知道此人竟是高泉。 他的身形端正,背部立着宛如一块砧板。衣服干净如新,没有一丝褶皱或是尘埃,不像是从石头里出来的。 陆绍典凑过去,发现他身上的道袍乍一眼看不见缝隙,不像寻常人间产物。他试图唤醒他,一碰他的躯壳,发现其身躯冰得刺骨而坚硬,宛若天生就是冰雪做的。 “他怎会这般冷,总不会是仙逝了?”陆绍典道。 此言一出,裴柔嘉神态凝滞,五指微微抬起,却仅抬高三寸就停在半空。旁人看她身子飘飘如柳,似已脱了力。 忽地,她眼珠子向上翻,随即昏晕往下倒。 裴过伸手去扶,岂料裴柔嘉倒向最近的陆绍典,叫陆绍典扶住了,送到丫鬟逐云的怀里。 陆绍典看向虚开怀抱的裴过。 裴过为掩饰自己扑空的尴尬,朝着高泉走去。他蹲下身子,伸手去探高泉的鼻子。 片刻后,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高泉的鼻息没了。 25. 第 25 章 高泉尸身乍现高府的事,在蓟城内迅疾传开。 裴过和陆绍典在事发当晚,点灯熬油写好了此事的奏折,隔日两人天没亮就在宫外候着。皇帝身边的近臣内侍监李肆,早上正打着哈欠,瞧见俩黑影还当是刺客,后来才知道是来抢报祥瑞的。 这俩人的奏折各有各的精彩。 陆绍典语言务实,仅是白描其现身时发生的祥瑞异象,却擅加不少细节;裴过操办过谢惟微飞升身后事,更有经验些,描述此事时文字诡谲,援引云津道玄武载人这等轶事,直指高泉尸解成仙。 只是……一切正如裴柔嘉所预料。 出了祥瑞又是权臣之家的高家,这几日来没等来任何封赏的圣旨。朝中也没人公开议论此事,仿佛高泉就像寻常庶民一样消失了,也没人记得。 高家门口挂了白绸,外界却对高家的事颇为好奇,一直打探却打探不到消息,才想起当日访客里还有无科名加身的白衣书生张端,就是高致婉刚定亲的夫婿,便都去询问他。 张端没看到现场,只是想了几个细节。此后民间迅速流传,说高泉回来时穿着一件无缝的天衣,身上散发着天外才有的香气,这时候有关高泉飞升之传言愈演愈烈。 不过这则传言的热度被另一则传言掩去。云津道很快传来消息,说高泉是被天雷劈死的。 百姓更倾向于相信后者。他们眼里的高泉,是个逢迎媚上的奸臣。人心本就向善仇恶,“恶人遭恶报”还是比“祸害遗千年”的戏码更符合百姓的审美,更能舒缓眼下生活的困苦,连照常要缴纳的苛捐杂税都不显多了。 就像菜板上的一条奄奄一息的鱼,看见锅里爪多会挠鱼的螃蟹先走了,不由得打挺两下称快。 朝中弹劾高泉的折子,如雪花般被北风吹来。 无论外面怎么传,高府都闭门谢客,高家未有人对外面表态,裴柔嘉仍在有条不紊地处理丧事,但后来还是透出消息,高泉将于二十一日后下葬。 高致婉虽说和杜潜解除婚约,但两人因为若曦图纸的事,经常在工坊碰面。 这些堆积的图纸叫杜潜感到棘手,当初裴柔嘉给他稿纸时,他只一扫图纸,便以为是标几个数字的小事,后来做起来才发现是他小看了。他和高致婉渐渐熟了,某次捧着若曦歪歪扭扭的稿纸,抱怨起来:“又被骗了。我看这哪里仅是校正图纸,分明是若曦姨娘提了个模糊的要求,要我来重新设计。” 高致婉拿过图纸,自己坐他椅子上,又叫他凑过来,在上面勾画几笔,又道:“真若几个数字的问题,我自己就能做,还用得上别人?”她佯作叹息,笔杆一挑杜潜的下巴,引他注意后,又道:“我替她打理过几年稿纸,倒是有些经验,不若教教你?” “好姐姐,竟是这般好心。”杜潜看着她,眼里透着感激。 高致婉道:“莫要油嘴,我算你哪门子的姐姐,你比我年长三岁,少些乱套近乎。既要我教教你,须得依我一桩事。” 杜潜道:“你知我的心意,几件事我都依你。” “就一件事,少与我讨价还价缠着我。”高致婉脸一红,没往深里寻思他这茬,只道:“你每日替我弄一盅红枣银耳莲子羹,要温的。” “就这样?”杜潜瞧着高致婉,见她轻轻嗯一声,笑道:“还当你要我把星星摘了,我还在想是要登雁塔还是在哪里搭把梯子。” 高致婉知被他言语戏弄了,那笔杆子敲他胸口两下,又把笔搁在笔架山。杜潜笑着捂了一下胸口,仿佛被伤到。高致婉嗔眉看他,看他笑着,忍不住也笑。 那头若曦走进来,进来看见两人笑作一处,又拿起桌上没画几笔的图纸,不免戏道:“你两个,衬得我像《怜罂香》里面的王婆,专给耿南城和许小六搭线。” 她说的是高泉一抄成名的《怜罂香》的剧情,书里主要讲的是纨绔公子耿南城的内宅两三事,故事开篇清河县貌丑的吴大郞错配貌美如花的媳妇许氏。那许氏跟纨绔公子耿南城一见钟情,后而通奸杀夫,嫁入了耿家大宅,成为他的四房女眷。 高致婉一时脸上挂不住了,红着脸要走,却被若曦拦住了:“你两个乙方,完不成稿子休要走,不然我找大郎告发你俩。”她笑称:“做了裴夫人几年乙方,如今我也是翻身。” 杜潜摇摇头,仗着体格好先撤了身,道:“我去弄红枣银耳莲子羹。” 至于高夹钟那边,她人脉较广,负责处理葬礼当日来吊唁的宾客,这些日子神出鬼没;高却恙启蒙未被搁置,裴柔嘉想起答应若曦要请张端任教。 裴柔嘉让张端到高家面试,若曦和高致婉也被请到现场。 若曦先前问裴柔嘉去高泉书房里找张端写过的文章,还真找到几本张端写的四书赏析,又看到高泉在注脚处标记,说张端也曾做过皇子的讲师。若曦心说,请他来做启蒙老师,犹如八米长的大刀砍鸡脖,还有什么考察必要? 这日面谈时,若曦根本没准备,只随便出了个题: “《论语》以‘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1’开篇,你不妨解释一番?” 张端答:“此句不惟说读书做学问。凡所学之物,在初学之时,多半因觉其艰涩而厌之。只因学之不熟,未能窥见其中意趣。若能时时温习而不间断,渐而对其中道理融会贯通,内心自然生出喜好,进而不能自已。这便是不亦乐乎。” 裴柔嘉没说话,态度捉摸不定。 高致婉站在旁边,她本就对张端学识不作疑,此番回答令她觉得稳了。可母亲始终不说话,心说:莫不是题太简单,母亲疑她委托若曦放水? 于是高致婉一时心急,没顾及裴柔嘉,自行出了一题:“孟子云:‘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2’,此当作何解?” 张端答:“耳司听,目司视,然两者不能思考,所以两者易于被外物蒙蔽。而外面的声色之物,交接于耳与目,所以能够引诱耳与目。此两者为小体。” 裴柔嘉忽道:“心为大体,是五官的统领,能忖度对错。心若不思,那耳目便成了私欲的帮凶,从而让非礼之声、非礼之色蒙蔽良知。故为至精一,人当时时不忘修心。依你所见,人当如何修心?” 张端答:“孟子云,‘先立其大’,确立根本的道德准则,如仁义礼。然,耳目等小体,亦应有所防。立大是滋养其内在心灵,而禁绝非礼之声色,使心外之防不断加固。此两者为内外交修之道。” 裴柔嘉举杯抿了一口茶。她这一口茶吞得极慢,似是借着饮茶的动作思索。 高致婉攥着衣角,紧张地看向张端。不过,张端用目光示意她不必担心。 茶杯落下的声音传来。 高致婉看向裴柔嘉,只见她恢复正襟危坐,缓缓对张端说道:“可以。六日一休,每日早课一个时辰,正课两个时辰。地点定在高家西南院的书房,里面的书你皆可借阅,也包午餐和午后茶点。束脩不会丰厚,是裴氏族学先生的八成。” 裴家这等顶级高门,族学先生平均是七十五两。八成是六十两,仍高于普通私塾水平。且可使用高家的书库,这对于普通备考的书生而言,是莫大的帮助。 张端诚恳致谢。 若曦对这结果并不意外,早在她和裴柔嘉从高泉书房里翻出张端的四书赏析后,两人就已经敲定了今日的结果,两人只是唱黑白脸。倒是高致婉出场,给她俩吓了一跳。 好在张端是有真才实学,总算有惊无险。 裴柔嘉安排好高却恙的启蒙事宜,就叫高致婉领着张端去见高却恙了。裴柔嘉留下若曦,交流了图纸相关工程的事,对接一下进度,在流程表上勾画一二,又把新表发给若曦。 若曦道:“这个杜潜倒是有能耐的,搓出的图纸也达标,另外,我觉得他和蝉儿……似乎不大对头。” “偷香窃玉了?”裴柔嘉讶道。 若曦摇摇头:“这倒没有。他俩规矩得很,只是感觉不是太对劲。” 裴柔嘉道:“先别管他俩,把手头事忙完。杜潜若不是为了见蝉儿,怕是也不会去你那里那么勤。” “说起来,高令月最近也来得勤,你安排的?”若曦问。 裴柔嘉纳闷,道:“没吩咐过柳儿做事,天知道她冲着什么,或许是图你小厨房的手艺?要是你觉得碍眼,我回头让她去别处。” 若曦被夸了厨艺自然开心,忙阻拦:“别,平时怪无聊的,有个人陪着也好。” 裴柔嘉道:“你可别欺负了你这堆帮手。我可听蝉儿说了,你和柳儿居然叫杜潜给你打铁。” 若曦撇了撇嘴:“他都没答应,还撺掇着蝉儿跑到这里告状。” “打铁要赤膊,叫他在你们这帮女子面前袒胸露腹,成什么体统?令月不懂也就算了,你跟着胡闹,是想带坏她?”裴柔嘉道。 若曦嘿嘿然一笑。 * 若曦离开后,裴柔嘉披上纱帽,带着逐云离开高府,前往天龙寺。 这天龙寺是玄莲教的庙宇,刚建庙时候香火鼎盛。不过裴家近些年连出三位宰相,如今这天龙寺的香火不如裴过所建的飞云观的香火旺。 一间干净的禅房里,屋内烧着浓郁的檀香。 裴柔嘉坐于其中,桌边是一盘荔枝,她剥了一颗放在嘴里,满口清冽而鲜甜的滋味。 天龙寺 的荔枝来自镯州,都是连枝带冰快马加鞭送来的,从摘下来到摆在盘中,不超出两日。毕竟荔枝“一日色变,两日香变,三日味变4”。镯州离着蓟城不算近,可想而知,每一颗荔枝里,含着多少匹快马的血泪。 过了一会儿,门扉处传来响动。 来人是一位身穿紫金袍衫的男子,他的手臂处挂着一串檀木念珠,远远的就能闻见浓郁而优雅的檀香。不过此人发冠仍绑在头上,脸色红润而饱满,一看就没戒酒肉,并非庙中僧人。 此人便是大幽第一才子耿植,在礼部做官。裴柔嘉与他约见,只因为丈夫高泉,她想请耿植为高泉写墓志铭。 近来每逢早朝,高泉的名字都被淹在唾沫形成的潮水里。陆绍典有心为高泉作墓志,裴柔嘉没同意,他还在朝中做官,这时候冲出来容易被当靶子。 能撰写墓志的人,需要在权力旋涡之外,还要有些名望。如此一来,礼部员外郎耿植被纳入了视野。 耿植其人有仗义美名,他有位好友离世,那好友家里贫困,求他去写墓志铭。仗义的耿植便找到那位好友的前妻,要了一笔可观的结缘金,说是捐给天龙寺,给那位好友全家消灾祈福。 裴柔嘉的大姐便是那位挚友妻子。 之后,渤海文抄公的那本《怜罂香》一举成名,主人公名字叫耿南城,坊间都传说,是讽刺耿员外的家事。耿植后来还出来澄清,说自己治家严格,那个耿南城有先天心疾,他儿子没有心疾。 没多久,耿植生了个不孝子,还带着耿家的家伎私奔。 裴大娘子听罢拍拍手,只说了一声:“报应!” 裴柔嘉回忆毕,忍住了笑意,与耿植开门见山:“耿员外,此番请您前来,是想请您替已故的高相公结个佛缘。” 耿植道:“高相公信玄授道,这里可是玄莲老祖的道场,恐怕玄莲老祖不肯收。” 裴柔嘉依然不慌,回道:“只要心意够诚,上穷碧落下黄泉3,哪里会问你出身?佛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不信神的人更容易修出果位。” 她说的时候,亮出一截手腕,腕上圈着一只剔透温润的翡翠手镯,镯身泛出无杂色的墨绿。 耿植盯着那玲珑剔透的镯子,嘴角轻颤,“诚意有多少,该如何丈量?我做不得主,回头我问问主持。” 裴柔嘉捏起一颗荔枝:“寻常香客包括崔清流,诚意分到香火、砖瓦、贡果上面,到您所见到的,诚意只余下三成。我这里可以给您十成。” 百姓看到一间寺庙尽是名人上香,以为寺庙灵验,于是倾尽全家薄产,仅见到虚妄的相聊以慰藉。高门也好戏子也罢,怀着千金诚意便能见真神。 耿植不是这位真神,他只是西天摆渡人,偶尔拾点三成路费。 十成,便是将他当真神来供,不需他背后的真神同意。 耿植心动,但半晌之后仍摇头:“结佛缘就算了,勉强玄授道人去结佛缘,真神会恼,圣上也不会同意。不过,我私下向来敬仰高相,不在意那些黄白俗物,仅结善缘未尝不可。” 裴柔嘉问:“善缘何意?” 耿植道:“裴夫人消息灵通,该是知道耿家的事。犬子过去结了一桩善缘,到现在结了善果。” 裴柔嘉点头,她自然是知道。 这桩缘分说的还是耿植家独子耿文简和舞伎小蛮私奔的事。耿家父子原本久不联系,哪知近期小蛮有孕,这便是耿植口中的“善果”。耿植后面的妻妾不再生育,他便急着撺掇着儿子和孙子认祖归宗。 耿植道:“犬子有意归家尽孝,可世俗对苦命女子太多偏见。小蛮娘子原是良籍,只是被好吃懒做的父亲卖到青楼。她如今恢复了良籍,不如裴娘子为她接个善缘?” 裴柔嘉皱眉,有些为难道:“挂靠到哪里?会否步子太大了些,惹人非议。” 耿植道:“不敢奢望挂在裴家或者高家,挂在寒门破落户下就好。犬子答应过,只要能抬进门,就愿意归家和做出让步,也没说清楚是妻还是妾,那便随便找个士籍挂靠就可。” 裴柔嘉把白玉镯子按回袖中,像是终于想起什么,淡淡道:“我身边倒真有一户破落人家,但他未必肯应下。”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这善缘结下去,日后是善果,还是苦果,耿员外可莫要怨我。” 耿植却道:“哪怕苦果我都认下,您莫忧心。” 26. 第 26 章 红日没入地平线前,张端一脸凝重地离开高府。出来时,他没乘坐高家的马车,而是牵来自家养的马驹,他径直去了陆绍典的家。 陆绍典看张端一脸凝重,开口便关切地问:“没被高家聘上?他家仅是招启蒙先生,以你的才学不应该啊。” “聘上了。”张端回答。 陆绍典纳闷:“既定下亲事,也得到了妻家的扶持,那你满脸愁容个什么?“ “裴夫人今日出门去了一趟天龙寺。”张端重叹两声。叹息之间,他又告诉了陆绍典,裴夫人交待他,要把舞伎小蛮挂名在张家名下。 张端茶都未抿一口,说得口干舌燥,仍抑不住愤慨:“把风月女子认作清河张氏的养女,说出去不大好听。怎么不挂名到徐州张家还是哪里的?听说那女子是江东人士。” “小蛮也是苦命人。”陆绍典眼底透出垂悯,“说起来她爹原配与我同姓,在江东也算地主,她爹是个赘婿,和原配有个女儿。原配死后,财产全归了他。这小蛮是他续弦的女儿。后来家里添了儿子,他就把原配和续弦生的女儿全卖去烟花之地。” “怎会有这么狠心的父亲?继承人家的财产,却苛待人家的女儿。”张端垂目,先前的不悦散去大半,甚至动起恻隐之心,“良籍没入贱籍,是一辈子的事。” 陆绍典道:“她父亲哪里在意,只看能不能再卖钱。你知《怜罂香》的许小六?不就是年少时被家人卖了两次。” 张端自然记得。 《怜罂香》是渤海文抄公的成名作,里面的许小六九岁便被家人卖掉,此后辗转数手,后来又叫邻人设计,落进富户耿南城手中。 一直有人猜测,那耿南城写的便是耿植家的哪位亲戚。 他想起书中人的下场,再看眼前小蛮的事,先前那点不快便更淡了:“记得许小六嫁进耿家,才改名叫怜儿。可耿南城一死,她又被耿家卖了一次。” 越说越是心软。 张端旋而问道:“改个名字落户,应该不至于影响到我和嬿晨?” “不会,打过招呼了。”陆绍典给予许诺,又问:“你可还记得韩进?” 张端道:“知道。前两年圣上迎玄莲佛舍利进京,他出言阻挠而落得贬谪,这两年在龙城做县令?” 陆绍典道:“韩进下放到龙城,听闻耿文简带小蛮回去断亲,知她的事后心生怜惜,便替她周旋脱籍。只是玄莲教与韩进有旧怨,耿植又是玄莲教护法,所以他不便插手小蛮改户的事,这才委托教外的裴柔嘉。” 张端道:“那我该帮她?” 陆绍典道:“耿植在朝中无权势,却有清流名声。韩进被贬谪,却落得忠义之名。两人皆可为你背书。清河张家破落户的名头,不能助你在科举中脱颖,可清流名士的一句话能。” 他顿了顿,又道:“当年崔清流也是寒门,获当时清流名士背书,次年考中进士,也是拔萃科第一。” 张端鞠了一礼:“多谢陆伯父赐教。“ * 次日敬仁坊内,一间不起眼的宅邸前,站着一位身穿白色锦袍的陌生妇人,她身边携着一位婢女。 小蛮手里握着一张纸条,向婢女确认:“公爹给的地点是在这儿?” 婢女扫视一眼纸条上面的字,又仔细察看四周:“蓟城万代县敬仁坊,南街,临乌头巷口,门前有一棵搭着白绸的槐树。应该是这里没错。” 小蛮抬眼望门,“既然是裴夫人的私第,为何会没有匾额?“ 婢女挠了挠头:“要不等下问问耿校书?他说了会陪夫人一起进去。” 小蛮点了点头,耿文简与她前晚说好,今日陪她一同进去。 耿文简为她孩儿上族谱的事,苦求他父亲很久。她生怕自己礼数不周,毁了他的心意,便也不敢独自拜门,只在门前等着。 她站了约摸半个时辰,忽觉得当头的春日暖阳有点刺目,眼前忽有点眩晕,便令婢女扶着她靠到那棵槐树下。 背部靠在冰冷的树干时,小蛮苍白的脸上才浮现一缕血色。 “慢着,哪能让小蛮娘子靠在槐树下?”远处传来一声喝止,主仆两人朝着声音望去,对方是一位头发黑白斑驳的老人,仆人打扮,站在乌头巷口。 老仆走到槐树下,继续说道:“高家近期有白事,瞧看准女婿的门前树上,也挂上了白绸。槐木本就阴寒,树上还挂着白绸。娘子怀有身孕,小心冲撞什么。” 白绸迎风飘动,像极了一双婆娑摇曳的手。 小蛮原以为此人是高家的老仆,可听他对高家的态度,感觉又不像,随即询问道:“你是……” 老仆回答:“老奴是耿家的家生仆,奉主君之命,前来陪小蛮娘子拜门。” 小蛮生疑,今早耿文简是说过去趟主家,但也说过出来后,会陪她一起处理落户事宜。她不由得警惕地看他一眼:“宅子里的人我都眼熟,没见过你。” 老仆道:“老奴原在主家当差,早年也侍奉过小郎君。后来回乡看管庄产,近日因小郎君要成亲,才被主君召回。主君今日另有安排,命老奴先陪娘子进去。” 小蛮听到“成亲”两字,心说她只是以妾礼过门,算不得成亲。她隐隐觉得不对劲,便向老仆发问:“耿郎呢?” 老仆道:“小郎君正相看贵女,主君说让老奴先陪小蛮娘子进去。” 小蛮的脸庞又褪去血色,相看贵女四个字扎在她心里,可她一想自己也没身份去阻挠些什么。她觉得自己孤零零的,身子被风吹得有点冷。 这感觉就像当年她和长姐被双手捆着挂在架子上。那日,长姐被人出钱买走了,就只剩她一人,抱着微茫希望等待长姐回来。 那老仆没有注意小蛮的异常,在他眼里小蛮也算不得主子,他对着小蛮的婢女颐指气使,“你还不快把小蛮娘子扶开树荫。” 老仆吩咐完这话,没看小蛮主仆的反应,径直走向大宅的门,叩响了门环。 没有看见这附近的守门人,他怀疑是破落户是雇不起,便朝门大声嚷嚷了一句:“张郎君,可是在家中?” 小蛮站在阳光下,本就头脑昏胀,意识渐而有些模糊,听外面的声音宛若不规则的蚊虫嗡嗡乱叫。 她不受控地发抖,脑海中响起生母敲门声:“章琅,綮儿,快给我开门。” 母亲进了屋,忙唤父亲添柴,弟弟在旁嘻笑,一家三口待在干净而暖和屋子里,其乐融融。屋外,长姐菘菜举着木棍,用干草堵住鸡窝的破洞,狡诈的北风依旧能找到缝隙,往里面灌。 童年深夜里的寒气钻出来,现下钻入她腹中。 她硬挺身躯,可觉得意识柔软地潜入那年的寒夜里。 大门打开,守门人是张端临时雇佣来的,他显然不知今日有贵客来访,便问:“你们的身份,访客几人,报上所来原因。” 老仆答道:“老奴乃是耿员外家中的管事,旁边两位也是耿家的婢女。先前耿员外与张郎君的丈母裴夫人聊过,今日是为家妓小蛮转户籍的事而来。” 婢女听到家妓两字,知他在刻意羞辱,脸气得发黄。旁边小蛮一言不发,咽下委屈,脸色白得像纸。 “啊——”一声凄厉的女子尖叫传来。 婢女低头一看,五官登时因害怕而扭曲成一团。小蛮的藕花裙摆,渗出点点血色。 守门人顺着声音望过去,忽道:“你后头的娘子晕倒了。” 老仆还当他开玩笑,转头看小蛮闭着眼睛倒在婢女怀里,裙摆沾染的血点慢慢向外晕染开来。 正在此时,远处火急火燎赶来一位衣着精致的青衣男子,将小蛮揽入怀中。 老仆认出来,此人是本该在耿家相看贵女的耿文简。 他竟现在就出来了? 耿文简显然是一路赶来的,衣襟凌乱,发带拴不住被风吹蓬的发丝,头冠都不知遗落在何处。他来的时候,甚至连随从也没带一个。 耿文简看到小蛮,也不顾旁人打量他的诧异目光,只抱起小蛮,转身就走。 张端当时正在宅邸中专心致志温书,门前这一场混乱从始至终,他都未曾露面。直到用午食时,他随口问起门前为何喧闹,才知道这事的来龙去脉。 替小蛮娘子落户一事未能达成,张端自觉有负裴柔嘉所托,便从马厩里取了一匹快马,往高家去了。他赶到附近时,高家府门敞开,里面走出了杜潜。 若曦拿到图纸送别杜潜后,便转身前往高致婉的书房。 高致婉正盯着燃放熏香的香炉,莲蓬样式的盖子打开,单调的龙脑香幽幽上浮,丝丝缕缕的香烟缭绕在高致婉脸侧,宛如朦胧的素色面纱。 若曦扇了扇薄烟,“那男菩萨来送图纸,你也不留他吃茶。” “男菩萨,是说杜潜?“高致婉看若曦点头默认,回忆了一下杜潜的模样,哪里像什么菩萨,分明是讨命的冤家,越喝茶越叫她良心不安。她忙摇头道:“我可不太敢请他吃茶。” 若曦道:“你也不像不敢的。” 高致婉被她打趣得有点羞,忙道:“就是你总乱说我俩,才叫我有点不敢。” 若曦笑嘻嘻道:“那往后我把图纸都叫令月来负责。” “别别。”高致婉抱住若曦的胳膊,“我的若曦好姐姐,我来就是了,别麻烦令月姐了。她也不了解工坊里的事,父亲那头工期急,可不能瞎耽搁。” “行行行。”若曦笑眯眯看着高致婉,“你刚教着小马上路了,我哪有卸磨杀驴的道理,好歹等你俩的骡子生了。” 高致婉脸色涨红,轻拍了一下找若曦,“又胡说。” 插科打诨半晌过后,高致婉才打开右手边的小匣,指尖掠过那盒没拆封的苏合香, 她默默叹气一声,又转手拿了旁边的一副香,置入香炉中。 火炉温温地熏出淡香。 若曦凑鼻子上去,纳闷道:“这次龙脑香有点奇怪,不是你平时所用的?“ “张端先前调配的,香味有点奇特,我一直没敢用。这会儿在家里,也不出门,倒是可以试试看。”高致婉回答。 若曦道:“听说早上耿家的事没谈成,他等下肯定要来。” “竟然没成。”高致婉惊讶道。 若曦道:“估计是耿家的人叫他‘蟑螂’,把那小蛮娘子吓晕了。我听说她也是南方娘来着。” 高致婉道:“哪有那么偏巧?她是先被耿家人羞辱一通。也就你抵触‘张郎’两字,说你对这俩字过敏,所以周围人只肯叫张端为张生。” 若曦道:“哪里是我一人过敏?蟑螂可是全体南方人的噩梦,北方高门女可能没见过。不过我倒不怕那个虫子,单纯抵触这两字,是因我渣爹就叫这个名,他是我娘招的赘婿。我唯独庆幸我随母姓陆,没随那糟心货的姓氏……” 若曦提起她爹的时候,忍不住咬了咬牙。 高致婉拍了拍若曦的后背,往自己怀里抱住:“都过去了,以后不会有人再随意发卖你了。” “等我处理完你爹的事,就回江东找我妹妹烧鹅。”若曦在她肩头蹭蹭,又坏坏地笑道:“那我先离开了,随便你演《牡丹亭》还是《西厢记》了。” “哦。”高致婉冷淡地回应,“我等等就去见张生。” 若曦走后,高致婉深吸一口淡淡的香气,又重重地吐出。 她摇了摇头,像是荒唐萌生的念头都甩走,她把匣子里的苏合香塞到匣子深处,用盒底的红布藏住,上面压着龙脑香。 张端果然来到了高致婉的书房前。房门打开,屋内透出浓烈的熏香。 张端狐疑道:“这是我们初见那年,我赠你的香。当年未见你采用,还以为你不喜欢这等。” “真若不喜,也不会让你再见我第二次。”高致婉笑得从容。 两人坐了一会儿,张端心说高致婉到现在都从未用过苏合香,大抵是对杜潜无意,便是稍放下心。 另一面,高家的会客厅里 裴柔嘉与耿植对坐着。 耿植先开了口:“那小妮子今日在你未来女婿门口动了胎气,醒来之后扑到文简怀里哭闹。说是在他家门口,想起了她可怖的童年。她有阴影,所以不打算落户了。” 话里话外两个意思,一是嫌弃小蛮娇气,二是责怪张端勾起她的娇气,还把小蛮动胎气的事怪罪到张端身上。 裴柔嘉听懂了,沉住气未提张端争辩,只道:“然后呢,抬妾的事该如何?她若要换一个户,我还可以再找。” 耿植道:“还抬什么抬?你女婿住野鹤书屋附近,今早我那不孝子救风尘的事,都叫买话本的贵女们看尽了。哪家贵女都不肯看上我家文简了,生怕嫁又一个‘李益’。” 耿植继续道:“那小蛮醒来,也说不要名分,还撺掇文简彻底自立门户。文简不打算娶妻了,就打算守着那小蛮过日子。这以后功成名就,也要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 耿植越说越觉得晦气。裴柔嘉见状不还嘴,贴心地命人端了火盆,替他去去晦气。中间她还贴心地贡上点好茶和鲜果,悉心供奉这尊大佛,半晌才见他心情平复。 耿植道:“可惜了,我看高相有慧根,也不想就因你女婿家的破风水,叫他断了往生西天的路。” 裴柔嘉道:“耿员外说的是,可我该如何请您,超度相公到西天极乐?眼下,我也就只有黄白之物能体现我的诚意。 耿植笑眯眯道:“除了黄白之物还有一事。” 裴柔嘉道:“何事?” 耿植道:“之前来过一趟高家,恰好听你家婢女唱了一首曲子,叫《似是故人来》,至今念念不忘。犹记得那婢女小嘴圆圆的,宛若一颗红樱桃。叫我想起《怜罂香》里的怜儿娘子,想也是有缘的,不然交由我来度她。” 裴柔嘉道:“哦,那人已经抬成了若曦姨娘,也是高相之子高却恙的生母。你若想听那曲子,我倒是有曲谱,改日可以送到府上。” “裴夫人心不诚。菩萨不会超度不诚之人。”耿植笑了,“那孩子早挂到你名下。再说妾通买卖,高相生前把她打发到庄子上,想是不大在意了。” 裴柔嘉垂眼,看着茶盏里被热水烫坏的嫩绿新茶,替茶叶可惜了一会儿,接着说道: “这样啊……” 耿植道:“我瞧着若曦也有佛缘,想带回去洗涤业障,引她修玄莲佛法。裴夫人放心,若事成,我必将也为高相和您祈福。” “要不,写墓志这事就算了,我看若曦那丫头不信神鬼,觉得那叫四旧。你若是逼她信,她怕是要把你家神像砸了。”裴柔嘉笑道。 27. 第 27 章 谈话不欢而散,裴柔嘉只说了一句“送客”,便将耿植请出高府。她转身命人换掉屋内颇具禅意的檀香,换上气味浓烈的苏合香,放话要盖住这玄莲教的干净味儿。 逐云看出裴柔嘉不悦,便主动地递茶。 裴柔嘉举起茶杯,一口未进,又把茶盏放下,便吩咐逐云把桌上清淡的碧螺春都撤了,命她去拿燕子窠的肉桂乌龙。 逐云领命离开后,裴柔嘉忽对门外说道:“你们两个,进来吧。” 高致婉走在前面,张端紧跟在她身后,两人向裴柔嘉行了礼。 张端主动向裴柔嘉请罪:“今日小蛮娘子之事,是晚辈失察。闹出这等难堪的事,实在有负夫人所托。” 裴柔嘉道:“难堪的既不是高家,也不是你。出洋相的是耿家人,只是刚巧在你家门口。” 张端知裴柔嘉在安慰他,又说:“可小蛮娘子是听人唤我,才想到童年旧伤…” “你这脸皮,不该薄的时候,怎的厚不起来?”裴柔嘉顿了顿:“此事肇始于耿家的算计。耿家老的请回府上发卖到庄子的泼皮,故意使他对那女子说些不尊重的话,又故意提耿家小的娶妻的事刺激那女子。至于唤你什么,撞上南方什么禁忌……顶多算赶巧儿,你也不必自责。” 张端又道:“仍觉心有所不安,改日我带些补品登门向那对夫妇赔罪。” 裴柔嘉点头,“你这话说的倒像是有脑子的。耿文简虽官位不高,但在城中有清流名声,与他多走动,对你日后也有助力。” 她又看了一眼高致婉,“蝉儿,你也跟着一起去。” 从进屋后,高致婉闻见苏合香就开始走神,被点名时,她才缓缓回神。在听到母亲的嘱托后,她犹豫道:“孩儿尚未成亲,与张生一同前去,恐有不妥。” 张端与高致婉解释:“裴夫人或许是希望我们代高家与耿校书等清流结交。” 裴柔嘉一笑,“小蛮娘子和耿校书和你俩情况类似,也是身份地位差距大的一对,你们同去看望他们最是适合。不过,你们两人无须袒露结交意图,仅在他们面前过个眼即止。” 高致婉两人会意,随即带着不少安胎补品离开。 裴柔嘉送走两人后,逐云才恰到好处地归来,为裴柔嘉换了茶。 逐云询问道:“夫人是想让耿校书来撰高相的墓志铭?耿校书有清流之名,可名头不够响亮。而他身后的平州韩先生,释道尊儒,咱家高相乃玄授道中人,恐他不肯作志。” 裴柔嘉道:“也没想他来撰。你可还记得前两年的魏御史?他原配病逝,寻韩进作志,是知他善于夸大死者生前美德。哪知韩进在里面引《硕人》,暗指人家夫妻不睦,他三心二意。吓得他写几首悼亡诗罪己。” 逐云道:“那清流里还剩谁?” 裴柔嘉感叹:“说起来清流文人,最有名还得是前大姐夫崔清流,人都死了还能荫佑到我那混账侄儿镜悬。” 逐云提起崔镜悬,却叹息:“崔小郎君当年也是荒唐,到处沾花惹草不知节制,我看跟《怜罂香》的耿南城不相上下。最后还招惹咱家的人,气走了裴大娘子。” 裴柔嘉摇头:“那孩子是有病,天生对那事有瘾,高相当年怎么形容他来着?” “潘驴邓小闲1。”逐云提醒一句:“总起来就是:身强体壮脸俊俏,有钱有闲脾气柔。” “是那个词。”裴柔嘉摇摇头:“那事已经妥善解决了,他欠着高家一个情分,我想着得去讨要一下。” 说罢裴柔嘉派人去崔府约定了日子。 * 是日天朗气清,是裴柔嘉与崔镜悬约定见面的日子。裴柔嘉与崔镜悬提前嘱托过,近日不能大张旗鼓,所以来到崔府的时候,崔府并没有做太多准备。 高却恙起得早,昨日高致婉睡在工坊里,高夹钟宿在裴家,就他一个在家里。裴柔嘉想到今日家里没人,便把他也带在身边,一同去了崔家。 崔镜悬毕竟是裴柔嘉的亲侄子,亲自站在门口迎接,他待人亲切,向裴柔嘉一行主仆都打了招呼,还给高却恙塞了块奶糖。高却恙含了糖,赶忙抛弃裴柔嘉,去抱崔镜悬的大腿,后面也总跟着崔镜悬。 人总是容易被小恩小惠收买。 另有原配杨氏的独女崔淑仪,以及家仆所出的崔韶容,崔韶眠,崔韶颐三姐妹也在门口恭候。 裴柔嘉进来便问:“沁雪呢?” 袁沁雪是崔镜悬明媒正娶的妻子,是裴家另一支的女儿,细论起来,算是裴柔嘉的远房侄女。陆绍典说过,崔镜悬自娶妻以来,就收了心,没再添几桩风流事。 “刚入春乍暖还寒,顾夫人昨夜受了风寒,拙荆放心不下,亲身前去侍疾,所以暂时来不了。”崔镜悬解释道,“我代她的失礼向三姨母道歉。” 顾夫人是崔清流的第四任妻子,也是郑荪紫嘴里那个李夫人的亲闺女,跑到九酝楼摆阔还不肯掏钱,她亲娘过去谈过往情分,叫郑荪紫骂了好一整天。 裴柔嘉闭了闭眼,仿佛不信他说的不是梦话,“吴郡顾氏小娘不及本家姨母亲近?悬儿两口子莫不是早上没睡醒?” 高却恙抬头,打岔道:“我睡醒了。” 崔镜悬原本略显局促,听高却恙说话,只摸了摸他脑袋,解释道:“没说你。” 逐云听罢,赶紧把高却恙揪到自己身边。 旁边三位庶女面色灰败,看着欲言又止;那崔淑仪噗嗤笑出声,坦荡地看向裴柔嘉。 裴柔嘉问崔淑仪,“你在笑什么?”以为在笑高却恙。 崔淑仪却道:“大弟妹的确是抽不开身,最近嫂嫂双膝太软,昨夜又被婆母要求抄经祈福。一晚上没睡好,今早扶都扶不起来。” 裴柔嘉愣了一下。 拆台竟这般快,崔家姐妹一点面子也不给崔镜悬留,想是私下有些积怨。前脚崔镜悬刚说她是染风寒,这会人就被拆穿是被婆婆磋磨。 裴柔嘉听出来,袁沁雪这是被顾氏磋磨了。 她无心多掺和崔家的事,只委婉点了一句,“沁雪是孤女没错,可也是裴家的血脉。” 崔镜悬搪塞道:“顾氏年岁小,回头我与她谈谈。至于沁雪,改日我也会好好弥补。” 正说着话的工夫,崔家的仆人通传说少夫人到了。 袁沁雪被两个婢女搀扶到会客堂,她生得小有姿色,并不算艳丽,面色惨白若雪,穿着素色衫子,浑身上下看不到一点血气,倒像是斩衰第三年的守丧寡妇。 崔镜悬忙向袁沁雪介绍来人。 袁沁雪向裴柔嘉行礼,又道:“都怪侄女不好,惹得三姨母生气了,切莫错怪夫君。”袁沁雪看了一眼崔镜悬,又低下了头。 裴柔嘉打量她,摇了摇头,又看向崔镜悬,“你要是照看不好,就把她送去裴家照看。当年你娘也是我带走的。” 崔镜悬阻止:“我与沁雪素来感情甚笃,还请三姨母放心。回头我定与顾氏说清楚。” 裴柔嘉点头,正要开口提及让崔镜悬为高泉撰写墓志铭之事,谁知远远飘来一股烟味。这时候崔家仆人来报:“东南院的库房走水了。” 袁沁雪听到这话,脸色灰白。 裴柔嘉握了握她的手,扶住了她,“那地方是……?” 袁沁雪没说话,看了一眼崔镜悬,见崔镜悬给她使眼色,便也只摇了摇头。 高却恙看见了,拽崔镜悬的衣角,问道:“你俩的眼睛怎么回事?” 崔家年纪最小的崔韶颐看不过去眼,直接冲袁沁雪两人嚷嚷道:“你们两个王八看什么绿豆,那不是你嫁妆的库房,还不去救火?又是那作妖的小娘搞事。” 这把火尚未烧到前厅,却像先烧断了一把锁。 崔韶眠见崔韶颐上前一步出来说话,也跟着骂道:“脸如猴脑如猪心像毒蛇,不知道的还以为崔家男人都痴迷《山海经》呢。” “够了——”崔镜悬嚷住两人,大声斥责:“都是自家人,顾氏也是你们的母亲。不就是嫉妒顾氏母子比你们多分财产?你们是庶女,照理说我该将你们撵出去。” 那两人缩在裴柔嘉身后,裴柔嘉瞪崔镜悬一眼。崔镜悬见有裴柔嘉袒护,斥责不得两妹,只好软了脾气,对裴柔嘉道:“家中琐事,叫三姨母见笑了,侄儿先去救火了,稍后回来请罪。” 说罢,崔镜悬便出去救火了,高却恙也想跟着,被裴柔嘉揪了回来。过了一会儿,崔镜悬遣人来报,说库房的大火已灭。可裴柔嘉打算去看,崔镜悬也说正在清点库房,劝阻他们过去。 高却恙嘴里的糖吃完了,想再要一块,裴柔嘉看了一眼高却恙,借口道:“我带你去找他。” 裴柔嘉带着众女去花园,走到着火地带时,听到不远处爆发争吵声。 只听得年轻女子尖声道:“你这捣子总护着那勾人的小妇,白天晚上都捣弄个不消停,真不怕哪天底子亏了人没了。你亲妈都说叫你消停点,你倒是听一听啊。我那天一路过你俩门口,那声音吓人啊,差点以为出了人命。你心里没有我这个娘,看我二十出头就带着你家的孩子,守着个活寡,也没点子同情心。这会儿还跑来吼我。” “你可给我闭好嘴。”崔镜悬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忍着怒:“三姨母和小河豚都在府里,这是好不容易能有的事。你偏选今日对人使绊子,叫他俩看笑话。你安的什么心思,你以为我不清楚?” 顾氏反而故意抬高音量:“三姨母?就是你娘那飞上枝头、心大装得进相公三宫六院的三妹妹?十六岁在自己表姐杜硕葬礼上勾搭表姐夫高泉的裴三娘?呵,高泉死了,她最近成了寡妇。你身边离不了女人的,她又多情,你 不会看上她了?先前就听你爹说,你偷睡了高家一个谁,还弄出一个孩子,把你亲老娘气跑了。该不会你三姨母生的二表妹是你亲生的?” 崔镜悬忍不住吼她:“你又在胡言乱语,那是我亲姨母!我娘是四年前走的,关我表妹什么事?你究竟要闹到几时?胡闹也要有个限度。” 这些话全叫裴柔嘉和崔家女眷听得一清二楚,她们噤若寒蝉。 撞见别人说自己坏话,谁能有什么好脸色?裴柔嘉黑着一张脸询问,才知声音的来源是顾夫人的院子,里面争吵的是崔镜悬与顾夫人。 那头两人大吵大闹,声音越来越大,这头高却恙吓得心脏发紧,喘不过气,直捂着胸口。逐云看出他心疾犯了,往他嘴里塞了颗药,赶紧抱着他,朝崔家门外走。 裴柔嘉没走,转头看一眼袁沁雪,质问道:“你们家总这样?连客人都能瞎编排?” 众姐妹叹了一口气,全都将目光投向袁沁雪。 崔韶容开口:“嫂嫂若有顾氏一半会哭会闹,也不会叫人欺负成这样。” 袁沁雪畏首畏尾,低声道:“无碍,夫君有护着我。” 裴柔嘉冷哼一声,“顾氏是被他好好护着。” 崔韶容才上前一步,在裴柔嘉左边,意味深长道:“可别叫顾氏听到这话,我们这些庶女还想消停两天。” 刚被训的两姐妹见崔韶容说话了,也冒出来一言一语。 “她的那个宝贝儿子,比我们谁的待遇都好。” “可别这么说!咱的‘感天动地的孝子’大哥,回头又要说咱俩忮忌了他的小娘和弟弟。” 两人嘴上说着怕崔镜悬责怪,却仍絮絮叨叨骂着顾氏,显然积怨已久,也不忌讳裴柔嘉在场。 袁沁雪在旁边默不作声;崔淑仪瞥她一眼,仅是叹息。 裴柔嘉想带袁沁雪走,不过袁沁雪自己不开口,她贸然介入反倒惹沁雪埋怨,回头怪她拆走大好姻缘。她可不想做东郭娘子。 于是,她仅说道:“你好歹是裴家子孙。什么时候日子过不下去了,就托人到高家给我捎话。” 裴柔嘉随即叫来崔淑仪,说道:“你回头带着沁雪去趟库房,点一下嫁妆清单,看看哪些损毁了,叫顾氏照价赔偿。” 崔淑仪询问:“若大弟阻止该如何?” 裴柔嘉道:“我回去就给他生母去信。他张嘴拿孝道压着亲姐妹,那咱就拿他生母与他讲理。生母的面子总不至于输给所谓小娘吧?” 裴柔嘉说完,又给崔淑仪落了一百两银票,“你叫人给沁雪和姐妹们的库房加固一番,免得顾氏作妖,拿你们的嫁妆撒气。” 至于这些崔家女子,得了裴柔嘉的好处,她们个个笑得像太阳,她们毕恭毕敬地护着裴柔嘉出府,后羿来了都要避让三分。 裴柔嘉走的时候,崔镜悬听说高却恙在府上出事了,赶忙出来道歉,被逐云拦在外面,他只好从家里拿了一根千年人参出来,偷偷塞给逐云。 裴柔嘉回去后仍气得够呛,回家就给长姐裴柔辑写了一封信告状,顺便把他儿子和继母在花园的对话全都记下来,写给了裴柔辑看。裴柔辑收到信后,转头给崔镜悬写信痛骂一顿,这是后话了。 回到拜访崔家那日,裴柔嘉心里心烦意乱。去了这一趟之后,裴柔嘉彻底放弃了找崔镜悬写墓志铭的打算,又在脑海中继续琢磨帮写墓志铭的人选。 眼下裴家的亲戚走不通,可高家的亲戚呢,高泉的近亲全是白丁,渤海主家将却恙赶出族学,也是变相表了态,她也没办法去找。 说起来,高泉那帮亲戚也该是收到高泉逝世的消息了,恐怕不久后还有场仗要打。 裴柔嘉顿时心乱,却也没自乱阵脚。她去了趟三合居,买了高夹钟最喜欢的糖火烧,之后便径直回家。马车行至门口处时,听到嘈杂的声音。 她撩开车帘,瞧见门口处堵着十来个人。 裴柔嘉下了车,一问才知,这些人是渤海高家的人,也是高泉父亲那边的亲戚。 为首的是高泉的嫡长兄高山。 高泉是渤海高家的主家出身,他娘不是父亲的原配,和裴柔嘉一样是续弦。高泉有个兄长,继承了高家大部分家产。不过高泉母亲是荥阳郑氏,所以高泉年轻时虽立志效仿过颜子,跑去深山苦修,却到底有回头路,没经历过太长的窘迫日子。 高山道:“既然子渊离世了,你们孤儿寡母也需要人照顾。不如我们一家住进去,也好方便照顾你们。” 裴柔嘉向后摆了摆手,叫逐云先行回去,去请高却恙带出来。 裴柔嘉仍将高家人挡在门外,不准他们进门,又道:“不劳诸位费心。家中有却恙这个男丁,前两日陆尚书又为高家招了个上门女婿。高家香火有人承,门户有人守,用不着别人登堂入室照料。” 28. 第 28 章 高山未有放弃的意思,转而又道:“无论过往怎的,我作为他嫡长兄,也总该是能见他一面吧?” 裴柔嘉思及在外面还是人多眼杂,便把高山带入府中,见了一眼正在布置的灵堂,里面停着个金丝楠木的棺材。 请神容易送神难,高山既然进来了,又安肯离开?他又说叫弟妹带他到花园那边小坐,裴柔嘉点头,带他去花园偏东南角的小楼。 那地方距离高泉尸首被发现的极近,不过那地方位于花园角落,站在那处地方,仅能聚焦东畔的景色,不足以窥及整个花园全貌。 裴柔嘉站在二楼,与高山指了指脚下的湖畔,说道:“高泉就是那里现身,瞧见那处的山了没?石头就一下子訇然中开。” 这里毕竟是相府花园,仅东南一隅景色就足够可观。高山只看了一眼中断的山石,便沉醉在吹雁湖东畔景致之中,他的眼色被贪婪情绪夺去,随口道:“九弟修得这等用心的府邸,若是哪日被抄家了,岂不是可惜了。不若转给主家,帮你们看管?” 裴柔嘉笑道:“真要抄家的话,私自转移财物可是犯法的!只怕大伯哥有命接,没命住。”她顿了顿,表情煞时变得严肃认真:“我可听说了,当年宰相萧知颜抄家的时候,家乡的亲人都被抓去审。” 高山自然是熟悉萧知颜的名字,其人在世有清名,待民若赤子,可惜他与长公主有私情,被视作是党羽,最后身死道消,家财全数被抄。 “高泉早分家出去了,何至于殃及高氏族人?”高山问。 裴柔嘉笑容云淡风轻,说道:“诛九族包括家里所有亲眷,连带同乡未曾见面的亲眷。” 高山辩驳:“要掉脑袋这么严重?也就是九弟贪了点。现在位高权重的,哪个手脚绝对干净?” “休要胡说!”裴柔嘉眼睛微眯,纠正道:“相公不贪,至多是软熟和同,给那一人遮风挡雨。只是你们在渤海郡,偏偏借他的名头呼风唤雨。” 她没有明说,但高山听得明白,“那一人”指的是当今圣上。 圣上长年沉迷斋醮,那花钱如流水,只有非常规方法填补国库的亏空。而来源不干净的银两,尽入圣上私囊。至于坏名头,全由居高而不尸素的高泉收下。 可偏偏高家人错估了高泉的政治寿命,借他的势在渤海郡作威作福。 高山不由得心慌,瞧向裴柔嘉,不知怎的,总觉她此刻目光有些森然。 裴柔嘉依旧在笑,幽幽道:“大伯哥别急,您说,圣上为平民愤,会不会把老家的人都一一处置了。毕竟一把伞不好用了,扔掉就好。” “伞……伞不好用了,扔掉…...扔掉的话,人也不也淋雨了吗?”高山说道。 裴柔嘉因循而言:“所以,我们得让这把伞还能继续用。” 高山不解,“一把破伞,能怎么用?” 裴柔嘉沉声道:“高泉是异世人,大伯哥这些年难道真没疑心过?” “他是异世人?”高山擦了擦头上的汗,心说高泉是异世人了,他怎么从来不知道,细想他过去,也只比家族子弟聪明了点。 周身仍缭绕着死亡的恐惧,高山此刻也顾不得深想,觉得是裴柔嘉在卖关子,他跟着附和:“是是,弟妹说的是。“ 裴柔嘉引导道:“高泉从前屡试不第,某天突然诗才惊世,又偏偏投中了尚未登基的圣上。这样的人,岂只是寻常凡夫?” 高泉原配葬礼之后,他突然之间就开窍了,这是所有人都公认的事。 高山对此也感到困惑,一个人突然之间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他疑心是夺舍,告诉了高家族老。但族老却说高泉是开窍了,这位能带给高家荣耀的高泉就真正的高泉。 “对对对,我就觉得我弟弟像获得了天外的机缘。所以他的死,裴夫人怎么看?” 裴柔嘉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编道:“我找人占卜过,高泉是仙人,他是回到自己的世界了,飞回上界。谁知道飞升引动了雷击,他是尸解飞升,被有心人利用编排。” 高山听到这话,又看了一眼脚下的中间断开的假山,半信半疑道:“高泉真就是飞升到上界了?外面都是这么说,可我不大确定,这事太过诡谲。” “真是这样。”裴柔嘉笑了笑,又命婢女将提前准备好的礼物,摆在高山的旁边。 她又道:“相公的事可不是小事。大伯哥回去之后,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大声说,我想你该是知道。” 高山点了点头。 前面关于高泉的讨论,他根本就一点不信,也知道裴柔嘉刻意引导他制造共同记忆。奈何走到这一步,为了活命下去,再假的话,他也要当成真话去听去记去说。 高山正要动身离开,高泉尸身出现过的那片地方,突然间传出噼里啪啦的爆炸声,那声音宛若鞭炮,可未有闻见火药硝石气味。 裴柔嘉也着实吓了一跳,这并非她所提前安排的。 高山未继续抬步,回头跟着裴柔嘉一起俯视下那座假山。 只见假山附近幽幽缭绕着烟雾。 裴柔嘉以目光询问逐云,而逐云也仅摇摇头,表示不清楚。高山起初以为是裴柔嘉装神弄鬼,见裴柔嘉和逐云的互动像是全然不知情的,心里泛起嘀咕,九弟真变成了鬼? 过了一会儿,那劈开的石头缝里飘出大团的白色烟雾。那烟雾穿过缝隙被无限拔高,乍看之下,宛若一个高挺的人影。 高山指着影子大喊:“是九弟!那肩背我认得,宽厚得很,旁人没得这等身形!我瞧他还戴着小帽。小时候他要考明经科,我故意抢他娘给他缝的那顶文曲冠,记得就是这顶!” 裴柔嘉心中也是一慌,掐了一下自己虎口,确定不是做梦,又往下眺望。 不久,那烟雾散尽,高山才平复了情绪,与裴柔嘉匆匆告别。 裴柔嘉送走高家人,深深呼出一口气,走到吹雁湖的东畔,站在那颗中间劈开的石头前,盯着中间笔直的缝,说道:“出来吧,他们已经离开了。” 若曦从石头后方走出。 裴柔嘉想到石头里出现的高泉幻影,询问:“刚才那一出乱力乱神,是你做的?” 若曦答道:“是。不过是制造点响动,又放了点烟,没料到高泉的嫡长兄竟这么胆小。” 裴柔嘉疑道:“那你如何得知高泉的文曲冠?” “什么帽子?我仅是放了点烟雾。”若曦托腮想了想,恍然大悟:“他可能是心虚。” 她继续道:“人在紧张时,极容易扭曲其所见。一团烟被石缝拉长,他便看作人影;烟聚在石头顶端,他便看作冠子。至于什么像文曲冠,多半因他心虚,替那影子添上的。” 裴柔嘉笑了笑,她差点也被唬住,又问:“不过,你今日怎么来了?” 若曦道:“这不小河豚上启蒙一周了,来看看他。上次你说高却恙因娘胎里带来的毛病心智比寻常人迟钝,我怕他太笨了,叫张先生责罚打手板。” 裴柔嘉带着若曦一起去书房看望高却恙,时至午后,张端刚结束今日的大课,在旁边看书复习,高却恙伏案练字。 裴柔嘉小声唤张端过来,询问高却恙的学习。 张端开口便赞:“高小郎君天生聪慧,似有过目不忘之才。” 裴柔嘉和若曦互相对视一眼,裴柔嘉一脸不信;若曦身为高却恙的生母,意外地将嗓门抬高了,惊道:“什么,过目不忘?那真是太糟了!” 张端疑惑道:“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假以时日,通过明经科考试不成难事。” 若曦仿佛没听到这话,她眼神惴惴,如行尸般溜到高却恙旁边,定定地站着瞅他。 高却恙觉察有骇人目光注盯看他,抬头见到一张多日熬夜而发青的脸颊,和一对挂着黑眼圈死气沉沉的双目,仿佛是一坨刚出土的厉鬼。 幼小的他哪见过这等世面? 他吓得搁下笔,然后捏了一下左脸,疼的。他松了一口气,心说他还活着,不由得拍了拍胸脯,嘴里嘟嘟囔囔:“而已反其真,而我犹为人猗1。” 被亲儿子说成“逝世”的若曦弯下腰,掌心扣着高却恙肉乎乎的脸蛋,用力搓成河豚吐泡状,问道:“小河豚,你从哪里学的这句?是张先生教的?” 高却恙摇头,努着小嘴道:“回若曦姨姨,是我看的,在爹的书房看的。” 若曦问:“你真是看一眼就能记住?” 高却恙手背过去,挠挠后脑勺,“好像是。”说完这话,他傻乎乎地笑了笑,又抱着若曦的手臂,摇了摇:“若曦姨姨,我想吃小兔兔了。” 若曦正要带高却恙离开,却见裴柔嘉看他一眼,便把高却恙甩给张端,又对高却恙道:“小河豚今日先跟着张先生在这里等你二姐。若曦姨姨和主母有事要谈。” 两人说罢就离开了。 出来后,裴柔嘉纳闷道:“你刚才怎的反应这么大?你不还刚才还担心他太驽钝,叫张端打手板吗?” 若曦惶恐道:“你说我听到小河豚过目不忘,能不惶恐吗?你记得《怜罂香》的耿南城,对那事有瘾、吃了助兴药而死在床上的那个。他好像天生有心疾,好像是缺了一角,还有个过目不忘的技能。再一个,小河豚他爹,不也是那个德行?” 裴柔嘉只觉得她胡思乱想:“哪有那么巧?那个耿南城姓耿,咱家却恙姓高。况且咱家却恙在读书呢,那耿南城是个半文盲,怜儿那等半吊子水平给他写情信,他都看了个一知半解,还叫干儿子张敬济念给他听,结果叫张敬济盯上怜儿。” 若曦反倒更显慌急,说道:“你忘了,前两天耿植还跑来讨我?另外你猜张敬济是谁的儿?” 裴柔嘉听罢脸色一沉,说道:“耿文简因小蛮的事,正闹着与耿植断亲。耿植若真失了嫡子,自己再生不出来,怕是会过继嗣子。你若带着河豚奴落到他手里,确实没法保证他将来姓高还是姓耿。还有你说张敬济,天下姓张的那么多,总该不会是张端以后的儿?” 若曦点头:“是张相的儿。” 两个人大眼对小眼,竟是无语凝噎半晌。 围绕高却恙的这点风波,裴柔嘉没当回事,她总觉得高却恙也没去耿家,可能只是巧合撞上了设定,况且他有高家的教育和聪慧的脑子,总不至于像耿南城一样做半文盲。若曦倒是如惊弓之鸟,不光督促高却恙每日绕着花园跑圈,还把他身边仆人全换成了男子。 裴柔嘉听人汇报此事后,不由得摆了摆手。 * 第二天,裴柔嘉起床,摸向枕头,瞧见枕边卷着一轴丝绢。 打开一看,发现丝绢上抄着血经。她露出事先排练好的惊讶神色,毫不犹豫地,命人将这件事宣扬出去,就说是高家天降血经。 当今圣上喜好黄老斋醮,若此物直接落入圣前,高家便暂有一线生机。只是她身为命妇,不能径直面圣。于是,她又命人进宫,将这卷血经呈给皇后。 29. 第 29 章 卯时,天刚亮的时候,这部血经便已经送入皇宫,呈递到皇后宫中。 近日高家的逸闻传得沸沸扬扬,有说高泉是飞升的,也有高泉是遭雷劈死的。郭皇后自然是听过些。她将信将疑地打开经卷。 扑面而来的是一种世间不存在的混合幽香,带着几分春情。 而承载血经的丝绢,比她身穿的江南所制的凤袍还精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纺丝时留下的孔洞,这绢布仿若从无缝天衣扯下的一块。 绢布上面写着看不懂的天人文字,看着像方块字,但几乎每个字都有缺笔画。她大略能识别出几个字,识别半天,发现这经文有点像《道德经》。 皇后宫中内侍监陈芳,正在举着托盘在旁边候着。郭皇后询问道:“这经裴氏可有说是怎么得来的?” 陈芳说道:“回禀皇后娘娘,裴夫人说了,这经是突然出现在枕边的。前晚高泉托梦给她,在梦里他说要赠予她一本真经。等她醒来后,便看到了这卷经文。她不敢私藏此经,便想呈给圣上和您。” 郭皇后说道:“高泉与我交情不深,还是把血经呈给圣上吧。” 陈芳正打算把血经带去长寿宫献给皇上,却被皇后突然叫住:“站住。” 陈芳回头。 郭皇后起身,思忖了半晌。 近来鄢妃颇为受宠,懿恭帝已有数月未入长寿宫。若今日这卷天书也只是由内侍转呈,怕是宫里往后更没人记得,中宫之位姓郭。 郭皇后说道:“我随你一同去送经。” …… 长寿宫中香烟袅袅,开门满是浓重的草药气味。 懿恭帝在木案上翻开那卷血经,盯着那些缺笔严重的字,逐个推敲半晌,才发觉这是一卷《道德经》。 可是血经的每个章句,都基本与流通市面的《道德经》有出入。 郭皇后躬身在侧,看懿恭帝盯着文字,偶尔皱着眉头,便提议道:“这血经是左仆射高泉之妻裴氏送来的,要不将她请进宫里,让她为您释经?” 懿恭帝抬眼,“不必了。”他把经卷合上,又吩咐身边的李肆道:“给朕下道旨意,叫玄授道的方惟一长老进京。” 说完这话,懿恭帝盘起双腿,将双臂分搭在两腿上,似要打坐入定。 郭皇后未料懿恭帝态度平淡,她不肯就此离开,询问道:“既得这经卷,皇上该赐裴氏什么奖励?” 懿恭帝犹豫一瞬:“再说吧,此事从长计议。” 懿恭帝朝李肆看了一眼,李肆很快会意,走到郭皇后旁边道:“皇后娘娘,万岁爷要入定了。奴家先送您回去吧。” 郭皇后看了一眼懿恭帝,被李肆领着离开了长寿宫。 等他们离开后,懿恭帝并未如李肆所言入定,他一挥手,叫旁边侍奉的内侍端上近日的奏折,厚厚的一沓堆成了山。 懿恭帝随手拿过一本,打开粗略地一瞟,又是一本参高泉的折子,他自言自语地感慨:“早叫你多结善缘,这下好了。墙倒众人推,朕想保你都保不住。” 他忽地想起了什么,恍然间一声冷笑:“你总对朕说‘罪不及妻孥’,怕是早想好有这一天了。” 懿恭帝想到这里,仿佛看见高泉低眉垂目地站在面前。 那家伙初见时乌发梳得整齐,少年意气风发,说话张扬不知任何避讳。最后一次见他时,鬓边已比寻常知天命者斑驳不少,卑微着身段,在心里暗暗揣度他的心思。 懿恭帝也知道,自己脾气不好,尤其是服用仙丹之后。 小内侍把刚练好的仙丹送上来,懿恭帝瞥了一眼浑圆的丹药,下意识唤了一声:“宣高泉进宫。” 小内侍一颤,懿恭帝看了他一眼,小内侍回答:“皇上,左仆射高泉已经仙逝,就是前几天的事。” 是啊,高泉已经走了,世间甘心情愿为他试药的人不在了。 正在懿恭帝偶然生出一丝怅惘时,内侍监李肆归来,身边还跟着另一位内侍,盘子里托着两份折子。 这些新到的折子来自云津道,不过折子右上角打了个特殊的旋涡纹,意味着它们并非来自云津道明面的官员,而是来自暗线。 折子里先是提到云津道发生离奇爆炸案,期间所发生异象多围绕在太愚山。爆炸是由火药等引起,至于异象尚未有合理解释。 当晚另有高泉猝死,高泉落榻之地未在太愚山异象范围内。至于高泉的真正死因,目前尚未可知。节度使薛德仁命令亲信连夜下葬,对外只说是遭遇雷击。探子无一人见过高泉的尸身。 三日后,高泉之妻裴柔嘉索要尸身,薛德仁没能答应,仅带裴柔嘉去了一趟后山祭拜高泉。薛德仁回来后,常叫法师出入节度府,想是当日发生了什么,受了惊吓。 再有一则的怪谈,当地有农户亲眼见到,左仆射高泉坐在一只巨大的乌龟上面打坐,然后那乌龟驮着他消失在后山的迷雾之中。他们说,这乌龟是玄武龟,高泉是死后回天上复命去了。 另一份折子来自兵部,这份折子颇为务实,一看就来自陆绍典,他说云津道节度使薛德仁暗中暗造兵器厂。而高泉之妻裴柔嘉曾到云津道,在路上接到名伶赵襄怜给的薛德仁贪墨罪证,在路上遭遇薛德仁刺杀,被玄授道的方惟一派出的人马化解,如今罪证仍在裴柔嘉手里。 桩桩件件都和裴柔嘉有关,这事不对劲。 懿恭帝抬了一下手,李肆上前候命。 懿恭帝道:“去查一下高泉之妻裴氏。她是何时离京的,与她同去有哪些,还有她在云津道和高家的事,且详尽调查一番。” 李肆刚要走,懿恭帝突然又叫住他。 “再查查,裴柔嘉和方惟一是什么关系。” 当夜李肆就来回报,详尽地讲了裴柔嘉身边许多事,包括什么长女与高门和离,次女与寒门书生议亲;还有耿家,崔家两家的琐事。 懿恭帝懒得听这些家长里短,不耐地摆手,没叫他说完,又问起云津道的事。 李肆告诉懿恭帝:“裴夫人似乎去过一趟云津道,回来时开了五辆马车。但回程途中,遇到才女赵襄怜,给她一摞东西,之后她便遭遇刺客。那才女似乎对方惟一长老有意,奴才想可能是做局了,想害死裴夫人。” “是你小人之心了。大抵又是薛家的罪证。”懿恭帝呼气,“当年卫家想利用方惟一斗倒薛家,差点毁了朕的棋局。幸好赵九骏及时赶到,把他参奏的折子截在路上。” 李肆道:“方惟一命真硬,吊着一口气跑到玄授道的庙观里悟道。如今他有当世圣人美名,这都得感谢皇上赐福于他。” “那他和高相妻子裴柔嘉是什么关系?”懿恭帝又问。 李肆道: “去裴家打探,只知裴柔嘉似乎一直养在深闺,直到高泉原配葬礼那日才对外露第一面。去方惟一过去的道观,倒是打听到他结发妻子崔敬,竟长得有几分像裴柔嘉。” “听说裴柔嘉拜访薛德仁那天,和方惟一关着门呆了三个时辰,谁也不知道里面发生什么事。有说是弹琴的,也有说是别的,反正说法很多,她出来后就拿了一封去面见薛德仁的引荐信。” “你别乱暗示。”懿恭帝叹了一口气:“高泉说过,裴柔嘉是他来到这世上后,唯一一个爱他的女子。” 李肆明白了懿恭帝的意思,他知懿恭 帝心里感念高泉极深,也不想人再编排逝者的妻子,便顺着回答:“可能只是凑巧罢。” 懿恭帝会心一笑,此事不想再提。他忽而眸光一沉,又问李肆:“裴柔嘉拿到薛德仁罪证,没交到皇后或是谁手中?” 李肆摇头,“没有,她谁也没给。” 懿恭帝:“她倒是个聪明人。行了,都知道了,先下去罢。你把司天台的司正叫过来。” 李肆领旨下去了。 …… 杜潜在司天台正对着密密麻麻的日月干支发呆,忽听见门外有嘈杂的讨论声。他平时并不参与同僚说闲话,更是看见他们凑到一起,就躲得远远的,毕竟只要是听人,别人也默认你会说。 不过这次,那群同僚见他无反应,故意走到他窗前,敲了敲他的窗。 杜潜只好起身,将窗子打开一道缝,看见敲门的是春官,便询问:“何事?” 春官摸了摸胡子,说道:“杜夏官,别写了。今儿你算出个花,也是给明儿的别人省力。” 杜潜道:“听您的意思,司天台近日会有人事变动?”他很快想到先前裴柔嘉对他的承诺,说助他成为朝官。 “是喽。”春官压低了声音,尽管他身后跟着两位其他官员,压低声音对保密毫无用处,倒像是故作神秘。他正色道:“司正要变天了。” 杜潜回答:“知道了。多谢告知。” 春官见他反应冷淡,却也没打消闲谈的热情,继续道:“你猜为什么?” 杜潜道:“不知。” 春官本想卖关子,但看杜潜始终不肯给反应,心下没了故弄玄虚的心思,只道:“二月初八那日,天有异光,司正说是祥瑞,赶紧向上边儿邀功。司天台其他人,也都顺嘴附和祥瑞。” 杜潜点头,“记得这事。” 春官亲近地拍了拍杜潜的肩膀,继续道:“当时就你这傻大个较真儿,偏跟司正说是不祥之兆,还挨了他臭数落。” 杜潜面上毫无表情,仿佛那只是一桩无关痛痒的插曲。 春官道:“谁曾想,那压根不是祥瑞,而是云津道那里发生爆炸。宰相高泉也是那天薨的,正对上你说的‘相星晦暗’。皇上派人在调查此事,司天台好多人都被带去问话了。” “这样啊。”杜潜依旧淡淡的。 春官看杜潜处变不惊,以为他没听明白,只好点破:“杜夏官,虽说是法不责众,但该被封赏的也少不了。你且等着吧,改日升迁了,别忘了我们这群五官同侪。” 杜潜点了点头。 春官说完这事便离开了,杜潜把窗户重新关上,仿佛什么都没听到过似的。 不远处墙壁后面,一位内侍闪身走出。他离开了司天台,回内侍省,到李肆面前低声汇报。 李肆一扫手中的拂尘。 …… 李肆出宫之后,去了一趟九酝楼,进门便要了一间上房,并找楼主郑荪紫。 郑荪紫进了厢房,看见了李肆正坐在桌旁,于是赶忙赔礼:“草民不知李内官突然造访,故而礼数不周,怠慢了您。” 李肆摆手,他身材丰腴,笑得像只呲着大牙的老鼠,说道:“无妨,仅是有点事找你问问,犯不着铺张浪费。圣上也说,这大道至简。” 郑荪紫躬了躬身,暗道虚伪,哪回不是连吃带拿,可面上仍恭慎惶恐:“是草民该死,让这等俗物叨扰官人的清静了。草民这就撤走这桌上这些俗物。” 他作势要上前,但动作极缓慢。 李肆不走心地伸手,挡了一下,道:“留着罢,浪费更是罪孽。先说正事,这整个上都蓟城,就属你的消息最灵通。” 他继续道:“二月初十的早晨,裴柔嘉离开上都,去了云津道,这事你可有耳闻?” 30. 第 30 章 郑荪紫想都没想,当即回答:“她离开上都时我不知情。在那期间的交集,也只有她托我调查前女婿杜善养别宅妇的事。” 李肆又道:“这么说来,你现在知情了。” 郑荪紫心想,裴柔嘉早与他打好招呼,便说出先前备好的说辞:“是。她回来时说,九日当梦见了高泉,说是他身在九霄天宫,有天人赠他一本天书,他想转交给圣上。” 李肆听到天书,不由得眼前一亮:“然后呢?” 郑荪紫继续道:“裴夫人醒来后半信半疑,临时起意前往云津道探视高泉。谁知她刚赶到云津道,便从薛节度那里听说高泉死了,她也只好回去了。” 李肆对了对细节,又问:“你确定她嘴里高泉所谓的天书,是要交给皇上,而不是后宫别的什么人?” “是说圣上,我记得极清楚。”郑荪紫瞪着他那双大而圆的眼睛,看着极为可靠。他继续说道:“高相信奉玄授道。后宫之中鄢妃信玄莲教,皇后不信教,惟圣上信玄授道。他不给圣上,还能给谁?” 李肆未道裴柔嘉献经郭皇后之事,笑着附和:“确实,宫里也就那一位半步金仙,其他人也看不懂这天书。” 郑荪紫松了一口气,端起旁边的酒杯,又像压惊似的,抿了一口,说道:“内官可知,方才草民以为您要向我吐露什么宫廷秘辛,吓得我腿都软了。如今一听,是草民杞人忧天了。” 李肆笑道:“哪有什么秘辛?民间小道尽是些编排!外面的人过得苦,就整日想宫里的人也过得不痛快,都是在仇贵。” 郑荪紫只干笑着,未有接话,闷闷地喝酒,不似赞同。 李肆觉察他不悦,自认为自己性格宽宏大度,未跟郑荪紫较这点态度上的锱铢,他端起酒杯,又道:“今日的酒水实在有点烈,瞧着你才喝几口,就都不爱说话了。” 郑荪紫抬了眼皮,恢复先前的谄媚:“内官不知,这是千金酒,寻常酒家可酿不出来,不信您瞧瞧杯中的酒。” 李肆低头一看酒杯。杯中酒清澈如溪,不见一丝浮渣,像白水似的。细细地品,这酒入口焦香而辛辣,余味醇厚而回甘。 李肆一连喝了三杯,脸上挂着醉相,他及时停下杯盏,夸赞道:“真是好酒,想不到郑掌柜还有这等美酒,可惜了,可惜就只能喝上三杯,不然本官走不动路回宫复命了。” 郑荪紫忽而惋叹:“是啊。连酒都自怜见知己太晚。千金酒,一壶值千金,平日里鲜有人见他。难得被您看见,它也想常伴知音。” 李肆也跟着摆出一副可惜模样:“说得我像什么骗了花魁感情的薄幸郎,这我可担不起。” 他说着的时候,手却摩挲着酒壶细长的白玉壶颈,似乎不打算放手。 郑荪紫笑着命人又端来五壶千金酒:“我们九酝楼是正经生意,可没什么花魁,也就仅有些美酒。” 李肆笑眯眯地笑纳:“那本官为了抹掉薄幸名,也得收下了。郑掌柜真是好心机,叫本官背上人情债。” 郑荪紫笑了笑。 李肆离开九酝楼后,将五壶千金酒分出两壶给自己,一壶给了自己义女李罂娘,带着两壶酒回到皇宫,进献给了懿恭帝。 懿恭帝将酒搁在一边,询问李肆:“别光顾着喝酒,叫你查的事如何了?” 李肆把郑荪紫所言告知懿恭帝,又道:“郑荪紫说话时反应极真诚,不像扯谎。他说天书是高泉要进献给万岁您的,可裴氏未提此事,还把此书进献给皇后。” 懿恭帝听到裴柔嘉也有犯糊涂的地方,反倒松懈地一笑:“裴氏耍小心思,这还用怀疑。” 李肆纳闷:“奴才愚钝。” 懿恭帝自作聪明地表示道:“应该就是高泉想进献真经给朕,但裴氏身为女眷,见不到朕,只能通过女眷。她选择皇后,纯粹是想在皇后面前买好。” 李肆道:“那为何不找鄢妃?” 懿恭帝道:“他那个书生女婿,他爹当年敲登闻鼓状告鄢妃,早有结下私仇。而裴氏和皇后郭氏都来自河东道,想来也有点同乡之情。” 李肆道:“裴氏也是自作聪明,非要攀附皇后。大好的献宝一件事,闹到最后半分赏赐也未得。” “李肆啊。”懿恭帝忽而想起什么,指了指案上那卷血经,“你取一壶千金酒,送去太真观,给太后老人家尝尝。顺道,把这卷血经也送过去,叫她老人家瞧一眼。” 李肆道:“诺。” 太后当年入宫前,便皈依了玄授道,住在太真观里修行。她入宫后,暂且还俗了。等到先皇驾崩,她又重新信奉玄授道。当今皇帝为表孝心,重修了此观,供太后继续修行。 千金酒被送来时,太后刚结束入定。她脑袋疲惫得很,没心思看那所谓血经,仅喝了千金酒。 那酒才喝三两杯下肚,便觉得眼前的李肆晃成了三个。 太后心头畅快,询问李肆酒的来历,才知这是九酝楼的千金酒,与千金酒一同送来的还有裴柔嘉进献的血经。 这时候太后才有心思去瞧那血经。打开经卷,一股过去从未闻见过的异香扑面而来,犹如齐王府里拂面的春风。 她晃了晃眼。道观重建后,观内栽着一株柳树,是齐王妃颜氏从自己院子里移栽过来的。 那株柳树随着晚风而摇曳,她朦胧间看到柳树下站着位身穿白衣的男子,不过也只有背影,他始终不愿意转身。 太后左臂抱着血经,右手提着千金酒,不觉走到那株柳树下,背靠着柳树的树干坐下。 李肆提醒道:“太后娘娘,地上冷,我扶您回去吧。” “什么太后?我是齐王妃,你可别瞎说。”太后说着说着,忽而扯回意识,那白衣身影霎时间也消失不见,她看了一眼手臂,已经爬上皱纹,她慨叹:“哦,已经是太后了。” * 隔日,裴柔嘉早上外面来了个宣旨宫人,拿着一道明黄色的旨意,随后把她叫出去听宣。 旨意极其简短:“河东郡夫人裴氏,献血经有功,着赏千金。钦此。” 这道旨虽则给她所献的血经正名,确定并非伪造。可是这道旨意里只提了血经,未提高泉托梦等事。 裴柔嘉接下旨意,仔细一瞧,发现这道旨意并不来自皇帝,而是来自太后。 她心生疑虑,想问这血经分明献给的皇后,目的是皇帝,不知怎的被送到太后手里? 可是眼前宣旨的宫人,并非是她从前见惯的那几位,是年轻的小宫人。她问不出来门道,仅给了他点辛苦费。 小宫人提醒道:“今日宫里还有道旨意,是皇上下给九酝楼的郑掌柜的。” 裴柔嘉迷惘了,这实在有些出乎意料,便去了一趟九酝楼,打算询问郑荪紫昨日发生了什么。 裴 柔嘉走到九酝楼门口时,发现外面围了一群人,她只得站在外围远远地瞧。 楼外站着身穿黄衣的宫人,手里握着明黄色的圣旨。 郑荪紫正跪在地上接旨。 依稀间可听到:“此酒,微妙玄通,澈若冰泽,使朕之禀气,湷呵浊呵以徐清。” 裴柔嘉登时发现,这句话不是寻常夸酒的词句,有点像《道德经》的文字,或者说,出自她献上的血经。 而且,怎的这里宣的是皇上亲赐的圣旨? 宣旨的宫人走后,人群渐渐散去。裴柔嘉进门九酝楼,看见郑荪紫站在柜台前,与掌柜闲聊。 郑荪紫瞥见裴柔嘉来了,忙迎上来:“柔嘉姐来了,上去聊。” 裴柔嘉点头。 两人进了一间包厢。郑荪紫把前日李肆探听裴柔嘉的事、以及他送了李肆五壶千金酒的事,一并告诉了裴柔嘉。 裴柔嘉道:“看来皇帝是想放过高泉,只是碍于舆论,不好亲自出面表态。他未提高泉,却故意引用血经的内容,去引大家去探究出处。” 郑荪紫道:“看来不出三日,高泉献血经的事,要传遍蓟城了。柔嘉姐可是要从郡夫人升到仙夫人了。” 裴柔嘉知他这一声‘仙夫人’是揶揄,平日里他连相夫人这称呼都不提。但她也没恼,转而笑眯眯问道:“你怎的心血来潮,把千金酒赠出去了?” 郑荪紫道:“听闻你近日丧夫,手头有些拮据。借由头找崔家的顾夫人,勒索了一千两银子?” “高家何时靠高泉的俸禄度日?至于那顾夫人放火烧人库房,我不过是叫她赔偿她烧毁的财物。”裴柔嘉略生出不满,又问:“究竟谁说的?你那老情人李苔?” 郑荪紫鼻尖一皱,满脸都是厌恶,忙道:“早散了,那顾夫人给崔家欠的钱到现在还没结清,那泼皮还跟我讨价还价,要我给她打八折。” 裴柔嘉挑眼笑着:“这么硬气,你私生女?” 郑荪紫毫不犹豫地否认:“没可能,年纪对不上。” 裴柔嘉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郑荪紫看向裴柔嘉似乎有点在意的模样,不由得眼神柔和了两分,只淡淡说了句:“嗯。我是有过经验,但在那之后,也没再沾过那档事。” 他不由得把过往情感经历说得多了,又怕裴柔嘉觉得他矫情,接着又转移话题。 裴柔嘉呵了一口气,有些不习惯气氛忽然间凝重,又道:“既然她不是你的私生女,那我也好找她追债了。” 接着郑荪紫掏出一千两银票,递给裴柔嘉:“这笔款子我替她结了,以后欠账的只有我一人。” 裴柔嘉侧目看他,戏谑道:“你说她不是你的私生女,怎么还要替她还账?是想当人小爹了?” 她一边说,一边打量他反应。 郑荪紫取出一块玉佩,放到了裴柔嘉手边。玉佩的成色极剔透,穿着玉佩的红绳已经褪色,看着有些年头了。 “这是祖上传下来的玉佩。我年少时赠予李苔,她始终留着。前些日子她拿这玉佩找我帮忙,我实在不想再和她有牵连,就把它赎回来了。” “然后呢?” “交给你保管。”郑荪紫看着她,忽而有些认真,“我俩的那笔账,似乎一直缺个抵押。” 此酒,微妙玄通,澈若冰泽,使朕之禀气,湷呵浊呵以徐清1。 31. 第 31 章 之后的三日,高泉托梦送天书的事就传遍整个京畿地带,而血经的几句偈,也被流传开来。 裴柔嘉近日增加了高府门前的守备,交代他们若在附近看到神色异常之人,便带到府内审问。 近期由于高泉风评回暖,树大招风,难免招惹到蠢蠢欲动的蟋蟀。幸好裴柔嘉防微杜渐,把那些企图扮作平民在门口泼东西闹事的,统统送去大理寺。 这日裴柔嘉出门去趟三合居,顺道探探风声。 三合居前些日子受高泉牵连,门庭稍微冷落,这两天排队的人比高泉生前还要多两成。 人云亦云,蓟城出现一位仙人,居民自然免不了跟风,这就好比若曦之所以叫若曦,是因为最出名的叫若曦。三合居最出名的客人是高泉,群众仿佛认定三合居里有高泉羽化成仙的秘诀。 裴柔嘉给高夹钟捎带点糖火烧,今日难得没利用交情,混在人堆里排队,只为探听舆论。 三合居里,果不其然大都在讨论高泉。 先前与裴柔嘉针锋相对的李夫人,这回儿见了裴柔嘉,仿佛忘记先前的恩怨,态度转圜:“裴夫人,节哀。” 众人的目光围过来,齐刷刷看向裴柔嘉。 应他人目光所期盼,裴柔嘉挤出几滴泪,拿帕子抹了抹:“眼下遭逢这等事,叫我们孤儿寡母怎么活。” 裴柔嘉不由得想起若曦那句话。 她说,别人同情就像经济萧条时期挤出的牛奶,或是选秀时期扯走瓶盖的酸奶,最是没什么用。 周围高门贵人都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用力展现他们的同情心,但也没人能给予什么有用的价值。 尽管有些人不敢说,他们凑上去,只是想去观赏新寡失控,又或者想得到后日的谈资。 有人发问:“听说高相已停灵七日有余,为何还不下葬?” 裴柔嘉回:“相公托梦,说他要停灵二十一日。” 接着有人掩唇议论:“二十一日?这天气转暖,停那么久,恐怕不大妥吧?” 裴柔嘉回答:“相公是仙身,尸身不会腐败。”她目光笃定,仿佛极其信服口中的荒谬之辞,不容别人质疑。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怕是第三日就生蛆了。” 裴柔嘉左眼垂了一滴泪,声音压得有些扁而微弱:“可是他说了要二十一日,我又有什么办法。” 这时凑热闹的人也不敢说话了,生怕落得个欺凌寡妇的恶名。 轮到三合居掌柜时,他见裴柔嘉眼眶染着胭脂色,到底念着与高家的旧交,默不作声地多包了两块糖火烧。 裴柔嘉抱着糖火烧回家,瞧见府内的人看着急匆匆的,进府后看见高致婉正在招待客人。 来人是常庚,外面都说是谪仙降世,此人原是高泉的生前好友,不过两人多年前便已决裂。此后他离开上都,对外说是仙游。 裴柔嘉警惕地一扫,心下慌了神,谪仙过来探访已反目的仇家,莫不是来打假的? 若常庚当众说一句高泉没有飞升,怕是她为高泉苦心堆叠起来的仙名,顷刻便要塌半边。 常庚走上前,简单寒暄道:“裴娘,好久不见。”或许是察觉到裴柔嘉的紧张,他补道:“我是来送他的。” 裴柔嘉道:“常隐士,也是好久不见。” 高致婉早已经为常庚布置好酒菜,裴柔嘉过去看了一眼,大体是不出错的,她仅调整了小的细节。 裴柔嘉和常庚入座,两人交流一会儿生活琐事,绝口不谈国事。常庚近些年气性散了大半,性子随经历而蹉跎成温和模样。 酒过三巡,常庚忽道:“我听外面说,裴娘为子渊祭文一事而发愁。” 裴柔嘉叹息一声:“你若是听说这个,应该知道我在耿家和崔家碰了壁。谁能想到比起他们这帮清流,咱们恶名在外的子渊竟是最正常的。” 常庚嘿然一笑。 他又小酌几口酒,喝得思绪飘忽,语气也放松了几分,缓缓吐露此行目的:“柔嘉实在寻不到人撰写墓志,不若由我来。” 常庚虽和高泉决裂,但他的人品在高泉口中是极佳的,不屑于耍阴谋诡计,这使得裴柔嘉并未对此有所顾虑。 “这自然是最好。”裴柔嘉话锋一转,“不过暮白既然要替子渊作墓志,可别学他们给我出难题才是。” 她说着摸了摸额头,展现出紧张。 常庚看在眼底,只道:“那我讨一壶千金酒吧。” 裴柔嘉听到千金酒后,心里倒是踏实了,眼下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算是大事。 何况,常庚的一首诗千金难求,仅掏一壶酒就得一篇祭文,那真是占了天大的便宜,他应是看在过往与高泉的情谊上。 裴柔嘉挑眉,神色皞皞然:“就这?回头我问问九酝楼,找他要个十壶。” 高家最不缺的就是钱,何况高泉对旧友向来大方。早年高泉接济家徒四壁的陆绍典,搭上的何止万金,常庚比起来要的并不算多。 常庚笑而不拒,未因厚礼而展露丝毫谄媚,只道:“那更好不过了。只是我写东西依赖灵感,而它来得有时快,有时慢。” 裴柔嘉道:“这不打紧,子渊要有十日才发丧。” “停灵这么久,那尸体岂不是……”常庚讶然:“真登仙了?” 裴柔嘉点头,又叹了一口气,“子渊的丧仪注定和其人不同,这可难倒了我。” * 次日,裴柔嘉召集全家开会,她给每院的主事都派下了任务。 高致婉暂负责管理内宅女眷,以及指导家仆的礼数。她每日早晨练操之后,便把家仆召集起来。 高夹钟人脉较广,搜罗近年与她有交情的清流,列出名号给高致婉筛选。高致婉拟定出席葬礼的宾客名单,又把张端叫来,帮着写请柬邀请出席的宾客。最后高致婉负责串门,将请柬发出去。 至于高却恙……开会那日,他站着睡着了。他听到嫡母裴柔嘉唤自己名字,迷迷糊糊地抬起头,脸上写满疑惑。 裴柔嘉看他一眼,无奈道:“你不添乱就好。” 近日,高却恙不再被要求同两位姐姐跳鹤形操。他原本还有些庆幸,以为多睡些懒觉。谁知每日寅时,他被若曦拽出被窝,丢到高家的湖心花园慢跑。 他困得要命,什么都没听懂,只在众人目光投来时,呆呆地点头。 * 这日早晨,裴柔嘉带着杜潜送来的图纸,去了一趟若曦所在的工坊,她把图纸放在若曦的桌上。 眼下高泉的尸身也冻在那间私第里,裴柔嘉照例进去探视一眼,见他仍未有丝毫腐烂迹象,只是肤色发暗,就像北方冬日里挂在外面的猪肉条。 裴柔嘉记下问题,又在这块冻尸上面撒上一层香粉,随后离开停尸间,去了自己的琴房。 < p>若曦去主宅把高却恙叫醒后,才回到工坊,她看见书房里摆着裴柔嘉送来的图纸。 若曦比对列定的加工序列表,划去前日完成的,勾画了几处要延迟的,又捧着新表格,去裴柔嘉的琴房。 那是一间封闭的琴房,远远地听不见有琴音,除非走到琴房门口,贴着耳朵倾听。 这日琴房的大门没关紧,若曦隐约间听到里面流出的琴音,旋律极其耳熟。 若曦站在门口,耳朵贴着缝隙回忆半晌,才想起来这是—— 彩云追月 若曦大骇,脚下一晃,不由得把门推开,与里面的裴柔嘉的泪眼对上。 裴柔嘉停下手中弦,抬起袖子抹了抹眼泪,才看她怀抱着图纸,“你把图纸放在门口的木案上罢。回头我排好次序,给你放回书房。” 若曦把图纸落到门口,未离开琴房,反倒往琴的方向靠近:“你弹的是彩云追月?那好像是后世的曲子……” “不知道,听子渊哼过,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可能是他家乡的曲子。”裴柔嘉答道。 若曦点头:“确实是后世的曲子,总觉得他一直惦念着回去。” 裴柔嘉扒拉两下琴弦,想着若曦刚才说着“高泉始终惦记着回去”,心头有点烦躁,不弹了。 琴房里静了片刻。裴柔嘉不再看她,只严肃地说道:“说正事,高泉尸身变色了。” 若曦忙不迭答道:“这不打紧,回头叫蝉儿过来,她能解决。” 裴柔嘉不作疑,“如此便好,你先回去忙吧。有事我自会寻你过来。”她对若曦下了逐客令,若曦只要回去了。 未时末,杜潜来了,他带来了最后一沓设计图纸,这些图纸他都连夜标号了数据。 裴柔嘉检查了一下图纸。 这杜潜做事极其认真,数据标注极其细致,纸上甚至有尺标之类的,生怕若曦会看错。而上面有诸多不合理地方,他都有逐个订正,并在空白处详实注释。 裴柔嘉倍感欣慰,杜潜交完图之后,又因自己升职向她致谢,裴柔嘉只回答:“这本该是你的。” 杜潜心道是客套话,仅因上月初八那场预测到高相之死,他便能突然间升职,这里面少不了裴夫人的运作。若他真当是自己的功劳,那怕是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蚍蜉。 杜潜没接着聊这个话题,又问:“对了,圣上知晓了云津道爆炸的事,可是您上报的?” 裴柔嘉道:“云津道是个好地方,有什么消息都走漏,还值得劳烦我上报?” 杜潜点头。 裴柔嘉想了想,又叫杜潜跟着她走,两人去了一间暗房,里面摆着一个小罐子。 裴柔嘉拿起那个小罐子,说道:“这就是云津道那边的水滤出来的东西,里面夹着硫磺,黑乎乎的,还掺和着火药。” 杜潜问:“这就是说,云津道有人私造火药库?” 裴柔嘉道:“是啊。赶巧高相猝死和火药库爆炸在同一日,那薛节度为了掩饰爆炸,就把一口黑锅扣在高相头上。” 杜潜一听就明白了,问裴柔嘉要了一罐她析出的粉末,便拜别裴柔嘉,去了一趟皇宫。 不过事情上报之后,蓟城内也没有发生什么异动,仿佛一粒被贝壳刚咽下就吐出的砂石,无声无息地沉入水底。 对此,裴柔嘉并不作疑,也没找人打听。 她又不是方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