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之天生一对》 1. 第 1 章 “柳啊,你想清楚了真要回去?”黄翠华满脸担心地看着这唯一的外孙女,心里又酸又涩,再一想到自己年纪轻轻就离世的女儿,更是锥心般得疼,那是自己疼了那么多年的孩子啊! 她叹了口气,长年劳作的手上满是茧子,摸上去粗糙却很温暖,“你爸也是个命苦的,还有你那个阿姨,年纪轻轻,唉!” 这都什么事情啊! 江柳靠在黄翠华身边,脸上没了平日里的不驯,看着倒多了几分女儿家的贴心,黄翠华也觉得熨帖。 “我爸走了,程姨打算改嫁不方便带桐桐,他们平日里对我都很好,我不能不管他”,她话音一转又接着道:“再说我虽然是在咱们这儿下乡,但是外婆您也知道,我不是干农活的料,当初下乡也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我爸一直都想着找机会买个工作让我回城,在下乡我拼死拼活挣的工分都养不活自己,要不是我爸和程姨一直贴补我,您跟舅舅舅妈也照顾我,我早饿的一阵风就吹走了,哪能跟现在一样白胖白胖的!” 黄翠华被她逗笑了,轻轻拍了拍她,“哪里就胖了,你的皮子像你妈,都随了你太姥,咋晒都不黑”,说着又叹气,“回城好,能回去还有个工作,以后婚嫁也好挑选。” 这两年孩子大了,她也在考虑阿柳的婚事。江柳她爸江岩每次过来两人都会谈这个事儿,两人的意思都是最好还是不要在乡下找对象,只江柳一个他还能找到机会把人带回去,但如果是夫妻俩,他是真没那么大的能耐。这是耽误孩子一辈子的事儿! 谁能想到命运无常,上个月还在她身边赖着叫她妈的女婿就这么意外走了。 江岩也是黄翠华看着长大的孩子,他跟自己闺女算不上有多深的感情吧,但是至少也是夫妻和睦,谁能想到两人都没了! 黄翠华背着江柳抹了把眼泪,又接上了之前的话题,“你程姨那边找好了?” 江柳点了点头,程姨全名叫程婉,是城里人,比她爸江岩小了好几岁。 江柳她妈死了之后没两年江岩找了路子进城去做了临时工,后来在她十四岁的时候跟程婉看对眼了。 但两人除了长相那是真没有任何般配的地方了,一个是家里五六个工人,从小吃喝不愁还有份工作的城里姑娘。 一个是从小吃百家饭长大,无父无母还丧偶有个女儿的临时工,这咋看也不成啊! 但程婉从小被保护得太好了,满脑子都是罗曼蒂克,她爱上江岩了,就一定要跟江岩在一起! 后来她爹妈为了阻拦两人就说让江岩入赘! 江岩最开始不同意,后来又拖了一段时间他还是同意了。但他也有条件,那就是江柳作为他的女儿,他入赘后的收入一样有女儿的一份,一样要抚养女儿,等她长大后也要给她出嫁妆的。 并且还明确说了如果女儿愿意,前丈母娘家也愿意,那孩子也要跟自己共同生活的。 程婉从小没缺过钱,所以也不在意钱,只是她还有点儿担心江柳这个孩子。不过到底是感情上头,她同意了,并且闹得她家里人也同意了。 主要闺女都这么大了,要因为这件事情让双方产生了隔阂,程家人得膈应死。 而且程家人也觉得虽然这对她们女儿来说不太好,但是反而能证明这江岩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不是自己有了前程就翻脸不认人的那种。 后来的相处中果然如此,江岩这个人很聪明又会做人还很上进,自学了会计抓住机会考进了财务室,工作很不错。 江柳和他们走得不算近,但也都客客气气的。后来他们又生下了程桐,一家子也算幸福美满。 当初江柳毕业之后街道就鼓励她下乡,家里也想给她找工作,但是那个时候能找到的正式工只有扫大街的,江柳一个小姑娘实在看不大上。江岩倒是愿意帮她去干,可如果这样的话,那就是江柳逃避劳动还看不上这份工作,这就问题很大了。 后来江岩想着到了丈母娘那,有他们一家照顾着,自己多给些钱,肯定比在城里扫大街舒坦,所以江柳就咬牙下乡了。 江柳在进城之前还是黄翠华带的多,跟舅舅舅妈也都亲近,大家也都乐意她来。 本来日子平顺地过着,但谁也没想到意外会来的这么猝不及防! “程姨家里给她介绍了个军官,她要去随军了。” 黄翠华点了点头,程婉还年轻,总不能让她就这么守着吧? 但到底江岩才死了几天啊!黄翠华不免也觉得心寒。 黄翠华心里难受,又想哭了,那个臭小子啊!他跟阿柳妈妈还没结婚的时候就总跟在她屁股后面叫她妈,说要给她养老。结果呢?结果呢?自己一次次白发人送黑发人! “那你回去是接你爸的岗位吗?” 江柳点头,“我爸是会计,财务那边调整了一下,我回去的话是做出纳”。 “你既然做好决定了,那外婆也要嘱咐你一句,好好对你弟弟,程家不是那种不知事的人,不会去挑拨。你这些舅舅舅妈是好,但他们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你好好对那孩子,以后也是你的一个依靠啊!”想到外孙女自己也小小年纪就要照顾一个比自己小了十来岁的弟弟,心里又是酸胀难忍。 江柳点点头,倒不是想着以后有什么依靠。 她爸当初是在和程婉结婚之后转正的,这份工作有程家出的力在里面。 这种情况下自己在乡下,连父亲的死讯都因为下大雨隔了几天才知道,要是程婉自己就把工作处理了,她真没处说理去。 程婉愿意配合让自己接班,这份儿情她就得领。 而且这么些年虽然不说处出什么母女情来,但程婉真不是坏人,甚至是个有点儿天真的好人,亲情总有一些的。 程桐和她是她爸在这儿世界上最后的一点儿关联了,她想到父亲每次来看自己大包小包的生怕她饿着,再想到小时候他总把自己扛到脖子上出去疯跑,羡慕哭一帮小孩儿。 江柳低着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宁安市,程婉请了几天的假,要帮江岩办丧事,要照顾孩子,要收拾东西,还抽空给未婚夫打了个电话。 程婉低着头打包行李,不去看程桐的眼睛,也不去理会外面那些人的指指点点,低头抿着唇一言不发。 “妈,不能不走吗?”程桐觉得自己的人生在这短短几天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爸没了,他妈也要走了,那他呢?成了没人要的孩子吗? 程婉的手顿住,大颗大颗的眼泪往下掉砸在手背上生疼,她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的孩子。 她是爱程桐的,可是她更害怕。 “桐桐,是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不知道怎么照顾你,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过下去。你爸走了,他走了我才知道过日子怎么那么难啊?要做饭,要点火,下着雨柴火都湿的,我点不着,怎么点火就那么难啊!” 她抹了一把眼泪,又是 委屈又是难受,“天好要晒被子,天不好了要检查屋顶会不会漏雨,窗户玻璃会不会碎”,她一边哭一边说,“我不行的,我不会啊!” 程桐眼中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哑着嗓子问她,“我可以的,我已经7岁了,下个月我就要上小学了,我可以照顾你,你别走好吗?” 程婉没有说话,程桐就知道了她的意思了。 “那我呢?你不管我了吗?”程桐眼神暗淡了下去,面无表情问。 程婉用力摇头抹去脸上的泪水,“我给你姐打电话了,阿柳回来接你爸的班,这个房子也给她,你们继续在这住,我们这些年的存款还有你爸的抚恤金全都留给你们,阿柳会照顾你的!” 她和这个继女相处过几年,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也知道她一定能代替自己担起这份责任。 “妈妈是个没用的人,妈妈对不起你!”说着程婉又哭了起来。 程桐没再说话,他们自顾自地给自己未来的人生做好了安排,他无从反抗,也没有能力反抗,只能接受。 程桐当然记得江柳,也记得当初江柳对他很好,但是她已经下乡两年了,现在呢?连妈妈都变了,他凭什么要求姐姐不变? 他在没了爸爸后也没了妈妈,那姐姐呢?她会不会也不愿意接纳自己? 程婉觉得自己能勉强办完江岩的丧事,能把这一切安排好已经费劲了她浑身的力气,她已经顾不上儿子到底乐不乐意跟姐姐一起生活了。 “你在家等我,我去火车站接你姐,晚上回来再给你做饭”,程婉勉力提起精神骑着借来的自行车就往火车站走了。 程桐站在门口看着程婉的背影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江柳拒绝了舅舅舅妈以及许多表哥们送自己的想法,又告别了欢欣鼓舞送自己离开的大队长,背上行囊以及家里人准备的许多东西坐上了回家的火车。 本来说了她自己回去就行,但程婉一定要来接她,江柳下了火车在站台上等她。 程婉好不容易挤进站台看着大包小包的江柳突然就控制不住了,哭着跑了过去一把抱住她,“阿柳,你爸没了,你爸就这样抛下我们走了啊!” 她至今不愿意去想那天发生的事情,食品厂因为这一阵子的洪水要捐出去不少物资,江岩作为会计也在加班。 那天晚上他又加班了,回去的路上太晚了又下着雨不小心踩空摔倒,头磕在了石头上,人就这么没了。 唯一让她没那么痛苦的就是,公安那边检查之后说他是当场死亡的,至少没有受罪,想到这些程婉哭得不能自已。 江柳何尝不难受?她抱着程婉两人哭作一团,来往行人也都见怪不怪了,谁家都不容易,能活着已经很艰难了,哪里顾得上旁人日子难不难? 过去了许久江柳才放开她,又掏出手帕给她擦了擦,也没说什么拉着程婉就往外走。 她这个继母有时候比她还像个孩子,也不知道以后,唉…… 江柳深深叹了口气拉着她坐上后座,让她抱好自己的行李,又把另外一个大袋子放到前杠上,艰难地骑着车往家里走。 程婉忍不住靠在了江柳背上,想说什么还没说出口便已泪流满面。 想着甜蜜的从前,想着备受打击的桐桐,想着前路迷茫的未来,程婉靠在江柳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不想逃避的,可是她真的撑不下去了。 江岩,你怎么就走了呢? 2. 第 2 章 江柳载着人又带着大小包裹艰难到了家。 她家的巷子里总共有四个院子,院子不小,不算标准四合院,每个院子里都有三排屋子,正屋、东边、西边都是两间屋子一间杂物房,江柳家就住在巷子前面这一个院子的正屋。 据说这是以前的一些商队在这建的下人房以及仓库,后来都捐了出来,如今就给食品厂跟周围的几个厂子用。 江岩和程婉当初也是托了关系分到的正屋,不管是采光还是什么各方面都比两边的屋子要好一些。杂物房里还专门垒了个灶台,烟道什么的也都是好的,不像两边还得用煤炉子做饭,不然就得自己垒灶台。 “呦,这是阿柳吧,几年没见都成大姑娘了啊!”江柳刚停下车就听见有个老太太的声音,她看过去果然是东边那户的钱老太。 她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钱奶奶好。” 钱老太快走两步上前握住她的手感叹了起来,“这也就一两年没见,阿柳都长变样了!”想到她家里的事情又叹了口气,脸上也露出一丝伤感,“你爸,唉,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要她说这江柳真是命苦,他们这一片的谁不知道江岩对两个孩子那是出了名的好。 不说别的,谁家孩子下乡家里人每个月都大包小包地去看一次啊! 这江柳又是个没妈的孩子,有个爹疼着好歹有个家!如今爹也没了,家里就一个后妈一个弟弟,后妈哪能对前面的孩子好? 这孩子以后的日子难了啊! 江柳不去想钱老太的想法,也顾不上对面房间里看过来的让人不适的眼神,她停好车拎着东西准备进屋。 看到门上的锁她顿了一下,随后才道:“程姨,开下门。” 程婉赶忙翻找钥匙开门,开到一半才觉得不对,“桐桐呢?桐桐在家看家的,他人呢?” 她满脸都是惊恐,见她似乎要撑不住倒下了,江柳赶忙上前先扶住她,又接过钥匙开了门,把东西拎进去后在屋里看了看,果然桐桐不在家。 “他有说今天要去哪里吗?” 程婉摇头,整个人苍白的仿佛马上就要碎了,她一把抓住江柳的手,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阿柳,桐桐只是出去玩了对吗?他不会有事的对吧?” 程桐平时不怎么爱出去玩,而且九月份他就要上一年级了,江岩给他找了套书,他没事儿就在家里自己看书,可现在他不在家回去哪里呢? “程姨你先冷静”,江柳赶紧安抚她,“桐桐认识去你娘家的路是吧?” 程婉点头,两家离得不算太远,走路十来分钟就到,之前程桐也经常自己过去。而且因为他姓程,她娘家对桐桐也不错,桐桐也乐意去。 江柳点头,又问她,“那桐桐还有什么朋友家吗?” 程桐赶紧把自己记忆中程桐在育红班玩得好的朋友家的地址告诉她,但是她心里却不觉得桐桐会去。 那个孩子很懂事,他知道自己还在热孝中,好多人家虽然不明说但是也忌讳这个,所以他就更不爱出门了。 那现在他能去哪里呢? “这样,你去程家问问,顺便看看有没有人有空帮你找一找,我去厂里、育红班还有他同学家跑一跑看看有没有人知道的。” 程婉抹了一把眼泪用力点头,她已经很没用了,不能再给江柳拖后腿。 “我那边要是找不到,我就去报公安”,江柳心里发愁,这孩子连是不是失踪都不好说,公安也没法儿处理啊! 两人兵分两路,把家里门一锁,让程婉骑着车去了娘家,江柳小跑着去了厂里。 这两年的乡下生活,她虽然还是没办法适应繁重的体力劳动,但是身体素质可比以前好了不少,跑了这么一阵儿也没见大喘气。 “叔,请问你有看见一个这么高的孩子过来吗?小圆脸,眼睛大大的”,江柳跟门卫比划着,门卫瞅了她一会儿才想起来,“你不是江会计家的老大吗?你回来了啊?” 江柳没想到他还记得自己,勉强笑着点了点头,“叔,你见过我弟弟吗?” 门卫想了想,“今天没见着,怎么了,孩子不在家?” 江柳点了点头,叹了口气,“叔,我还得去找下他,麻烦你要是看到他跟他说一声让他回家啊,谢谢叔!”说完又跑走了。 门卫看着江柳一溜烟不见了的背影心里感叹命运无常,那么好的人说没就没了。 江会计的人缘在他们厂里是出了名的好,甚至有那么点儿侠肝义胆的意思,对亲戚朋友都是客气却热情,大家有什么麻烦那都是能帮绝对帮,工作中也没有错处,大家都很喜欢他。 谁能想到年纪轻轻啊! 江柳顾不上旁人怎么想的,她顺着记忆中的路线去了育红班。 育红班已经放假了,她在门口探着头看了半天也没见有人只能接着去程桐的同学家。 等跑了三家之后江柳心里又沮丧又担忧,“这个死孩子,等回来我非抽他一顿不可!” 她咬牙就打算去附近的公安报案,路过一个小公园的时候停住了脚步。 这座公园就在他们家附近,当初算是她看着建起来的。小时候江岩总喜欢扛着她来这里玩。 他们这是北方,这公园想仿造南方园林去建,还专门大老远运过来了假山石。 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这造景就烂尾了,石头放在那也没人管。 对江柳来说,这是她小时候的秘密基地,他爸以前还没跟程婉结婚申请住房的时候没办法把她带到身边上学,但每到周末或者放假总喜欢把她接过来。 不过因为偶尔要加班,江柳就自己跑到这里来,江岩总会在这里找到她。 江柳控制不住脚步朝公园里走去,此时太阳正大,照在她身上江柳满头满身都是汗。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快走两步,当看到假山洞里的人时,江柳紧紧抿起了唇。 臭小子。 程桐敏锐地感觉到了有人在看自己,他回头看去,看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时也不知怎的,突然便泪流满面。 见他蹲在那不动只是不停哭,江柳又是气又是心疼,“蹲在那干嘛?还要我去抱你出来吗?” 程桐突然冲出去一头撞在她身上紧紧抱着不说话,感受着他身上的温度,感受着他的眼泪,江柳的手顿了顿还是放在了程桐头上。 “你出来怎么也不跟人说一声,程姨都要吓死了!” “要不是我今天刚回来,你看我不抽你一顿!” 见程桐不说话江柳心里了然,她按下心里的酸楚,拉着程桐去了旁边一条小溪边上,洗了洗帕子给程桐把小脸擦干净,又擦了把自己脸上的汗,这才拉着他去到了树荫底下。 “你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程桐以前不是这个性格,不说多活泼,但也爱说爱笑。这孩子算是江柳带大的,江岩在财务的工作很忙,他很爱孩子,但动不动要加班,有时候真顾不上。 程婉在报社工作,偶尔要去采风或者去采访,有时候连夜写稿子也不闲,家里就她一个人能按时回家。

再加上她比程桐大了将近13岁,程桐断奶的时候她已经算是个大孩子了,每天送他去托班,接他回来去食堂吃饭,给他洗澡换衣服,当然换下来的衣服全都是江岩去洗,她对这个孩子太熟悉了,哪怕隔了两年的时间。 程桐的情绪不对劲,原因显而易见。 江柳能作为一个成年人去理智考量这件事情,但是在程桐看来,就是他爸才去世,他妈就不要他了。 “你也会不要我吗?”江柳没想到程桐没说程婉的事情倒先问起这个来。 江柳看着这个孩子只觉得心里酸酸的,“我会陪着你长大的”,她不想再去刺激桐桐,也不想现在跟他说以后长大了总是要分离的话。 “但是桐桐,我得告诉你,你妈妈没有不要你。” 程桐擦干了眼泪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定定地看着江柳。 “爸爸才没了几天我妈就要改嫁了,她不带我,却把我丢给你,还不是不要我吗?”程桐就算以前什么都不懂,这几天下来也什么都懂了。 他妈在她爸爸尸骨未寒的时候便选择了离开,他姐下乡两年没能回来,现在把她叫回来能是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不能带自己这个拖油瓶,想把自己丢给江柳。 想到这里程桐恨铁不成钢地怒视江柳,“你傻不傻,你为什么要愿意养我?你才多大?你以后要不要嫁人了?人家能愿意你带一个我这么大的弟弟?” 他妈妈的对象都不能接受他妈带着亲儿子,又凭什么要求江柳的对象同意她带着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江柳看着小家伙表情一言难尽,想哭也想笑,“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傻?” 程桐没说话,但那个眼神就好像在问,不是吗? 江柳叹了口气靠在了树上,“你应该知道城里的工作难找吧?我下乡两年,爸对我多上心你是知道的,但就是这样他也没找着机会让我回城。爸去世了,程姨也走了,我在城里除了你没别的亲戚,就算有厂子招工,等我知道消息人家都上班几个月了吧!” 她无奈笑笑,找工作太难了,一个萝卜一个坑,就算有新挖的坑,人家搞不好提前都定好了的,就走个形式。 我在门口贴个告示告诉大家要招工了,贴一个小时就取下来,谁知道来考核?该知道的人知道呗! 江柳从不觉得自己能力差,但是他们家底太薄了,她爸愿意帮助别人一方面是性格就那样,另一方面也是想结个善缘,万一呢,万一就有机会了呢! 程家倒是有能耐,可江柳不愿意让江岩去求他们。 再加上她也不是什么工作都要,反正就是很难找。 “而且你不会以为我养你就是把你供起来伺候你吃喝拉撒,让你当大少爷吧?”江柳声音里满是笑意,“我跟你说,你跟我一起过日子咱们得约法三章,第一条就是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你也7岁了,你自己的一些轻薄的衣服都能自己洗,也得学着做饭,我要没时间你也不能饿着自己,家务谁有时间谁做,不能都指望着我,你能做到吗?” 程桐不知道怎么突然就聊到了这里,但是他想了想没什么难的就点了点头。 “第二条呢,就是不能对我撒谎,我不喜欢别人骗我,咱们有什么事情都有商有量的,你想要什么想要做什么都可以告诉我,咱们商量着来,但你要是骗我,那我肯定很伤心,以后就不管你了!” 程桐心下一紧,赶忙点头,不骗不骗。 “还有最后一条”,江柳很严肃地看向他,“我不要求你原谅她,但不要恨你妈妈。” 3. 第 3 章 程桐的脸色在江柳说完这番话后冷了下来,他不明白江柳到底在想什么。 他们是同父异母,不是同母异父,为什么江柳非要帮程婉说话? 他脸上的表情一目了然,江柳笑了下,“你觉得你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没等程桐回答,她就接着说道:“在我看来,如果不是这时候说这个不合适,她在我心里就是个娇小姐,不食人间烟火,从小就被家里人捧在手心,她可以当花盆里开得最艳丽的那朵花,下雨了主人就小心搬回去,悉心呵护照料,怕她晒不到太阳却又怕被太阳晒坏了。它能开得很美,但她经受不住任何风霜。” “除此之外,她还有点傻”,江柳停顿了一下,又笑着摇了摇头,“不是一般的傻。” 程桐不解地看着她,“我爸什么条件咱都知道,不谈人品,他就只是个英俊的大龄丧偶带娃农村男人,他那时候有什么?有我,只有我而已。” 这种条件的江岩被城里长大家境良好的程婉看中,她不傻谁傻? “我其实不是很喜欢她的性格,没出事的时候什么都无所谓,可一旦生活出现变故,她扛不住的。” 程桐不自觉地点了点头,可不是?他爸出事了,他妈就扛不住了,这几天她哭得比自己还多。 “但桐桐你要明白,她根本不需要抗啊?她没有坚强的必要。” “我不明白?”每个人不都应该坚强吗? “她有疼爱她的父母,照顾她的兄嫂,虽然爸爸去世了,但她还有体面的工作跟姣好的外貌,无论什么时候她背后都会有人给她撑着,你凭什么要求她坚强?” “为母则刚,这都是屁话,凭什么结婚有孩子之后就一定得刚强起来?你自己摸着胸口说,程姨对你不好吗?” 程桐说不出不好的话来,他也觉得这番话好像哪里不对,但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她如果真的想抛弃你,她把你丢下给你外婆他们一家,或者了不得把你带走,随便给你口饭吃,随便养养饿不死就行。但是她呢,她留下了她和爸爸的全部储蓄,留下了爸爸的抚恤金,留下了他们的房子,留下了爸爸的工作,她是为了什么?总不能全是为了我吧?退一万步说,万一我对你不好,你舅舅在咱们市虽然算不上手眼通天,但是对付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也不难吧?他们能帮着你妈妈看着我。” 程桐皱眉不说话,江柳也不理他,接着道:“做人得知道好赖,我不要求你跟她多亲密,她确实没尽到母亲的义务。但是最起码的,你别因为这事儿怨恨她。” 至于亲密不亲密? 不亲密难道不是她应得的?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她底气再足也没道理要求被抛下的孩子还一如既往地爱着自己的妈妈。 过了许久程桐才问她,“你为什么这么帮着她?”后妈跟前面生的女儿之间不应该有矛盾吗? 江柳笑了,“其实我最开始看到程姨,我觉得叫她姐姐更合适”,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穿着打扮洋气好看,有票了就去给她买漂亮衣服,教她怎么用月事带,教她怎么注重女孩子的卫生问题,教她裤子上沾上血了怎么容易洗掉。 女孩子的成长过程中缺不了一个女性角色,如果在老家的话,她的舅妈、外婆可以充当这个角色,但是她来了城里。 而在她生命中充当这个角色的人就是程婉,她至今还记得当自己初潮来的时候看到裤子上的血以为自己要死了,哭得不能自已的时候,是程婉抱着她告诉她没事儿,女孩子都会有这一天,说明你长大了。 想到从前的事情江柳轻叹了口气,看着程桐的眼神很真挚,“你妈妈是个好人,她可能只是没有那么会当一名母亲,但是抛开这个来看,她是一名很优秀的女同志,你不也经常在报纸上看到她的文章?你也接触过别的小朋友的妈妈,包括咱们邻居的几个妈妈,他们有你妈妈通情达理吗?有你妈妈能体谅你吗?” “桐桐,你妈妈只是太害怕了,她还年轻,以后会有自己的生活,你也会有,你们还是最亲密的人,不要恨她好吗?”她不觉得自己是善心太过,说得冠冕堂皇一些,这是自己对程婉曾经善意对自己的回报。说难听一点,他们在做等价交换罢了。 程婉在后面哭得身体打颤,她哥程霖叹了口气看向站在一边的周铭,示意他往外走,自己也搀扶着程婉往外走。 程婉刚才哭着跑回家的样子把他吓坏了,刚好周铭也在,几人就赶紧出来找孩子。 后来折腾了一大圈程婉突然想到这个公园,所以三人就直奔公园来了,没想到听到了这番话。 “行了你也这么大的人了,人家孩子说你不用坚强你就真立不起来是吧?”周铭是他的战友,两人十来年的交情了,现在又要成了他的妹夫,他说话也没什么顾忌了。 “老江的去世谁都不想,但现在已经这样了,我介绍你跟周铭在一起一方面是你俩都丧偶,另一方面是也想让你换个环境重新开始”,说着他板起了脸,“但是程婉你给我记清楚,程桐他永远是你儿子,老周前面留下的孩子你也得照顾好了知道吗?你别以为离开这就不用担起当妈的责任了,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是真的恨铁不成钢,也是气他们这些家人没教好她!最开始他们确实不喜欢老江,可这么些年下来,老江不管是作为丈夫还是父亲、女婿都是无可挑剔的,只是命不好。 现在老江走了,她完全撑不起一个家庭来,也让他不免觉得愧对老江。 周铭也想说不用她照顾,他当年因为一些原因结婚早,老大已经下乡了,老二过几年也能当兵去,只要孩子放假回来的时候大家能和睦相处就成,但想了想还是没说出口。 不过他本来就对程家的家教很放心,如今有了今天这一遭倒是更放心了些。 她对自己前夫带过来的孩子好,让人家姑娘也贴心为她好,想来对自己孩子也不会坏到哪里去的。 “你说你个糊涂蛋,倒是运气不错”,程霖也感叹了起来。 江柳的存在其实一开始他们程家还挺膈应的,自家条件好又长得好的大姑娘莫名其妙要去当后妈。 要不是他们查过江岩真没引诱她,他们家肯定不接受。 但有这么个继女他们也难受啊!特别是江岩还要求要带着孩子生活,最可笑的是程婉还同意了! 结果就是他们俩人商量得开开心心,自己在后面跑断腿给江柳办城里户口。 当户口有那么好办吗? 后来这几年偶有来往,只觉得她是一个很聪明但也很倔强的女孩。 如今再一看眼中的满意简直要渗出来了,这种时候不挑拨反而帮着妹妹的继女去哪里找?这就是他们老程家的外甥女啊! “你回去之后跟孩子好好说说,没事儿就上家里来玩,缺啥少啥就跟”,他停顿了一下,“就跟我说就成”。 说到这里他有点心虚,这事儿闹得! 他媳妇儿本来是个很好的人,也愿意帮着妹妹家,但这次不知道为什么,死活就是不愿意把桐桐接回去照顾,弄得他跟妹妹之间也挺尴尬的。 程婉心里是有怨气的,但也不好明说。江柳自己也就是个孩子,她愿意帮她回城,但是比起让她照顾桐桐,她肯定更相信娘家啊!毕竟娘家那么多人,随便搭把手就行。 可谁知道这事儿一提,大嫂直接讲了不同意,她觉得受伤极了! “行了行了,先回去吧,人孩子刚到家你们中午也别在家糊弄了,哥请你们去吃个饭,刚好老周也跟两个孩子见一面认识认识。” 也不挑什么时间了,毕竟程婉大后天就要走,这几天还要办一下工作的事情。 她调去了那边的报社,因为那边偏僻一些所以她调过去还升了一 级,成了副主编。 江柳的话,这两天也得赶紧办入职的事情,大家都很忙,难得凑到一起干脆就见个面。 程婉没什么意见就是担心江柳跟程桐不乐意,“等我过会儿问问他们吧”,她现在面对两个孩子都很心虚,可她真的不愿意在留在这里了。她看到他们一起住过的房子会难受,看到江岩工作的地方会难受。 她谁都没敢说,其实她看到跟江岩长得很像的程桐和江柳她也难受。 现在她什么都不愿意去想,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公园里江柳跟程桐又坐了一会儿,江柳拍拍他的肩膀,“行了,日子总得向前看,男子汉大丈夫别整天哭哭啼啼的,赶紧看下你身上有没有爬上草鳖子,到时候血都被吸光了。” 程桐浑身一抖,他见过身上爬了草鳖子的羊,草鳖子的肚子被血液撑得薄薄的,感觉马上要炸开了,头也深深扎在肉里,看着很吓人。 他忍不住瞪了江柳一眼,江柳不理他,自己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拉着他就往外走,“你妈都担心死了,下次再不打招呼就乱跑你可给我等着吧!到时候家里就我一个大人,我一天三顿地打你,你哭都没地儿哭去!” 话刚说完就对上程霖三人的视线,江柳有些尴尬,这背后嘀咕打别人儿子被听见了。 “阿柳做得对,不听话就得打”,程霖语气含笑地看着两人,程桐抬头看了他一眼也没叫人。 见妹妹跟外甥都蔫吧了,程霖干脆就站出来组织,“阿柳还没见过吧,这位同志叫周铭,是我的战友,也是你程姨的未婚夫,大后天你程姨就要跟他去随军了。” 江柳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很不客气,但周铭脸上没什么异样,江柳觉得这人不是城府太深就是心大比较包容。但是考虑到程霖的存在,应该是后者。 “你好,我是程婉同志的女儿,我叫江柳,这是我弟弟程桐。” 程婉唰地抬起头来看着江柳,捂着嘴不敢说话,就怕一说话就哭出声来。 看着她伸出来的手周铭心里意外又觉得有些好笑,却也认真跟她握手,“你好,我叫周铭,是程婉同志的未婚夫。” “阿柳今天回来也是好事,一路上累了吧,舅舅带你们去国营饭店吃一顿,程婉手艺不行,就不让你们回家遭那个罪了!” 其实程霖不知道,程婉手艺不行那已经是过去式了。这几年她为了照顾江岩跟孩子也学会了做饭,手艺也能说得过去,只是不会烧火罢了,再加上工作忙,不一定有时间做。 江柳心下感叹,她爸这个魅力真没的说,程姨这种大美人都要为他洗手作羹汤。 只是作为程婉的家里人肯定是不愿意看到这些的,所以也没人提。 “那就多谢舅舅了,我外婆他们让我带回来了不少特产还有干菜什么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也是一份心意,等回头我收拾出来了给你送去”。 这话听得程霖一愣,这两年下乡生活让江柳改变了好多啊! 以前的江柳天不怕地不怕,虽也是个懂礼貌的孩子,但是说话做事特别喜欢呛人,经常听得人想抽她一顿,他这个便宜舅舅也不例外。 果然孩子大了变化真大啊! 程霖在前面走着,周铭跟程婉并排,江柳拉着弟弟在后面跟着。怕程桐心里介意,她小声在旁边安抚,“你原不原谅程姨咱另说,但你也不希望她过得不好吧?他确实是你舅舅的战友,但你舅舅都退伍多少年了,这是人是鬼还得咱们把把关不是吗?你要再吊着个脸我就给你扎小辫了啊!” 程桐羞愤地盯着她,小时候他不懂事就觉得女孩子扎辫子好看自己也要去,非让江柳给他扎小辫。 这分明就是他的黑历史,却总被江柳拿出来说,她还有没有个姐姐样啊! 周铭耳朵好,听到后面的话心里乐得不行,就是有点遗憾这大闺女不是自家的。 4. 第 4 章 “菜都点好了,你们先坐一会儿,我再去买几瓶汽水”,程霖说完就出门了,四人面面相觑却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周铭觉得自己到底是大人还是男人,还是他来破冰吧! “我” “周同志,你介绍一下你自己吧?”江柳看向他,脸上没什么情绪,周铭卡了一下,随即点头,也成。 “我叫周铭,今年39岁,现在在某部队做团长,我前妻八年前去世了,家里有两个儿子,老大叫周元祥,今年19岁,在兵团支边,老二叫周元清,今年11岁,跟我在家属院里生活”,他看了程婉一眼想了想还是接着说道:“我是个粗人,也不太会说话,我也不给什么假大空的承诺。但我以后会对程婉同志好的,她愿意继续去发展事业我也支持,愿意休息一阵我也没意见。家里孩子也大了可以吃食堂,我不会绑着她不让出门。” 江柳点了点头,其实听起来条件不错,又问:“冒昧地问一下,您小儿子从小是谁照顾的?你和前妻家那边还有联系吗?”算起来他前妻去世的时候小儿子才3岁,他估计不太顾得上,肯定有人帮着照顾。 “我前妻家里来人照顾过两年就回去了”,周铭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丝不愉,当初本来说好了是让丈母娘过来的,结果他们派了前妻的妹妹过来,为了避嫌,那两年时间他基本没回过家,从来都是到了门口喊儿子出来。 谁能想到,千防万防…… “等孩子大一点家属院的嫂子们帮着照看,后来又送到学校去上学,就没让人专门照顾了。” “那关于您再婚的事情您两个儿子有什么意见吗?”老大支边估计很少回来,主要还是老二的问题,不知道这个孩子是怎么想的。 “还有就是,您参军也这么多年了,当初没考虑让大儿子参军吗?” 这话就戳到周铭痛处了,他眼含深意地看了江柳一眼,这个小姑娘年龄不大,想得倒多啊! “老大不愿意参军,我就遂了他的愿了”。 从小在军队长大的男孩不愿意参军,是因为什么呢?会不会是父子关系不太好?江柳在心里暗暗想着。 “我跟老大讲了再婚的事情,他没意见,至于老二”,想到在家里折腾的半大孩子心下叹气,“我讲老实话,他有意见,但是他的意见不重要,也做不了我的主。” 看样子是在家里比较讲话语权的一个人。 “您能保证我程姨不会因为您儿子受委屈吗?” 不等他回答刚进门的程霖就打断了她,“你小孩子不懂这些,过日子哪有不受委屈的?你得问周同志能不能护着程婉!”说着打趣地看了周铭一眼。 周铭没理他,倒是很认真地回答江柳的问题,“我可能没办法保证,我在老二的成长中缺失了很多,他不喜欢我,也喜欢跟我对着干”,见江柳皱眉他又保证,“但我也明白一个事情,就算对不起他那也是我这个做爹的对不起他,程婉同志没有,我不会没有原则地要求程婉同志包容孩子”,他想了想又有点尴尬,“但我还是希望咱们能尽量包容孩子一些。” “包容跟受委屈还是有区别的,你只看我愿意出来说这些就应该知道我程姨不是个会伤害前面留下的孩子的人,我不说什么以后你一定要站在程姨这边的话,我只希望你要是发生了什么,你能想想我今天的话,想想我程姨愿意好好对我,是不是真的会做伤害你孩子的事,成吗?” 对上江柳恳切的眼神,周铭心里也不是滋味,他抿了抿唇很认真地跟她保证,“我也不是小年轻了,考虑跟程同志结婚一方面是觉得合适,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将来老了能有个伴,我会好好待她的!” 不说别的,就只说他跟程霖的兄弟情,这么多年的感情都不容许他对程婉不好。 “那就好,行了人齐了吃饭吧”,她拿了双筷子递给程婉,自己也拿了一双,程桐委屈巴巴地看了她一眼自己拿筷子吃饭。 程霖此时心里也很不平静,他知道妹妹是个什么样的性格,所以事情发生之后想到这个战友,征询了他的意见后介绍了两人在一起。 他是相信周铭的人品的,但是却也没有像江柳一样去考虑得这么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一顿饭吃得很安静,江柳毫不避讳地打量着周铭,不挑食,吃得很快但还好不吧唧嘴,拿着馒头的手很干净,身上衣服不新但也很干净整洁,桌上的红烧肉吃了两口就没再动了。 看得出来他是喜欢的,只是考虑到其他人所以吃得很克制,也不扒拉菜。 总结下来至少是个爱干净、餐桌上也不算粗鲁的人,生活习惯还行。 好不容易吃完饭,周铭总算松了一口气,他不瞎,自然能看出江柳一直在打量他,生怕哪里表现不好被她挑刺,动作都小心翼翼地,甚至忍不住在心里觉得,这比见自己丈母娘还要吓人啊。 江柳眼中含笑地看了他一眼,突然道:“程姨跟程舅舅他们挑中了你,今天见了,我也觉得你还不错,希望你说到做到能保护好程姨,也能互相照顾。” 这话说得周铭还有点激动,就跟得了丈母娘的认可一样。刚想说些什么就见江柳又看向程婉,“程姨,你也别有心理压力,我爸出事谁都不想,我爸那个人你也知道,我相信他也希望你能走出来,好好过日子。我爸在的时候你又没对不起他,你也还年轻,不能一辈子陷在悲伤的情绪中。至于桐桐,他既然是我弟弟,我就会照顾好他,你也不用担心。你好好过日子,要是受了什么委屈你也别忍着,程家舅舅还有我跟桐桐,我们都会帮你撑腰,你不是没娘家的人。” 周铭暗暗抹了一把汗,对上程霖满是笑意的眼神,他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他第一次结婚都没这么紧张。 “行了,面也见了,也认识了,后面还有不少事情,都各回各家吧!” “我现在住在招待所,我把家里地址和单位电话留给你,你到时候没事儿可以过来玩,提前跟我说我去接你!”周铭赶紧掏出纸笔写下地址递给江柳,江柳道了声谢,看着纸条上的地址,嗯,字也不错。 五个人一出门,国营饭店的人便议论纷纷,饭店不大,他们说话又没特意控制声音,大家也能听个大概,只觉得这一桌子人身份真复杂。 坐在他们旁边听得完完整整的陆之达看着江柳离开的背影只觉得这小姑娘虽然年龄不大 ,但说话做事都挺有意思的,人很通透。 两个男人把三人送到巷子口便离开了,三人转身回家。 程霖是真把周铭当兄弟,跟他说话的时候心里也很是感慨,“我们家除了程婉以外,其他人对江柳算不上太好,来往不多,就算见了面也是客气居多。”他还记得第一次见这个孩子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他们防备的太明显的,反正从那之后江柳就不愿意来程家了。 “这果然是日久见人心啊,我之前就只是以为他们只是相处得不差,但经了事才知道俩人倒都是认真为对方考虑的”。他心里有很多感叹,也有几分自愧不如。 要说他愿不愿意养程桐,其实五分五分吧,是有感情,他也愿意照顾,但一想到以后家里会有一个没有那么亲密的孩子的存在心里就也有几分踌躇。 也不知道是他的这些不确定被看了出来,还是他媳妇本身就不愿意,程婉试探性地提了,果然,他媳妇不愿意。 “反正你好好对我妹,不然你可等着看吧!”说着亮了亮拳头,“我虽然退伍了,但也不是好惹的,还有我那外甥女,你信不信,你要是欺负我妹了,她能立马杀过去?” 信,怎么不信呢? “要是姑娘再小一点,能带去跟我们生活也挺好的”,他倒也不是更喜欢女孩,只是觉得江柳这个小姑娘很有趣,身上有一股劲儿,另外又冷静善良,怎么可能不喜欢?只是到底孩子大了他得避嫌。 至于不养程桐,这也不是他的意愿,对他来说他的工资足够负担一个孩子的生活开支,只是程婉跟程家都不愿意,他尊重程家的意见,毕竟他也不缺儿子。 程婉带着江柳两人回来,钱老太跟正在院子里择豆角呢,见到他们钱老太把手一擦就赶忙过去了,“桐桐这是找到了?孩子没事儿吧?” 她脸上担忧的表情不作假,程婉打起精神来跟她道谢,“阿柳找到的,多谢您关心。” 钱老太摆了摆手,“阿柳刚回来我也不打扰你们了,快回去休息去吧!”说着又忍不住叮嘱程桐,“孩子啊,以后可不能乱跑了,不然家里人要担心的!” 程桐点头不说话,江柳见状跟两人打了招呼就先拉着程桐进屋了。 “大夏天的你也不嫌热,你先擦擦脸跟脖子,我去烧点水,下午都洗一下”,江柳本身就是容易出汗的人,挤着火车回来后又顶着大太阳跑去找人,现在一身的汗难受得不行。 程婉欲言又止地看着程桐,程桐回避了她的目光,她满脸黯然地跟江柳道:“我有点累了,先去休息了,你别急着做晚饭,到时候我来做。” 江柳点了点头,也不去掺和他们之间的问题,她该说的已经说了。她念着程婉的好,但她不是程婉的妈。 讲道理,她是觉得程婉做得没毛病,为自己考虑能有什么问题? 但是站在程桐的角度上考虑,那她也确实伤了孩子的心,所以孩子怨她谁也没办法阻止,就这样吧,等孩子大了可能就想通了,也可能想不通,那她也没办法。 她可以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但她不能代替程桐去原谅程婉,毕竟程婉不是她亲妈,被程婉抛下的也不是她。 5. 第 5 章 “你说我改叫江桐怎么样?” 江柳坐在小板凳上靠在屋檐下小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程桐跑了过来挨着她,就坐在地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江柳立马就惊醒了,等反应过来后忍不住给了他脑袋上一巴掌。 程桐捂着脑袋委屈地看着她,她不应该高兴吗? “我忍你好久了,回来就想抽你,你脑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 江柳都服了,这小孩儿一天天地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 “我,我就是听人家说入赘很丢人,儿子不能跟自己姓更丢人,我想爸爸高兴”,程桐委屈地吧嗒吧嗒掉眼泪,他没好意思说自己也不想跟妈妈姓了。 江柳又是无奈还有点心疼他,“你自己好好想想,爸之前有因为你跟着程姨姓不高兴吗?” 程桐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但他爸之前每天都傻乐,好像就没有让他难受的事情,谁知道他是不是真的高兴啊? “桐桐,我比你早认识咱爸十来年,他是个什么人我最清楚了,如果他不愿意入赘或者不愿意你这个儿子跟程姨姓,他最开始就不会接受的,他就做不出那种什么‘三代还宗’或者拿了人家的好处翻脸不认人的事情来!” 倒也不是江柳对她爸有滤镜,她是真的觉得她爸是一个从外貌到人品到能力各方面都没得挑的人,就是命不好。 她叹了口气又靠在了墙上,眯着眼看着屋檐,“小家伙,不能这样做人啊!” 程桐没说话,他坐在江柳身边,慢慢趴在了她的腿上,江柳感受到腿上传来的湿润轻轻叹了口气,手轻轻摸着弟弟的头发。 “爸不会希望你一直这么难受的,咱们过得好他才能放心不是吗?” 过了不知道多久,江柳忍了又忍,趴在腿上的小眼泪罐子还没停,她长叹了口气,“你之前弄湿我的衣服,现在又弄湿我的裤子,你给我洗啊?” 见程桐点头,她无奈地笑了起来,眉眼间满是悲伤跟疲惫,“就今天一天了,明天你要再这个样子你看我怎么代爸爸抽你!” “爸爸才不打人呢!”程桐小声反驳。 江柳挑眉,“所以我不是你爸啊!” 程桐蹭地一下从她腿上抬起头来,顶着两个红肿的眼睛看着她,江柳噗嗤笑出声来,“行了行了,快去洗把脸,我去隔壁洗个澡,你洗不洗?” 程桐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身上的黏了赶紧点头,江柳拍了拍他的脑袋,“行了,那我给你省点儿水。” 这间院子的大门开在西边,他们家两间正屋跟东边房子中间有一一小块儿空地,按照街道的划分这块儿地也是属于他们正屋的,只是一直没有加盖。 后来江岩托人弄了些砖瓦回来又去申请在这里盖了一间洗澡间,冬天虽然因为没办法烧火所以有点冷,但夏天冲个凉还是很方便的。 江柳提着水桶去洗澡,程桐也没进屋,搬着板凳坐在门口帮她看人,他可是听说过有那些臭不要脸的小瘪三会偷看女生洗澡的。 等江柳洗好澡出来就看到那小子坐在门口都快睡着了,她凑过去捏了下程桐的鼻子,程桐这才迷迷糊糊醒过来,“你洗好了?” 她点了点头,“你快回去拿衣服,也洗澡先睡个午觉去。” 这么大的孩子了也不怎么需要管,她找出盆来打了井水把自己衣服洗了挂了起来。 他们这院子其实挺好的,家里还有一口井,夏天井水都是冰冰凉的,就是把桶拉上来费了点儿劲。 程桐也不知道咋洗的澡,就感觉那水都不一定把全身沾湿就结束了,一头短发也不擦,滴滴答答地出来,见着她就跟小狗一样甩毛,气得江柳要抽他。 “赶紧,从今天开始洗衣服”,程桐刚想拒绝但想到自己前面答应的事情只能委屈巴巴地坐在那开始搓衣服。 “以前爸爸都不让我洗的”,他小声嘀咕,但江柳耳朵好,她打了个哈欠,今天太阳真好啊,眼睛都懒得睁开,“所以我不是说了吗,我不是你爸爸啊!” 程桐大声地朝她哼了一声扭过头来嘴角却微微弯了起来,也不知道为什么,江柳回来之后自己就觉得特别踏实,好像只要有她在,自己听她安排就成,不用担心自己未来怎么办,也不用担心会没人要他。 也不知道他洗了多久,等江柳被他推醒的时候就看到晾衣绳子那滴滴答答往下滴水。 “行,很棒,等冬天洗衣服的时候我跟你一起拧,我也拧不干”,别看她下乡两年了,要说重体力活那是真没怎么干,每天就捡着3工分的活儿跟一群小孩儿去放羊,所以也没见力气有增长。 幸好她不用靠自己那点工分吃饭,不然早饿死了。 “你再等我两年,到时候我自己就能拧,才不用你呢!” 听了这话江柳乐了,这孩子知道自己找活了,不错不错,“那成,我就等着享你的福了啊,我把两年的衣服都攒下来,等你两年后一起洗!”说完两人都笑了起来。 江柳就让他回去睡了,自己也去了程婉那屋。 这边只有两间屋子,以前她没下乡的时候程桐那屋是给她住的,小朋友跟父母睡。 等她下乡后江岩专门跑过去征求了她的意见,屋子能不能先给弟弟住一段时间,等给她找到工作让她回来了就把几间屋子重新隔一下,或者这两年看看能不能想办法弄点砖瓦,自己申请盖个房子也挺好的。 江柳记得可清楚了,当时她爸那可是一再强调绝对没有要把她“泼出去”的意思,她是江岩捧在手心的大宝贝闺女! 想到她爸江柳暗暗叹了口气,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啊! 她不是不伤心,她从小跟她爸感情就好,那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啊! 但是她还记得,当初她问过她爸,她妈妈的去世他不伤心吗,在江岩快要再婚的时候。 当时江岩告诉她,逝者已逝,他们这些还活着的,被她记挂的人只有过好每一天才算没有辜负她。 如今也是这样,她不难过吗?她不介意程婉这么短的时间就要改嫁走吗?她愿意自己还没成家就养弟弟吗? 可是怎么办呢? 事情已经这样了,她,程婉,程桐就是江岩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她只要知道,在她父亲还活着的时候,程婉是真心实意爱着他,对他好就够了。 为了这些,她愿意体谅她,也希望她能过得好。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难受,江柳小心推开门进了曾经江岩跟程婉的卧室。 床是靠墙角摆的,从程婉的背影中她好像都能看出她的痛苦,江柳什么都没说。 中午太阳好,就这么一会儿头发就全干了,她躺在床上强迫自己闭上双眼。 爸爸,一切都会好的,我会好好生活的,和弟弟一起。 也不知 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等她醒的时候被床前的脑袋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程婉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定定地看着她。 “你还有桐桐跟你爸长得都像,我想看到你们,也怕看到你们”,程婉叹了口气,眼中是化不开的忧伤。 江柳沉默,这也是她赞同程婉离开的原因。 程婉的事业其实做的不错,但是在江柳看来,她就是一个满脑子情情爱爱的女人,如果继续生活在这里,她甚至不敢去想程婉能撑多久。 “他希望你能好”,江柳叹气,她不知道她爸爱不爱她亲妈,但是她知道,江岩爱程婉。 可她真的不知道怎么去安慰自己父亲的爱人了,无论是立场还是辈分,她该说的都说了。有时候她都在想,难道她看着坚强,就不配得到安慰了吗? 程婉点了点头,她努力调整心情,露出一抹苦笑,“我是个大人,还是个长辈,却要你来安慰我,我真是个没用的。” “都是一家人不用说这些话了,你以后好好的就成。” 程婉点头,看着她的眼神中有依赖。 “你去了那边之后不要觉得不好意思,周叔跟程舅舅是战友,认识这么多年了,就算为了他们之间的感情他也不会委屈你的”,江柳细细跟她分析。 “我虽然没结过婚,但是我也知道婚后肯定有不少麻烦事,比方说你的两个继子”,她顿了顿,“虽然你有过经验,但不是所有继子女都跟我一样可爱乖巧招人疼的”。 程婉噗嗤笑出声来,“你小时候可爱是可爱,那可一点都不乖巧啊!” 她还记得跟江柳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据说这孩子夏天疯玩所以干脆把头发剪了,一头短发,晒得跟黑炭一样,程婉当时都差点以为江岩脑子抽抽了把谁家臭小子接回家来养呢! 江柳哼了一声,“那我从来没针对过你,你承不承认吧?” 这点程婉没得反驳,她最开始其实挺害怕的,那时候她年龄其实比现在的江柳年纪还小,虽然被爱情冲昏了头脑,但是心里还是害怕当后妈的,只是她一直在内心告诫自己,这是江岩的孩子,要对她好。 幸好,幸好江柳真是个好孩子。 只是程婉不知道的是江岩在跟准备跟她结婚之前多次征求过江柳的意见,并且做出了无数承诺,包括但不限于,江柳一定是他最疼爱的孩子之一,绝对不会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等等。 并且江岩当时也跟她做了君子协定,她先不针对程婉,他们相处相处,如果相处一段时间之后觉得程婉是个坏人或者欺负她了,那她做什么自己都不会拦着了。 江岩相信自己最爱的两个人都是好人。 “反正防人之心不可无”,江柳收回飘远的心思,她想到什么赶紧说,“还有,周叔的前丈母娘家,你不需要做什么,但是该有的防备心也得有”,之前听周铭说前丈母娘家来人照顾孩子,可也就照顾了两年就把人赶走了,这里面肯定有事儿!毕竟不是所有人家都像她外婆外公这么好相处的。 而且她外婆外公能坦然接受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他们是把江岩当儿子养大的,这份感情不是说女儿去世了就会断的。再加上这些年江岩是怎么对江柳的他们比谁都清楚,自然不会从中作梗。 “我希望我是枉做小人,但是你这个人我跟程舅舅都了解,我们要是不提,你是不会把人往坏里想,反正多个心眼儿怎么都不会错!” 6. 第 6 章 晚上本来程婉想做饭的,但是碍于家里这几天啥都没买,米面都要见底了,所以干脆一家三口又下馆子去了。 国营饭店服务员看到他们就乐了,“小陆同志,你这是找着搭子了!” 三人茫然地看着她说话的那名男青年,男青年笑了笑,“她开玩笑呢!” 中午的时候他也在,这家人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大概听到了,也不觉得现在是个说说笑笑的好时候。 天气热三人也没什么胃口,要了五个馒头,又点了一盘酸辣土豆丝一盘韭菜炒鸡蛋。 等吃完两个馒头后江柳才发现,原来只有程婉没胃口,她跟程桐胃口都还成。 “行了,明天我去把工作的事情办好,再去把米面都买一些,总不能天天都在外面吃”,江柳出门的时候做起明天的安排来,又不小心听到的陆之达只觉得心口被戳了一刀。 天天在外面吃怎么了?谁让他吃得起呢! “江桐自己在家里预习,我听爸说他找人借了一年级的书早就在教你了,你再自己看看,不会的记下来等我有空了教你!” “程姨明天跟我去办手续,你工作那边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你要是不嫌弃,等明天我把帮你把行李收拾一下?” 她也不想动人家的私人物品,但是周铭的假期时间有限,大后天一早就得走,自己能帮一点儿是一点儿吧! “那我开心还来不及呢!” 江柳笑了笑,“天气热,而且我听周叔说那边离得也不是太远,火车大概七八个小时就能到,那也不用给你们准备什么路上的吃的了,到时候带上五六个鸡蛋,剩下的在车上再看看买点什么。” “咱这也没什么正儿八经的特产,你们本来走就很麻烦了,这次就别带了,你要是有什么想要的等下次写信给我或者程舅舅他们,我们再给你寄。” 程婉听着江柳的安排只觉得心里缺的那一块儿像是在被渐渐填满一样,甚至有了一种干脆留下的冲动,但看着那两张相似又熟悉的脸,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好,都听你的。” 一行人到家的时候大家都下班回来了,看到江柳都挺高兴的,钱老太的小孙子胡三毛见到江柳后立马冲了过来,“阿柳姐!” 胡三毛大名叫胡立德,他家三个儿子,他是老三,家里给取的小名叫三毛,大家也都习惯叫他三毛。 江柳看到他也挺高兴的,“三毛都长这么高了啊?” “那可不,十二岁的大小伙子了呢!”他比划了下自己的身高马上就要赶上江柳了,高兴得不行。 江柳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三毛从小就皮,上房下河啥都干,灵活得跟个猴一样。 但马有失蹄啊,有一年这小屁孩非要汛期去河里游泳,结果就顺着水流被冲走了。 幸好江柳当机立断不知道从哪里搞了张大网,一网撒过去把他给兜住了。 这孩子也不傻,自己知道抓紧网眼。再加上好心路人赶紧想办法下去救人,就这样这傻小子才没被冲走。 从那之后他就成了江柳的跟屁虫了,她下乡之后这个臭小子还自己写了好几封信蹭着江岩的顺风车给她送过来。 “行了,赶紧回家吃饭去吧,我还给你们带了礼物,等我明天整理整理拿给你啊!” 三毛听到礼物两个字高兴得都要跳起来了,恨不得跟着她回家,那个眼巴巴的样子江柳都没眼看,“赶紧回去吧,明天再说啊!” 他一步三回头的样子看的程桐忍不住撅起嘴来,“你给他礼物不给我礼物,我还是不是你弟弟了?” 江柳一巴掌拍在他脖子上,表情冷了下来,“那人家知道给我写信,你这两年给我写了啥?” 程桐有点委屈,他还小,许多字认识但是不会写啊! 而且,而且他也托他爸爸帮着带话了啊! 江柳见他满脸委屈的样子也不哄他,自己回屋去整理东西了,程婉看了看儿子想说些什么却也没说,程桐委屈地也进屋了,他明明就好想姐姐的。 第二天一早起来程婉去做饭,江柳因为昨天折腾了一天,整个人浑身酸痛在那拉伸,程桐就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 “我以后也给你写信好不好?”看着他忐忑的眼神,江柳搂住他的脖子把他往屋里带,程桐嗷嗷叫着却满脸笑意地伸着脖子跟着她走。 “陀螺、木蜻蜓、弹弓、毽子,都是我舅舅做的让我带回来的,毽子上的毛也是野鸡毛,你想要就自己挑,留一个陀螺和弹弓给三毛就成”,她把自己装的玩具拎了出来。 江柳亲舅舅是个木匠,准确地来讲他老丈人是木匠,他以前是跟着人家的学徒,后来不仅自己出了师还娶了人家的闺女,他们那边现在谁家要做家具之类的都找她舅,几个玩具简直小题大做。 “这里,是我舅妈她们晒的杏干、桃干、还有杏仁、核桃,你拿出来一半到时候给你妈带走,剩下的自己拿着吃”,她老家那边桃树是自己种植的,杏树都是野生的也没人管过。 后来有知青下乡之后跟公社合作开了罐头厂,所以现在杏树也打理起来了。 也是因为这她才特别无奈,人家下乡是真能帮助乡里的,她就只是去给家里人添负担的。她不太会干活,家里人也不舍得让她干,他爸这边按时按点给她送粮送票,除了乡下条件不太好以外,对她来说跟城里没啥区别。 但她爸走了,别说程婉也要走,就算她不走,江柳也没脸让她上班养着自己。可她在乡下确实养不活自己啊!总不能让她舅舅舅妈、表哥表姐养她吧? 这也是她丝毫不迟疑就愿意以抚养弟弟为条件回城的主要原因。 “另外一个包里还有两只风干的野鸡跟兔子,是我表舅他们冬天套的,等没肉了咱们还能解解馋,我过会儿挂起来去”。 她表舅家算不上猎户,只是有一手套兔子的技术,到了冬天在大雪地里找到兔子脚印就能下套子。不说收货多少,但偶尔解个馋还是可以的。 “还有底下的豆腐干,我外婆做的,还专门给卤了晒干了,你尝尝?”她外婆卤豆腐干的手艺特别好,不过也就是这两年条件好了一些,不需要再靠豆子去填饱肚子这才 捡起手艺,要搁早几年,能有豆饭吃都不错了,哪来的豆子给你做豆腐? 程桐看着被她一个个拿出来的小包裹眼睛都放光了,“姐,我以后能跟你回外婆家吗?”感觉好玩的特别多! 江柳认真想了想,如果她爸不是她外婆看着长大的那就算了,把前女婿现老婆生的孩子带回去,她外婆不得气死! 但毕竟她外婆是把她爸当自己孩子的,之前倒也念叨过好几次程桐,只是考虑到这样做程家估计心里不舒服,所以一直没带他去过,如今想想倒也不是不行。 “再说吧,如果你表现好,我又能请下来假,那我就带你回去”,话也不说死了,主要是她马上就要工作了,能不能有时间也不一定啊! 程桐听了嘴都咧开了,程婉进来的时候看到这样的儿子也是一愣,但程桐见到她就收起了笑意,程婉眼神都暗淡了下来,“饭好了,吃好饭咱们就先去办工作!” 三人吃完一顿很是不自在的饭后,程桐自己在家里待着,江柳跟着程婉去了江岩生前工作的的食品厂。 她环视四周,几年时间的变化在一个厂子里基本没有任何体现,但是在人身上却不一样。 “程记者,你带孩子来办手续啊?”进大门的时候门卫跟她们打招呼,程婉点了点头没说话,江柳也冲他点了点头。 此时已经上班了,厂子外面都没有什么人了,两人走到财务科的时候才碰到有人从里面出来,程婉让了一步,等人走了才带着江柳进去。 “胡科长,我带江柳来接班”,程桐两人敲门进了胡科长的办公室。 江柳是认识胡科长的,胡科长见了她先是笑了笑但又觉得不太合适,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爸可是我们的好同志,虽然你没办法接他的会计岗,但是单位让你做了出纳,主要负责的是咱们厂子的工资发放工作。” 江柳点了点头,她没啥意见。 曾经在她下乡之前家里是给她找到一份工作的,是当清洁工,还是正式工,只是那时候年轻气盛,觉得自己怎么就配不上一份体面的工作呢? 但等下乡之后才知道,原来对大多数人来说,想要一份清洁工的工作都难。 不过江柳不知道的是,她爸已经差不多给她找好了一份邮局的工作,本来打算作为惊喜告诉她的,没想到意外来得太突然了。 “具体的工作内容有小王跟你交接,她要随军这边工作就干不得了,这段时间就由她带一带你,你好好学,学好后小王也能早点一家团聚”,小王朝她笑了笑,江柳点了点头,“王姐麻烦你了。” “那行,咱们先去劳资科给你办手续,今天8月10号,你现在入职我还能做主给你发整月的工资,再晚几天就只能按正常上班时间算了。” “谢谢主任”,江柳赶紧道谢,胡科长笑了笑没说话,江岩在他手下干了这么多年,他们俩就算不是挚友那也是不错的朋友了,如今他女儿过来了,只要不是太过分,自然是要好好关照的。 “对了,你到时候自己做事小心一点,有人对你过来还挺有意见的”。 7. 第 7 章 胡科长意味不明的话听得程婉愣住了,“您什么意思,有人要害江柳?” 胡科长闻言叹气,“算不上害吧,涉及到工作的事情,又是这么一个好工作,谁不惦记?” 程婉虽然天真但是不傻,否则也当不了记者。 工作跟工作之间也是有区别的,能坐办公室谁愿意去当车间工人? 要是真有技术,肯吃苦也行,好好努力把等级提起来,那工资可不比领导低。但是有多少人能好好提升技术,愿意脚踏实地吃苦? 现在江岩去世空出一个岗位出来,肯定有人琢磨能不能弄到自家来。 再一调查,好嘛,再婚的,现任妻子的孩子还小,妻子也有工作,前任妻子的孩子去了乡下,这工作不就空出来了吗? 结果呢?还没等他们高兴,这乡下的孩子就回来了! 那些人可不在背后气死了? 胡科长一来怕那些人狗急跳墙,二来也是担心将来他们给江柳的工作下绊子。 胡科长带着皱眉的程婉跟没什么表情的江柳去了劳资科,办了入职又领了些基础办公用品后把两人领出来。 “明天一早就来上班吧,你今天赶紧去办一下户口粮本的事情,明天直接到咱们办公室就成,行了我也还有点事就不送你们了”,两人说了不少感谢的话,胡科长摆了摆手回办公室了。 两人到门口后程婉本来还想跟她一起去跑户口呢,江柳拦住了她,“程姨你去单位忙你的吧,我这自己能行,中午你要是忙也不用急着回来,我跟桐桐自己做饭就成。”程婉想了想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跟不少粮票之类的票据给她,“等晚上我把家里的钱找给你,以后就你跟桐桐过日子了”,程婉叹了口气想说什么还是算了,“那我先走了。” 江柳看着程婉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的钱票笑了笑,刚准备走就听到身后有人在喊“喂”! 江柳回头看了一眼见不认识又扭头准备走,却被身后的人一把拽住胳膊,“喂,我叫你呢!” 江柳皱起了眉头,“第一,我不叫喂,第二,我不认识你,第三,我手上拿着钱你在路上突然拦住我,我现在怀疑你想抢劫,我打算去报警,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赵传娟闻言赶紧放开了她的胳膊,满脸震惊,“你疯了吗?”她就叫个人怎么就要去派出所了? “显而易见,是你比较不太正常,谁家好人在大马路上突然拦人还要拽人胳膊的?你谁啊?” 赵传娟气得眼睛都瞪大了,她没想到江岩的女儿竟然是这样一个人,怪不得送下乡了呢! “我是谁不重要,现在的问题是,你的工作我要了,你开个价吧?”她高高地昂着脖子,像一只高傲的小公鸡。 她奶说得对,既然没办法拦下这份工作,那买过来不就成了,江柳一个泥腿子肯定好骗的很。 所以她干脆趁她妈不注意自己先出来找江柳,到时候给她两百块钱把人打发了,自己再跟妈妈说要400,不500块才买到工作,这差价就全进她的口袋了。 反正家里钱放着估计最后也就是给那个小兔崽子花了,还不如给自己呢! “你是出门没装脑子还是你妈就没给你生出脑子来啊?你求人也要有求人的态度好吗?”江柳看明白了,这人估计就是胡科长说的人,或者之一? “谁求你了,我是让你卖给我?卖你听懂了吗?” “没听懂,你再大点儿声”,江柳掏了掏耳朵,见已经有人看过来了忍不住笑了一下,傻子真好玩,“要不我去给你找个喇叭或者咱干脆去广播室,你再大点儿声,让全市的人都听一听,看看这有个想买工作的?”说着拉着她就往食品厂去。 赵传娟被吓了一跳,这说是买卖工作,实际上国家只允许亲属之间接班,可没说允许买卖啊! 就算真的能得到这份工作,那至少明面上她得作为江岩的亲戚去参加工作,如果江柳这么闹出来,自己还怎么买? 要是买不到这份工作,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用力往后挣脱,江柳一时间竟拽不住她了。 江柳无所谓地撇了撇嘴干脆就放手,赵传娟摔了个屁股蹲。 她瞬间红了眼眶,“你,你欺负人!” 江柳笑,“我一个下乡知青,就靠着这份工作回城落户呢,你们现在想来抢我的工作,还说我欺负人?咋了,我爸这工作上刻了你家的名字了,我只要不给你就是欺负人?我奉劝你一句,赶紧给我滚蛋,要是再给我折腾到眼前来或者背后搞小动作,我都知道你是谁了,你信不信我立马去举报?” 赵传娟脸都白了,这江柳不是个泥腿子吗,怎么这么凶?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捂着嘴呜呜地跑了。 江柳在她身后翻了个白眼,谁知道你是谁啊! 她掸了掸衣服上沾的灰,刚准备去办事就见到对面站着个骑着自行车的男人,对方朝她点了点头,还竖了个大拇指。 江柳有点懵,“我认识你吗?” 陆之达笑了起来,真是个暴脾气。 “见过几次,不认识,我就是提醒你一下,刚那位女同志她妈是食品厂的领导,她爸是医院的主任,你应该是在食品厂上班吧,你以后得小心她妈给你穿小鞋。” 江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后朝陆之达笑了起来,“行我知道了,多谢你提醒,我还有事那我先走了。” 陆之达朝她摆了摆手,推着车离开了,他也就是路过,刚巧认识那人就多了句嘴,他还有正事儿没办完呢! 江柳花了一上午把手续全办好了,拿着钱票又去买了两公斤面粉,一公斤玉米面,二两清油,又去买了些菜,太晚了也没啥肉了干脆就只买了点儿鸡蛋,就这也没剩几个。 等到家后昨天还念叨着三毛不好的程桐已经跟在人家屁股后面玩儿起来了,晒得满头大汗。 江柳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先把东西放进厨房,自己把带回来的行李翻出来晒了晒。 “姐,你手续办好了?之后不走了是吗?”三毛颠儿颠儿地凑过来问她,江柳嫌弃他们身上的汗味把人往后推,“对啊,明天就开始上班了。” 她看了眼程桐又看向三毛,“姐拜托你个事儿成吗?” 三毛拍着胸脯保证,“姐只要你说话,你让我上刀山……” 话还没说完就被她一巴掌拍在脑袋上打断了,“你现在咋这么贫?”三毛捂着额头嘿嘿笑。 “我是想跟你说,我之后要上班,桐桐一个人在家里我也不大放心,你们九月才开学,这大半 个月你要是没事儿就带着他一起成吗?” 这小子性子不是太大气,又才受了刺激动不动就掉金豆豆,她得上班也没办法总顾着他,江柳觉得还是得多跟着同龄小孩跑一跑才好。 三毛嫌弃地看了一眼程桐,他可比程桐大了不少呢! 但是这可是姐姐求他呀! “成,那我们就带他玩!” 江柳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发,“那我肯定感谢你,中午在我家吃饭?” 钱老太刚好出来倒水听到这话忙拒绝,“阿柳你可别惯着他,自己家有饭吃呢!”谁家都不容易,阿柳以后还得照顾弟弟,他们可不能去给小姑娘添麻烦! 三毛遗憾地看了他奶一眼,“姐你甭客气,你就是我亲姐,桐桐是你弟弟,那不也就是我亲弟?” 钱老太没好气地看了一眼小孙子,“这兔崽子跟他二哥一个德行,油嘴滑舌的!” 既然提到了江柳便也问了一句,“二毛哥现在咋样了?” 钱老太嘴上说着他们不好,心里倒是满意的不行,“那小子不是回我娘家那边下乡了吗?也不知道咋的跟人学着开了拖拉机,现在在给村里开拖拉机呢!”钱老太琢磨着二孙子也不小了,回头得跟老头子商量商量如果暂时回不来就干脆在那边成家吧! 江柳满心地感慨,看,这就是人和人的区别。都是下乡,人家就能当拖拉机手,自己就只能靠着爸爸养她。 “我都忘了说了,你们玩儿可以,不许下水知道吗?”江柳突然想到赶紧提醒两个孩子。 钱老太闻言笑了起来,看着小孙子的眼神满是打趣,“从你那次救了他之后这小子可不敢下水了。” 程桐一直插不上话急坏了,听到这赶忙接话,“三毛哥可怕水了,都不敢靠近河边!” “就你知道的多!”三毛一巴掌拍到程桐后脑勺上,语气里满是羞恼,程桐却笑了起来。 “小心没错,但是还是得会游泳”,江柳想了想,“我记得市里面有游泳馆,等我放假了我带你们去学游泳,可不好当旱鸭子!” 三毛有些犹豫,程桐却高兴地点头。 几人又说了几句话江柳就带着程桐回屋了,“你把菠菜摘了,中午我下个菠菜鸡蛋面吃”。 “院子里的菜地咱自家还种吗?”这边每个院子里都有八分左右的菜地,很不小了,虽然是三家分,但也能种一些菜。 说起来其实他们这边地不值钱,可以跟街道申请地盖房子的。但问题是砖瓦都难买,又要批条又要排队还贵,要想盖个房子光这些准备材料都得准备很久。 但如果说只是盖土坯房子那大家也不太乐意,毕竟别人家都住砖瓦房,自家住土坯房子,多难看? 再说了如今单位都给分房子,就算住得挤一些,这可是白得的房子,不比自己花钱盖房香? “咱家就种了点儿葱蒜、韭菜、小白菜跟芹菜,我不清楚能不能吃了”,程桐老实回答,他记得种类还是因为这是当初他跟他爸种下去的。 想到爸爸程桐又委顿了下去,江柳没注意,想了想道:“等回头我去看看,能吃的都拔下来别老了”,听着姐姐念叨着之后再种点儿什么,程桐悄悄抹去眼角的泪珠,“那我跟你一起种,我给你撒种子!” 8. 第 8 章 程婉花了大半天的时间交接工作,手续也都办好了,她抱着自己的东西,看着自己坐了快十年的工位心里有感叹有迷茫,最终叹了口气转身就要走。 “程同志也不知道将来在哪高就啊?”蓝月抱臂靠在门口笑得得意。 她跟程婉从小就认识,但自己好像什么都不如她。家世不如她,长相不如她,学习不如她,就连工作,人家是还没毕业单位就抢着要,她是爸妈托关系送进来的,也不如她。 后来让她得意的是程婉不知道脑子哪根筋没搭对,竟然找了个带孩子的泥腿子入赘,她听到这个消息当天就吃了两碗饭庆祝! 但谁能想到她就是这么好命,那个泥腿子竟然成了会计,把她捧在手心里宠。 而自己虽然嫁了个门当户对的,但男人跟她感情不好,前两年还在外面有人了,要不是她逼着骂着闹着,最后把那个女人打发走了,还不知道这个家有没有自己的位置了! 就算这样,这两年他也基本没理过自己。 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谁能想到,程婉男人死了! 哈哈哈,蓝月当天高兴地又吃了两碗饭。 “哎呦你说说,听说你爱人去世了,真是抱歉啊又提到你的伤心事,但好好的工作怎么也不做了呢?你现在可没人养着了,还带着个孩子”,蓝月装模作样叹了口气,“不对,是两个孩子,你说你未来可怎么过呢?” 程婉没带什么情绪地看了她一眼,抱着东西就想走,却被蓝月拦住了,刚想说什么就听到了江柳的声音。 “这位大婶看来在单位工作得不怎么样啊”,江柳接过程婉抱着的一个小藤框子放在车后座上,随后抬头看向蓝月,“要不怎么都不知道我程姨是调到别处高升了呢?也不怪别人不告诉你,看你这尖酸刻薄的样子应该在单位也没朋友吧?每天对别人这么多恶意是不是家庭不幸福啊?” 她用着自己最讨厌的一种目光上下打量蓝月,状似小声地跟程婉道:“这位大婶孩子应该快结婚了?她家是孩子不好还是丈夫不好?可不管是什么不好,也不能随便放出来啊,家里没人管了?” 程婉没忍住笑了起来,其他在一旁听的人也笑了起来。 也是巧了江柳不知道,这蓝月结婚这么多年都没孩子。没孩子其实也正常,除了自己家里人介意对别人来说无所谓啊,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但这人非常之讨厌,一方面她会听信各种各样的偏方,什么癞瓜子、蝎子尿、蝙蝠啥的都肯吃,你自己在家吃也就罢了,还要带到单位来,吓着好几个人。 另一方面她还特别容易嫉妒别人,当单位里的人说自己孩子怎么怎么样的时候,她就特别不高兴还会说一些扫兴的话甚至一些都算得上诅咒的话了,为此不少人都跟她吵过架。 这不听到她吃瘪不少人都来看笑话,“小姑娘你是不知道,你面前这位大婶福气好,操不着孩子的心!” 江柳听明白了,装出一副羡慕的样子来,“那真是有福气,不像我程姨,你看自己生的儿子又好看又聪明还乖巧,就连我这个丈夫带来的便宜女儿也得她操心,我程姨真没你福气好,大婶,我程姨可羡慕你了!” 蓝月被气得眼前发晕,指着她手颤抖个不停,“你,你……” 江柳冷笑一声,“我,我,我什么我?你可别在这装,我可一直在夸你呢,我听人说这气上心头好像会中风还是脑溢血来着,好的情况也得瘫了吧,大婶你要是到了那一步可别赖我身上!” 说完也不看她了,跟其他人点了点头低声问程婉,“还有什么事吗?” 程婉摇了摇头,朝其他人点头告别,想了想又回头低声跟蓝月道:“你不知道吧,你那个离异的表妹已经跟你丈夫滚到一起了,孩子都有几个月了”,说完表情很认真地看着她,“恭喜你,你又要当妈了”,说完带着两个孩子走了。 其他人看着蓝月那副脸色大变的样子又好奇又有点想笑,“你说程婉跟她说什么了?” 王玲摇了摇头,“我才不关心呢,反正只要知道蓝月不好过我就高兴!”她就是被蓝月骂过自家孩子的人,巴不得她倒霉呢! 推着车出了程婉单位的时候江柳朝门卫点了点头,人家愿意让他推车进去可不得感谢人家。 “程姨你这人可真是,人家说什么你都不回骂回去吗?你可别就会当个受气包啊?”江柳不大高兴,在她看来什么人淡如菊什么不争不抢什么吃亏是福那都是狗屁! 受了委屈凭什么要忍? 程婉无奈一笑,她可没想忍,只是不想跟蓝月争口舌之快,当然江柳帮她吵架还吵赢了她也高兴。 “我知道她最在乎的就是她在婆家的地位了,”当初他们刚结婚的时候蓝家跟她婆家其实差不多情况,但是这几年蓝家明显败落了,她又没孩子,在婆家很是不稳当。 “我嘴皮子没你厉害,那只能打蛇打七寸”,听着程婉的解释江柳没再说什么,只要不是受气包就行。 其实就算她是,江柳也管不了那么多,但程桐一定不能是。 “你们怎么来了?”程婉好奇地问他们,程桐没进去,在外面等她们。 “程舅舅他过来说让咱们今晚回你娘家吃饭,我们就过来接你了。” 程婉顿了顿,但是想到自己要离开,两个孩子跟程家走得近些也好所以点了点头三人一起去了程家。 程家,“妈,我好久没见江家表姐了,她现在变化大吗?”程莹好奇地问道。 她跟江柳不算特别熟,之前年纪小看不太懂大人之间的事情。后来大了一些才感觉到,其实家里人没有很喜欢她,所以来往不多。 方倩想了想还是叹了口气:“是个很明事理的孩子,以后你姑姑不在,你们可以多来往来往,也能照顾照顾你小表弟。” 程桐是家里最小的一个孩子,又是跟着程家姓,其实发生这种事情之后她也不该拒绝抚养那个孩子的,但是让她接受她心里也不大舒坦。 她可以疼爱小姑子也疼爱她的孩子,但自己家里这么多事情,孩子们大的生了孩子自己得带,小的上学自己得管,中间的还得想办法留在身边不要下乡。 家里两个老人身体倒也不算差,但是毕竟年事已高也得自己照应着,她已经忙得脚不沾地了,再让她带一个孩子,她真的顾不过来。 所以在程霖问起她的意见时她就咬死了没同意,程霖也没办法勉强她。 况且说句不好听的,那孩子的妈还没死呢!人家男方不介意她带着孩子,她咋就不能带?就非得丢在娘家吗? 可当孩子真给江柳照顾后自己又觉得心虚,觉得对不起江柳,这姑娘也才多大啊! 而且不免对江柳生出了几分同病相怜的感情来,看,都得给程婉擦屁股! 方倩叹了口气,转过身来很认真地跟程莹道:“你以后就把江柳当自己亲表姐知道吗?你们多来往,有什么事情他们不好意思跟我还有你爸说,那你就问问,别让人孩子吃了亏知道吗?” 程莹点了点头,她对江柳没意见,反而有点不好意思,毕竟自己姑姑丢下个孩子结果要她照顾。 唉,程莹在心里叹了口气,暗暗下定决心,自己一定不要跟姑姑一样好像没了 爱情就没了半条命! 可是姑姑跟姑父那时候是真好啊! 江柳一家子到了之后她就感受到了程家人前所未有的热情,也不是说之前她们不好,其实也挺好的,很是客气。逢年过节但凡给程桐了也不会少了自己的,但就感觉隔了一层,毕竟这个关系硬讲起来还有点尴尬。 但如今倒真有点把她当自己人的意思了。 江柳坦然接受,倒不是说看人家条件好就要扒上去,问题是既然要照顾程桐,那跟程家来往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有些需要帮忙地她也绝对不会吝啬开口。 今天周铭没来,吃完饭后程婉被父母拉着说话,程霖招呼江柳过来坐。 “你程姨这事儿做得不地道,我们程家也不地道,但如今已经这样了我就也不说那些虚头巴脑的”,程霖叹了口气,脸上满是疲惫。如今他在武装部工作,事情不算少,忙起来了家里的事情也就顾不上。 “你好好工作,我托人给你们单位厂长跟书记都打过招呼,也不是想要怎么样,但至少能保证你不受欺负”,一个小姑娘带个孩子,住着两间房还有一份工作,这已经足够不少人眼热了,他不可能放任两个孩子受委屈。 “你们街道那边的派出所我也托人提了几句,你们如果有事也别怕,及时来跟我们说,程家就我跟你程姨两个,我家里老大当兵去了也不在身边,他媳妇儿这么几年才好不容易得了个孩子。家里你们这一辈的就程莹程瑜,你只管当自家家里人处。” 程家一直人丁稀少,所以不是不重视程桐,主要是真的没精力照顾这么大个孩子了。 “有什么不方便跟我说的跟你舅妈说也一样”,想了想程霖又道:“还有关于你的婚事,将来如果你有打算的话可以让我们给你参考参考,或者让你舅妈给你介绍也成”,到底姑娘大了,也就这两年的事情。 他倒不是想掺和人家的日子,主要是他也想把把关,至少别找个接受不了桐桐的。 江柳了然,她也没什么意见,反而比较能接受这种直来直往的。“我暂时还没这个打算,但定好了肯定会让你们把关的。” 程霖满意地点头,这个便宜外甥女真是个好孩子! “程桐上学的事情你爸他们都已经联系好了,就在你们街道那边的学校,那个学校算不得特别好的,但也没什么幺蛾子,里面老师安安稳稳教书,孩子踏踏实实上学也挺好的。” 程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都没直视江柳的眼睛,但说到现在他终于抬头对江柳一笑,“反正就把程家当自家,常来常往,有事说话,你是懂事的孩子,肯定能照顾好自己和弟弟的对吗?” 江柳还没说话,在一旁听着的程桐心里不大高兴,刚想说什么就被江柳握住了手,他顿了顿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都把他当小孩子,在做选择的时候不考虑他的感受,可他只是年龄小,不是傻子,在最难的时候谁选择了自己,谁放弃了自己,他看得一清二楚,程桐缓缓垂下了眼睛,算了,反正自己都记着呢! 坐在另一边的程霖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一样继续安排着叮嘱着,等程婉父母那边交代完一起把人送出去。 等出了程家门两百米后,程桐一把拉住江柳的胳膊,脸上有些委屈,他想表明心意,想说自己不用费心照顾,他可以照顾好自己,也会照顾好姐姐的。 他也想说他很感谢江柳愿意跟他生活,但到嘴边的话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江柳笑了一下,脸上的神情很是温柔,是程桐从没在她脸上见到过的温柔。 “我都知道,咱们好好过日子就行。” 9. 第 9 章 赵传娟花了大半天的时间总算想明了,这事儿自己做错了。 她不应该自己急着啥也不顾跑到那边去,还把人给得罪了,这下还能买到工作吗? 叶海燕看着一晚上魂不守舍的女儿有些奇怪,“你这是咋了,那么大的姑娘了一天天不知道在想什么,又干了什么事儿让我跟你爸给你擦屁股?” 赵传娟有点纠结要不要说出口,但这事儿藏不住啊,她紧张地搓手,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妈,那什么,我今天去找江岩他女儿了。” 叶海燕脸上表情冷了下来,“你把人得罪了?”自己闺女自己心里有数,要不是这样她才不会这一副表情呢! 赵传娟张了张嘴,最终认命地点头,“昂。” “你”,叶海燕深吸一口气,算了算了,跟她计较自己都掉价,“行了,本来这工作你也弄不到手,人家上面人都打招呼了,我跟你爸再给你想想办法”,说着警告她,“但我告诉你,这事儿你得想好了,再有工作不管是什么可没得你挑了,要么去工作要么去下乡,你自己选吧!” 赵传娟的纠结江柳自然不知道,好好地休息了一晚后她很早就爬起来,把自己昨天专门过了一遍水的白衬衣翻了出来,又找了条黑裤子,穿上她爸开春给她买的小皮鞋,吃上程婉给她做的爱心早饭,在两人担忧的目光中开心地去上班了。 “早”,她跟门卫打了声招呼后进了财务室,“王姐早上好”。 “小江你早啊”,王姐对江柳没任何意见,甚至希望她赶紧接手自己的工作,这样的话自己还能早点交接完早点回家,赶紧去随军,因此讲解得很是认真。 “咱们单位有三个出纳,你跟小刘还有小彭,你们工作内容不重合,你主要是接我这边的活儿,就是关于工资发放的问题,她们那边主要是报销跟一些取款付款的问题。” “你的活儿主要是月底忙,但是前半个月你需要把上个月大家的工资情况核对清楚找领导签字之后走流程批款,至于工资”,她从一边拿出一个信封来朝她晃了晃,“用这信封装工资,你核对好放进去,让他们领的时候现场点清楚然后签字按手印。” “出了这个门无论是钱票有任何问题都跟咱们没关系,咱也不认。” “说简单也简单,说麻烦也麻烦,毕竟厂子里也有一千来个工人,如果工资的发放出了问题,那只有找你。”所以发工资那两天是真的会忙疯。 “平时做事仔细一些,账目多算两遍一般就出不了什么事儿。” 王姐大致介绍了一下,她是真觉得这份工作不难,只要细心就能做好。 江柳点头,王姐拉着她在座位上坐下,递给她上个月的考勤表汇总,“每个车间的材料都是分开的,现在我已经在核对上个月的了,你可以先核对看看,到时候我给你检查一遍,过一遍你也就会了。” 江柳没有拒绝,她不习惯用算盘,拿出两张草稿纸开始核对起劳资科那边提供给他们的数据,一上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今天程婉在家,她也不用操心程桐的生活,跟着财务处的几位同志一起去了食堂打饭。 “你愿意吃单位的也成,愿意自己带也成”,王姐有点絮叨,什么大事小事都跟江柳讲得清清楚楚,江柳也不嫌烦,认真听着。 “咱们食堂还不错,每周一、三、五都有大肉菜,不过都是限量的,你要是愿意往家里带那就自己省两口,平时的话也有点肉沫油星子,反正是不缺油水的。” “咱单位过去走十分钟左右有家国营饭店,他们家大厨手艺是真不错,要想打打牙祭去那里也成,周围不少单位的人都会去他们那吃饭,到了饭点儿还挺忙的”,江柳知道她说的就是之前她们去的那家,她脑海中突然闪过见了两次面的那个男人,想来他也是那些打牙祭的人中的一员吧! “食堂后面有篮筐,那是用来打篮球的,不过咱们女同志打篮球的少,一个厂子都难凑出一队来,旁边几个乒乓球台子倒是能用得上。” “再后面有个大会堂,平时咱们组织个什么活动或者表演个节目都在那儿。” “咱们厂医务室小,就一个大夫一个护士,偶尔拿个感冒药什么的”,王姐看了看周围捂着嘴小声说,“要真有需要去医院,咱医务室虽然不谋财,但是害命!” 江柳瞪大了眼睛,啥啊!这个屁大点儿的医务室还有过医疗事故啊? “你听她胡说,他们就是粗心了点儿,而且人都已经被开除了!” 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把江柳跟王姐都吓了一跳,王姐不是个爱背后说人闲话的人,这下闹得脸都红了。 到底话不是江柳说的,她朝来人笑了笑,杜敏也笑,“我是糕点车间的杜敏,我刚好路过听到这话才插了一句,不过当初那护士确实蛮离谱的”。 杜敏是个自来熟的人,她跟王姐其实也不熟,江柳也不认识她,但她一点儿不生疏。 “你是新来的吧?我好像没在厂里见过你?你是财务室的?” 江柳点了点头,客气地介绍了下自己,杜敏有些得意,“我就说吧,你这么好看的姑娘我之前在厂里可没见过。” 江柳对自己很有自知之明,要说她真好看到让人一眼就记住那是绝对没有的,她长得确实还可以,一米六五的个子,腰细腿长,往那儿一站,哪怕脸不算好看的,都觉得是个利索姑娘,更别说她的脸可没有不好看。 她骨架子小,头小脸小,五官生的精致,只是和现在好多人欣赏的女孩子的好看不太一样,她太秀气太清新了,白衬衫黑裤子再配上两条大辫子,往那儿一站就是一朵小白花。 反正江柳对自己和父亲相像的样貌很满意。 杜敏也很喜欢她的长相,她目光在江柳的脸上移不开,看得王姐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自己也是个女的,咋这样看人家江柳?那眼神跟小流氓一样!” 杜敏嘿嘿一笑,江柳扶额,得,更像了。 “谁说女人就不能看好看的女人了,不是有句话叫什么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吗?我这就是爱美之 心!” 几人干脆凑在一起吃饭,杜敏是个自来熟的,江柳也有意交好,没一会儿几人便说说笑笑,像认识了很久一样。 下午江柳又继续算账,她在一边算,王姐在另一边核算,心里却忍不住感慨江柳到目前为止还没算错账,还不错。 一天时间很快过去了,下班前王姐跑过来跟江柳说道:“明天我请假了,该讲的我跟你都讲过,只等着带你走一遍流程让你熟悉熟悉我也就功成身退了,你明天还是自己算账成吗?” 江柳笑着点头,“行,辛苦王姐了,我明天会安排好的。” 食品厂有自己的家属院,不过江岩不算是老员工,没分着家属院,只分到了周边的平房,好在位置也不远,下班不到十分钟也就走到了。 她拎着从门市部买来的一些桃酥、槽子糕放到包里,又买了点菜拎着回家,进了院子后朝钱老太太打了声招呼便进屋。 见程婉和程桐都不在,江柳有些奇怪,她跑出来问,“钱奶奶,你看到我程姨和桐桐了吗?” “小程我倒没注意,不过桐桐跟我家三毛出去了,那小子到了饭点肯定会带着孩子回来的”,她家那猴儿长了个狗鼻子,大老远就能闻到家里的饭味儿。 江柳笑了笑,便也回去做饭了。 过了一会儿倒是程婉先回来,周铭跟在后面,就见他不知道从哪儿弄了辆板车,车上放了两个麻袋,程婉招呼江柳把门打开。 她赶紧凑上去帮忙,等把东西卸下来放好后周铭也松了口气,他先去洗了把脸,朝一直打量他的钱老太太笑了笑,这才跟着几人进屋。 “我想着你们两个孩子在家里生活肯定有好多不便,所以我跟你程姨先多买了些粮食回来。主要还是玉米面、豆子之类的,细粮不多,里面装了两小袋的小麦粉跟大米,回头我跟你程姨再给你们寄。” “我找了战友给你们定了两车的煤,明天早晨到,到时候我们给你们收拾好再走。” 江柳抿了抿唇,到底还是笑着朝他道谢,“周叔麻烦你了。” 周铭笑着摆了摆手,“你也别有什么心理压力,如果程桐跟着我们,那平日里的吃穿用不一样要用到这些?我们只是提前收拾出来给你们而已。” “不过我们能做的也只有这些,过日子的麻烦事还不少,到时候得辛苦你了!”柴米油盐酱醋茶,曾经他也以为过日子不就那么三板斧,哪有什么难的? 但后来他独自带孩子之后才发现,哪有那么简单?照顾孩子麻烦着呢! 实在没办法,刚好前丈母娘家主动愿意帮忙照顾,他忙不迭同意了,谁知道人家还包藏祸心呢? 为此,他将人赶了出去,又过起了自己一个人带孩子的艰难日子,可这次再难,他也不打算向前丈母娘家伸手! 就是因为经历过,他才知道让江柳一个半大孩子带一个更小的,对她来说是多大的麻烦,他也愿意体谅,愿意尽力去帮忙。 江柳笑着叹了口气,还成,遇到的都不是坏人。 10. 第 10 章 程桐跟着三毛疯回来的时候见周铭也在,小脸一下就垮了。江柳也没惯着他,把自己带回来的糕点分了几块出来拿了个盘子装了递给程桐,“给你三毛哥哥送去。” 程桐哦了一声,垂着眼睛出门,也不去看那两口子。 程婉心里难受,周铭见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却也没再多说什么,毕竟要说心里话,他是不认同程婉的做法的。 他们当兵的说不好什么时候就马革裹尸为国尽忠了,这种时候除了指望父母之外,也就只能希望孩子母亲能多看顾孩子一些啊! 如果每个军嫂都跟程婉一样,在丈夫牺牲后就选择抛下孩子离开,他们真的死也不得安宁。 但坦白来说,程婉的选择对他有利,他没有立场去多说什么。 晚上就随意做了个家常的汤饭,周铭吃完后便告辞了。江柳招呼着程桐去洗澡,程婉洗碗的时候她把家里大概收拾了一下。 等收拾好进卧室的时候就见程婉正坐在床上等着她,江柳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就见程婉打开一个盒子,让她坐下,“这是我和你爸爸的所有家当,之后就交给你了”,她目光中有怀念有悲伤却似乎也带着一丝释怀。 明天,明天自己就离开这里了,一切都会过去的。 江柳坐在床边,看着那个盒子迟迟没有打开,倒是程婉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将盒子打开,把里面的钱票都拿了出来。 “我和你爸算是花钱大手大脚了,每个月存的不算太多,但你爸是拿的24级工资,每个月差不多43块。我是中专毕业,初始工资就高,现在拿的行政23级工资,一个月49.5块,票也有一些,不过票有时效,基本都用了,剩下的不多。这么些年下来,就算花的不少存下来也有七百多了。” “你爸的抚恤金”,她顿了一下才接着说,“考虑到你爸是为厂里加班后回家的路上出的事,单位补贴了一些,算下来总共1200块。” “票零零碎碎的我就不算了,但有一张缝纫机票,你爸当初是想买了之后学着用,方便给你们姐弟做衣服,但还没来得及买”,她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压住泪意。 “我哥说家里有一张自行车票,你周叔说要给我三转一响,我没要别的,我让他用那张票给家里买一辆自行车,买26的,方便你用。不过得让人家供销社调货,估计要下周才能到。” 见江柳想说话,她拍了拍对方的手,眼中含泪,“你别拒绝,就当我这个不合格的母亲为桐桐再多做一点事情吧!” 她还打算每个月给这边打10块钱,这钱不多,但现在也不能说,说了江柳肯定要拒绝,到时候还有可能退回去,这个数,她差不多能接受。 江柳沉默了好久,半晌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我都收下了,你放心,我会照顾好桐桐的。” 程婉摸着她的脸笑中带泪,看着这张熟悉的脸,程婉心中满是酸楚,他还那么年轻,怎么就走了呢! “明天你跟桐桐都别送我,程家那边会有人送的。” 江柳想了想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好”。 江柳半夜被吵醒,她听到声音的来源后转过身来将程婉搂住,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程婉身体僵硬了许久后才缓缓松弛下来,两人谁都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江柳吃完周铭送过来的晚饭后看向程桐,“桐桐今天跟我去上班吧?” 程桐抬起头看了看她没说话,程婉和周铭也都很沉默。 江柳暗暗叹了口气,“行了,你之前也跟爸去过单位,知道规矩。今天跟姐姐去,我给你带上两本小人书,下班再带你去买两本,好吗?” 程桐这次点了点头,但还是一句话没说,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 吃完饭后程婉也没让他收拾,江柳带好东西起身看向两人,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我和桐桐就不送你们了,祝你们一路顺风。” 程婉没敢抬头,只是僵着脖子点了点头。周铭暗暗叹了口气,某个瞬间他竟然有些后悔,不是担心她心里记挂着前夫,只是发愁她真的能当好一个妻子和母亲吗? 几人都没再说什么,江柳说了声再见,牵着程桐转身便离开了,但几人都知道,未来,再见很难了。 快到厂子的时候见程桐还是沉默着,江柳有些无奈,“还难受呢?舍不得她走?” 程桐摇了摇头,他轻轻把脸贴在江柳的胳膊上,“姐,我以后给你养老。” 江柳失笑,“行,那我养你小,你养我老,成了吧?” 程桐重重点头,像是得到承诺后才终于能松了口气,精神也好了起来。 等到了单位后办公室几人都看着程桐,江柳淡定地让他先坐在自己位置上,然后去了主任办公室。 跟胡科长说明情况,并一再保证程桐肯定不会捣乱后,胡科长点了点头,但还是道:“小江,我能体谅你的家庭情况,但这种事情以后还是尽量不要再有,你爸当初在的时候我也跟他说过这个话。咱们这到底是财务室,钱的事情无小事,一个不好就得惹祸上身,对谁都不好。” 虽然知道主任的话在理,但江柳第一反应是,他是不是觉得程桐会偷钱?随后就为自己这种不讲理而感到诧异,看来她还是被程婉的离开影响到了啊! “胡科长你放心,就这一天,今天桐桐妈妈就走了,我怕他一个人在家里待着会出事,之后我会安排好的。” 胡科长点了点头没再说,只是让她出去了。 程桐在外面眼巴巴地看着办公室的门,生怕江柳因为他被责骂,那模样看着可怜又可爱。 出纳彭暖见他可爱,便拿了颗糖给他,程桐赶忙道谢,彭暖正要逗他说话,会计张海腾突然冷笑一声,“你们这些女人可真的是,自己才来一天,就带着孩子来上班了,可真会占单位便宜。” 彭暖的笑僵在了脸上,程桐眼中满是惊惶,而刚出 了主任办公室的江柳自然也是听到了这话。 心里正不高兴呢,有人就来踩雷了,她冷笑一声,“我竟然不知道了,原来我的工资是你张会计给开的。” 张海腾先是一愣,随即便冷着脸斥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呢?你的工资跟我有什么关系?” “既然我的工资跟你没关系,那我带谁来上班又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走过来拍了拍程桐的头让他坐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接着道:“张会计想来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吧?” 张海腾还没来得及反驳前面的话,这又冲着自己脸就来了,但江柳嘴快,哪里能容忍他反驳便继续问:“没被女同志生养过、照顾过,自然是体会不到女同志的为难,也瞧不起女同志的,我能理解。” 彭暖嘴巴长大愣在原地,其他几人也是频频往这边看,像是没想到她的战斗力这么强一样,这才上班第二天啊! 不过这张海腾也真讨厌,顶了江会计的职位进来,不说对江会计女儿有点香火情,莫名其妙针对人家算怎么回事? 他涨红着脸想骂回去的时候,胡科长听到动静出来,“行了行了,都没事情要做吗?别让人家来咱们财务室看到的都是内部在闹矛盾,都赶紧工作!” 张海腾这下更气了,他觉得胡科长在偏帮江柳,要不怎么不说江柳,在自己说话的时候就打断他了? 他一怒之下将手中的钢笔扔在了桌子上,转身便出去了。 彭暖咽了下口水,看了看被甩的咣当的门,又看了看黑着脸的主任,又看了看淡定的江柳,妈呀,神仙打架不会祸及她这条小鱼苗吧? 她又多看了江柳一眼,不过这姑娘看着柔柔弱弱,却真不是个好欺负的呢!厉害! 江柳淡定地核算工资,程桐原本还有些担心,可见姐姐这样便也放下心来,高高兴兴地看着小人书,中间被江柳带去上了个厕所,很快就该吃午饭啦! 彭暖趁着吃饭的时候偷偷跑了过来,小声跟她嘀咕,“那张会计他堂哥是管行政方面的副厂长,你得罪他了后面日子可能就不太好过了”,要不是他有这层关系,江会计的位置怎么可能被他占掉呢! 而且这人仗着自己有背景,在财务室里虽说不上欺男霸女,但也很不好相处了,他们都不喜欢他。 江柳的手顿了下,随即又镇定自若地吃起饭来。 她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还有个弟弟要养,如果那些人真敢做什么,没影响到她的铁饭碗也就算了,要是影响到了,那就试试看!讲道理她不怕,闹事更不怕! 不过她也得琢磨琢磨如果在财务室待不下去的话去哪里更合适呢? 行政副厂长管不着生产方面的人,同时也管不着党建那边的人和事,有没有机会调动一下工作呢? 她说不上喜不喜欢出纳这个工作,毕竟这也只是个工作而已。 她不知道的是另一边也有人正在提起她。 11. 第 11 章 “主席,我要的人就是刚才那小姑娘那样的,咱们妇联也是有政治任务在身的,也不是说让人来混日子的地方”,黄红玲脸色很不好看,说话自然也不客气。 他们妇联才刚恢复所以人不多,除了她这个主任之外,只有一个干事的名额,当初选她这个妇女主任出来的时候就说明了,这名干事是由她来挑的,不能随便塞个人。 她都想好了,她要的这名干事年龄不能太大,倒不是歧视人家年龄大的女同志,主要是他们部门就俩人,她年龄也大了,妇联还有不少跟外面对接的工作,都得她去负责,那一些日常的琐碎的或者急要的工作就都得这名干事负责,自然要找个利索的女同志啊! 另外,这名干事还得要敢说话。 别觉得这简单,多少人平时说话要顾虑这个顾虑那个,怕伤害了这个又怕影射了那个的?但妇联不能这样啊! 他们部门肩负着维护妇女儿童权益的工作,举个例子,如果有男同志家暴女同志了,那就得站出来解决问题,而不是和稀泥!那就得敢说话!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干事自己思想上得跟得上啊!你自己都存着重男轻女的思想,还能指望着她去维护妇女儿童权益? 当时上面答应得好好的,结果没两天给她塞了个人过来,说是先以工代干,编制还是工人,让她先用着。 她想着妇联工作好不容易才恢复,还是先别跟厂领导闹得不好看了,所以捏着鼻子认了下来。 结果呢? 昨天她们去调解夫妻矛盾,主要原因是啥,就是夫妻结婚后生了两个女儿没生儿子,她现在身体不好不能再怀孕了,她丈夫就总对她动手。 这事情清楚明了,先不说最后好不好处理吧,但是这处理的方向还用她说? 该批评谁,该安抚谁这不是一目了然? 结果呢? “吴主席,林芳上去就拉着男同志说能理解他,说是男人没个儿子就是不行。然后又拉着女同志说她在家里生了两个儿子,家庭地位多高多高的话,我还没反应过来呢,人家就劝着两人赶紧去看看大夫,争取再生个儿子!”黄红玲说到这自己都觉得可笑,要不是理智还在,她当时就想给她一个耳光,你那么能生,你自己生去啊!有病! 吴主席的表情僵在了脸上,满脸写着不可置信,“她真这么说?” 黄红玲冷笑一声,“那我还能因为这撒谎不成?人家那来求助的女同志的眼神看得我羞得都要不敢见人了!反正我就一句话,这人我不要!” 吴主席抿着唇,眼里的火气根本掩饰不住,这人是厂长媳妇儿的外甥女,当初说好了她是初中文化,思想进步,绝对能够胜任这份工作,先以工代干,慢慢再转为干部岗。 他也没拒绝。 七二年的时候《人民日报》明确提出要做好工会、青年团、妇联等各方面工作。 到今年元旦的时候官方新年献词中又强调了工会、共青团、妇联等群众团体要经过整顿逐步健全起来。紧接着在4月的时候,中央又正式批准了在部分地区关于召开工会、妇女代表大会的请示报告。 因为这,这几年早就瘫痪了的妇联工作恢复了,原本他们厂里的妇联虽然还没有被取缔,但是里面没员工,这不,赶紧从宣传口子那边把副主任调过来管妇联工作了。 因为早两年领导就批评过,说妇联和工会的工作都是脱离群众的空架子,所以这次黄主任想好好干,他也是支持的,毕竟妇联也是挂在他工会下面的,他也不会故意挑一个不符合条件的人选。 为了场外原因,他虽然把林芳选进来了,但他不知道林芳这么离谱啊! 怨不得黄主任前面气得拉着他就要在楼道里告状,结果刚巧听到了财务室里闹得那一出。 “这事儿你等我两天”,没等他说完就被黄红玲打断了,“我等不了。” 黄红玲的表情很是严肃,“主席,再选人进来我可以等一等,但是让林芳从哪儿来到哪儿去这一点,我绝对等不了。” “妇联工作才刚开展,妇女同志们也是出于对我还有对咱们组织的信任才来求助的,结果咱们管妇联口子的干事说出这种话,做出这种事情,你信不信,就今天,那话已经在咱们厂里传开了。我如果还让她继续留在妇联,这代表什么我相信不用我说你也明白。” 一方面,这会让厂里人觉得,林芳的话代表的就是妇联的意思,那他们这个妇联就可以原地解散回家了。 另一方面,就算他们晚一点再把林芳赶走,那人家也会觉得,是事情闹大了,没办法了,他们才不要林芳的,这不是他们的本意。 “主席,如果妇联之后是这样的一个工作环境,有这样的战士,那我这个主任干脆也别干了,回去当我的宣传副主任算了!” 吴主席脸色难看,但到底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行,你去办手续,把人退回去。”想了想他又跟对方确定,“你刚才说的那位女同志,你是真想要?” 他也是怕了,虽然说这人选确实有问题,但是哪个部门里没两个成日里混日子的,甚至是关系户?大家都能忍,咋她就不行?既然她挑,那就说好了,可别选了人又不乐意! 他这么一说,黄红玲先是高兴,随后又有点迟疑,“你等去问问那女同志什么情况吧!” “不用问,我知道”,吴鑫华作为工会主席,之前就是他带人去慰问的江岩遗孀,还去帮衬过江岩的葬礼,自然也是知道江岩家的事情的。 他把江岩的名字一说,黄红玲也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对于这几天厂里传的说是她后妈把孩子丢下让她养的话,黄红玲也是听过的,想到她身边那个孩子,黄红玲又想叹气了。 “是个好同志,需要响应国家号召下乡的时候积极下乡,父亲去世后能扛起家庭的重担,这位小同志的品性是肯定没问题的,那就看看小同志愿不愿意了。” 吴主席叹了口气,忍不住发了发牢骚,“财务室也有个祖宗呢!” 见他这模样, 黄红玲怎么能不明白什么意思?毕竟她身上不刚发生过? 她忍不住骂了起来,“这是国营工厂,他们一个个是要干什么?让他们把工厂当家,是让他们有主人翁意识,好好建设这个大家庭,不是让他们把家里的七大姑八大姨全部塞进来吃公粮的!” 吴主席都想捂她的嘴了,这黄红玲当年家里人逃难没了,选择跟着部队就走,那是打了好几年鬼子的人!后来更是屡立功勋,若不是身上带着伤,也觉得年龄到了想主动给年轻将领腾位置,她估计还待在部队里呢,见不得这种事情倒也正常,但你也别咋呼啊! “行了行了,你也消停些吧!”吴主席也头疼,他只是个工会主席,便是他看不惯有些人,可那些人也不归他管束啊! “刚才听那女同志说话,估计也是个眼睛里见不了沙子的人,与其在那里受气,倒不如跟我一起好好干事业呢!” 吴主席想了想也觉得合适,他瞪了黄红玲一眼,“你消停些吧,也得尊重人家小同志的意愿,我回头去帮你处理。” 另一边的江柳自然不知道有人惦记着她,毕竟她还想着自己才入职,日子能平平顺顺地过呢!可耐不住有些人就是非要找事。 下午上班没多久,财务室的门就被敲开了。 见着来人后,财务室不少人的眉头都皱了起来。那人进来打量了一圈后,径直朝江柳走来。 江柳感受到眼前的阴影,这才放下笔抬起头看了过去,“有事?” “你是新来的出纳是吧?工资发放归你管是吗?” 对方语气不是太客气,江柳自然也不会笑脸相迎,只是朝他点了点头,再次询问,“有事吗?” 对方点头,“我家里情况困难,想先申请预支下个月的工资。” 预支工资是很正常的事情,昨天王姐也跟她讲过流程,“你的预支工资申请单给我。” “什么申请单不申请单的”,对方皱着眉像是很不满,声音也提高了许多,“我都说了家里困难,我又是厂里的正式工,我怎么不能申请预支工资了?你从我下个月的工资里扣不就行了?” 江柳深吸一口气,压制想骂人的冲动,仔细跟他解释起来,“我知道你家里困难,你想申请可以,但是根据厂里的规章制度那就是需要你填单子的,填完后由你们班组长、车间主任、劳资科签字,都签过后拿到我这来,我就能给你预支了。” 对方像是不耐烦了,“叨叨叨那么多干嘛?我们车间工作多忙,你一张嘴就让我跑这跑那的,耽误了生产怎么办?我都说了我满足预支工资的条件,我又不会跑,你要填你填呗,别耽误我时间啊!赶紧的!”说着还嘟嘟囔囔起来,“磨磨唧唧的,你们这些坐办公室的真烦人,不创造价值,就知道为难我们一线工人。” 江柳又压了下火气,半晌嗤笑一声,行了,压不下去了。 她把材料往旁边移了移,站了起来,“你是听不懂华国话还是耳朵有什么病变,需要送你去医务室看看耳朵吗?” 12. 第 12 章 整个办公室里的人都愣住了,张海腾的笑意也僵在了脸上。 那人也懵了,像是没听清一样反问,“你,你说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哪个车间的,班组长是谁?” “你,你问这个干什么?”那人有些慌了,忍住不去看向其他人。 “你不是要申请吗,不知道信息怎么申请?你说不说?” 那人眼睛一亮,“我,我叫罗富贵,是糕点车间的,班组长叫佟立民。” “行”,江柳填了基本信息后,又交代程桐在这待着不许乱跑,拿着东西就往外走。 罗富贵慌了,“你要干什么,你要干嘛去?”一边说还忍不住看向张海腾,被张海腾瞪了一眼后才赶忙移开视线。 “你不是要预支工资吗,既然你不愿意填表,也不愿意让人去给你签字审批,又坚持要预□□我就帮你去填喽”,她冷笑一声,真当她好欺负呢! 这是见她才来第二天,带教的王姐又不在,自己一个小年轻如果抹不开面子给他办了,那自己就犯错误了。如果自己咬牙不给办,再给对方欺负哭了,也能让人看个笑话。 开玩笑,真当她江柳好欺负呢! 她一出门,办公室的人也坐不住了,见罗富贵追了上去,几人咬牙把门一锁也跟了上去。 办公楼里有人见到一群人气势汹汹往外走都又是惊讶又是好奇,忍不住也跟在了后面,就这样,等江柳到了糕点车间的时候就发现身后跟了一群人。 她勾了勾嘴角,也好,刚好大家都知道她不好欺负,也就没那么多人给自己来一堆小动作试探了。 不等她说话,罗富贵就上来要拉她。此时他已经慌得不行了,忍不住吓唬她,“你赶紧回去,你这是要干嘛!你要是瞎胡闹你可别怪我动手啊!”说着还跟她亮了亮拳头。 “动手!你倒是动手试试看!”江柳故意提高了音量,“你来要求预支工资,我让你填表你不填,让你审批你不去,逼着我一个奶年轻女同志给你拿钱,我拿什么钱?你是觉得咱们厂的财务室能不经领导审批,随随便便处理厂里的资金吗?你觉得我们里面谁有这个本事?还是看我年轻脸皮薄就觉得能拿捏我了?” 除了张海腾之外的其他财务科人员都瞪着他,看得罗富贵心里直叫苦,也没人跟他说这女的这么不好惹啊! “我没让你随便拿厂里的钱”,他赶忙干巴巴解释。 “不拿厂里的钱,那你是想让我自己给你掏钱预支工资是吧?你是疯了还是觉得我疯了?看我一个女同志好欺负是吗?人家坏分子抢劫还在大马路上呢,你这直接到我们办公室对我打劫了是吗?” 这话一出众人一片哗然,听到动静出来看看的佟立民听到这话在看到人群中心的罗富贵心里咯噔一声,不会跟这小子有关吧? “我没有,我没打劫,我也没想要你的钱!”罗富贵脸都白了,抢劫是什么,那是要命的事情啊! 再说了,他就是花钱没个数儿,想着反正有工资兜底,也不怕什么。 可预支了几次工资后,领导就不给他签字了,他也闹过,但是被批评后也不敢做什么。 这次是有人跟他说,财务室新来了个女出纳,年轻女同志脸皮子薄,他去凶两下人家就怕了,万一能成对吧? 他这不就试一试吗? 再说了,他也只是黑了脸大小声,他又没做什么?这是要干什么?这真闹起来是要毁了他的工作,毁了他啊! “同志,同志”,听见罗富贵的话,佟立民的心一下就凉了,还真跟他有关啊! 他也不敢耽搁,赶忙凑上去解释,“罗富贵同志不是那样的人,这里面肯定是有什么误会的!”说着他瞪了罗富贵一眼,这狗东西说自己要去上厕所,结果呢,这是去给自己惹了个大麻烦啊! 上班期间,他班组的人跑去闹事,还闹得这么大!他肯定要被批评,估计车间主任那边也得挨呲,想想他就头疼,又瞪了罗富贵一眼。 怕江柳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佟立民赶紧做了个自我介绍,“我是咱们糕点车间罗富贵的班组长,有什么事情你跟我说,解决不了我再带你去找车间主任,总能解决问题的,就是这?”他有些无奈地看着围在那看热闹的人群。 江柳客气地跟他打了声招呼,随后看向外面的人,“不是我叫来的,我看看能不能劝走吧!”佟立民赶忙哎了两声,赶紧走赶紧走,到时候厂领导知道了,问题越闹越大就麻烦了。 “诸位同事们,我是财务科新来的江柳,我过来也是因为罗富贵同志想要预支工资但是没走流程,所以来联系他的领导。现在找到佟组长了,其他的问题也都好协商。还在上班时间,要不诸位先继续去上班?”众人像是才反应过来一样,要死了,光想着看热闹了,忘了还在上班呢! 要是热闹看到了也就罢了,这没头没尾的,就知道那女同志是个厉害的,别的一知半解的,别热闹没看明白,还被领导说擅自离岗就麻烦了! 见没热闹可看,众人渐渐离开,就剩财务科的人还没走。 罗富贵像是怕被追责也怕人都走了自己被炮灰,赶紧扯着嗓子喊,“是张海腾这个龟孙让我去财务室闹事的,他说江同志是个女同志,好欺负!” 原本已经走了的人,在张海腾惊恐的眼神中又围了过来,啥?这是财务科里搞内斗啊! 佟立民瞪了一眼张海腾和罗富贵,咬着牙连哄带吓地将其他人都送走,就留了财务室的几个人,还有在车间门口探头探脑的其他工人。 佟立民叹气,他就是个班组长,他管不了这个事儿啊! 没办法,他又去找了车间主任。但车间主任一听还有财务科内部的事情,这也不是自己能管的啊!他又找到了管行政的副厂长张春明,这事儿咋都要找他啊。 这一幕刚巧被管生产的副厂长撞见,一听是车间的事儿,还有张海腾参与其中,这下他不仅自己要凑个热闹,还把厂长也喊上了。 吴主席在厂长办公室说事儿呢,听见那个熟悉的名字眉心一跳,赶忙表示自己也要去,还顺带把妇女主任也拉上了。 就这样,除了请假的财务科主任和出差的书记,厂里大部分在的领导全被这么一件小小的事情请到了会议室。 罗富贵和张海腾随着进来的人越来越多,脸色也白的不像话,倒是江柳很是淡定。 她又没错! 闹事的不是她,把人叫去看热闹的不是她,背后捣鬼的还不是她!她只是个莫名其妙被人算计的刚入职的年轻小同志,不是吗? 等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在场的人不少都忍不住去看张春明,直看得他脸色发青。 他轻咳了一声,“所以说这事儿主要还是罗富贵同志想要违反咱们厂的制度, 强逼江柳同志预支工资。” 听他想将张海腾的事情给模糊过去,刘定坤自然是不同意的,他冷笑一声,“张副厂长这话说的倒是避重就轻了,据我了解,在此之前罗富贵同志也曾多次申请预支工资,但也没有闹这么大,他自己也知道轻重,怎么就这次倒像是非要预支到不可了?这里面有些人起到的作用可不小呢?” “瞧刘副厂长这话说的,厂长啊,我觉得咱们生产车间的管理确实比较松散,这上着班呢,一线工人竟然都能跑到财务那边去闹事,这不是耽误生产吗?回头开会的时候可得好好处理处理这个问题,无论如何,生产肯定还是在第一位的。” 孙文荣厂长垂着眼睛没说话,就跟听戏一样,而看着那两人你来我往的,吴主席心里烦躁又觉得可笑。这事儿有这么复杂吗? 只要真想处理,那就很简单。谁背后指挥,谁违反规章制度申请预支工资还妄图威逼同事就范? 至于那些工作时间跑出去看热闹的,法不责众,口头批评一下就行了,这里面唯一无辜的就是江柳同志了。 当然了,小同志就是有些受不得气,性子有些烈罢了,但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啊!想到自己方才跟厂长提的要人一事,心里觉得江柳已经是自己这边的人了,不免看这些人就愈发不爽了。 两人争执了半天无果,都等着孙厂长主持公道呢,就见孙厂长突然看向吴主席,“小吴啊,刚才你提的很对,江会计虽然不是倒在工作岗位上的,但他那也是为厂里加班,在回去的路上出的事,跟在一线牺牲的同志们是一样的。小江出纳作为江会计的女儿,咱们厂领导也得关心同志的生活和政治生命。刚好根据咱们厂里最近的工作部署,也是为了进一步加强我厂党群战线的工作力量,咱们厂恢复了妇联的工作,并由黄红玲同志任妇女主任。” “也是出于充实妇女工作的干部队伍的考虑,如今妇联的队伍里还缺一名干事。而江柳同志作为革命烈士子女,政治立场坚定,工作作风扎实,当初还响应国家政策积极下乡,又是高中毕业,正符合咱们妇联工作的需要,所以经过我们几位领导的考量,正式调动江柳同志入妇联,希望江柳同志到了新岗位后,能够迅速转变角色,深入车间班组,关心女工生活,维护妇女权益,把党的温暖送到群众心坎上,为我厂的抓革命、促生产做出新的更大贡献!” 众人包括吴主席在内的所有人,全都懵了,这就定了? 那今天的事情呢?不处理了? 江柳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意思,这是觉得自己挑事,所以把自己从财务调走? “财务内部因为工作调动缺了一名出纳岗,刚好咱们劳资口子上的同志跟我反映,张海腾同志暂时还是不太适应咱们会计岗,所以先转出纳吧,至于会计,就由厂子重新招人。以后也得做好工转干的审核,免得耽误工作。” “车间也要注重一线工人的思想学习,规章制度就是规章制度,不会因为某个人,某件事而轻易改变。思想是行动的先导,在工作时间溜号,还去闹事,这是什么,这是无组织无纪律!” 众人的神情随着他的话都绷紧了,罗富贵更是开始打抖,这,这不能开除吧? “该组织的学习就要组织,该给的处罚也要给,行了,我还有别的事情,就到这里吧!”说完孙厂长就离开了,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多说,也各自回去了。 13. 13章 “小江小江,你留一下”,刚想走的江柳被人喊住,她看着面前的女同志,猜出了对方的身份。 果不其然,“我是妇女主任黄红玲,你的人事关系吴主席那边会安排人去给你转,你看什么时候能过来上班?”正常明天就得过来,不过黄红玲经了这么一遭,也知道这江柳估计是个刺头。不过刺头好啊,想干好妇女工作就不能畏畏缩缩,她还挺喜欢这样的,所以她也愿意客客气气的。 “现在就行,不过我得去找一下我弟”。 听了这话黄红玲愣了一下,“不用交接工作吗?” 江柳忍不住笑了,“我昨天才来,财务的王姐当时给我倒是交接了,她打算等到我上手之后再走。王姐今天请假,按道理我还是要跟她说一声的,但现在出纳工作已经有人接了不是吗?人家之前可是会计,一定做得来的,也不需要我这还没上手的愣头青交接。” 早就猜到是他了,毕竟当时在场的其他财务科的人,看起来像是知道那罗富贵的,虽然没站出来帮忙,但是起码神情是担忧的,是对那罗富贵不满的,当然了也有那事不关己的,只有张海腾,是得意的嚣张的。 黄红玲也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看吧,就说这姑娘不是好欺负的,她乐了,“行,那你先去收拾东西跟我走”,想到这小姑娘的身世,她又不由多了几分怜惜,想着好好教她,“你明天一早还是去跟财务主任还有带你的小王打个招呼,你跟人家没矛盾,人家也没对不起你,做事周全些,毕竟是你和你父亲的老领导。” 江柳点了点头,她没说自己也会的。 黄红玲跟她说了个碰头的地方就先走了,江柳刚进办公室便对上其他几人复杂的目光,张海腾不在,不知道干嘛去了。 江柳朝几人笑了笑,又转身安抚了两句程桐,这才开始收拾东西。 她把自己这两天算账的本子留下来了,剩下不算多的东西收拾好后牵起程桐的手走到门口后这才道:“我调到妇联了,这两天蒙大家照顾,祝大家以后工作顺利。” 彭暖眼巴巴地看着她,还以为自己能找个饭搭子呢! 江柳笑着朝她摆了摆手,他们两个部门离得又不远,只要性格合得来,总能当朋友的。 等出了办公室后程桐才有些担忧地问她:“姐姐,你是被赶走了吗?” 江柳笑了起来,神情中没有任何阴霾,“怎么会?我是被调到妇联了,还是干部岗,也挺好的。” 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妇联的前途更好,毕竟这是一条政治进步的路,而且工会和妇联这些都是党联系群众的桥梁,干得好更容易入党、被厂领导看见,对她的政治生命肯定是更有利的。 她之前听到自己被调动,第一反应是生气,因为她觉得那是领导不想处理关系户,也怕她这个刺头之后再跟关系户闹矛盾,所以干脆把自己赶走。 可想通之后才发现,这个调动对自己是有利的。 她对财务方面的工作并不感兴趣,不然也不至于在她爸爸是会计的情况下,竟然连算盘都不会打。 但这无疑是一份好工作,她也需要,更没得选择,所以她必须好好当这个出纳。但如今能走另一条路,她觉得也挺好的。 等到了妇联办公室之后,江柳才发现原来好事还有更多呢! “咱们是六类地区,你在财务那边领的是行政27级的工资,月工资30元,但是考虑到妇联的干事人少,活儿却一点都不少,所以长了一级,按照26级发工资,每月是33元。” 江柳的眼睛一下就亮了,政治前途的事情到底远,但工资涨了那是一目了然的啊! “好,谢谢主任!”她高高兴兴道谢,大大方方的模样逗笑了黄红玲。 她一低头,对上也满脸笑意的程桐,心下一软,忍不住摸了摸小朋友的脑袋,“咱们妇联和财务那边不一样,那边到底又是账又是钱的不方便,咱们这边就咱俩,我大多数时候都在厂里,把孩子带来也行。” 她虽然结婚了,也跟爱人感情很好,但因为早年伤了身体一直没个孩子,到底还是有些遗憾的。程桐又长得玉雪可爱,看着也乖巧,黄红玲真的还挺喜欢的。 “我有打算送他去少年宫,暑假那么长,与其让他在外面瞎玩,倒不如去学点东西”,她是认真琢磨过这个事情的。 之前想着让三毛带带他,但是三毛到底比程桐大了五六岁,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人家也未必乐意带孩子,而且十三四岁小孩儿玩的游戏对他来说也未必安全。 与其自己把他带出来,倒不如给他找个好的去处。 黄红玲先是一愣,像是没想到她会做出这个安排,但是再一想倒也不错。 “你想让他学什么?” 江柳看看程桐,表情很是温和,“还没定好,一方面看有哪些课程,另一方面看看他自己对什么感兴趣吧!” 她那天办事的时候刚好听人提了一嘴,像是什么乐器、绘画、运动的都有,还有一些科技相关的,先去看看呗。 黄红玲沉吟了一会儿后才道:“据我所知,咱们市的少年宫不是交钱就能去的,得有推荐,如果有需要的话,我让我爱人帮你写推荐信。” 本来还发愁的江柳眼睛一下亮了起来,她忍不住拉住了黄红玲的手,“黄主任,我可当真了啊?” 黄红玲哈哈一笑,“我现在麾下就你这么一员干将,让你心无旁骛的好好工作也是我的工作之一嘛!” “我爱人是咱们市和平学校的校长,他写推荐信,基本上哪个课都能去了”,她是比较注重眼缘的人,像之前那个林芳,在还没干蠢事之前她就已经不太喜欢对方了。 但江柳不一样,哪怕这两次见她,她都展现出的是自己得理不让人的一面,她也觉得挺好的,真的挺好。 “那就麻烦您了!”江柳很是感激,她还不知道要推荐信的事情,本来还以为麻烦了,谁承 想竟然还有转机啊! “推荐信我明天给你带来,现在先说咱们妇联的事情吧”,黄红玲说回正事,表情也严肃了一些,“目前最需要处理的是一起女同志投诉的事情”,她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 其实真不复杂,就是一名叫方金秀的女工,因为只生了两个女儿,再加上身体不能再怀孕了,她丈夫就家暴她,还不让孩子读书,没办法她只能来求助了。 “事情就这么个事情,但主要问题是,昨天闹了那么一出,影响太坏了,求助人这次都未必会信咱们”,黄红玲说到这个也发愁。 她退伍回来之后其实正常发展的话根本不可能只到现在的位置,当初也分了更好的工作给她,但她自己不乐意。 她没上过学,认的字还是后来进部队之后学的。转业回地方后,因为身体原因,体力劳动做不了,一线工作做不了,危险一些的就更别说了。 要有文化的工作同样也做不了,毕竟她的文化程度就是识字而已。她不愿意去做这些工作,更不可能去当这些领导,她才不要尸位素餐呢! 最后考虑到她不仅根正苗红,思想上也很是进步,最终让他在宣传科任职,当然了也只是任职而已,没有什么实际上的工作。 干得她憋屈啊! 光拿钱的日子可真让人憋屈,她就想好好做点事! 结果这刚要做事就出了那么个幺蛾子,她咋能忍? 江柳沉吟了一会儿后问:“方金秀同志的丈夫也是食品厂的吗?她本人对于这件事情是什么态度呢?希望我们怎么帮她?” 黄红玲一时没回答上来,她发现自己走入了误区。对啊,重点不是她想要这个事情怎么解决,或者是走个过场,重点是求助人想要什么样的处理方式呢? “如果她想要离婚,她大可以直接提,估计领导早就找她谈过话。但既然没人提过这事儿,说明她至少到目前为止是没想过离婚的”,江柳分析道。 不排除可能没意识到自己能通过离婚解决麻烦,但很大概率上,她确实没想过离婚,江柳理智分析。 “你希望她离婚?”黄红玲有些迟疑,她本人倒没有觉得好像女人不能提离婚,但是国人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的想法根深蒂固,到底还是有些纠结。 “我又不是专门劝人离婚的”,江柳失笑,“重点也不是我想她怎么样,我没办法为她的人生负责,我能做的也只是确保她作为女性,能完全尊重自己的意愿,按照自己的意愿去生活,我们的存在就是保障她们的这种权利不是吗?”或者至少让她们意识到,自己也是有这项权利的。 黄红玲一拍大腿,满眼放光,脸上的笑意根本掩饰不住,“我就说嘛,早上我跟主席从财务办公室路过,听到你跟人吵架,我就知道你是我要找的人!” “婶婶,你是因为我姐姐会吵架才要她的啊?”听得一知半解的程桐忍不住开口问。 两人相视一笑,也未必不是啊! 14. 第 14 章 方金秀今天来上班的时候就感觉所有人都在看她,在嘲笑她,嘲笑她明明是请去救自己的人,结果反而捅她的刀子。 她也觉得自己很蠢,她家里那一摊破事谁能解决得了? “老方,老方,有人找你!”听到有人叫她,她这才回过神来,抹了把脸后看向门口,“怎么了?” 班组长见她这个样子,到底体谅她的心情,不仅没去训斥她,反而将她调离流水线,毕竟她这种魂不守舍的状态,万一出了什么事故,那可是一辈子的事情! 方金秀到了门口看到黄红玲后就想转身走,虽然她没带那个女人,但此时她也不想见对方。 黄红玲的笑意僵在了脸上,可她也不是把面子看的比天重的人,她快走两步到方金秀面前拦了她一下。 “方同志,我们今天过来,一方面是为了昨晚的事情跟你道歉,另一方面是想再征询一下你的意见。” 道歉?不仅方金秀,就连别的竖起耳朵听的人此时都愣了一下。 黄红玲满脸歉意地解释,“也是我们不好,妇联工作刚恢复,有人推荐了林芳同志以工代干先顶上部分工作,我也没尽到审查义务,这才出了昨天的事,让她说了错误的话。因为她工作上的错误,我已经将人退回原岗,并且从咱们财务科专门调了江柳同志来处理妇联工作。为了我们昨天的失误,对你表示诚挚的歉意。” 方金秀本就不是一个很强势的人,见她道歉,态度已经软了一半,又听她说昨天那女人没了干部身份,妇女主任还想给自己鞠躬,她赶紧拦了一下,“你这是做什么,我知道你们是好的。” 黄红玲起身和江柳对视一眼,好歹让她不排斥自己了。 三人找了个地方聊了许久后方金秀这才回了车间,见她状态似乎都好了很多,众人都很好奇。 有跟方金秀关系好的人忍不住问,“秀啊,她们这是说啥了?感觉你一下就有精气神儿了!” 方金秀抿着嘴笑了笑,“晚上他们还要去一趟,到时候就知道了”,刚才她们问了自己想要什么样的处理方式,她最开始没想好,可在他们的引导之下,她也渐渐想明白自己的所求了,只要能达到,怎么都成。 几人见从方金秀这儿没问到实话,再加上反正晚上也能知道了,便也没多追问,倒是聊起了黄红玲方才说的林芳已经被退回去的话。 “你们说那女的真当不成干部了吗?”有人忍不住问。 “我估计是,中午我就看到她回车间了,吊着张脸,跟谁欠她的一样!” “谁欠她的?她姑呗?”几人嘿嘿一笑。 林芳她姑是厂长媳妇儿,不过这厂长媳妇可不是原装的。厂长原本的媳妇儿前年因病去世,不过半年的时间,厂长就经人介绍找了现在这个小媳妇儿。 她是个寡妇,带着个小儿子过来,听人说厂长闺女对她意见特别大,天天在家里搞全武行呢! 不过她也有本事,哄着厂长想办法把她侄女弄到了厂子里,先是当一线工人,这才当了多久,就搞了个以工代干想当干部。 结果呢?这干部当了不到一天就被灰溜溜赶回来了! 几人嘻嘻哈哈地聊天,班组长盯着看了会儿,见她们没影响工作也就随她们去了。 另一边本还做着等姑姑再劝劝姑父,还能把自己送回去当干部的美梦呢,结果就被人告知妇联已经重新找人了。 “你胡说!”林芳冲过去推了一把说话的人,他们这是今年才开的酱菜车间,这人是切菜工,本来一边切菜一边说话呢,她突然来这么一推,人没站稳,刀落在了脚面上,要不是她被人拉了一把,可就不是被刀切掉一块儿鞋子的事情了。 “我*你娘的你要死是吧?”这人怒了,冲上去便扇了林芳一巴掌,随后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拽住她的头发,几拳头咣咣捶在她胸口上,疼得林芳惨叫出声。 旁观的人一看不好,有的去拉架有的去叫领导,等好不容易将两人,准确地说,将袁桂香拉开的时候,林芳头上秃了好几块儿,脸上又是青又是紫的,捂着肚子站都站不稳。 “你这个贱人你敢打人!我要告诉我姑姑和姑父,把你开除,开除!”林芳边哭边吼叫着,那声音刺耳得让周围人都忍不住后退了两步,满脸是掩饰不住的嫌恶。 袁桂香本想吐口唾沫的,但一想到底是在车间,之前领导说了,说说东家长李家短的无所谓,但有一些明令禁止的绝对不行。 她抹了把脸冷笑,“你去啊!你去啊!谁不去谁他娘是狗生的!老娘当年是堂堂正正招工进来当的工人,在这个食品厂干了八年,你是个什么东西?谁能把老娘开了?再说了,当年厂长媳妇那也是下车间干活的工人,她林美呢?她下过车间吗?给厂里做过贡献吗?腆着个脸还在那当厂长夫人呢,从前那些夫人可都被赶到岛上去了!” 她脾气上来了才不管众人脸色大变,继续骂人,“你是咋进的厂跟老娘没关系,但你凭啥去当干部?还不够现眼呢!还自己生了俩男娃,所以男人看重你,看重你啥?看重你能生娃?自己没别的能拿得出手的,只能说自己能生男娃,不嫌丢人就算了,还吹呢!” “大领导都说了咱们女同志能顶半边天,你倒是过回去了!” “被退回来你就悄摸的,还横起来了!我告诉你林芳,今天也就是那刀没砍到我,要是砍到我了,老娘把你头给拧掉!还有,明天赔老娘一双鞋,不然把你头拧掉!” 袁桂香哼了一声,把原本因为打架松散了些的头发扎扎紧,戴好帽子后也没理车间领导,“行了行了,都干活吧,耽误生产就不好了!” 车间主任铁青着脸,颤抖着手指着袁桂香半晌没说话。袁桂香都洗好手开始咣咣切菜了,一回头见到车间主任那样子又眼睛疼,“ 谁对谁错你不清楚?车间里要是出事故你能得好?就因为她是厂长夫人的侄女儿,咱就得都夹着尾巴做人,得让着大小姐是吧?” 车间主任脸色铁青,啊啊啊啊啊啊,可闭嘴吧,闭嘴吧! 似乎是感受到车间主任的崩溃了,袁桂香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了,她是工人,她怕谁? 没人安慰崩溃的林芳,她捂着脸跑了也没人去拦,车间主任烦躁地看向班组长,“记!” “记啥?”班组长一脸懵。 车间主任瞪眼睛,“记什么还要问我吗?记林芳旷工!” 江柳自然不知道车间的事情,她回了办公室看黄红玲递给她的材料,听她介绍妇联,“咱们厂算是个中型厂,全部人加起来也有一千来人了。早前妇联还工作的时候也是个独立的部门,一个妇女主任加上三个干事。但后来被取缔了,如今刚随大流恢复妇联工作,所以目前只给了一个干事名额,等回头工作干起来了,再加一到两个不成问题。” “妇联挂在工会名下,全名叫工会女职工委员会,所以咱们要听人家的管,另外要接受党委的领导,同时接受地方妇联的的业务指导,所以咱们还是比较受重视的。” 江柳沉默了一下,“也就是说,咱们有三层婆婆。” 黄红玲忍俊不禁,但想了想,可不就是这么回事? “不过你也放心,咱们肯定不是那旧社会的小媳妇,咱得会借船出海”,她给了江柳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表情,但到底没细说,江柳心里大概有数了,便也点了点头没追问,黄红玲见状更满意了。 “行了,你先看看上面发下来的材料,晚点儿我把你的工作安排一下。” 黄红玲出去转了一圈,也不知道从哪儿搞了几块儿糖回来,给江柳和程桐一人塞了一块儿,程桐甜甜地说谢谢婶婶,看得黄红玲更喜欢这孩子了。 等江柳大概看完上面的材料后,黄红玲拉着她安排日常工作,等讲完她要做什么后,又补了一句,“咱们厂没有专门的计生办或者计生干事,这部分活儿就是咱们妇联来干,不过你到底是个没结婚的小姑娘,这个活儿就还是我自己干。” 说到这里她倒琢磨起自己身边有没有合适的小年轻,倒不用立马就提,毕竟人家家里才出事,但也可以考虑起来了。 她看过江柳的资料,今年已经22岁了,哪怕国家现在开始推崇晚婚晚育,也差不多到年纪,可以考虑这个问题了。她作为领导,还是要帮下属考虑个人问题嘛! 江柳自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记好工作内容后,看了下表,还有十分钟就下班,“主任,咱们是一下班就过去还是?” “先去吃个饭,不耽误他们,也不饿着咱们。” 三人吃了个面后往食品厂家属楼走去,程桐不愿意自己回家,江柳想了想觉得也无妨,他们又不是去打架的,没什么不能看。 15. 第 15 章 几人刚到方金秀家门口,就看到不少人端着碗坐在自己屋子门口吃饭,那眼睛却一直盯着楼梯口,见他们三人上来,众人眼睛一下就亮了,程桐没忍住往江柳身后躲了躲。 “黄主任你们又来了啊,这次要说点啥?是不是要给老周他们夫妻俩推荐好的大夫了?”一个男人笑得得意,黄红玲瞪了他一眼,“郭荣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一个大男人成天张家长李家短的,干活也不好好干,我迟早跟你们领导好好反应反应。” 郭荣哼了一声,脸色不大好看,端着碗提着凳子就进屋了,把门摔得咣当一声。 “行了行了啊,都是人家的私事,别那么大好奇心,都回去吧!上了一天班儿不累是吧?”黄红玲轰众人,但他们不以为意,没有要走的意思,她也懒得理他们,敲门见方金秀开门后就赶紧挤了进去,一把将门关上,挡住了其他人的视线。 周建国见到来人后心里很是不满,瞪了那个不知道家丑不能外扬的死女人一眼后,到底不甘不愿地站起身来一边剔牙一边招呼她们,“坐啊!” 黄红玲懒得跟他东拉西扯的,她们今天都想好了策略了,也不想再等,直接便说明来意,“我们妇联是接到方金秀同志的求助才来的,对于你们家的事情,方同志说了她的意见,你的呢?” 周建国又瞪了方金秀一眼,试图打哈哈,“瞧黄主任这话说的,这到底是我们夫妻俩的家事,和厂里无关吧?” 黄红玲冷笑一声,“你别跟我说这话,这事儿如果只是你们两口子拌嘴,那我吃饱了撑得没事干,天天跑你家看热闹是吧?不跟你扯那些虚的了,我们主要来解决三件事,第一,你家暴方金秀同志,第二,你不让两个孩子去读书,第三,你拿的工资一分家用不给,这三件事你打算怎么解决?” 方金秀没忍住抹了下眼睛,说实话,如果不是他太过分了,哪怕自己还是动不动挨打,成天挨骂,她日子也就这样过下去了,大家日子不都这样过吗? 可她的一辈子已经毁了,她女儿不能再过这样的日子,她们得好好读书,将来有个好工作,谁不让她女儿读书,她跟人拼命! “怎么解决?解决什么解决?”周建国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指着方金秀的鼻子破口大骂:“这个不下蛋的母鸡,占着茅坑不拉屎!生两个赔钱货有什么用?早晚是别人家的人,多读一天书就是多浪费我一分钱,我的钱也是血汗钱,一分一毛赚回来的!难不成将来还得贴钱把她嫁出去便宜野男人吗?我告诉你方金秀,上学那你别想!年底我就把那两个死丫头片子送回乡下去喂猪。我娘说了,老二家的那个男娃正好要上学,赶紧接过来顶门立户。那才是我们老周家的根,以后能给我摔盆打幡的!女儿有什么用!” 看着对方的眼神,江柳突然觉得很可怕,不是怕这个人,而是一种这人已经走火入魔或者入了什么邪*教*的感觉,就好像他只是披了张人皮,内里可一点没有人的血肉! “你休想!”方金秀哭着喊了起来,“你要把我女儿送走,我就跟你离婚!” 周建国表情先是一僵,随即便是暴怒,“离婚,你个贱人还想离婚!你是不是在外面找野男人了?”说着脱下鞋子就想冲上去打人。 黄红玲冷笑一声,本来想好好谈的,看来不动手是不行了啊! 她上前一步一脚踹在了周建国的腰间,将人踹得一崴,不过她的手已经拽住了对方胳膊,轻松将手反扣在身后,将人拽回来又按在地上,“你当老娘那么多年兵是白当的是吧?” 江柳见情况被控制住了,这才松了口气放开程桐的手,她上前一步,“你说儿子才能传宗接代是吗?” “是!赔钱货有什么用?” “那我问你,你爷爷叫什么?” 周建国一愣,没等他回答,江柳继续问:“你太爷爷叫什么?你现在还给他们烧纸上坟吗?” “我没有!”周建国赶紧反驳,就算有也得说没有,这破四旧的时候,瞎说话可会遭殃的! “你看,你祖先想着靠你这个男人传宗接代,结果呢?你不是一样不敢烧纸甚至连人家名字都记不住了?你这个男人有什么用?” 她没管周建国怔住的表情,继续问:“你娘让你把你弟弟的儿子接回来养是吗?” “对,我得有个儿子给我养老送终!”他赶忙接了一句,生怕自己脑子一个没转过来被绕进去了。 “那你娘的意思是把他登记到你的户口上,还是只是让你养侄子?” “我,我,这城里户口那么难弄,我没办法过到我名下啊!”他甚至有点想跟单位求助求助,看看怎么解决侄子的户口问题。 “你侄子铁定是落不了城里的户口,更别想过到你名下,不然全天下的乡下户口都可以这样进城了,这个口子是绝对不可能开的。既然过不来,那他在法律和血缘上就永远是你侄子,将来他对你没有半毛钱的赡养义务。”她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语气却愈发阴冷:“也许他们跟你打包票,说什么‘不过户口也是亲侄子,你待他好,他还能不管你?’呵,这种话你也敢信?情理上是那么回事,可你真要指着侄子养老,那就是把身家性命交到别人手里赌运气。” “你也不想想,就算他将来有出息、有工作,你真能豁出老脸去人家单位闹着让他养?行,就算你闹赢了,人家把你接回家去,关起门来一天三顿往死里打你,把你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死在他家阴沟里都没人知道!到时候你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谁能救你?” “再说了,一旦你侄子真有了大出息,你那个亲弟弟弟媳能舍得把这块肥肉拱手让你?他们巴不得把儿子拴在裤腰带上,榨干他的价值来给自己养老送终!到了那个时候,你里外不是人,侄子没捞着,亲闺女也跟你离心离德。等你老得动不了了,躺在病床上要人端屎端尿的时候,你看谁会多看你一眼?到时候你连个哭坟的人都没有,你想过没有?” 黄红玲满是笑意地看着江柳,她想要的人就是这样的。 江柳总结,“反正只要你 没蠢到家,应该就知道,养自己侄子是最不可行的一条路了,”更别提还是不养自己闺女去养侄子,真的是蠢得冒泡! “至于你不让你闺女上学,周同志我们得明确告诉你,这事儿就归我们妇联管。你如果能好好地尽到当父亲的义务,那这件事在咱们妇联这里也就能了结,如果不能,那因为你重男轻女,违反主席的教导,满脑子封建残余,你这种情况,到底还能不能当思想进步的工人还未可知,这也得跟你领导商量一下!” “你,你凭什么开除我?”周建国被吓到了,他们当初能进城也是阴差阳错,实际上他打心底里也不觉得自己能力比还在乡下种地的弟弟强到哪里去。但是只要有这么一份工作在,哪怕没儿子,他自己还是比弟弟出息的! “我是不能,但是如果你一直保留着封建残余思想裹足不前,你甚至都没能适应咱们的新社会,那领导又怎么能放心让你在一线参与工作?谁知道你会不会荼毒其他人?” 周建国不知道她说的荼毒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如她所说,但他赌不起,没了工作他才是真的一无所有,什么侄子儿子的,更不用想了。 他咬了咬牙,“我让她们上学行了吧!” 方金秀的眼睛一亮,她怀里的两个女儿也忍不住喊了一声妈,满是期待地看着她。 “好了好了,我都答应了行了吧,赶紧把我松开!”周建国在那蛄蛹,黄红玲放开他后拍了拍手,心里感慨自己真是宝刀未老啊! “你不会以为让孩子读书这事儿就解决了吧?”江柳跟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你还想咋的?”周建国都要疯了,让两个赔钱货上学还不够? “不想我想怎么样,是要改变你错误的认知和行为。你对方同志动过好多次手吧?” 原本觉得自己打自己媳妇儿,跟别人有什么关系的周建国,对上江柳那清凌凌的目光后莫名有些不好意思,“行了行了,我不打了行了吧?” “钱呢?你孩子和家庭的开支不出吗?” 可能因为觉得之前已经答应了太多了,他一时间想反抗都没有力气,半晌赌气一样道:“行行行,我给行了吧?” “当然行”,江柳露出来这里后第一个笑容,“那我写个承诺书你签下字,原件给妇联一份备案,你如果不按照承诺书的内容履行,那我们肯定会凭借承诺书去找你领导谈话的!” “领导谁有空天天管这些破事?”周建国嘟囔着,到底还是不敢赌。 “你可以试试有没有人管”,江柳勾了勾唇角,如今不仅讲究政治挂帅,很多事情还会上纲上线,一旦真套上某些壳子,周建国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周建国莫名打了个冷颤。 等她写完承诺书让周建国签完字,给了方金秀一份,又给了黄红玲一份后,这一次过来的目的算是非常顺利地达成了。 三人告辞,刚走到门口,一直没有说话的程桐突然探过头去看周建国,“叔叔,那你是会下蛋的公鸡吗?” 16. 第 16 章 哈哈哈哈哈哈! 黄红玲出了家属楼那笑意还是止不住,倒让本来已经忍住笑的江柳也跟着笑了起来。 她揽着程桐忍不住问:“你刚怎么会那么说?” “我听过段奶奶这样骂赵阿姨,赵阿姨听了之后跟她吵架了,我就知道这是不好的话!”程桐表情有些得意,江岩无父无母,被他当亲娘的江柳外婆那边,因为顾虑到程家的心情,程桐从小也没接触过,所以程桐长这么大接触过的长辈,除了周围的邻居也就是程家那边了。 他本就跟母姓,再加上程家那边甭管内里如何,面上都是体面人,所以他是没听过这些话的。 江柳微微皱了皱眉,不过到底是人家的事情,她也没去多想。 黄红玲叹了口气,说句不好听的,如果她爱人的家里人还在,他们俩未必能走到今天。甭管女人是干什么的,有什么成就,好像只要生不了孩子,尤其是生不了男孩儿,那就跟低人一等一样! 她摇了摇头不去想这些,看着江柳的目光很是满意,“咱们今天也算是首战告捷啊!”原本还想着肯定要折腾一番的,没想到这么顺利! 两人又说了几句便分开,各回各家。 回去的路上江柳也没因为程桐是小孩子便不跟他解释,反而问他对于他们今天处理这事儿怎么看? “他好像很怕你跟黄婶婶”,想到对方的眼神,程桐有些迟疑道。 “算不上怕我们,更多的是心有顾虑。你觉得那些人为什么一定要生男孩?真的完全是为了传宗接代吗?” 程桐想了想,“是不是还因为要人给他养老?” 江柳很是赞同地点头,这孩子是个聪明的。“在那些自私的老古董心里,传宗接代是重要的,但是再重要也重要不过将来有人给他们养老。” 至于死后的事情,便是他们还是有想法,现在这种情况也不敢多提。 “所以姐姐你就说他侄子没办法给他养老?”程桐了然。 江柳点头,从他们家选择把女儿送到乡下去,而让侄子进城,就能看出,他那个二弟一家不是个好东西,自私自利,毫无廉耻之心。 说句不好听的,哪怕他是把自己儿子带过来跟方金秀的两个闺女一起生活然后抢资源呢?他们竟然选择将方金秀的两个女儿直接踢出局,鸠占鹊巢! 这是生怕自己儿子少吃少占了一丝一毫啊! 这种情况下,将来孩子如果有了出息,或者哪怕没办法靠自己,而是靠他这个大伯得了一份工作,他那个二弟一家真的肯将这样的儿子拱手让人?这可没过继呢! 说到过继,这也是一点。如今特殊时期,法律都乱成一锅粥了,公检法部门基本瘫痪,真有什么事情只要没闹太大,村子里自己也能解决掉。 解决不掉侄子的户口,不代表不能让孩子改口啊?可他丝毫没提这一点,所以哪怕养上二三十年,那还是侄子,不是儿子。 周建国真的一点顾虑都没有吗? “我今天下午出去打听了一下周建国的情况”,程桐瞪大了眼睛看着她,“我怎么不知道?” “我还要事事跟你汇报?”江柳瞥了他一眼,程桐嘿嘿一笑,拉着江柳的手晃了晃,像在撒娇一样。 她下午跑去找了一趟杜敏,跟她打听了一下这个周建国。她算是发现了,杜敏这个人性格外向又爱说爱笑的,很多事情她都知道,跟她打听消息最方便了。 通过她那边,江柳知道了周建国不是一个纯靠运气进城的人,他是有自己的智慧的,至少他将那些都没什么文化,都在家里当老爷的男人笼络的很好。所以这次方金秀来举报的事,虽然说不少女同志都同情她,但是理解周建国的男人可不少。 他可不是那种真的只会在外唯唯诺诺在家重拳出击的孬种,人家心里鬼九九多着呢! 对这种人,哪怕是他一直信赖有加的爹娘和二弟,他就能完全信任,一点不防备吗? 她也不过是戳破他在掩耳盗铃罢了! 除此之外,黄红玲还能武力压制他。 整件事情一旦上纲上线,他的重男轻女、不让孩子读书,还有家暴的行为也都会影响到他的工作。 如果是纯粹的癫公,江柳反倒是一时不知道怎么处理,但这种有点脑子的人顾虑最多了,对他有影响的话,他是必然能听进去的。 与此同时,黄红玲也到家了,在跟秦校长秦爱军说今天的事情,秦爱军听了后也觉得江柳说话做事还是很有分寸的。 他笑道:“这下不用愁的睡不着觉了?” 黄红玲哼了一声,这也不怪她啊!都是那个林芳太离谱了,她又得给对方擦屁股,又发愁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怎么能不愁? “人家女同志心里明白得很”,秦爱军眼中满是赞同,“你刚才说那位告状的女同志提出了离婚,你以为只有她怕离婚了招人闲话?那个男的也怕!” 黄红玲有些不解,他有什么好怕的?虽然说这是错误的观念,但目前的情况确实是女同志离婚了容易被人说嘴,而他这种为了找个人生儿子而离婚的,顶多被人嘀咕两句,说不准还有人觉得他做得对呢! “房子”,秦爱军提醒道。 黄红玲这才反应过来,“你是说如果他们离婚的话,他们分的房子可能被收回来?” “嗯”,秦爱军点头,“你们食品厂的住房我大概也有点印象,不太行”。 他们如今是住在学校的家属院里的,而他们学校能分到房子也是因为他们是全市唯一一所小学、初中、高中都有的学校,学校的教职工加起来人数真不少,这才能分到家属院。 食品厂也有自己的家属院,除此之外,还有类似于江岩所分到的房子的情况,可即便如此,没有住房,或者住房条件非常简陋的家庭大有人在。 这种情况下,他们夫妻俩作为普通工人能在之前就分到房,肯定是考虑了双职工的原因。如果他俩离婚,情况好一点的,可能带着孩子的方金 秀能分到一套小一点的房子,或者是置换一套。 周建国那就别想了。 这种情况下,周建国疯了才会去离婚。 至于说再找一个同厂的双职工?要找一个未婚,年龄差不多,还愿意当后妈,还知道他家情况后仍旧愿意嫁过来的职工有多难? 另外,还有钱的问题。 如果不分开,也不继续照顾侄子的情况下,周建国真的还愿意将所有的钱都给自己乡下的爹妈吗?他自己把钱要回来还是以方金秀闹了一场,让厂里逼迫他不再给爹妈钱,这两个选择他闭着眼都会选。 所以说白了,这事儿顺利是因为周建国有点脑子但不多,当他自己心有顾虑的同时也发现在言语上没办法在她们两人身上占上风,最终衡量之下选择了相对来说最稳定最有利的选择罢了。 “我不确定你那个小江同志是不是全都想到了,但是她绝对不是像你一样蒙着头就去的”,秦爱军笑着看了她一眼,看得黄红玲恼羞成怒,“我脑子就是没你们读书人这么会弯弯绕绕的!” “好好好,是我们不是,是我们一肚子坏主意!”秦爱军笑着躲她的拳头,空着的一个袖子晃荡着,看得黄红玲心里难受。 她赶忙转了话题,“对了,你帮我写封推荐信,小江打算送她弟弟去少年宫,但她不知道还要推荐信的事情,我想着你不是能写吗?而且我今天见到那孩子了,看着是个又聪明又乖巧的,现在家里又是那么个情况,我想着咱们能帮就帮一下!孩子乐意上进嘛!” 秦爱军点了点头,“我晚上写了给你”,这两年大环境比早几年稳定多了,国家也迫切需要培养现代化人才,而这些仅仅依靠着校内的课堂是完全无法满足的。所以上面才在部分地区恢复了少年宫,并致力于培养青少年在科技、文艺、体育等方面的特长。他也乐意帮助有需要的青少年的。 江柳二人到家后就见钱奶奶在念叨三毛,三毛臊眉耷眼地跟两人打招呼,江柳看着好笑。 她没管那祖孙俩的矛盾,毕竟再没有比钱奶奶和胡爷爷疼爱那三兄弟的人了。 “桐桐你找一下水舀子,我去打点水,咱们把地浇一下”,他们小院里是有自来水的,不过因为院子里有从前的水井,而且是个压水井,所以他们用水井反倒是比用自来水多,毕竟不花钱。 钱奶奶也没好意思再在江柳面前骂孙子了,她凑过来跟江柳说话,“你程姨走了?” 江柳点了点头,“就今天走的,我还要上班所以没时间送他们。” 钱奶奶点了点头,看着她的目光满是怜惜,本想说什么,可看着把水舀子拿来的程桐到底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从前瞧着程婉还好,但没想到一遇到事情,这么不成个样子啊!到底碍于程桐在,她也不好多说什么,见那姐弟俩一个拎水桶,一个拿个水舀子小心浇水,轻轻叹了口气回屋了。也行,姐弟俩倒是把日子过起来了,她一个邻居家的老婆子,还是别说些话讨人家嫌了。 17. 第 17 章 看着地里的菜,江柳突然觉得不太对劲,“桐桐,这时候是不是要种白菜了?” 院子里的地是三家分的,段家小夫妻两个不乐意种菜,但那地也没给其他人用,另两家都是各用各的地,不说种多少,但是每年还是能种上七八十棵白菜的。 不过她不记得要什么时候种了… 程桐想了想点点头,“好像是的。” 江柳拍了下额头,她就说吧,她对种地这种事情真的一窍不通,哪怕下乡了好几年,但大多也是随波逐流,大队上安排做啥就做啥。而且她主要是放羊,下地也只有每年收获的时候,所以真不太记得农时。 想了想江柳干脆去了胡家,“钱奶奶,现在是不是该种白菜了啊?” 钱奶奶点头,她一脸懊恼,“我就说我总想着好像有啥事儿没干呢!我白天收拾菜种子的时候还想着等你回来问问你种不种,结果一扭脸就给忘了,我家去年的白菜包心比你家的包的好,你要种的话还是从我这儿拿吧。” 如果是江岩还在,那他肯定是要种的,但现在不是只有江柳一个人能干活嘛,程桐那个半大孩子顶多打打下手,她一个姑娘家乐意干吗? 现在听江柳愿意种,钱奶奶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你这孩子好,知道过日子”,她放低了声音,“不像那个,在家里没事儿干都不知道拾掇下地里”,她朝段家那边抬了抬下巴。 江柳顺着看了过去,正好对上一双从窗户缝里看过来的眼睛,她吓了一跳,再看过去,那双眼睛又移开了。 “钱奶奶,他家现在谁在家啊?”江柳皱起了眉毛,这是在偷看他们? “还能是谁?赵丽呗!要我说啊,我是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你说他们结婚也这么久了,一直没个孩子,不管是谁的问题吧,如果治不好,那也得想办法抱个孩子回来啊?两人也不愁,我看着都替他们发愁,等老了怎么办?” 江柳听得好笑,“钱奶奶,段工有工作,工资高,就算没孩子,将来退休了只要手里有钱,有的是人愿意伺候他们老的!” 钱奶奶瘪了瘪嘴,她不太认同这话,不过她也不是多爱管闲事的人,顶多背后嘀咕几句罢了,她又揪着江柳讲怎么种菜。 江柳仔细听着,在胡爷爷回来时跟他打了声招呼才回家。 “小江怎么过来了?”胡爷爷把沾着机油的外套脱掉,问道。 钱奶奶接过外套给他搭在门口的架子上,这才解释:“她打算种点儿白菜,到时候过冬也能少买点,我这不是在给她讲呢!” 胡爷爷点了点头,“人孩子有什么不会的你多帮衬帮衬,当初要不是她,咱家老三早都没了,咱怎么对得起孩子他爹娘?回头看她翻地的时候我去帮着翻翻。” 说到牺牲的儿子和儿媳,钱奶奶脸上多了几分难受,看得胡爷爷也心酸,“唉,不说了不说了,家里做的啥饭?我今儿加了个班,你给我留饭了不?” 另一边江柳拿着菜种子回家,她站在那儿看着地里的菜发愁,程桐在一边看着她,“咋了?地里有菜,咱还种吗?” “种”,江柳咬牙,“我回头去找找看让人给搭几个架子,就搭在咱家这墙根上,再弄几个箱子装点土,把葱姜蒜和韭菜都给移栽过去,剩下的菜就只能这几天拔了吃掉,然后再种白菜。” “你知道谁能给打箱子不?”江柳看向程桐,她这几年也就只有偶尔回来探亲。再是自家地方,也不好太偏着她,人家知青都没放假,就她放,万一到时候闹起来,大队那边也不好办的,所以江柳对周边不太熟悉的好多人家印象已经不深了。 “磊磊他爸是家具厂的,肯定会打”,程桐为自己能帮到忙而感到高兴,兴致勃勃地就想往外冲,“我去问问。” 江柳一把揽住他的脖子,“磊磊是谁,我咋不记得了?” “就咱家斜对面院子啊,他叫张磊,跟我是同一个育红班的,他爸是家具厂的,他妈妈也是,不过最近生孩子,没去上班。” 江柳点了点头,想了想翻出一包红糖来,带着程桐就去了张磊家。人家很客气,江柳也没别的要求,只要能放土,结实就行。张磊爸爸高高兴兴接过红糖,说后天就给她,他媳妇儿正需要红糖补补呢! 回来洗好澡,江柳又跑了一趟胡家,跟三毛说让他明天再带程桐一天,后天就是周天了,顺利的话就能定好少年宫的事情,到时候程桐就有去处了。 其实好多人家里家长去上班了,孩子就自己在家里待着,不过江柳总是不放心,他们这边有河,万一程桐跟三毛小时候一样,那可未必有个人能把他捞起来啊! 回屋后江柳才有时间好好看看这件屋子,这原本是江岩和程婉的屋,在她回来的时候里面还都是他们两人的东西,可今天再一看,床单、被子都被换了,一些私人的物品也都被收了起来,整个房间乍一看还有点空旷。 江柳沉默了一会儿,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是一点念想都没给自己留啊! 她摇了摇头躺在床上,看着冬天炉子烟囱挨着的泛黄的那块地方发呆,之后就真的只有自己跟程桐过日子了啊! 她翻了个身不想再去想,刚迷迷糊糊有了睡意,突然听到一阵敲门声,江柳眼睛一下瞪大了,“谁?” “姐,是我”,门外传来程桐委屈巴巴的声音,江柳想骂人,臭小孩大晚上吓唬人! 她两步冲下床去开门,那开门的架势吓得程桐条件反射往后退了两步,随后又小跑上前从江柳身旁挤进屋里,“姐,我晚上想跟你睡……” 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江柳心里的怒气就跟泡沫一样,噗嗤就破了,她无奈用力揉了下程桐的头发,“就这一次,你都七岁了,再跟你姐睡,让别人知道都得笑话咱!” 程桐捂着脑袋嘿嘿一笑,也不理她,两下蹬掉鞋子爬上床。 江柳好好看了看他的脚丫子,还好不是黑的,叹了口气关灯睡觉。 第二天一早,江柳起床后摊了两个饼,煮了一锅糊糊,又拌了个萝卜,早饭吃得美美的。 “我给你留了钱和粮票,中午就去国营饭店吃吧,等明天看看能不能去少年宫,如果不能去那再给你想办法”,或者可以教他做饭? 她自己是下乡之后才跟着外婆学的做饭,这么大的孩子应该能做吧? “出去记得锁门啊!” 交代好一切后江柳才出门,等到了办公室时发现黄红玲已经到了。 见她过来,黄红玲朝她招了招手,“小江快来”,她乐呵呵地把推荐信递给对方,“你拿着这个,到时候看想学什么都成,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江柳眼睛一亮,赶忙结果了推荐信,看了看内容后心里更高兴了,“我明儿个就去,不然程桐一个人在家里我也不放心,还是送去学东西好一点。” 两人又就这此事说了几句后,黄红玲说起昨晚的事情,“你写个工作记录,我过会儿要去市里开会,今天应该回不来,你先继续工作摸底,自己安排就行。” 江柳点头,送走黄红玲之后她先跑了一趟财务室,这次胡科长在,他倒没有对江柳的离开表示什么不满,反倒是一再叮嘱她好好干工作,别让她爸失望。 出了胡科长办公室后,江柳有些不好意思地跟王姐道歉,“耽误你离开的时间了”。 王姐不在意地摆了摆说,意有所指地看了张海腾一眼,“又不是你的错,还不是有人小心眼一肚子算计吗?” 江柳怕张海腾故意耽误对方的时间,刚想示意她别说了,就听王姐又道:“我倒是无所谓的,反正 我的关系已经转走了,时间到了那是肯定要走的。我如今留下来交接,那说明我工作负责!这么长的时间如果还交接不完的话,甭管出纳还是会计,说明这人就不适合出来干工作,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吧!” 她才懒得理会张海腾呢! 今天一来她知道这事情后就气坏了,什么人啊这是! 人家小江跟他都不是一个岗位的,这纯纯损人不利己啊! 本来按小江的聪明劲儿,她下周顶多再来一两天带着她把流程都走一遍就行,很是轻松,结果倒好,平白无故白做了一天的工! 而且张海腾从来就不是一个聪明人,要不是他堂哥在,他想进财务室?见鬼去吧! 若是从前,她可能还得顾忌一下副厂长那边。但现在?开玩笑,这辈子都未必能再见到,给什么面子? 王姐示意她别往心里去,朝她摆了摆手让她忙自己的去,转头又一脸严肃地看向张海腾,“张出纳,你这一笔算错了。” 江柳抿嘴憋住笑意,眼中的笑意却根本忍不住,对上彭暖后朝对方弯了弯眼睛这才离开。 她转身去了劳资科,劳资科人不算多,一名科长,三名科员,她去的时候里面只有两名科员在。 江柳自我介绍后说明来意,“我想要一下咱们厂的人事档案,需要调取一下所有女职工的档案,在我们妇联做个汇总,做个工作台账。” “工作台账?你需要记录什么吗?”冯媛媛有点好奇,别说他们厂了,之前整个市里的妇联都处于瘫痪状态,她出来工作这两年可没体会过妇联的作用,不免想多问两句。 “那多了,除了一些基本信息之外,像是咱们女同志四期的劳动保护都是需要登记进去的。” “四期?”冯媛媛没听懂。 “就是经期、孕期、产期、哺乳期。” “那,那我们女同志的经期还得登记啊?难道每次都需要汇报?”冯媛媛不自觉就压低了声音,听得江柳脸上也多了两分笑意。 “暂时不用,但之后等我们工作步入正轨了还是要的。这样下来,一方面是对那些经期非常难受的女同志有好处,如果确有情况,那在经期内不管是安排女同志临时休息还是调岗到别的相对轻松一些或者至少不用接触冷水的岗位去。至于其他女同志,我们也得确定每个月有没有来号,没来的话就得关注是不是怀孕了。” “那还挺好的啊”,冯媛媛忍不住笑了起来,她倒是不痛经,但是也认识那种一来号就痛的恨不得打滚的女生,这种确实是不方便在一线的。 “就算没你们在,她们请假也能请下来”,一旁的刘宁突然道。 江柳听出对方的不客气了,她微微挑了挑眉,“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女同志的难处,能理解最好,如果理解不了,那我们妇联也是求助的一个口子。” 刘宁轻嗤了一声,眉眼间满是不屑。 冯媛媛有点茫然,江柳却浑不在意,她又不是大黑十,谁都喜欢她? “这些档案我是可以拿走还是需要在这里誊抄?” “当然不能拿走了,什么都拿走万一弄丢了弄坏了谁负责?”冯媛媛刚想说话就被打断,听了这话忍不住看了刘宁两眼,她怎么这么大的敌意? 档案确实重要,但这不是底稿,都在厂区内,东西又不能带出去,就算有什么缺失了也能补上啊! 江柳瞥了对方一眼,“可以啊,那麻烦给我找套桌椅,这个位置没人坐吧?”她指了指刘宁对面的位置,刘宁蹙眉,但到底没说什么,毕竟也没别的位置给她做了啊! 江柳就此在劳资科坐了下来,淡定自若地去给自己倒了杯茶,翻出纸笔摘录了起来。 刘宁看着对面跟待在自己家一样自在的人,忍不住咬牙。 18. 第 18 章 在她又一次去倒水的时候,刘宁没忍住讽刺道:“你还真把这当自己家了啊?” “工厂是我家,建设靠大家,我拿工厂当家,难道你不把工厂当家,还把自己当外人了是吧?”江柳头都不抬一下,刘宁又气得不行。 在冯媛媛敬佩的目光中,江柳接着道:“你要是不想我在这碍你的眼,要么你走,要么让我把东西带回去看。但刚才也是你不让我带走的,所以还是你走吧”。 “你!”刘宁被气得要死,果然,这个人就跟娟子说的一样难缠! 她哼了一声,说了句“我才不跟你一般见识”就翻出本书看了起来。 江柳勾了勾唇,战斗力真不行啊! 一上午的时间很快过去,看着江柳和冯媛媛一起去吃早饭,刘宁又生气了。 “她怎么永远在生气?”江柳有点奇怪,这人从早晨到现在都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就一直在生气。 冯媛媛欲言又止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还是小声跟她解释,“她有个朋友叫赵传娟,也是食品厂子弟,不过她接不了班,她妈妈就想琢磨琢磨你之前的出纳岗的。” 江柳了然,原来是之前那个腆着脸问自己要工作的人啊! “那她现在呢?没我这个工作她是要下乡还是怎么办?” “好像去了玻璃厂,她家里条件好,又只有她一个,怎么也是有工作的”,冯媛媛有些羡慕,不像她,这份工作自己也是付出了不少代价才得来的啊! 接着冯媛媛又跟她讲了赵传娟的家里人,她妈妈是行政科的科长,爸爸是医院的一个什么主任,从小捧着长大的,性子确实不怎么好。 “不过她虽然脾气大,但她妈妈是比较讲理的人,估计刘宁针对你也只是为了讨好赵传娟,跟她妈妈应该没什么关系。” 江柳点了点头,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了之前那个提醒自己,让自己小心赵传娟母亲给自己穿小鞋的人。 她摇了摇头不去想别的,刘宁也好,谁也罢,他们对自己造不成什么影响。 下午江柳继续誊抄信息,也不是所有信息都要摘录进去,主要是姓名、年龄、籍贯、家庭住址、本人成分、家庭出身、是否是党员团员、何时入团或者入党、主要社会关系,从小学开始的读书经历、何时参加工作、进厂前的履历还有婚配、子女情况。 看着多,但也只是摘录,不用记录太详细,但江柳习惯将所有信息都看一遍,看完再摘录有用的,半天下来倒是看了不少人的生平。 快到了下班的点儿,江柳已经感觉到有人在收拾东西等下班了,她翻开今天打算看的最后一册档案,是才移交过来没多久的,医务室的女大夫苏青。 她看了两眼后开始摘录有效信息,刚写到本人成分后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又翻开档案重新看,这下子眉头就打不开了。 “怎么了?哪里不对?”冯媛媛本想跟她说话,见她这样也好奇,赶忙凑了过来,“这是苏大夫的档案啊,哪里有问题吗?我记得移交过来的时候我们都看过,一切正常啊!”不是机密档案,他们劳资科的人自己看看都没什么问题。 刘宁嗤笑一声,“你看那装模作样的。” 江柳没理她,把档案收好后交给了冯媛媛,看她收起来后忍不住微微抿起了嘴,是她想多了吗? “你明天要做什么啊?”冯媛媛凑过来问她,大眼睛扑扇扑扇的,“我打算去看个电影,你要去吗?” 看着对方那表情含羞带怯的,江柳大概也知道什么情况了,好笑道:“我去不太合适吧?” 冯媛媛脸蛋红红的,“那有什么不合适的?” “还是算了,我明天带我弟弟出去有事,下次吧!” 冯媛媛暗暗松了一口气,她托人给自己介绍了个条件还不错的男同志,刚才也就是这么一说,甚至有那么点炫耀的意思。江柳要真跟自己去了,她反而担心呢!毕竟江柳长得还挺好看的。 刘宁轻嗤了一声,一听到下班的铃声拎着小包便打算离开,“装模作样。” 两人都没搭理她。 江柳不太在意朋友是不是有些小毛病,一方面他们本来就没深交,另外一方面谁也不是道德完人,那就更没必要苛责了。 江柳收拾了东西后跟着冯媛媛出了办公室,看她锁上门后,两人相携离开。 另一边,程桐小心地拿着菜刀把芹菜切断放在盘子里,在钱奶奶的指导下把二两肉切片,又去看了看面发起来了,这才满脸是笑地坐在门口等着江柳回来。 江柳刚进院子大门,就见到程桐明明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可胸膛挺得高高的,又得意又骄傲,见到她后还小跑过来拉她,“姐,姐,你怎么才回来啊?” 江柳挑眉,“我一下班就回来了,也没耽误时间啊?” 程桐哼哼唧唧把她往厨房推,进去后看到切好的东西忍不住笑了起来,跟程桐说话很是温柔,“你切的?有没有切到手?” 程桐嘿嘿一笑,给她看自己完好的双手,“我可小心了呢!姐姐我也能干活哦!” 江柳拉着他的手看了看确实没问题,心里暖暖的,再看这小家伙眼底的仓惶,江柳又觉得心里憋闷得很。 要说起来,他们姐弟俩从小过的日子就比别的小朋友要好,像村里那些孩子,五六岁就得洗衣做饭带更小的孩子再大一点就得跟着下地,只要能吃饱肚子,再累再苦都能受得了。 哪怕城里的孩子,其实日子也未必好过,如今一家那么多个小孩儿,大的带小的,打理家务那是必然的。 但江柳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小时候还在农村的时候,她爸一手管了家里的所有事情,她只用疯玩儿就行了。 后来她爸进了城,虽然没办法把她带在身边,但是每个月都给外婆钱和粮食,给她买漂亮衣服,她还是被捧在手心的。 等江岩再婚,程桐出生,江柳其实也是自愿照顾弟弟的。程婉不善于打理家事,江岩下班后还要做家里所有的家务,不管轻活儿还是重活儿,全是他的,他还得照顾孩子,忙得脚打后脑勺。 江柳看不下去爸爸这么忙,所以主动帮他接过了照顾程桐的工作,当然了也就是搭把手,像是洗尿布之类的活也是不用她干的。 她小时候是这 样过来的,程桐自然也是,在今天之前,他干的活顶多也就是填个柴火或者扫扫地吧! 再加上他那个小眼神,看得江柳心里难受,她爸咋就走了呢? “桐桐真棒!”江柳去洗了手,“那肉是哪儿来的?” 她手上还有一些肉票,基本都是程婉留下来的,只是没时间去买。 “钱奶奶买了给我割的”,程桐有点不好意思解释,“我没主动要,但是钱奶奶给我,我也没拒绝。” 江柳没说什么,过会儿还一张肉票回去就是了。谁家里都不富裕,粮都未必有多的,更别说肉了,可不能占这个便宜。 “呦,还发了面啊?”江柳诧异地看着那一小盆二和面发的面。 程桐嘿嘿一笑,“钱奶奶帮我的!” 家里有两个灶台,有一口炒菜的锅和一口平底锅,都是江岩不知道从哪儿淘来的。江柳先把平底锅清洗了一下,让程桐烧火,贴了几个饼子,另外又把芹菜炒上,把早晨剩的另外半个萝卜也拌了。 期间她出去倒水的时候又一次看到了段家窗户缝里透出来的那双眼睛。 江柳皱眉,吃饭的时候她才问:“我还没回来的时候,段家有人总偷看你吗?” 程桐咬着饼子一脸懵地摇头,偷看? 江柳若有所思,在她爸还在的时候从没干过这事儿,那现在是看她家里没个大人也没男人了,这才跳出来的?他们是想干嘛? “以后段家夫妻俩如果跟你说有人找你,或者要带你去干什么,你都别应,也别跟着他们走,也别吃他们的东西,知道吗?” 程桐点头,不过他也觉得奇怪,小声问:“他们是拐子吗?” 江柳摇了摇头,不知道,也不像,但确实怪怪的,不过无妨,迟早会露出真面目的,不是吗? 等吃完饭后江柳教程桐洗碗,自己则是去他屋里把床单换了下来,又把被套拆了下来。她屋里的看样子是程婉给她换的新的,按程桐屋里的床单估计是盖了好几天了,现在天热,不勤换洗总觉得到处都黏腻腻的,洗澡也白搭。 “明天我带你去少年宫看看,我拿到推荐信了,到时候你看对什么感兴趣咱们就去学什么”,江柳对靠在身边的程桐说道。 送她去少年宫,一方面是想让他学点东西,另一方面也希望他能跟同龄人好好相处相处,不能总贴着她。 回来这两天她算是发现了,估计是因为她爸的离世还有程婉的离开,程桐现在特别没有安全感,总喜欢事事都跟着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的程桐是个特别活泼的小孩。 但程桐已经不是两三岁的小孩子了,他需要自己的社交和朋友,他需要走出去。 至于他们家附近的小孩子,当时跟程桐一起上育红班的倒有好几个孩子,但看这样子程桐好像也没有跟他们很亲近,就连张磊,明明就在他家斜对面,但是两人这几天都没一起出去玩过。 既然这样,江柳觉得让他认识些新朋友也是好的。 她爸当初怎么对她的,如今不说一比一复刻到程桐身上,但至少不能让程桐觉得没了父亲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19. 第 19 章 程桐虽然昨天听江柳和黄红玲提到少年宫的事情,但是他没有去过也没了解过,一时间有些茫然,不过见江柳确实想让他去,他长长叹了口气,“好吧好吧!” 江柳懒得理他那装模作样的架势,把床单什么的洗完晾起来后,程桐高高兴兴地又去了她的主卧。 听着身旁程桐的小呼噜,江柳心里乱得不行,白天压下去的那股异样又冒了上来。 她是真觉得不对劲。 食品厂卫生室新调来的女医生叫苏青,今年43岁,已婚,离异,没有孩子。 她出身贫农,父母都去世了,1948年的时候在金陵一家教会医院当护士,1950年还曾随医疗队北上前线,虽然到底没有上过一线战场,但是从履历上看其实还挺好看的,说不好听一点,来他们食品厂算是屈才了。 不过江柳想着,之前王姐他们不是还说医务室那边出过事故吗,是不是因为这个,所以厂里专门找了一位医术精湛的大夫过来?也说得通。 因为档案里还附带了当年的介绍信以及几张泛黄的表扬信,江柳当时出于好奇,便也打开看了,毕竟二十来年前的表扬信,谁不好奇? 打开看了之后她才发现,里面夹杂着一张她任职的那家金陵教会医院出具的护士结业证书,不过时间却是1949年的,她也没当一回事,还想着是不是当时登记错了,这种记录错误的肯定还是以证书的时间为准的。 再往后看,里面还有一份当时她签署的“支前医疗队人员申请书”,她当时扫了一眼就打算放下,可突然觉得不太对劲,为什么申请书上填写的学历是高中肄业? 她当时就觉得不太对劲了。 如果说苏青从那之后没有从事医疗工作,那么对她来说一份医院的护士结业证书可能确实没那么重要,相反,在四十年代就能读到高中,哪怕最终没有毕业,那也算是文化人了。 可问题是她从四几年开始一直干的就是医疗行业啊! 她当时申请上前线的时候也是以护士身份申请的,那她为什么不提自己的结业证明,反倒是去说自己高中肄业呢? 是记录错误还是说有想要故意隐瞒的? 如果这里是故意隐瞒,那她到底是1948年从那家教会医院培训班毕业还是1949年?这个时间点由不得她不去多想。另外贫农出身,在那个年代,真的能读到高中还参加护士培训班吗? 她希望一切都是巧合,可太多的巧合堆积在一起,那就未必是巧合了! 另外,她可还看到了,苏青大夫已经申请入党,如今是入党积极分子,如果她没问题也就罢了,若是真有问题,还渗透到党员中,那后果简直不敢设想啊! 江柳希望这一切是自己多想了,毕竟苏青从四几年至今,她的档案得被多少人翻看过,怎么人家都没看出问题,偏就让她一个刚开始工作的小年轻发现了? 但万一呢?江柳不敢赌这种万一。 她暗暗叹了口气,这事儿还是得让人去查查。 想到什么她的眼睛一亮,黄主任,没错,黄主任是退伍兵,她爱人也是!哪怕退伍了,他们俩一定也有资源和途径! 如果查不出来最好,大不了自己到时候去给苏大夫道歉!如果查出来的话,江柳眼中闪过一抹冷意,特务人人得而诛之! 心里有了打算后,江柳的心理压力少了不少,他看了眼程桐那边的被子都被他踢开了也懒得管,这么热的天,冻不着谁,翻个身便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两人都不想做饭,去国营饭店吃了个包子喝的豆浆,刚好又遇到了之前有过几面之缘的陆之达,朝对方点了点头,陆之达很是自来熟地凑过来,“你们也来吃早饭啊?” 江柳愣了一下,她看了下旁边,不是还有空桌子吗? 陆之达像是明白她在想什么,朝她笑了笑,“我就是天天一个人吃饭,刚好见你们眼熟,一起吃饭热闹!” 江柳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像几次过来你都在这家国营饭店吃饭啊!”之前和周铭他们见面的时候好像就遇到过他。 “我昨天来吃午饭也遇到过哥哥”,程桐开口道。 陆之达还没说话,一旁的服务员听到动静忍不住凑过来笑道:“同志你是不知道,咱们小陆同志那除非实在是忙,赶不及了才在食堂吃,不然一般都在咱们国营饭店里吃,他说咱家的手艺那是咱们市里数一数二的!”服务员小姑娘的脸上忍不住透出自豪来,店里大厨可是她大舅! “你粮票这么多啊?”江柳愣了一下,天天吃饭店,他可真有钱啊! 陆之达摆了摆手,“也没那么夸张,不过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有钱有票就多吃,没钱没票就少吃呗!” 服务员似乎跟陆之达很熟了,又在一旁插嘴,“咱们小陆同志自己条件好,你别看他年轻,但他可是大学毕业,还在咱们市汽车厂当工程师呢!”她说着还有些遗憾地看着对方,也就是自己结婚早,不然真恨不得问问,能看上自己不?不过也有缺点,那手可太松了啊! 江柳笑着点了点头,“确实厉害”,大学生啊,她眼中满是感慨,自己虽然不是说到了该高考的时候被告知取消高考了,可到底也是从小就被她爸说要好好学习以后读大学的话激励长大的,谁能想到呢,人还没长大,大学先没了! 似乎看出她的感慨了,陆之达解释了一句,“我是被当技术员招进去的,后来推荐上大学,我读完回来才当的工程师”,他想说自己虽然确实有好好学习,但他这个工农兵大学的含金量不如从前的大学生,但到底不好在外面说这些,还是闭了嘴。 倒是一边的程桐有些好奇地问他关于大学的事情,陆之达也不见外,把知道的一切都绘声绘色告诉他了,说得程桐满脸向往,“姐,我也想读大学!” 江柳呵呵一声,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你姐也想!” 陆之达笑了起来,“以后也许有机会,谁知道呢?你平时好好表现,这种事情说不准的!” “那借你吉言”,江柳朝对方笑了笑。 等吃完饭后江柳带着程桐准备走,陆之达还是没忍住,“我叫陆之达,同志你怎么称呼?” “我叫程桐,我姐姐叫江柳”,没等她说话,程桐倒是先说了出来,江柳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到底还是跟陆之达点了点头,“回见。” “回见”,陆之达三两口吃完碗里的馄饨,也准备走了。 服务员见状调侃道:“小陆同志这是对人家有意思了?” 陆之达正色道:“可不能这样说,让人家听到得误会的!” 服务员翻了个白眼,当她没长眼睛呢?那眼睛一会儿往那看一眼一会儿看一眼的。而且在他们店里吃饭那么久,怎么之前没见他主动跟别人拼桌? 装货! 江柳自然不知道这些,她正在训程桐呢! “以后在外面不许随便告诉其他人我跟你的名字,万一是坏人怎么办?” “他看着不像啊”,程桐忍不住道,陆之达个子高,看起来估计得有一米八了,穿着一身白色短袖衬衣,黑裤子,往那一站挺拔的跟一棵小白杨一样,看着清爽干净,让人有好感。 他长得也很是端正,不过脸不是国字脸,反倒是多出了两分清秀来,看着就让人容易起好感,程桐看着喜欢他其实也正常,江柳也挺喜欢这种长相的。 “坏人会在头上贴他是坏人这几个字吗?”该教训的还是得教训,“你在外面总说咱们的名字,若是被坏人听到,然后找人去跟你说你姐姐江柳在外面摔着了,让你赶紧去看看,你去不去?” 程桐皱着小眉头,一本正经地看着她,“我姐才不会摔着呢!” 江柳莞尔,“我是说如果,万一人家骗你呢?知道咱们的名字再去骗,那不是可信度更高?反正你还是得有点警惕心,不然到时候被人骗走了,你姐都不知道去哪儿找你去!” 程桐委屈巴巴地哦了一声,江柳也不愿意多去训斥他,她当小孩子的时候也不愿意听江岩絮叨,说过了,他听到了就可以了。 两人坐公交去的少年宫,看着面前的一排平房,江柳满意道:“还行,不算远,从咱家过来公交也就四站,你不管是放假的时候还是平时过来都算方便。” “我以后上小学了放学还要过来?”程桐有些震惊。 “那不由我定,咱们先去吧,看看你对什么感兴趣,到时候再看老师怎么安排课程”,她看了一眼小脸已经垮了的程桐,眼睛里满是笑意,“行了行了,不会让你太辛苦,连玩的时间都没有的。” 她自认为自己不是个多优秀的人,她爸江岩在为人处世方面很不错,可要说他多聪明或者学习多好,那也真不至于,程婉倒是个会学习的,但平心而论,江柳不太喜欢她的性格,所以她也不会要求程桐的学习多好或者有多少特长,只要这孩子能平安快乐地长大,将来有一技之长能养活自己和家庭就成。 当然了,要是能优秀就更好了! 20. 第 20 章 江柳带着程桐跟门卫说明原因做好登记后才能入内,对方给她指明了主任办公室。 两人敲门进去后就见一名五十多岁的女同志正在伏案工作,见到他们后笑着让两人进来,听江柳说明来意,接过推荐信看了后,冯同英笑着点了点头,“秦校长跟我打过电话说过情况,我们少年宫名额倒是没满,不过程桐小同志有什么爱好吗?想在咱们少年宫学到什么呢?” 对上冯同英的目光后程桐愣了一下,想学什么吗? 他咬着下唇想了想,还是没想到要去学什么,但想了想自己会什么后,他试探性地问:“跑步?” 江柳不置可否,冯主任则是笑着点头,“你想练的话自然是可以的,不过要不要先去咱们少年宫参观参观?” 两人自然没有意见,跟着冯同英出了办公室。 三人走进一间静谧的展厅,昏黄的灯光打在陈列的物品上,仿佛将时光拉回了那个硝烟弥漫的年代。冯主任缓步走到展厅中央,轻轻描摹着一杆斑驳的红缨枪,半晌才叹道:“这是咱们儿童团的小英雄们当年抗战时用过的红缨枪。当年,咱们的小同志就是握着这杆枪,捅死了两名日本鬼子!” 江柳的心猛地一颤,根本不敢追问那名同志是否还活着。程桐也是眼眶瞬间泛红。两人快步走上前,屏住呼吸凝视着那杆红缨枪。鲜红的穗子早已在岁月中褪色、消散,粗糙的枪杆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坑洼与划痕,可江柳却仿佛能透过这些伤痕,看到那个瘦小的身影在战火中咬牙挺立,看到那杆枪曾迸发出的不屈力量。 “还有这辆牛车,”冯主任的目光移向一旁,语气愈发沉重,“当年儿童团的团员们,就是赶着它横在村口,用血肉之躯堵住小鬼子进村的路,硬是为其他同志的转移争取了宝贵的生机。” “而这副担架,曾无数次在枪林弹雨中穿梭,儿童团的孩子们用它抬回了一个又一个浑身是血的伤员……” 冯主任的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回荡,江柳和程桐静静地听着,目光扫过每一件展品。此刻,它们早已不再是冰冷的陈列品,而是一段段鲜活滚烫的历史。它们沉默地伫立在这里,替那些没能长大的无名小英雄们,诉说着那段用稚嫩肩膀扛起家国大义的壮烈往事。 “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那些小同志们没有学习的条件,也没办法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等着老师们传授知识,可他们却用自己瘦弱的肩膀扛起了保家卫国的重担!”她笑着看向程桐,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你也是革命事业的接班人,进了少年宫也要努力,为了共产主义事业而奋斗!” 程桐用力点头,大声附和:“为了共产主义事业而奋斗!” “说得好!”听到声音后江柳看了过来,就见黄红玲跟一位独臂的中年男人一并走了过来,江柳对他的身份有了猜测。 果然,介绍后江柳朝对方伸手,秦爱国笑着握了一下,“江同志的大名这两天我都快听出茧子了。” 江柳不好意思地看了黄红玲一眼,“您太客气了。” 几人也没多寒暄,黄红玲看了看背后的展厅,眼中闪过一抹感慨,那些小英雄如果还在世,有的就跟他们现在这么大,有的比他们还略微大一些,唉! “你借来的这些展品感觉效果还挺好的”,黄红玲笑着看向冯同英,这些东西原本是被军队那边收藏的,冯同英丈夫和父亲还有孩子都是军队里面的,她这次出来接了少年宫的担子,也是希望能做出一些事情来,同时也能让这些祖国未来的花朵知道如今的幸福生活来之不易,不能忘了革命先辈的血泪! 如今看来效果真的很不错。 冯同英笑着点了点头,又带着几人往上课的几间教室走,“你们夫妻俩怎么过来了?” “这不是桐桐要过来,我们刚好过来看看嘛!再加上老秦也说他得来你这边学点先进的经验,我们一琢磨就干脆过来看看呗!” “先进的经验未必有,不过咱们共勉吧!”少年宫跟学校有共通的地方,不过差异却更大,只能说至少大家的本质都是希望这些孩子们越来越好。 一行人去的第一间屋子里是教无线电的,老师在讲台上,孩子们也围在他身边,几人进门后围在那看也丝毫没有打扰到他们。 江柳听了一会儿只觉得眼前发晕,现在小孩儿学的这么难吗? 她低头看了下程桐,就见他已经开始抠手指了,江柳无奈,行吧,人家对这个不感兴趣。 她不好意思地朝冯同英笑了笑,冯同英倒没在意,小朋友的天赋不一样嘛! “再往前走是咱们音乐教室,今天的课程应该是教笛子”,冯同英说着突然觉得不对,怎么这么安静? 她皱眉到了门口就看到门口放了张纸条,写着怕打扰其他课程,所以老师带着学生们去外头练习了。 冯同英无奈,“学生们能上课的时间基本都挤在一起,确实容易互相打扰。” 黄红玲笑道:“理解理解,而且这新手吹出来的声音”,她露出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几人忍俊不禁。 冯同英又带着他们继续往前走,看了围棋班、书法班、美术班、摄影班、体操班等好几个班,几个大人倒很有谈兴,程桐则是百无聊赖,看得江柳无奈,他不会就想玩吧? 见他们都没表现出兴趣,冯同英也没不高兴,她虽然不是搞教育出身的,但她也知道,对于小朋友来说,兴趣是很重要的,兴趣给的驱动力可比什么都要大! “其他就是室外项目了,咱们少年宫总共有四个项目,乒乓球、游泳、田径和足球,都可以去看看,不过游泳的场地不在咱们少年宫,是放在市游泳馆的,我们少年宫确实是没资金自己盖个 游泳池。” “几项的老师也都是之前咱们市体校里的老师”,说到这里冯同英叹了口气,前几年闹得厉害,上面还批评说体委系统是长期脱离党的领导,脱离无产阶级政治,钻进了不少坏人,成了独立王国,这么大个帽子扣下来,怎么可能还能继续工作? 之后就是各级体委机关及所属的运动队、体校等均由军队接管,正常的体育教学与训练工作被强制中断。学校正常的教学秩序被打破,各种行之有效的体育规章制度被否定。学校也不再招收新的体校学生,在训的老师和教职工也大多被下放到工厂劳动或转行,导致体校不仅失去了生源,也失去了师资力量,训练工作完全无法正常开展。 虽然这两年上面已经开始陆续恢复一些体校,但到底还没有彻底拨乱反正,很多好的苗子被耽误了,许多老师也没有好的去处。 冯同英自问别的本事没多少,但因为她的家世背景,在这些人没有大问题的时候,也能略微给一些庇护。 从她主动请缨来当少年宫的领导后便已经在考虑这些问题了,几个处境确实不好又有真本事的人已经被她找了过来,所以说起来,如今少年宫的老师们绝对都有真材实料,很是拿得出手。 几人到了操场上,注意到人群被分成了三块儿,冯同英带着他们几人去了田径小班,老师正在说话,没注意到众人的到来,倒是有学生看到了,朝着老师说了什么,老师回头看了一眼,给他们做了安排后,这才走了过来。 走近了看,江柳才发现这位老师看着年纪看着不算太大,但头发都白了一半,万幸精神还不错,他脖子上挂着哨子,手上拿着一枚外壳坑坑洼洼的秒表,“冯主任怎么过来了?”他又笑着朝几人点了点头,瞧着像是个好相处的。 冯同英说明来意后,刘成吉看向程桐,也不知怎么回事,这小孩儿突然朝人家咧着嘴笑了起来,刘成吉眼中也蕴满笑意,“不怕生,挺好的,咱们搞体育的嘴上说说没用,要不跑起来试试?” 程桐抬头看向江柳,满脸的跃跃欲试。他其实没特别想来少年宫,不过他姐想让他来,他也怕惹对方生气,只能跟着过来。 结果来逛了一圈,无线电听不懂,练大字的不会写,练画画的他也不会,那个摄影听起来还挺有意思的,不过那个家伙什估计很贵吧?他姐养他已经很花钱,不能再买那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一路上都打不起精神来,突然说让他跑一段,程桐来劲儿了。 跑步,那多简单的事情啊!他跑步可快了! 见他那架势已经摆起来了,江柳有些无奈,不过她里是高兴的。程桐从小就是个活泼好动被家里捧在手心的孩子。结果家里一出事,倒让他变得敏感脆弱,动不动就掉金豆豆了,看着可怜的不行。比起小可怜,她还是更喜欢这样热情开朗的小朋友。 21. 第 21 章 见程桐在一旁活动手脚,刘成吉也不打扰,只是叮嘱,“你要听到我说跑了再跑,跑到前面撞到那个红带子时停下来,尽全力跑就行,我帮你计着时间。” 这是一个100米的赛道,正常七八岁的小朋友跑100米差不多是在20秒到22秒之间,不过他打量了一会儿程桐后才笑着跟几人说:“我估计他跑得还挺快的,你们看他那长手长脚的,比一般小孩儿个子都高吧,好好跑应该挺快的。” 江柳不太清楚这么大的孩子应该多高,不过江岩不矮,程婉在女性中更是高个儿了,她都有一米七呢!所以程桐的个子高也正常。 几人在画出来的土的跑道旁站定,江柳忍不住喊了两声“程桐加油”,她有些不好意思,“我还搞得怪紧张的。” 几人莞尔,刘成吉笑得很是温和,“都很正常,运动会让人的多巴胺加速分泌,会让人产生快乐的感觉,哪怕只是看着,都会让人跟着激动起来,要不只是跑步,为什么还有好多人喜欢看比赛?” 江柳点了点头,目光一直落在程桐身上,等程桐活动好手脚后,在起跑处跳起来朝他们打招呼,“我好啦!” “行,准备吧!”刘成吉微微躬身,江柳注意到他的眼神瞬间变了,从之前的平和变得充满锐气。 “跑!”喊下跑的同时,刘成吉重重按下秒表,眼睛却一直盯在跑道上的小身影。 江柳不自觉握紧了拳头,甚至咬紧了下唇,看得一旁的黄红玲也紧张了起来。 “好,好像还挺快是吧?”黄红玲记不得这么大的孩子是个什么速度了,但总感觉看着跑得特别利索,跑步姿势也好看。 “挺快的”,秦爱国点了点头,他在学校见过小孩上体育课,跑得都没他快。 刘成吉的注意力完全没在旁边的几人身上,他一会儿看奔跑的程桐,一会儿看手中的秒表,眉头紧紧皱着。 当看到他撞线后用力按下秒表。 “刘老师,刘老师?”见他一直不说话,冯同英主动喊他。 刘成吉看着手中的秒表,又看着往这边走来甚至还跳了几下的程桐,他的眼眶唰地就红了。 “刘老师?”冯同英皱眉看他,其他几人也有些不知所措。 刘成吉用力搓了两下脸后才看向几人,“这孩子天赋特别好!” 程桐刚好过来,听到这话忍不住挺起胸膛,一脸骄傲。他就说吧,他肯定不是什么都不会的小孩子! 江柳摸了摸他的头发,又看向刘成吉,示意他继续说。 “正常七八岁的小男孩儿跑100米,大概用时是在20秒到22秒之间,这都是合理的,甚至还有些身体素质不好或者过胖的,二三十秒都有。但你们看程桐”。 几人看向秒表,17秒23。 他看向程桐的目光像是在发光,“等一下,等一下啊,我去给他调整一下再试试”,说完示意程桐跟着自己走。 程桐看向江柳,见她也点头,这才高高兴兴地跟着他往前走。 冯同英叹了口气,见江柳看过来无奈笑了笑,“他之前是体校里的教练,手底下有好几个好苗子,已经进了省队,甚至被要去国家队训练,等在国内比赛上拿到好成绩,就可以出国征战了。” 后面的话她也没说,但是众人也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一时间都沉默了。 江柳看着刘成吉和程桐的身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冯同英也没多说,几人就静静看着刘成吉指导他起跑姿势、摆臂姿势,让他试了几回后,他再次拿起秒表。 跑! 似乎更快了,江柳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进步这么快,但她就是觉得程桐更快了! 看着秒表上的数字,刘成吉紧紧抿住了唇,半晌才朝一旁有些忐忑的程桐招手,程桐过来后看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问:“是慢了吗?”他有些懊恼,这样摆臂好像确实有点奇怪。所以自己跑慢了,就不能练跑步了吗?他还挺喜欢的呢! 刘成吉摇了摇头,他把秒表拿给程桐看。 16秒18! “才快了1秒啊!”程桐有些沮丧,倒是一旁的刘成吉忍不住拍了下他的肩膀,“人家练几年成绩都未必能提高1秒,你还瞧不上这1秒?” 不管是对大人还是对孩子来说,田径比赛的每一秒甚至零点几秒的进步,那都是不容易的。尤其是对于顶尖运动员来说,那都是在突破人类极限啊! 而且成绩越往前越难进步。 不过就算这样,仅仅只是略微调整了一下姿势,程桐就能进步1秒钟,这个天赋绝对是顶级的! 江柳几人都走了过来,刘成吉欲言又止地看着江柳,他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如果是之前,他会直接劝说孩子家长,让孩子进体校,他条件这么好,总归能出成绩的! 可前两年不管是业余体校还是专业体校都停办了,如今虽然有些地方又重新办了起来,但他们省还没有,什么时候能重办也不好说。就算重新办起来,未来会不会再一次被取缔又不好说。 他没办法给承诺,也没办法给对方的未来保证。 当初那几个跟着他的孩子,除了家里条件好的没受什么影响,家庭条件一般的孩子就是被耽误了。 他懊恼崩溃,可也只能说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偶尔帮衬一下,他还能怎么办? 此时万千话语堆在嘴边,可他却硬是一句都说不出来。 在场几个大人,除了江柳之外,似乎都很是为难。倒是江柳只是掏出手帕递给程桐,“怎么样,高不高兴?” 程桐随意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用力点头,“可高兴了,我喜欢跑步!”他的双眼亮得出奇,神情中也多出了几分意气风发。 江柳莞尔,“那你希望以后能跟着刘老师继续训练,越跑越快吗?” “我愿意!”程桐跳了起来,眉眼间都是快活。 江柳又看向刘成吉和冯同英,“程桐能在咱们少年宫练短跑吗?” “当然可以”,不过冯同英 看看江柳又看看刘成吉,欲言又止。 见刘成吉也想说话,江柳打断了他,“刘老师,我带着程桐来咱们少年宫,一方面是希望能让他有个放假时候的去处,另一方面也希望他能交到新的朋友,当然能长些本事那就更好了。至于能不能出成绩,这些在我这儿没那么重要,能最好,不能也没办法。” “我知道你的顾虑,但是他这么大的孩子,哪怕真要练体育,那目前阶段应该还是以学习为主,训练量应该是没那么大的吧?” “那是肯定的,年龄太小的时候如果训练量太大了会影响孩子的生长发育,也会影响他们的运动寿命的”,刘成吉赶忙回答。 他一直崇尚的是科学训练,但前些年就被人说是崇洋媚外什么的,所以此时说话也比较谨慎。 “那就对了,既然他这个年纪本身训练量也有限,那在少年宫跟着刘老师学就可以了不是吗?平时有计划地训练,偶尔放假了稍微加练一些,让他健康成长,还能延长小孩对训练的兴趣。” “至于以后”,她顿了下,轻轻笑了一下,“以后的事情谁能说得好?刚才也听冯主任说外地有些地方已经恢复体校的培养模式了,咱们省估摸着也是迟早的事情。再说了,即便有体校的存在,我还是更倾向于让程桐好好接受教育,最起码也是文化课和训练并重的。” 她不是程桐的父母,虽然养了他就肯定要对他负责,但是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负担得了他的整个未来。 如果他正常拿到了毕业证,将来不管是买工作还是考工作,那都有希望。 可如果他进了体校,又没出成绩,等到了一定年纪,体育系统也没给他安排工作,那他怎么办?她还能给他兜住这个底吗?养他一辈子,再养他媳妇和孩子一辈子? 所以哪怕要练体育,他的文化课一定得抓起来,再累也要抓,必须高中毕业!给他的未来多一条选择! 程桐感受到她看着自己的目光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有些渗人,没忍住往外挪了两步,但又觉得自己这样不好,所以满脸讨好地笑着看向她。 江柳不理她,看向冯同英,“还需要什么材料给他办手续吗?” 冯同英此时心里也高兴,脸上的笑意深了好多,“你有老秦的推荐信,再开张介绍信,把户口本带来就成。” 江柳从包里掏出来递给她,“准备好了。” 冯同英笑着点了点她,这姑娘可真聪明啊,还通透,她真的蛮喜欢的。 众人往回走,见程桐两步一回头的样子,江柳想了想问刘成吉,“刘老师,能让他在这待一会儿吗?等回头我走的时候来接他?” 刘成吉自然高兴,“成,刚好我班上还有好几个孩子呢,让他也认识一下,明天就过来上课!” 江柳笑着点头,随后这才继续往主任办公室走。 等到了冯同英办公室办好手续后,江柳看了看在场几人,半晌露出一个有些为难的表情来。 “黄主任,我好像发现了个特务。” 22. 第 22 章 黄红玲瞪大了眼睛,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你刚说你发现了什么?” 秦爱军原本微微弓着的背也瞬间挺了起来,目光似利剑一样刺了过来,“你确定?” 到底都是行伍多年的人,几人的眼神看得江柳心头一颤,不禁感慨起来,到底是见过血的,真不一样。 江柳摇了摇头,表情有些无奈,“我没办法确定,但我想先问一下,这事儿跟几位说,能解决不?不过我也要提前说明,我是发现了疑点,甚至越想越可疑,但我也不确定是不是心理作用,也有可能是在我自己认定了这人有问题后,看她怎么都不清白了!”她摊手,叹了口气。 毕竟她又不是专业的,顶多也只是比别人细心一点罢了。而且她也没跟那位大夫接触过,只是纸面上的记录,也许就是她想多了?甚至真的是巧合? “无妨,你就直接说吧,再说你本来就是想我们一起来解决这个事情不是吗?”冯同英有些无奈,她喜欢聪明孩子,但当孩子太精了又不免觉得跟这孩子处起来可真累。 江柳莞尔,她确实最开始是只打算告诉黄红玲夫妻的,她也没想到这夫妻俩今天会过来,还想着等上班了跟黄红玲说呢! 她想着这两口子都是退伍军人,哪怕如今不在部队里了,但肯定有资源解决这个事情。 但来了之后她又发现冯同英似乎也有军方背景,而且背景绝对不可小觑,毕竟她整个人有一种区别于其他人的底气。 这种底气她也不太好形容,反正不管是她自己还是黄红玲夫妻俩都没有,很难以形容得一种特质。 再加上黄红玲夫妻二人跟她表现得很是熟稔,她还能借到那些本来没机会出现在一家小小的少年宫里的展品,故有此猜测。 黄红玲听她分析后忍不住张大了嘴,随后又笑了起来,眉眼间满是得意,“老秦你看,我就说我挑的人好吧!有了她,我的妇女工作肯定更好展开了!” 秦爱军忍俊不禁,这人真是这么多年都是直线条想问题,不过这样也挺好的。 他看江柳的目光中满含深意甚至是审视,江柳与他对视,表情坦然。她只是想得多,又不是坏人,也没有坏心思,有什么好怕的。 秦爱军突然笑了一下,要是坏人的话,即便他当时开了这封推荐信,也是会想办法追回的。说不好听一点,便是他转业了,便是他没了一条胳膊,也不会畏惧任何恶势力! 不过他在黄红玲回家跟他夸了好几次江柳后便让人查了她,他俩现在确实没那么起眼,但有些坏分子不得不防,万一有人打着从他们两口子这里入手,进而探听消息的想法呢? 他们两口子死不足惜,但绝对不能让人利用对国家不利! 不过万幸,江柳出身清白、履历干净,人没问题,这样的话即便有些小心思也无所谓的。 “行了不说这些了,先说说你发现的事情吧”,冯同英收起脸上的笑意,整个人严肃了许多。 江柳也正了正表情,将自己的发现和猜测都说了出来。 “也许是我想得太多了,但她的档案中巧合太多,当同时出现的巧合太多,那可能就不是巧合了。” 几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本来还想着可能真是小姑娘想多了,谁知道是不是奔着立功去的呢! 可这么一听,几人也觉得不大对劲。 “才调来?”秦爱军看向黄红玲,黄红玲点头。 “我看了档案,她是今年七月初的时候把档案调过来的,不过晚了半个多月,直到7月25号才正式报道,中间这段时间说是回家探亲了”,江柳说道。 几人对视一眼,冯同英彻底坐不住了,她表情很严肃,“那我先回大院汇报一下这个事情,暂时不要打草惊蛇。” 四九年这个时间点让人没办法不在意,再加上其他问题。 虽然没办法确定,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有什么别的目的,但既然有了怀疑,总得好好查查的。 几人都没有意见。 黄红玲两人老家都没人了,所以当时退伍转业后就留在了当时驻扎的城市,这事儿要是找他们,实际上最终也是找到冯同英爱人那边去,直接跟冯同英说,倒也算是省了些步骤。 “那我们等你消息”,几人说定后,冯同英收拾好心情,锁上门后如常去教室转了一圈,没有任何异样,确认各方面都没问题,这才骑车回家。 黄红玲在冯同英走后没忍住拍了两家江柳的手,脸上全是满意,秦爱军简直没眼看,“好姑娘,真好,真好!” “你是个心里有数的,那些人亡我之心不死,无论在生活中还是工作中都要保持警惕”,秦校长叮嘱她道。 此时他心里也对她多了两分看重,所以说自己展现出来的能力和靠着其他关系而得到的看重是绝对不一样的。 “老秦说的对,虽然不是瞧不上妇女工作,但我也不得不承认,咱们妇女工作跟其他工作比起来保密性要少得多”,黄红玲感慨,“可你也不会一辈子都只做这一份工作的,日后你还是要打起精神来。我们都老了,以后还是得靠你们年轻人啊!” “那你在这再待一会儿,我跟你黄主任就先回去了”,本来还想着请两个孩子吃个午饭,但这事儿一出,几人谁都没了吃饭的心情。 江柳点头,“黄主任明天见,秦校长再见。” 看着江柳离开,黄红玲有些感慨,“她现在年纪小,又没什么工作经验,给她一点时间,她肯定能独当一面的。” 也许她文化水平确实没那么高,但这么多年从刀山火海中闯出来,又带着一拨人干了这么些年,她也不是傻子,至少还是会看人的。 从第一次见江柳开始,她就觉得这姑娘很特别,她身上有一股被压抑着的野心。 这没什么不好的,当初想干革命的,哪个是没有野心的? 他们想把侵略者赶出家园,想让祖国能 脱离积贫积弱的状态,想让国人堂堂正正站起来! 当然了,倒也不是要把江柳拔的这么高,只是黄红玲欣赏这种野心。 “我年纪大了,就算还能干,又还能干多久?后面还得是他们的天下啊!”黄红玲感慨道。 秦校长笑着摇了摇头,“就你会说丧气话,我这断了一条胳膊不是还在发挥余热?你倒先服老了!” 他父母早年就是地主家的佃户,后来还都离世了,就剩他一个。他因为聪明,又爱学习,所以总偷摸蹭到地主家小少爷的学堂那边偷听。 那家的小少爷是个不爱读书的,偶然发现了他的存在后便想了个主意,让他代自己去做功课,自己好偷着玩。 也许是他们藏的好,也许是地主没想到儿子会这样糊弄自己,反正他们持续了好几年,也让他有了好几年的读书的机会。 但事情总是会露馅的,当他被发现之后,地主气急了,让人狠狠抽了他一顿鞭子,又将他赶出去了。 当时有个神父发现了他,救了他之后将他留在了教堂里,又教他学了许多东西,本想让他入教的,但他拒绝了。 神父倒也没生气,只是将他赶出了教堂。 再后来便是阴差阳错跟着部队走了。 他自认为命不错,遇到过好人,遇到的机会也都被他抓住了。 转业后本来他没想着一定要有什么工作的,大不了他们夫妻俩就找个地方种地去呗?还能饿死不成? 后来还是因为外面有乱的迹象,部队那边的孩子们都是在和平学校读书,上面希望他能来坐镇学校,不能让乱起来。 既然有用得上他的地方,他自然义无反顾。 黄红玲白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服老了?我那老领导如今也就是暂时没用得上我的地方,日后若是有了,那我肯定得站出来的。” 倒不是她一定得跟着对方混,只是这些年下来,她也一直在关注外面的事情,知道对方哪怕身不由己也从没做过恶事,他还是当年带着她入了部队的好领导。 既然都是为人民服务,那与其被裹挟着做不愿意做的事情,倒不如听对方的吩咐,给他打好辅助呢! “从前任由我懒散了这么几年,老领导那边也逐渐把事情都理清了,等他需要我的时候那我肯定要站出来啊!”黄红玲理所当然道,“就是不知道这一天什么时候到来了,所以我遇到个聪明能干的小同志就得抓紧了,等我走了,不管有什么安排,有她在,妇联这边的工作就乱不了。” 秦校长点头,“你也想培养她对吧?” 黄红玲笑了笑,语气有些感慨,“你是男人,你可能不太能感同身受,但你放眼望去,领导层有多少女同志?又有多少男同志?我没那些革命先烈的本事能改天换地,但我至少能给我看中的小同志一些庇护吧?” 她能做的不多,能帮的也不多,但遇到一个和她眼缘的,多帮两把也是正常。 23. 第 23 章 江柳出去的时候就看到程桐已经跟其他几个小孩凑到了一起,他歪着头听着刘成吉的讲解,表情很是认真。 江柳没打扰他们,她还挺欣慰的,也希望他能一直保持下去,不要三分钟热度吧! 她仔细看了看其他几个小孩儿的装备,记在心里后这才有空出去逛了逛,没一会儿就逛到学笛子那边,待了没两分钟就赶紧跑了。 说实话,只是在外面单独学都不够,就应该另外给他们批一块儿地……如果江柳有权限的话。 绕了一圈回去,见程桐那边已经开始一对一讲解了,她跟刘成吉打了声招呼,带着程桐离开,明天再正式过来。 “我看其他小孩儿穿的解放鞋,咱们去百货大楼买一双,还有衣服,我看他们都穿的汗衫跟大腰裤,夏天应该这样就可以,等回头天气冷了再看给你买什么吧!还有毛巾,汗出成那样,得买个毛巾擦汗,到时候你自己洗干净,别弄得埋汰得不行……” 江柳跟他说着自己的安排,程桐却有些沉默,江柳发现不对看过来的时候,就见这孩子欲言又止地看着自己,“姐,要不别买了吧?家里还有钱吗?” “你关心家里的经济情况说明你长大了懂事了”,江柳还挺欣慰的,她才不想养出那种不食人间烟火,就觉得钱票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小孩呢! “你放心,家里还有钱,你妈妈走的时候把她和爸的积蓄都给咱们留下了,这钱不是我一个人的,你如果有需要,该花的就得花”。 她也不喜欢太敏感的小孩。之前她在乡下那几年就遇到过孩子因为母亲户口在乡下,所以她也是乡下户口,在城里没定量。没办法,家里就干脆把她送到了乡下,也不至于说是就不管她了,也有往乡下送钱,但是在她爷爷奶奶嘴里,那就是这孩子在乡下全是他们养的,吃他们的喝他们的。因为这,那个女孩儿活得小心翼翼、战战兢兢,人家随口说一句话她都觉得有深意,在内涵自己。 跟这种人相处太别扭了,江柳不至于不喜欢她,但是确实不愿意跟她相处。 她跟程桐要是相处到程桐结婚,最起码也得有十来年呢,要是养出一个别别扭扭的性子,难受的是她自己,而且家里条件不困难,没必要让他觉得好像揭不开锅了,有时候让小孩知道家里没那么穷,是能适当提高孩子的自信心的。 程桐听了这话后,仔细看了看她的表情,像是在确定她有没有撒谎,等确定她真的没骗自己后,忍不住跳了两下,“那我要军绿色的解放鞋,我刚看别人穿了,可好看了!” “行,到时候你自己挑。” 另一边,冯同英提早回家倒没有让人觉得多奇怪,她也如常跟邻居们打了招呼,到家后,她给师里打了个电话,“老丁同志,你中午回来吃饭吗?” 丁志强觉得奇怪,因为工作原因,他家里是装了电话的,但是一般情况下冯同英没怎么用那个电话给自己这边打过电话,她说电话总被熟人监听着,哪怕什么都没说都觉得怪怪的,今天这是怎么了? “我不”,他顿了下,自然地改口,“我中午没什么事情,刚好你也别做饭了,我去食堂打完饭带回去。” 冯同英嗯了一声,两人也没说什么,分别挂了电话。 丁志强看着电话沉默了一会儿后,打起精神将手头的事情做完,到了点去打了饭回家。 都没来得及把饭盒放下,丁志强便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冯同英忍不住笑了下,这人果然知道自己的意思,人回来了也不急着这一时,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有事找你?” “你虽然可以提前走,但基本都是等少年宫的孩子们离开后,检查了没什么问题才离开。从少年宫到大院,正常公交车也要40分钟,再顺路去买个菜,所以你没有特殊情况的话基本每天到家的时间是五点二十。你责任心强,没有特殊原因肯定是不会提前走的。再加上你昨天还说老秦给你推荐了个学生,专门打电话跟你说一声,保不齐今天会陪同过去,虽然大家都在市里,但是见一面也不容易,正常你们也会在外面吃个饭再回来。而且我队里面事情也说不准,所以你也不会刻意等我吃饭或者问我回不回来吃饭,尤其是午饭,所以你给我打这个电话肯定是有事,还不方便在电话里说”,说到这他有些焦急地上下打量冯同英,“到底是什么事情?” 冯同英也没再耽误时间,正了脸色将江柳的猜测说了出来,“如果她真的有问题,调来食品厂也有任务的话,会不会是跟咱们部队里有关系?我本来还没想通,但回来的路上突然想起一件事,咱们部队的罐头、压缩干粮之类的虽然一般都是军工厂直接供应的,但是特殊时期,像是战时,国营食品厂也是给咱们供应过的,有没有可能她渗透进食品厂是为了这个?” 丁志强想了想还是摇头,“你也说了是战时,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六七年的时候咱们这边倒是抽调了不少士兵去援越,但是六九年就陆续都撤回来了。这两年调的汽车部队、扫雷部队都不是从咱们这边出的。年初的时候还签了恢复和平的协议,跟那边的战争结束了。至于其他方面的,我虽然不算多重要的人员,但是在这个位置上,真有什么动静也不可能一点不知情,所以咱们用到食品厂的可能性不大。她如果是从49年潜伏到现在,二十多年的时间去搏一个几乎没可能的结果,我觉得不太像。” 被他这么一说,冯同英也觉得似乎是有道理的,那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你先别想了,事情我知道了,下午我就安排人去彻查。如果确实有问题,那不管她是为了什么,要么抓,要么放长线钓大鱼,总会有个安排的。如果不是,那咱们也不能平白怀疑自己同志。” 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说得那个小同志能在翻看档案的时候注意到这些,并且找老秦他们去汇报,警惕心很强啊!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同志们能心怀警惕那是再好不过了,得表扬!” 将事情跟丁志强说过之后,冯同英心里的担子放下了许多,人也自在了许多,“人家小同志又不是你的兵,你还表扬呢!” 得了一个白眼,丁志强倒也没不高兴,他一边吃饭一边道:“我瞧着人家女同志也挺优秀的,你到时候可以接触接触,咱们师里优秀的年轻同志多得不得了,也给咱们减减负,少两个光棍,我这个老领导的脸上也有光啊!” 冯同英忍不住笑了起来,随口应下不过倒也没急着去打听。她都听老黄说了,这姑娘身世可怜,父亲才去世,便是现在不讲究守孝多久这种规矩了,也没有说人家爹才去世不到一个月就给人介绍对象的,日后慢慢来吧! 另一边,江柳和程桐两人买了不少东西到家的时候就看到钱奶奶板着一张脸,搬着个小板凳坐在她家门口像是在等他们,见他们回来,赶忙拉着她和程桐就让她开门进屋。 江柳一脸茫然,“钱奶奶,你这是?” 钱奶奶朝她摆了摆手,站在门口,伸着脖子像是在听外面的动静,也不知道听没听到,反正突然用力朝外面呸了一声。 “有些人那脸皮搁在自己身上那都算是浪费国家资源了,就应该在当初炼钢的时候捐出去,保不齐还能多炼点儿好钢呢!那脸皮厚的一般钢板可比不上!” “什么玩意儿啊!自己生不出孩子,你该看大夫看大夫,不行你就去抱一个,那双鬼眼珠子一天到晚盯着人家半大小子做什么?你是个什么东西啊?人贩子啊?” “人家爹妈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宝,虽然爹没了,但人家亲妈可还没死呢!人家亲姐也在这呢!有些不要脸的货就算打主意也得擦干净那双瞎了的烂眼睛吧?” “他娘的就算真有一肚子恶心的鬼主意,你他娘的有本事便自己提,你娘没给你多生两个胆子,倒是多生了不少鬼心眼子是吧?” “瞧着老娘在人家姐俩这有两分薄面,倒打着让老娘去给你当说客的不要脸的主意,拖老娘下水是吧?” “不要脸的贱人,当初人家爹妈都在的时候不敢打主意,等家里没个大人的,就觉得自己能踩着人家站起来了是吧?一个院儿里住着的,不说体谅体谅人姐弟俩过日子不容易,倒打起那丧良心的主意了!那糟心烂肺的狗东西,算盘打得老娘在屋子里都听到了!去你娘的,只要老娘在一天,我告诉你,那就不能够!你是个丧良心的,老娘可不是!” 程桐还懵懂着,江柳的脸却彻底沉了下来。 她没跟钱奶奶追问,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手,松开后从屋子出去,径直去了厨房,拎起菜刀就朝段家大步走去。 24. 第 24 章 一直缩在窗边听外面动静的赵丽自然也是看到江柳举着菜刀就过来的样子,她吓坏了,满脸惊恐,赶忙冲出去先把屋门从里面给反锁上。 她心里恨得不行,又恨她婆婆逼着她生孩子还总是骂她,也恨她男人没用,他们又不指望着婆家过日子,婆家凭什么对他们指指点点的? 还恨钱老婆子,不过只是让她去牵个线,又没让她做什么坏事,中午都把自己骂了一顿了,这又当着江柳的面骂自己!什么玩意儿啊,真当自己伟大得不行了是吧? 她甚至连江柳都恨起来了,爹妈都死了,她怎么不也跟着去死!她要是死了,程婉那个贱人跑了,没人要程桐,自己作为邻居好心帮忙养着,谁还能说什么?还得说自己善良呢!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但唯一确定的是,自己不能出门。 江柳才不管她在想什么呢,看着她又从窗户那儿偷窥自己,她都气笑了,合着之前那么多次都是她在偷偷摸摸地看他们?还在琢磨着怎么把她弟弟抢走? 院子门口围了一圈被钱奶奶的骂声吸引来的邻居,有人见江柳拎着菜刀出来,知道事情要闹大了,赶忙跑去找公安,还有人小心翼翼劝她。 “小江,小江你冷静一点!她确实不是个东西,但正因为她不是个好东西,你才不能把自己也搭进去啊!咱们都知道谁对谁错,你别冲动啊!”有一位在街道办上班的大姐试图劝阻她,还想往前走,但看到江柳转过来看着自己后又没忍住后退了一步,她,她毕竟带着刀对吧? 江柳轻笑一声,眼中却没有任何笑意。 “江大姐你放心,我又不傻,我总不能因为她犯贱就去砍死她是吧?” 听她这样说,江大姐一点也没有被安慰到,毕竟你要是不想砍人,你倒是把举着的刀放下啊! 她指了指缩在窗边的赵丽,说道:“你们不知道吧?从我回来那天起,就总感觉有人在偷偷盯着我和程桐。我们出门洗衣被人盯着,倒个水被人盯着,就连串个门也被人盯着。那种无论做什么,都有双眼睛在暗处死死盯着你,像一条阴冷黏腻的毒蛇在暗处伺机而动,随时可能咬你一大口,你们能想象吗?” 众人一愣,随即只觉得一股阴冷涌了上来,整个人从脚心凉到天灵盖,看着赵丽的目光也满是震惊,她,她疯了吗? 钱奶奶也一脸不忍地揽着程桐的肩膀别过头去,她还以为赵丽是一时糊涂,没想到她竟然早有预谋! “我本来还以为是自己想多了,都是邻居,哪怕平时有点小摩擦,拌两句嘴也就顶天了。结果呢?赵丽跟阴沟里的臭虫一样成天盯着我们,竟然是想把我弟弟抢走!” 江柳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她快步上前,用力用刀背劈向窗户玻璃,只听咔嚓一声,在赵丽的尖叫声中玻璃碎了一地。 江大姐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亲娘嘞,这姑娘可真凶!不过再一想,要有这种贱人惦记自己家,她也跟人拼命! 江柳也没往前走,没想着从窗户处对她做什么。她听着赵丽的尖叫和啜泣冷笑一声,现在知道哭了? 她轻轻活动了一下又手腕,然后拎着菜刀走向了她家房门,对着门锁的位置一刀一刀地砍了过去。 全场安静,只有赵丽在惊恐地尖叫。 公安赶到时,就看到江柳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赵丽家门口,手里提着把寒光闪闪的菜刀,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坑坑洼洼的木门砍着。 她砍得很慢,甚至可以说是刻意放慢了节奏,咚、咚,每一刀下去,都像是在给门板做某种残酷的倒计时,公安莫名觉得还挺有节奏感。 江柳像是并不急着把门劈开,而是享受这种一点点摧毁安全感的过程。 而那扇原本还算结实的房门已经被砍得坑坑洼洼,木屑翻卷了,门锁的位置更是摇摇欲坠,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仿佛随时都会轰然倒塌,可江柳一点推门进去的意思都没有。 门内,赵丽的声音已经彻底变了调。她歇斯底里地哭喊着,夹杂着语无伦次的咒骂和求饶,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尖锐得有些失真,“江柳你个疯子!你滚啊!你滚啊!我不要你弟弟了还不行嘛?我不要了!不要了!你别砍了!求求你别砍了!”她的哭喊声在院子里盘旋着,充满了绝望和崩溃,听起来就像是被困在笼子里即将被宰杀的猎物,在场众人齐齐咽了下口水,娘嘞,这姑娘好吓人啊! 江柳对她的哭喊置若罔闻,只是机械地、一下又一下地挥动着手中的刀,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凌迟,逼迫着门后的女人在恐惧中一点点走向精神崩溃的边缘。 公安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没说出话来,倒是江柳注意到了对方的到来,还朝他笑了笑,“来了啊”,说着抓着刀背将菜刀的刀柄递给对方。 她可没打算杀人或者伤人,也不想让人家有误会。对付这种贱人,如果还把自己搭进去了,那她可真是白活了! 公安先是一愣,随即赶紧接过菜刀,这才松了口气。天知道有人来报警说是有人拿刀砍人,他都快吓死了好吗?还以为辖区里要出一起恶性事件呢!他赶紧带着人赶来,又招呼了其他人求援,甚至还要求他们带上武器,万一他们控制不住呢? 结果?就这?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那扇摇摇晃晃的木门上时,又倒吸一口凉气,还是吓人的啊! 这时赵丽的爱人段文也被人叫回来了,他借了人家的自行车,紧赶慢赶才回来,骑得一头汗。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他顾不上缓一缓赶忙问道,当目光落在自家门上还有窗户上时,又愣在原地,随即便是暴怒,“是你干的?” 他瞪向江柳,不明白这姑娘怎么回事,大家 邻居做得好好的,来砍自家门是怎么回事?见他不在家就欺负他媳妇? “你还好意思问?”钱奶奶见段文回来,怕他欺负江柳,赶忙拉着程桐,不顾公安同志的阻拦跑了过来,那手指都快戳到了段文的脸上。 “你媳妇儿那糟心烂肺不要脸的东西今天跑来找我,说是让我劝劝江柳,让她把程桐给你们夫妻养,认你们当爹娘!腆着脸说你们也是体谅江柳带着个孩子养着不容易,将来结婚带着拖油瓶还得让人嫌弃,所以你们来给她排忧解难来了!还说给我10块钱牵线的钱,愿意给江柳50块卖孩子的钱!她赵丽把我们当什么人了,人贩子吗?” 段文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她还是说了,她竟然说了? 江柳一直注意着段文的表情,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冷笑一声,眼中满是寒意,“合着还是你们夫妻俩合谋是吧?别说我江柳养得起弟弟,便是养不起,我有跟你们夫妻借过一次米吗?我们吃过你段家一口饭吗?明明我们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你们两口子倒是有意思,明明就是自己藏了私心,想把我弟带走自己养,倒是给自己套了张冠冕堂皇的皮,说什么怕我养不起,为了我们姐弟好是吧?我求你们为我好了?” “不是他图什么啊?”有人满脸不理解,没孩子的人多了,实在要不上,那就考虑收养个孩子,不管是去抱还是咋样,那都要的是不记事儿的孩子啊!当然了,还有人过继兄弟家的孩子,可那也是有血缘关系,大一点也无妨。 可段家和江家的情况周围的也知道,江家来的稍早两年,段家晚一些。从前江岩是个会做人的,跟周围邻居处的都不错,所以哪怕程婉不怎么和邻居相处,大家对江家的印象真的还可以。 但段家不一样,段文虽然不怎么跟邻居相处,但是见面能笑着打个招呼,又是农机厂的助理工程师,工资不低,所以挑他刺的人不多。 赵丽的话,没有工作,不爱出门还懒,家里分的地那是一点都不打理。见了人就阴沉着脸,跟谁都不打招呼,邻居都不是很喜欢她。 在此之前,段家和江家真的就是普通邻居,甚至是江岩的丧事他家都没搭把手。 江柳回来之后还专门问了来帮忙的人,每家给送了点菜干,也跳过了段家,两家关系真的很普通,他们莫名其妙跳出来要人家7岁的孩子,在不少人看来,这真是得去看看脑子了! 不少人都在附和说话的人,就是很奇怪啊,但也有人眼中闪了闪,像是想到了什么。 人群中间的江柳也像是如梦初醒一般指着段文大声道:“还是说你们有别的目的?先是夺了我弟弟去,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怎么处理我了?这样等我江柳死了,你们拿捏着江岩和程婉唯一的孩子,舒舒坦坦地吃绝户?段工真是好手段啊!” 人群中一片哗然,这夫妻俩竟然恶毒至此! 25. 第 25 章 段文只觉得百口莫辩,脸都涨红了,“我不是,我没有!” 他是真的没有,最开始他也没想着要程桐,他妈催他抱个孩子,他其实是看好了他远房乡下堂弟家才出生三个月的老小,是个男孩儿,还在乡下,距离也不近,来往没那么方便,也不怕将来被贴上来。 可问题是赵丽不同意啊! 赵丽本来就不是一个多温和的性格,在听说他妈提出这个方案后立马就开始发疯,先是在他妈家里砸东西,大吼大叫的,回来之后也一样,还闹着不让他去上班,他实在是被折磨得够够的了。 后来他就问赵丽到底什么打算,不要他家那边的,不行就抱个赵丽娘家那边的孩子也行,当然了,要远亲,或者赵丽自己找个孩子,只要身家清白就行! 赵丽当时倒是没反对,只是一时间没找到合适的孩子罢了。 可谁知道江岩突然就死了,接下来就是程婉不要孩子,江柳回来上班加养孩子,这一连串事情发生得太快了,他还没反应过来,或者准确地来说,跟他也没什么关系,他也不关心发生了些什么。 但问题是赵丽开始发癫了啊! 有一天晚上赵丽突然说,既然都要养别人的孩子,那不如就养程桐。 段文都懵了,养什么程桐啊?人家那孩子都七岁了,还都住在一个院儿里,人家能忘记自己爹妈和姐姐吗? 他不同意,可赵丽就跟疯了一样,昨晚还说让他今天跟着一起去找江柳谈呢! 他实在是受不了了,就借口厂里有点事情,干脆就跑出去了,谁知道还真就出了事!这个疯女人!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下烦躁的情绪,又瞪了一眼给自己找事的赵丽,苦笑着看向江柳,“小江同志,你相信我啊,我们夫妻俩都没有要吃绝户的意思,我确实是知道赵丽有了这个不靠谱的主意,但我不同意啊!我不知道她自己找你们发疯的!” 开玩笑,赵丽还劝他说,程桐也算是他们看着长大的,而且还不用照顾小孩子,就能白得一个儿子多好?到时候定好了再想办法换个房子,时间久了,这孩子也顾不上原本的家庭了。 “你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没有用,因为事实上,她赵丽,你媳妇,她已经直接找到我们来谈带走程桐的事情了,还给钱,给什么钱?她那是贩卖人口你知道吗?”江柳火冒三丈,哪有这个样子做事情的! “我告诉你们,今天这个事情咱们没完,你不给我个说法,不给我个解决办法,那我明天就去你们单位实名举报你和你媳妇儿想要买卖儿童!” 她刻意提高了声音,目光在围观的众人身上掠过,表情严肃又带着狠意,“我江柳不惹事但也不怕事,便是我父母不在了,谁要是敢打我和我弟的主意,你们掂量掂量自己脖子够不够硬,能捱得下来几刀!” 原本在窗户那里探头探脑的赵丽对上江柳的目光后没忍住惊呼一声,又缩回了窗下。 公安同志无奈道:“小同志气性别那么大”,碍于这个身份,他不得不说些什么,但是要从本心来说,他觉得这样挺好的。 别看着如今这些邻居们一个个又热心又和善的,实际上谁知道他们心里打着什么主意? 一个独身小姑娘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儿,背地里打她主意的人可不知道有多少呢! 毕竟她家这个房子在这,另外还有她的工作,想来不乏有人琢磨着娶了她之后让她待在家,自己去上班吧?至于小孩儿?随便带出去就说丢了呗! 别低估了外界的恶意,尤其是当自身看起来没那么强大的时候。 “小江啊,咱们到底这么多年邻居”,段文头疼得不行,这死丫头跟她爸的性格怎么这么不一样? “是啊,咱们这么多年邻居,你们倒是惦记着拐卖我弟弟了”,江柳嘲讽道。 段文正想说话,突然看见外面又进来了一队公安,乍一看过去手上可都拿的是武器,他额头上渗出了汗来。 先来的公安嘶了一声,一脸烦躁地过去跟他们解释,手上还拎着一把菜刀,惹得后来的几人目光不停地扫向他手上的东西。 “小江啊,要我说这事儿就这么拉到吧”,段文叹了口气,“你说你拎着把菜刀折腾,现在好了吧,人家要把你抓走呢!你还不赶紧跟公安同志解释解释,这事儿就到此为止?我们也就不追究了!” “不追究?凭什么不追究?”江柳冷笑,这段文也算是露出真面目来了,还在这威胁她呢? “我拿菜刀怎么了?是砍伤人还是出了人命?再说你家那破门,就算要赔也轮不到赔给你吧?房子是分下来了,可产权根本不是你家的,我凭什么赔给你?还有你们夫妻俩,看我和弟弟年纪小,我爸为了国家、为了工厂加班死了,你们就这么欺负我们姐弟俩?今天想把我弟弟卖了,明天呢?是不是连我也得卖掉?还说不追究?姓段的我告诉你,今天这事儿你不给我个说法,我先去你们单位举报,单位不管我就去市里,市里不管去省里,省里不管我就去京城!我倒要看看这世上有没有说理的地方!我倒要问问,我爸是不是就这么白死了?是不是全天下没爹没娘的孩子,都得被欺负得活不下去!” 钱奶奶原本见到这架势吓得脸都白了,生怕因为自己的告状把江柳给弄去劳改。但此时见江柳明显占了上风,那几名公安也没有任何要抓她的意思,这下来劲了。 她使劲儿一捏程桐,小声喊:“哭!” 程桐也是个机灵的,眼珠子一转,哇得就哭出了声,边哭还边喊爸爸。 原本只是做戏,可哭着哭着程桐就觉得真的好委屈啊,怎么事情就这样了呢? 他是听明白了的,原本看着还算和善的段家叔叔婶婶想花50块钱把他买走,让他去做他们的儿子,他不同意! 看着江柳拿着菜刀去吓唬对方,程桐只觉得痛快极了,要不是钱奶奶按着,他非得在一旁给江柳加油不可。 但现在看到一堆公安过来,似乎是想抓他姐姐,程桐只觉得天都塌了。 他都没有爸爸了,难道也要没有姐姐吗? 他哇哇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挣脱了钱奶奶,跑过去抱着江柳的腰,眼泪鼻涕都蹭了上去,原本眼眶也酸了的江柳被他这么一蹭,倒是什么情绪都回去了。 “姐,我不要你被抓走,他们不是要我吗?那我给他当儿子 !他们不是不想养太小的孩子吗?那我大了,我这就去给他家干活,我去给婶婶叔叔打洗脚水给他们做饭!我去,我去种地,就,就院子里的地,赵婶婶嫌脏不愿意种,我给他种,我去求他们,不要抓你哇!” 程桐哭得可怜极了,围观的众人也只觉得心酸酸的。 “他娘的,这是收养儿子还是招个小长工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段家是地主老财要买下人呢!”有人在一旁不满地说道。 街道办的大姐看得也心里难受,她眼珠子一转装模作样叹了口气,“你们也别乱说了,段文同志的成分是绝对没有问题的,只是这赵丽同志嘛”,她像是发现说错了什么一样赶忙改口,“赵丽同志也是个好同志,一定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的。” 她声音不小,原本就被气的不行的段文自然也是听到这话了,他眉头跳了跳,暗暗咬牙。 江柳挑眉,看来这里面还有别的说头啊! 他们这边闹得欢,原本还想等等看看能不能自行解决的公安们无奈站了出来,还是最开始那位公安同志,他先让其他同事回去,自己带着两名年轻男同志走了过来,“几位,我想你们也不愿意去咱们所里处理这事儿吧?” 江柳没有说话,倒是段文尴尬一笑,又想给对方递烟,被拒绝了。 孙明刚头疼,这小姑娘可真厉害啊,人聪明,胆子大,嘴皮子也利索,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想到了大姐家那个外甥,现在孩子怎么都是一点亏不能吃啊! “行了行了,其他人都各回各家吧,跟你们也没什么关系,都别在这看热闹了!”既然他们几个当事人不愿意说话,孙明刚决定先处理外头那些个人,真的是,一天天哪儿有热闹往哪儿钻,可比上班有劲儿多了! 让那两个年轻公安去轰人,他继续劝双方,“行了,要说这事儿肯定是你们家不对在先”,他脸色严肃地看向段文,这事儿说实话是真的膈应人,放谁身上谁能不气得慌? 段文脸色涨红,却也说不出这话不对的话来。 “不过你这个女同志性子也太烈了一些”,他话音一转又开始批评江柳。 江柳扯了扯嘴角,“也是没办法的事,带着个拖油瓶要是再不厉害点,那真是什么时候没了命都不知道!” 段文的脸色更红了,孙明刚的表情也不大好看,都知道这话是赵丽说的,也在点他们呢! 程桐知道拖油瓶是什么意思,抱着江柳的手一僵,江柳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她养程桐这个事情,从感情上来说,那是为了让她爸走得放心,也为了他们那么多年的姐弟情。 从现实层面上来讲,程婉放弃了江岩包括工作在内的所有遗产,她付出一些代价那也是合理的。天下哪里来的白吃的午餐? 工作可是能改变她的一生!哪怕代价是养个小孩,即便这样,愿意的人相信也是一大把的! 所以她心甘情愿养程桐,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凭什么说他拖油瓶? 如果程桐是拖油瓶,那不上班不做事的赵丽是什么?寄生虫吗?或者,这本就是她祖上的习性? 她可没忘了街道办那位大姐的话呢! 26. 第 26 章 “气话就不用说了”,孙明刚暗暗叹了口气,但也不好多说人家什么,还是那话,这事儿多气人啊! “这事儿继续闹下去,你们俩都得跟我去所里做笔录,后续怎么处理这件事就不由你们决定了”,孙明刚吓唬两人。 江柳淡淡道:“我八辈贫农出身,身家清白,坦坦荡荡,没什么可怕的。” 果然,随着江柳的话说出来,段文的脸又黑了几个度,这下江柳确定了,段文有没有问题不好说,赵丽的肯定有问题。她的成分估计不好,不是地主就是资本家了。 这也就解释来往为什么段家条件看起来还不错,家里又只有这一个儿子,结果还单独住出来,也不给儿媳妇找个工作。而且陈丽的做派也确实不像贫农出身。 她双臂抱在胸前,冷笑着看向段文,不行就试试,你能奈我何? 再说了,即便他们成分没问题,这事儿进了派出所她也是不怵的。现在这样倒更好了。 围在院子外面的人都没走,就等着看后续的热闹呢!谁能想到也就十来分钟后,一行人就出来了。 江柳客客气气地跟孙明刚及其他几人道谢,又往前送了几步,看得围观的人感慨,“这段家两口子真是把人家闺女逼得太狠了啊!” 听到这话的段文抽了抽嘴角,他逼迫对方?他都快被逼得没活路了! “今天这事儿多谢大家伙帮我们姐弟俩撑场面了,要不是有你们在,我跟我弟还不知道要被欺负成什么样呢”,江柳上前一步拉住街道办大姐江桃的手,满脸感激。 江桃也很是感慨地拍了拍她的手,“咱们都姓江,一个桃一个柳,就跟亲姐妹一样,这就是缘分。再说了,姐就见不得人家欺负小姑娘,那些欺软怕硬的小人,有本事找那种一家子七八个男人的家庭折腾去啊,人家家里儿子多,他家那么理直气壮,就去要呗!硬要,看看人家会不会打断他的狗腿!” 江柳叹了口气,眉眼间都是哀伤,“我也就是感慨我们弱势群体在这世上生活不易,刚好厂里调动工作,把我调到妇联,日后不说做多少大事,但能像姐这样帮着被欺负的同志说几句话也是好的。” 等将众人都送走后,江柳笑着关了大门,拉着程桐就去了钱奶奶家,胡爷爷正骂钱奶奶呢! “就你知道那姓赵的和姓段的不怀好心,你把人骂走了,私下里告诉阿柳也就成了,你咋还跑去撺掇人孩子闹事呢?”胡爷爷也是被气得头疼,他一个没看住这老婆子就跑去告状了,不仅告状,闹成这样子,要不是阿柳有本事,这事儿该怎么收场? 他儿子儿媳虽然留下些关系,但毕竟都在外地,还都在部队里,就算他求上门去,也未必能解决得了啊! “我什么时候撺掇了?”钱奶奶也来火了,头发都竖了起来,“那俩王八羔子折腾的事儿还不让人去说句话了?”而且再说,她也没想到阿柳能直接拎菜刀啊! 见老两口吵了起来,三毛在一旁看热闹,江柳无奈赶忙上去劝架,“是我不好,我今天确实冲动了”。 “你就是太冲动了”,胡爷爷不好直接说她,但见她自己都这样说了,也没忍住附和了一句,随后到底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江柳其实想说,别看她好像中间跟疯子一样冲过去砍门,实际上她清醒得不得了,她需要这样一个立威的时刻,赵丽给她创造了机会,她不抓住简直是对不起自己! 她如果不来一场大的,没办法震慑住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可如果随时随地发疯,那就绝对会影响到她在周围的风评,甚至是她的工作的。 她需要树立起来的人设就像她跟段文说的,她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再者说,虽然有些人不免会觉得她带着个孩子傻的很,但是大多数人还是能共情她的,当她唯一的弟弟要被人抢走,她哪怕拼命也要保护弟弟,还是会让人觉得她是个重视亲情的人。 胡爷爷看着她跟什么事儿都没有一样的状态,又看了看哭得眼睛都肿起来的程桐,最终无奈叹了口气,“行了,这事儿就这样吧,以后可别冲动了,桐桐就你这么一个亲人了,若是你有个万一,你弟弟还能有活路吗?” 别说外家那边还有人,甚至还有个亲妈这种话,丈夫没了就丢下孩子离开,娘家也不愿意养,丢给另一个半大孩子,这种亲人有跟没有有什么区别?他是个传统的人,看不得这个。 跟几人道谢后,江柳带着程桐回屋了。 看着他眼眶红肿,眼睛也有点充血,就连脸上都泛红的模样,江柳忍不住抱了抱他,就算她有再多的算计和思量,底色都是爱这个小孩的。 “行了,我去烧点水,你洗个澡,我再把刚买的衣服给你搓一搓,明天就能穿新的了!” 程桐委屈巴巴地点头,却还是跟在她身边寸步不离的。江柳看得好笑又心里软软,“你不用管其他人怎么说,就算全世界人都说你是拖油瓶,但养你的人是我,我不觉得不就行了?再说了,咱爸还有你妈是留下了不少钱的,养你足够,至少这几年确实没什么负担的。” “行了行了,为那么两个烂人的话伤心就是不值得的,再说了,明天你就见不着他们了!快去吧!” 第二天一早,江柳烧了一锅玉米面糊糊,煎了两个蛋,又给程桐带了一颗水煮蛋,两人一个上班一个上学,都出门了。 她琢磨着回头家里还是得养上两只小鸡,不图别的,两天要是能捡两枚鸡蛋就够了,毕竟现在买鸡蛋也费劲儿,有时候还限购,那是真的有钱都不好买啊! 一路往厂里走,江柳就总感觉有人在看自己,知道是为什么她也不在意,反而大大方方朝人笑笑。可等到了办公室,见黄红玲都知道昨天下午的事,她是真的被震惊到了,“这是所有人都知道了?” 黄红玲上下打量着她,看着她那细柳一样的手腕子,忍不住抓着来回看,“就这 手拎着菜刀去砍人的?”她眼里的打趣都快渗出来了,江柳无奈,笑笑算了。 黄红玲也没打算多说,她昨天听说的时候还挺着急的,结果秦爱国想了想后跟她说应该是江柳借机发挥的,让她别担心,今天一见她状态不错,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两人都没提医务室的事情,黄红玲把前天自己去学习做的笔记拿了出来,“近期上面要求咱们配合卫生部门开展妇科病普查普治,后续还要落实妇女同志四期的劳保制度,这得跟咱们的摸底工作同步进行。” 这几年妇联工作停滞了,他们厂里虽然有之前的台账,但是江柳来之前她就看过,一方面信息不全,另一方面都过期了,当初可能某个女工还是未婚女孩,但如今已经是二胎孩子母亲了,这些数据得更新的。还有新增以及减员都要做,与其去折腾之前的台账,倒不如重新做一个。 江柳点了点头,“那还得跟医务室对接工作了”,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继续这个话题。 “还有就是咱们这个普查是只是做普查工作还是说也要管后续治疗的?” “不仅要查,还要治”,黄红玲解释,“上面单独拨了一部分经费,针对的就是女同志,尤其是已婚已育女同志中高发的子宫脱垂、尿瘘、子宫颈癌等疾病,对于这类疾病的检查、住院、手术、药物等费用,基本都能报销,这一点,咱们省里算是领先一步了,也算是个试点”,黄红玲感慨,这能是因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他们省的一把手就是一位女同志! 女同志当领导干部的还得是越多越好! 江柳也有些激动,“那咱得好好干了!” 黄红玲笑着点头,“这个活儿着急也不着急,你那边摸底还继续做着,我先去跟医务室那边对接,再把他们那里存档的关于咱们厂女同志就医的记录借回来,还有财务那边,在外面医院就医回来报销的材料也是交到劳资那里,最后汇总到财务的,咱们可以先把以前的情况记录下来,刚好也登记到台账里。之后下车间摸查,一方面更新最新的情况,另一方面也能动员女同志去做检查。” “组织所有人一起去估计比较困难,毕竟会耽误生产的活动,上面不会同意的,那看看是不是协调下班时间或者是周末,再或者轮流去。” 江柳记录着,想了想又问:“咱们医务室未必能承接这些检查吧,人手也不够,而且是不是还得用些器械?如果必须去医院的话,那还得协调得是女医生来检查。” 她对这个倒没什么意见,医生是来给人看病的,只要医术好医德好,男女都不重要,但有些人在意啊!那就必须得顾忌女同志的情绪,还有一些碎嘴子的破嘴。 黄红玲叹了口气,“这个倒不用担心了,如今哪家医院里还有男的妇科医生?”她声音里多了两分讽刺,有那群疯子在,男性妇科医生要么转行,没转行的也基本都下放了。 江柳一顿,随即叹了口气,也是。 27. 第 27 章 江柳去到劳资办公室翻看档案时明显感觉到刘宁在避开自己,像是一旦视线交接,她立马会移开,并且看起来很是慌张的样子。 江柳突然笑了一下,看来发癫一场的效果比自己想得还要好,不过这还不够,当利益足够大的时候,有些人可不会顾忌那么多的。 她顾不得跟脑筋不太清楚的人争吵,将心神全都放在了誊抄上。食品厂算上临时工总共是1037人,其中女职工总共325人,是明显少于男职工的。 上周六她抄写了一天,得益于她的写字速度很快,所以哪怕她要花费一段时间查阅档案,但她一天还是整理了一百多个人的信息,效率非常高。 今天一天,她除了中午去吃了个战斗饭,剩下的时间连水都没喝,厕所也基本没去,两耳不闻窗外事,等到誊抄完的时候发现,劳资的同事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了。 “天哪,你忙完了?”冯媛媛这一天无数次地看向江柳,可每一次看过去的时候都发现她在工作,非常认真,非常非常认真,认真到她突然觉得愧疚,自己怎么就总没办法专心呢! 这下注意到她忙完了,冯媛媛小跑过来,看着她记录的厚厚的册子,满脸惊叹,“你也太厉害了吧?你手还好吗?”一天写了这么多字,手都快肿了吧? 江柳摸了摸自己中指上的茧子笑了,“还好,要的比较着急,而且最近又有别的任务都要依托着台账,只能赶时间了。” “我可以看看吗?”她指着本子有点好奇。 江柳点头,她小心接过本子,从前面翻开,结果发现好几页空白的,心里觉得奇怪,“这空白的是干什么的?” “我打算做个目录,到时候找谁就不用一个个翻了,方便”,她不是胡乱干工作的,心里都提前有了准备,一方面留出了目录的位置,等有时间了再标个页码,到时候翻找起来就更方便了。 另外还在每个人的登记材料后面又空了一页,方便填写后续情况。她还专门选了不是用胶粘起来的本子,而是用棉线装订的,后续如果留的位置不够,还能再往里添纸。 看着谈起工作双眼就放光的江柳,冯媛媛突然就觉得好羡慕,人家好像都知道自己要什么,是想正经干好这份工作的,自己呢,是不是有点太混日子了啊? 江柳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既然做好了自己的工作,她也不打算多留了,还得赶在下班前回去呢,这样一方面跟黄主任汇报一下今天的工作进展,另一方面也问下她那边如何了。如果顺利的话,明后天做好所有前期工作,大后天就可以安排女工去体检了。 她飞快地收拾好东西跟众人告别后便离开了,看冯媛媛那依依不舍的模样,刘宁嗤笑一声,“你那么舍不得你跟着走啊?” “你咋话那么多呢,显着你了?有本事你在人家江柳在的时候跟人吵啊,说酸话啊!没本事跟她吵,就有本事欺负我是吧?你要当别人的狗腿子也得长点脑子吧?人自己都没进食品厂工作,你在这所谓地帮她报仇,人家就能领你的情了?况且都不是一个部门的,就算你把人家舔高兴了,人还能把你调过去是咋样啊?还是你在咱劳资科待得不舒坦,留不下你了?” 刘宁正想骂回去,突然觉得不对,一回头就见到科长正看着自己,她冷汗一下就流了下来。 冯媛媛轻哼了一声,之前她是觉得这刘宁看上去横横的,万一偷摸打她一顿,她就算能报复回去,那也是白挨了一顿打啊! 但江柳这事儿之后她算是发现了,刘宁纯粹就是个色厉内荏的草包,没什么可怕的。这不,主任不过是看了她一眼,她就怂了。 哼!没用! 江柳才不知道这些呢,她小跑着回了妇联办公室,刚好遇到黄红玲也回来。 “我还以为你今天直接下班呢?咋回来了?”黄红玲有些惊讶。 就见江柳得意地朝她晃了晃手中厚厚的大本子,“我忙完了!” “三百多号人!你就誊抄完了?你是人还是打字机啊?” 她赶紧接过本子,推开门边走边看,基本信息有,家庭成员有,成分背景有,学历荣誉全都有,“你真抄完了?” 黄红玲又不敢置信地继续往后翻了几页,越翻越惊讶,笔记甚至都没怎么乱,“你怎么办到的?” 江柳笑了笑没再说这个,反倒是问:“那财务那边的记录还有医务室那边的呢?弄好了吗?或者需要我做什么?” 黄红玲有些烦躁地皱了皱眉,“我今天去翻了一天的记录,医务室那边前一任太糊弄了,就诊记录都给弄没了,财务那边倒是有,但也是报销凭证,没有医疗材料,只能这次检查过后一起记录了。” 江柳点了点头,她倒也没有很在意这个,本身是想着如果有之前的记录,可以着重关注一些女工的信息,但是既然没有,那刚好要做普查普治,到时候再看吧。再说了,除了职业病和一些重大疾病以及生育相关的,也不是什么病痛都要在他们这留档的。 毕竟他们妇联的存在是为了更好的保障女工的权益,而不是为了监视她们。 “不过我今天也没闲着,我去跟领导们沟通了体检安排,目前算是定下来了,咱们得去沟通请妇科医生上门来厂里统一体检。” 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他们厂里女工人数虽然没到一半,但是如果安排这些人陆续去医院体检,哪怕只是分批次去,也不可能不影响到生产的。 抓革命、促生产这是绝对的政治任务,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所以只能想办法不耽误生产,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医生们上门体检,请进来总比走出去方便。 “咱们医务室只有一位苏大夫坐诊,她还不是专门的妇科大夫,顶多就是起个辅助作用,既然要办,那还是得找正经妇科大夫来体检”,她像是完全不知道苏青可能有问题一样,淡 定道。 “去请妇科大夫的事情由我去谈,等人来了之后咱们按车间安排,体检完一个就让回去一个,等回头结果出来后,如果没问题就不用单独找她们了,如果有问题那再联系去复查,争取尽量不要耽误生产。” 江柳点了点头,她突然想了个招,“黄主任,我想了个点子,感觉还能省点时间。” 黄红玲眼睛一亮,“你快说”,虽然跟江柳相处得时间不长,但她真的蛮喜欢对方的,聪明、敏锐、能干,既然说了这话,肯定就是有好想法了,不会无的放矢的。 “我想着咱们提前做点表格,将女工的信息填好,姓名、年龄、婚育与否、有没有既往病史这些基础的先填,然后再空出一些位置来,我看你之前记录的工作笔记上写了,领导开会时说的要查的内容,像是宫颈炎、□□炎、尿瘘、子宫脱垂、恶性肿瘤,然后再留一块儿给记录其他病情的,比方说检查出来可能有盆腔炎、子宫肌瘤或者乳腺疾病。” “做完检查之后,没什么问题的最好,如果问题严重的,再安排复查。” 黄红玲满是感慨地看着对方,“你这法子想得好,能减少麻烦,提高效率”。 她想了想突然起身,“这样,你先加班制作一份表格,就手绘吧,没问题的话我明天一早带着去找领导看看能不能推广。” 如果真能推广,到时候可能都不用她去联系医院那边借人。到时候可以直接安排流水线检查,每个大夫检查一项,检查完就去下一项。 让领导直接联系医院的大夫看给市里那些稍微大一些的工厂都安排上门检查,让医院排个班,省了多少事儿! 黄红玲越说越高兴,这也是他们厂妇联在系统内露脸的一次机会啊! 她们厂妇联在全市的地位不算高,也没什么特点,女工人数跟那些机械厂、钢铁厂比起来那绝对是多的,但比起纺织厂这些还是少了不少。 她们厂女工比例只占31%,那些棉纺厂的女工人数多的能到90%,所以哪怕他们本质上是平等的,但是在人家厂子的妇联面前,黄红玲难免会自觉矮一头,领导也会更重视他们。 黄红玲倒也不是说一定要跟对方争个先后,但她绝对不能接受因为不重视他们这个小规模妇联,从而导致她们工厂女工权益受损的。 江柳听了这话眼睛瞬间亮了,她高兴地点了点头,“我这就画。” 她没学过制图,不过又不是画什么专业的东西,不过就是制个表格,能难到哪里去? 见她埋头苦干,黄红玲心里也美滋滋的。最开始领导只给她一个干事名额的时候她真是愁死了,哪有这样的啊!人家隔壁烟草公司女工大概也就五百来人,确实比他们多一些,但人家妇联可是有四个干事的! 而且既然想好好开展工作,人都不够,怎么搞? 谁能想到呢,阴差阳错竟然得了这么个大宝贝! 28. 第 28 章 江柳一旦专心起来,不管干什么的速度都非常快,本来黄红玲还以为会加一会儿班,结果下班铃一打,江柳拿着表格就站了起来,“主任你看看还有没有要修改的?” 黄红玲震惊,再一次怀疑她是打字机托生的。她没忍住拉过江柳修长的手看了起来,就见她的手其实算不上白嫩,估计是下乡后吃了些苦,有些粗糙,但除了写字的茧子外没有老茧,也就比大多数人好看点儿,没啥特别的啊? 江柳忍不住笑了起来,“我真的只是写字快一点罢了。” 其实除了写字快一点之外,她觉得自己还有一个特别大的优点,只要想去做什么事情,就绝对不会被外物所影响,专心,效率自然高。 两人说笑两句,黄红玲拿起表格看了看,就见规划得非常合理,上面三行是基本信息,下面留足了医生写字的地方,“到时候排好序号,进一个人出一个人,做完检查就走,啥都不耽误!” 黄红玲美滋滋地收好表格后招呼她回家,突然想到什么懊恼地拍了下头,“你秦叔还说让我问问你,桐桐小学在哪上决定好了吗?” 江柳心里一动,“我爸还在的时候倒是计划让他在我们家附近的那所小学读书,咱们厂子弟只要是住在家属院里的,基本都在那里,方便一些。是秦校长有什么打算吗?” 黄红玲摆了摆手,“打算说不上,只是个建议。他是想着既然桐桐想要练体育,目前咱们市也没体校,而且就算恢复了,估计你短期内也未必会愿意把他送去上学吧?” 那天两人就看出来了,对江柳来说,让程桐练体育,至少在目前为止,只是一个兴趣爱好。未来可能是一条出路,但江柳绝不会让这条路成为唯一的选择。 她很重视程桐的学业。 “你秦叔的意思是一来那边小学离少年宫更近,不管到时候怎么安排,两边兼顾更方便些。另一方面,虽然体校还没恢复,但是学生间或者学校间的比赛其实还是不少的,到时候有些事方便一些。” 黄红玲没说的是,秦爱国也考虑到她现在就这么一员爱将,如果说将来她因为程桐的事情没办法专心工作,那肯定会影响到黄红玲的。所以与其如此,倒不如将程桐直接放到他所在的学校。 小学还好,外面不少学校的初中、高中都有些乱,别看秦爱国看着温和,还是个残疾人,但他那只胳膊当年可是在战场上和敌人厮杀时被砍掉的,那是见过血的! 他在公事上作风哪怕算不上铁血,但绝对是将学校管得很严格,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别想在学校发生。 学生最重要的就是学习,出了校园他管不着,进了校园,那就得听他秦爱国的规矩。 江柳丝毫没迟疑,“那行,等回头报名的时候我带程桐过去”。 黄红玲见她坦然接受自己的好意,心里也高兴,“成,那快下班吧,这表格我明天一早送过去,你明天来了之后先不急着去车间,如果这事儿定好了,咱们直接把台账和表格一起做,不同意的话,我就得先想办法去跟医院那边沟通了。” 江柳点头,两人分别各自回家。 江柳到家的时候就看到程桐跟三毛两个小的在院子里又是跑又是跳的,钱奶奶满脸笑意地看着他们。 她目光落在西边偏房,那里已经被清空了。 钱奶奶看到她来,忍不住眉眼含笑,“搬走了,趁着人少的时候灰溜溜走的。” 江柳轻笑了一声,表情倒看不出什么异样,“是啊,突然就搬走了呢。” 钱奶奶叹了口气,到底也是做了好几年的邻居,也不知道抽了什么风,现在闹得在这里都住不下去。 “今天学的怎么样?”她含笑听着程桐手舞足蹈跟她分享今天的趣事儿,心里却在琢磨着,这事儿对于旁人的震慑够不够。 除此之外,段文夫妻俩离开,会不会也埋下雷了?可穷寇莫追,那两人即便有再多的不是,他们被迫离开,想来保不齐还有不少人觉得她太过咄咄逼人呢!这种情况下她若是再做些什么,未免太过。 不过该了解的还是得了解到位,比方说赵丽的成分问题,段文一家能有今天是不是倚仗了赵丽家从前的资源?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她垂着眼睛一边听程桐说话一边做饭,今天回来的时候没买到肉,她干脆把外婆让她带回来的干菜泡上水打算一会儿做,又兑了七零粉和玉米面,想了想打进去了一颗鸡蛋,切了些小葱沫,调和好后放到一边。 “我摊个鸡蛋饼,火不用太大,你抽掉一根柴火吧”,江柳看了一眼灶台道。 程桐哎了一声,拿出一根柴火继续烧火,“姐你要做什么啊?”他摸了摸肚子,好饿啊! 江柳注意到这一点才反应过来,他现在练体育的话运动量大了估计也会饿的快,那他的定量还能够吃吗? 她发愁了一会儿后轻叹了口气,“等下次周末,你跟我回一趟乡下吧?我记得外婆他们今年留的粮食不少,咱们拿票跟他们去换一些”。 粮票和肉票不用想了,她得留着,不管是她自己还是程桐都缺不得,甚至都不够呢! 布票、棉花票还有一些副食品票也基本没有多的,像是肥皂、糖这些都是消耗品,哪里换的了? 倒是工业票可以换出去一些。 黄主任跟她说了,考虑到她们的工作量确实大,厂里又没给别的干事的指标,所以她去跟领导争取了,工资上不好弄,毕竟她才入职,从财务转妇联这边已经提了一级工资了,真说起来比好多车间里的员工工资都高。 不过按照她正常的工资,37.5元只能领一张工业票。工业票是按照工资来的,20块发一张,但黄红玲给她申请了,发两张。 江柳想了想家里目前的情况,大件是不缺的,程婉之前让程霖给她买26的自行车,家里本来就有缝纫机,她和程桐都对收音机没兴趣,所以不用攒工业票买大件。 至于小件,家里的锅具有,手电筒、剪刀、饭盒、盆、水壶都有,就连雨靴都有,她一时想不到有什么是 急需工业票去买的。 这样一算,家里其实固定资产真的不少了,也省了他们许多事情。未来用到工业票的地方确实也不少,但他们应该不至于跟其他家庭那么短缺,攒下来的工业票可以跟外婆他们换。 乡下换工业票很难,她外婆家那里收成还算可以,他们一家子又都是壮劳力,粮食是不缺的,甚至肉保不齐也能换到。 想到这里江柳的表情放松了些,还好还好,在别的事情上她都可以省,也可以商量,但是在吃上面,她是真的不愿意省。 小的时候她爸就她一个闺女,自然是有什么好的都给她,她外婆家那边舅舅舅妈也多,都是很好的人,再加上江岩会做人,他们对他女儿好,人家自然会还回来,所以她从小是没亏过嘴的。 后来虽然多了程桐,但是家里条件已经更好了,所以她哪怕是下乡了都没为吃的发愁过。 程桐一听江柳要带自己回老家,高兴得恨不得跳起来,突然想到什么他又有点迟疑,“少年宫那边能放假吗?” 江柳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我之前跟你老师聊过,你现在年纪小,训练压力不能给到太大,是得适当休息的,所以等周日你早点起,我带你去外婆家。” “是要坐船是吗?我听爸爸说去外婆家要坐船,好玩吗?”程桐双眼亮晶晶的,他还没坐过船呢! 他们这里地处北方,河流流经的地域不算多,一般小河也都是直接过桥,用不上坐船。 “是啊,坐船会近很多,从公交转船大概也就两个小时就能到,但是要坐车的话一天都到不了,还得在外面住一晚。” 程桐点了点头,刚想说什么就听到外面有动静,他探头出去看,就见一群人推推搡搡地进来,说话间也不见太客气。 见那群人往西厢房那边走,程桐有些惊讶,“姐,怎么他们这么多人都去段家啊?” 江柳若有所思地看了那边一眼,想来是看房子的吧! “没事儿,跟咱没关系,先把饭做好,太晚吃饭你肚子该不舒服了!” 没让他出去看热闹,江柳把最后一张蛋饼盛出来,随后将用热水泡好的菜干挤了挤水拿出来,切碎后放到一边,又拿出两颗干辣椒,切了些蒜末,感受到锅里温度差不多了,便挖了一大块儿猪油进锅里,炒菜干不放油不好吃。将蒜末干辣椒爆香,再将菜干倒进去翻炒三分钟,放适量的盐,出锅。 又打了一碗青菜鸡蛋汤,开饭。 晚饭味道还不错,江柳挺满意的,但见程桐那耳朵都恨不得贴到门上去了,无奈叹了口气,“行了行了,你吃完饭去外头洗碗也能听到。” 程桐嗯嗯两声,恨不得催江柳赶紧吃完,她在程桐焦急的目光中慢条斯理吃完晚饭后,把碗筷给他,自己去把锅台收拾干净后,打算去把程桐的床铺好。 今天白天她托钱奶奶帮忙把被子给他缝好了,床单什么的早都干了,这下可以让他自己睡了,那么大的男孩,跟她一起睡实在是不像样,哄他两天也够了。 29. 第 29 章 “姐姐姐,你肯定猜不到,那些人都是来看房子的!”程桐跑进屋来找她,见她在自己的小房间还觉得有点奇怪,进来一看自己床铺都被铺好了,这下就有点难受了。 没等他说什么,江柳就很自然地接话,“外面怎么了?” 程桐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刚才要说什么,赶紧续上,“我说他们都是来看段家的房子的,段家那两个坏人搬走了!”他之前还担心那两个不要脸的还要抢他呢! 他姐又不在家,他还那么小,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过,要是被他们抓走了,他姐该咋找他啊!结果一回来这人就搬走了!嘻嘻! “来的人多吗?” “看样子像是好几群人,有四五群吧,他们都想要这房子,所以就吵起来了”,说得江柳也有点好奇了。 其实他们这的房子在周边都算是比较特殊的了,周围都是类似的小院子,但是不属于一家的,那些人捐出来也不是同时捐的,今天你家捐,隔了几天他家才捐。这也就导致了捐出来一套房谁都想要。 如果同时捐,那还能你们厂一套,我们街道一套,可这种情况下,实在是不好把院子的产权分给某一个单位,最终没办法那就你们厂正房,我们厂西厢房这样分的。 像是江柳她家的这个院子,他们正房是食品厂的,钱奶奶他们住的东厢房是机械厂的,胡爷爷是机械厂的一个小组长,所以当初分到了这套房子。 西厢房的房子其实不是农机厂的,而是街道的,段文他们属于是从街道那边租来的,如今他们搬走,周边知道这个消息的都想掺和一脚,毕竟谁家住房条件不紧张啊! 江柳没凑过去,就靠在门边上听,果然那边已经吵得不可开交了。 “这是我们街道的房子,你们外人跑过来凑什么热闹?”听着这应该是附近的住户?不过江柳不太认得,像是一对小夫妻。 “你们街道的怎么了?哪条政策规定了你们街道的房子就只能租给你们街道了?这又不是厂里分配,还卡条件啊?再说了,如果只给你们街道分,那之前这住的那两人,当初也不是你们街道的,怎么着,难道当时违规分配了?”好家伙,这是要掀锅啊,江柳感叹。 “这也得考虑谁家最需要吧?我们夫妻俩结婚都两年了愣是分不着房,连个孩子都没办法要,那我们需要啊!” “就你家住房难?谁家住房不难?那我家老人孩子加起来十二口人就住两间屋子,谁不难?凭什么给你分不给我们分?”这话一出附和的人顿时多了起来,谁不难啊,没生孩子不是挺好?他们这些生了的才没办法往回塞好吧? 江柳还看得高兴呢,突然又听有人酸溜溜道:“咱们倒好,一家子十来二十口人住两间房,有些人就姐弟俩都住两间房,人家那日子过得比地主老财都舒坦!” 江柳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倒是程桐有些担心地拉了拉她的手,“姐,他们不会说咱吧?” 江柳突然笑了一声,眼中都是寒意,“来的没一个食品厂的人,倒是惦记上食品厂的房了是吧?” “小江”,刚想说什么就听到有人喊她,江柳看了过去突然挑了挑眉,是程霖。 就见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军装,推着一辆26式自行车,车把手上还挂着几兜东西。 “怎么了,这是出什么事了?”他板着脸走向江柳,目光却扫向了西厢房那边的几人。也许是长年身居高位,气质不同,他一看就不是普通工人,不是一般人惹得起的,那边的人对上他的视线后也忍不住移开了目光。 “程舅舅你怎么来了?”江柳笑着迎他进屋。 程霖把车停到屋里也能看得到的位置又把东西拿下来跟着她往屋里走,“你阿姨走之前不是说让我给你买一辆26的车嘛,我托战友从外地给你带来一辆,本来想早点来的,但我武装部那边这阵子事情也不少,等工作安排完也晚了,没耽误你们事儿吧?” 他声音不小,那边的人听了后忍不住对视一眼,心里慌慌的。他们也就是说说酸话,要真说做什么倒也不敢。再说了他们哪怕不是这周边的人,那也是听说这女同志的厉害之处的。老话不是说了嘛,功夫再高也怕菜刀啊!他们可不敢赌这姑娘敢不敢真动手的! 不过话说回来,嫉妒也是真嫉妒啊!人家两人住那么大两间屋,旁边好像还另外搭了一间,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程霖进屋后把东西放在桌子上,这才笑着看向江柳,“你这丫头真是人不可貌相啊!”不管是武装部还是他们家,离这里其实都不近,但都听说这事儿了。 知道的时候他都愣了半天,从前他对江柳的印象不深,上次见面倒是知道了这姑娘是个聪明又理智的,没想到现在才发现,骨子里倒有一番血性啊! “桐桐,叫人”,江柳轻轻拍了拍程桐的肩膀,程桐这才瘪了瘪嘴,小声喊了句舅舅。 程霖也不在意,反倒是仔细打量他,“我咋觉得桐桐就这么两天就胖了些啊?看来你们日子过得倒不错”。 “精神好了些”,江柳没反驳,摸了摸程桐的头发,让他坐到一边,然后跟程霖讲了程桐已经开始练体育的事情。到底是程桐的亲舅舅,没刻意通知他或者跟他商量,但是事后知会他一声也是礼貌。 程霖沉吟了一会儿才在程桐担忧的目光中缓缓点了点头,“挺好的,哪怕不比赛,只是强身健体也不错。” “我姐对我可好了!”程桐这才骄傲地大声道,他就怕程霖他们觉得江柳对他不好,可没人比江柳对他更好了呢! 程霖莞尔,随后点头,“是,你姐对你最好了,所以你以后也得帮衬你姐一些,家里事情要记得干,要听话,还得好好学习好好训练知道吗?” 程桐哼哼两声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家里有什么重活你就先放着,我这边尽量两周过来一趟,或者有什么急事你就给我打电话,我把家附近的电话还有我单位的电话都给你,你别跟我们客气”,程霖这几天那是越想越觉得亏心,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搞得明明没觉得自己有问题的方倩也开始难受。 两人琢磨了半天,觉得他们要是走的太近了,可能会让江柳那边觉得他们程家自己不愿养孩子,还要对她的生活指手画脚的。 可也不能不管啊,她一个姑娘家带个孩子,不管是工作生活还是未来成家,不说别的,帮着掌掌眼还是能行的。 另外就是,程霖到底也算是有些权力地位的人,表现出对外甥还有便 宜外甥女的重视,也能让那些别有用人的人有所忌惮,总不能真让人家一个小姑娘拿着菜刀上门问候人全家吧? 他抿了抿唇,脸色有些沉,“段家的事情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和桐桐白受委屈的”,真当他程家无人了吗? “你会怎么办?你会打他们一顿吗?”程桐听了这话眼睛立马就亮了,倒是程霖被逗笑了,“舅舅不打他,舅舅会让他日后想都不敢想你们的名字。” 江柳看着顿愣住了,眼中是自己都没发现的向往,她也想像这样,如果不是没得选择,谁也不想跟个疯子一样拿着刀去吓唬别人保护自己的。 他又待了一会儿,跟两个孩子叮嘱了几句后这才离开。程霖没让程桐送,但是却示意江柳送自己出去,江柳虽心有疑惑,但还是跟着出门了。 外头的人忍不住看向这边,程霖敏锐地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们,顺着看过去,吓得那人赶紧扭头。 两人出了巷子后,程霖带着她略微往前走了一些,是让这边的人听不到,但是也不会让人产生什么误会的距离。 “小江,这件事虽然现在说不是特别合适,但你确实得考虑考虑这个问题了”,程霖表情有些为难,也觉得这话说不出口。他在来之前就跟方倩琢磨过这事儿,可如今提出来还是觉得有些尴尬。 “我知道老江才走了还不到一个月,现在跟你提你的个人问题不太合适,但我和你舅妈都觉得你是个明事理的孩子,你能明白我们的用心。” 江柳抿了抿唇没说话。 “倒不是我们非要插手你的个人问题,但你刚才也应该发现了,你们现在有个很大的问题”,不等他说完,江柳叹了口气,“房子。” 程霖点头,“如果你们这屋子是自家的,那怎么都没问题。但这房子当初是分给老江的,再加上程婉也是工人,他们单位没给分房,考虑到你们家有四口人,又不是筒子楼只是平房,所以给分了两间。你应该已经跟单位申请变更承租人了吧,我跟你们厂领导打过招呼,手续肯定是能办下来的,但哪怕有手续,就一定能阻挡周围人的意见和闲话吗?” “你是个聪明孩子,我听说你已经调到妇联去了是吧?我能看出来你有野心,有自己的打算,将来肯定也是要考虑入党的,所以你得注意自己的风评,得考虑自己的政治前途,这种问题尽量不要有了,甚至于发生像之前那种矛盾也得尽量避免。” “除此之外,我是男同志,但也略微了解了一些妇联的工作,其实有些工作,以已婚的身份来对接更合适,不是吗?” “所以小江啊,你别怪我多说了几句,但是我认为,不管是考虑到你的政治前途还是咱们生活方面的问题,你确实得考虑个人问题了。” “你可能也会说你父亲去世时间尚短”,程霖叹了口气,苦笑,他也觉得这话挺膈应人的,但也不得不说,“但你这个理由甚至没办法多用几次,这几年都在闹着要破四旧,不声张着给长辈守孝几个月或者百天没问题,这是人之常情,都能理解。但你年龄确实不算太小了,厂里也得考虑你的个人问题,你若一直以家里长辈去世为由推拒,若是有人上升到政治高度就不好了。” “我希望你能慎重考虑吧。” 30. 第 30 章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江柳无奈一笑,想过这一天会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在她爸离开之前其实找她谈过这个问题,她爸的意思是有个工作已经谈的差不多了,人家有想卖的意思,他会尽快确定下来,接她回城。 没办法,这几年工作太紧缺了,找工作什么的没特别铁的关系那是压根别想,只能看看想办法买工作。再说了就算是买工作,那也得考虑工作合不合适。 之前是有现成的工作的,但江柳实在是没看上。她就是个俗人,想吃好穿好用好,想往上爬,可前提是能做一些相对来说“体面”一点的工作。当然了,江柳有时候也自嘲地想,可能也是因为她爸一直在给她兜底。 她爸着急给她接回来也是考虑到这两年真的要定下来了,不然好对象都被人抢走了。 现在她爸意外走了,但年纪到了要结婚的事情回避不了。 江柳也没有很排斥,当然了,前提是男方各方面都得合适。 “有合适的我会接触的”,江柳这样说道。 程霖松了一口气,他印象中程婉跟他说过,说是江柳这孩子性子其实倔得很,打小就主意大,自己想好的事情别人再劝也没用,如今看来也不是嘛,这不挺通情达理的? “那我和你舅妈也帮你留意着,我们武装部里年轻的小伙子倒也有不少,我回头再去好好打听打听,条件合适了你想见也能见见”,程霖兴致勃勃的,他家的几个孩子,老大当兵去了,结婚的事情没让他操心过。老二还在读书呢,说起来,江柳竟然是第一个让他操心终身大事的晚辈。 “行,麻烦程舅舅了”,江柳笑着道谢,两人又说了几句,程霖这才离开。 等江柳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就看到程桐站在自行车旁边,试图去骑,见她进来赶忙跑过来嘿嘿一笑,“我没骑哦”,又赶紧追问,“他找你说什么啊?” “没礼貌,下次见到要知道叫人”,江柳拍了他一下,随后将自行车推到屋子里去,没理那边还在争吵的几人,将房门关上。 “我知道啊,我后面也叫了啊!”程桐不高兴地蹭了蹭地。 江柳也懒得因为这些事情说他,她要是处在程桐这个位置上,未必不会恨程婉和程家人,所以他能做到不去怨恨,江柳就已经很满意了。 怨恨也是要消耗情绪的,真没必要。 自己家小孩自己心疼,那别人嫌弃了,还不能不高兴了? 不过面子上得过得去,再说了,说得功利一点,程霖还是有点本事的,谁知道将来程桐会不会想要去当兵?也许也能走走程霖的路子?别闹僵对他们是有好处的。 “你舅舅让姐姐考虑结婚的事情”,江柳不把他当小孩,主动跟他提了程霖的话。她是养孩子,但不是养婴儿,七岁了,没那么傻。 程霖皱眉,“可是,可是”,他可是了半天一时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说什么,满脸为难。 要说婚姻,那他最了解的必然是父母的婚姻,最后怎么样他也看见了。但人可以不结婚吗? 他这样想也这样问了。 江柳想了想还是点头,“应该可以,但我没想过不结婚的事情”,在许多人眼中,成家似乎才是正儿八经的长大,成了一个完整的能担事的人。她不管将来是想在妇联继续干,还是有往上走的可能,单身不是好的选择。 “我肯定是要求男方住到咱们院子里来的,这房子是咱们的,他若是对我或者对你不好,咱们大可以将人赶走”,江柳哄了程桐一句,不过也是她的心里话。她有房子有工作,将来两人结婚,那家里当家做主的必须得是她,不然她可就亏大了,她才不做这样亏本的买卖。 “行了,还没影儿的事情呢,回头再说吧!”江流招呼程桐去洗漱。 事情太多,程桐一时都没反应过来,等洗漱完站到门口后才愣了一下,“我晚上自己睡啊?” “不然呢?”江柳忍不住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你都七岁了,前两天被子没缝好没办法,现在缝好了赶紧睡觉去!” “哦”,程桐摸了摸脑袋,到底也没说出拒绝的话,其实他还挺喜欢有个自己的空间来着。 “姐,你想找个啥样的啊?”程桐突然问道,到时候他姐要是找了对象,他得按照他姐现在的想法对照着看,要是不行,他肯定不同意。 对上他那认真的小表情,江柳突然笑了一下,她还没正经想过这个问题。 “首先毫无疑问,得有工作,是正式工,最好还得有上升空间”,如今这种情况下,有个工作都不容易了,大多数人年轻的时候干这一行,这一辈子都是干这一行的,所以必须得找个有上升空间的。总不能说是结婚的时候工资30块,等50岁了工资还是30块吧! 打个比方,供销社的销售员、公交车的售票员、国营饭店服务员这些,全是是铁饭碗,很稳定,工作也有很多福利,但是江柳就不喜欢。 工厂的技术工人只要有真本事就能一级一级升,他们虽然也是工人,但是没办法通过考核的方式升级,只能说是随着工龄的增长而提高工资,提高的也有限。 至于说想要从供销社营业员逐步发展成经理这些职位,也许未必不成,但是难啊!至少不像工人等级考核,我本事有了,考核过了就一定能升级。 所以她不想找这一类,福利再好也不愿意,她希望另一半能有上进心。 “咱家有房子,那我就不要求对方有房子或者能分房,相对的,我就希望对方是个拎得清的,不要一门心思照顾他父母那边,甚至从我们的小家庭里拿东西贴补他父母。” 不是说让对方不孝,没理由对父母都不孝顺的人,她还能指望对方对自己好? 只是很现实的一个问题,住到她这边来,虽然她没要求入赘,但是外人肯定会觉得是的。男方父母如果是在意他、疼他,怕他被人议论,未必能舍得儿子“嫁”过来。如果放任他过来,很大可能性是没那么疼爱他,至少不会偏爱。 这种情况下,对方家里肯定有别的兄弟,那她自然就会希望对方能不要总记挂着那边、 “第三点,人必须身体健康,家里也得没有遗传病。个子不能矮,长相不说多好看,但至少得是让人看得顺眼”,没有意 外的话那就是要结婚过一生的人,如果长相太差,她不想委屈自己一辈子。身体健康自然更不用说了,而且她也得为孩子考虑啊!她自问长得还可以,若是将来生了孩子跟爸爸一样长得丑,她得气死! “第四点,人得是善良的,有责任心的”。她不指望夫妻两人能举案齐眉如胶似漆地过一生,也许对于有些夫妻来说,结婚的那个瞬间是两人感情最好的时候。 可之后还有许多年,感情没那么好了怎么办?那至少对方是善良的、有责任心的人,就算过不下去了,总归不会落到最难堪的地步,尤其是有孩子还过不下去的情况,总归是孩子父亲不是? “差不多就这些吧”,江柳想了想好像确实没别的要求了。 “就这些?”程桐有些诧异。 “那你还想是什么样的?” 程桐皱眉,“我想不出来,我又没结过婚!” 江柳失笑,“行了行了,回去睡觉吧,这事儿不是一天两天能定下来的。” 她不是心里有事就睡不着的人,第二天神清气爽起来,吃过早饭后两人各自去上班上学,“晚上咱们不做饭了,去吃碗面好不?” 程桐高兴地点头,“好呀,天太热了,我也不想烧火!” “行,那等我下班回来就去啊!”她没骑自行车,因为没来得及买车锁,况且这边离食品厂近,不骑车走路也没几分钟。 黄红玲提前说了让她别急着下车间,所以她也没乱跑,到了办公室后,想了想去打了盆水来,打算将办公室好好收拾收拾。 另一边,黄红玲一大早就到了市政府,去了妇幼部门口等。郝素英到的时候还愣了一下,“黄主任怎么一大早就过来了?” 黄红玲跟在对方身后进门,到了屋里就把自己带着的表格递给她,“郝科长,是这样的,我们厂妇联干事江柳针对咱们市开展妇科病普查普治工作提出了个小办法,我觉得还挺实用的,但我虽然干了这么多年工作,在妇女工作上却也是新人,所以想着找领导来问问意见。” “黄主任你太客气了,年轻人在工作上敢想敢干敢创新是好事,那我先看看”,她头疼,但脸上还是摆出了个笑模样。 黄红玲这个人在整个市的妇联系统里都是个特殊的存在,当知道她被任命为食品厂妇联主任的时候,他们市妇联班子的几个领导里除了处长应青以外,其他人都是头疼的。 为啥?因为人家虽然从行政隶属上是他们的下级单位,但是人家个人的行政级别比他们都高啊! 黄红玲当年转业时待遇就很高,她也能分到一个很好的岗位,但她推说自己没文化,不愿意去瞎领导别人,再加上地方领导岗位有限,她既然主动请辞,也没有硬给她分配的道理,最后就给安排到食品厂去了。 她郝素英说是市妇联妇幼部的领导,但她可不是什么部长,她就是个科长,可人家黄红玲的待遇是正处级别的,他们妇联主任也就是正处。 他们几个科长天天给人家处长安排工作,这事儿说的他们自己都心慌,所以其实真要说起来,除了应处长,其他几人不是特乐意见她。 31. 第 31 章 郝素英原本没当一回事儿,还想着是不是黄红玲太久没正经工作了,想要吸引他们的注意呢! 可当打开那份表格的时候她愣了一下,再仔细一看,眼睛便慢慢亮了起来,“这是你们单位的妇联干事做的?” “是”,黄红玲笑得很是自豪,别以为她没看出郝素英最开始表情下的不以为然。“我们厂给的妇联干事名额有限,所以我就想着得找最合适,最能干的同志。这不,厂里一位老员工意外去世,他在下乡的女儿回来接了他的班。小同志本来就是高中生,响应国家的政策在乡下几年贴近群众、体验基层生活,如今回来之后脱胎换骨,能力确实不错!” 郝素英顿了顿,说白了不就是父亲去世,下乡的女儿回来接班嘛,还给她说得神叨叨的! “我是觉得挺好的,这样,咱们一起去处长那里,应处长要是也觉得没问题,那我就找人去印刷一些,让下面工厂妇联过来领。” 两人很快到了应青的办公室,应青看了之后立马拍板,“那行,赶紧去办吧,咱们能在尽量不影响到生产的情况下开展妇女工作,这个表肯定是要推广的。” 等郝素英走了之后,黄红玲在椅子上倒是更随意了,“怎么样,我找的人不错吧?” 应青嗤笑一声,“你要再给我炫耀,我立马将人调到我们市妇联来。” 黄红玲脸一下就板了起来,“你看看你这个狗脾气,这么多年了还是那个样子。 应青懒得理她,主动换了话题,“各方面都没问题?” 黄红玲点头,“人很聪明,还很敏锐。” 应青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样抬头看她,黄红玲微微点了点头,应青这下没忍住挑了下眉,“真发现了什么?” 黄红玲白了她一眼,“从部队出来时间长了,连纪律都忘了是吧?” 应青赶忙做了个打断的手势,“行了行了,我不问了”,有她这句话,她也就大概猜出什么了。 “既然各方面都没问题,那你就好好培养培养,咱们年龄也都不小了,再干还能干多少年?”应青表情是难得的感慨,她跟黄红玲基本是同一时间入伍的,两人身上也都落下了病根。黄红玲因为身体上的原因没孩子,自己不也是? 她们已经拼了三十年了,未来的世界是年轻人的。 “如今想做点事情不算容易,总得防着这,防着那的,你既然有这个能力,又看好人家,那就多护着些。”两人又聊了几句后,黄红玲也没再打扰她先走了。 她也没去别的地方,径直又回了郝素英的办公室。见她又来了,郝素英表情僵了僵,“黄主任还有别的事情吗?” “我是想着这样的话,那请妇科大夫上门是不是也得咱们市妇联去联系好?” 郝素英叹了口气,“我已经把工作安排下去了。” “那我们厂提出的点子,到时候能不能先去我们厂做体检呢?而且我们厂女同志少,花不了多长时间的。” 见她得寸进尺,郝素英心里也不高兴,可一抬头看着她那张看起来就比自己大了快二十岁的脸,突然心里的气闷就都散了。 行了行了,说话做事急一些也能理解,人家当年可是正经扛枪上过战场的。 “行,这事儿你们厂办的不错,等大夫那边安排好,第一个就去你们厂。” “那表格呢,什么时候能印刷好?我们得先填好呢!” “下午,下午就给你们送过去!”郝素英低下头,还是气。 达到预期的黄红玲才不在意对方怎么想呢,高高兴兴回单位了。 下午才上班没一会儿就有人来送印刷的表格,黄红玲接到之后让江柳检查看有没有缺损的,她自己则是去了工会说明情况又借好了到时候要用的人,又赶紧往副厂长那边跑。 张春明听说黄红玲来找自己还觉得奇怪,让她赶紧进来,“黄主任你这大驾光临,有什么工作指示?”还是那句话,别看他是个副厂长,但实际上他的行政级别可没黄红玲高。他们厂书记和厂长都是副处级别的,可想而知,黄红玲这尊大佛在他们工厂是多么的大材小用。 但没办法,人家愿意来,上面也愿意体谅,就是为难他们了。 黄红玲才懒得跟他说这些有的没的,直接说明了来意。 “没问题,就是要宣传科和医务室那边配合工作是吧?行,那我安排下去,确定好什么时间了吗?”本身妇科病普查普治的工作也是要宣传科配合的,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不过张春明突然想到了自家堂弟之前跟自己抱怨,说是那个小姑娘江柳被调到了妇联,让他收拾人家。 张春明当时就笑了,他咋之前没发现他堂弟蠢成这个样子呢? 收拾人家?人家确实是个孤女,可算不上无依无靠。厂长之前就跟他们打过招呼了,让在诸事上不要为难人家,能帮的还是要帮帮的。 如今又有了黄红玲在这保驾护航,说句一点不夸张的话,只要那江柳没跟黄红玲他们闹翻,在他们市,只要不是天大的事情,都有人罩着! 还穿小鞋?他都怕被黄红玲穿小鞋好吧! 黄红玲也没跟他多聊,说了几句后便住去了,张春明还一路给她送出去,看得不少人都很惊讶。这张副厂长向来就是个捧高踩低的性子,咋对黄主任这么敬重? 见到黄红玲后江柳道:“有两份表格印刷有误,不过他们本身就多给了十张,是够的,咱们什么时候下车间?” “稍等会儿,等广播”,黄红玲指了指外面,这政策总不能让她们一个车间一个车间的宣传,肯定要大家先知道是什么东西,等他们去了车间,真有什么不理解的,他们再给具体解释。 两人没等多久,就听到广播里的《社员都是向阳花》被停了,随后便有人开始说话。 “全厂的工人同志们,大家辛苦了!现在播送一则重要通知。” “为了进一步落实毛主席关于‘妇女能顶半边天’的伟大教导,切实保障咱们厂广大女职工的身体健康,让大家能以更加饱满的革命热情投入到生产大会战中去。根据上级妇联的统一工作部署,近期将在我厂开展女工妇科病‘普查普治’工作。这是一项党和政府对咱们女同志的深切关怀,也是咱们女工自己的大好事。” “为了把这件好事办好,市妇联的同志和咱们食品厂妇联的同志们已经与咱们市妇科专家大夫沟通,进厂为大家体检。在接下来的几天中,妇联的同志会深入班组,为大家登记基本信息。” “在此,希望全厂的女 工同志们,发扬咱们工人阶级团结互助的精神,积极配合市妇联同志的工作。请大家不要害羞,不要有顾虑,听从班组长的安排,有序参加登记和体检。” “我们要做到‘有病早治,无病早防’,把身体养得棒棒的,才能为咱们社会主义食品生产贡献更大的力量!” “重复一遍,市妇联即将来我厂开展女工普查普治工作,请大家积极配合,听从安排。通知播送完毕。” 江柳听了会儿后忍不住感慨,“他们效率好高啊!” 黄红玲忍不住笑了,“据我所知有个大致的模板,每个通知改一改就成,行了,忙起来吧,咱们得赶紧去车间登记。我问工会那边借了两个人,两人一组,咱俩一起先去看看,尽快弄完吧!”也不清楚市妇联那边跟医院沟通的什么时候过来,万一人家来了,他们还没登记好,那就耽误事情了。 她们准备起来了,车间里听到动静的工人们也都议论了起来。 李二牛一脸嫌弃地撇了撇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人都听见:“查啥?妇科病?那玩意儿有啥好查的?”他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儿却压不住那股子轻蔑劲儿,“而且我咋听人说,这得妇科病的女的都不是啥好玩意儿啊?正经女人哪会得那种病?”他说着还往旁边躲了躲,好像那病能顺着空气传过来似的。 旁边几个男工跟着哄笑起来,有人挤眉弄眼地附和:“就是就是,那种病,啧,传出去多丢人!” 几个年轻女工听了,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头都不敢抬,手里的活儿也停了下来,有人下意识地把围裙往下拽了拽,好像要遮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似的。年纪大些的妇女也绷着脸,嘴唇抿得发白,谁也没吭声,只把手里的东西摔得哐当响。 “你不懂就别装懂,也别在这对国家的政策指手画脚的!”黄红玲分配好工作后,带着江柳就来了糕点车间,刚到门口就听到了这句话,她的脸色一下就黑了。 整个车间瞬间安静下来,那几个刚才还嬉皮笑脸的男工缩了缩脖子,眼神开始躲闪。 “你知道个啥?什么叫得妇科病的不是啥好玩意儿?你知道妇科病有哪些类型?你知道全国有多少女性受妇科病的困扰?你又知道有多少女同志得妇科病是因为生孩子以及男同志的不爱干净?” 黄红玲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她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低着头的女工,那些女工肩膀微微缩着,像是被人戳中了什么羞于启齿的秘密。也有的悄悄红了眼睛,脸上的表情既难堪又害怕。 “妇科病和人感冒咳嗽没区别,别在这给我不懂装懂!”黄红玲最后瞪了他一眼,也懒得再理这种人了,转而看向过来的车间主任。 “刘主任,那让咱们车间的女同志配合一下?” 刘长兵是糕点车间的车间主任,他倒是对这一项工作没什么意见,他们车间的女同志不算少,在他这儿基本上也个个都能评劳动标兵。反倒是有些男同志动不动就偷懒、违反纪律,不说别的,都叮嘱都少次了,绝对禁止在车间抽烟,不还是有那些脑子跟屁股装反了的人,带着烟就进去了吗? 所以比起那些刺头,他倒是希望能好好给女工检查检查,有毛病就赶紧治,然后调理好身体好好为社会主义建设做贡献。 32. 第 32 章 “每个人要花多长时间?”刘长兵问。 江柳将表格递给对方,“主要就是更新一下个人信息,像是婚育生产与否,顺利的话,每个人一两分钟就能结束”。 刘长兵松了口气,“行,那我先去安排”,他看向车间内,“每个小组长都安排一下自己组里成员,从第一组开始,先把女同志排出来填表,用不了多长时间。” 有男同志不大高兴的,刘长兵一个眼神过去对方便住嘴了。江柳看着轻轻抿起了唇。 “小江同志!”杜敏就是第一组的组员,她小跑着过来凑到两人面前,脸上带着笑,“要问什么,我肯定配合”,说着她还看了一眼方才说话的那些人,“国家好心好意免费给咱女工做检查,咱们可不是那些不知好赖的人!”说着还翻了个白眼。 江柳莞尔,几人到了车间角落里,江柳在签到处坐下,拿出一份表格来,“杜敏同志,因为想要快一点,就我问,你说,我记好吧?” “行,你看着安排,不耽误生产就成!”杜敏很是大大咧咧。其他人虽然也有异样的眼神,但刘长军一个眼神瞪过去,那些人总得收敛一些。只是有几个女工过来登记的时候,脚步明显有些迟疑,眼神躲躲闪闪的,问一句答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好像说的不是生病不生病,而是在交代什么丢人的事儿似的。 江柳和黄红玲这边算是平稳登记着,但另一边,工会的干事林子枫和杨海英那边就很不顺利了。 二人去的是罐头车间,两人到了后一样去找的车间主任张亚鹏。 张亚鹏看到两人后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嫌弃,他咳嗽了两声,背着手站在那儿,从上到下把两个女同志打量了一遍,那眼神让人浑身不自在,“哎呀,咱们车间的女同志不少,又是去登记又是去做什么检查的,这不是耽误事儿吗?若耽误了生产,这谁能承担得了责任?” 林子枫和杨海英对视一眼,已经觉得不大对劲了。林子枫脸上带了点客气的笑意,“张主任,你方才应该也听到了广播,这也不是我们工会的活儿。” “对啊,你也说了不是你们工会的活儿,那你们过来干嘛呢?” 张亚鹏笑嘻嘻的模样看得两人心里很是不高兴。没等她们说什么,一旁听到动静的刘新和凑了过来,他先是往几个年轻女工的方向瞟了一眼,然后压低声音,却故意让周围人都能听见:“我都搞不明白了,咱们车间的女工这不都看着挺好的吗,哪里就有什么妇科病?” “再说了”,他的目光黏糊糊地扫过几个年轻小媳妇的脸,声音带着一股子让人皱眉的黏腻,好像那几个女工已经得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脏病似的,“咱厂的女工,个个都是能当三八红旗手的。这要是拉到医院去,让那些男大夫拉到屋里去,还拿着东西在那……咳,在那种地方翻来覆去地看,传出去,咱们女同志还怎么做人?咱厂的爷们儿脸往哪儿搁?” 话音落地,车间里几个女工的脸已经红得快要滴血了。有个年轻姑娘咬着嘴唇,眼圈都红了,手里的罐头瓶子攥得死紧,指节泛白。旁边一个老大姐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恨恨地瞪着二人,到底碍于张亚鹏的身份,她忍了下去,但看表情,像是快要忍不住了。 “放你娘的屁!”黄红玲暴怒的声音突然传来,她本来见江柳那边登记得挺好的,所以就打算来这边看看,结果还没进来就又听到了这番话,甚至更恶劣! 林子枫二人见到她过来,都忍不住凑上去委屈地喊了一声“黄主任”。黄红玲拍了拍二人的手,板着脸看向张亚鹏,“张主任,你们车间出现了这种侮辱女同志的员工,你说该怎么处理?” 张亚鹏脸上的笑意一僵,赶忙打哈哈,“黄主任瞧你这话就上纲上线了,我听着他也没说什么啊!” “没说什么?什么叫没说什么?”黄红玲板着脸看向对方,“张主任你平时就是这么做管理的是吧?先不说女工还没做妇科病检查,还没见有什么问题呢,就算有,和你们有什么关系?你们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说这种狗屁不通的话?还有,我没记错的话,刚刚广播还说了,这个任务是市妇联发下来的,也算是政治任务了,哪里有你在这胡说八道的余地?你是对上面的安排有意见是吧?” 张亚鹏的脸僵了僵,可对上刘新和求救的目光后,他又忍不住辩解,“话不是这么说的……” “不是这么说是怎么说?”黄红玲打断了他,彻底没了耐心。她快走两步上前一把将刘新和提了起来,在他惊恐的目光中拽着他的工服领子就把人往外头拉。 “主任,张主任救我!”刘新和本来还想着不就是个中年女同志吗,有啥大不了的?他轻轻一用力—没动。再使劲儿一用力—还是挣脱不开。这下他急了,使出吃奶的劲儿刚要动,就被黄红玲一巴掌拍在背上,“再动老娘一巴掌给你头削掉!” 他只能涨红着脸跟张亚鹏求救。周围的女工们看着这一幕,有的悄悄舒了口气,有的眼睛里甚至泛出了泪光,那表情像是憋了太久终于有人替她们出了口气。 张亚鹏铁青着脸,“黄主任这样不好吧?” 她才懒得理这个不作为的狗东西呢!或者不是不作为,是沆瀣一气! 黄红玲拽着刘新和走到林子枫二人面前安排道:“你们俩去糕点车间,把江柳换过来,你俩去那个车间。”一来江柳比她俩能顶事,二来,到底这俩不是自己部门的,让人来受委屈不合适。 两人面面相觑,不等说什么,黄红林拽着刘新和就往外走去。张亚鹏顾不得别的,跟在后面也往外跑。 “去吗?”林子枫小心问。 杨海英咬牙,“去!”她俩都不是强势的性格,如果这个车间里的人坚持跟她俩闹,那她俩确实待不住。 两人东西也没收拾,在一车间人的注视下飞快离开了。身后传来几个男工不阴不阳的笑声,还有人在嘀咕:“查什么查,闲得慌……” 两人东西也没收拾,在一车间人的注视下飞快离开了。 等到了糕点车间,江柳皱眉听完二人的话后微微点了点头,“那行,我带你们去见一下车间主任刘主任,刘主任人很好,也很配合咱们工作”,她稍微提高了些音量,两人听得到,刘长兵自然也听得到。 刘长兵笑着朝两人点了点头,“小江同志你放心,咱们车间的同志们都很客气,你们也是为了工作,我们会配合的。” 江柳将已经登记好的表格递给二人,又朝杜敏点了点头,这才深吸一口气朝罐头车间走去。 她到了 罐头车间后,众人自然是看到她了,只是无人理会。 她也不介意,翻看了一下登记表,见还没正式开工,想了想拿着表格就去找了张亚鹏。刚才他倒是想跟着走,还是黄红玲不让,并且告诫他,他的职责就是统筹管理整个车间的生产进度、人员调配,不要因为一个人的存在耽误了大家的工作。还说如果领导要找他,那自然会让人来喊他的,说完提着人就走了,把张亚鹏气得头疼。 “张主任,现在黄主任把人带走了,可登记工作还得继续,您看是不是可以让咱们车间的女工过来登记?”如果不是车间的事情不好跳过车间主任,她才懒得理这种人呢! 张亚鹏盯着她,语气带着几分阴沉,“你没看见刚才都闹成那样了?还登记什么登记,我看今天就算了吧,等黄主任把人送回来再说后续的安排。” 江柳抬眸看向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普查普治是上级定好的工作,耽误一天,耽误的可不止是车间女工的生命安全,延误了女工就医,造成的后果,张主任你是打算自己承担吗?另外这到底是上面安排下来的政治任务,张主任是对这也有意见吗?黄主任只是把乱说话的人带走处理,又不是不干工作了,该做的登记还是得做完的。张主任不用客气,不用麻烦你的,只要咱们女工配合就成。” 周围原本窃窃私语的工人都停了声,愣愣看着这个看着年纪不大,说话却毫不退让的小姑娘。张亚鹏完全没想到江柳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驳他的话,脸更黑了,“我说今天不行就不行,你也说了这是政治任务,那出了问题你担得起?” “瞧张主任这话说的,我履行工作职责,做我应做的事情有什么担不起的?如果咱们厂的工作不完成,那丢人是丢到市里去,到时候咱们厂挨了批评责骂,这个责任难道说是由张主任来承担?” 江柳把表格往身边的桌子上一放,“张主任,我就是按上面的安排给女工登个记,肯定耽误不了生产的,张主任让大家配合配合吧!” 随着江柳的话说完,周围的吸气声都清晰了起来,张亚鹏气的手都抖了,指着江柳半天说不出话来。 江柳脸上带着笑,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张主任?” 听着她似提醒似警告的语气,张亚鹏咬牙,半晌哼了一声,扭头离开。 江柳也不挽留,她看向工人们,“同志们,咱们罐头车间有几个组长?麻烦组长们按照顺序安排自己组里的女工来登记吧,耽误不了多少事情的!” 要不是担心市妇联那边今天就联系好大夫,明天就让人过来,他们也不用这么着急着来登记的。 组长刘英华看了看见其他人没有动静,她想了想自己站了出来,“那我先登记,咱们组的排一下,别耽误了生产,尽快登记完尽快回岗位。” 她略带忐忑地到了江柳面前,江柳打开钢笔,面带笑容地交代,“同志你不用担心,我就是记录一下你的姓名、年龄、成分、是否结婚,是否有孩子,包括是否有过流产记录,这些情况我记录一下就行。” 刘英华有些诧异地看着她,还以为这姑娘对她们也得凶巴巴的,没想到竟是轻声细语,客客气气的。 她松了口气,“我叫刘英华,今年36岁。” 33. 第 33 章 江柳登记完罐头车间的信息后又去了糖果车间,把信息登记完了后又去了夏天的临时冷饮车间和女工人数最少的酱菜车间,这几个车间不知道是提前听到消息了还是本身就比较配合,虽然也有人用异样的眼神看着她们,但是总体来说,也没谁敢真过来嘟嘟囔囔。就连一直用白眼翻她的林芳都没敢真做什么。 这几个车间的人都不如糕点车间的人多,江柳忙完后还专门又去了糕点车间。林子枫二人有些惊讶,“你全登记完了?” 江柳笑着点头,“咱们厂就糕点车间的人最多,辛苦你们了。” 两人有点不好意思,就算糕点车间的人再多也不至于比另外三个车间的人加起来还多啊!不过江柳过来她们还是松了一口气,赶紧弄完赶紧走吧,虽然她们也是女同志,但总感觉登记了这个表格是为了去检查妇科病就怪怪的! 有了江柳的加入,几人飞速登记完,江柳又趁热打铁,将坐办公室的几个部门的女同志信息全都登记了个遍,她终于松了口气,可算是忙完了。 黄红玲一下午都没回来,她也没专门去找,等到了下班的时间点便自行下班,吃完晚饭后让程桐自己去玩,她则是坐在书桌前想事情。 江柳总觉得自己心里有好多话想说。 在黄红玲说要进行妇科病普查普治的时候她就去找她朋友问过了,对方借给她了一本书,是今年才出版的一本《妇科产科妇产科学讲义》。 书里大篇幅的是在讲产科学以及计划生育的指导,但是在书前半部分还是讲了女性的生殖系统以及女性在各阶段的生理变化规律,还有炎症、肿瘤及各类常见妇科病。 这本书是医学中专生的一本教材,还是今年刚出的,她朋友也是出去学习的时候买到的。 她翻看着书里的内容,唇紧紧地抿着,半晌深吸一口气,拿出一张,提笔写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江柳刚到办公室黄红玲就过来通知,“下午咱们市第一医院妇产科的四名大夫和两名检验技师就过来了,都是女同志,已经安排好了,咱们中午不用管饭,一个下午应该可以做完,你先去仓库那边填单子申请点儿礼品,不用多,就咱们食品厂自己产出的食品就成,我已经跟领导请示过了。只是表示一下感谢,多了反倒变味了。”这是请人家上门的正常人情往来,可不是什么行贿。 江柳点头,“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我想想啊”,黄红玲沉吟了一会儿,“暂时不用做别的了,不过等人来了可有的忙了。咱们把检查室放在了医务室那边,总共两间诊室,女工们按照车间来,你对应着把检查单给她们,还得要维持秩序。咱们厂保卫科的都是男同志,不方便过来,我又请了工会的同志来帮忙。”想了想她又安抚江柳,“别担心,咱们厂女工人数不多,妇联干事人又少,我说不好听一点,人都不够,出乱子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再说了,一下午怎么也做的完,有什么不足咱们到时候再改就成。” 黄红玲也怕江柳因为第一次工作心里慌,或者担心出错什么的,可看着江柳淡定的表情她乐了,“成,是我瞎操心了。” “我知道主任是为我好,担心我”,江柳心里暖暖的,她是怎么也没想到参加工作之后遇到的领导人这么好,她很难不感激。 “行了,不说这些了,我去医务室那边看看,你快去领东西吧!”医务室那边现在已经确定是有问题了,但是上面决定暂时按兵不动,主要是不确定她到底所图为何。特务没那么好抓,如今发现一个,还完全没打草惊蛇,那自然是要看看能不能牵扯出大鱼了。 江柳去了仓库,她还是第一次过来。食品厂的仓库是一排苏式建筑,宽大而宽敞,最靠外的是一间冷藏室,从那经过就能感受到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冷气。 再往里是原料堆积的仓库,还没靠近就看到穿着工服的工人们推着车,往外运送原料,米、面都是成袋成袋装的,还有蜜枣红枣,路过时也能闻到一股股甜丝丝的气味。 最里面则是成品仓库,此时仓库门口正停了一辆大卡车,有人在往上运东西。 江柳想避开运输工人往里走,但人挤人,她实在是怕撞到谁,所以想着干脆等这几名工人过去了再说便往旁边走去。可刚转身就发现有个工人突然晃了一下,江柳喊了一声“小心”条件反射就接住对方扛在肩膀上的一个箱子。 那箱子实在是太重了,江柳根本撑不住,皱着眉往一边歪倒下去,她忍不住在心里骂道,自己可真是多管闲事,现在人没扶住,东西没接住,她倒是要摔个惨的了! 就在东西要落地的瞬间,旁边伸过来一只手一把拽住了瓦楞纸箱翘起来的边上,稍微借了个力后,缓缓将箱子平放在了地上,另一只手拽住江柳,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等人站稳后立马放开她的手腕,“你没事吧?” 江柳缓缓松了口气,还好,要是她崴了脚或者摔个好歹可就麻烦了! 她们厂妇联正是开荒的时候,这时候她如果不抓紧,掉队了,那哪怕黄红玲真的不想再找人,也得找个帮手,她一个人绝对忙不过来的!这样的话,等自己回来,要面对的就是多了一个好帮手并且跟对方相处了一两个月的黄红玲,那自己的优势可就又少了不少! 万幸,万幸! 想到这她赶忙看向帮了自己的人,这一看便愣了一下,“是你?” 她想了想记起了这人的名字,“陆之达同志?” 陆之达没想到她还记得自己的名字,眼睛亮了一下,“江柳同志你没事吧?刚冒犯了,不好意思啊?”他刚拽了一下人家女同志的手,可别把自己当那种有坏心思的人了。 江柳笑了笑,“没事儿,你也是帮我嘛!”她看向歪倒在地上的男同志,“这是?” 陆之达懊恼地皱了下眉,他差点都忘了,“小杜有低血糖,早晨赶着来装车,估计没来得及吃早饭。”江柳想起自己随身带了两颗糖,赶忙翻出来递给他,“那你给他吃了看能不能好,不能的话就先去医务室看看,或者送去医院”,也就是上午,要是下午的话医务室也去不了。 陆之达把糖塞到小杜嘴里后,周围开车的人也看了过来,“陆工,小杜师傅没事儿吧?” “没事没事,先把他搬到一边让他缓缓,咱们先继续装吧!” 江柳没急着走,看着他把人往旁边搬,她有些好奇,“我记得上次你好像说你是汽车厂的,你这是?” “小杜他跟他师傅开的这辆货车本来说要报废了,后来我给修好了,但他们开了几次之后回来跟我反馈说是车能开,但是还有点缺陷,但车开过去检查又检查不出什么来。刚好我手头没着急的项目,我老师就说让我跟车看看再使用过程中能不能发现问题。” 国内哪怕有自己的汽车厂,但产量还是难以供应全国,或者说车辆非常短缺。所以陆之达之前闲的没事不想回宿舍,更不想回那个糟心的家的时候就自己琢磨着看怎么修一修那些已经报废的车辆。如果能重新投入使用,那不是给国家省了不少钱吗? 他老师也很是支持他的想法,他最开始进厂是当的技术员,因为立了个功,也提出了好几个有效的建议,所以从13级开始在一年内就升到了10级,又被推荐去读了大学,回来之后便是9级工程师。 因为他的层级升的太快了,哪怕他真的有真材实料,但不管是他们技术人员内部,还是厂里,都有人有微词。 他老师是吃过这些苦的,若不是被人保下来,保不齐他当年都得跟着下放,所以如今见到陆之达这个好苗子,也不忍心他跑的太快被人嫉恨,所以如今就压着他,没让他往上升,也不让他独立做项目,只是让他在不同项目组多参与,多做指导,展现自己能力的同时,又不抢功。 陆之达这个人又不是没缝的鸡蛋,他家里那些人哪怕不至于在背地给他使绊子,那也是跟他矛盾重重的,谁知道会不会拖后腿?所以还是稳一些好! 陆之达自己也是愿意的,如今他工资足够高,怎么都够他用了,所以升不升无所谓,让他来跟车,他也乐呵呵的。如今还能见到江柳,简直是意外之喜! 江柳目光闪了闪,她觉得可能是因为程霖给她提了个醒,让她意识到了自己需要结婚这个事情,如今看着双眼亮晶晶看着自己的陆之达,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今天的事情多些你了,若不是你扶我一下,搞不好我还得把脚给崴了。中午有空吗,我请你吃个饭感谢你一下?” “有空!”陆之达赶忙回答,说完后有点不太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发,“那什么,我已经发现车的问题在哪了,帮他们把东西装车后我就能回汽车厂。咱们两个厂子又不远,中午在外面吃饭也来得及!” 感谢老师!果然做好事是会有好报的!这不是,自己好心帮着装车,就遇到最近有好感的女同志啦! 34. 第 34 章 江柳没再打扰他们工作,跟他约好了时间后朝其他人点了点头便去了仓库。 仓库保管员江红看到江柳后朝她点了点头,“小江是吧,你们黄主任已经跟领导打过招呼了,你把领料单填一下,就拿样品就行,在领用人那里签字,备注写上慰问医生。” 江柳答应下来很快把单子填好,“姐,那你看下还有什么要改的吗?” 江红大致看了看没什么不对的便摇了摇头,“行了,你在这等一下,我把东西给你领出来。” 等她把东西拿出来后江柳检查了一下没问题便笑着接过,“那姐你下午的时候也得去配合检查一下,仓库这边找人帮你看一会儿了吗?” “找了,后勤那边一位男同志来帮我看一会儿,不用耽误很久吧?” “不会,你放心我们请了好几位大夫过来,每人查几项,快得很。” 两人也没多说,江柳拎着东西便离开了,出门的时候看到陆之达他们还在,陆之达还兴冲冲跑过来想帮她拎东西,江柳哭笑不得地拒绝了,“行了,你们忙吧,我先走了。” 小杜司机已经缓过来了,不过其他人不敢让他累着,就让他坐在车旁边背阴处歇一会儿。他看到陆之达对江柳献殷勤的模样打趣道:“陆工,那是你对象啊?” “你可别胡说”,陆之达瞪了他一眼,但眼中却是藏不住的笑意,小杜这一看什么不明白? 他拱了拱手,讨饶道:“行行行,那就希望陆工加加油,尽快追求到心仪的对象吧!” 陆之达有点不好意思,偏过头去没说话。倒是小杜接着道:“陆工,那这车啥问题你是找到了,好修吗?我是这趟回来直接开到咱们汽车厂去?” 他们是运输队的,虽然队里也要求司机会修车,但也只是一些基础的常见的问题,这车可是陆之达把好几辆报废车辆拼在一起拼凑出来的车,他是真不敢瞎动手,万一坏了呢? “可以,我刚才帮你弄了弄,撑到你回来没什么问题,到时候到厂里去我再给你重新调整一下,用个三五年还是不成问题的。” 小杜满脸笑意地道谢。 能不高兴吗?虽然是辆旧车,但有车就行啊!他虽然早就会开车了,但因为队里没有多余的车,他没办法跟车跑,这样他又没办法积累经验,工资也比人家跑车的少了不少,他肯定想跑车啊! 谁不想要新车?可问题是他们申请不下来啊!这种情况下陆之达给他们拼出了两辆车,对他来讲能分到一辆绝对是意外之喜! 另一边江柳把东西领过去后也去了医务室帮忙布置,一些太琐碎的活儿,黄红玲都找了工会那边的人帮忙干,像是此时,工会那边就拿来了一条写着“热烈欢迎第一医院医疗队送医进厂”的横幅。 吴鑫华无奈地看向黄红玲,“黄主任,你也不能天天找我工会的人给你干活儿吧?我们工会的员工也都有各自的工作啊!” 黄红玲一脸无辜,“老吴啊,你也得体谅我们的难处吧?我当初问咱们厂要三个干事的编制,不行两个也行,再搞一个以工代干的。结果呢?厂里只给我分了一个,那我跟小江我俩这才刚接过工作几天,就得开展女工妇科病普查普治工作?咱们妇联的台账都是小江这两天紧赶慢赶才赶完的!几百个女工信息,那个表格你可以问下那天来帮忙的两位女同志,是她俩写得多还是小江写的多?我不是说她们不好,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我们小江可太能干了!她这几天干了多少活儿?那是许多人几个月都未必能磨叽完的活儿!” 当她从前不当领导就不知道是吧?那许多人都是天天磨洋工,都闲出屁来了,每天在那喝茶看报打毛衣。再瞧瞧她们这工作效率! 吴鑫华头疼,赶忙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可不敢让她再说了啊!“还需要我做什么?” 黄红玲在心里哼了一声,“那你帮我把这横幅挂一下吧!” 吴鑫华不敢置信地指了指自己,“我?”他这把老骨头? 黄红玲冷笑,“我要是没记错的话,我比你还大了三岁吧?” 吴鑫华转身就走,黄红玲赶忙喊住他,“你干嘛去?” “我找工会的人给你挂横幅!” 黄红玲哼了一声,她小声道:“咱们妇联的干事编制就暂时别指望了,我看他们那个意思,估计过几天会给咱们分来两个以工代干的,这都无所谓,只要有人能干活就成。” 江柳点了点头,她在琢磨着妇联的工作内容。 招工、政审、提拔,这些她是绝对插不上手的,也没打算插手,哪怕黄主任再和善,她也不能踩着人家脸干工作,除非是她下放下来的权力。 妇联有时候也会有一些救济款和福利物资需要发放,甚至还有一些活动资金什么的,这一块儿她可以想想办法,管住钱袋子她的地位就不可能有人越过去的。 另外她还得有一定的政绩,得做出一些成绩,让人提到就夸她,至少是得想到她的成绩。还有话语权,如果她寄出去的东西能得偿所愿,又是一条让她站稳脚跟的路啊! 至于一些日常性的工作倒是可以分出去,也能给自己减减负。 江柳微微垂着眼琢磨这些事,手上继续帮忙摆诊疗床,拉帘子什么的,一点不耽误。 “行了,也忙了一上午了,先去吃饭吧,中午稍微休息一会儿,下午还有的忙呢!”黄红玲感慨道。 她不是一个喜欢当甩手掌柜的领导,凡事除非忙不过来,不然她反倒是喜欢亲力亲为,所以一早晨江柳没闲下来,她也没闲下来。 江柳抿了下唇,难得有点不太好意思,“主任,我中午有点事情就不在食堂吃了。” “有事,什么事啊?”黄红玲有些担忧,别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情吧? 可当她注意到江柳的表情后突然灵光一闪,她赶忙拉着江柳往旁边走,“你是谈对象了?” “不算,只是有个各方面看着还挺合适的,刚开始接触看看”,江柳虽然有些尴尬,但也没什么不好说的。 黄红玲有些懊恼,“我是怕影响你心情所以都没提,早知道我就给你介绍了!我认识 不少部队里的好小伙子,又高又大的,身家清白,前途也好,人也好!”她有些为难地看向江柳,“对方什么情况啊?” 江柳有点不好意思,“八字还没一撇呢,我先接触看看吧!” 黄红玲见状也不好说什么了,长长叹了口气,也是没缘分啊!她还想着把部队里的好小伙子介绍给江柳呢! 殊不知,江柳其实就是怕她给自己介绍部队里的男同志,这才决定自己先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倒不是她不喜欢军人,只是嫁了军人,除非接受两地分居,不然大多数都是女同志去迁就男同志的。 他可能现在在这边服役,谁知道明年会调到哪里去?谁又敢担保一辈子不调动? 她如果没有工作,也不打算好好干工作,就想着好好维系自己的家庭,那这种情况找个军人其实真不错。毕竟军人津贴高,有部队管着,大面儿上基本也都过得去,比在地里刨食或者工厂里上班肯定是要体面很多的。 可江柳不喜欢这样的人生啊! 真说起来,她下乡那几年也没受过什么苦,人家在城里的人还得要天天风雨无阻的上班呢!她只要不到秋收时,每天赶着羊群,抱上本书就出去晃一天,也不至于说一天都没事,但确实也是闲了还能睡一觉的状态。 可她不喜欢啊! 她的人生,她的青春不愿意就这样浪费掉! 她不想被自己浪费,自然也不愿意为了男人浪费啊! 但是如果黄红玲给她介绍了,作为她的领导,她肯定也不好拒绝。到时候如果刻意表现的不好会被说,表现得好被看上了也是麻烦。 所以为了不要有这些麻烦事,江柳觉得自己找对象真的很有必要,而且很迫切。 黄红玲摆了摆手让她走,眼不见为净! 江柳偷笑了下,稍微数了下自己小包里的钱和粮票这才放下心来。如今男女吃饭大多是男方付钱,不过如果稍微接触一下觉得陆之达人还可以,可以继续看看,那她也能坦然接受。如果人不行,那绝对不能占人便宜。 她逆着人流去了国营饭店,就是之前碰见过陆之达两次的地方。 饭店里陆之达一直紧紧盯着门口,看到江柳来了后没忍住歘地站起身,用力朝她招了招手,“这里!” 感受着周围人都看向自己,江柳深吸一口气,朝他笑着点了点头,走过去坐在了对面。 “你吃点什么?他家的红烧鱼和小炒肉挺不错的,咱们都点一个?再点一个素菜?”他指着黑板上的今日菜单道。 陆之达没敢点菜,也不敢自己做决定,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感觉,别看江柳看着温温柔柔的,实际上如果他直接点好了菜等着对方来,那江柳肯定会在心里给他减分的。 江柳点头,“行,吃二合面馒头吗?” 陆之达嗯了一声,“我问了,他家今天中午没米饭,你想吃米饭吗?那下次我提前跟大师傅说?” “没事儿,我都成”,江柳心里满意了两分,脸上的笑意也更真诚了些。 35. 第 35 章 陆之达一直在注意江柳的表情,见状也松了一口气。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但没注意被呛了一下,他一边捂着嘴咳嗽,一边抱歉地看向江柳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说着咳嗽得倒更厉害了,他满心的懊恼,这得给人留下什么印象啊? 江柳赶忙掏出手帕给他,皱眉道:“你别说话了,缓缓再说”,说着又倒了杯水给他。 陆之达见事情已经这样了,崩溃归崩溃,但反倒是冷静了下来。 半晌等他的咳嗽平复下来后,他才有些不好意思,“我真是…” 没等他说完,就被若有所思的江柳打断,“你是不是害怕我?” 陆之达震惊,他赶忙摆手否认,“不是不是,我怎么会害怕呢?” 可是对上江柳那毫无表情的脸后,他又泄了气一样塌下肩膀,“我不是怕你,我是怕你对我印象不好。” 江柳挑了挑眉,她开门见山道:“你想跟我处对象?” 陆之达!!! 他整个人从脸到脖子全都红了,他通过几次接触知道江柳是个冷静豁达理智的姑娘,性格也比较强势,但是没想到在男女之事上也这么毫不委婉啊!倒显得他好像磨磨唧唧,一点都不坦荡。 他用力握了握拳,平复了下激动的心情。等好不容易缓过来后这才抬头重新看向江柳,这时他的表情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 江柳暗暗点了点头,她就说嘛,一个年纪轻轻就当了工程师的同志,怎么可能是只会红着脸不敢说话的小鹌鹑? “我确实是有这个想法的,我那天大概说了下我的情况,要不我先说说我具体的情况?” 江柳想了想没点头,反倒是问他,“我记得你们汽车厂离这里也不远,那你这几天听说过这边有位女同志拿着刀上邻居家要砍人的事情吗?” 陆之达都已经做好准备将家里那点子破事儿跟她说了,没想到她突然问这个,陆之达懵了一下。 他皱眉想了想,好一会儿才道:“我好像是听人提起过这么回事儿,但我当时忙着给我老师帮忙,没仔细听,所以,你说的是你自己?” 他有点不可置信,之前见到几次,她要么是冷静面对父亲的离世和继母的逃避,还能理智安抚弟弟让他不要记恨自己母亲。要么是强硬面对莫名其妙来找茬的人,反正给陆之达的印象是冷静、强大而有魅力,他没想过江柳也会有这种拎着菜刀上门问候别人全家的时候。 可再一想又觉得也没什么不能理解的,“我是觉得有时候为了自保采取一些手段也是必要的,只是”,他有些为难地看着江柳的手腕,“以后尽量不要了吧,我看你也不像是练过的,要是跟人家再发生这样的矛盾,人家夺过菜刀伤了你怎么办?” 江柳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陆之达看着她的笑愣住了。 好明媚啊! 怎么好像永远能发现她身上不一样的地方! “行了,你说说你家里的事情吧!”江柳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但眼角眉梢都是轻松,不管是强势也好强硬也罢,甚至她也许还有残忍的一面,算计的一面,无论是选谁结婚,对方得接受甚至欣赏这样的自己。 她从小就想的多,她爸爸江岩也知道这一点,并且觉得挺好的,姑娘家多算计一些总比被人算计要好。做许多事情之前她也喜欢衡量利弊,就比方说下乡。 她是很不想下乡的,她又不会干重活,也知道自己不怎么吃得了苦,又没有能帮到农民们的技术,她去乡下的作用太小了。 可是当时不下乡,能买到的工作就只有清洁工,她就是清高就是不愿意每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就去扫大街,甚至可能还得去打扫公厕,她完全无法想象这样的日子该怎么过。 当然了,她相信她真到了这一步也不会扫一辈子厕所,但她也不想把自己的前程赌在这上面。 响应国家政策下乡,再想办法去自己外婆那个大队,是她斟酌之后选择的坏处最小的一条路。 做许多事情她都会衡量利弊,会算计,甚至会多想很多。 知道她这一面的人不算多,但未来的丈夫一定要知道,她不可能装一辈子。 至于离婚,不是不行,但是为了自己的前途,最好慎重。 陆之达不知道她的这一肚子想法,或者也许知道,只是他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如果不会算计,他能过上如今的日子? “我是家里老二,我上面一个哥哥,下面一对龙凤胎弟妹,我爸喜欢老大,我妈疼爱小弟,就连我小妹也因为是龙凤胎所以得了他们几分重视,只有我。” “老大正常上学,到了我,家里就说没钱了,一直拖着不让我读书,我比下面两个大了五岁,一直等到小弟小妹八岁上学,家里还是不让我去,说家里另外三个都要读书,我得留在家里做饭”,陆之达现在想想都觉得可笑,他们甚至连敷衍自己的话都懒得说,就是强硬要求他不许去。 “那时候工农子女读书小学时全免费的,不用花钱他们也不让我去”,陆之达还在笑,江柳一直看着他的眼睛,她本以为会是悲伤的,但仔细一看,好像又没什么情绪。 “我爸在铁路系统工作,待遇不错,我妈是纺织厂的工人,双职工,俩人都不让我读书。我最开始想着忍一忍,从我6岁忍到13岁,我忍了7年,在我又一次表明我要去上学后,我爸把我吊起来打了一顿,说是我不体谅他们的难处,那时候我就知道了,他们没把我当自家孩子。不过从那之后我也没把他们当父母就是了”,他又笑了笑,江柳注意到,这次的笑是冷漠的。 “我是可以去上学,可学费不用交,然后呢?他们是能做出我去上学就不让我吃饭的事情的,所以我自己闹没有用。” “你知道我怎么做的吗?”他看向江柳,目光灼灼。 江柳毫不迟疑,“闹,闹得天翻地覆,闹得他们工作都要保不住了,闹到他们长记性。” 陆之达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摇了摇头,“江柳同志,你还担心我不能接受你,实际上你看,咱们是一样的人,不是吗?” “我去卧轨了”,见江柳瞪大了眼睛,他又是一笑,补充了一句,“ 当然是在他们工人检修铁路的时候,我可不想就这样去死。” “谁来拽我抱我,我都不走,我手脚并用,用牙咬用所有我能想到的办法阻止他们把我从铁轨上抱下去,直到有人发现我是他的儿子,等其他人把他找来之后,我告诉他,不让我上学,我就去死。” “我得偿所愿了,从那之后,他们不敢折腾我,但他们无视我,排挤我,他们以为能伤害到我,不过那只是他们以为罢了。” “我跳了好几级,好不容易读到高中,可惜没赶上高考”,他是真的遗憾,所有知道他的老师同学都说他是天才,但陆之达知道自己,没那么夸张,他只是没有退路罢了。 “我高中物理老师同情我,所以把我介绍给了他家里的一位长辈,也就是我的老师,在我老师进了汽车厂之后,他手上有一个技术员的名额,我经过考核进了汽车厂,后来又得了推荐去读了大学,如今是9级工程师,工资一个月也有100冒点头,不过短期内未来几年暂时没办法升了。” “我没靠过他们,但是他们见我如今也算是混出个人模样了,倒也贴了上来,一会儿让我给我弟妹找工作,一会儿闹着把我的工作让给我弟弟,还有问我要工资,说我一个月身上留两块钱就行了,剩下所有钱票都给家里,反正就想榨干我身上每一滴油水。” “我也是懒得跟他们争,再加上我也愿意花在自己身上,所以往国营饭店就跑得勤了些”,说到这,他难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我家这些破事儿反正说大也不大,但也是恼人得很”,就算所有人都知道他父母对他不好、偏心,可在那些人看来,他父母生养了他,只这一点似乎就能敌过所有的不好了。 他有些忐忑地看向江柳,如果只看他自己的条件,他丝毫不会担心,他不觉得自己比谁差。 但是如果再加上拖后腿的家人,他怎么可能不担心? 就算江柳身上也有苦难,可人家现在把日子都捋顺了,又有什么必要来填火坑呢?难道整日里处理这些鸡毛蒜皮的很有意思吗?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把有限的精力都放在处理这些由其他人带来的家长里短上,平心而论,如果对方不是江柳,不是自己看重的人,他也未必愿意。 他有些忐忑,像是在等待审判。 江柳沉吟了一会儿,没说好与不好,倒是问他,“你弟弟妹妹是不是没工作就要下乡了?” 陆之达点头,“他俩脑子笨,读书读不明白,今年刚才高中毕业,如今又找不到工作。我家那个老大之前花了家里大半的积蓄买了个工作,又花了不少钱找了个媳妇,结果他自己管不住自己,跟个寡妇勾勾搭搭的被他媳妇抓到了,对方闹了起来,要求离婚,并且要补偿,这下子是彻底把老两口的积蓄全都掏空了。” 陆之达嗤笑一声,这就是他们看重的好儿子。 原本按他俩的情况,哪怕给大儿子花了不少钱买工作,但是不说小儿子女儿都能留住,但最起码能留住一个吧?现在为了大儿子都留不住了。 简直是笑话。 36. 第 36 章 “你家老大现在有对象了吗?”江柳突然问。 陆之达摇头,“他闹出来的事情在外面传了个遍,谁愿意嫁他一个名声不好的二婚头?”他嗤笑一声,当然了他也没少推波助澜就是了。 江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过要是在她身上,她也会这样做就是了。 “那现在的情况就是,老大有工作没媳妇,老三老四没工作没钱买工作马上就要下乡了?” 陆之达点头,还是没弄明白她在说什么。 “你知道支援三线厂吗?”江柳问。 陆之达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你是说让他们去支援三线厂,让他们离开?”他开始自言自语,“还能告诉他们去了那边老大能摆脱坏名声找到媳妇了,老三老四也能作为家属优先分配工作,不用下乡了,对吗?” 江柳只是笑笑不说话,不管他们成不成,把他家里人送走这个话不能从她嘴里说出来。 不用江柳说,陆之达自己就开始琢磨了。 他那个爸是铁路系统上的,铁路系统本身就是三线建设的主力军和核心保障,他之前也不是没听说过有他爸的同事去建设三线的。 为了配合“靠山、分散、隐蔽”的三线建设选址方针,铁道部这些年已经逐步在计划将许多位于沿海和东北老工业基地的铁路骨干企业、设备及人员,大规模西迁至西南、西北等内陆地区,建立新厂。 同时,铁路系统通过专用线和高度协同的调度,保障了特大型三线矿区和军工企业的生产连续性,为整个三线建设的战略布局打通了生命线。 “老头子如果去三线,凭他多年老工人的经验,带着家里人,给两个小的分配工作不难。我妈和我那个哥他们俩主动申请调动到三线,肯定也能得到支持”,他沉吟了一会儿,不过怎么让他们去还得再琢磨琢磨。 陆之达去端了菜回来,满脸的笑意,“差点都忘了咱俩出来主要还是得吃饭的,快尝尝,他家大师傅手艺是真不错”,他看了江柳一眼,试探性地问:“回头找机会把你弟也带过来尝尝。” 江柳只是笑笑没说话,不过陆之达也不灰心。 他不是个傻子,江柳也是个聪明人,既然是聪明人,如果对他没有考量的心思在,那是绝对不会给自己找麻烦的。 不是说非他不可或者是就认定他了,但给他一个处理好自己家事的机会,对他来说就很好了! 两人吃饭的时候没有主动找话题,但是气氛很融洽,口味也都吃得来,都是偏重口,喜欢吃加些辣椒的菜。 吃过饭后两人没多说什么,笑着分开各自回单位。 江柳脸上带着笑意,她确实挺满意的,陆之达长得好,有文化,工资高,人也瞧着很明事理,也能接受她本身的性格,这很难得了。 再上他工作好,工资高,也表现出来愿意善待程桐,这都是加分项。 但除了加分项,他的家庭作为减分项也是不可忽视的。 她才不愿意成日里跟他的父母兄弟姐妹还有什么妯娌的闹得不可开交呢! 而且她对未来是有规划的,又不是个愿意被别人占便宜的性子,又想注意名声,怎么两全? 这种情况下,陆之达能不能办好这件事,将他父母送走,就是江柳给他的一个考验了。 她不着急。 很快江柳到了办公室,对上黄红玲好奇的目光后她也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她不喜欢把自己的隐私说得到处都是。 黄红玲虽然确实想知道这位有没有戏,可她也能看的出来江柳的态度,到底没多问。 “人应该马上就来了,过会儿你先带糕点车间女工过去。因为有些检查是需要脱衣服的,可能工人们会有情绪,到时候咱们得注意安抚。” 江柳点了点头,她想到这里了,突然想到那天被黄红玲拎走的男人,她好奇问了一句,“那天那男同志怎么处理?” 黄红玲知道她说得是谁,眼中闪过一抹嫌弃,“厂里会给他一个警告处分,这两年的评优是别想了。”要不是怕他一个人耽误了整个车间的进步,当时黄红玲是真不愿意松口。但最后一想,就算某些男工是有问题的,最起码女工是无辜的不是吗?反正最后没连累车间工人们。 “就算真的私下有什么意见,最最起码在厂里组织工作的时候要配合,这一点他们不知道吗?非要跳出来,倒是显着他们了!”想到那人那天先是牛气哄哄的模样,等知道要被处罚了又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看着分外滑稽。 嫌弃。 两人没坐一会儿便先去了门卫室那边等着,大概1点40的时候七人骑着四辆自行车就到了食品厂门口。 看着他们的医疗箱,两人赶忙迎了过去,“是咱们第一医院的同志们吧,我是咱们食品厂的妇联主任黄红玲,这是我们妇联干事江柳,真的是太感谢你们百忙中抽空上门为咱们女工同志们体检了啊!”黄红玲握住为首的人的双手上下晃动,表情很是激动。 对方看着不是个太外向的人,被黄红玲弄得有点尴尬,“也,也是为了咱们女工的身体健康嘛,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倒是另一边的一位稍微年轻些的女同志笑道:“咱们也算是兄弟单位,互帮互助嘛!” 江柳多看了她一眼,食品厂和医院算兄弟单位? 她见对方身上背着自己的东西,还拎着医疗箱,“我来吧,这次体检放在我们厂的医务室,辛苦大家了。” 对方也没抗拒,将东西递给她,江柳拎着东西带着几人往里走。 黄红玲一路上在给几人介绍食品厂,江柳则不动声色地看着几人,原本说好来六个人,但是来了之后多了个护士。 瞧着对方那不太高兴的脸色,江柳心里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苏青早就在医务室外面等着了,见几人过来她笑着上来迎接,“欢迎欢迎诸位同志来咱们食品厂,我是咱们厂的厂医,我叫苏青,不过我不是专业的妇科大夫,大家如果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可以直接跟我说。” 江柳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苏青,她个子不高,身材娇 小,长得不说是温婉动人,但至少和江柳对于南方人的印象是很符合的。 不管怎么说,第一眼看过去,绝对不会怀疑她是个特务。 她微微垂下眼,再抬起头时眼中已经没了任何情绪,在一旁小心看着的黄红玲松了口气,万幸没流露出什么异样。 一行人进了医务室,苏青笑着给几人介绍,“我看了检查事项也跟领导沟通之后,就将我们的一间空闲的诊室用帘子分隔开,一半用来做妇科内诊,里面摆了一张干净的检查床,不靠窗,不靠门,相对有个比较私密的空间。像是□□、宫颈,双合诊检查子宫和附件就在这里查。” “另外咱们得检验人员也在这边,可以给患者取白带滴虫、霉菌,或还有做宫颈刮片,这两边在一起也能不要来来回回让患者穿脱衣服,让她们产生抵抗情绪。” “旁边这里是做直肠指检和乳腺触诊的”。 “女工已婚未婚情况都确认了吧?未婚的有些检查就得注意些”,那名年龄稍大的大夫问。 “做了”,江柳把收上来的表格递给大夫,“女工的婚育情况甚至包括有没有流产、引产过都有记录。” 蒋大夫早就看过妇联那边拿过来的表格了,但没见过填好的状态,如今见到心里倒是更放心了,“行,我看准备的都挺好的,那等我们把东西收拾好就能开始”。 “我们带了苗护士过来,她帮着喊人叫号,苏大夫和另一位护士同志就帮忙做下记录,至于妇联的两位同志,那就需要你们维持秩序以及协调工作了。”这位苏大夫看安排应该不是什么草包,但到底检查是她们第一医院做的,万一这人出了什么岔子,责任就不好说了,所以还是他们自己来吧。 几人都没意见,等确定都收拾的差不多了,江柳出去喊了工会的林子枫和杨海英,没错,还是她俩。 “林干事,麻烦你去糕点车间喊第一小组的女工过来”,江柳道,随手给她和杨海英手里各塞了两颗大白兔,“累了就甜甜嘴,辛苦啦!” 林子枫笑着接过糖塞在口袋里,顺手捏了捏江柳的脸,“你看你客气的,行了,我先去吧!”她脸上带着笑意,倒不是说她眼皮子浅,但她们到底是来帮忙的,如果妇联这边太坦然接受,一点不表示谢意,她也心里不舒服。 杨海英在门口坐着,笑着推了她一下,“过会人来了小林就带过去了,里面肯定忙,你回去吧”,那天填信息的时候也能感觉到有些女同志其实还挺抵触检查的。甚至不说别人,哪怕是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尴尬呢! 糕点车间杜敏听见喊她们组员的声音,赶忙示意他们组的三位女同志出来,“第二组的六位女同志也可以准备去了。” “检查这么快,谁知道是不是装装样子啊!” 林子枫好脾气道:“医院这次一下派了四名女大夫来,效率肯定是会高的。” 说话的人见她这幅模样,脾气也不好往她身上撒,嘟囔了两句继续干活了,检查检查,有什么好检查的!要是检查出有什么病怎么办? 37. 第 37 章 杨海英看到有人过来了赶忙起身,招呼着几人往里走,苗护士不耐烦地瘪了瘪嘴,把手上那些登记的表格翻得呼啦呼啦响,江柳微不可察皱了皱眉。 “苗护士,我们的表格是按照不同车间不同小组的顺序排的,你按着顺序叫,再把对应的表格交到她们手里就行。” “知道了知道了”,苗护士皱了皱眉,烦死了,本来也不需要她来出这个外勤的,大热的天跑来跑去,这么大的工作量,都怪她姑,非说让她抓住机会好好表现表现。还说蒋大夫在医院里认识的人多,让她殷勤一些,不会出错的。 她不是护校毕业的,在医院里工作这段时间还出过岔子,也都是她姑帮她挡下去的。可她姑再厉害也不能一手遮天,就想着说如果能让医术好、人缘好又马上就退休的蒋大夫帮着她说几句话,她的处境绝对会好很多。 她也是乐意的,可如果知道这么热,这么麻烦,她绝对不愿意来! 三名女工过来了,杜敏朝着江柳咧嘴一笑,从苗护士手里接过了自己的体检单,好奇地看了过去。 “大家拿到体检单后仔细核对一下个人信息,确认没有拿错也没有填错,如果有不认字的同志可以过来,我跟你们核对一下,没问题的话就进诊室开始体检。”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杜敏太过自然又表现得毫不在意,另外两人虽也有些担心,但大体没什么异样。 江柳没进屋,只是在外面等着几人,她掐算着时间,大概五分钟后杨海英就招呼着第二组的人进来了。 她这才进屋看了一眼,张大夫这边已经给杜敏做好了检查,让护士登记呢! 还挺快啊! 她没再多看,同样跟第二组的人说了要检查自己的表格有没有错误,没注意到苗护士听了这话朝她翻了个白眼。 一切平稳推进着,江柳大概算了一下,今天加个班的话应该是能做完全部检查的,就不用耽误后续的工作了。估计也是因为这个,医院才一下派来四名妇科医生,估计医院也就留了一个坐班的吧? 江柳忙着给来的女工核对信息,原本一切如常,她拿起一名三十来岁,表情看着不大好的女同志手上的体检单后,确认,“刘美华?” “我不是刘美华”,对方愣了一下赶紧否认,另一边一位二十来岁的女同志像是发现不对了,赶忙低头看,“不对啊,这是陈爱娟,我是刘美华啊!我单子呢?” “我看看我这,我这是范爱丽,范姐,这是你的单子啊”,说着她把单子给了江柳旁边的范爱丽,自己则是赶紧把刘美华手里的单子拿回来,范爱丽又把自己的单子给刘美华。 江柳的脸色沉了沉,不过她到底没说话,“调整好了那大家先看一下咱们记录的个人信息,没什么问题就在这排队,去了之后把单子给大夫,大夫填写好后你们再拿着单子去另一边的大夫处排队,出来的时候把单子留下就行。” 其他几人倒还好,刘美华噘着嘴心里很是不高兴,“你们这也太草率了吧,要是把单子弄错了,我们还没发现,我一个未婚姑娘的体检单子上得写什么?我可健健康康的呢!” 范爱丽总觉得这话在说自己,她捏着体检单的手微微攥紧。当她想来吗?来查什么?查出毛病又怎样?她生完娃后,总是兜不住尿,哪怕她洗的再干净,却似乎总有一股子挥不去的臊味,所以她只能更频繁地换裤子。 旁人没嫌弃她,倒是她自家男人总是嫌恶地躲开,骂她“脏”。她妈说了,女人都这样,为了生娃不丢人。可她怕啊!怕躺在检查床上,被那些大夫扒开看,怕那难以启齿的难堪被当众戳破。要是被人传出去说她跟娃娃一样喜欢尿裤子,那她真就没脸活了! 她低着头没说话,陈爱娟倒受不了了,就她们仨的单子拿错了,刘美华没结婚,她和范爱丽都是结过婚的,她这样说范爱丽,实际上不是也在映射自己吗?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你现在是没结婚,你以后不结吗?这辈子都不结?你不生孩子吗?你妈没结过婚没生过孩子吗?未婚就未婚,你还高贵起来了!再说了,你说谁不健康?人家结婚生个孩子就不健康了是吧?那说明脏的不是女人,是男人!也就是老娘现在懒得跟你们这些小丫头片子计较,否则等你结婚的时候我非得举个就你最脏的牌子去晃悠一圈,看看你还敢不敢瞧不上我们结婚的人!” “你!你!我撕烂你的嘴!”刘美华哪里说得过陈爱娟,听了这话气得话都不会说了! 她张着爪子就冲了上去,陈爱娟也完全不惯她,一把扯住了她的大辫子,医务室里瞬间传来女人的惨叫声。 江柳扶额,却也不得不上去拉架,刚准备好声好气地劝说,黄红玲从屋里迈着大步出来,上来就一把将两人撕扯开,“闹闹闹!闹什么闹?吃饱了撑得是吧?做个体检还能打起来,你们是要干嘛?” “江柳,怎么回事?”黄红玲皱眉看着她。 江柳也心里直冒火,她言简意赅说完事情的原委后,黄红玲看了一眼脸色难看的苗护士,冷着脸瞪向打架的两人。 “有什么好打的?弄错了单子交换回来不就行了?别说还没体检出有什么妇科病,就算有,那治疗就行了,你得感冒你觉得丢人吗?还工人呢,这就是你们的素质?” “行了,都给我好好闭嘴排队!那么多人等着你们呢,再闹被我抓到了,一个个全都给我到广播上读检讨去!” 说完她扫视了一圈其他人,板着脸离开了。 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江柳难得的有点羡慕,她觉得她得练一练,不说能打得过谁,至少不能在这种时候甚至都不敢冲进去吧? 在他们上头的时候,她嘴里能说出花儿,那些人也听不进去啊! 虽然黄红玲一句没说苗护士的不是,可她就觉得自己被人欺负了,红着眼眶瞪了江柳一眼,把她都给气笑了。 可到底人家是来帮忙的,江柳也不好阴阳怪气把人气走,只能之后仔细检查每一名女工手里的体检单,确认没有拿错。 谁知道又招来苗护士一个白眼,甚至当酱菜车间第一组人进来的时候,苗护士给她来了个大的。 她看着来的五个人每个人都拿的不是自己的体检单,气笑了。 江柳这下实在是懒得惯着这个大小姐,她把体检单换到不同人的手里后,笑着安抚几人,“不用担心,你们 稍微等一会儿,等里面结束了护士会来叫的,进去后听安排就成,很快的。” 袁桂香一直在看江柳,在江柳看过来时还朝对方笑了笑。江柳一愣,那目光中的善意她是能感受到的,她也笑着朝对方点了点头,随后朝诊室走去。 苗护士就是故意的,故意气江柳。 她不是厉害嘛?不是要核对每个人的体检单吗?不过就是弄错了一回,瞧她那个得意的劲儿!不是爱干活吗,那她就让她干个够! 江柳才不管她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无意的说明她蠢,有意的说明她坏。 她没直接找蒋大夫,而是先找了黄红玲说明情况。黄红玲听罢黑着脸去找了蒋大夫,没一会儿蒋大夫便出来了。 “小苗啊,我们这边人手也算充足,你看要不你先回院里?院里咱们科也就赵大夫一人值班,你是个能干的,你去帮着搭把手,她也能轻松点。” 见苗护士脸色大变她也没在意,反倒是继续笑道:“你姑姑还总说你是家里娇宠着长大的,但我看你明明也能独当一面了,可见你姑姑平日里说你的那些话不准。” 苗护士原本涨红的脸听了这话又对上她毫无感情的目光后瞬间惨白了下来。 这是说她姑姑谦虚说她的坏话不准,还是平日里给她说好话的时候不准呢? “我,蒋大夫,我,我没有啊”,她红着眼眶想再解释解释,科蒋大夫见她这样,脸色彻底冷了下来。这是什么地方?这不是他们自己医院!丢人是要丢到外面去? “收起你的眼泪,现在,立刻,回院里”,她脸上没了笑,苗护士抖了一下,赶忙拎上自己的小包跑了,临走时还瞪了江柳一眼。 江柳耸了耸肩,她拿起被苗护士扔在桌子上的体检单,稍微整理了下后朝蒋大夫点了点头,“我来就行,蒋大夫您忙吧!” 对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下那些负面情绪,嗯了一声也没多说什么就回了诊室。 “你告状去了啊?”袁桂香凑过来低声问。 江柳有些惊讶,这么直接吗? “我可没告状,我是去汇报工作情况去了”,江柳否认。她是真的蛮讨厌这位护士的。 虽然说女工们大多数人都没表现出来,但是也能看得出来不少人眼中是有迟疑和彷徨的。这种情况下,她们负责检查前工作的人员不说安抚她们吧,至少不能让她们更紧张更抗拒啊! 不管她是因为什么原因来的,但你既然来了,就别摆出一副臭脸! 袁桂香嗤笑一声,不过表情还是善意的,“怨不得林芳斗不过你呢!” 江柳还是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林芳是谁,不怪她,虽然林芳是之前这个位置上的人,但两人可没直接的交集。 见她这样,袁桂香愣了一下,惊讶道:“你不会都不知道她是谁吧?” “你跟她很熟吗?”江柳不答反问。 “谁跟她熟了?”袁桂香瞪眼,“我才给她揍了一顿”,她伸出脚,“我这双鞋就是她赔的。” “反正我挺烦她的,你让她不好过,那我就喜欢你!” 看着这个神经大条的姑娘,江柳实在没忍住笑了起来。 38. 第 38 章 四点五十左右,食堂的人来了。江柳提前跟食堂的人沟通好了,医护人员的饭得提前送过来,除此之外,她和黄红玲,还有工会两名同志的饭也得送过来。 这个点儿没有再安排女工来检查,给她们一个吃饭的时间,让女工也能去吃饭,都别耽误。 几人没在诊室里吃,一个个也没顾忌形象,坐在医务室台阶上便开始吃饭。 “小江结婚了吗?”蒋大夫看向吃得快却不显得粗鲁的江柳,她们几个都还没体检,没看到体检单,所以不确定。 “没呢”,江柳咽下嘴里的饭才回道。 黄红玲唰地抬起头,啥意思,她也要介绍? 就见蒋大夫点了点头,“晚婚晚育好,不过尽量也别太晚了。” “是因为年轻一点身体适合生孩子吗?”林子枫问道。 蒋大夫淡定地摇了摇头,“是再晚了到时候去生孩子我就没办法接生了。” 几人先是一愣,随即便笑了起来。 “我还有几年就退休,小江同志抓紧啊!”她笑眯眯地看着江柳,她真的还挺喜欢这个小姑娘的,一下午的时间其实有不少琐碎的事情要管。 像是中间她们的医用手套坏了,又没带替换的,黄红玲不在,苏大夫也不好主动站出来说,就是江柳第一时间决定先借用他们厂医务室里的,她可以配合填单子。酒精不够了也是一样,都是她做决定用厂里的。 还有垫在检查床上的卫生纸用完了,医务室没有,她赶紧让人去后勤领了一些干净的牛皮纸回来裁剪,又安排人去供销社买。 她们里面这间隔出来的诊疗室确实更私密,但是光线就不太好,如果拿手电筒检查,别说女工们不适,就连他们自己也觉得怪怪的。又是江柳第一时间安排人去后勤找电工拉了一条电线过来,前后也就20分钟。 别看这些事情好像都很琐碎,甚至是不起眼,但能看出对方是个有主意,肯担责任,还很灵活的人。 如今这种时候,这种人很难得啊! 外面多的是一根针也要你先去找十个人签字才能领的事儿! 所以她真的还挺喜欢这小姑娘的。 她收回跑偏的思路,又看向刚说话的林子枫,“姑娘,你刚说年轻一点的身体适合生孩子,这话不算错,但年轻的身体做什么会不合适呢?” 林子枫一愣,她有点茫然,什么意思?不是都说年轻一点生孩子好恢复,之后再想要也方便吗?不对吗? 蒋大夫看着她的神色暗暗叹了口气,人的一生状态最巅峰的就是这个年龄,在这个年龄,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不管是读书还是工作,干什么不合适? 她摇了摇头不再去想这些,朝着林子枫安抚一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倒是江柳琢磨了起来,如果可以的话,她会选择一个短期内没有晋升可能性的时间生孩子,不能耽误她的正事。 几人快速吃完饭,看还没到其他人过来的时间,便先给在场的女同志做了体检。 江柳和林子枫是未婚女性,两人的检查相对委婉一些,可当看到对黄红玲的检查用到那种工具时,江柳瞪大了眼睛。 问了才知道,那叫鸭嘴钳。 她穿衣服的时候看到了黄主任脸上的不适,不知道是因为这个器具本身导致的不适还是心理上的难堪,江柳赶忙移开了视线。 只有这种工具吗?她暗暗叹了口气,可惜自己对这个一窍不通,要是有人能改良改良就好了。 等其他女工来,众人忙到八点多,终于把食品厂的所有女工的体检都做完了,别说是蒋大夫,就连只是做一些琐碎事情的江柳都忍不住松了口气。 帮着把东西收拾好,江柳没让其他人送,就她和黄红玲两人将几位大夫送到了门口,江柳这才把提前放起来的礼品提了出来递给几人。 “这我不能要,要了这不是违反纪律吗?”蒋大夫赶忙拒绝。 “蒋大夫你可别瞎说啊,我至于用这点糖衣炮弹来考验咱们干部吗?”她笑着将东西递到蒋大夫手上,“不是什么多好的东西,是我们厂的一些新品,各样都装了一些,说不好听一点那就是咱练手用的,有什么不足还得调整,就算没问题也是留不到新品上市一起卖的。所以这些东西你们就算不拿,那我们也最多就是以内部价消化掉,你们也别有心理负担。” “耽误了你们大半天时间,这天都要黑了,你们要是不拿,我心里反倒是过意不去。” 见她都这样说了,身边几人也都满眼期望,蒋大夫无奈一笑,“好了好了,我们收下便是”,再是新品,再需要调整,那这些也都是用小麦粉、糖、油这些做出来的,都是好东西啊! 几人分开后,蒋大夫将东西递给几人,“你们分了吧,我不爱吃这些,我家老头子血糖高也吃不了”,几人高高兴兴分了东西,一人领了近一公斤东西,着实不少了,这班加的值! 另一边黄红玲二人往回走,黄红玲看着江柳的目光满满的都是欣赏,“你这小同志做事情真不错,咱们就是不能被冗杂的程序给束缚住,该有魄力的时候得有魄力。” 不管是混日子的人,或者不想承担责任的人,总想推诿的人,这些人他们的成就绝对是有限的,所以她很是看好江柳。 江柳笑着接下了这句夸奖,她还需要更多的夸奖、更多的认可,如果将来厂里有推荐上大学的名额,自己足够优秀的话是不是也有机会呢? 两人快步走到医务室,黄红玲拍了拍手,众人看过来后她才道:“行了行了,都先回家吧,这里明天我跟小江再过来帮着收拾”,说着又看向林子枫二人,拍了拍她们的肩膀,“你俩也辛苦了,我会跟吴主席说的。” 二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反正最近工会里也没什么太多事情,闲着也是闲着,她俩又不怎么爱打毛衣…… “苏大夫和孙护士也先回吧,再收拾都不知道要几点了,太晚了回去也不安全”,众人也没客气地非要留下干活,纷纷离开。 江柳家离得近,等看到家里亮 着的灯,她才迟来的觉得累了。 “姐你回来啦!”程桐听到动静后赶忙抬头,满脸惊喜道。 江柳笑着点了点头,“晚饭吃过了吗?” “吃了吃了,你给我钱票了啊,我去附近国营饭店吃了份汤饭”,他开始围着江柳絮絮叨叨讲自己今天干了什么、吃了什么、学了什么。 江柳也不嫌烦,嗯嗯啊啊地应着,他就说得更高兴了。 “姐你饿吗?我去烧火咱们做饭?” “不用”,江柳揽住他的脖子,这一摸觉得手感不对,“洗过澡了?”身上都不是黏腻腻的。 “对啊”,程桐得意地昂起脖子,“我想着你不是说要加班得晚回来嘛,你又天天要洗澡,等你回来再烧水都啥时候了?我就想着先把水烧好,不过我火没点着,后来叫钱奶奶帮我的,我也就顺便洗了个澡。家里两个热水瓶里都是开水,姐你赶紧去洗澡吧!” 江柳抿了抿唇,压下心底的酸涩,脸上露出个笑脸来,“你咋这么乖啊?” 程桐被夸了也高兴,“你等我再练练,回头我给你做饭吃,等你回来还能吃个宵夜!” 江柳端着盆去洗澡,他就一路跟在后面,也不走,端着个板凳就坐在门口继续跟她絮叨。 “我要是会做饭了就不用往国营饭店跑了,去那里回回都要好多票呢!” “今天还听服务员姐姐说她们店里有个老顾客,一个月三十天恨不得去吃三十一天,我可不能跟他一样败家!” “刘老师今天又夸我了!” …… 江柳的思绪跑偏了一下,这个天天去吃国营饭店的好像就是陆之达吧? 他不想人家惦记他的钱,便干脆都花掉!想到这里江柳都忍不住叹气,这馊主意可真是! “西偏房住人了哦!” 等江柳洗完端着衣服出来的时候就听到了这句话,她抬头一看,果然,西偏房的灯是亮着的。 江柳嗯了一声,借着窗户透出来的微弱的灯光把衣服搓了,“你的衣服呢?” “我洗了啊!”程桐指着晾衣绳,“我踩着凳子晾的,我厉不厉害?” 江柳看着皱巴巴搭在那里的衣服也没说什么,反而给他比了个大拇指,“我弟真的太牛了!” 程桐那是听了两句好话都要飘起来的性格,此时咧着嘴笑。他的笑肌不长,而且位置长得好,一笑起来嘴角会平缓上弯,线条也非常柔和。嘴巴笑,眼睛也跟着弯弯,再加上他牙齿长得好,又白又整齐,看着可爱又活泼,而且感染力特别强,江柳也没忍住跟着笑了起来。 程桐微微靠着她,心里忍不住嘿嘿笑,他跟姐姐长得好像哦! 江柳喜欢他归喜欢,但这么热的天,他非靠过来,江柳只觉得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没忍住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程桐一乐,又贴了过去。江柳再撞,他再贴,还在那嘿嘿嘿地笑,江柳气笑了。 钱奶奶听着外面的动静也忍不住乐了,这姐弟俩真逗。 39. 第 39 章 陆家。 “爹,你不能不管我啊!我这都多大岁数了,没媳妇儿没孩子的,人家背后里还不知道怎么嘀咕我呢!”陆之超坐在沙发上,腿随意搭着,姿态又懒散又舒服,看得陆之图又是烦躁又是生气。 他踢了陆之超的脚一下,“把你腿收回去!沙发就这么大,你一个人都占了,你让别人坐哪儿?你能不能不要那么自私?” 说完后他一脸抱怨地看向陆妈,“妈,你们不能这么偏心啊!他陆之超为什么没媳妇儿孩子?那可不是你们没花钱给他娶,那是他自己不要脸出去乱搞把媳妇儿搞没了的!” 说起这事儿来他就生气,虽然他也烦陆之达,但那是因为嫉妒,嫉妒对方明明没有得到家里的任何资源,可却还是什么都有了。 但是对陆之超,那他就是纯纯的愤恨了,哪有他这样当人大哥的? 当初他要是跟陆之达一样有出息,那自己去找工作啊!找不着工作求着爸妈给买了工作,还是铁路系统的好工作,那你就好好干啊! 后来又非说看上了一个寡妇家的漂亮闺女,人家张嘴就要688的彩礼,咋滴?金子做的人啊?他长这么大就没听说过谁家娶个媳妇要出688的! 他不愿意,他妹也不愿意,他娘也不愿意,可他爹被那个王八蛋哄着哄着就愿意了! 况且,可还不止呢!除了688的彩礼还买了三大件,啥都没带回来,那是恨不得光着身子就来他家了啊! 行!你既然死乞白赖非要结这个婚,那你好好过日子对吧?结果人家倒好,刚娶到手才多久,又迷上外头的寡妇了! 他都奇了怪了,咋陆之超偏就跟寡妇过不去了?一会儿娶寡妇女儿,一会儿睡寡妇,他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癖好吗? 说句不好听的,你既然想干那种不要脸的事情,那你藏好啊!结果这个蠢货又被他媳妇儿抓了个现行!人家说了,要么离婚给补偿,要么她就去举报他们搞破鞋,一样能离婚! 那还能咋办?给钱呗! 又是500块! 狗东西陆之超光一个媳妇儿娶了又没,就赔进去了小两千块!他家又不是地主,哪来那么多钱? 再说了,那可不是陆之超一个人的钱,就算不加陆芊芊,那还有他的份儿呢,凭什么给那玩意儿用了? 此时听到陆之超还在念叨娶妻生子的事情,陆之图彻底忍不了了,他板着脸起身看向他爹,直接就问:“爹,我就问一句,将来你是不是就指望着陆之超给你们养老了?” 没等老夫妻俩反应过来,陆之图接着道:“老二是个啥人你们也知道,他要上学那阵我虽然还小,但是也是有记性的,你们若是把他逼到死路上,他能拿着刀来家里把咱们都砍了,再把房点了,你们信吗?” 陆母突然抖了一下,眼中闪过一抹恐惧。 她是真不喜欢陆之达,怀他的时候自己就百般不舒服,生他的时候更是难产,她对这个孩子有芥蒂。 那时候她不爱搭理这孩子,可是该喂奶还是喂的,顶多不像老大那时候那么用心罢了。 可是逐渐的她发现,这孩子明明才半岁就能明白她的意思,虽然还不会说话,可是那孩子的记性很好,不是别的小孩儿那样几分钟前的事情就记不得了,他几天前的事情还能记得! 她那时候不觉得这孩子聪明,更没有觉得高兴,只觉得可怕,甚至觉得这孩子是妖怪! 不过她也没敢出去乱说,只是说给了她男人听。也不知是两人天天这样琢磨还是怎么回事,总觉得这孩子越看越怪异,心里便也愈发讨厌他。 他们希望能从老二那里搞到钱,但也不敢真使什么手段,顶多就是闹一闹,他们也怕老二那人发疯! 两口子琢磨着要给他找个老实听话的媳妇儿,但又担心他不愿意听他们的,反正怎么想都是麻烦。 若不是他实在是出息,他们真恨不得当没生过他! 每次对上他那什么都能看明白的眼神,就觉得心里凉嗖嗖的,晚上都要做噩梦! 现在听了陆之图的话,老两口对视一眼,陆母瞪他,“你可闭嘴吧,别瞎说!” 陆之图嗤笑一声,“你们也不敢真赖上老二不是吗?哪天老二说要把你们接回家,你们还得担心被弄死吧?” 没等陆父骂人,他就指着陆之超道:“那你们觉得,这种花心、无能的废物,你们将来能指望得上?现在他还赖着你们给他找第二个媳妇儿,就凭他每个月打完牌手上剩下的那仨瓜俩枣,难道养得起未来媳妇和孩子?就这样你们还想把一切都给他?” “爹娘,我就问你们一句话,你们是不是打定主意以后绝对不靠着我陆之图了?如果是,行,我认了,明天我就去知青办报名下乡,你们就当我死在乡下了就成”,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屋里陆芊芊看着离开的哥哥,又看着目光丝毫没有在自己身上停留的父母,完全没给陆之超任何眼神。 她默默琢磨着怎么样换个下乡的地点。 这一批下乡是去南边山沟沟里,听下乡到那边写信回来的人说,那边到处都是蛇虫鼠蚁,天气湿热,她一个北方孩子绝对受不了。 哪怕去大西北呢!或者最好能去兵团!听说去了那边的农场里,累归累,可是搞不好能拿工资而不是工分呢! 陆父陆母看着被关上的门心里似乎也颤了一下,两人不由自主地看着因为小弟骂自己而不高兴,可却也只敢嘟嘟囔囔几句,找了根针在那剔牙的陆之超。 两人对视一眼,他们靠得住这孩子吗? 可到底是疼爱了这么多年的大儿子,让他们放手,他们也放不下啊! 但现在这情况,他们到哪儿去给陆之超找媳妇儿?如果找个乡下的,那肯定有人愿意嫁到城里来,但媳妇儿的户口怎么办?难道一直买高价粮?就连未来的孙子孙女也一直买高价粮? 如果陆之超没牌瘾也就算了,他们老两口都有工资,再给两个小的存彩礼和嫁妆的时候也能帮衬着一些,可陆之超有时候牌瘾大起来,一晚上就能输掉大半个月的工资啊! 都怪他那些狐朋狗友! 离开的陆之图皱着眉往河边走,他知道父母不忍心,不忍心放弃他,就像不忍心放 弃老大一样! 如果给他机会好好工作,他绝对比老大强多了!可工作工作,哪里来的工作啊! 他一路顺着河边走到了他最常去的公园,见两个老头在下棋,他便凑了过去打算看一会儿棋。可听着听着,他忍不住插嘴了,“大爷,您说自愿申请支援三线厂,那边是有可能给家属分工作的?” 另一边江柳早晨起来随便熬了个糊糊,又煮了两颗蛋,她吃着没滋没味儿的糊糊,唉,该腌点咸菜来着,可她不会啊! “姐,我能放点儿糖不?”程桐咬着筷子问。 “不许咬筷子”,她瞪了程桐一眼,“你就吃吧,把牙吃坏了你就高兴了”,她把糖罐子放他面前,“就一点啊,吃完饭还得漱口!” 程桐大声哎了一下,挖了小半勺糖放碗里搅了搅美滋滋地喝糊糊,“对了,姐,磊磊他爸爸昨天晚上把架子给拿来了,说是家里有点事情耽搁了一天。我收下后就放在墙根儿那了。” “好的吧?” 程桐摇了摇头,“我哪知道好不好啊?不过我试了下,能立得稳,我按了几下,架子也没晃动也没塌,应该就行了吧?” 江柳点了点头,“你还挺聪明的嘛!” 程桐嘿嘿一笑,“那咱们晚上回来收拾菜地吗?你能正常下班吗?你要是下班晚,要我自己弄吗?” 江柳看着一身牛劲儿的程桐觉得很是不解,“你每天跟着刘老师没训练吗?咋还这么想干活?还是说训练不累?”她没接触过搞田径的,有点茫然。但再不累,程桐一个小孩子,练了一天回来咋还那么大劲儿啊!她已经算是精力旺盛了,可下班回来后比起干活也是更愿意瘫着啊! 唔,程桐想了想这才解释,“我们刘老师说我现在要避免过早进行专项化的训练,所以目前训练强度我觉得还好吧!像是高抬腿跑,侧向滑步,蜘蛛人爬行、熊爬,老师还会跟我们玩追逐游戏,会让我们进行短距离的慢跑、跳绳以及走平衡木。另外每天还有2公里的越野跑、俯卧撑、卷腹、障碍跑之类的,我觉得还行啊!” 江柳…… 要不你是搞体育的好苗子呢? 她突然灵光一动,“桐桐,你问下你老师,早晨你要不要跑步。” “怎么了?”程桐吃着煎蛋不解地看着她,“姐你也跑吗?” 江柳点头,“我觉得锻炼下身体也挺好的,或者你帮我问问你们老师,有没有什么适合在室内锻炼身体,不惹人眼的方法”,她突然又觉得去外面跑似乎也不太合适。 她如果早晨去跑,那回来还得洗漱收拾一下才能上班,这样得话肯定要很早就起床出门,若是被那些碎嘴子瞧见了,还不知道要背后怎么嘀咕呢! 再说了,她一个没什么自保能力的小姑娘跟程桐一个小朋友出去跑步,真有了危险,俩人一起完蛋,所以还是算了吧! 程桐点头,“那行,那我去问了老师,回来教你!” 他突然来劲儿了,站起身来装模作样轻咳两声,“咳咳,江柳同学要听老师的话哦!”说完自己开始在那嘿嘿笑个不停,江柳翻了个白眼,神经。 40. 第 40 章 到了单位后江柳先去医务室帮着收拾残局,把能拆的拆下来,需要清洗的也收拾好,全都弄完后她才终于松了口气。 想到自己之前记在本子上的工作,她看向苏青,“苏大夫,咱们厂医务室里有给怀孕女工办孕产妇保健手册吗?” 他们厂妇联在前两年活动的冲击之下确实被取缔了,但是妇女同志该享受到的一些权益却不是完全没享受到,只是还是明显倒退。 她进入妇联虽然还没多久,但已经琢磨了好多次怎么干这份工作。刨除掉上面领导临时安排的活动或者工作之外,日常的工作大体还是要她去做。 她结合之前妇联留下来的材料、黄红玲带回来的妇联的一些资料以及报纸,没错,这几天她哪怕再忙,也连着翻了好几个月的旧报纸,就想看看上面有没有什么有效信息需要注意的。 针对这些情况,她大概总结了一下日常工作内容。 首先是政治学习与思想教育方面,这绝对是日常工作的核心,重中之重。 妇联要组织女工学习毛主席著作、时事政策,传达上级妇联和厂党委的指示。还包括每年的评先树优,像是三八红旗手、五好家庭这些,她还看到报纸上有写有妇联组织女工办忆苦思甜活动的,效果说是还挺好的。 还有劳动竞赛、生产动员,这是和厂里的生产任务挂钩的,妇联需要配合厂里,鼓励女工在工作时争先创优。还可以办一些生产大比武之类的活动。 江柳也有看到报纸上刊登过表扬女同志克服特殊困难,在经期凉水作业或者是在孕晚期不休息这些,她不认同,也不可能去办这种事情。 在江柳看来,如果一个工厂已经难到需要靠女工在孕晚期赌上自己和孩子的生命去拼命工作了,那这是工厂的过失,和领导班子以及其他工人的无能。哪里就至于呢? 她佩服那些铁姑娘,但是如果全都是以她们的身体健康为代价,她觉得不值得。 有些牺牲是必要的,但有些完全不是啊! 不过有些话题太敏感,哪怕她知道黄红玲是个好领导,她也不会去触碰这个底线的。 还有就是维护女工的合法权益,提供必要的劳动保护。像是女工的四期以及卫生管理,她们搞了大半的妇科病普查普治本质上就是这类工作。 剩下就是调解纠纷的相关工作了,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但很琐碎。 这些工作里面江柳又对照着厂里目前的安排整理了一下,思想教育这一部分的工作,宣传部有接过去一部分,她们如今倒也不是非要全盘接过来,可以合作嘛! 调解工作就是有了就干,没有可以暂缓一下。 劳动竞赛这些也得看实际的,所以如今需要立马去做的就是劳动保护相关方面的。 另外他们刚好才做完台账,对于女同志们的孕产期也都有记录,这部分的活儿得赶紧接手了。 她已经将台账上记录的怀孕的女同志摘录了下来,打算先办这一部分工作。 刚好早晨黄红玲去了市里,她就给自己安排工作就成。 苏青先是一愣,随即摇了摇头,“咱们厂女工没到我这儿来进行过产检,我翻看了之前的记录,之前应该也是没有的。” 想到杜敏她们说的之前那位狗屁不通的大夫,江柳了然,行吧! “那咱们医务室能给孕妇做产检吗?正常怀孕需要做哪些检查呢?”她掏出本子满脸求知地看着对方。 苏青顿了顿,她想办法来这个中型的厂,又进的有前科的医务室,想的就是能没人打扰她。她也打听过,之前的医务室那是半年都见不到一位患者,怎么她才来了一个来月,事情就多了起来? 她暗暗叹了口气,调整好情绪后跟江柳讲了起来。 “最基础的需要量血压、测体重、测宫高、腹围、听胎心,这些都是可以不需要仪器的,咱们厂医务室也能做。但是验血验尿,咱们医务室没仪器,我肯定没办法。有些技术好的妇产科大夫还会通过触诊来确定子宫底是头还是屁股?胎儿是正躺还是横躺?胎头有没有掉进骨盆,”她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我不是专业妇产科医生,这我就做不了。” “这些检查都是多久要做一次呢?是每次都必须检查吗?”江柳追问。 “如果条件满足的话,一个月做一次更好,对产妇和胎儿都有好处,可据我所知现在没那个条件,顶多就是怀孕的时候做一次,等要生产了,还是去医院待产的时候做一次”。 江柳听出了她语气中的不以为然,她不知道对方是因为身为医生,身为女性,看到产妇没得到好的待遇而不满,还是因为她的身份呢? 江柳倒没觉得现在条件有多差,那说条件差你也得纵向对比吧? 建国前的老百姓过得什么日子?封建社会的老百姓过得什么日子?哪怕现在条件还是没那么好,可也能看到是在进步啊!慢慢来,哪有什么一步登天? “那如果咱们以后给每个女工建档,给她们建孕产妇保健手册,建好后让她们先去外面医院做系统的检查,回来之后每个月再来你们医务室做常规检查,这个可以做到吗?” 苏青想拒绝,她是真不想给自己找事。可对上江柳那满是坚持的目光,她又迟疑了,如果拒绝了不会又惹上什么麻烦吧? 她想了想怎么推拒,“你确实是站在女工角度考虑了,但也有别的问题,多产生的费用谁承担?” “之前厂里医务室如何我不好评价,但那时候工人生病了,厂里压着医务室开出去了许多的转诊单,这对工厂在员工医疗方面的开支肯定不小。如今想办法调了我过来,我想厂里肯定是有减少这部分开支的想法吧?这种情况下女工如果每次都去医院体检呢?产生的费用呢?你来问我的前提是你已经跟领导把其他事情都沟通好了,不然我愿不愿意不重要。” 江柳看了她一会儿后点头,“你说的有道理,那等后续有进展再说吧!” 她没再说什么,跟苏青告辞离开,到了门口又跟护士点了点头回了办公室。 她还是想干的。 去外面医院做产检,其实除了化验可能 会多花一些钱,别的费用不会高的,如今什么最不值钱,人工啊! 至于后续的常规检查,自己厂医务室就摆在那,医生护士的工资开着,做做检查怎么了? 不过这些事不能只是她在嘴上说说,江柳抽出一张信纸来,按照自己的想法写了一封计划书。 等黄红玲回来之后,江柳没急着把计划书给她,倒是又跑去了劳资那边。 冯媛媛见了她之后眼睛一亮,“江柳你怎么来了?” 刘宁翻了个白眼却也没说什么,她周日的时候去了赵传娟家里,她又是抱怨又是邀功地跟赵传娟说了自己针对江柳的事情,赵传娟还没反应呢,她妈叶海燕就过来了,脸上带着笑客客气气说家里有点事情不方便招待她了。 原本是这样也就算了,可她把自己送到门口的时候还说,赵传娟也工作了,未来重心要放在工作上,没时间跟她相处,让她自己也把心思多放在工作上。 刘宁是涨红着一张脸离开的,她又不是傻子,还能不知道对方的意思? 以至于她现在看到江柳虽然还是不喜欢,却也不会平白去针对她了。 她又不是斗鸡,就喜欢打架…… 江柳跟冯媛媛笑着打了个招呼,“楼科长在吗?” 冯媛媛点头,“在呢,你找我们科长有事啊?” “我想查个档案,要跟科长再打个招呼吗?” “你要查什么?”冯媛媛想了一下问。 “我想查一下咱们厂从办厂以来所有因为难产去世或者因为难产无法继续工作让亲属接班,或者身体严重变差的女工的档案。” 冯媛媛一愣,查这个干什么? 江柳没直说,只是道:“妇联工作想要统计一下这个数据,也是想给咱们女工多提供一下劳动保护,得有数据支撑最好。” “给她拿吧”,楼光荣突然出声,几人吓了一跳,不知道科长什么时候出来的。 楼光荣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看江柳,就撂下一句“你们配合妇联的工作”就回办公室了。 冯媛媛想到什么脸都白了,扯了下江柳的袖子,示意过会儿再说,“我给你找,你等一下啊!” 江柳赶紧把冯媛媛翻找出来的记录誊抄一下,越抄心里越憋闷得慌,她抿了抿唇没说话。 冯媛媛也是满脸感慨,小声道:“不整理都没发现有这么多啊!” 全厂现在总共325名女工,食品厂是1953年成立的,到现在刚好20年,仅仅20年的时间,育龄女性死在产房的就有17位! 因为生育受到严重伤害没办法继续上班的也有12位,有孩子来接班的,也有让其他人接班的,反正是没办法再在一线工作了。 可这些只是针对没办法工作的女同志的记录,可不代表别的女同志就没问题啊! 江柳缓缓吐出一口气,“你知道咱们厂如果有女工难产去世,厂里会给什么慰问吗?” 冯媛媛摇头,“可能得问工会了,或者财务?” 江柳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41. 第 41 章 “楼科长他爱人就是在生第二个孩子的时候去世的,一尸两命”,中午吃饭的时候冯媛媛小声跟江柳解释。 “听说他跟爱人感情特别好,后来也没再娶了,就守着家里大闺女过”,冯媛媛叹了口气,现实里多的是才死了媳妇儿那是恨不得第二天就把新人领回家的男人,所以遇到这么一个就觉得很难得。 “估计他也是想到了自家的事情,也知道你查这个的目的,所以愿意配合吧!” 冯媛媛啃了口馒头,有些好奇地问她:“你是有什么打算吗?妇联想要做什么啊?” “只是一个打算,你先别告诉别人啊”,等冯媛媛点头后江柳才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口头上说的再多再天花乱坠都不如数字列出来清清楚楚不是吗?所以我打算下午再去一趟工会那边找一下之前慰问或者是给补贴的金额。” “我觉得产检很有必要,虽然不是说所有的难产都是因为没产检而导致的,但是如果做好产检,在发现胎儿过大的时候及时调整饮食,或者万一有个什么不对也能及时采取措施,这不是好事儿吗?” 她母亲也是因为生她而离世的,若是没机会也就算了,既然有这个机会做点什么,如果什么都不做,她只会觉得对不起自己的。 冯媛媛看着江柳,嘴张了半天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来,最后用力拍了下桌子,“江柳我支持你!” 拍桌子的动静引得周围吃饭的人都看了过来,江柳尴尬,没忍住瞪了她一眼,冯媛媛嘿嘿一笑。 她真觉得特别好啊!据她所知至少到目前为止,他们市的厂里好像还没人做这个吧? 中午江柳休息了一会儿,下午就去了工会。林子枫两人见到她都挺高兴的,“小江你怎么来了?” 等江柳说明来意后,杨海英道:“那我给你找,这个不算什么机密,每次去慰问知道的人也不少。” 主要去慰问给的抚慰金多少那是也有规定的,像江柳家这样,虽然说江岩没在工厂死亡,但是本质上人家就是在工厂加班后因为天气恶劣出的意外,所以工厂里基本上就按照工亡来给处理的。 但是女工们因为生产出了意外,这可不一样,工厂就算再人性化,再体谅大家的难处,也不能说生孩子难产去世是工亡吧? 这种情况早在五三年的时候国家就出台过《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保险条例》,里面规定了这种情况首先要给的就是抚慰金,标准为该企业全部工人与职员平均工资的2个月。 “咱们厂所有员工的平均工资是34.8元,所以这一部分是69.6元。” 另外就是针对死者生前供养的直系亲属所发放的一次性补助,这主要是指未成年子女、无劳动能力的父母。 “1人的是死者生前6个月的工资,2人是9个月,3人或以上就是一年工资。所以算下来如果这个人工资35块,供养三名直系亲属差不多能拿到500块左右。” 两人一边介绍一边翻找着记录,“当然了,工会去慰问肯定不可能空着手去的,不管是带着粮食、粮票还是肉蛋什么的,零零碎碎绝对不可能低于十块钱。” 江柳一边点头一边记录,等两人把东西全都找出来后,她一边翻找一边记录,表情很是认真。 林子枫两人不愿意打扰她,就在一旁小声说话,各干各的。 又花了几个小时,江柳收集完信息后感谢了两人一番,想了想又跑去了医务室。 看着去而复返的江柳,苏青忍不住叹气,这怎么又来了?她就想清清静静的,这么难吗? 看出了对方的不情愿,江柳扯了扯嘴角,“苏大夫,我想问下咱们早晨说的产检项目放在医院的话,全套做下来要多少钱?就是第一次检查以及产前的检查和住院全套,不考虑难产的情况下。” 苏青看了她一会儿,本以为对方会不好意思,不想她大大方方地站在那,说话铿锵有力,在外头的护士都听到声音探头进来看。 苏青叹气,她大概算了一下,挂号费这些都非常的便宜,只要不是特别严重会难产,需要做手术或者是采取其他治疗措施,两次检查再加上生产住院一两天,5块钱都足够了。 程婉生孩子的时候她虽然也十几岁了,可是江岩两人都没让她跑前跑后去忙活,也没让她给产妇伺候月子,所以江柳对这些都不太清楚。 “那职工家属呢?她们的怎么处理?”工厂里女工只有300多,但是剩下七百多男工也不是都是光棍啊! 他们的媳妇虽然说没办法享受到工厂给女工的劳保福利,但是不代表他们不在工厂妇联和工会的管辖范围内,除非他们另有单位。 不过对于职工家属,有些事情他们反而更不好管理,就像劳资科那里,他们会记录女工的情况,但是并不会去记录男工家属的情况啊,顶多就是记录对方的出生年月、背景成分。 “她们的费用厂里承担的就更少一些,一个人算下来估计三块多吧,前提是不难产”。 见她实在是不愿意多说了,而且自己该问的也都问了,江柳便跟两人告辞,回去后将自己的想法还有相关数据都整理了出来,慢慢完善自己之前的想法。 黄红玲一天都没回来,她正常下班回家,吃完饭后带着程桐去了院子里,“姐,挖哪个?” 他兴致勃勃的像是拎着铁锹就要上去了,江柳无奈拽了他一把,“你别激动,咱们也就是把葱姜蒜还有韭菜给挖出来,别伤到根,带着些土放到箱子里就行。” “我来我来!”程桐不让江柳沾手,自己拿着铁锹就开始挖。江柳看着他突然有些奇怪,这才几天,咋好像长高了点儿啊! “是小江吧?”两人正干着活儿,突然一道女人的声音传来,江柳回头看去,不认识,不过她猜出是谁了。 “我跟我男人搬到西边儿屋子住了,昨天本来说想过来认认人的,结果你加班,刚好,家里人今天送来几个糍粑,给你们姐弟俩尝尝”,说着她满脸笑意地将盘子递过去。 “你太客气了,大家都是邻居”,她想伸手去推拒,但一看手上都是泥,赶忙又收了回来,脸上有些不好意思。 < p>宁玉琴越看江柳越觉得心里高兴,怎么能不高兴呢?他们夫妻俩厂子都不算大,哪怕是双职工说是能分房,但这都四五年了也没见着谁家房子腾出来了,盖新房那就更别想了!他们夫妻俩结婚四五年了,各自住在单身宿舍里,只有偶尔放假了两人才偷偷摸摸跑一趟招待所。 明明是夫妻干正事,可在招待所里总觉得到处不舒坦,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这都多少年了,两人一直没个孩子! 今年两人实在是忍不住了,也不打算等厂里,琢磨着干脆在外面租房吧! 可这房子也是真难租啊!夫妻俩轮流跑街道,跑房管所,到处去打听,公房没有、私房没有,啥都没有! 所以他们怎么可能不感谢把这间房原主人逼走的江柳? 当初听说老多人抢这套房,两人还觉得希望渺茫呢,谁知道竟然落到他俩头上了! 后来还是街道的一位大姐偷摸告诉他们,说是江柳家的一位亲戚跟他们领导说了,说是这住房的租户肯定还是要稳定些才好,就像那天说酸话的那些人,跟江柳姐弟俩肯定处不到一起去。江柳又是敢拿刀的性子,万一有点什么,不又是他们街道的麻烦? 所以最后筛选了一圈,筛选到了那天没来得及过来的他们夫妻俩。 所以说,他们俩怎么可能不感激啊! 而且他们可打听多了,江柳姐弟俩都不是那蛮横无理的人,邻居家老太太也说过几次话,看着也像是明事理的。 这下多好!房也有了,邻居也和善,还有比这更好的日子吗? 两口子晚上睡觉的时候都差点笑出声来! “小江,我叫你小江行吗?”宁玉琴自来熟地问道。 江柳点了点头。 “我给你把糍粑放到屋里桌子上了啊,回头你把盘子还我就成!”她一溜烟进去又出来了,探头在那看了一会儿后一拍脑袋,“你们是要把这些移到箱子里是吧?” 见江柳点头,她赶忙往回走,一边走还一边喊,“你们别干啊,别急啊,等我一下!” 没一会儿她就拉着一个身量不算太高,似乎还有些腼腆的男人出来,“我男人关北,来来来,让他给你弄”,说着上去把程桐手上的铁锹拿了过来塞给关北。 关北朝两人笑了笑也没说话,低头就开始干活。 江柳都没反应过来,人都懵了,“不是,咋能让你们夫妻俩来帮我家干活呢?”这又是送吃的,又是帮干活,江柳的心毛毛的,这是想干啥? 宁玉琴拉着她的手,江柳试探地挣扎了一下,纹丝不动,“这,这” “嗐,就这么巴掌大的地儿,他一会儿就给收拾完了,你看你俩”,她摸了下江柳的手,“你这手一看就不怎么会干农活,你弟弟更是个孩子呢,抢啥?就一会儿的事儿!关北三两下就干完了,别跟姐争啊!” 说完就拽着江柳二人往回走,钱奶奶听到动静后出来,见到江柳一副被对方“挟持”的模样也忍不住笑了,完全幻视自己这两天啊! 这姑娘实在是太热情啦! 42. 第 42 章 在宁玉琴把自己和关北的工作、家庭等等情况全跟江柳和钱奶奶说了个遍后,关北终于把活儿干完了,江柳也松了口气。 他们姐弟俩原本想的是今天把地里的菜挖出来,明后天看能不能把地翻一遍,大后天开始种白菜,结果人家就这么一会儿就把地都给他们翻好了…… 还真跟宁玉琴说的一样,关北干活特别厉害! 两人干完活后也没多留,笑呵呵地跟几人打了招呼就回家了,看得江柳又好笑又觉得挺好。 “回去先去洗澡,倒热水的时候小心点儿啊”,江柳在翻着外婆给自己带来的东西,打算送点儿干货给他们,见程桐拎着热水瓶往外走,赶忙叮嘱。 程桐把热水瓶放在地上,垮着小脸看向她,委屈巴巴的。江柳看得好笑,咋还有小孩儿因为没干上活而不高兴啊! “行了行了,等周末你跟我回去,我让我表弟他们带你下地让你下个够行了吧?” 程桐听出她在调侃了,哼了一声,拎着热水瓶就走,江柳摇了摇头懒得理他。 收拾出一大把干豆角和茄子干,还有她外婆晒的地瓜干,江柳赶忙去了西厢房,怕对方又拉着她说半晌,江柳就说算是他们搬家的礼,丢下就走。 宁玉琴两人看着那一包东西忍不住相视一笑,果然啊,他俩命真好!都是好邻居! 黄红玲晚上到家的时候已经半夜了,秦爱军哪怕如今年龄上来了耳朵还是很灵,听到动静就爬了起来。 “回来了?吃饭没?我给你下碗面?”现在天太热了,根本不敢留饭,一晚上过去绝对会坏。 黄红玲满脸倦色,她摆了摆手,“不吃了,晚上凑合了一顿,现在也不饿,就是累得慌。” 早晨还没上班上面就给她打电话让她去军区,她估摸着是苏青的事情调查到了什么,赶忙跑了过去。 果不其然,上面调查到了苏青的情况。 她也确实有问题。 不过要说她是特务其实也不能算是,苏青的母亲最开始是国党一名军官养在外面的外室。因为那时候国党里明面上也是不允许纳妾的,所以他父亲不敢把人接到家里去。 再加上他父亲能做到当时那个位置上,靠的是他媳妇的娘家,他也不敢真明着打对方的脸。 但女儿又确实是他的,哪怕苏青的妈妈为了给她一个好的身份嫁了人,跟了别的男人姓,可孩子是他的这一点毋庸置疑,因为苏青跟他像了八成,他当年也是凭着这张脸才攀上现在的太太的。 因为长相相似,所以苏青的爸爸哪怕不敢明面儿上照顾她,却也会暗中资助她,像是她能进教会医院学习也是对方的门道。 苏青从前不知道这些,是直到国党要退走的时候,她病重的母亲求上门去让她父亲带着他们一起走,她才知道。 苏青的父亲不同意,甚至恨她们为什么要这时候上门来打乱他的生活! 后来他们走,苏青的母亲也在同年因病去世,苏青满心的怨愤没办法疏解,干脆申请去了战场上。虽然最终没能上最前线,但他们查了,当初苏青确实是自己去申请的。 后来宝岛那边似乎有人是联系她了,苏青应该是不愿意配合,所以干脆就退伍被分配到了地方。 她远远地离开,本来以为可以逃离开这些事情,所以结了婚,可谁能想到那些人竟然又找到她了! 她不想拖累丈夫,无奈只能离婚,再一次申请调走,这才来了食品厂,并阴差阳错被江柳发现了她档案中的奥秘。 “所以她从五零年前后到现在从没有出卖过组织?”秦爱国问,他的表情有些感慨。 黄红玲叹了口气点点头,“查了,确实什么都没干过。” 这也正是为难的地方。 如果她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特务,那事情反而好办了,不管是放长线吊大鱼还是干脆直接将人抓起来都可以,也很好操作。 或者就是江柳多想了,查了之后发现她清清白白没有任何问题,那也行,她们上门道歉去呗! 可现在这样却让人心里难受得紧。 “即便如此,她可能也没法儿在食品厂继续待下去了”,秦爱国感叹。 倒是黄红玲摇了摇头,“未必,我看上面的意思有想给她一个立功的机会,既然有人发现了她的身份,并且一直追着她,把她撵到了这里,想来他们不会那么轻易放手的。有人提议不如与苏青挑明,让她配合将那些人引过来一网打尽。一方面对她来说,能在一定程度上保证她身份的隐秘性,另一方面还能证明她对党和国家的忠心,再者也算是立功了。再加上她早年虽没得什么勋章,但是当年那种情况能主动申请去国外战场救死扶伤,她就是顶天立地的华国人!出身也许有瑕疵,但她的一颗心也是华国红的,不是吗?” 秦爱国叹了口气,笑着摇了摇头,“我都这个年纪了,又没了一条胳膊,哪里还管得了那些事情?我就好好把我的学校管好,把那些小兔崽子们管好就行了!” 黄红玲锤了锤肩膀也笑,谁说不是呢!早些年自己别说是忙一天了,便是几天几夜不睡觉埋伏在树林里她也敢冲出去跟敌人战斗,老了老了啊! “我明天得去厂里了,也不知道小江一个人在单位咋样?”她们虽然不算一个全新的部门,但是中间断档了好几年,又是两个新手接上的,开头难啊! 秦爱国摇了摇头没说话,他跟黄红玲可不一样,黄红玲现在被哄得脑袋都昏掉了,他可看出来了,那小姑娘脑子好用得很!老黄不回去,人家说不准更如鱼得水呢! 第二天一早,黄红玲刚到办公室就见江柳拿着几张纸过来找自己。 “有事儿?”她把茶杯放下,接过了她递过来的纸看了起来,这一看就没停下来。 江柳对自己很有信心,她知道自己这个计划写的很好,只要没人眼瞎或者故意针对自己都不会说自己这个计划写的不好,顶多是会觉得带出来的问题不一定好解决。 果然,黄红玲翻看着信纸,时不时还倒回去看之前的内容。江柳也没等她, 把今天的报纸翻出来看了起来。 她看着报纸琢磨着哪天有空了得去一趟回收站,那里应该有报纸,她虽然自认为记性不差,可是再好的记性也不如把东西摘录下来,或者直接是剪下来方便啊,等不记得的时候翻找一下就行。 他们厂也有订报纸,就是不知道过期的报纸都在哪,可能被人带回家贴墙边了? 黄红玲好不容易看完了这几页纸,她看着江柳的目光很是复杂,更多的却是赞赏。 “我其实不爱看那么多字儿,当年我没读过书就跟着部队走了,后来在部队里跟着认了字,但还是不爱看书,可你写的这几页东西,我是一个字儿没落地看完了。” “主任你觉得怎么样?”江柳笑着看她。 黄红玲感慨的抚了抚纸上的轻微折痕,轻轻叹了口气,“怎么可能不好啊!” 如今也是条件好了起来,都开始讲究什么产检了。想当初他们还在行军打仗的过程中,也有女兵或者护士或者其他女同志怀孕,那时候别说什么定期产检了,能偶尔吃两顿掺了白面的馒头,那都是绝佳的补品! 这种情况下,有时候她都觉得自己因为早年吃的苦太多怀不上孩子可能还是件好事儿。 医疗条件不好,卫生条件不好,长期营养不良又缺乏安定的休养环境,她们那时真的在拿命赌。甚至有时候她都觉得生命的到来真的未必能让人感到喜悦。 她不知道有没有谁统计过有多少产妇死亡、多少孩子夭折,但她长了眼睛能看到。 现在呢,都已经开始产检常态化、常规化了!社会进步了啊! 她脸上的笑意深了些,“好,真的挺好的!当年的难是迫不得已,但现在大家都进入新社会,走进新时代了,对饱受生育之苦的女同志们自然要多一些呵护的!” 她翻到了后面数据部分问:“都是你从厂里调出来的?” 江柳点头,“我去劳资科还有工会那边调的数据,其实正经讲要想让数据说话,这么几组远远不够,但是也是有些参考价值的。” 黄红玲点了点头,他们厂的条件其实已经算不错了,除非在生产任务特别重的时候,他们厂没有三班倒,都是正常的上白班。 再加上食品厂到底没有什么太重的活儿,比起那些矿上或者一些重工业的厂子,他们环境好,工作轻松,对女工已经算是一个比较好的环境了。 可即便是这样,他们的数据还是这么触目惊心。她都不敢想,如果统计了矿上那些单位,那数据又是何等让人胆战心惊! “行了,后续的事情你就先别管了,我去找吴主席,然后再去找咱们厂的书记、厂长,等说通他们之后我再去找市里妇联,既然有好的点子,总得推广开!” 她拿着信纸起身就走,到了门口才一拍额头满脸懊恼,“你下午就自己给自己安排点儿活吧,明天早晨不用直接来单位,去医院拿一□□检单,有什么问题回来再说。” 江柳点了点头,行了,给自己再找点事情做吧! 43. 第 43 章 还没等江柳给自己安排点工作呢,突然有人找上门来了。 她想了一会儿试探问:“是糕点车间的曲芳芳?”女工体检的时候她是用心记了的,但是三百来个人,她也怕记差了。 曲芳芳有点惊讶,没想到她能记得自己,不由得嘴角弯了弯。 “江干事,我想离婚,但是对方不同意。” 江柳拿登记本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摊开,拿出钢笔表情没什么变化,“可以说说怎么回事吗?或者你有打算让我们怎么帮你呢?” 如今这个社会,倒不至于说没人离婚,但绝对是凤毛麟角,更别说是女同志主动提出离婚的。 为了名声、为了工作、为了孩子、为了家庭,女同志可能因为种种原因在吃了许多苦之后,还是下不定决心。这不是她们的错,反倒是会让江柳愈发怜惜她们。 不过能看到曲芳芳主动来提离婚,想来她也是被逼得没了出路。 曲芳芳弯了弯嘴角,但眼中还有脸上都没有任何笑意。 “我不需要其他人来劝我,我只是想离婚”,说到这话时她的表情透露出几分压抑不住的愤怒,看得江柳微微皱眉。 “曲同志你先冷静一点”,江柳赶忙安抚她,她现在就感觉曲芳芳是一枚即将要爆炸的炸弹,哪句话说得不好就得爆炸。 “到目前为止,我没有说出一句劝你不要离婚,让你好好回去过日子的话吧?你来我们妇联归根到底也是为了求助的,那我总得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总得给我一个了解事情经过的权利,不是吗?” 曲芳芳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翻涌上来的愤怒,调整好心情后才跟江柳道歉,“抱歉,我最近情绪不太好,那我先说一下事情是怎么回事。” 江柳想了想对方的档案,她似乎是初中生,是从乡下嫁到城里来的。她丈夫是汽车厂的工人,二婚头,没孩子,她嫁过来后好像是才有了个孩子,如今没记错的话应该刚出生没多久吧? 曲芳芳深吸一口气这才跟江柳讲了起来,其实没多复杂。 曲芳芳是农村出身,父母还算是爱惜女儿,让她读到了初中毕业。可惜城里户口的人都找不到工作,更别说她一个没关系的农村户口学生了。 没办法她毕业之后只能回家种地,可她不甘心就这样面朝黄土背朝天过一辈子。 她爸妈倒是给她相看了几个条件还可以的年轻小伙子,不过条件最好的也就是某个村大队长的儿子。 她实在不愿意在乡下蹉跎,所以干脆拜托媒婆帮她找个城里对象。 她要求也不高,年龄只要别太大,有工作,有房子就成。至于是头婚还是二婚,有没有孩子她都不在意,她只是想进城。 后来人家确实给她介绍了个城里对象,就是现在的丈夫。他前妻生孩子的时候死了,一尸两命。他是汽车厂的正式工,工资不低,养得起一个没工作没城里户口的漂亮媳妇。 就这样,她嫁进了城里,不过靠嫁人进城从来也只是个跳板而已,她从始至终都是想要一份自己的工作,而不是靠一个男人养活。 所以结婚后她努力到处找工作,婆婆笑话,小姑子讽刺,男人漠视,这些都不重要,她为了嫁进城受的委屈还少吗? 其实她现在和从前没有本质区别,还是农村户口,有些招工在第一轮就把她给卡住了,但好处也很明显,她住在城里,她就有机会第一时间看到招工信息! 说起来她也算运气不错的,竟然真的被她碰到了食品厂招临时工,那时候她高兴得快疯了! 她小姑子还讽刺她不过就是个临时工,哪天被人踢走了都不知道。 她不在意这个,至少现在她是进来了,不是吗? 她就不信了,她好好表现,就没有她转正的一天? 可能因为她的心思一直放在工作上,本心里不想怀孕,所以一直也没要上孩子,对此她是庆幸的。当然了,婆家人是不满的,不过她也算是下了一番功夫,哄得她男人说是他想晚一点要孩子,这样她婆婆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等她好不容易抓到时机转正了,估计是因为她心神松懈,就这样,孩子猝不及防的到来了。 刚转正就急着怀孕,不知道多少人背后在对她指指点点说她会算计呢! 她不能解释也没办法解释这件事,所以只能咬着牙拼命干,孕晚期也不去相对清闲一些的岗位,有加班就要求加班,孩子都差点生在生产线上,当时她是一出了车间,羊水就破了。 好不容易历尽千辛万苦生下来孩子,是个女儿,男方家那边又有话要说了,叽叽歪歪一会儿说要赶紧生个儿子,一会儿又说她心机重,扒着他家来了城里,就是为了拿他家当垫脚石。 这些她都能忍,都能不在乎,但她不能接受有人算计她的工作。 这是她不靠任何人,靠自己得来的,他们凭什么算计? “我生了女儿产假结束后回来上班,本来说好的孩子让我婆婆带,我还专门每个月给她五块钱帮忙,她原本收得也挺开心的,虽不说对我女儿多好,但是有个人能给她换换尿布,有人看着她不出事,我就满足了。” “但我小姑子初中毕业找不到工作,街道已经上门来催了几次,让她下乡。她不愿意去,所以就撺掇我婆婆让她命令我回去照顾孩子,把工作给她。” “我婆婆愿意了。” 江柳挑眉,重男轻女的婆婆竟然愿意把能给自家赚钱的儿媳妇的工作给“外人”女儿? “你的工资是不是都是自己拿着的?”江柳问。 曲芳芳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我丈夫他工资还不错,他也总说不用我这个女人养家,我自己赚的工资自己抓着就行”,说到这里她忍不住抿了抿唇。 那男人算不上多好,甚至有时候也会漠视她在他妈那里受的委屈,可不管是他在城里给了自己一 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还是让她捏着自己的工资,手里攒下了不少钱,也有了敢提离婚的底气,就这两点,她还是念着对方的好的。 可无论如何,没人能算计她的工作。 曲芳芳垂下眼睛,遮住了所有情绪。 “他妈因为我不愿意把工作让出去,干脆就撂挑子说不管孩子了,我求她都不愿意。家里晚上从来也不用她做饭,但现在我做饭她就折腾,一到家就开始吵,吵得我晚上睡不好,白天没精神工作。我跟他们谈了好几个方案她都不听,就闹,那我没别的办法,只能提了离婚。” “孩子是我生的,他们又不喜欢女儿,那孩子就归我了。当初他家给了88的彩礼,别的什么都没给,我爸妈也把钱让我带回去,这钱我全退给他家也可以,把婚离掉就成。” “但现在他妈说离婚可以,得把工作还给他家”,曲芳芳都被气笑了,真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啊! “我也没别的办法了,只能来妇联求助,让你们帮忙看怎么解决。” 江柳心里分析了一会儿这个事情,过了会儿才问她,“我问你句实话,你得把你的意思跟我们明确了,我才好说怎么去处理这事儿。你的最终目的是离婚,还是说其实离不离婚都可以,只是不想你婆婆和小姑子掺和进你们的生活里面?” 黄红玲那天跟她去调解的时候说了一点,没有闹到不可开交的情况下,她们尽量不要主动去促成离婚,哪怕是出于保护女同志权益的目的。 妇联作为维护妇女儿童合法权益的组织,她们介入婚姻纠纷的初衷是为了保护弱势方权益、维护家庭稳定。所以在实际操作中,妇联的调解工作通常以疏导劝和为主,最起码不能是因为一时冲动离婚。 而且江柳也要考虑一个问题,会不会有人反悔背刺她。 可别前脚她去帮着解决问题,后脚对方就和好了还说是她们非要劝分,那江柳就得呕死了。 至于到底离不离婚,至少江柳觉得还是要看人家自己的本心。 曲芳芳沉默了,要说她跟丈夫有多深的感情,那真不至于。 他们总共也就结婚了不到三年的时间,刚结婚两个月婆婆就从大哥家过来了,说要盯着他们生孩子,还把小姑子带了过来。 之后矛盾就来了,她一再忍让,对方却一再逼迫她,而她丈夫没有帮她说话,但也确实没站在他妈那边,偶尔还会因为听烦了嘟囔他妈几句,为她争得一丝的喘息之机。 “有些事情你到了这一步,不想考虑也得考虑了”,江柳叹气,这就是她为什么一定要找一个人好,家里最好没那么多破事,工作也好的人的原因了。 人好,爱不爱另说,至少不会随意伤害。家里人事情少,那他们之间的感情也就是他们之间的事情。工作好,钱多,就足够能解决婚姻中许多问题了。 曲芳芳看向她,等着她继续说,或者说,她好像已经知道江柳要说什么了。 44. 第 44 章 “我印象中你没在厂里申请房子,”厂里虽然早就不再分房,但还有单身宿舍可供职工使用,不过江柳刚刚核对过曲芳芳的信息,确实没有申请分配宿舍的记录。 “我现在住的是汽车厂的家属院。” “那你们离婚之后,你打算住在哪里?跟厂里申请宿舍吗?单身宿舍,你偶尔把孩子带过去一两个晚上,室友可能能体谅,但是不可能容忍你一直带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住在宿舍的。” 食品厂流水线上的工作比不得那些重工业的厂子里那么危险,但是哪怕如此,一个精神不集中也是有可能发生危险的。这种情况下,晚上好好休息是最基本的要求,没有人会愿意自己宿舍里住进来一位成天哭闹什么都不懂的孩子的。 “就算你能解决掉这个事情,比方说你去租个房子,或者厂里想办法给你解决,谁给你带孩子?” 曲芳芳抿着唇,表情很是难看。 她有哥哥有弟弟,也都结婚有孩子了,就算她妈再疼她,也不可能撂下兄弟们的孩子来城里给她照顾的。 而且照顾孩子,粮食怎么办?她一个人养得起一个吃高价粮的成年人?更别说她妈不会愿意来的。 那就只剩一个办法了,她抬起头来看着江柳,目光像是坚定又像是在征求江柳的意见,“我把孩子送去乡下让我妈帮着照顾。” 江柳叹了口气,“你给钱吗?你多久能回去一次?如果你不频繁回去,你怎么确保你的孩子没受委屈?她甚至连话都还不会说?” “那我怎么办,那你让我怎么办?”曲芳芳突然崩溃哭了出来,她不知道吗?难道她是个傻子蠢货吗?可是她能怎么办? 她开始哭自己的委屈,江柳在一旁静静听着,没有插话,直到对方心情平复下来之后,江柳去打了一盆水来,把自己的手帕递给她。 曲芳芳摇了摇头,掏出自己的帕子洗了洗擦了把脸,这下情绪彻底稳定了下来。 “所以你是什么意思?你是建议我别离婚吗?”她声音里满是憋屈和痛苦,这日子怎么就这样了,连怎么过,过不过都容不得自己! 江柳摇头,“我只是想确定你是不是考虑了所有后果后做出的离婚的决定,仅此而已。” 就像面对程婉的事情一样,她没有赞同程婉离开,也不会去挽留程婉,只要确认她能接受她做的这个决定的所有后果就行。 她在程桐最需要她的时候离开,程桐又不是个心大不记仇的孩子,长大之后如果只是母子情分淡薄、不记恨她,这都能算是他们关系还可以了。 这种情况下,只要程婉清楚并接受这种结果,那她就不会反对程婉的行为。 就像曲芳芳也是,她是成年人,江柳可以帮助她。不管是考虑到这个干事的身份,还是只是作为一名普通女性,她也是愿意帮忙的。但前提是,决定是曲芳芳考虑清楚后果后做的。 曲芳芳捂着脸沉默了好一阵,江柳只觉得她背上像是被压了重重的一座大山,以至于她都直不起腰了。 “那单位能出面找我婆婆吗,让她别打我工作的主意?”她冷笑一声,这种家务事怎么处理?难不成还跑到她家里去把他婆婆赶走?她们以什么立场呢?她就只是想有个工作,想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怎么就这么难啊! “今天下班之后我跟你去一趟你们家吧,最起码得先找她谈谈不是吗?”江柳刚说完就听见推门的声音,“你晚上要去哪儿?” 江柳大概讲了下情况,黄红玲无奈看了江柳一眼,朝曲芳芳点头,“你先去上班吧,等晚上我们跟你一起回去。” 等人走了后她把手上东西放下来,无奈看向江柳,“你如果要去做调解也别自己去,要么等我在的时候再去,要么找个厉害些的女同志陪着去,你自己一个人去,我是不放心的。” 江柳笑着点头,问起女同志产检的事情进展如何。 黄红玲得意一笑,有她写的这东西,再加上自己的气势,他们怎么可能不同意? “你都不知道,我最开始提出这个方案的时候,上面没一个领导同意,有直接拒绝的,也有委婉表示难处的,还有沉默但态度是抗拒的,反正都没人同意”,她当时就觉得,厂里,不,或者说不只是厂里,要是每个单位能多一些女领导就好了。 不说指望着她们能为其他女性做些什么,但是最起码别在人家为女同志争取权益的时候阻挠。 他们厂里除了她这个妇联领导之后,也就是行政科的科长是一名女同志,不过她也是沉默的一员,虽然后头赞同了。 “有人跟我说别的厂没有,咱们厂做什么出头鸟惹眼?也有人说对妇女同志的保障已经很多了,没必要把什么责任都甩给厂里来承担,还有的说你确实列了不少数据,可是实际上也没人能证明只要做了产检就能减少女同志因为生产而死亡吧?” “最后如何了?”江柳有些紧张,她算是食品厂子弟,因为领导变动不算大,所以大部分领导她都知道是谁。 但知道归知道,对于他们的行事做派江柳是不清楚的,不免有些担心。 黄红玲冷笑一声,“我都出马了,还能有办不下来的事情?” “不过我本来打算下午,但还是明天吧,明天早晨我去一趟市妇联,这活儿咱们自家干影响力到底有限,若是整个市里都干起来了,那才是好事呢!” 她眼珠子转了转不免有些心虚,还是晚点去市妇联的好。她拉着市妇联的虎皮出来说市里已经同意了,然后又得去市妇联说他们厂自愿当试点…… 江柳不知道黄红玲胆子这么大,当真以为她已经办成了,这下高兴得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主任你也太厉害了啊!” 黄红玲哈哈一笑,被夸得高兴,还是得赶紧定下来啊,若是定不下来或者两边一对,那可就麻烦了。 “对了”,江柳想先跟她备个案,声音放低了许多,“不管是之前的体检还是我去找医务处要数据都跟那位说过不少话,这不会影响到我吧?” 黄红玲一听她提到苏青表情又复杂了许多,她摆了摆手,“没事儿,你 们工作上正常往来就行,就是最好别有太多私交。” 哪怕最终她留下来了,江柳作为她看好的后辈,和这种身份敏感的人还是尽量少打交道吧! 下午江柳继续看报纸,黄红玲则不知道干嘛去了,不过等到下班时间她就回来了。 见她又是系鞋带又是拢头发的,江柳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主任,你这咋搞的要跟去打架一样?” 黄红玲翻了个白眼,“你当跟那种没事找事的老太太讲话容易?不比打架轻松!而且人家要是冲动起来上去就撕吧你的头发也不无可能!所以啊小同志,小心一点也不为过!” 江柳被她这么一说也弄得心里突突的,她别的都好,吵也好,横也罢,仗势欺人也能做得出来,但是就是不会打架,也打不过啊! 就算将来能找回场子,可当时的苦痛做不得假! 她突然冒出个想法,“主任,你说咱们在车间里提一名女同志进妇联以工代干怎么样?要体格子好一些的,最好还能会些拳脚。” 妇联的工作不免会有需要调解家庭矛盾的时候,不管是像上次那个男人一样发疯,还是出现撒泼的女同志,哪怕是拉架呢! 江柳越说越觉得有道理,黄红玲一来是年龄在这里,当初行军打仗身上也是留下不少伤的,如今年龄大了一些,这种肢体冲突尽量还是少一些吧! 另外也能看得出来她不仅要去市妇联那边开会、汇报工作,外面可能还有她原单位的一些别的活儿要帮着处理,很忙,总不能因为这些事就把人捆在厂里吧? 最后一点就是,让主任保护她一个小干事,真不合适! 黄红玲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厂里有三百多名女工,看着没那么多,但问题是,七八百名男工也有家属啊,如果人家真有什么事情找上他们,那他们也得管! 就两个人,劈两半都未必够! “你有人选了吗?”黄红玲问。 江柳脑海中闪过一个人影,想了想还是道:“我倒是知道酱菜车间有位女同志挺合适的,但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我想多了解了解再说。” “行,你尽快了解,要是没问题的话我就去要人”,黄红玲摩拳擦掌,不给她干事编制,给个以工代干的不过分吧! 听到下班铃声后两人到大门口跟曲芳芳集合,她看到两人后也没说什么,点了点头就带着两人往家里走。 一路上不少人跟江柳打招呼,有江岩曾经的熟人,也有那天体检眼熟的女工,江柳一路笑着等离了工厂周边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脸都笑僵了啊。 曲芳芳没管两人,也没管周围人好奇的眼神,经过一天的情绪发酵,她只觉得现在胸腔里满是怒火。 凭什么,凭什么啊?她想过好日子怎么就这么难呢? 如果她能狠得下心不要孩子,那很多困难就不会存在,她不用管孩子没人照顾怎么办,不用管他们家重男轻女,孩子受委屈了怎么办,她只用考虑自己,只用好好把自己的工作做好就行! 可她做不到啊! 45. 第 45 章 汽车厂家属院离得不算远,江柳两人跟着曲芳芳进来,门卫只做了登记,并没有拦两人。 江柳看着不远处的宿舍楼,突然低头笑了一下,从家里到汽车厂其实倒也不远。 不想她的笑正被曲芳芳看到,她只觉得江柳是在嘲笑她,本就难受的她一下子便收不住了,“你笑什么?你笑我是吗?” 她的声音不算小,周围的人瞬间便看了过来,江柳和黄红玲二人见状都收敛起了表情,黄红玲更是忍不住皱眉看她。 “你在说什么啊?”黄红玲不解,这不是都快到了?突然发什么疯? 曲芳芳伸手指向江柳,满脸的愤恨,“是她,明明是她在嘲笑我!”说着她看向江柳,“你是不是瞧不起我?你是不是觉得我为了进城嫁了个老男人?是不是觉得我跟婆家人闹得不可开交,明明嘴上说要离婚,实际上又巴巴地把你们请来调解?你是不是瞧不起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脸色也逐渐涨红,黄红玲见她实在不像个样子,干脆拉着她往旁边走去,江柳跟在后面。 “你发什么疯?谁说你了?”黄红玲气得不行,倒不是说她们下班了还来调解就得要人家感激他们什么的,但最最起码的尊重得有吧?劈头盖脸一顿骂算什么? 江柳摆了摆手示意让自己来,她上前一步,脸上没什么表情,“你觉得你为了进城嫁人做错了吗?” 曲芳芳先是一窒,随即用力摇头,“我没错!我就想进城吃商品粮有什么错?” “你觉得没错不就行了吗?这都过去多久的事情了,除了那些故意想拿这个事情刺激你的人还会把这事儿拎出来说话以外,你觉得到底还有谁会在意?” 甭管男的大了多少,说不好听一点,男未婚女未嫁,那女方想过好日子嫁了个年龄大些的就得被唾骂?那男的图人家小姑娘年轻漂亮把人娶回家怎么没人骂他们老不羞? “你的工作明明是你自己争取到的,你婆婆和小姑子问你要,你觉得这事儿说出大天去,道理在谁那边?” “在,在我这边”,曲芳芳抿了抿唇,表情多了两分不自在,可是她如果不同意,她那个偏心眼的婆婆肯定会到处去说她不孝的。 “曲芳芳,别人的目光有那么重要吗?”江柳叹了口气,表情软了一些,她早就发现了,曲芳芳这人很拧巴。 她明明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能豁出一切去争取,可等她争取到了后又开始不停地在内耗自己,在那纠结人家是不是觉得她贪慕虚荣,或者一些别的。 “这世上没有既要又要的,你既然得到了你想得的,那相对不重要的甚至是无足轻重的东西你就是可以不在乎。” “像是你说你要离婚,你是真想离婚吗?你不想!你如果真的想离婚,那凭你的性格难道不应该是想尽一切办法离婚后再不停地去纠结自己是不是不该离婚,别人会不会因为你离婚而嘲笑你?” “我今天有阻止过你吗?我只是让你想清楚而已,仅此而已,你便退缩了,说明你并不想离婚,至少不是那么坚定。” “那你现在就搞搞清楚你们家的问题到底在哪里,到底需要我们妇联来做什么工作,怎么给你们解决家庭矛盾,怎么做才是去正真维护弱势女同志的权益,而不是因为自己内心的纠结将你的不确定和崩溃发泄在我身上。” 说完这一通后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慢慢平复了心情,眼神也没方才那么锐利了,“现在你想清楚了吗?” 说实话,她家矛盾不少,但是如今的家庭里谁家不是底下一堆矛盾? 生活物资匮乏是必然会引发生存和分配的矛盾的。 另外,如今讲究妇女能顶半边天,讲究解放女性,让女同志也能出来工作创造更多的价值。但是在老一辈的人中,他们所接受的是封建的教育,有一些旧社会的伦理观念那是根深蒂固的。随着社会的变化,她们会恐慌,会无助,所以不少人会选择去强调自己作为婆婆的“权力”,想通过打压儿媳妇来证明自己在家庭中的权威性。 诸多矛盾之下,多少家庭不都是吵吵闹闹就这样凑合着过了? 不能说这样对,但这却是是许多家庭中普遍会出现的情况。 曲芳芳身上也一样,但她的身上还多了几分挣扎。 一方面她意识到自己需要权利,另一方面她又受旧观念的束缚,觉得她为自己争取权利的行为是错误的,所以她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矛盾,她很痛苦。 她们是妇联,是为了保护妇女权益而存在的组织,但是她们不是神,没办法从根源上解决这些矛盾,至少现在没有,那就只能先解决导火索了。 “你家现在的情况说白了就是你小姑子要你的工作,你婆婆非要帮她去跟你闹不是吗?”至于带孩子方面,她确实有一些想法,但这都是后续的事情了。在她家身上,她去上班的时候跟家属院里的靠谱没工作的人商量一下帮着看孩子,给点物资补贴作为交换,短期内还是可以的。 再说直白一点,把她婆婆和小姑子赶走,就能把她家最直接的问题解决。 至于其他问题,更深层次的问题,那就不是她们两个跑一趟就能解决的事情了。 曲芳芳张了张嘴,表情震惊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就连黄红玲也懵了,讲,讲这么深吗? 江柳把扫到脖子处的头发顺了顺,再次看向曲芳芳,“所以现在可以走了吗?” 曲芳芳也懵了,她觉得江柳说的不对,可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她觉得自己当时是真的想离婚啊!与其这样痛苦得过日子,不如分开啊?她明明是为了孩子,不是吗? 谁知江柳像是看明白了她的想法一样直接道:“你做的任何选择都是你自身的选择,哪怕初衷是为了你的女儿,但你不能拿这个去绑架她,在她的成长中说是为了她而不离婚的话,是对她的不公平。” “可,可我就是为了她而不离婚的啊 ?”曲芳芳想哭,明明就是啊。她做这些都是为了孩子啊! 看着她这样的眼神,江柳的心突然就软了,她上前一步拍了拍曲芳芳的肩膀,“我知道你是好妈妈,我们都知道。可是你已经过得不痛快了,未来的日子难道不应该是努力把自己的日子过好,而不是觉得自己过得不痛快,就让你闺女跟着一起不痛快,不是吗?” 她也知道这话有些假大空,是在说一些看似能给曲芳芳心灵带来疗愈的话,实际上这话也未必能帮得上她。但问题是,过日子确实只能靠自己想通,还能咋办? 她至少有的选择,如果她真能狠下心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以及自己内心的纠结不要孩子坚持离婚,就像程婉顶着压力和绝大多数人的不理解,丢下孩子离开这里一样,她可以选,但她的女儿从来都只能被迫接受选择。 江柳不想再去想这些太纠结的东西了,只是朝对方抬了抬下巴,“带路?” 曲芳芳觉得她确实得好好想想,但至少有一点她现在想明白了也很确定,不管离不离婚,工作是她的,这个家是他们夫妻的,让他妈和妹妹滚蛋! 三人收拾好情绪雄赳赳地往家属楼走去,三人刚走,水池那边出来两个端着盆的男人,一人感慨,“陆工,刚那女同志的嘴可真厉害啊!” “是吗?”陆之达笑了笑,他把盆往对方手里一塞,“帮我拿回去啊,我有点事情过会儿回去”,说完就追着三人的方向去了。 钱家,马老太太正在楼道里做饭,一边做饭一边骂:“那个丧良心的小娼妇,当年要不是老娘心软,听她哭求着要嫁给我家钱兵,我才看不上她呢!一个泥腿子,要不是攀了我家的高枝儿,她一个泥腿子咋进的城?现在翅膀硬了,生个丫头片子还给她能的,坐月子的时候又要这个又要那个,还要老娘伺候,她配吗?连个带把的都生不出来,不下蛋的母鸡!天天说上班上班,那钱全揣自己兜里了,谁知道是不是去补贴娘家了?现在都几点了,下了班也不知道回家,家里老的老小的小,饭也不做,家也不管,这哪里是娶的媳妇,这就是娶的祖宗啊!心都不在家里了,指不定在外面跟哪个野男人鬼混呢!不要脸的贱人!”她做着饭还摔摔打打的,叮呤咣当响,听得人烦的不行。 有邻居终于忍不住了,“钱兵他娘,你儿媳妇好赖是你孙女的亲妈,你在这一天到晚翻来覆去地骂她,你是觉得你儿子面子上好看是吧?还说人家好吃懒做,这楼里上上下下你看一看,还有比你闺女更好吃懒做的吗?”她跟钱家儿媳妇也不熟,但这老太太实在太不是个东西了,一天到晚骂个没完没了,要是人家真做了什么也就算了,但人家又不是他们汽车厂的,回来也要时间的啊!天天逮着机会就要骂人,没机会创造机会也要骂人,他们这些邻居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摊上这么个玩意儿了! “你敢说我闺女?我撕烂你的嘴!”钱老太太听到有人骂自己闺女瞬间便忍不住了,撸起袖子就冲了上去。 46. 第 46 章 看着曲芳芳停在原地不往前走,江柳两人自然也就知道这老太太是谁了。三人站在原地还等着她们吵呢,不想钱老太太余光突然看见曲芳芳,这下也不跟邻居吵了,扯着嗓子开始骂:“你个遭瘟的小娼妇,看见老娘被人打了你就在那看热闹是吧?” 曲芳芳懒得理她,平日里听这些糟践人的话还少吗?示意两人跟上,开门进屋。 钱兵还没回来,屋里只有一个十八九岁的大姑娘,瞧见曲芳芳来了后翻了个白眼,吐出个瓜子皮翘着二郎腿在那晃悠,“呦,还知道回来呢?还记得这是你家吗?” 曲芳芳把手上的东西放到桌子上,头都没抬,“我倒是记得这是我家,但你还记得这不是你家吗?” 钱婷一听这话火气就上来了,她一拍桌子,“贱人你怎么说话呢?” 曲芳芳懒得理她,进了夫妻两人的屋子就要去看孩子,可刚一开门,就愣在了原地,随后便是尖叫出声,啊! 江柳二人正想往前走,就见钱婷像是才反应过来,眼珠子一转就想往外走,江柳不着痕迹地拦了她一下。屋里发生了什么她们还不知道,但是钱婷心虚的表情她是看得清清楚楚的。 钱兵也下班了,他刚到门口就被他娘拉着抱怨了许多,他心里正烦着,突然听到媳妇儿的尖叫赶忙冲了进来。 就见曲芳芳一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上拿着一根细长的麻绳出来,看着他们的眼神满是怨恨。 “钱兵,你娘跟你妹要是还在这个家待着,我就跟你离婚!”她什么都顾不得了,什么没房子没人带孩子的,现在有房子有人带孩子可孩子过得什么日子?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芳芳到底是怎么了?”钱兵脸上也满是担忧地看着女儿。 要说他有多喜欢女儿倒也不至于,甚至在刚知道曲芳芳生了女儿之后他也是失望过的,可他如今已经34岁了,和前妻结婚八年就有过一次孩子,结果生孩子的时候,大人跟着孩子都没了。 现在又娶了曲芳芳,也是好几年才有了这么一个孩子,便是他盼着男孩儿却也忍不住疼爱着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曲芳芳又比他小那么多,长得也好看,他自然也爱屋及乌。 况且他谁也没说,他曾经偷偷去看过大夫,大夫有说过他在子嗣方面可能比较艰难。不是说完全没有,但是比别的男人要难一些。 那是不是代表着这个女儿可能就是他唯一的孩子?他怎么可能不疼爱? 曲芳芳将麻绳丢在了钱兵的脸上,“你的好亲娘和好妹子,在你家里吃你的喝你的,说是给看孩子,她们是怎么看得?咱们去上班,她们在家里就把孩子捆在床上!你看看,你看看”,她把孩子的尿布丢在了钱兵身上,又把孩子衣服拉了起来,肉嘟嘟的胳膊上都是红印子,“孩子身上全都尿湿了也不给她换!身上还被捆得都是印子!她是亲奶奶吗?她是个什么东西啊?畜生吗?人家畜生还护崽呢!” 曲芳芳要疯了,她拼命生下的孩子,就被人这样糟践吗? 钱老太太进来时就听到这话,她忍不住瞪了钱婷一眼,不是让她趁着下班前赶紧把孩子给解了吗? 孩子好动,在床上待不住,钱婷又不愿意抱她,总喊着她来抱。 一个丫头片子,难道她就乐意抱了? 可不抱就哭就闹,烦死了。 没办法她们干脆就把里屋的门窗关好,把孩子绑在床上,哭去呗,反正掉不下来摔不死,哭累了也就停了。 钱兵一脸震惊地看着麻绳和尿布,他忍不住看向他娘,“娘,你就这样对我闺女的?” 钱老太太本来还心虚呢,这下也不愿意了,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为了他那个赔钱货闺女骂自己? 她往地上一坐就要闹。 曲芳芳冷眼看着,突然哼了一声,“你闹也没用,今天这事咱们没完!” 她看向钱兵,表情很冷,“钱兵,之前她们跟我闹,你就装死装没听见。但我告诉你,今天这事儿你再糊弄过去这日子肯定是没法儿过的。” “你让她们过来说是要照顾孩子,现在她们这样对我闺女,别说我,你就问问你自己,还愿意让她们照顾你闺女吗?今天把我闺女绑起来,你不管,明天她们就能把我闺女淹死,再从你兄弟家抱个儿子回来!” 到底相处了好几年,曲芳芳怎么可能看不明白钱兵的表情,他也是不愿意的。 “她们不能再在这住下去了,我不同意我女儿跟一个虐待她的奶奶和姑姑处在一个屋檐下。” 不等钱老太太再撒泼,她就继续道:“还有,她们问我要我工作的事情,我再一次明确告诉你们,绝对不可能,这工作是我自己的,谁打主意,我跟谁拼命!”工作和孩子就是她的命,从前想着总不好闹得太僵,但现在都到这一步了,撕破脸她也不怕,刚好让厂里人也能看看自己的惨样,若是真得离婚,来日分房也能有人给自己张张嘴。 “我今天也把单位领导找来了,有人盯着我们食品厂的工作,按你娘你妹的人品,将来哪一天我死在她们手上都不好说,我必须得找领导来撑腰!” 黄红玲板着脸看着几人,气势很足,钱老太太一时间竟不敢说什么,见过血的确实不一样。 “就是你们逼迫我们厂的同志把工作让出来?”黄红玲沉声道。 “不是,领导同志你们不能听这个小贱人瞎说啊”,钱老太太赶忙解释,她也不想闹得太难看,毕竟闺女以后要进厂的话还得在人家手底下干活呢! “这都是我们的家务事啊!再说了,那不是允许亲属接班吗?”钱老太太眼珠子一转指着被曲芳芳抱在怀里的孩子。 “这不是因为她孩子还小嘛,她又瞧不上我跟她小姑子,天天横眉毛竖眼睛的嫌我们带的不好,所以我们不就是想着那不如让她自己来带,总说不出不好了吧?” “而且我们接班也不是说白接是吧,等我们接班了以后也会给她补偿的”,一句不提现在就给的话。 黄红玲冷笑一声刚想说话,江柳轻轻拉了她一下,上前一步,“老太太,你想让你闺女接了儿媳妇的工作,那我问你一下啊,你是依据什么政策让她接班呢?” 钱老太太面对着黄红玲心里害怕,可对上江柳就无所畏惧了,“什么什么政策,国家都同意让亲属接班,我们婷婷是她的小姑子,凭啥不能接班?” 江柳嗤笑一声,“先不说曲同志愿不愿意,单说老太太你刚才 的话就错了,国家允许的是仅限于子女顶替父母的工作,你女儿是曲同志的子女吗?国家不同意,曲同志不同意,我们厂里不同意,那请问你在折腾什么呢?” 确实在现实中有很多钻空子的行为,有人通过改户口、篡改证明、伪造档案甚至是非法交易去买卖工作,但是实际上,国家一直允许的都只是子女接班。 五三年的时候国家劳动部出台了一则修正案,规定了工人职员因工死亡或者因公完全丧失劳动力的,他的具有工作能力且该企业需要人工作时,他的直系亲属应该被优先录取。 五六年劳动部又出了一则函,首次提出允许职工退休后招收其符合条件的子女参加工作。 等到五八年又进一步在全国范围内贯彻了子女接班的制度。 六三年、□□年又细化了相关规定,比方说是对于退休后家庭生活确实困难的会优先招收他们子女,后来又针对铁道等部门出了单独的同志,把顶替条件从仅限子女,放宽到了一切符合条件的赡养亲属。 也就是说没子女,将来会赡养他们的侄子侄女外甥外甥女或者其他晚辈,都可以。 前两年因为特殊时期,正常的退休都被终止了,更别说子女接班了。 但这两年环境稍微好了一些,再加上也有知青陆续返乡、城乡就业压力逐渐加大,所以在一些特殊行业,比方说是野外勘探、森林采伐等行业,恢复了子女顶替的政策。 可不管是什么时候,都没有小姑子顶替嫂子工作的政策,从根本上来讲,钱老太太他们这个想法就是违法的。 如果工作能不限制在一定范围内顶替,那肯定会出现通过一个工作,办了十来二十口人的户口进城的情况,开什么玩笑呢? 但是实际操作中,如果曲芳芳确实丧失了劳动力,或者确实没办法正常工作,她又没有合适年龄的子女,所以自愿把工作给小姑子,也是能办下来的。 这也就是江柳明明知道有这些政策规定在的情况下,还是感谢程婉和程家没有动任何手脚,让她顺利接班的原因。 但这不妨碍此事把这些拿来吓唬人,不是吗? 江柳一直注意着在场众人的表情,听了这话曲芳芳和钱兵脸上都露出了高兴,只是钱兵似乎更隐晦一些。不过想一想也能明白,对他来说,媳妇上班的工资让她自己拿着,给不给家里用都无所谓,这是他们感情好,他的工资也高,用不上这个钱。可不代表他愿意直接把媳妇的工作和工资给妹妹啊! 就拿最简单的一个事情来说,他们在职的职工就医那是全额报销的,他们能免费医疗。曲芳芳要是有个什么意外,厂里就能给花钱治了。 可如果她没了工作,只是一个普通的职工家属,最多也就报销个50%吧? 他是疯了才愿意把媳妇儿工作给别人! 只是他也知道她娘是个什么人,如果自己说不愿意,她肯定又是哭闹又是折腾的,烦都烦死了。 他也知道他媳妇儿有多重视这个工作,绝对不可能给别人的,所以既然她能解决,他也就没有必要出面了。 看他那个表情,江柳眼中闪过一抹了然,谁说男人不会算计的?这可太会算计了好吗? 47. 第 47 章 黄红玲有些惊讶地看向江柳,这个她都知道? 钱家门被关上了,也是因为注意到这,江柳才会说这些话。毕竟如今这个时候可没多少人愿意去关注什么政策、法律,知道有这些规定的人是少数,而知道了规定却又愿意按照规定去做的,那更是少数中的少数。 对绝大多数人来说,工作能买卖,哪怕是名为接班,实为买卖,对他们来说是有好处的,所以江柳不可能拿这话出去大肆宣传,太容易遭人恨了。 她看向一脸震惊的曲芳芳等人,“我们原本过来是处理你们家有人想要违法顶班的事,但现在我们又发现了你家有人有严重的重男轻女,并且还想将妇女同胞禁锢在家庭内部的封建残余思想。国家宣扬了那么多年的妇女解放、男女平等,你们家也有女同志响应国家号召参加工作,怎么现在竟然还敢开历史的倒车,剥夺女性参加工作的权利吗?” 她板着脸,声音虽不高,可字字珠玑,听在钱兵耳朵里只觉得震聋发聩。 他文化程度不高,但参加工作后也常常接受思想教育,再加上这几年这个那个活动搞的,如今他听了这话就头皮发麻,只觉得眼前都出现自己被捆着送去牛棚的情景了! “你这个小贱人”,钱老太太没读过书也不懂这些有的没的,但是她弄明白了,什么狗屁领导,明明就是为了帮曲芳芳来说话的!是不是领导还不好说呢! “你闭嘴!”钱兵突然怒吼一声,曲芳芳吓了一跳,感觉到怀里闺女都被吓哭了,她赶忙背过身去小心抱着孩子开始哄。她心里不是不震惊的。 之前她觉得钱兵是个窝囊的男人,顶多就是在他妈说得太过分的情况下会帮自己说几句话,而且更多的也是想让她们都闭嘴,而不是处理事情。 可如今再一看根本不是这样的,他明明敢跟他妈对上的! 因为什么?是因为如果江柳干事的这番话传出去会影响到他吗? 她目光像是落在了孩子身上,却又像是茫然地没有着落点。 钱老太太也吓了一跳,像是没想到儿子敢朝自己大吼,钱婷更是被吓得躲到了钱老太太身后去。 钱家老太太和老头子带着二儿子一家还有小女儿是生活在镇上的,离这里不算远,条件肯定没有这里好。 钱婷初中毕业后街道让她下乡,她又找不到工作,所以最开始是借着来帮大嫂照顾孩子进城的,想拖一段时间。 但一直拖着也不是个事儿,所以她才把主意打到了曲芳芳身上。 她大哥未必会同意,但她娘同意啊!她可是跟她娘说了,工作的所有工资,她每个月只留3块钱,剩下的全给她老娘的! 倒也不是她只算计老大这边,问题是老二那边条件本来就不如这边,而且老二那边还有她爹严防死守着,她二嫂也不是个吃素的,人家娘家四五个兄弟全都在镇上,谁敢欺负她?她没空子可钻啊! 这眼看着都要成了,突然冒出个乱七八糟的人,这就把她哥闹得不帮她们了? 钱婷一下火气就上来了。 “你说得好听,你说不能剥夺女同志工作的权利,那我呢,我难道就不是女同志?我工作的权利就不用被保障了?” “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食品厂跟着你姓了钱?”江柳微微抬起下巴,看起来高傲不可侵犯。 “工作岗位那是属于国家的,是由组织统一分配的,不是你们哪个家庭的私有物。曲芳芳同志工作的权利是国家根据她的个人条件,经过考核后分给她的劳动的权利。你们如今在自己家里就把工作给重新分配了,你们什么意思?” “再说了,保障劳动权利的方式也应该是重新考虑没工作的女同志该怎么获得工作,而不是怎么从有工作的女同志手里抢来工作!” “如今城里工作机会不足,正因如此,国家才鼓励待业青年下乡,难道只有城里的工作才是工作,乡下的就不是了?农民兄弟们下地赚工分就不是工作了?”江柳的语气愈发严肃,双眼死死盯着她,钱婷只觉得憋屈的不行,却又不知道怎么反驳。 非要上升高度,怎么反驳啊!你跟我吵架啊,这个我会! “你说得好听,下乡的又不是你?”钱婷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镇上的条件虽然比不上市里,可跟乡下比那又是强了一大截的,到底是谁愿意下乡啊? “你那这话就说岔了,我们江干事也是这个月刚返城,人家可是下乡好几年呢!”黄红玲赶忙道,江柳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了。 钱婷更是无话可说,不过她不是愿意接受了,只是她觉得这事儿便是厂里有再多意见,只要说动了曲芳芳,或者逼迫她,她钱婷还是能如愿的。 江柳说这些话时目光一直落在了钱兵身上,注意到他看向钱老太太和钱婷的时候表情越来越不耐烦了,心里忍不住嗤笑。 最开始她就明白,这些事情,甚至包括曲芳芳的痛苦,归根结底就是因为钱兵的不作为。 如果曲芳芳坚持要离婚,那其实这些话反而没必要说了。但既然她没有办法狠下心离婚,甚至本心里也未必想离婚,那这些事情,哪怕她们作为妇联也没办法大包大揽地解决的。她们又不能天天住在钱家看着这些人,她们能做的就是撕开钱兵故意不去想这些事情的这层遮羞布而已! 不管是做思想工作还是采取什么别的措施,归根结底,他们家的家庭事务只要是还被控制在家庭内部,那就得家里面自行解决。 有些人不是解决不了,只是不愿意做而已。 大半个小时后,江柳和黄红玲二人从钱家出来,钱兵和抱着孩子的曲芳芳脸上都带着僵硬的笑出来送人。 “不用送了,钱同志虽然不是我们食品厂的员工,但今天的事也能看到钱同志的觉悟还是很高的,回头看到你们厂领导后,我可得好好跟他们说道说道”,黄红玲笑着看向钱军,那表情满含深意。 钱军满脸苦涩,“是我没处理好家里的事情,不过两位领导放 心,我们家小曲的工作是她自己的,谁也不能打主意。” 他看了曲芳芳一眼,眼神很是复杂。他不满曲芳芳把这两个祖宗招来,又把家里的事情出去到处宣扬。可是他也知道如今不是跟曲芳芳计较这些的时候,如今首先要做到的是把钱老太太和钱芳送走,在这件事上,他们俩是战友。 两人没再说什么,只让钱、曲二人不要送了,这便转身下楼。 江柳下落的时候余光看到了围在外面的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她大大方方看过去后,朝对方点了点头。 黄红玲也顺着看了过去,就见一年轻男同志笑着走了过来,“江同志你们没事吧?” 他略微打量了一下江柳后又赶忙移开视线,不想让她觉得不舒服。 江柳笑着摇了摇头,给黄红玲介绍,“黄主任,这是汽车厂的陆工,陆之达”,又给陆之达介绍,“我们食品厂妇联黄主任。” 两人握了握手,黄红玲毫不避讳地细细打量着对方,过了好一会儿才笑道:“年轻有为啊!” 单看外表和工作倒是挺好的,就不知道家里是不是也有那么多破事! 三人下楼,黄红玲往前快走了几步,江柳和陆之达落后了两步。 “你之前就看到我过来了?”江柳笑着问道,怎么可能真那么巧,陆之达刚好就路过? 陆之达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脖子,“就前面你们在外面说话的时候,我们正在水池子那边洗衣服,我怕你遇到麻烦,所以干脆就跟过来瞧瞧了。” 他倒不认识那位女同志,也不清楚对方家里有什么人,但好赖他是汽车厂的工程师,他老师更是厂里的总工,不管私下里怎么想他,但大家表面上还是会给他几分面子的,有什么事儿也能帮衬一些。 “你说得特别好!我也觉得你说得对,别人的目光没那么重要”,他愈发觉得江柳好了,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为之去努力,这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得到的。 江柳莞尔,不等她说什么,陆之达像是突然开始自言自语一样,“去三线厂支援的这批人员陆续在走了,他们确实辛苦,但是对于伟大的父母来说,再辛苦,只要孩子能得一份好前程也是值得的,不是吗?” 江柳挑眉,这动作够快的啊! 她轻笑着点了点头,“是啊,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啊!伟大的父爱,伟大的母爱啊!” 两人相视一笑,许久才移开视线。 走在前面的黄红玲皱着眉头,什么乱七八糟的啊?什么父爱母爱的,这俩人咋跟对暗号一样? 陆之达给她们送出家属院就没再跟着了,但看到江柳回头还是忍不住用力跟她挥了挥手,江柳也笑着朝他摆了摆手。 “要我帮你查查他家的情况吗?”黄红玲问,不经过江柳同意倒也可以,但是就是有点不尊重他们了。 江柳摇了摇头,“不着急。” 黄红玲皱眉,这些小年轻都在想什么啊?搞不明白。 48. 第 48 章 江柳第二天一早直接去的第一医院,蒋大夫今天刚好坐班没去体检,见她来了刚好也没患者便笑着招呼她过来坐。 “体检单上有问题的人不算少,但基本都是些小问题,像是□□炎、宫颈炎之类的,之前体检的时候我们也跟你们厂的苏大夫交流过,若是女同志们不愿意来外面医院,在厂医务室也是可以治疗的,快的吃上几次药就好了,慢的内服外用一个来月也能恢复,只是有一个”,她把单独放在一边的一张拿了出来,她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多了几分悲悯。但与此同时她又感觉到庆幸,这病影响生活,但至少一时半会不至于像宫颈癌之类的重病危及生命。 “这位女同志她应该是因为生育导致的盆底功能障碍,说直白一点就是会漏尿”,当时她给对方体检的时候其实已经发现这个问题了。对方应该是个非常爱干净的人,哪怕在她身边都没有闻到什么味道,可是当她脱下裤子后,那股味道就彻底隐藏不住了。 “能治吗?”江柳皱眉,对于小孩子来说尿裤子都是一件容易被人嘲笑的事情,更别提对一名成年人来说了,这绝对是一种精神折磨。 蒋大夫叹气,“能治倒是能治,按道理讲她这种情况是可以做类似于尿道下耻骨宫颈筋膜折迭缝合术或者是耻骨后尿道固定术等等,但是我不是特别建议。也许未来手术技术进步可能会有更好的选择,但是至少目前为止做手术要么是通过腹部开大刀要么就是通过比较复杂的□□手术来完成。” 见江柳表情比较茫然,她大概解释了一下,“大概就是通过取患者自己身体上像是大腿或者腹部的筋膜来做悬吊材料,把尿道提上去,那就可想而知,这绝对是大手术了。” “这类大手术有可能造成许多并发症,像是尿潴留,就是因为缝合的太紧导致反倒是尿不出来了,这种要么就是二次手术,要么就得插导尿管。还有可能取过筋膜的大腿和腹部都会疼,甚至复发率也不低,手术几年后还可能会出现耻骨炎,也就是骨头发炎,你想想有多疼”。她没说的是那名患者年龄不算大,正常应该还是有性生活的,手术做不好可能也会出现这方面的困难。 江柳听得头皮发麻,她从来没注意过,原来女同志会因为生育出现这种状况,甚至难以想象,她们到底承受了怎么样的痛苦。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有没有保守治疗的办法呢?”有病肯定得治,如果手术不行,那就得想想别的办法,或者看看中医? “最保守的办法就是让她做盆底肌训练,通过有意识地收缩□□和尿道,锻炼盆底肌肉。患者还需要做进一步的检查,但我估摸着应该是中度漏尿,这种程度的漏尿,做训练是有效的,每天坚持,时间长了能明显得到改善,甚至治愈。” “如果我估计的有误,她是非常严重的类型,那就得做子宫托了,不过这都得检查之后再看。” “这个盆底肌训练难吗?大致是什么样的?”江柳有些好奇。 蒋大夫笑呵呵地起身来给她做示范,江柳自己也跟着学了学,其实不难,应该都能学会。 她突然灵光一闪,“蒋大夫,你说这个训练能推广吗?”别说中型了,哪怕是轻微的漏尿都很影响工作和生活的。 说她爱干净,身上闻不到异味,江柳都难以想象她是怎么在繁重的生产任务中挤出时间去维持住自己最基本的体面的。如果真的能把这个训练推广,那对女同志来说是福音啊! 蒋大夫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叹了口气,看向江柳的目光更温和了,不管她是真的出于本心去考虑女同志的身心健康,还是只是因为处在这个位置才会这么想,她都很欣慰。 但正是因为喜欢她,有些话她才得说。 她示意江柳把诊室的门关上,这才跟她解释,“我不建议你去做。” 不等江柳问,她自己便解释了起来,“盆底肌训练看着简单,但是如果只是通过画图等方式去推广,患者不一定能找到发力点,明明应该去收缩□□等地方,但实际上是在用肚子、大腿或者屁股在发力,这样时间一长,别说漏尿好不了,还容易造成腰肌劳损或者肚子疼,我不会想给自己找这个麻烦,你是个聪明孩子,你也不会,不是吗?” 江柳沉默了。 如果她主导哪怕只是提了个意见去做这件事,最终真的导致了女同志出现不好的结果,哪怕不考虑别的原因,她自己良心也过不去。 “我跟你说建议她做,那是需要她来我这里,由我亲自指导,教她训练,一旦有不对,我是能去及时调整的。” “其次,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这些动作的,可能某些人只是思想保守,也可能有些人是包藏祸心,咱们不能不防”。 蒋大夫叹了口气,她不是纯粹的理想主义者,也没有那么高尚,做什么决定她肯定也要先考虑自己的。 江柳叹了口气,随后苦笑,“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像是为了调节气氛,她笑道:“那回头等我结婚怀孕了,从怀开始就来找蒋大夫你检查,到时候什么技巧或者秘方我都能接受!” 还是那句话,综合考虑各方面因素,她是需要结婚生子的。 蒋大夫笑着点了她一下,“不害臊!” 两人没再多说,江柳拿着体检单就离开了。 没什么大问题的可以让女工们自己去看病治疗,范爱丽,也就是那位漏尿的女工,她得盯着对方去治疗。对方可能会抗拒,估摸着还得做做她的思想工作。 除此之外,她还得统计一下数据,女工们体检出来的各类疾病得汇总,到时候还得报到市妇联去,所以到时不能立马把单子给她们。 第一医院离食品厂不算太远,有直达的公交车,7站就到了。江柳到办公室的时候黄红玲还没回来,她也 没耽误时间,立马开始制表统计数据。 午饭是和冯媛媛还有彭暖一起吃的,过程中一直在找人,她记得范爱丽的样子,对方要是来的话,还能找个机会跟她聊聊。 “你在找人吗?”冯媛媛问。 江流摇了摇头。 彭暖倒是有些好奇地问她,“听说你和黄主任昨天跑到汽车厂家属院里去了?” 江柳挑眉,“你怎么知道的?” “我家有个亲戚是汽车厂的,早晨我还没上班呢,她来给我妈送东西刚好提到这事儿,我就听了一耳朵。你和黄主任可真厉害啊,我听她说,那家吵了一晚上,今天早晨那个男的还托人请假,说是要送老娘和妹妹回老家呢!” 江柳轻笑一声,看吧,这就是关系到自身利益了,没伤着他自身利益的时候,对方还能装死的很呢!还能一边装好丈夫一边装乖儿子呢! 江柳进妇联时间不长,遇到的需要调解的事件也就两起,从这两起事件里都能看得出来,其实很多时候有些人就是在装死,一旦挑明了事情的关键,让对方意识到继续下去伤害的必然是他们的利益,那家庭矛盾也没那么难解决嘛! 不过江柳也没那么自大觉得好像自己出马就什么都能兜住一样,归根结底这两家人都有各自顾忌的东西,大多都是工作。 所以说啊,工作还是重要,江柳被自己的胡思乱逗笑了,摇了摇头快速把午饭吃完,把饭盒洗了准备回去,不想一转身就碰到了自己方才在找的人。 她还没说话,对方见到碰到的人是她,脸色一变扭头就走。 江柳没喊她,只是朝两人打了声招呼后也快步跟了上去,彭暖和冯媛媛二人都有些懵,“她咋了?” 等出了食堂,见旁边没什么人,江流稍微提高了些音量,“范爱丽同志你等一下,我有点事情找你。” 范爱丽咬着下唇不愿意转身,她知道是什么事,她知道了,是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了? 等江柳追上去面对面看着她时,才发现对方惨白的脸色。 江柳吓了一跳,她想去抓范爱丽的手,可还没碰到她对方就躲开,还喊了一声“别碰我!” 江柳的手顿了顿,看着范爱丽满身防备的模样,她又是心酸又觉得难受。 “咱们谈一谈好吗?就谈一会儿,你应该知道我想说什么对吗?你信我,我没有恶意的,而且我不会跟任何人说关于你的或者旁人的任何问题,这是你们的隐私,我绝对不会说的!” 范爱丽和她僵持了一会儿,苦笑一声,“去旁边说吧!” 两人走到仓库附近很偏僻的一处墙根下,范爱丽看着对面年轻有活力又自信的女孩儿扯了扯嘴角,“你知道了对吗?知道我现在连个小孩都不如,不对,不只是小孩,我现在连婴儿都不如,更别说大人了,哪个大人还会尿裤子啊?你也是来嘲笑我的是吗?” 49. 第 49 章 “你先不要着急,我上午确实是去拿了体检材料,但我绝对没有嘲笑你的意思,我过来找你,只是希望你能配合去治疗。” 范爱丽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治疗?你说得轻巧……” 从生完孩子落下这毛病起,她就像个见不得光的贼。当时她又羞又怕,偷偷跑回娘家求助。可她亲娘非但没心疼她,反而狠狠戳着她的脊梁骨骂:“女人生娃哪有不漏尿的?都是这么过来的!你为了这点事儿去看大夫,传出去咱们一家人还要不要脸了?” “有病就去治,你只是因为生孩子身体出了问题,这不丢人。”江柳轻声细语地解释,试图将她从泥沼里拉出来。 可这句话,却像一把尖刀精准地捅进了范爱丽最溃烂的痛处。她猛地捂住脸,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般往下坠。 “你说得简单,你让我咋治?!”她颤抖着抬起头,眼底满是血丝与惊恐,“检查的时候,那些女大夫给我看,我都已经觉得整个人都被剥光了,难受得喘不上气!要不是怕厂里组织的活动不参加,将来要被领导穿小鞋,我死也不会去!难道以后治这病,我还得岔开腿让男大夫看吗?那我干脆死了算了!” 她死死抓着头发,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都怪你们……干嘛非要安排检查?要是不查,我还能骗自己没事!可现在呢?你们非要把我捂了这么多年的烂疮扒开给我看!” 江柳听着只觉得心里像堵了一团浸水的棉花般憋闷,她看着眼前这个被生活碾碎的女人,知道她所有的愤怒都是言不由衷的自我保护。 “范同志,你心里其实明白,”江柳蹲下身,目光平视着她,声音不自觉多了几分怜惜,“不是检查查出了病,是你一直都有病,只是检查让你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了,对吗?” 范爱丽拼命摇头,眼泪砸在手背上。是啊,如果不是这场检查,她还能死死维持着仅剩的体面。 可现实是什么?是被丈夫嫌恶地推开,是被婆婆指着鼻子骂她装干净,是连亲生骨肉都捂着鼻子,满脸嫌弃地问:“妈妈,你怎么臭臭的?” 想到那个画面,范爱丽就觉得窒息。她每天上班都背着个包,里面装着两条替换的裤衩。漏尿是不受控制的,走动间、说话间,随时随地都在发生。在流水线上,她连去厕所换裤子的借口都不敢多找,生怕被组长和车间主任骂“偷奸耍滑”。曾经连续三年拿“优秀工人”的她,如今连头都抬不起来。 她早就被扎得千疮百孔了。她以为自己已经麻木,已经习惯了这种烂透了的日子。可当大夫发现她裤子湿透的那一刻,当健康年轻的江柳站在她面前,轻描淡写地说出“治疗”的那一刻,她脑海里那根紧绷了多年的弦,彻底断了。 “为什么……为什么?!”她猛地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头,哭得撕心裂肺,“我就想好好工作,好好过日子,怎么就这么难啊!” 江柳咬了咬下唇,想骂人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上前一步将这个浑身颤抖、散发着心酸与绝望的女人紧紧拥入怀中。她一下一下抚摸着范爱丽僵硬的后背,任由她的眼泪浸湿自己的肩膀。 直到范爱丽哭得脱了力,只剩下微弱的抽噎,江柳才放开她,问头而坚定地轻声说道:“哭过了就算过去了,之后想的就是该怎么治疗了”。 她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跟范爱丽说自己去找大夫询问后了解到的内容,最终总结,“所以你别怕,如果你决定要治疗,不管是去置入子宫托还是去做盆底肌训练,都是那天的蒋大夫来。你上次也接触她了,她是女同志,对患者温和有耐心也很尊重患者,你不用担心其他人看不起你,更不用担心碰到男人。” 怕她不重视,江柳又继续给她分析,“你不要觉得好像只是会让你心里过意不去,但实际上这个病继续发展的话对身体也是有影响的。” 这真不是开玩笑的,如果不严重,一两滴,可能没啥特别严重的后果,但是如果有些严重,恶化下去,这可就不是让人尴尬的小毛病了。 如果不干预,重力作用会让松弛加剧,导致盆腔器官失去支撑而向下移位,引发子宫脱垂、膀胱膨出或直肠脱垂,说白了,内脏会掉下来。 哪怕不到这一步,尿液长期浸渍皮肤,不仅会引起异味,还会破坏皮肤屏障,导致接触性皮炎、湿疹,引起瘙痒和溃烂,这也麻烦啊! 范爱丽的脸愈发地白了,江柳无奈又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担心,因为这次的检查比较粗陋,所以你最好再去找一下蒋大夫,她给你做个细致的检查,然后再针对性治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江柳絮絮叨叨跟她说了半天,范爱丽最终还是松口了,“我去就是了。” 江柳眼睛一亮,“那你看什么时候去?我留了蒋大夫的电话,最近这算时间她可能经常出去体检,未必在医院,得提前跟她确定一下时间。” 范爱丽点了点头,抄下来江柳记得电话后深深看了她一眼,到底没说什么,转身离开。 看着她的背影,江柳忍不住叹了口气,范爱丽其实很明事理,她就是又害怕又委屈,对于对方的痛苦,江柳未必能感同身受,但是也不免觉得国家还是很棒的。 她们意识到女同志们处境艰难,所以由政府出面去组织妇科病普查普治,让那些不管是因为顾忌什么或者完全没意识到可以去检查女同志身上的病的女同志们发现自己的病,意识到这只是普通的疾病,和感冒发烧没有区别,再去接受对应的治疗。 真好。 江柳下午回去登记数据,统计完后下班前将体检报告交到了医务室,等明天让广播播报信息后让女工们及时过来拿体检报告顺便接受治疗,眼中的再转去外面医院。 黄红玲忙得要命,一天能过来点一次 卯就算不错了,也没跟江柳交代安排女工产检那件事的进程,她也能理解,如今工人们看病那是全额报销的,但再是报销,这些费用也不是不产生,而是国家给兜底的。 如今的工厂资金由国家全额拨款,工厂无偿使用国家的固定基金与流动资金,无需承担任何使用成本或经济责任。同时,工厂实现的利润必须全额上缴国家财政,如果出现亏损,也由国家财政进行补贴。工厂用钱需要向财政部门申请,批准后方可开支。 开支也一样,如果工厂里某项开支过大、超出了原有的财务预算,那就必须层层向上级主管部门甚至财政部门打报告申请,经过严格审批后才能动用资金。 所以这事儿说的好像只是她们厂以及上级妇联的事情,但实际上一旦涉及到钱,那就绝对不是仅仅这么两个部门同意就可以的,要经过层层审批,为此黄红玲还抽空跑来让江柳把她的那个计划书再完善了一些,并跟她强调,会给她署名的。 江柳心情挺好,在等待期间也没什么太多事情要做,所以干脆在周六下午请了个假,带着也请假的程桐两人去了乡下。 “姐,这自行车方便上船吗?”程桐有些好奇地坐在后面,手抓着江柳的衣服贴在她背上。 江柳被太阳晒得头疼,大热的天,程桐就跟个小火炉一样还往自己身上贴,江柳觉得自己快着了。 “你往后坐坐”,江柳嫌弃,“船挺大的,自行车可以上,好多人家里的牲口也上船呢!”她外婆所在的那个公社不属于他们市里的,从镇上到他们市里从前挺远的,坐汽车都得来回倒车,一天半左右才能到。但是后来这边通了船,一下就快了好多,一个来小时就能到。 但也有不好的地方,汛期时他们这边涨水特别快,那段时间船基本是不通行的,怕出事故。 程桐一听更好奇了,又贴了过去,“牲口?什么牲口啊?” 江柳叹了口气,单手握把,另一只手把他往后推了推,“你再往前挤,我要是抓不稳车把,咱俩可就摔了啊!” 程桐闻言赶紧往后坐了坐,摔着他们俩还行,可不能摔着车了! “姐,为什么有牲口啊?人家能让上船吗?”程桐追问。 路过一片树林,有树挡着倒没那么热了,江柳松了口气这才有心情回答他,“我外婆他们那边养牲畜的比较多,但好的兽医城里都未必好找,乡下更是难找,一般的小病那些熟手还能想办法凭经验来,但是病情严重一些的那就必须得找好的兽医了。” “从我外婆他们大队到公社坐牛车得一个来小时,去县里更是得三四个小时,而且牲畜一路过去要么自己走,要么在牛车上颠簸着,也难受,倒不如直接来市里,坐船只要出船票,稍微注意些别乱拉乱尿就成。” 程桐被满足了好奇心这下老实了,不在追着她东拉西扯的,江柳也不再说话,往码头骑去。 50. 第 50 章 红星大队陈家。 看着老妻失神的模样陈守国叹了口气,“柳那边不行就让志辉他们去看看,免得你这吃不好睡不好的。” 他不担心吗?他也担心啊!再说了其实他也想去江岩那孩子的墓地看看,没见着最后一面,好歹去跟他说说话吧? 江岩的爹娘当年是跟他们一起逃难到这里定居的,后来他跟老妻成亲,江岩爹娘也组成了家庭。这边算是被河流环绕着,大多数情况下还比较安全,也算是个好地方了,他们倒过了一段时间安生日子。 可后来江岩他娘去镇上卖绣品的时候被炸死了,他爹在一年汛期发洪水的时候被冲走了,就留下了江岩一个。 他们从小关系就好,哪怕自家条件也就那样,也还是咬牙把江岩养大了,别说什么一个女婿半个儿,那就是他儿子啊! 闺女和江岩结婚本来是好事,结果闺女没了,江岩也没了,就留江柳一个孩子,哪怕他们知道江柳在城里比在乡下要好得多,可还是担心啊!自家孩子不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怎么能不担心? 黄翠华心动了,可想了想又摇头,“那孩子的性子你还不知道?她安顿好了肯定会过来,先别折腾了,等回头家里这些东西该收的都收完了让志辉他们几个给她们姐弟俩背两袋麦子面去,比啥都好!” 两人如今年龄大了,家里孩子又都懂事能干,所以已经不让两个老人下地了,两人就在家里收拾收拾家里,做做饭喂喂牲畜这些,说不上闲,但肯定比下地轻松。 正想着这些事儿呢,突然听到一声“外公外婆”,两老都懵了,等反应过来后黄翠华赶忙往门口走去,可不就是她记挂着的江柳? 黄翠华眼眶都红了,她大声哎了一声,不好意思地抹了把眼泪,陈守国也笑得眯起了眼睛,“柳你咋就回来了?家里都好呢?” 江柳点头,把自行车往院里推,两人刚要问自行车的事情,可看到躲在江柳身后的程桐后,两老都僵住了。 “这,这是桐桐吧?”陈守国满脸复杂地看着这个孩子,黄翠华也看着这个跟江岩长相像了八分的孩子,又是心酸又是难受的,“好孩子,来,快让我们看看!” 江柳笑着拍了一下程桐的后脑勺,“叫人!” 这小孩儿前面还兴致勃勃的,在船上明明有些晕船了但也还是坐不住,一会儿问问家里都有谁,一会儿又问自己去了能干嘛,活泼得不行。 可等船到岸后,他就变了,哼哼唧唧的也不直说,江柳看得出来,他紧张得很。 她也没多劝,她知道外公外婆他们对程桐的态度,也许最开始会有些别扭,毕竟这是女婿再婚之后生的孩子。可毕竟女婿也是他们养大的,再一想到女婿还没了,他们只会疼程桐的。 果不其然,两人对程桐都很是喜爱,黄翠华还嗔怒地拍了江柳一下,“你这孩子也不提前说,知道桐桐要来,家里得去割点肉的!” 江柳摆了摆手,“行了吧,家里这时候也没啥肉票,剩的那点腊肉你们等秋收的时候再吃,我俩小的过来你们还得大张旗鼓招待我们啊?” 黄翠华瞪了她一眼,“不知好歹的兔崽子”,陈守国在一旁满脸都是笑,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江柳来这边下乡心情不好或者是没有安全感,反正这孩子来这边之后说话做事有时候还挺呛人的,对她有意见的人不少。 不过他们陈家虽然不是本地人,但是一起逃难过来的兄弟们经过这么多年那处的就跟亲兄弟一样,家里孩子也出息,大儿子退伍之后就在大队里当会计,二儿子岳父是个木匠,他平日里自己也接一些活,零零散散的也还可以。 所以也没人敢欺负他们家人,江柳在这边不会受气。 几人说说笑笑,没一会她大舅妈林秀梅就过来了,见到江柳后赶忙拉着她的手仔细看了半天,“还好还好,没瘦,应该没受委屈”。 江柳笑着抱了林秀梅一下,“我好着呢”,她放开林秀梅后招呼程桐过来,“大舅妈,这是我弟程桐,你叫他桐桐就行”,又让程桐叫人。 程桐小声喊了句“大舅妈”,表情有些忐忑。他能感受到姐姐这些亲人对自己都是怀着善意的,可他总觉得别扭,像是他进入了姐姐的家庭想要偷姐姐的东西一样,他觉得自己是个见不得人的小偷。 林秀梅是个很聪明的人,看着这孩子的表情就大概猜出他在想什么了,她暗暗叹了口气,笑着拉着他的手感慨,“这孩子跟阿岩长得像,咱们阿柳也像她爹,都长得好!” 要她说,其实陈家这三个兄弟姐妹其实都长得一般,顶多只是长相端正,但是下一辈的几个孩子,都是个顶个的好样貌,也是奇了怪了。 “都像他们奶奶”,黄翠华感慨,当初江岩他娘在那一拨逃难的女人里也是最漂亮的那个,就是命不好,遭了鬼子的毒手。 林秀梅一手牵着一个往屋里走,“立民那臭小子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他比桐桐就大几岁,我看桐桐还挺不爱说话的,你跟立民说说让他带着到处去跑跑,也认认人。” “这小子就是不熟悉,等熟悉了那是恨不得上房揭瓦呢”,江柳笑着看了程桐一眼,也没刻意安抚他。程桐有些怕生,但是熟了之后一点不带客气的。况且他也七岁了,总不能什么事儿都是江柳牵着他带着他去的。 没一会儿陈立民放羊回来了,见到江柳后他大叫一声冲上来就抱住她,“姐你回来了啊!” 江柳笑眯眯地拉着他说话,程桐委屈巴巴地看着两人,就见陈立民探头看向他,“姐,那是你弟吧?” 江柳朝程桐招手,“他叫程桐,这两天你带他去玩吧,你们干什么就带他去干什么就行”,这小子精力还挺旺盛的,让他跟着跑跑不然老是胡思乱想。 陈立民没多想,答应得很是爽快,“行啊,那我明天带他一起去放羊,不过姐你们什么时候走呢?” “明天下午,我得赶下午最晚一班轮船,我后天还得上班呢!” 陈立民叹了口气,他都好久没见着江柳了,还想多待一会儿呢! 没一会儿二舅一家也回来了 ,陈家其实已经分了家,老屋这边就陈守国和黄翠华老夫妻两个一起住,老大一家和老二一家都在旁边划了宅基地,都搬了出去,不过两家人每天的午饭晚饭都是在老屋这边吃的,他们自己带粮食过来。 王兰芳见到江柳后上来抱了下她,“咋样姑娘,在城里还习惯不?” 林秀梅嗔了一眼妯娌,“阿柳本来就是城里孩子,总共在乡下也没几年,还能住不惯城里?” 王兰芳也不生气,嘿嘿一笑,“能习惯就好,要是有什么事儿不方便回来,你就去我二姐家,她家也在市里,有个什么事儿还能搭把手。” 江柳答应了一声,随后将自己带的东西拿了出来,“我也没带什么好东西,就是两瓶黄桃罐头还有些点心碎,都是厂里出的,没要票”,说是点心碎,但实际上顶多就是一个桃酥分了两半,完全不影响正常吃的。 陈立民赶忙跑过去拿了一半桃酥,想了想又给了程桐一半,程桐小声道谢。江柳笑着把袋子给他,“给大家分分。” 家里人也没客气,接了后便吃了起来,“这桃酥就是好吃啊,香的嘞!”王兰芳感慨,她家倒也不是吃不起这些东西,主要是老二才结婚,将来还得给他在外面盖房子,老四还在上学,哪哪儿都要钱,陈志国虽然手上有木匠手艺,但是乡下要木匠的地方也不算太多,就算要也给不了啥钱,手头到底还是紧的,舍不得吃。 晚饭是大表嫂王芸做的,她是二舅妈王兰芳的娘家侄女,因为妯娌两个关系好,也知道她不是磋磨媳妇儿的人,两个孩子年纪也合适,王兰芳就给做的媒。 王芸又能干脾气也好,两家都好并一好,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的,如今倒不像是分家的样子,村里人都觉得奇了呢! 饭刚做好,众人还没上桌呢,黄翠华就把程桐叫来,塞了个红包给他,“外婆和外公也是第一次见咱们桐桐,给你个红包,以后健健康康好好学习,好好跟姐姐过日子知道吗?” 她看着程桐的目光很是感慨,有时候她在想,要是自己闺女没去世,江岩进城了,把她也带进城,一家三口日子和和美美的多好! 可现实却是阿柳这孩子没了爹娘,就剩她一个了。 她见到程桐后心里不免有些难受,可再一想,他们这些亲人在乡下,进个城还得要介绍信,实在是不方便。比起让她一个人在城里过,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倒不如有个过日子的伴,这样也挺好的。 程桐看向江柳,见她点头,程桐才收下了红包,“谢谢外公外婆”。 随后大舅舅一家二舅舅一家也都给了红包,程桐脸又红又烫的,拿着红包就往江柳手里塞。 “瞧瞧,咱们给桐桐的红包,最后还是进了阿柳的口袋了”,王兰芳笑道。 江柳得意一笑,把红包往兜里一塞,“我就是帮他攒着,等他大了再给他。” 陈立民控诉地看着她,“姐你们大人都一样,我妈也把我的压岁钱都收走了,我这么大了也没见还给我过!” 众人哈哈大笑。 51. 第 51 章 吃完晚饭后几个年轻人都回自己家了,程桐也被陈立民带走,江柳这才跟几位长辈说明来意。 “我手上目前能拿出来5张工业票,每个月的话只要没用掉,应该还有一张,我想着看一张票能给我们换上些粮食,不用多,给我们三五斤粗粮就成。” 一张票五斤粗粮,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吧。听说外面用工业票能换七八斤粮食,但严格来说用工业票换东西那属于是投机倒把的,她可不打算做这么有风险的事情。所以只能跟亲戚换,换的话也不能狮子大开口,不然那就是实打实不打算走这门亲戚了。 林秀梅第一个反对,“我们不要你的工业票,你拿着买点家里需要的。至于粮食,我们一家好几个劳动力,虽然爹娘如今不下地了,但是自留地里管得好,不管是菜还是红薯土豆这些都打理的好,你想吃就自己过来挖,或者回头让你几个表哥给你送到城里去,哪里要换,你这不是打我们脸吗?” 王兰芳也没同意,那□□的时候,虽然说因为周边有河,粮食减产不算特别严重,但问题是他们还要交公粮呢! 他们收成还可以,那就要更加大力度去帮收成不行的地方,这么一折腾,他们也吃不饱肚子了! 家里几个孩子都小,劳动力没多少,饭量却不小,他们大人就算再亏着嘴,也不能少了几个孩子的吃食,那阵子真是恨不得把血都喂给孩子喝了拉倒。 后来还是江岩,他不知道从哪儿搞了一批粮食,算不得太多,但也不少了,大晚上偷偷摸摸扛着粮食淌着水过河给他们送粮,就凭这一点,他们能记江岩一辈子的好。 当初江柳下乡过来,他们就不要江岩的钱票,他非要给,丢下就跑的那种,让江柳收下她也不收,最后说是照顾孩子,最后倒像是在给他们补贴家庭,他们也心虚啊! 如今江岩没了,他们哪里还能再占江柳的便宜? 几人拉扯了一番,最终定下来,一张票给江柳六斤粗粮一斤细粮,江柳汗颜,但到底也没办法拒绝大家的好意。 她和程桐有定量,肯定是饿不死。她作为企业文职人员,每个月的定量通常在27斤-30斤,程桐这个年纪的定量在20斤-23斤,绝对不会吃不饱,但程桐量大,她又不可能省自己嘴里的饭给他吃,不过如今有了这边的一个月六七斤粮食,足够了。 第二天一早江柳才想起来自己有东西忘拿出来了,她把七八双线手套翻出来放在桌子上,这里一部分是程霖给的,还有一部分是江岩他们之前发的,江柳正常很少下车间,家里有一两双就够用了。 等黄翠华二人收拾好自留地,回来做午饭的时候才看到桌子上的手套,愣了一下,随即满脸惊喜,“柳啊,你咋搞来的这么多手套?” 江柳大概说了一下后,黄翠华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程家啊,不过再怎么样手套无错,她把手套收好打算回头给他们一人发一双。听说城里还有人把手套线拆了打线衣的,不过他们这里还好,大队里有羊,不说多的,家里一人一件毛衣的羊毛还是能挤出来的。 “中午等桐桐回来我给他量个尺寸,回头给他打个毛衣”,江柳去年打了新的毛衣,今年就不给她了。 “他跟立民放羊去了?” “嗯,中午跟他说了,让其他人顶一会儿,他跟桐桐下来,别耽误你们走。” “对了,这自行车是怎么回事儿啊?”黄翠华之前都忘了问,最开始她以为是借的,可今天一仔细看,这可是新车啊!谁家肯把新车借人? 江柳说了来龙去脉后,黄翠华又叹气,听得一旁的陈守国都无奈了,“你别成天叹气,把福气都叹没了。” 黄翠华瞪了他一眼,这不是忍不住吗? “你程姨去那边之后跟你联系过吗?”她有些好奇,这事儿要搁她身上,她是绝对不会走的。 就算不提丢下自己孩子这件事情,单自己娘家在这,工作在这,从小到大认识的人全都在这,她就不可能贸然去一个陌生地方的。 “到了后给我们发了个报平安的电报,就没别的了”,她没主动联系,江柳也不好上赶着问她。 程婉想要新生活,她这个“旧生活”里浓墨重彩的一笔就别总凑上去了。就像他们说让自己和程桐过去玩的话,江柳就从来没有放在心上。 如果程婉能接受跟他们继续这么密切地往来,她还有什么必要离开? 黄翠华和陈守国对视一眼,黄翠华倒有些明白程婉的意思,不过不能接受,而陈守国那是不能理解也不能接受。 他年轻时候没正经扛过枪上过战场,但是他是杀过鬼子的,当时动手的时候他就在想,没事儿,杀了一个不算亏,杀了两个就血赚。他也相信自己要是回不去了,黄翠华会照顾好自己和孩子们的。也因为他没有后顾之忧,他才靠着一股子狠劲儿活了下来。 要是他不信任黄翠华或者她不值得信任,陈守国必然会瞻前顾后,那死的是谁就未可知了。 所以他真的不能理解,很不能理解,不过他也没啥立场去说人家,眼不见心不烦。 “柳啊,这次就算了,下次来可别起的这么晚了,刚才好几拨人来找你,我跟你外婆都说你出去山上逛了,不在家”,陈守国有点无奈,现在年轻人咋都这么能睡,他们还得给这孩子打掩护,免得让那些人说孩子闲话。 黄翠华白了他一眼,“又不是咱们求着上门的,孩子好不容易歇一天,还得两地儿来回跑,多辛苦?你也不知道体谅体谅孩子!” 陈守国嘟囔了两句,见黄翠华又要说话,他赶忙摆了摆手求饶,怕她继续絮叨自己,陈守国跑到自留地里去忙活了。 黄翠华笑着骂了一句臭老头子,然后跟江柳讲起了来的几波人。 “大队长过来了一趟,不过估摸着就是来瞧瞧你,也没别的意思”,她儿子 是会计,本身和大队长他们的关系就不错。江柳在这好几年,也都是叫大队长大伯的,两家虽然没亲戚关系,但是走得近。 这次他过来估摸着也是见江柳回来了,来跟她聊聊,没啥大事。 “后面又来了一位知青,也不知道她咋想的,都在上工呢,偷摸跑过来,我都说你不在了,她还是想往里闯,还是我骂了两句才离开的”,黄翠华可不高兴了,别说孩子在睡觉,就算没睡觉,那跟他们也没啥交情,不想见咋了? 江柳之前虽然是知青,但她不是跟别的知青一起来的,那一年分过来的就她一个。再加上她从前还是本村的人,哪怕已经离开好几年了,但她每年放假都会回来,她就是自己村里的孩子,跟外面来的怎么能一样? 江柳也没有特别爱跟陌生人交朋友,又不住在知青点,所以虽然都是知青,但是下乡几年,两边其实没什么交集。 江柳闻言点了点头,“估计没什么事儿,要是有事儿的话她会再来的。” 江柳吃过给她留的早饭后,也没在屋里继续待着,打算出去转一转,路过一个拐角时突然想起来大队里有一位奶奶特别会织布,所以扭头回家拿了点儿钱,去那位奶奶家换了一整匹靛蓝的粗布。 她自己倒还好,身材已经定型了,之前的衣服只要不破那就都能穿,更别说上班的时候还有工服能穿,怎么都不缺衣服的。 但程桐不一样,他本身就在长身体,再加上每天训练,衣服磨损也厉害,长得还快。她是没本事给他搞来多的布票,但这粗布其实就挺好的,耐磨还凉快。 她抱着布高高兴兴回家,刚好碰上了下工的大部队,江柳笑着跟大家打招呼,众人也都羡慕地看着她,这是又成了城里人啊!命真好! 江柳没管其他人怎么想的,她拿着东西往回走,不想才走两步就听到有人在说酸话,“你命可真好,能接你爸的班回城。” 江柳停下了脚步,看向了那位满脸嫉妒的知青,突然冷笑一声,“那我也祝你死了亲爹,然后接班!” 那知青先是一愣,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等反应过来后脸色一变,冲上去就要抽江柳。 江柳挪了下身子,刚好用布挡住了这一巴掌。江柳没给任何人反应,一把将布扛起来扔在了她头上,借着她格挡的动作,上前两步拽住了她的头发,噼里啪啦几个巴掌就抽了上去。 从知青说酸话,到江柳骂人死爹,再到双方动手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围观的人压根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江柳已经将人按倒在地,骑在她背上,拽着她的头发将她脑袋狠狠向后扯。 “江柳,江柳同志你冷静一点”,知青点的负责人李兵满头是汗,眼中满是惊吓,啥啊这!一眨眼的功夫俩女的就掐起来了,动作至于这么迅速吗? 大队长听到动静后也跑了过来,脸色一变,赶紧劝江柳,别的不说,先放手啊! 52. 第 52 章 另一边程桐跟着陈立民两个跑疯了,程桐这个“城巴佬”哪里见过这些啊!漫山遍野的野果子,他看见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摘。 “这个可以吃,叫野葡萄,你尝尝”,陈立民摘了个看起来最大最亮的给程桐,程桐赶忙塞到了嘴里,嘶,有点酸,但好像也有点甜。 “挺好吃的吧?”陈立民笑着又给他摘了点酸枣,让他把衣服下摆拉起来,兜住。 “你跟姐一起家里谁做饭啊?”陈立民像是不经意般问道。 “我还不太会,之前也没做过,现在只能烧火和洗碗,等姐姐有空了让她教我”,程桐也没多想,直接回答。 陈立民点头,“那在家里你还干别的活吗?我们乡下小孩放学了要干好多活儿呢!”他一一列举出来,程桐听着咂舌。 “家里好像没那么多活儿,不过我以后会扫地拖地的,我也能种菜,不过今年的白菜是邻居帮忙种的,我都没干成”,程桐撅着个嘴抱怨,“不过我浇水了,等晚上回家我还浇水!” 陈立民拉着他有的没的说了一大堆,听他把这段时间的事情全都说了一遍。 他暗暗琢磨着,程家好像还可以,至少不是那么不明事理的人。家里邻居人也还可以,有什么事儿会搭把手。 他姐工作也挺顺的,虽然好像也会加班,但她自己干得挺高兴。 那就眼前这一个小麻烦了,陈立民看向程桐,眼珠子转了转开始嘀咕,“你别看我姐在乡下待了几年,但是家里的活儿那是全都不用她干的,我跟几个哥哥嫂嫂都承包了!姐只需要每天放羊然后其他时间就自己乐意干嘛就干嘛,我都担心城里日子苦着她了!” “你看,她要每天上班,还得做饭种地,还得照顾你,家里的大事小情全都得她负责,也不知道姐后不后悔回城啊!” 程桐咬着嘴唇,眼中满是忐忑。他年纪还是小,虽然知道好多人不愿意下乡,下乡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事,可姐姐是来外婆外公家啊,那怎么能一样? 大家都喜欢她,都疼她,什么事儿都有人搭把手,还不用照顾自己,她不会真的后悔吧?到时候也不要自己了? 陈立民看这小子惊慌的模样扯了扯嘴角,别以为他没看出来,他姐跟他接触的时候这小子就眼巴巴在那看着,就跟自己要把他姐抢走一样! 讲讲道理好吧,他比这小子早四五年认识他姐! 不过也挺好,让这小子知道他姐不是必须得照顾他,让他老实一点、听话一点,多分担一点,也能让他姐少辛苦一些! 到了中午的点儿,看天色差不多了,陈立民就带着程桐往回走,还没到家就见到那边围了一群人,陈立民好奇地拉着程桐进去看热闹。 这时刚好知青点另一名女同志想去抓江柳的肩膀,在程桐看来就是要对她姐动手,他脸色一变,举着拳头就往前冲。 “不准打我姐!” 程桐像个小牛犊一样冲上去撞在了对方的肚子上,对方捂着肚子一脸痛苦地倒下了。 大队长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的疼,“行了”,他吼了一声,“江柳、陈青青、杜若、刘冰,都给我到大队部来!” 江柳撒手,撑了一下对方的脑袋,又借着陈立民的力,这才从陈青青身上爬起来。 刘冰一脸苦涩地看着捂着肚子的杜若,又看着捂着头哀嚎的陈青青,牙疼地看向大队长,“要不让我们知青点的女同志扶一下吧,我也不方便扶。” 大队长看了看两人的惨样无奈点了点头,又瞪了一眼江柳,江柳无奈地耸了耸肩,大队长更气了。 这个死丫头之前就这个样子,好好说话不惹她的时候她瞧着怎么都好,就是有点懒,不过也无所谓,人家有亲爹养着怕什么? 可一旦有些嘴贱的招惹她,那她跟人吵架骂人全家都算是最轻的了! 像今天,上来就说那你爹也死了这种话。 这孩子,大队长叹了口气,她爹也不是这样的啊!这到底跟谁学的啊! 江柳让陈立民抱着布先送回家,自己牵着程桐跟在大队长后面,表情淡定。无所谓,她已经因为吵架被大队长谈心过好几次了,要不然两家关系明明很好,私下里也都叫着大伯的,他怎么也不至于盼着自己走吧? 大队长瞪了她一眼,这臭丫头,不见她还担心她在城里过得好不好,怕她受了委屈,现在一想自己担心她简直是猪油蒙了心,她能受什么委屈? 江柳注意到大队长的眼神了,眼中满是笑意地朝他眨了眨眼。 大队长气得不行,死丫头。 一行人到了大队部后,大队长还没说话呢,陈家一群人就过来了,黄翠华当年家里条件差,也因为这倒算是逃过一劫,没裹小脚,如今一双大脚跑起来那恨不得比年轻人都稳当还快。 陈守国板着脸跟在身后,大舅舅去公社了没在,二舅舅和表哥们也都跑了过来,至于两位舅妈,江柳的目光落在两人手中的擀面杖上。 大队长自然也看见了,他瞪眼,“带擀面杖干嘛?这是要敲我脑袋是吧?” 两位舅妈把擀面棍往身后藏了藏,不理他也不离开。 大队长头疼,看看,江柳这死丫头肯定就是跟着老陈一家子学坏的! “说说吧,怎么回事?”大队长不耐烦地看向陈青青,他其实对知青没什么恶感,之前早几年过来了好几位知青,有一位特出息,提了点子给他们公社办了个厂,这两年厂子发展的也很不错,听说业务已经推广出去了,如今厂子可养活了两百多个工人呢! 还有抓住机会通过公社往上走的,一步步也走的稳当又踏实,他们有文化,有基层生活经验,比不少上面派下来的人更能理解底层老百姓,因为他们,大队长真的还蛮欢迎知青们的。 不过后来发现大部分年轻娃娃实际上什么也不会的时候,他也没咋失望,毕竟大多数知青年纪都不大,他们自家娃娃啥样,凭啥要求人家个个出息? 只要老实听安排,好好上工,有些难处他都能理解。 当然了,江柳这种特例就另说。不过坦白来讲,江柳也还行,别 人不招惹她,她也绝对不会主动惹事。工分不高,但她也不需要向村里借粮食,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 再说知青点负责人刘冰,他是老知青了,没什么别的本事,但踏实肯干,如今农活干的跟村里老手差不多了,所以虽然他没什么管理能力,但也还是让他当这个负责人。 但有几个是真的烦人,大队长看了一眼陈青青。 这位女同志家里条件看着也不怎么样,应该也是过过苦日子的,那如今有这样的日子,咋还不满足呢? 对其他知青也还好,估计是因为大家条件都不算好,她也嫉妒不起来,但是对上江柳,她可不是第一次说酸话了。 “有什么好说的?陈青青一直看我们家江柳不顺眼,她嘴贱,挨了打也是她活该,那是她应得的!”王兰芳瞪着眼睛骂人。 在她看来,婆婆黄翠华年龄大了,在大队里也有点面子,让她来说这些不好。大哥又是会计,大嫂也得顾忌着他的面子,那就只有自己站出来最合适了啊! 大队长瞪眼睛,“你可闭嘴吧!你看到了吗?让人家自己说!” 王兰芳哼了一声,瞪着陈青青,就是这个死丫头,她咋就这么贱啊! 这可不是她第一次针对江柳了,黑心眼的死丫头! “我其实挺好奇的,你就这么恨我吗?之前专门跑到公社去举报我,说我逃避劳动,还隔三差五朝我说酸话,这么嫉妒我啊?” 众人一听这话脸色就冷了下来,大队长本来想说不会吧,可看到陈芳芳那张心虚的脸,他怒火也上来了,“就是你他娘的去举报的?” 江柳下乡第二年就被人举报了,说是她逃避劳动,仗着自己有亲戚在大队,又和大队长关系好,所以给她分配最清闲的工作,还说大队长和江柳大舅陈志辉徇私什么的。 也就是江岩和陈志辉他们早就商量过了,去给江柳开了证明,证明她是早产儿,身体底子不行,不能干重活。江柳确实是早产儿,只不过后来养得好,看起来和普通孩子差不多而已。 另外江柳每天出勤去放羊,到了农忙时候也会下地,这些从记录中都能看得出来。 他们公社的领导也不是那种没屁个楞嗓子的人,调查之后发现没问题就没处理他们,但他们也确实是被叫去调查了。 他们当时也想查是谁,但就是没查出来,但如今听江柳的意思,是陈青青? “当初那事儿我没追究不是因为查不出来,而是因为我想着你到底孤身一人来当知青,要是大家知道你是这么一个动辄举报的人,被排挤孤立只是最轻的,再加上我们到底没受到实质性伤害,也就放你一马,可我没想到,你倒好,变本加厉,如今还拿我爸去世出来说事,我给你脸了是吧?”江柳厉声喝道。 陈青青白着脸反驳,“我没有,不是我,我没有!” “你真当别人是傻子是吧?那段时间不是农忙,确实对社员管的不是太严,想要去公社,开了介绍信就能去,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没开介绍信,没登记过别人就发现不了?” 53. 第 53 章 那次出事后,江柳回来就查了起来,身边藏了这么一条毒蛇,怎么能不找出来? 她一一排查之后找到了疑点最大的人,就是陈青青。 那天陈青青说肚子疼请假了,她也找其他人打听过,陈青青跟同宿舍的女知青说自己是来了月经,肚子疼需要休息。 白天知青点没人,所以她到底是在休息还是出去了这都不好说。 至于介绍信,当初那段时间开介绍信的人她都查过了,没问题,但后来她发现了一个问题,编号有缺失,说明介绍信丢了一张。 结合被撕掉的那张介绍信前后的领取介绍信的人的信息来看,最可疑的就是陪同杜若来领介绍信的陈青青了。 她还借着大队长还有她大舅的关系去看了那封介绍信,那字不像个成年人写出来的,有可能是有人怕被查出来,所以用的左手写字,不过有些写字习惯是改不了的。 像是陈青青,她的文章不管第一句话实际有多长,都会在第一小句那里用句号,这并不是一个多大众的习惯。 一个疑点可能只是巧合,三个呢? 她锁定了陈青青,不过到底没揭发她,只是跟家里人说对她要警惕一些,没想到自己的好意果然还是没得到好报啊! “你只针对我就算了,你举报我,我也没追究你的责任,但如今你倒是敢拿我爸的意外出来说事,你想死是吧?”江柳捏着陈青青的下巴满脸寒意。 她看着坦然接受了江岩的逝去,但那是她爸啊!从小把她捧在手心的爸爸! 她哼了一声放开了手,就在众人以为江柳没有下一步动作的时候,她反手一个巴掌就抽了回去。 大队长的眼皮子颤了颤,天爷啊,这丫头咋才回城几天,脾气更烈了啊! “我觉得我没有必要因为这事儿跟她道歉,不是吗?”她转头看向在场的几人,大队长僵硬地点了点头,确实,江柳这丫头虽然性子烈了一点,但这是陈青青先犯贱的啊! 几名知青还没从陈青青去虚假举报的事情里回过神儿来,听了这话先是条件反射点头,点完后杜若觉得不对了,她尖叫一声,“你说大队长不好相处,所以陪我来开介绍信,结果是让我拖住大队长,自己偷介绍信?” 大队长呵呵了两声,满眼嫌弃。 “行了,那没我事儿了啊,我先走了”,她又朝大队长眨了眨眼,得了对方一个满是嫌弃地摆手,拉着程桐和陈立民就出了大队部,陈家其他人跟在后面,呸了陈青青两声才离开。 大队里基本都知道今天的事情了,不少人端着饭碗过来看热闹。见江柳毫发无伤地出门,众人都围了上来,“咋说,咋回事啊?” “老陈啊,不是我说你,你家阿柳这脾气也太大了!” 陈守国嗤笑一声,“你要是被人恶意举报到公社去,你还能对人笑脸相迎?” 众人先是一窒,随后便叽叽喳喳起来,“举报?谁举报了?” 随后有人想起来了当年的事情,恍然大悟,“竟然是陈知青举报的?” 林秀梅也是才听说这事儿,此时眉毛都竖起来了,就算不提江柳,那个小贱人可是连陈志辉也举报了啊! “可不是嘛!她啥都不会来咱们乡下,咱们是农村人,可谁也没欺负她、排挤她!她的工分不够了,咱大队还成天给她借,也没逼着她还,结果这个白眼狼看不惯我家阿柳,就跑去举报了。他是人吗?而且阿柳妈妈当初难产加早产,这孩子小时候身子不好,咱们乡里乡亲也都知道。阿柳又没有多问队里要工分,她只要自己赚的,有什么问题?偏她一个得了红眼病的人看不顺眼,还去举报!” “我们阿柳知道了顾忌她的面子没说出来,要我说,还是我们阿柳太善良了,要是老娘,我非把她的脸皮撕下来不可!” 陈家人没再说什么,丢下一颗炸弹后一行人就回去了。 路上黄翠华想说什么,想了想又算了,反正自家没吃亏,孩子没事儿就行。 江柳当初没继续闹,一来想给陈青青留余地,二来也不想事情继续闹大。 她是早产儿没错,但她现在的身体可不比任何人差!那凭什么人家能干活,就她不能?大队里有人对她抱有善意,像是大队长,可自然也有看不顺眼她或者她爸的,还是别咄咄逼人了。 但如今,她已经回城了,有人这样阴阳怪气说她爸,她无动于衷才是白眼狼呢! 陈家一行人到家后也没再继续说这事儿,林秀梅把擀面棍拿去洗了洗回来继续包饺子。 “这葫芦瓜鸡蛋的饺子可真鲜啊!”江柳感慨道。 “爱吃就多吃点,回去的时候要不要带上两个葫芦瓜?我跟你外公种的”,黄翠华笑眯眯地给她夹了个饺子,又给程桐夹了一个。 “成,反正来回都有自行车,我挂在车把上就行”。 吃过午饭两人就得走了,家里人给他们俩带了两小袋细粮,一小条腊肉,还有一兜子鸡蛋,跟一些蔬菜,江柳实在是拒绝不了,最终在她那屋子枕头下塞了十块钱,聊胜于无吧! 程桐原本以为自己离开了会觉得如释重负的,可是走之前他却频频往后看,看得黄翠华心里酸酸的,她蹲下身朝程桐招了招手,程桐飞快跑了回来。 “我可以抱抱你吗?”他小声问道。 黄翠华没说话,只是将这个孩子紧紧抱在怀里。 江柳笑了笑,长叹了一口气,人和人的关系真的很奇妙,程桐因为对程婉的芥蒂,如今对程家也心里不满。 程家对程桐也总觉得亏欠,可有时候亏欠不会让感情更好,反倒是让相处中多了几分别扭。 但这份缺失的感情,似乎能在陈家这边慢慢得到弥补。 人和人的感情可真不好说啊! 某部队家属院,周铭看着昂着脖子站在那,一副“你有本事就弄死我,弄不死我你就是孙子”表情的儿子,只觉得头痛的不行。 “周思远,你到底为什么又抓了虫子吓你程阿姨?”虽然说跟程婉结婚并没有得到儿子的同意,但什么时候老子结婚还得儿子首肯了? 一个屁大的孩子,不同意又能如何? 这是他之前的想法。 可是结婚这才一个多星期,他那是真的发现了啊,一个捣乱的熊孩子是真的能让人头痛欲裂的。 程婉对这孩子不算亲近,周铭能接受,毕竟说句不好听的,人家亲儿子都没带上,对他这个继子又能好到哪里去? 周铭是想着双方能井水不犯河水就成了,亲生母子都未必能母慈子孝,更别说这种了。 可为什么这孩子成天没事儿找事啊! 这几天下班,他啥都不用干,就在家里断官司就成。程婉每次也不添油加醋,周思远做了什么就跟他说什么。周思远也不耍赖不认,人家认的可快了。 那既然犯了错,肯定是要接受惩罚的,他给了惩罚,周思远就开始更针对程婉,这才多长时间,已经出现水火不容的情形了。 让周思远出去跑圈后,周铭回屋看程婉,就见她伏案在写着什么。 “处理完了?”她没抬头问道。 看着程婉一点看不出年龄的侧脸,周铭心里一动,忍不住凑过去将人抱在了腿上。 程婉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抗拒,就这样继续看着材料,“我建议你去好好查查,周思远对我抗拒,还总是说我是坏后妈之类的话,这几天我也跟家属院的人打听过,这里倒是有好几对二婚夫妻,甭管人家内里日子过得怎么样,但是至少出来的时候对孩子都是疼爱照顾的,那周思远为什么会对我有这么大的敌意?是谁跟他讲了什么?” 她有猜测,不过这些话不应该从她嘴里说出来。再说了,她没功夫去跟一个小孩子计较这些,她又没有打算跟周思远处的亲如母子,面子上过得去就成,所以还是让周铭自己去查吧! “还有老大那里,我爸妈让带过来的见面礼我已经给他寄出去了,到时候你跟他说一声让他去领”。 周铭低低地应了,但心里却不以为然,他觉得周思远就是不愿意家里多了个人而已,不过他想了想问:“要不要给江柳他们两个孩子寄些东西?把家里地址还有我办公室的电话给他们,要有什么事情让他们能联系得上咱。” 程婉这才收回了落在书上的视线,她靠在周铭的怀里,低低应了一声,“我会安排的。” 如今的日子就是不好不坏吧,总能过得下去不是吗? 江柳二人下了船后,她把东西刚挂在车把上准备带着程桐走,就听见另一艘船边的争执声,她回头看了一下,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人身上顿了顿,想了想示意程桐跟着自己走。 “来送人?”她问陆之达。 陆之达才注意到她,回头一见是她满脸的惊喜,“你怎么在这?” “我带着我弟去我外婆家刚回来,你这是?”她看了一下已经要启程的轮船,心里有了猜测。 陆之达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意,一眼就看得出心情很好,“这不是我爸妈和兄弟妹妹一起决定去支援三线厂嘛,我就过来送送。” “觉悟挺高的”,江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从提起这个点子到现在这才多久,一周?这么短的时间他就搞定了一切,还把人都安排走了,中间还涉及到陆父、陆母以及他大哥的三份工作,就这样在一周内就转走了,简直了!神速啊! 陆之达实在是没忍住笑了起来,他是有别的打算,但也确实多亏了陆之超这么配合啊! 54. 第 54 章 没等江柳问,陆之达便开始给她小声分享,“我那个大哥真是死性不改,又勾搭上了寡妇”,他都无语了,陆之超好像真的有什么寡妇情节啊! “那寡妇其实过得还不错,丈夫死了后,接了丈夫的班,养着闺女没改嫁。婆家感念她为了丈夫守着,所以又给钱又给票,还给房子让她们母女俩单独出来住着,听说平时这个儿媳妇跟其他儿媳妇产生矛盾了,那也是帮着这个儿媳妇说话。” 他打听过了,这家人其实真挺不错的,这个寡妇当初是赖上他们儿子的,他们也不算喜欢对方。但自家儿子年纪轻轻就走了,就留了这么个姑娘。他们本来还想着不行就把孩子接过去养,但对方非说自己要给守着,自己养。 老两口又是感激又是愧疚的,所以倾尽全力对她好,结果呢,她住在自家给的房子里不避讳着女儿偷男人! 要不是她女儿跟他们说了,他们根本不知道! 人家在当地就算称不上有头有脸的人物,那家里也是有不少关系的,怕事情闹大影响了孙女,他们捉到奸了也没闹大,押着人去了陆家之后将陆家砸了个遍,还放下话来,会要他们好看! 陆之超做事的时候倒是胆子大,可到了承担责任的时候就跟个傻子一样缩在角落里,被打了就叫,放过他就往里缩,怂包蛋一个! 本来人家没针对陆之图,犯事儿的是陆之超,没教育好孩子的是陆父陆母,跟一个半大孩子计较什么? 但他们不计较,陆之图倒是一直在阻止他们打砸,跟他们推搡,还想动手,最后也挨了几下子。 陆父陆母也没逃过,一家子最后脸上没伤的就只由陆芊芊一个了。 出了这事儿倒是让他们下定决心要离开这里了,不离开怎么办?天天让人上门来打砸? 他们也不敢闹出来,邻居们有所猜测也就罢了,可若是让外面人也知道了,那他们有个搞破鞋的儿子,这才真是没活路了! 要是从前,他们主动申请支援三线厂,上面绝对欢迎,给的待遇也不会太差。可现在他们陆家的名声岌岌可危,上面倒是愿意接收老陆,可陆之超那边就不好说了。 最后还是陆之达托人帮忙给陆之图和陆芊芊接收了,又让人给陆之超打了几顿,陆父陆母这下不敢再犹豫,带着丧家之犬的大儿,和奔向美好生活的小儿子小闺女一起离开了。 好歹是亲人全部离开,陆之达象征意义上也得来送一送,当然了,陆父陆母少不了咒骂,那又怎样?送这么几个定时炸弹离开,对陆之达来说这可是比过年高兴几百倍的事情啊! “你们这大老远回来,晚上也别做饭了,我请你们去国营饭店,就当是为我庆祝新生吧!”陆之达眉开眼笑,看得江柳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程桐有些好奇,“哥哥,今天是你生日吗?” “生日可没这么高兴!”也是他从前傻了,想着逃避开就行,但有时候不是他想逃就能逃的! 如今是陆家日子还能过得下去,可按陆老大的尿性,未来他闯的祸只会越来越大。当陆父陆母彻底兜不住的时候,不管是对自己的恐惧还是爱面子的想法都会烟消云散,什么都没有保住他们的好大儿重要。 他现在靠着把钱都吃掉来逃避麻烦,可逃不了一辈子的! 如今就好了,那边离这里坐船先要一天,火车还要倒两天,下了火车还有大半天的汽车和牛车,着实不算近了。 再加上出行来往都要介绍信,别说一年到头见不到几面,三五年都未必有见面的机会啊! 他双眼亮晶晶地看向江柳,“去吗?” 看着他身上的郁气一扫而空,江柳心里也高兴,“行,我们回去先把东西放一放,再洗把脸”,天太热了,轮船上虽然有风,但是人多、太阳大,还是一头一脑袋的汗。 “那我送你们回去”,他试探性地看向江柳。 江柳轻笑一声点头,“行”,说着把东西递给他让他挂在车把手上。 陆之达高兴地恨不得跳了起来,这代表什么?这代表她不怕其他人看到自己,那是不是代表她认可自己了?当家庭不再是他的阻力,他也有资格去提未来了。 “来程桐,坐我后面,你姐骑车也不容易。” 程桐看了看江柳,见她点头后自己才跑过去,自己轻轻一撑就上了车后座。 “可以啊小同志,有两手啊!”陆之达笑着赞道。 程桐高高地抬起下巴,“姐姐送我去练田径了,这都是小意思!”虽然他不知道江柳跟这个哥哥怎么突然这么熟悉了,但既然姐姐这么说了就听姐姐的。 三人很快到了江家院子,钱奶奶正在院子里纳鞋底,关北和宁玉琴两人不在家,院子里也没有其他人,安静得很。 见他们回来了,钱奶奶招呼两人,“快进屋歇一会儿,累了吧?” 才说完就看到在后面推车的陆之达,“这是?” “我朋友”,江柳笑了笑没多解释,接过陆之达递过来的东西进厨房放好,“程桐,你赶紧打点水洗个脸,收拾好咱们就出去。” 程桐答应了一声,拿着水盆打算去压水,陆之达帮他压好了,就见他随便在脸上呼噜了两把,拿毛巾一擦就算洗完了。 江柳懒得管他,重新打了水把脖子跟脸都洗了,三人这才出门。 钱奶奶若有所思地看着三人的背影,这不会是阿柳的对象吧?不过也挺好的,结婚了那就是一家三口还有以后孩子分的屋,虽然住房条件还是比许多人好,可毕竟是平房,有的选的话大家还是爱住楼房,跟他们抢的人就少了。 江柳三人径直去了他们最熟悉的国营饭店,陆之达随身带着粮票和钱,乐呵呵地看着小黑板,“你俩要吃什么就点,今天咱吃点好的庆祝一下!” “哥哥,今天有什么好事吗?”程桐不解。 陆之达抱着程桐的脑袋揉了揉,满脸喜色,“大好事,就是不能告诉你”,说着又看了江柳一眼,她能明白。 江柳莞尔,“那我就不客气了,你肉票带够了吗?” “够了够了,都在兜里呢”!陆之达拍了拍口袋,满脸骄傲。 “来一份红烧肉和肉沫茄子吧,今天有米饭吗?” “肯定有”,他小声道:“这家大师傅喜欢吃米饭,就算没对外卖,店里也有,我去要一点。” “桐桐吃什么?” “我要西红柿 炒蛋和爆炒猪肝可以吗?” “可以啊,怎么不可以?那我再让随便上个素菜,差不多够了吧?” 江柳点头,不止够了,还多呢! 一顿饭的时间,陆之达跟她们东拉西扯的,从江柳的工作讲到程桐的训练,又说到自己的工作,嘴巴就没停过,看得出来心情是真不错了。 等吃完饭后,江柳摸着肚子有些无奈,吃多了。 “去转一转吧”,江柳叹气,胃里撑得满满的回去也睡不着。 附近有个公园,就是江柳之前找到程桐的那个,程桐进去后看到了自己熟悉的小伙伴便往前跑去,江柳二人在后面慢慢散步。 陆之达一路上不停地偷看江柳,一眼又一眼,江柳自然感觉得到,只是没说话,她倒要看看对方什么时候开口。 陆之达心慌得不行,这段时间他在处理自家事情的时候也在思考自己对江柳的感情,毫无疑问,他对江柳是第一眼就有好感的。 可能未必称得上一见钟情,但这些好感会让他在遇到江柳的时候想关注她,靠近她。 他没想到江柳会主动约他吃饭,当时是被高兴冲昏了头脑,可后来他也好好想过,可能江柳对他有所图。 但那又如何? 如果他都没有可被人图谋的点,那不是更可悲吗? 可能是因为长相,或者能力?工作?不管是因为什么,至少她是能从自己身上图到的。 而他对对方就毫无企图吗?其实也不算,他不是也在图这个人? 这就够了不是吗? 他脑海里胡思乱想着,一会儿脸红了,一会儿耳朵红了,表情也变来变去的,看得江柳好笑又无语。 “你没什么想说的?”到底还是她主动问了。 陆之达先是一愣,对上江柳的眼神后他打了个机灵,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再等也许就没了机会。 “江柳同志,你愿意跟我处对象吗?” 他双手攥紧,表情坚定,“江柳同志,我今年25岁,如今是九级工程师,每个月工资加津贴奖金什么的零零碎碎算下来大概105块,以后可以全部上交,因为没结婚所以没分房。家里情况你知道的,但他们已经去了三线上,我也找人叮嘱过了,他们基本不会有机会回来”,他托了老师的关系,让他帮自己打了招呼,不说别的,介绍信肯定卡的严。 如今去哪里都要介绍信,没介绍信他们怎么来? 至于往后,也许不知道什么时候出行就不需要介绍信了,但那个时候他爸妈多大年龄了?六十?还是七十?或者干脆去世了? “我愿意入赘,生不生孩子都无所谓,看你,生了孩子也跟你姓”,陆之达很坦然,他自认为不算什么道德高尚的人,但就算这样,他在陆家也能评个道德标兵了。 陆之图和陆芊芊到底年龄小一点,没经历过那么多事情,哪怕他们俩是他受委屈这件事里的既得利益者,陆之达至少不恨他们。 至于另外三个,那真是一个比一个恶心。 这种血脉,这种姓氏有什么必要传承下去? 他有些忐忑地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江柳,“你什么意思呢?” 55. 第 55 章 江柳看着陆之达那张非常符合自己审美的脸,突然笑了起来,“我想不出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陆之达心里一松,眼睛也瞬间亮了起来,“你同意了?” “我不是个会让自己吃亏的性子,你也不是。我想过好日子,你也是,无论工作、外表各方面,谁能说我们不是天生一对?”江柳朝陆之达伸出了手,陆之达毫不迟疑地握了上去。 等握上后他才反应过来,赶忙四下看了看,没被人看到吧? 江柳噗嗤笑出声来,“我看过了没人。” 陆之达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到底没放开手。 “你有考虑过什么时候结婚吗?”江柳这话把陆之达吓得差点跳了起来,“这,这么快?” 江柳皱眉,“你不愿意?” 听出对方声音里的冷淡了,陆之达都快吓死了赶忙解释,“不是不是,我不是不愿意结婚!”他不自觉提高了音量,可看见江柳又皱了下眉,他又赶紧放低了音量。 “我,我是担心”,他有些迟疑地看向江柳。 见江柳皱眉后他一咬牙便说了出来,“我是担心你爸爸才去世没多久,你心里过意不去,是不是要等等啊?” 要是老陆去世了,别说给他守孝了,他不搞个流水席庆祝他的离世都算不错了。 但他打听过,江柳爸爸对她很好,两人的感情也很好,他怕江柳心里难受,所以才不着急的。 江柳一怔,随后看向陆之达的目光温和了许多。 她叹了口气,“我了解我爸那个人,比起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活着的人过得好才能让他安心”,他从不在乎这些虚的,不然也不可能接受入赘。 “我心里有他,记挂着他,想念着他,比所谓的仪式性守孝要重要得多。” 见江柳说的是真心话,陆之达松了口气,嘿嘿一笑,“那要是这样的话,我恨不得明天就去领证呢!” 江柳嗔了他一眼,“等两个月吧,咱们也互相了解了解,没问题的话咱们十一前去领证,酒就不办了,到时候你搬过来?” 陆之达用力点头,江柳也笑了笑。 她确实找不出拒绝的理由,长得好、工资高、工作好、有担当、处理事情不拖泥带水,还很聪明,再加上愿意入赘,工资全部上交,错过了这个,未来未必会有更合适自己的。 两人坐在河边的一个石椅上,松开了手,但靠的很近。 程桐过来的时候就看到陆之达在偏头跟江柳说话,他小眉头一皱,凑过去板着脸看向陆之达,“你离我姐姐那么近干什么?” 陆之达嘿嘿一笑,看着江柳等她介绍自己的新身份。 江柳莞尔,朝程桐招了招手让他过来,“我跟陆之达处对象了,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十月份就会结婚。” 程桐!!! 天杀的!他瞪向了陆之达,“你对我姐干了什么?” 陆之达听到江柳这样介绍他,笑得眉眼弯弯,听到程桐指控,他高举双手作投降状,“我没有哦,就是跟你姐处对象!” 程桐咬牙就想冲上去揍他,江柳无奈拽住他的胳膊,“你先回去吧,我跟桐桐讲。” 陆之达没听她的,反倒是主动看向程桐,“咱们聊聊?” 程桐瞪着他,好半晌哼了一声,聊就聊,谁怕谁? 两人往旁边走,江柳闭着眼感受着河边微风,琢磨着之后的事情。 如果可以的话,她肯定还是希望往市政府走的。食品厂目前领导班子是稳定的,而且并没有老年化,如果大家没出什么差错,也没谁做出什么贡献被提拔,短期内变动的可能性不大。 这种情况下她在食品厂的工作稳定归稳定,但至少在黄红玲退休之前甭想着往上走,她被调到其他部门的可能性也不大。 一直当一个小小的妇联干事显然不是她的最终目标的。 但她还得考虑一个问题,即便她能进市政府,真的能有很好的发展吗? 她没有什么背景,不是谁的嫡系,还是从其他地方调来的,在时局没那么稳定的情况下,她会不会动辄成了某些人的炮灰? 如果能有人庇护着就好了。 她微微蹙起了眉头,其实有个很好的人选,黄红玲。 根正苗红,从军多年,功勋卓著,甚至现在和部队那边还是有联系的,如果有她的庇护,自己一定能走得更稳! 她是想走得远,但她还年轻,走得稳地基打得牢同样重要! 有没有这个机会呢?江柳琢磨着这个,不想与此同时另一边也有人在讨论她。 黄红玲被一位老领导叫到了家里,与对方详谈后,黄红玲很是为难。 对方有些疑惑,“我看得出来你并非不愿意,那你在迟疑什么?” 黄红玲叹了口气,说出了自己的烦忧,“她是我要过来的人,食品厂妇联的工作也才开展,还没做出什么成绩呢,我要是贸然走了,她怎么办?” 老领导像是没想到她在想这些,笑骂了起来,“你真是装鹌鹑装久了,脑子都不带动的!找个人占住你的位置,让她全权管理妇联的工作,等她做出些成绩来,你再将人调过来不就成了?” 这难道是什么很难想到的办法吗? 在确定要调黄红玲上来的时候,他也找人去查了黄红玲的工作,从前也就算了,没啥好说的,感觉人在单位,脑子在家里。 不过最近确实能感觉到她有想做一些事情了,再去细查,也的确是跟这个年轻女同志有关系。 他也让人查了江柳的履历,算不上好看,但从做事来看是个聪明人。 现在也不是不能直接把江柳一起调过来,但一来没有特别好的位置,贸然将人调来反而影响她发展。 二来她的事业刚起步,不让她在基层好好摸爬滚打就拔苗助长对她绝对不是好处。 三来,也就是黄红玲考虑的这个问题,食品厂的妇联工作刚恢复,如果立马把领导和干事全都调走了,再让他们从头来过,那谁都能看得出来,至少在食品厂,妇联工作是不受重视的! 这是绝对不行的,所以黄红玲走可以,江柳至少目前得留下。 黄红玲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不过她对江柳有信心,就让自己先给她淌淌水吧! “那食品厂妇联得找个合适的人接班”,黄红玲赶忙叮嘱,领导白了她一眼,“我会安排的”。 找来的人要么得年龄大,最好一两年内就退休,要么就是本人没什么权力欲,不能说刚被提拔过来就打算拿捏着下面的人,按她的想法做事情。还得要聪明和心胸宽广,她得知道这是为了培养江柳,同时又不能因为自己注定是江柳的梯子而感到不满。 想到这些黄红玲就头疼,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老领导,随后被对方嫌弃地轰回家了…… 另一边,陆之达跟程桐两人聊了十 来分钟后,他揽着程桐的肩膀,两人亲亲密密地回来了。 江柳见状挑眉,“你都跟他说什么了?” 陆之达嘿嘿一笑没多解释。 他太明白程桐担心什么了,担心自己对江柳不好、对他不好,或者干脆抛弃他,那就把这些担心挑明了。 他喜欢江柳,自然也乐意接纳江柳的一切。程桐原本不应该是她这个当姐姐的责任,但既然她已经背上了,那陆之达自然要跟她一起承担。而且他自己的童年过得稀碎,还是希望程桐能有个快乐一些的童年的。 他没有居高临下地告诉程桐自己的意见,而是平等地跟他分析,也告诉他自己以后会住到他们家,他和江柳的孩子会姓江。 也不知道是哪句话戳到这孩子了,反正他态度来了个大转变,格外支持两人。 程桐眼巴巴地看着江柳,“姐,我真的不能也姓江吗?你看你以后的小孩儿也姓江啊!就我是外人啊?” 江柳朝陆之达抬了抬下巴,“他也不姓江。” 陆之达瞪大了眼睛,虽然他也不想姓陆,但是应该也不允许改成跟媳妇儿姓吧? 程桐看了一眼陆之达,长长叹了口气,行吧,那就程桐吧! 三人没多待,再晚蚊子就该出来了。 陆之达把两人送到家后便乐呵呵地回了宿舍,在床上躺了没两分钟又坐不住了,干脆跑去了老师家里。 杨培民在书房里工作,栗雨给他开门的,见了陆之达便笑着招呼他进来,“小陆怎么这时候来了?吃过饭了吗?” 陆之达赶忙点头,“吃过了吃过了,师母不忙,我就是来看看你们”,说着把回来的时候在路上遇到人偷摸买的一小篮子梨递了过去。 栗雨无奈地看着他,“你这孩子自己手松,成天就知道吃饭店,手头上钱票还够吗?不够让你老师给你拿点儿,我们花销不大,放着也是放着。还有啊,下次别给我们买东西了,你还是得好好存钱,日后总得娶媳妇过日子吧?” 栗雨跟杨培民有一个儿子,但儿子太出息了也不好,上交给国家后好像去做了什么保密研究,反正他们这当爹妈的别说时时见到他了,三年了,这三年她也就得到过一回儿子辗转托人送来的信,说一切都好。 但也幸亏了这个出息的儿子,她和老杨才能在老杨有留洋背景的情况下还能被人保住,来了这里。 后来又被远房外甥推荐了个学生过来,老杨本来都打定主意不再收徒了,但又实在是爱惜人才,硬是将这孩子收了下来。 等栗雨知道这孩子的身世后,那更是怜惜无比,怎么会有这样的爹娘啊! “你爸妈他们走了也好,日后你的事情就都管不着了,没了他们,你找对象都能好好挑挑了”,栗雨说到这个就满脸高兴。 她虽然不是新式家庭出身,但是父母也不算老古板,当初让她出去上学了,只是她自己不算爱读书,没有深造而已。 但即便是这样,她也跟着进步青年们学了不少先进的思想。再加上这么多年的日子过下来,什么看不懂? “你条件是好,但人家姑娘嫁你,那也是要看家庭的,买猪还得看圈不是?不是我背后说人坏话,但你那爸妈确实不是个东西,他们留在这只会拖累你,走了才好呢!你也别为他们伤心了!” 陆之达张了张嘴竟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伤心?伤什么心?他最伤心的就是咋没早想到这法子啊! 56. 第 56 章 “小雨你自己去忙就成了,别管这臭小子”,听到动静后出来的杨培民叹了口气,心里也觉得滑稽,这臭小子前两天还让他托人按住陆家夫妻,让他们没机会回来呢!还伤心? 栗雨也没离开,只是去洗梨子。 杨培民看着陆之达,“瞧你这眉开眼笑的样子,有什么喜事儿?” “我有对象了”,陆之达没跟其他人说,就打算第一时间跟老师分享的,此时说出来更是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呦,有对象了啊,姑娘叫什么?哪儿的人?在哪工作?家里还有什么人?什么时候带回来让我跟你老师见一见?”栗雨一连串的问题问过来,陆之达有些害羞,但还是一一解答。 杨培民听着听着挑了挑眉毛,他说呢,怎么突然就开窍了,原来也算是有高人指点啊! 陆之达把江柳的情况大致说了一下,听得栗雨满脸心疼,“人家小姑娘也不容易啊,你将来得好好照顾人家姑娘和弟弟的。” “那肯定的,等回头我跟江柳结婚后住过去会好好照顾他们的。” “住过去?”栗雨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为什么要住过去?你跟厂里申请分房,让他们到时候住过来就成啊!” 陆之达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忘记说什么了,随即赶忙将入赘的事情提了出来。 听了这话栗雨的表情就变了,不等她说什么,杨培民便起身招呼陆之达跟自己进书房,“关于8吨级重卡的研发,有些地方还得再聊聊,走吧!” 栗雨不满皱眉,当她看不出来这个臭老头是帮陆之达解围啊? 两人到了书房,杨培民没第一时间说工作上的事情,让对方坐下后这才问:“是你提的入赘还是她要求的?” 倒不是对这个有什么偏见,如果是陆之达自愿的,那他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但如果是江柳要求的,那他不免会觉得江柳确实有点自视甚高了。如果陆之达各方面拿不出手,对方要求他入赘那没什么好说的,可事实不是这样的,那如果是对方要求的,他作为男方长辈自然心里不高兴。 “我提的,如果我们两个真的有孩子了,那怀孕、生育的所有痛苦都是她来承担,为什么不能跟她姓?至于传宗接代,那更是无稽之谈。老师你是知道的,要不是不想诅咒我自己,我是恨不得老陆家断子绝孙呢!”陆之达满不在乎地说道,搞不明白跟谁姓有那么重要吗,难道跟女方姓就不是自己孩子了?他倒是跟着老陆姓,老陆有把他当亲儿子吗? 杨培民想骂他嘴里没个把门的,但见他那表情又不免觉得好笑。他无奈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本来就是你们自己的事情,你们自己拿主意就行。” 陆之达虽说是他的学生,可他已经25了,不是才15岁,他对自己、对未来有清楚的规划,自己可以搭把手,但不能给他做主。 “送陆家人走的想法是你的还是她的?”杨培民突然问。 陆之达迟疑了一瞬,他之前倒是没想过可以直接把陆家人送走,他也是已经做好了要跟他们纠缠一辈子的打算的。 至于江柳,陆之达猜她当时肯定是故意提的,不过具体实施的是自己,也不能算对方的意思。 “是我的意思”,陆之达说。 杨培民满脸嫌弃地摆了摆手,“行了,我又没说你们做的不对或者要追责,你没必要在我面前袒护她”,不过通过这事儿,杨培民也知道了,陆之达真的在意那位姑娘。 知道这主意是江柳出的,杨培民反而对她多出了几分满意来。 陆之达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做起事来不会拐弯,有时候一味强硬不能代表手段高超。反倒是像江柳这样,不跟对方正面起冲突,甚至不用她来做,只要略微提点一下,事情就往她想要的方向走了,这才是聪明人。只要她是真心跟陆之达过日子的,那他就没什么不放心了。 “行了,你们的事情定好,如果要办酒什么的提前跟我还有你师母说,肉票这些得准备起来的。彩礼呢,谈到了吗?” 陆之达一愣,进度这么快吗?“还没,不过她已经有自行车和缝纫机了,这个就不用考虑,就看其他的。” 杨培民点了点头,“那成,别的三转一响你看看能不能搞到票,我也去帮你问问。” “房子呢?这个有谈到吗?” 陆之达把江柳那边的情况说了一下,也表明了自己肯定是要住过去的。 杨培民点头,“也挺好的,你虽然能力出众,但是到底年纪小,能到这个位置已经算是破格提拔了,若是再享受厂里的各种待遇,尤其是在分房子这种大事上跟别人抢,那也是绝对会让人眼热的。” 特殊时期低调很重要。 “行了,先不提这些了,你说说你对大扭矩、高离地间隙的轮边减速桥技术的看法吧!” 江柳带着程桐回家后没一会儿钱奶奶就来了,话里话外在打听陆之达的情况。 “那是我对象。” “顺利的话十月差不多就结婚,到时候就住在这套房子里。” “他是汽车厂的工程师,早就能分房子了,但没结婚所以没去申请,要是跟我定下来也就不用去申请了。” 钱奶奶乐呵呵地点头,“这个好,阿柳你这个对象挑的好!”她下午可是看见了,长得高高大大的,人还白净,年龄也不大就是工程师了,还愿意跟江柳一起过来照顾弟弟,这门亲事好! 江柳点了点头,“原本我和我弟住这房子还担心有人说闲话,那如今我要结婚了,到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再加上后面也会有孩子,这房子只有不够住的,哪里会住不过来呢!” 钱奶奶了然,她凑过去小声问:“是不是有人跟你说啥了?我跟你说,那群碎嘴子就是嫉妒,你们如果一搬走,他们恨不得抢破头住进来呢!你别放在心上!” 江柳笑了笑没说话,钱奶奶就继续道:“这事儿我帮你去说说啊,你家这情况,你一结婚,还有谁能往外赶你?” 她也觉得高兴,之前还发愁呢,如今看来倒是自己这个老太太白操心了。 不过这样也好,过日子得心里有成算,不能什么事儿都糊里糊涂的。 江柳谢过对方的好意后将人送了出去。 第二天上班,江柳抽空去找了一下杜敏,这段时间她算是发现了,杜敏对厂里的事情算得上是事事通,就没她不知道的事儿,想问 个人,没有比找她更简单的了。 “你说酱菜车间的袁桂香?”杜敏皱眉想了想,“我印象中她娘家和婆家都是在肉联厂上班,杀猪分肉什么的。你别看这活儿听着吃香,但干久了就知道了,油腻腻的还都是重活儿,没几个姑娘受得了。” “他家是疼爱女儿的,想办法给换到了咱食品厂。不过最开始她也不是酱菜车间的,是罐头车间的”,说到这杜敏有些迟疑地看了江柳一眼。 江柳见状赶忙拉住她的手,“杜敏姐,我也不跟你打哈哈,这是我们主任让我来了解一下她的情况的,你也知道咱们妇联人少,现在干事名额没给,那就先找工人以工代干,领导有意考虑她,但我们总得好好查一查,不能出现那种明明自己就是女同志,做的却都是背弃女同志事情的人!” 她肯直接给杜敏说,那也是因为杜敏无意往妇联或者其他可以坐办公室的职位上走。 她看过杜敏的档案,今年是她入职的第四年,但她已经是三级工了,算是晋升很快。 按她的工资,再加上偶尔加班的补贴,她的工资可比妇联的要高,她家里孩子多,用钱的地方也多,那肯定还是会选择能多拿钱的岗位的。 听了这话杜敏点了点头,四下看了一圈没见着其他人才小声道:“我也是我听说啊,你别跟别人说是我说的。我听说啊,袁桂香当初是因为在罐头车间看到他们车间主任张志鹏欺负女同志,她帮对方出头,结果对方反过来说根本没这事儿,倒闹成了是袁桂香诬告。” 诬告这种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特别是这种男女之事上,在场的就三人,两名当事人,一名见证人,当两名当事人咬死了没这事儿的时候,哪怕见证人再如何说,那也是没证据的。 “当时姓张的闹着说袁桂香污蔑他,想让厂里把她开除,结果袁桂香拿了把斧头就来厂里了,说如果不还她一个公道,她就拉着张志鹏陪葬。” “反正最后这事儿咋处理的我们也不知道,上面一再叮嘱知情人不许外传,就说是看岔了什么的。最后袁桂香不在罐头车间干了,调去了新开的酱菜车间,那名女工主动申请去了三线厂,张志鹏继续做他的车间主任。” 说到这话杜敏自己都生气,她虽然跟袁桂香没什么私交,但是也知道一些对方的为人,最起码她不相信袁桂香会莫名其妙说某个女同志被人欺负了这种话的。 至于那名女同志,她没了名声,去了三线厂,看样子是受了委屈。可是她听人说,那女同志走的时候手上戴着表,身上穿着最新的布拉吉和小皮鞋,一身的好东西,要知道她作为家里老大,可是恨不得被父母敲骨吸髓给家里儿子的啊! 东西哪来的?大家自有猜测! 好赖对她来说算有失去也有得到吧,但最起码她得到了。张志鹏那个狗东西保住了自己的车间主任的位置,袁桂香得到了啥?只有她一个冤大头。 “反正我是不信她是故意去诬告别人的,但不管咋样,有这事儿,我觉得你要想调动人,可能也未必容易。” 江柳冷笑一声,若这事儿是真,便是再不容易,这人她们妇联也要定了! 江柳跟对方道谢后离开了。 57. 第 57 章 等江柳回办公室的时候黄红玲已经到了,江柳笑着跟她打招呼,“主任上午没事儿吗?” 黄红玲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笑意,甚至有些严肃,江柳心下一沉,这是出什么事儿了? “小江你过来坐”,黄红玲招呼她坐下,自己去把门关好,做出一副要长谈的模样来,江柳的心更是被吊了起来,到底怎么了? “之前那事情是你发现的,那如今有些事情我们也不用瞒你”,听了这话江柳心里咯噔一声,所以是苏青大夫的事情下定论了? “她本人暂时还是继续在食品厂任职,具体的处理细则就不跟你说了,但是出现了一个问题,有一位比较重要的领导本人虽然没问题,但是身边被渗透了”。 江柳眉心一跳,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黄红玲像是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一样摇了摇头,“至少目前看应该是没造成什么损失的,那位领导本人还是很谨慎,没有犯错误,但是这样情况下他也不能在这个位置上待着了。” 江柳缓缓吐出一口气,有点想问那他是不是要被下放,但想了想还是没继续问下去。 “所以这也就导致上面空出了一个位置,我被调过去了”。 这话像是一记重锤锤在了江柳头上,啥玩意? 她刚进新部门,还打算在人还不错、背景也雄厚的领导手下好好发展,谋个好前程呢,结果领导没了? “我”,她一时间脑袋乱的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说什么呢?问能不能不走?开玩笑呢,任命是能拒绝的? 问谁接任?虽然这跟自己息息相关,却也不是自己能左右的。她不禁烦躁,如果晚两年,就晚两年多好,她对自己有信心,给她两年时间经营,黄红玲如果要走,那自己就算做不上妇女主任这个位置,也是能跟空降来的新领导掰掰手腕的! 现在呢?她自己还是个新人,万一来的领导想要自己绝对的亲信,而不是自己这个前领导留下来的人呢? 江柳有一瞬间的后悔,倒不如当初留在财务室呢! 可这个年头只是闪了一下后,她又琢磨起了如今的处境。黄红玲没说要把自己带走,那她应该是没机会过去的。在留下来的前提下,怎么样把根基扎得更稳呢? 她平复了下情绪后抬头看向黄红玲,说了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主任,我早晨去调查了一下袁桂香的情况,我觉得挺适合咱们妇联的,如果能调来妇联,对咱们妇工作的开展绝对有好处。” 随后她又说了一下袁桂香的档案,以及自己从杜敏那里了解到的袁桂香的情况。 黄红玲听着这些,目光却一直落在江柳身上,眼中是掩饰不住的赞赏。 知道了对自己不利的消息后确实发愁了一阵,可她没让自己沉浸在这种情绪中,第一时间做出了决定,拉一个盟友,一个天生站在自己这边的盟友。 袁桂香是她给自己的人选,只要袁桂香进了妇联,那就得念着她江柳的好。 领导让黄红玲去接手那边的烂摊子,绝对是高升,不可能好端端把人拽过去下放填坑吧? 这种情况下,就算新领导来了,哪怕跟她们都没有交情,短时间内都不可能去扒掉袁桂香的以工代干的身份。 那这也就给了江柳可操作的空间,妇联肯定是要扩充的,一旦有了干事的空缺,江柳就能把袁桂香给提上去。 哪怕到时候妇联是多了两个干事的缺,只要袁桂香占上一个,哪怕另一个干事偏向新的妇联主任,江柳和袁桂香一起也不算毫无抵抗之力。 虽然说黄红玲自己不太喜欢凡事都算计,但是她这人向来是这样,看重的人总是百般好的。 此时见江柳为自己筹谋,她就觉得对方是出于自保的想法,这没什么不对的。 想到这里她点了点头,“那成,我过会儿就去跟别的领导说,这没什么问题”,这么多女工,她又没要干部的编制,只是以工代干,他们不可能不同意。 再说了,她好赖算高升了,总得要卖她几分薄面的。 “至于新主任”,黄红玲坏心眼地停了一会儿想欣赏欣赏江柳焦躁的模样,不想她只是淡定抬眸,摆出一副倾听的表情,看得黄红玲好笑又好气。 “行了行了,你好歹是我亲自挑出来要到妇联的,我便是走了,这一摊事情也不可能随意交到什么人手里,来的新主任我认识,你放心。” 这人选也是他们好好挑选的,也是退役女兵,年龄比她年轻,但身体可比她还差。最开始本来是想着在部队转文职的,但文职人员也是要参加训练的,她那个腿如今能正常行走已经是不容易了,至少一两年内训练是绝对不可能的。 如今有了这个机会,刚好让她先过来撑两年,顺便好好养养自己和孩子的身体,等好了之后再看做什么别的安排。 “她是希望能往公安系统转的,公安那边也愿意接收,但她没办法训练,也必须得好好休息,所以她也不愿意过去占着位置不干事。再加上她家里也有特殊情况,所以后来领导们合计就让她来食品厂妇联做主任”。 “这一两年内她个人肯定是不愿意懈怠的,但是客观原因在这里,她的重心也没办法放在工作上”,到底是枪林弹雨闯出来的,还是女兵,能走到这一步,她们比男兵们吃了更多的苦,所以领导们也愿意体谅她们,也愿意多为她们的未来考虑。离退休还有那么多年,总不能说就让她们躺在家里荒废了吧? 可是再考虑她们,也不能损害了国家和集体的利益。 “江柳同志,我是跟上面还有厂里都打过包票的,你绝对能干好这份工作,你能完成任务吗?”黄红玲深深看了她一眼。 江柳没忍住站了起来大声喊,“能,保证完成任务!” 她不是傻子,黄红玲给她担保,可如果她真的做不好,黄红玲虽然未必会承担什么责任,但是一些隐性的层面,对她的坏处绝对不小! 她们认识的时间还不到一个月,对方能为自己做到这个份儿上,江柳怎么可能不感动,不激动? 见她脸色涨红,都像是要哭了一样,黄红玲忍不住笑了下,招呼她坐下,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女同志,心思也多,你也是真的想把工作做好,不管是能力还是性格各方面我都很信任你,也是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让我看到你的价值,你该感谢你自己。” “行了”,黄红玲站起身来,“我去趟厂长那边,把袁桂香同志的事情办好,新的主任明天下午就能到,晚上我带你去拜访一趟,后天我就不来了,到时候就看你表现了。” 江柳用力点头,此时她的心情还没平复,那双眼亮的吓人,看得黄红玲又想笑了,“快收收你那神通,眼睛都冒光了!” 知道这孩子心里有一团火,但她平日里藏的好,如今略微露出一点竟看的人心惊。 黄红玲开门,外面刚好有人敲门,她一拉开,那人控制不住往前扑了一下,黄红玲赶忙皱眉扶人,“怎么回事,冒冒失失的。” 宣传部的卢慧有点尴尬地往后退了两步,这真是差点冲到领导怀里了啊! “实在不好意思,我太着急了”,她赶忙道。 “有什么事情这么着急?来找我的?”黄红玲问。 “对对对,我差点忘了”,卢慧这才想起来意,她赶忙把手里的报纸举起来,“黄主任,这个食品厂妇联的江柳就是你们部门的江柳吧?” 她对江柳还挺熟悉呢! 虽说她来了没多久,但她刚来第二天就带着他们这群人去车间那边看热闹,闹得直接被从财务室调到妇联,这谁能没听说? 后来又听说去调解,把人家说得哑口无言,嘴巴很是厉害。 本以为是个挺不好相处的人,但那天体检的时候一接触,人其实也蛮好的,见她们女同志都不好意思,又是安慰又是劝说的,那么多人,一点都没嫌麻烦。 今天再一看,如果报纸上的是她,那这好家伙,能文能武啊! 黄红玲不解,啥玩意儿?她赶忙拿过报纸自己看了起来。 江柳挑眉,还以为没刊登呢,竟然有啊! 这时机,她垂下眼睛掩住笑意,来的可真好啊! 黄红玲速度不算快,但因为篇幅短,很快也就看完了,随后她忍不住回过头来点了点江柳。 可真会给我惊喜啊! “行了,跟我一起去厂长办公室”,她又看向卢慧,“报纸先借我看下行吗?” 卢慧点头,但还是忍不住跟江柳确定,“江同志,真的是你写的啊?” 江柳笑着点头,很是谦虚道:“就是忙完那个活动后有了些感触。” “写得特别好”,卢慧忍不住给她竖了个大拇指,她家里父母兄嫂都是工人,这次体检是全市的活动,她还有她妈她嫂子三个人都做了,不免在家里就会提,当然了,也不是提检查的细节,只是聊到这个活动罢了。卢慧当时还高兴得说是因为她们厂子妇联首先提到了请大夫上门看诊,所以她们是最先体检完的。 但她哥一听到这个就瘪嘴,她爸更是当场就板着脸让她们闭嘴,还说她们不知羞耻,气得原本还有些不好意思的她妈瞬间暴怒,跟她爸掐了一场。 后来晚上也听她哥她嫂子也吵了一场,也是因为这个体检,从她嫂子提高音量骂人那几句也能听出来,她哥说得妇科病的都是不知羞耻的人,反正家里气氛僵了好几天。 但卢慧就是不明白了,她虽然不懂的很多,但她也知道,如果这事儿没必要,或者对女同志不好,那政府有什么必要安排?吃饱了撑得? 她心里一腔怒火,可即便如此,即便她是宣传部门的干事,可她也没想到可以写个文章什么的,结果人家江柳同志就写了,还被市日报刊登了。 要知道他们宣传部到目前为止可没被日报刊登过任何文章呢! 58. 第 58 章 “进来”,听见敲门,厂长孙文荣招呼对方进来。 抬头见到来人是黄红玲后,他深吸一口气,压住了心里的憋屈,露出了笑来,“黄主任怎么来了?后天就得去上任了,有什么要厂里帮忙的吗?” 江柳微微抬头看了眼对方,这是嫌黄红玲事情太多了,都要走了还来烦他? 黄红玲不以为意,淡定自若地坐下,又招呼江柳,“小江你也坐”。 孙文荣的表情僵了一下,他看了眼江柳,又露出个笑来,“小江这段时间在厂里还适应吧?你舅舅还托我多照顾照顾你呢,如今瞧着你自己就是个能干的小同志,哪里需要我多余照顾啊!” 江柳跟他客气了几句,心里却在琢磨着,孙文荣似乎不太高兴啊! 要是孙文荣知道她的想法,那就得问了,我咋高兴,你说我咋高兴? 对于接收转业军人这个事情,他是没有任何意见的,像他们厂的保卫科科长,就是专业回来的同志,所以之前接收黄红玲也没问题。 后来厂里妇联要重组,其实他脑海里是闪过林美的影子的,但随后便作罢了。且不说她没资历,没能力,名声还不大好听,如果他把人安排过去,那肯定招人话柄。 食品厂可不是他的一言堂,如果厂里都是张春明这种人,大家互相制衡,虽然也不算拿住对方的把柄了吧,但至少谁也不怕真闹出什么事情来,可也有黄红玲这种人啊!他可不敢做得太过。 后来上面指定了黄红玲当这个妇联主任,行吧,她就她吧! 不把林美安排过去,那安排林芳总行了吧?而且还是以工代干,没占干事名额。 结果黄红玲还偏就这么不给自己面子,把林芳也退了回来。 他也知道林芳上不得台面,因为这事儿还骂过林芳和林美,但她们不行,跟黄红玲不给自己面子,这是两码事。 那天见到江柳闹了起来,他更是烦躁了,怎么又来个刺头?后来一想,黄红玲不是想要她吗?那就干脆凑到一起去,两个刺头如果内部闹起来,保不齐真能让林美进去呢! 再说了,就算她们相处和谐也无妨,妇联到底不适合厂里的关键部门,也不怕她们怎么样。 如今听说黄红玲要走,他可乐坏了,可算是走了啊!这么一尊实际级别比自己还高了半级的大佛,可算是走了啊! 结果呢?转眼人家就来告诉他一个好消息,部队那边又要安排进来一位转业军官… 咋了,当食品厂是他们家啊! 想安排谁就安排谁? 可他能咋办,只能笑着说好的,实际牙都咬碎了。 后来他安慰自己眼不见心不烦,这位大佛马上走了,那位虽然实际级别也有正科,但好赖不踩他一头了啊! 但你走就走吧,咋还一直来啊! 黄红玲才不惯这些呢,她笑道:“我确实要走了,但走之前也不能给咱们妇联接任的同志留下一个烂摊子。之前就已经跟领导们沟通过,妇联需要一名以工代干的同志进来,不然只让小江一个人忙,那肯定是忙不过来的。到时候不管是从工会还是从厂办这边借人也都是麻烦,还会耽误别的部门工作。所以我琢磨着,不如在我走之前把人定好,我也能安心去处理那边的事情,等领导问我,我也能拍着胸脯说,我是都交接好了,无愧于心的。” 孙厂长咬牙,好啊,好啊,这还是在威胁自己呢?这是什么意思?不就是说如果自己不答应,那她就得去跟领导告状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当他是吓大的吗? “行,你们看好谁了?”孙厂长微笑,他就是被吓大的。 江柳微微低下头,生怕自己忍不住笑出来。 黄红玲脸上则是一点表情变化都没有,“是咱们一线的一位女同志,我也是听说这位同志为人仗义,很愿意帮别的女同志一把,再加上咱们妇联也总有调解的任务在。你瞧咱们小江这瘦巴巴的,人家戳她一下就得倒,那名女同志身体好,是个调解的好苗子。” 孙厂长嘴角抽了抽,看了眼微笑的江柳,又看了眼也在笑的黄红玲,他都想问了,你们妇联是什么龙潭虎穴吗?还非得要身强体壮的才行? “那行,那就她吧,我这批条子,黄主任拿去变更下人事关系吧!”实在不想再听她们跟自己胡扯了,随她们吧!还是那个话,到底妇联不算核心岗位,怎么都好说,如果是一些重要岗位,那就不能让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了。 事情处理完了吧?孙厂长打算端茶送客的时候,就见黄红玲把一直拿着的报纸递给他,“差点忘了跟厂长说这个好消息,咱们小江的文章上市日报了!” 孙厂长一愣,赶忙把茶杯放下拿起报纸看了起来,看完后便一脸复杂地看向江柳,早知道她还有这一手,就算要把人从财务调出来,那也可以往自己身边调啊! “小江同志是真不错啊!以后也得好好发挥才能,争取再好好宣传宣传咱们厂子!”他本来还想说下次可以注意注意选题,最好不要再提什么妇科病之类的,登到报上去也不好看。 可一扭头看到黄红玲笑着看着自己,算了算了不说了。 “谢谢厂长夸奖,我会继续努力的”,江柳道。 “厂长,你看咱们厂难得有文章上报,要不让宣传部那边做下宣传?比方说广播朗读另外再贴到宣传栏去?除此之外,是不是还得有点钱票奖励之类的呢?毕竟咱们这也是积极响应上级的工作,甚至算是做出了一些成绩,总得给底下忙碌的小同志们一些鼓励嘛!” 孙厂长咬牙,他看向江柳,想着她若是聪明,那就应该站出来拒绝,要什么奖励,这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江柳对上对方的眼神没有回避,反倒是笑了笑,那笑在孙厂长看来就跟挑衅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刚想说什么,就听黄红玲带笑的声音问:“厂长看小江做什么?要我看,就算小江拒绝了,咱们厂该表的心意一样要表啊!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赶紧走吧!开门右拐,不要回头,赶紧走! 孙厂长笑着点头,“黄主任说的对。” 等黄红玲二人离开后,孙文荣越想越气,黑着脸招呼秘书,“去把行政科长给我叫来,要是问,就说是关于咱们厂住房的分配问题。” 在去办手续的路上,黄 红玲偏头看向江柳,“你刚站在我这边,厂长要对你有意见了,他若是拿捏你,你肯定要受委屈。” 江柳微微一笑,“哪怕主任你走了,新来的这位哪怕看着你的面子也不会太为难我吧?” 黄红玲被气笑了,这个死丫头,还给她架高帽子呢! 她没好气道:“来的那位跟我那是过命的交情,只要你不犯蠢非要去刺激她,她没事儿折腾你做什么?” 江柳微笑,继续道:“那在工作上,只要我足够认真、谨慎,他就没什么能拿捏我的地方。只有一点”,她看向黄红玲,黄红玲也看向她,两人异口同声,“房子”。 两人都笑了。 “你怎么打算的?”黄红玲问。 “忘了跟主任说,我刚处了个对象,本来打算是国庆前去办手续的,到时候他住过来,那我们的住房绝对没有超过合理面积,再加上他是汽车厂的工程师,他老师是汽车厂总工,又没有在汽车厂分房,食品厂想怎么收走分给我的房子?”更别说她已经办过了房产变更手续,就算之前有不合理的地方,那也是程霖找了厂长书记他们定下来的,难不成现在他要打自己的脸,说自己当初做事有问题? 黄红玲忍不住叹道:“还有什么是你没想到的吗?”一环又一环,不管如何都没让自己陷入彻底的难处。 “没想到主任会走啊”,江柳笑了起来,这个是真的没想到。她知道黄红玲背景不浅,倒不是因为看到了她的档案。 劳资科那边只有普通工人的档案,而厂里的重要人物,像是厂长、书记包括车间主任等干部的档案在厂党委里,她没权力随意查阅。就连当初登记女工信息的时候也是通过体检单以及体检时当面核实等途径补充完全的,毕竟食品厂的女领导人数真不多,除了黄红玲之外也就行政科主任是一位女同志了。 虽然没看过黄红玲的档案,但是江柳猜到了对方身份绝对不一样,不过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对方会在妇联工作还没怎么好好开展的时候就走,而且竟然还有自己的原因在里面,真是世事难料啊! “行了,既定的事实就别纠结了,我去办人事手续顺便去一趟宣传科,你去把袁桂香带过来!” 江柳点头,她心里其实还有一点忐忑呢! 调袁桂香过来并没有来得及征求她的意见。 按照她最开始的打算,问过杜敏后还得再通过其他人调查调查,但这不是事儿赶事儿吗? 她得给自己找个帮手,一时间除了袁桂香,没想到更合适的人选。 至于同不同意?江柳觉得她愿意的可能性更大。 一方面,坐办公室相对来说更“体面”一点,另一方面,肉联厂的隐形福利其实比食品厂好,但是她家里人没让她再肉联厂上班,而是换到了食品厂,说明她们是不希望女儿做太重的活,或者太伤身体的活的。 若从前还在罐头车间可能还好一点,但现在她被调到酱菜车间了,而且是在洗菜切菜,长期接触凉水对女同志可真不算友好,她家里人和她自己未必没有意见。 江柳心里有了底气,重重吐出一口气,往酱菜车间走去。 59. 第 59 章 “你说啥,要调我去妇联?”袁桂香的声音一出,车间里的众人都看了过来。 车间主任姚远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你小点声儿不行啊!”这事儿定没定下来还不一定,这么大声吼,万一有那坏心思地又去背后捣鬼怎么办?这么大人了一点不长记性! 果不其然,车间里有人开始嘀嘀咕咕了,只是低声议论倒也罢了,竟然还有人直接离了流水线,往这边跑来。 “林芳,又是你,你到底要做什么?不想干了是吧?不想干了你就从哪儿来回哪儿去!成天在这耽误车间里的进度,今年酱菜车间评不上先进,你承担责任吗?” 姚远都快烦死了,厂里四个车间呢,糕点车间人最多,快还分了好几条不同的生产线,多她一个不多啊! 但他们酱菜车间这也是才开起来,万事都得摸索着来,结果还塞进来这么个祖宗给他添乱! 他也不是没想好好照顾下这个关系户,不说讨好厂长,但至少别得罪啊! 可问题是,这位没给他机会啊! 平时上班就磨洋工,他们那条线没次出问题都是在她那儿,无奈只能给她挑了个影响不到其他人的位置,可即便如此,一样影响效率! 上次把人调去妇联,他都高兴坏了,可算是走了啊! 结果好嘛,就跟一场美梦一样,眨眼就破灭了!而且这玩意儿回来之后简直是变本加厉,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车间里不说是怨声载道吧,但跟他告状的人可不是一个两个啊! 他现在是想好了,给厂长面子就是让自己不痛快,他这个车间主任是自己凭本事得到的,大不了就不往上走了呗,有本事厂长就因为自己针对他便宜侄女而给自己穿小鞋!这个破主任不干了,他也不会让对方好过的! 姚远的话一出,不少人就皱起了眉头,袁桂香调不调岗跟他们关系不大,但是要是评不上先进,那可是关系到每个人的利益啊! “林芳你干嘛去?”有人喊她,可林芳完全不加理会。 她蒙着头走到几人面前,先是狠狠瞪了江柳一眼,江柳一点不意外,毕竟上次体检的时候,对方也是到了她面前就瞪她。 随后她又瞪了袁桂香一眼后,怒气冲冲地看向姚远,“袁桂香凭什么去妇联?” 姚远指了指自己,满脸不可置信,“你问我?” 有病吧?真是脑子不好,妇联从车间里调人,难不成她觉得是自己安排的? 林芳表情一顿,转而看向这里唯一的妇联员工,不等她说话,姚远又嗤笑,“原来你觉得妇联干事就能决定人员的任命了?” 林芳想说的话又被打断了,她恼怒地看向姚远,“我跟你说话了吗?” “你跟不跟我说话我不管,但我告诉你林芳,现在立马回你的位置上去工作,你如果不去,我就记你旷工。” 林芳气的不行,怎么有这样的人啊! “我姑父是厂长!” “我管你姑父是谁?你姑父就是我爹也没用!咋了,你姑父是厂长你作为工人就能在上班时候乱跑是吧?我作为车间主任管不了你了?一天到晚迟到、旷工、偷懒,你能不能做点儿给你姑父长脸的事情?我再说一遍,回去干活!”姚远瞪眼。 林芳气得一跺脚,扭头就往外跑去,边跑还能听见后面姚远的声音,“记,记她旷工!” 她恨恨地往厂长办公室那边跑,什么破工人,她还不想干了呢!她姑当时可是跟她说了让她去做办公室的,结果呢?进来之后还得天天待在车间,闻着那股子酱菜的味道,恶心死了! 她去找她姑,她姑还说什么会找机会给她调到办公室去,调倒是调了,但也就一天又被打回了原形。 上次她去找她姑父闹,她姑父还说会看机会再给安排的,结果呢?袁桂香都去了办公室,她怎么办?这不是等着被人嘲笑吗? 张亚鹏听到动静后去了解了一下,回来就皱起了眉头,袁桂香被调去了妇联? “主任,怎么了?”有人问他,他摆了摆手,“你们先好好干活,我有点事情要出去一下”,随后也走了。 江柳他们自然不知道这些,她在跟袁桂香解释,“咱们妇联人手不够,但是上面暂时还没给编制,所以目前是让你以工代干,等回头有编制了再做调整,你看现在方便去吗?” 袁桂香怎么也没想到还有这个机遇呢,她不敢置信地看着江柳,又看看姚远,就见姚远摆了摆手,“行了,现在就去吧,也别耽误了。” 他表情有些欣慰,看看江柳又看看袁桂香,“好好干,别辜负了厂里的栽培。” “我知道,姚叔谢谢你”,江柳笑着朝他点头,姚远和江岩是朋友,江岩的丧事上他也是帮了忙的。 见她这样,姚远也挺欣慰的,他自问没有江岩那么通透,在他心里,江柳才算是江岩正儿八经的孩子,甭管男孩女孩,至少跟江岩姓啊! 知道江柳能回来接班,他也是高兴得不行,如今见她有模有样的,更是觉得欣慰。 至于袁桂香,姚远暗暗叹了口气,张亚鹏是什么人,他心里是有数的,在那件事情上,他虽然没亲眼所见,但是他信袁桂香的话。再加上他也知道袁桂香家里人也不希望她在酱菜车间里长久得待着,她有个好的去处也为她高兴。 袁桂香乐呵呵地回去收拾了下自己的东西,又跟工友们打了声招呼,两人又跟姚远说了会儿话便走了。 “江干事,你们怎么会选我的?”袁桂香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她有初中文化水平,但又不是厂里只有她一个初中毕业的女工? 还有好多厂二代呢,何必找她? 江柳没瞒她,把自己看重她的原因说了一下,又略微提了提当初那件事,“在经历了那种事情后你还能帮女同志说话,特别不容易,也能看出你是真的善良。” 袁桂香 被她夸得不好意思,她四下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其实之前叶美跟我道歉过了”,叶美就是被张亚鹏欺负的女工。 “她说出了这种事情即便真的能讨回公道,她在厂里甚至在咱们市都没了立足之地,肯定会被人指指点点的,所以她打定了主意要离开。与其闹起来得不到赔偿,倒不如敲他一笔。她确实得到了赔偿,她还想分一半给我,但我没要,都让她带走了,三线厂那边条件肯定不如市里,她娘家不拖后腿就不错了,还是让她拿着傍身吧!” 袁桂香的表情很释然,要说起来,最开始肯定是生气的,又生气又憋屈,只觉得自己一颗真心为了狗,还被人倒打一耙。 但后来她私下里又是道歉又是哭诉的,闹得袁桂香也心里难受。她能走了也好,离得远了还能过自己的日子,在这边待着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人卖了呢! 至于被调到酱菜车间这件事,其实她也接受良好。早就看张亚鹏那龟孙子不顺眼了,要是再待下去,哪天真把他脑袋扭下来那可就完蛋了! 就是她家里人心里憋屈。 所以如今能调走她也是高兴的,对待亲自挑选了自己的江柳更是亲近。 另一边张亚鹏刚到厂长办公室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厂长拍桌子的声音。 “你怎么跟我说话呢?你是个什么东西啊?我看在林美的面子上照顾你两分,你真当自己能爬到我脑袋上拉屎撒尿了是吧?” 张亚鹏开门的动作一顿,想了想最终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回了车间。 他跟孙文荣确实有一些默契,但是这种事情上让他出头,自己还是得拿出好处来的。 算了算了,就这样吧,那个姓袁的调走也好,眼不见心不烦。 屋里的孙厂长都要气疯了,真是什么玩意儿都敢到自己面前来耍威风了是吧! 他指着愣在原地的林芳,“你要是不想干了就滚回家去,你不是骄傲自己会生孩子吗?那就滚回去好好生!”他咬了咬牙,把那句当你的老母猪去咽了下去。 林芳能进厂不算完全不合要求,新开了酱菜车间本身就要招人,她虽然脑子不好,但好赖有小学文化,车间女工还是能当的。 进来后让她以工代干,那确实是他为了安抚林美,他也想好了,以工代干其实损害不了任何人的权利,她拿的还是工人的工资,也没占干部的编制,至于以后还能不能转成干部编制,那就看她自己的能耐了。 林美确实长得不错,可长得再不错,他也不会为了她的娘家侄女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 可结果呢?这傻货跑到妇联去说那种话! 他拿起桌子上的茶缸往地上一摔,“滚!”林美自己就不聪明,娘家侄女也这么蠢,看来要不要孩子还得再好好考虑考虑。他闺女虽然总跟他闹腾,但她是个聪明孩子,林美生的嘛,万一像了林芳那可就抓瞎了! 蠢货!一屋子蠢货! 60. 第 60 章 黄红玲那边手脚真快,两人刚到办公室,外面广播就响了起来。 先是一段激昂向上的《东方红》,播放完毕后,广播里便传来了播音员的声音。 “同志们,大家上午好!这里是东风食品厂广播站,现在是上午10点20分,这里插播一条新闻。 近日市里正在轰轰烈烈地开展妇科病普查普治工作,为了保障咱们广大女工的身体健康,市妇联、厂妇联和市第一医院的妇科大夫们联合行动,把体检台直接搬到了咱们厂里,让大夫们上门为咱们女工进行免费体检。 今天,我们要特别表扬厂妇联的江柳同志。她不仅深入一线协调配合完成上级安排的工作,还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件‘利厂利民’的好事,连夜赶写了一篇表扬稿,并成功在市日报上刊登。这篇报道不仅高度赞扬了市、厂两级妇联和市第一医院大夫们送医上门的辛勤付出,更深情讲述了咱们食品厂女工们为了生产任务,常年带病坚守岗位、默默奉献的辛劳与不易。让我们为江柳同志的出色宣传工作点赞,也向关心咱们女工健康的各级领导和白衣天使们,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随后便是播音员开始读江柳所写的文章。 本来还觉得挺自豪的江柳,不知道为什么在广播中听到自己的文章后就开始觉得有点不自在,见袁桂香认真听着广播的模样也觉得尴尬,赶忙去打了壶水,回来的时候黄红玲也到了。 黄红玲没有怎么给袁桂香安排工作,倒是跟江柳提起了之前报上去的产检一事,“上面还在讨论,后面我调过去也未必还有时间继续跟进,还得你跟新的主任多上上心,我是认为很有必要的。” 袁桂香一脸赞叹地看向江柳,只觉得她好厉害啊!明明看起来比自己还小了几岁,但脑子活泛,点子也多,真厉害! 江柳想了想又提了个想法,“其实我之前是想着在产检推进后,如果能办个厂托班那就是最好的了。” 这事儿还是上次去曲芳芳家调解的时候发现的问题,“咱们厂女工人数不算多,但也不少了,三百来号人里面,还在生育年龄的女工也有两百来人。咱们厂没有托班,那产假休完得回来上班的女工,哪怕还有哺乳假,从厂里跑到家里去,折腾一圈回来,耽误时间还累人。” “而且也不是所有女工都住在家属院的,如果不住在家属院,一天就光在路上跑了。如果不回去哺乳,那孩子怎么办?我了解过咱们市供销社里基本市没有奶粉可卖的,是需要医院给开了票才能买到,那让这些住处远的女工怎么办?” “这还是家里有人给照看孩子的,那如果没人照看呢?把孩子送回家里长辈那边?” “像曲芳芳家的矛盾,其实如果有托班在,最开始就不会发生”,倒不是说带孩子的问题解决后大家就没有家庭矛盾了,只是说像她家这种就少了很多。 “曲芳芳的婆婆最开始没跟他们同住,这种情况下就算有婆媳矛盾,不住在一起还是能避免一些的。但是因为没人带孩子,还要喂奶什么的,家里必须得留人,那就只能找老人过来,这才给了对方提不合理要求的机会。” “在生育这件事情上,女工的付出已经比男工要多了,如果连后续的保障也没办法给她们做到,那还谈何让女工全心为了国家建设添砖加瓦?”对于大部分男人来说,生孩子、带孩子好像全都是女同志的事情,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咱们市里的纺织厂和制衣厂都有托班,因为他们女工多”,想了想还是加了一句,“领导层里的女同志也多”,所以哪怕前两年好多厂都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做事畏畏缩缩的情况下,他们还是能坚持开好托班,为广大的女工同志们做好后勤保障工作。 可是又不是说女工多了才要考虑,他们女工没那么多就不用考虑吗? 黄红玲看着江柳,眼中满是欣赏,她用力拍了拍江柳的肩膀,“我没看错你,也没选错你,你要记住现在的这份初心,以后好好干”。 她有些遗憾,遗憾于不能亲眼见着江柳将厂里女工的生存环境改善,但是又欣喜于是自己将她挖出来的,并且自己也能为她保驾护航。 这不是,哪怕她走了,还精挑细选了一位好同志来罩着她? “我很看好你们,加油!我等着以后人家提起你,我可以骄傲地跟他们说,你江流是我带出来的兵的那一天!” 江柳被她说得心潮澎湃,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出来。 袁桂香看着也觉得心底好像被埋下了一枚小小的种子,就等着破土发芽了。 其他人对于广播里的内容什么态度不好说,但宣传部那边还挺在意的,并且主动来找妇联,说是要做一期关于妇科病的科普工作。 江柳和黄红玲都觉得很有意义,乐意配合,江柳还把自己借来的那本书贡献出来做参考。 她们不知道的是正沉浸在自身痛苦情绪中的范爱丽听到广播后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还是被同事扯了一下才醒过来,“爱丽你怎么了?怎么感觉你这天情绪都不好啊?”对方有些担忧。 她也住在家属院,这几天就总听她家传来刻意压低了嗓音的吵架声,白天时也能看出范爱丽的眼睛都是肿的,人也是强打起精神来的,她担心不已。 范爱丽摇了摇头,她用力抹了下脸,露出了这几天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没什么,你放心,我没事!我就是觉得自己之前特别傻,以后不会了!” 她去看了蒋大夫,也学了那个什么盆底肌恢复的法子,但自家婆婆和男人发现后不许她做,还说她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这些不要脸的东西。 连着几天家里又是吵又是闹的,别说练习了,就连觉都没怎么好好睡,晚上都在觉得自己命苦,怎么就摊上这种病呢! 但听了广播后再回头看,只觉得自己真是傻,广播上都拿出来表扬江柳了,说明这就是正常的、正经的病,不是什么脏病! 自己一点也不丢人,是那些拦着她,不让她治病的贱人丢人才对! 要不是那个王八蛋让自己怀了孩子,难不成她好端端的一个大姑娘还能漏尿不成? 现在贱人母子倒是掉过头来指责她了? 从前是她傻,人家说她,她就只知道哭,但现在一想,哭什么哭,她都这么难了,就应该让那两个王八蛋跟那个小兔崽子跟她一起哭! 江柳还有袁桂香配合着宣传部那边忙了一天,下班后在往 家走的路上突然被拦住了。 她看着面前有些熟悉的女人死活想不起来对方的身份,倒是对方主动介绍,“我叫叶海燕,是行政科的科长。” 江流想起来了,她是赵传娟的妈妈,就是之前那个跑过来要找自己买工作的傻子,怪不得觉得长相有点熟悉呢! 看着她的表情,叶海燕也明白对方知道自己是谁了。 她笑了笑,“我先为之前传娟跑去找你说的那些话跟你道歉,说实话,我们确实是打算买你的工作,但我们想的是按市价买,这样你以后有机会也能在别的厂重新买一份工作,我只是希望传娟能待在我眼皮子底下,才能放心些。” 不是她瞧不上自己闺女,主要是赵传娟真没什么脑子,在外面随便就被人忽悠瘸了咋办? 她又不愿意在医院里工作,所以只能想办法把人往食品厂里塞。 “不想副厂长比我先下手,张海腾被调到财务科去了之后我就不怎么想让传娟进去了”,那个科室里有张海腾这个搅屎棍,还有个盯着自己闺女的坏姑娘,她可不愿意自家姑娘搅进去。 结果一个没看住,她又去犯傻了…… 江柳有些惊讶,她是真没想到赵传娟的母亲是这样的人,她是真做好了被对方穿小鞋的打算的。 叶海燕笑了笑,“但我今天不是来找你说这个事情的,我是想提醒你一句,关于你房子的事情最好尽快做打算,今天厂长把我叫过去提出某些同志住房条件太好,让我们行政科看着调整一下,你家就在被调整的人员里面。” 叶海燕叹气,她是真的有些心寒了,江岩才死了多久?他也算是因为厂子才死的,五七都没过呢,就有人琢磨着把他闺女儿子从家里赶出去了!孙文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还是他从来都是这样的? 江柳脸色一冷,狗东西果然下手了! “他有什么打算?” 叶海燕苦笑,“他倒是没直说,但是按照那个意思,最好的可能是给你们姐弟俩调到小房子里去,像是单身宿舍。但你住女同志的宿舍,你弟弟带过去怎么办?你们不方便,别的女同志也不方便啊!再坏一点,就让你们自己想办法,等下次分房再考虑。” 江柳冷笑一声,“怎么着,把我们姐弟俩赶出来,我们姐弟俩住哪儿?吊他家房梁上?” 叶海燕被她逗笑了,随后叹了口气,“你也别说气话,我是想着提前跟你说一声,我看得出来你是个有主意的,尽快做打算吧!” 不管是跟厂长道歉缓和关系还是别的,总得想个办法,总不能真被赶出去吧? 江柳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戾气压了下去,很感谢地看着叶海燕,“真的太感谢你了,这个消息对我们真的很重要!” 叶海燕摆了摆手,“我能做的不多,你自己早做打算吧”,说完扭头骑车就走。 她跟江岩不算有什么交情,只是不想看着一个孤女被人这样欺负,什么人呐! 江柳看着叶海燕的背影深吸一口气,本来想等到十一前,但如今看来,没必要等了。 毕竟还需要陆之达那边跟他们厂去沟通,不在那边分房了,但是食品厂这边的房子谁也别想抢! 61. 第 61 章 袁桂香是哼着歌回家的,到家的时候刚好遇到她爸,袁桂香笑着追了上去,“爸,爸我跟你说个好消息!” 袁爸见女儿这样子也忍不住跟着乐,“咋了姑娘,咋笑成这样?捡钱了啊?” “胡说八道,我姑娘要是捡了钱那肯定得交到公家的!”袁妈听到动静出来瞪他。 袁爸嘿嘿一声不理她,继续问袁桂香,“姑娘快说,到底咋了?” 袁桂香把自己调到妇联的事情说了,又把这一切是因为江柳看重自己的原因也说了,袁爸袁妈两人乐得不行,“那感情好,虽然现在是以工代干,但只要咱姑娘好好干,之后总有提干的机会的!” 袁桂香笑眯眯地点头,也不回家了,“等会儿我们一家都来蹭饭行不?晚点儿让小宝把粮食给你们拿来。” 袁桂香嫂子听到这话后笑了起来,她这个小姑子确实是得了全家的宠,但再得宠她做人做事都很正,一点也不让人讨厌。 不是她小气不肯让小姑子一家回来吃饭,但问题是如今这情况,粮食都是按着人头来的,养着小姑子一家,那他们其他人咋整?不上班不上学了?从谁的口粮里克扣呢?她能想得开就最好了! “妈前面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条五花肉,本来想腌起来的,小妹今天来,炒了拉倒。” “谢谢大嫂”,袁桂香笑眯眯地招呼她,随后又跟爸妈说今天在妇联的事情。 “别的都还好,但就是好像我们主任要调走,估计也就是这两天的事情了。不过主任好像已经安排了其他人来接替她的位置,听那个意思跟她还挺熟的。” 袁爸眼珠子一转,心里有了猜测,“你说的那个江柳同志是不是能力挺强的,但是人年轻?” 袁桂香赶忙点头,满脸赞赏,“今天我们广播还播了一篇她的文章呢!还登报了,就是咱们市日报,可厉害了!做事情也厉害,就是年纪小,工龄也短,不然的话我估计都不用从别的地方调人,只要把她提拔上来就成!” 袁爸这下心里更确定了,他跟袁桂香强调,“以后你就好好跟着江柳同志干,有什么事情多看多想少说,可以私下里问问她或者回来问问我们,不许再蛮干了知道吗?” 袁桂香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说,但还是点头,“我知道,江柳是好人,她是知道了我举报过张志鹏的事情,她相信我,还夸我善良呢!”她弯起眼睛笑得得意,一点看不出是生了两个孩子的妈妈,看得袁爸袁妈无奈对视。 这姑娘养得太天真了也不好,他们夫妻俩都是肉联厂的领导,手里还有一个入厂的名额,两个儿子一个是自己考进厂里的,一个是考了中专分配的工作,都没用这个名额,这个名额就是给袁桂香准备的。 但是他们心疼闺女,不想让她进厂就干杀猪那些活儿,哪怕自己也吃过这些苦,但到了闺女身上总是不忍心的,所以最后想办法用这个工作名额跟人换了个食品厂的工作名额,工作上非常顺。 婚姻上也顺,就是从自家嫁到了邻居家,邻居家两个儿子,他家女婿是老小,老大当兵去了,提了干也能随军,媳妇儿也是军人,又生了双胞胎,所以没办法给协调了让老两口去随军照顾孩子。 老两口把这边的工作办给了小儿子,房子也给了小儿子,以后就跟着老大家过了。 所以袁桂香也没任何婆媳矛盾,生了孩子都是袁妈去照顾的,两个嫂子人也好,也会帮衬着,她的日子过得那是没有任何波折。 也就是因为太顺了,所以袁桂香莽得很,遇见不平事就冲上去了,这不就出了上次的事情! 他们也知道那女同志道歉了,也明白她无辜,但她无辜,难道袁桂香就活该被欺负,还被人说她诬告吗? 袁爸语重心长道:“那位江同志是个有本事有靠山的,你日后好好跟她干就成!” 带了她没多久的老领导走都不忘给她安排个占着坑位的人,这姑娘本事不小! 袁妈也点头,“咱家别的不多,但一家子都在肉联厂上班,不说搞到大肥肉,但至少带肉的骨头那是不难得的,你回头跟那个江同志说说。” 袁爸强调,“不要票,但是要正常给钱的”,不然那成什么了?他们是想让对方多关照关照袁桂香,但关照不能变成贿赂啊! 再说了,也不能上赶着跟求人一样,到时候养成习惯了他们也供不起啊! 袁桂香没想那么多,满口答应了下来。 她家从小到大没缺过骨头,虽然这话不能说,但心里确实觉得这不是多稀罕的东西,能给江柳也挺好的。 另一边江柳知道那消息后也没立马去找陆之达,而是在第二天一大早骑车出门,中午提早走了几分钟,去了汽车厂,托人找陆之达出来。 陆之达听见有人找自己还愣了一下随即才看向杨培民,杨培民点了点头,他这才一边脱手套一边往外头走。 快到门口的时候瞧见是江柳,陆之达赶忙低下头看看自己的衣服,见上面都是油污有点懊恼,但也不可能现在跑去换个衣服,无奈只能抻了抻衣服,尽量平展一些吧! “江柳你怎么来了?”他小跑两步过去,见保卫科的人看过来,笑着跟人介绍,“我对象江柳。” 江柳朝对方点了点头,随后示意陆之达往旁边走。 本来见江柳脸上没什么焦急的表情,陆之达还没怎么当一回事儿,可听到江柳问他,“明天去领证,你方便吗”的时候,陆之达都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感觉自己是不是幻听了,又没忍住掏了掏耳朵,“我刚好像听岔了,你是问我去干嘛?” 江柳无奈,没忍住揪了下他的耳朵,陆之达顺着力就往她这边靠,“听到了听到了,是去领证,那我肯定愿意啊!” 江柳放开手后就见他笑得跟朵太阳花似的看着自己不由 莞尔,“我只是问问,我没勉强你啊,确定可以?” 陆之达正了正脸色,“再愿意不过了,但我也想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吗?你才这么着急还改变了主意。” 江柳看着不像是朝令夕改的人,她既然说了要国庆前去,不可能贸然改变的。 他昨天有事情没能去找她,本来还想着今天去找她吃饭呢!就两个月不到的时间,肯定要培养培养感情啊! 江柳无奈把黄红玲要走又安排了人来接替这个岗位的事情说了,“我们厂长觉得自己的尊严被挑衅了,没办法拿其他人怎么样,所以就只能拿我开刀。” 房子的事情太敏感了,哪怕她已经做过变更登记,哪怕她爸是因为厂子的事情去世的,哪怕他爸才去世没太久,哪怕她还带着一个可怜的未成年的弟弟,但一旦有人发现有可能把他们的房子抢过来,他们不会顾及这些的。 “其实我也可以去找程家舅舅,但我们关系特殊,在我抚养程桐这件事上,我没想从他们身上图到什么,只是正常的亲戚往来即可。但我如果有事求上门,性质就不一样了”,江柳皱眉道。 就像现在,她可以给程桐安排去上少年宫,如果有体校的话,甚至她自己也可以决定将程桐送去体校,不管是程家还是程婉对她的决定都没有站出来阻挠的立场。 但如果她求上门去了,日后程家对她抚养程桐的事情指手画脚,或者等程桐长大之后,对他的人生指手画脚,江柳接受不了这个。 但如果陆之达不愿意的话,她再不甘心也是会去的。 她看了陆之达一眼,陆之达瞬间就明白了这个眼神,赶忙解释,“我愿意啊,我说了我愿意啊!我特别愿意!特别高兴!”生怕江柳误会自己不情愿。 江柳莞尔,心情也好了几分,未来如何不好说,但此时他们确实是真心实意想一起过日子的。 “那你明天还是后天有时间?” “明天,要结咱就早点结,然后这几天收拾收拾东西,再看看家里有没有什么要添置的,周天就搬家!” 突然想起个重要的事情,陆之达赶忙问:“那婚礼呢?什么时候办?在哪儿办?” 江柳想了想还是摇头,“算了,我爸到底走了没多久。不算程家这边,我的亲人都在乡下,让他们来一趟也够折腾的”,她没有那么强的仪式感,也不缺一个仪式去证明什么,只要不把日子过得一地鸡毛,就比什么都重要了。 “那你呢,你是想办吗?”江柳问。 如果他想办的话,想办法找一天看看能不能借他们食堂用一下也行。 陆之达仔细看江柳的表情,确定她确实没有想办的意思,便道:“那就算了,到时候找一天把我老师跟师母叫出来,咱们吃一顿饭就成!” 两人在这件事情上很快达成了一致意见,江柳很陆之达都很高兴,果然,他们各方面都很适配。 62. 第 62 章 定好明天下午请假去领证后,江柳也没急着回去,而是跟陆之达去吃了个饭才回单位的。 忙了一天刚下班黄红玲就来了,她招呼江柳跟自己走,两人跟袁桂香分开后黄红玲问:“桐桐晚上怎么吃饭?” “我给了他钱票,他去邻居家解决也行,去国营饭店也行。” “这样,咱们去把桐桐接上一起”,黄红玲想了想这才说。 江柳愣了一下,没忍住问了一遍,“什么?” “我说把桐桐带上一起去。” 江柳这下彻底搞不懂了,老领导带着她去见新领导,结果还让她带着家属?闹呢? 等快到了新领导家,江柳还是一副没搞明白状况的模样,倒是程桐拽了拽她的手,“姐,你咋啦?” 江柳缓缓吐出一口气,摇了摇头随后看向黄红玲,“黄主任,你跟我透个底,这位家里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情况?” 黄红玲虽然有时候稍微有一些不羁,但是做事情也不是这么没有章法的,他们晚上来是谈好的,程桐这边可没谈好啊!讲正事呢,莫名其妙带个孩子算怎么回事儿? 黄红玲就知道这姑娘心眼子多,无奈叹了口气,“是该提前跟你们说说,你们也有个心理准备。” 随后她便讲起了这位的情况,“她叫付颖,转来之前已经是营级干部,转业提一级进咱们市公安那也是副局长,不过她因为身体跟家庭原因暂时在咱们厂妇联待上一段时间”,当然了,苏青那边也是很重要的一点考虑因素。 不处理苏青本人,不代表不处理那些被她引诱来的特务们,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有风险的。这种情况下,哪怕不安排付颖转业过来,也得有其他人盯着的,付颖的到来也算是综合考虑之下达成的结果吧! “付颖今年40岁,结婚晚,生孩子也晚,她的孩子跟桐桐一样大,今年都是7岁。孩子爸爸早几年牺牲了,她妈早两年去给她带孩子,那死老太婆居然在暗地里虐待常平那孩子,搞得孩子这两年没办法跟其他人交流,就连付颖也不怎么理会,”说到这里黄红玲的火气就蹭蹭往上冒,真他娘的什么人都能当妈啊! 江柳也皱眉,军人子弟,烈士的孩子就这么堂而皇之在家属院被人虐待?还有没有王法了? “有处理吗?如果说因为那是她亲妈就没能处理,那就别跟我说了,我怕气得睡不着觉”,江柳吐槽。 黄红玲气笑了,“怎么可能不处理?你当那死老太婆是图什么?她是觉得反正女婿也没了,女儿也不愿意再嫁,那这样的话与其养着别的男人的孩子,不如养付颖的侄子。她说了几回付颖都没同意,便琢磨着等常平那孩子没了,她也就能顺理成章将孙子接过来了。” 不是,什么叫别的男人的孩子?江柳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就见黄红玲点了点头,“她当时就是这样说的,反正那些污糟事我都懒得提,最后她因为虐待军人子弟被送去劳改了。付颖婆家那边没人了,娘家这边也回不去,所以在她因为家里出事心神不宁意外受伤不得不转业之后就没有选择回老家,来了咱们这儿。” “孩子呢,他现在怎么样了?”江柳追问,看来黄红玲让她带着程桐的原因就在这了。 “付颖如今带着孩子独自生活,他身体上没留下什么不可逆的伤,但是就是不愿意跟外界交流”,黄红玲有些迟疑,本来不想说,安东尼想了想还是提一句吧,别让江柳再犯了付颖的忌讳。 “有医生说那孩子是精神病,付颖第一次那样闹了一场”,怕江柳误解,她又赶紧道:“你也别多想,我接触过常平那孩子,别的都没有,就是跟他说话没反应”,说着她有些生气,“我估摸着就是孩子心理上受伤了,哪有什么精神病不精神病的?都是庸医吓唬人!” 江柳没接茬,倒是又确认了一次,“确认他没有攻击性啊?就算别人跟他说话说烦了他也不会打人吧?” 这是她的工作,不可能说因为她想拉近跟新领导的关系就让程桐跟着去受委屈,凭什么啊? 她都不愿意在外面受委屈,怎么能忍受程桐为她受委屈? “没有没有,这个你放心,常平那孩子性格很温和的”,估计就是因为温和过了头,受了委屈都不敢跟旁人说才会这样吧! 江柳虽然不至于完全放下心来,但到底是黄红玲的好意,若是拒绝反倒是显得自己不识好人心了,“黄主任,我丑话说在前面啊,如果说那个小孩儿他有攻击性,不管是故意还是意外去伤害了程桐,那我肯定扭头就走的,到时候你别怪我不给你面子啊!” 黄红玲忍不住拍了下她的背,“臭丫头想得怎么这么多啊!你放心,到时候两个孩子要是处不来,那我肯定不勉强你,行了吧?” 程桐在一旁听得似懂非懂的,不过他听懂了一点,跟那个不爱说话不爱理人的小朋友好好相处,可能对她姐姐的工作有帮助,他眼珠子转了转,心里有了主意。 既然知道新领导家里有个跟程桐这么大的孩子,那江柳就不可能再空着手去了,她赶紧拉着黄红玲要去供销社,去晚了人家该下班了。 黄红玲不情愿,“有什么好买的啊?咱们又不是空着手去的,你看我这不是拎了半只烤鸭吗?你还提了半公斤猪头肉,这够好的了!” “不是给大人的,就是给孩子买个玩具,咱们带的东西自己也吃,就不能算专门给人家带的。” 江柳不顾她的不情愿,拉着两人就赶紧往供销社跑,万幸离得不远,供销社也还没下班。 她带着两人径直往儿童玩具那边跑去,一眼扫过去都是些常见的东西,什么铁皮青蛙、弹弓什么的,都是常见东西。 她喊了声售货员,“同志你好,请问有没有什么新玩具?少见一些,但别太贵的”,太贵了倒像是她上赶着了,不合适。 售货员想了想让她等一下,随后就去仓库搬出一套东西放到了桌子上,“积木,要吗?” “能让我看看里面什么样吗?”从外面看就是个印着“建筑积木”的牛皮纸盒子,盒子倒是挺大的,那售货员提上也挺费劲儿,但估摸着不算太重,不然她不可能拎得动还能放到桌子上。 “那我不能给你拆开,拆开了的谁买?”售货员拒绝,但好歹有个有购买倾向的了,售货员也想赶紧把这占位置又贵的东西清掉,便主动解释了起来,“里面都是用实木做的木头块,涂了红黄蓝绿四种颜色,可以让孩子通过堆叠、平铺去构建各种形状。” 她看了眼程桐,“你家孩子这么大,还可以跟家长或者他朋友一起去合作搭建大型建筑,像是桥梁、楼房之类的。里面的东西都打磨得特别光滑,不会伤到孩子的,东西挺好。” 江柳心里一动,她咋感觉这东西倒正好合了付颖家孩子的需要呢? 他如果对外界有反应,那可以跟付颖或者别的朋友一起玩,如果没反应,他自己也能玩,多好! “怎么卖的?” 售货员眼睛一亮,“五块钱,不要票。” 黄红玲倒吸一口凉气,娘嘞,抢劫啊! “可别觉得贵,这都是好木头,里面好几百块儿呢,单木材都要不少钱呢!”不过她觉得这种东西也就只有吃饱了撑的的傻子才会买,不当吃不当喝,有啥用? 江柳点了点头,“行,那这一套给我吧,开票。” 正准备掏钱时,看见程桐那眼巴巴的模样,江柳的手一顿,叹了口气,咬牙,“只有这一套吗?还有没有了?” “你买一套就成了,咋还买啊!”黄红玲都头疼了,这丫头手咋这么松?第一个月的工资还没拿到,这就要花出去10块钱? 江柳让她看程桐,黄红玲这一看到底没好再说啥,总不能给别人孩子送,自己家孩子没得玩吧?而且还让人家就这样看着? “巧了不是”,售货员乐了,“我们供销社刚好就剩两套了”,实际上就进了两套,结果没卖掉。 “你看这样行吗?我先把钱付了,明天下班过来拿第二套?”她拎着两套去人家家里,结果拎一套走,多奇怪? “行了,就拎着一起去,哪那么多臭讲究?”黄红玲没等售货员说话便阻止了,“带上,走!” 程桐这才反应过来,他忍不住看向江柳,“姐,有一套是我的吗?” 江柳逗他,“不是,是我的。” 程桐嘿嘿笑,头发丝都能看出高兴来,“没事儿,那姐你到时候借我玩玩就行!”真好,他也有一套呢!看来他更得好好跟那个小孩儿打好关系了,可不能让他这么好的姐姐工作不顺! 见他这样黄红玲也笑了,笑着笑着叹了口气,这没生养孩子虽然遗憾,但某种程度上倒也算是给她减少了许多麻烦,不用像江柳这样顾及着孩子的心情,也不用像付颖那样,因为孩子痛苦一生。 黄红玲拎着东西在前,江柳提着卤菜带着程桐跟在后面,很快到了付颖家院子。 63. 第 63 章 “这院子好像不是咱们食品厂的吧,应该也不是公安局那边的?”江柳问。 黄红玲点头,“她本来也没打算在食品厂待多久,要是一个人住宿舍也就罢了,专门去想办法弄个房也麻烦。她又没进公安那边,住公安的家属房也不合适,所以上面想办法给她协调了一个院子。” 江柳点了点头,位置感觉也不错,离食品厂还有公安局那边都不远,回头她调整工作后也不用再调整房子了。 三人到了后,黄红玲也没敲门,在门口喊了一声,“付颖我们进来了啊!”然后带着两人推门而入。 屋里付颖正在做饭,见到三人来后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出来点了点头,“去屋里坐吧,饭一会儿就好了。” “你别折腾了,我们还买了两个卤菜过来,你再炒两个素的就够了”,黄红玲过去拦她、 付颖无奈一笑,“我倒是想做好的,你看我会吗?” 黄红玲也乐了,她们都是苦出身,早年小的时候别说吃点好的了,能不饿死那都是她们命大。后来跟着部队走了之后,能正经吃上些东西了,不过也就是填饱肚子。 哪怕后来时局稳定下来,她们也忙着工作,平日里就是吃食堂,哪里会去做饭。 “我这也是为了平平,他不爱出门,我就给他打了饭带回来或者给他做饭,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付颖叹了口气。 黄红玲听了也头疼,她把付颖往旁边拉了拉,低声道:“小江有个弟弟叫程桐,是个活泼听话的好孩子,所以我让她把孩子也带着了,跟你家平平差不多大。我想着要是能玩到一起去那是最好,要是实在玩不到一起去,至少他肯定不会欺负平平的。” 常平从小就不是个特别外向的性子,后来被外婆虐待,更是对外界都没什么反应了。那时候大家都住在家属院里,付颖无奈要去出任务,只能让邻居帮自己照看一下他。 邻居家也有差不多大的孩子,便总让孩子带着常平出去玩。那个邻居大姐家的小孩倒还好,没欺负常平,但总有些熊孩子总喜欢欺负这种有些特殊的小孩。有一次付颖回来见到常平趴在地上被人骑在背上,她差点发疯。 想到当初的事情她有些担忧地朝客厅看了过去,就见江柳坐在沙发上看着两个小孩,常平自顾自地坐在小板凳上不知道在想什么,面无表情,眼神空洞,看得人心里难受。 那个他们带来的孩子就在一旁跟常平说话,没得到回应也不着急不生气。 付颖叹了口气,她握了握黄红玲的手,“姐你有心了,你也放心,我会照看着她的。” 她过来的主要任务很明确,首先便是注意苏青那边的动静,有什么不对要及时处理。 二来就是趁着这个机会调理好自己和孩子的身体,最好能给孩子治治病,这样等自己能去公安那边赴任后才能没有任何顾忌。 这第三点才是妇联的工作,她对自己的定位非常清楚,在工作上为江柳保驾护航便是了。 至于其他的,那就看上面的临时安排了。 “姐,其实我也觉得挺诧异的,你怎么对她的事情这么上心?”别说是只带了不到一个月,正常来讲,便是带了她一两年,上面有什么着急的调令,那她就必须走,这边让另外安排就是了,如今她倒是婆婆妈妈了起来。 “也不只是我看好她,总归要培养年轻干部的,她根正苗红、人品正直、心思细腻、办事妥帖,是个可以培养的人才,能帮一把便帮一把,也费不着什么劲儿,反正哪怕不是你来,也有别人不是吗?” 付颖想了想也是,不算全都围着江柳一个人转,她这才暗暗放下心来。之前她查过江柳的底细,没觉得有什么特殊的,如今也不过是再试探一下,可别有什么了不得的身份藏在后面就行! 屋里,江柳坐在一旁看着程桐在主动跟常平说话,但常平没有任何反应。她想了想把程桐叫了过来。 “姐,怎么了?”程桐跑过来,倒也不灰心,他早就知道对方是因为生病才变成这样,又不是故意针对他,哪有什么好伤心的? “你要不要把积木拆开一盒,你自己玩,然后时不时跟他说两句数,尽量不要主动太热情,我总觉得你如果太热情,对他来说可能也是负担,至少要等他给你反应了再主动沟通。” 江柳不太清楚这种特殊的孩子在别人主动让他加入集体时有什么反应,但是从一个普通人的角度来看,如果自己就想独处,但有人非要拉着自己去干嘛,她是不会高兴的。 程桐想了想觉得似乎也有道理,他四下打量了一下问:“那我就放在地上摆吗?”桌子上过会儿要吃饭也不方便。 “你稍等我去问问”,江柳说,随后她便去了厨房找付颖。 “付主任,你家里有没有不用的烂席子或者什么能在地上垫一下的东西?” 屋里两人不解地看着她,这是要干嘛? 江柳讲了自己的想法,“我是想着售货员说那里面都是各种各样的木头块儿,还有四种颜色,可以自己组装搭建,如果有人一直在自己面前玩,可能他也会觉得有意思?试试呗。” 付颖不意外江柳知道自家的情况,也没觉得有什么可不高兴的,她想了想去旁边的杂物间,“我记得早晨收拾的时候是把之前床上的那床破席子收起来了的,但我丢出去了不少东西,不记得是丢了还是放起来了,等我看看啊!” 她没让江柳进,自己进去翻找了半天,笑着拿着席子出来了,“还好,还在,等我擦一下,都是灰。” 江柳帮着收拾完后,拎着席子去了客厅,付颖两人就在门口看着。 江柳让程桐起开,没让常平让开,只是说:“常平,我要在你面前地上铺一张席子,你可以脱了鞋子在上面踩的。” 让程桐帮着拉平后,江柳把其中一箱积木搬了出来把盒子打开倒在了凉席上。 好几百块儿的实木小木块落地的声音着实不小,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常平也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看了过去,随后目光便不自觉地被吸引了。 江柳用眼神示意程桐坐好,“程桐,常平,咱们用这些积木来搭一座大桥吧!” 夏日北方的日落来得晚,夕阳暖洋洋透过窗子照在江柳几人身上,像是给几人描摹出了发光的轮廓,看的人心里也暖暖的。 程桐是个活力满满的小孩,对于江柳的提议也向来是很支持,乐颠颠地便坐了下来,“姐,你说要什么颜色,我 给你拿!” “行,那桐桐你和常平一起给我拿啊!咱们先搭底座”,她接过了程桐递给他的一块儿积木,不动声色地看向常平。 常平低着头,整个人仿佛与这个世界隔绝了。他的双手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方轻轻摩挲,短裤下是瘦白的小腿,跟程桐那被晒得都黑的发亮的皮肤完全不一样。 他眼神空洞地盯着桌角,对江柳和程桐所刻意营造的欢快动静充耳不闻。 江柳也不气馁,要是他这么好靠近,那些大夫都是傻子不成,这都治不好? 她刻意将动作放得更大,音量也提高了,但不刺耳,只要在这间屋子里,没人能忽略她的存在。 “桐桐,咱们的桥墩子用黄色的圆柱好不好?你帮我拿一下!” 程桐笑嘻嘻地帮她拿,江柳夸他,“桐桐真棒!” “常平,黄色圆柱还不够,你脚下也有,你帮我拿一下吧?” 没有意外,常平还是没反应,这让一旁满脸期待的付颖露出苦笑来,是了,哪里能这么容易啊? 江柳等了一会儿,见对方还是没反应,便自己去拿了过来,“没事儿,常平你是够不到吗?那你坐近一点吧!” 随后每一步都是让程桐给自己拿一种,表扬一句,再让常平帮她拿东西,哪怕对方没反应也不说话她也不着急。 江柳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试试呗,她又不是在刺激孩子,怎么也不会更坏了不是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厨房的饭早就好了,但黄红玲两人都没出来打扰她们,反正天热,放凉一点也无妨。 付颖的目光一直落在常平身上,她有些激动地抓住去而复返的黄红玲的手,“姐,你看平平是不是往小江那边转了一些?” 黄红玲一愣,赶忙仔细看过去,班上有些迟疑地说,“可能?”就是有些不太明显,不知道是不是他们的心理作用。 “肯定是的,他喜欢小江和小江的弟弟呢!”天知道就算是她跟常平说话,常平十句里能给一个微小的反应都算不错了。 要不是这孩子你给他拉到桌子前,再给他碗里放了饭菜他还会吃饭,也会自己上厕所,她真的要疯。 不过这么一来付颖更不会去打扰她们了,黄红玲有些无奈地捂了捂肚子,咋都没人想吃饭吗? 随着地上的大桥逐渐有了雏形,在江柳再次拿起一块儿积木,准备继续搭建桥面时,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微小的变化。 常平那原本空洞的视线,不知何时竟然微微偏移,目光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线牵引着,一点点一寸寸地从桌角挪到了她正在忙碌的手上。 最终,那毫无焦距的眼眸里终于倒映出了她和程桐的身影以及那座五颜六色的积木桥。 江柳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似乎有些快了,她努力克制着,生怕惊扰了伸出触角的小蜗牛。 她保持着最开始的那种略微夸张些的语气,“桐桐还有常平,咱们的大桥就要竣工了,你们俩要不要来搭上最后一块儿砖呢?” 程桐看向常平,他接过了江柳递过来的最后一枚蓝色的木头块,主动走到了常平身边,拉开他的手,将木头块儿塞在了他的手里,“你去搭上好吗?” 64. 第 64 章 常平到底没有动,几人也没失望,但是谁也没想到在江柳接过程桐递过来的木块儿摆上去后,程桐高兴地喊了几声,常平的嘴角也跟着弯了弯。 一直看着儿子的付颖忍不住捂着嘴红了眼眶,黄红玲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膀,“会好的。” 付颖用力点头,擦了把脸后把菜往外头端,招呼众人吃饭。 吃饭过程中她给常平夹菜,程桐就坐在常平旁边,他想了想也试探性地夹了一筷子肉放到了对方碗里,随后歪着头看他。 常平没有任何反应,也没有觉得那块肉跟付颖夹的有什么区别,自顾自地吃着饭。 倒是付颖看着程桐的目光满是喜爱,“小江啊,你弟弟多大,要上几年级了,在哪个学校上学呢?” 江柳动作顿了顿,倒是程桐自己回答,“我7岁了,马上要读一年级,最开始说好的是在我们家边上的小学读书,但姐姐给我安排到了和平小学,没多久就要开学了。” 付颖点了点头,又拉着他说话,还知道了程桐在少年宫练田径。 黄红玲看她那模样,又看了看江柳虽然没有抗拒,但也没有主动搭话的样子有些无奈,这付颖倒像是把程桐当成了救命稻草了,可对于江柳来说,风险就大了不少啊! 付颖跟程桐聊了一会儿又开始跟江柳说话,“我听黄姐说了你之前提的女工产检的问题,我没记错的话,后天上午是有个会议是吗?我刚来还得熟悉熟悉环境,要不后天上午小江你替我去开吧?” 江柳看了眼付颖,就见对方笑眯眯地看着她,江柳心里却觉得不大舒服。什么意思,给自己点恩惠来换程桐照顾她儿子吗? 她也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像是今天这样,在对方眼皮子底下,程桐也乐意的情况下,让程桐带着常平玩一会儿,或者自己带着他玩,江柳是乐意的。 但不管是在学校还是在少年宫,付颖都不可能一直跟着的,程桐也不过是个七岁的孩子,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常平?更别说常平的特殊性了。 江柳没说话,气氛一时间倒僵持了起来。 黄红玲只觉得不好,倒像是自己好心办了坏事,她赶忙出来调和。 “付颖你这人不是我说你啊,你从前也不是这种说话总要兜圈子的性子。你要有什么想法你就直接说,不管人家乐不乐意,你都不能往心里去,你这拐着弯,还拿工作上的事情来说是什么意思?这事儿本身就是江柳提出来的,便是她不去,我当时那份文件交上去可是署名江柳的,上面谁不知道这是江柳的业绩?你别弄得跟你在施恩人家一样!” 她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心里苦,也知道你这几年不好过,但有什么事你直接说直接问,你不就是想让桐桐帮你带带平平吗?这事儿甭管江柳他们姐弟同不同意,是我把他们带过来的,那我丑话得说在前面。” “你自己都不能保证你能让孩子好起来,你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江柳和程桐身上。孩子若是情况没改善,你不能记恨他们。” 黄红玲是真觉得头疼了,光想着通过孩子拉近距离,好心办坏事,现在两边都不讨好。 付颖苦笑一声,她看了眼面无表情的江柳,又看了眼懵懂的程桐和表情空洞的常平,“我哪里敢去想这个,我们刚从外地来,在本地没认识的人,所以只是想让程桐带一带他,在学校里也能有个照应,无论是平平的安全还是别的方面我都不会要求程桐去管的。我只是希望平平去了学校之后,如果有别的小孩儿欺负他,程桐能帮着找下老师,如果遇到什么特殊的事情,也能跟我说一声。我也不要求程桐一定要带他玩,只要能稍微帮我照应一下就成。” 她带着常平去看过许多次医生,有的说他这种情况不能去学校读书,应该待在家里,有人看着。 也有人说,得专门送到医院去接受治疗,那就更没办法上课了。 只有一名大夫说,常平的情况不算特别严重,再加上他年纪还小,与其让他自己一个人待着,倒不如试试看能不能让他融入集体,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常平在生病前是个特别聪明的小孩,付颖也不想见到他的一辈子都被耽误了,所以在有这么个契机之后便想抓住。 “至于你们说的我用工作上的事情来拿捏你,那真是没有”,付颖苦笑,她的手轻轻覆在左肩膀上,叹了口气,“这里中了一弹,骨折严重,但好赖算是接上了,最麻烦的是伤到了神经,西医那边目前没有特别好的治疗办法,所以只能看看中医。我之前在那边接受过中医治疗,那位大夫给我推荐了他的一位师姐,就在咱们市第一医院的中医科就职,据说她的针灸手法比之前给我治疗的那位大夫还要强。我明天就得去医院,估计不用住院,但每天都得去针灸,那个会我就是想去也没办法去啊!” 当然了,她也承认她说这个话的时候存了些私心,但说老实话,她没一口答应下来其实自己反而更放心。如果她是个利益至上,能推自己弟弟出去的人,她反而不放心让常平靠近他们了。 程桐一直听着几人说话,他其实听明白了,姐姐的领导想让他带一带常平。 他歪着头看向常平,突然从桌子下面伸出手去握住了常平的小手。 常平的手一僵,条件反射地想捏紧拳头,却像是将程桐的手也握住了一样。 程桐一愣,突然笑了起来,他凑了过去,眉眼弯弯,“你是不是也愿意跟我玩啊?” 常平还是没有反应,他的睫毛很长,低垂着眼睛时,毛茸茸的睫毛垂下来,又可怜又好看的,程桐有点想上手拨拉拨拉。 几个大人没看到桌子下面的动作,但是看到程桐凑到了常平身边的模样,付颖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常平不喜欢别人靠他太近,从前在家属院的时候有坏小子凑过去要欺负他,常平便尖叫,那声音刺耳又尖锐,能将人吓一跳。 刚才玩积木的时候程桐也没离他太近,所以常平没发怒倒也正常,但现在都快贴到他脸上了啊! 可常平没给回应。 然后见看到程桐举起交握的手给几人看,还得意地晃了晃,带着常平也被拽得晃了晃。 付颖先是想去扶常平,但 随后又忍不住捂住脸,压抑的抽泣声传来。 江柳看着程桐满脸无奈,这个臭小孩。可她心中又忍不住觉得熨帖,这臭小子肯定是为了自己。 “程桐,你愿意带着平平玩吗?”江柳表情很严肃地看着他。 程桐点了点头,“他很乖啊!不过我训练的时候他只能看着,我顾不上他的!”程桐赶忙补了一句。 “没关系没关系,他在旁边等你就可以的”,付颖赶忙道。 “那我愿意带他玩的”,程桐再次确定,在他看来,常平只是不爱说话不爱理人,又不是傻的又不是会捣乱的,不说话就不说话呗?反正他话多,那就他说嘛! 再说了,能帮到江柳他很高兴啊! “小江你放心,不管是在学校的安全还是什么的我也会单独跟学校和老师沟通的,不管出了什么事情都不会让程桐担责任。至于你工作上的事情咱们一码归一码,最开始说好的事情我怎么都不会变。我当了这么多年的兵,这点还是能确定的。” 都这样了,江柳还能说什么?她无奈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谈好这件事情后气氛瞬间融洽了起来,黄红玲忍不住轻轻碰了碰付颖的左肩,表情有些难看,“你整个左胳膊都动不了?”她说呢,前面就看付颖全程只用了右胳膊,但当时心没放在这事儿上,没反应过来。 付颖缓缓抬起左胳膊,整条胳膊的挪动幅度不超过五公分,“已经不错了,最开始我整个胳膊一点都动不了,接受了一段时间的治疗,现在能抬起一些了。” 她身体其他地方虽然也有伤,但不算特别严重,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就是整条左胳膊麻烦。 她本来定好的要去公安系统,可不管是担任什么职务,一条胳膊动不了都很影响工作的。 如果她彻底没了一条胳膊或者没法儿治了,那没办法的事情,该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 但现在这不是还有希望嘛! 所以好好接受治疗,好好休息就很重要了。 黄红玲叹了口气,他们这些多年戎马的人,哪个身上没一身伤呢?老秦不是也没了条胳膊吗?可每次看到还是觉得心里闷闷的难受。 “可以了,好赖我还全须全尾的”,付颖笑了笑就转了话题,“和平小学那边得麻烦你跟姐夫说一声了,我也顾不上给他去报名。” “这个没问题,平平和桐桐的我都让老秦给办一下,到时候你们开学直接带孩子过来就成。” “少年宫那边”,黄红玲沉吟了一会儿,“我回去跟冯校长打个电话,你明天上午去治疗,下午最好还是带孩子来一趟,把孩子送过去也认认路。” 付颖哎了一声答应下来,想了想又改了主意,“还是明天一早就过去吧,到时候先让平平试试,看能不能适应这个环境,能的话自然最好,要是实在受不了,那我再给他带走”。 不过麻烦就麻烦在这里,她家这个情况,组织上是允许她找个人来帮忙照顾的,可她现在怕的就是人家来照看常平。 亲外婆都能对他下手,别人她就更不放心了。 65. 第 65 章 出了付颖家后,江柳牵着程桐的手,回头看了看,黄红玲拎着一箱积木自嘲一笑,“你看我哪里像领导,我现在都怕你骂我!” 程桐瘪嘴,“我姐才不骂人呢!” “好好,你姐不骂人”,黄红玲敷衍了一句,心里嘀咕,可她会拿刀啊! 江柳叹了口气,到底没再说什么。 说什么呢?黄红玲确实是好心,而且人家已经认错了,难不成自己还追着要道歉? 付颖也不是个不讲理的人,按道理说她不应该或者说不至于心里这么憋屈的,但有时候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天都要黑了,我给你们送回去吧!” 江柳二人点头,等到了江家门口时,黄红玲让程桐自己先回去,她拍了下江柳的肩膀,有些无奈,“你个小同志心思就是太重了,别想太多了。” 江柳笑着点了点头,两人又聊了会儿工作上的事情便各自回去了。 屋里程桐已经在烧水,江柳也没进去,就坐在门槛上看着月亮,想着今天的事情。 她想明白了,其实大家都没什么坏心思,只是都觉得是为她好,她就应该坦然接受。 但设想一下,她如果不是一个才工作没多久的孤女,她有权有势,即便其他人是真的为她好,怎么可能不征求一下她本人的意见呢? 她重视自己帮助自己,如果江柳不领情反倒是让人觉得她是白眼狼。可如果说她跟黄红玲站在同一高度,她会让自己带上程桐却不说理由吗? 程桐看出江柳的不高兴了,他小心从后面挤过来坐在她旁边,有些担忧地问:“你咋啦?你不想我带常平玩吗?” 江柳摸了摸程桐的头,她弟咋这么好啊! “没有,我就是不想勉强你为了我去做你不想做的事情。” 程桐赶忙摇头,“怎么会呢?”他眼中闪过一抹狡黠,“付婶婶只是让我带带他,可常平自己如果不爱跟我们玩的话,那我也没办法勉强啊!我只要看着没人欺负他就成了。” 江柳莞尔,又摸了摸程桐有些长了的头发,“周日带你去剪个头,头发太长了跟二流子一样。” 突然想到周日的安排,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没跟程桐讲打算这周就跟陆之达结婚的事情。 她斟酌了一下语言,这才跟程桐讲了他们的安排。 见程桐震惊得眼睛都圆了,江柳有些想笑,但忍住了,并且还把有些人的心思告诉了他。 “所以你是怕房子被人抢走,才跟他结婚,不是真想跟他结婚吗?”程桐有些发愁,这对吗?他爸爸妈妈之前好像是说要有感情才能结婚啊? “不完全吧”,江柳也没把他当小孩子,如今他俩也算是相依为命了,要是程桐什么都不知道,这是对他的不尊重。 “你觉得他长得好看吗?” 程桐想了想点头,他认识的年轻男同志里,陆之达绝对是最好看的。 “你跟他相处的时候有觉得他难相处吗?” 程桐又摇了摇头,“他跟我说话都是蹲下来的,我都不用昂着脖子”,程桐嘿嘿一笑,当小孩子可不好了,跟谁说话都要昂着脖子。 “他的工资比我高一倍,各方面算下来,他真的是个很好的结婚对象,不是吗?” 至于感情,江柳反正觉得自己也蛮喜欢他的。 这样吗?程桐有些犹豫,可是见江柳打定了主意也知道要说什么。 “那你们结婚要让她回来吗?”程桐咬了咬嘴巴,表情迟疑,她也算长辈吧?爸爸没了,姐姐的妈妈也没了,那结婚怎么弄呢?程桐开始懊恼怎么自己不是哥哥啊,这样就能给她办这些事儿了! “不叫了,我跟陆之达没打算办婚礼,到时候给程姨寄点喜糖过去,再给她写封信说明情况,她能理解的。至于程家那边,我们抽一天下班后过去送个糖就行。我外公外婆那边,先给他们写个信说明情况,短期内是不方便过去了。” 她才请过半天假,又是新员工,再请假确实不合适。 程桐见她好像什么都想到了有些难受,长长地叹了口气,看得江柳好笑不已,“你又咋了?” “我什么都帮不上你啊!” 江柳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起身去洗澡了。 另一边杨培民下午不在汽车厂,晚上回家属院的时候才知道自己的好学生要结婚了的消息。 他愣了好一会儿打算去找陆之达问问,这不是说好了两个月后,怎么突然改了主意?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啊! 没等他出门,陆之达便过来砰砰敲门,栗雨被吓了一跳,拍着胸口没好气道:“老杨你去开,肯定是陆之达那个臭小子!” 杨培民一开门就对上了陆之达笑得跟花儿一样的表情,这下子心里所有担忧都没了,就剩无语了。 “就这么高兴?” 陆之达用力点头,然后赶紧跟杨培民说了下情况,又说:“我们没谈彩礼的事情,但我琢磨着,现在买肯定是来不及了,我也不知道她缺什么,明天我问问她,到时候缺什么再来跟老师说。” “钱的话我有,这个倒是不用麻烦老师,我周天搬家,这周不一定来得及,看看下周吧,看什么时候我跟江柳请你跟师母吃饭!”许多人都以为他花钱大手大脚,就连陆家人也以为他的工资都花到国营饭店去了,但实际上,他每个月一百来块的工资,他是往死里吃也吃不了这么多啊!他手上可不缺钱呢! 杨培民忍不住瞪了他一眼,瞧他这不值钱的样子! “我可警告你,结婚之后心思还是得放在工作上,不然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不过有一说一,他觉得这个时候陆之达去结婚也挺好的。他年龄小,又未婚,哪怕能力强,被提拔到如今这个位置已经算是不可思议了,这两年再往上走那是不可能的。 也是因为这,杨培民才没让他单独带课题,而是让他在不同小组里都干活,让他攒资历攒人情,再过两年就好往上走了。 趁着这个时间把婚姻大事解决掉,如果还能把孩子生了,等忙起来 的时候孩子也能送去学校了,这样才好呢! “行了行了你赶紧走吧!”杨培民往外赶他,陆之达也不恼,笑嘻嘻地跟栗雨告别后高高兴兴走了。 “你看他那个样子,哪里像要结婚的人”,杨培民忍不住吐槽。 栗雨笑着摇了摇头,“你说他结婚咱们送点什么好?”陆之达是他们来了这边后收在身边的学生,不说别的,至少为她缓解了许多被迫来到这里的焦虑。家里有什么事情他也是第一个顶上来的,如今这孩子结婚了,栗雨总觉得要好好送个礼物表表心意。 “之前我出差不是带回来了一条浅蓝色的毛毯吗,你嫌颜色太年轻了不愿意用,就给他们俩吧!刚好女方父亲出事没多久,咱们就不送红的了。” 栗雨想了想点点头,那毛毯算下来真不算便宜了。 “家里不是还有张收音机票嘛,咱家已经有一个了,这张就给他们吧,再放都该过期了。” 栗雨嗯了一声,“两件够了,再多礼太重也不合适”,如今这礼已经很不轻了。 杨培民嗯了一声,快速扒拉两口剩饭,赶紧去书房忙了。 栗雨见状摇了摇头,这老头子的胃就是这样搞坏的。 第二天一早,江柳上班还没多久赶紧把结婚申请写好,然后去劳资科开介绍信。 听闻她的来意,冯媛媛满脸震惊,“你要结婚了?” 刘宁更是忍不住道:“你不给你爸守孝啊?” “刘同志这话就不对了,上面一直在号召咱们要移风易俗、破除封建迷信,守孝三年这种规矩是典型的‘四旧’,新社会的工人阶级自然是不用遵守的。我对我爸的怀念敬重并不靠为他守孝来表现,我父亲为了厂子加班去世,我努力工作,为国家为工厂奉献,这才是真正能让我爸爸得以慰藉的行为。” 刘宁嘴里的话被堵住了,铁青着脸还要应和她,“你说得对。” 冯媛媛给了江柳一个不好意思的表情,都怪她嘴快。 她赶忙接过江柳的申请,有些好奇地小声问她:“男方是什么情况啊,多大?在哪工作?” 江柳没什么好隐瞒的,如实说了,劳资科里几个人都数着耳朵听呢,刘宁这下子更酸了,怎么她就这么命好! 汽车厂是他们市里最大的一家工厂了,也是市里唯一一家省属单位,跟其他厂的地位是明显不一样的,福利待遇各方面都要好一些。 更别说她对象那么年轻就是工程师了,前途无量啊!可自己呢,从前想靠近赵传娟也是想着,赵传娟傻傻的,但她家里人对她好,等到了介绍对象的时候,从她手指头缝里漏出来的都比自己找的要强!或者遇到特别好的,哪怕得罪行政科长抢一抢也值得! 但现在好了,都被她那个精明的妈给拦住了! 江柳咋就这么好命啊! 江柳才懒得理她呢,冯媛媛给她审核过之后让她去找科长签字。 楼科长没拦她,痛快给签字后才问:“你上次说的女工产检一事办得如何了?” 66. 第 66 章 江柳动作一顿,随即有些无奈地接过文件抬头,“我们领导倒是很赞同,也提上去了,上面也在开会讨论这事儿,明天还有个会呢!” 楼科长像是随口一问,听了后也没说什么就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江柳摸不着头脑地走出了劳资科,冯媛媛悄默默跟上后,小声问她,“我们可以跟其他人说吗?” 江柳失笑,“当然可以了,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要的就是其他人都知道才好呢! 冯媛媛用力点头,“你放心,我肯定把你刚才那话一起传出去”,本来没什么能说不能说的,就是怕有人说闲话。 江柳笑着跟她告别,这事儿有那头脑清楚的都能看出来她是为了什么急着结婚,看不明白的人碍于目前的时局,有些话也不敢瞎说。 回了办公室后便跟袁桂香去了罐头车间参加跟班劳动,路上袁桂香忍不住笑道:“我还以为进了妇联就不用下车间了。” 江柳笑了笑,怎么可能呢?只是说之前乱七八糟的工作太多了没时间安排而已。 但实际上根据规定,基层干部是不能脱离群众的,必须要参加一定时间的集体劳动,厂里给她们俩分到了罐头车间。 两人自动去了擦罐工的岗位,这个岗比较容易上手,就是需要用抹布擦去罐头表面的水渍或油污,贴标签,装盒,没有任何技术难度。 两人开始干活,江柳的目光却忍不住落在了张亚鹏身上,对于之前说的张亚鹏做出的事情,江柳始终无法释怀。如果那是唯一一次也就罢了,但是做出这种事情还没得到惩罚的人,真的可能只干过一次吗? 但也不知道是因为她们的存在还是什么原因,反正张亚鹏几次出现看着都很是正经,就连袁桂香哼他,他都没有作声。 中午江柳提前跟袁桂香说了,“我下午请假去登记结婚,你把我之前汇总的女工信息里面在孕产期、哺乳期的女工信息整理一下,做个台账……” 不管产检能不能推进,但孕产期的信息肯定要统计好的。目前没有女工主动跟她们提出关于孕晚期调岗不成的求助,但她们也得做好准备,不仅需要定期核实有没有到期未调岗的,也得对整体情况心里有个数。 后期如果真的能把系统化产检工作推动起来,那最好把经期的统计起来,每个月谁来了那就划掉,没来的就需要跟对方核实是不是怀孕了。 袁桂香点头,不过她有点惊讶,“你这就要结婚了?” 她的话,因为双方都知根知底的,所以19岁就结婚了。但这两年倒总是有人提什么晚婚晚育,说城市女青年最好在25岁之后再结婚生孩子,江柳好像还没到吧? 江柳叹了口气,将自己的情况说出来了,“我没想多拿多占,但是也得考虑实际情况,我弟弟还小,我带着个孩子,要是没房子住,我总不能把人带到女同志宿舍去吧?我对象那边又没分房子,与其我俩等到25岁结婚,还没房子住,倒不如说是干脆早点结了算了。” 袁桂香皱着眉头,“这是谁传出来的消息啊?咋能这样干呢!你爸那是为了厂子的事情才出的意外,这尸骨未寒就想着把你们赶出去?你可还是厂里职工呢!” 江柳垂下了眼睛,有些无奈,“是啊,我之前不是厂子的职工,也不知道之前是不是也有类似情况,想想其实挺心寒的!” 她叹了口气,“你应该也听说了我家里的情况,要是我爸没走,我阿姨也不可能离开,那家里的房子肯定没人打主意,我爸还那么年轻。” 袁桂香拍了拍江柳的肩膀,满眼都是心疼和对工厂的不忿,哪有这样做事情的啊! “要是我家住的筒子楼,我们姐弟俩住两间房那确实是挺过分的”,江柳说。 如今国民的住宅条件确实不好,城里平均居住面积每个人大概也就4平米左右。 可问题是,她家这房子情况不一样啊!她们这可是平房! 人家那规定针对的是楼房,不一样的。他家这房子如今条件看着好,那也是因为是江岩想办法去找了街道那边弄了个厕所,不是三家公用,是三家各一个,最后流向一个地方,再由专门的掏粪工收走,不然的话,他们住在平房里,那可是还得去公共厕所倒马桶呢! 他家正经屋子就两间,客厅也是隔出来的,厨房那更是另外搭建的,或者不叫厨房,叫棚子更合适。 总之,他们家这房子住两个人可能稍微有点奢侈,但住三个人那就绝对没有问题! 没改的话,她家虽然是正房,但也没比偏房那边大多少,也就是采光什么的好一些。 而且如果他们这边住房条件太超过,那关北和宁玉琴夫妻俩也就两个人,是咋分配过来的? 东边那边胡家看起来好像里面好多人,那也是有特殊原因的。 早年这房子就是分给胡爷爷和钱奶奶老两口的,他家儿子是住在别的地方,带着三个儿子一起。 但后来儿子媳妇都没了,老两口才把孙子们接了回来,那时候想换房子已经难了。再加上没过两年老大就去当兵,又过了两年,老二去下乡,家里就老两口和三毛一起住,也就不涉及到住不下的问题了。 江柳拉着袁桂香把想说的话都说了后,这才满意地拿着介绍信出去了。 她把辫子稍微整理了下,到国营饭店的时候就看到陆之达在朝自己招手,恨不得跳起来一样。 江柳莞尔。 “你今天真好看!”陆之达笑得牙花子都要露出来了,一点看不出来平时的模样,多了几分傻气。 江柳勾了勾嘴角,“你穿的也好看”,两人今天心有灵犀都穿的白衬衣和绿军裤,怕弄脏衣服,她还专门带了件旧一些的下车间,出来时特意换的。 “中午咱们就随便在这家吃点,晚上的时候把桐桐接上,咱们去德兴饭店吃涮羊肉去!”今天是个好日子,陆之达从早晨起来就觉得天怎么这么蓝啊!云怎么这么白啊!这日子咋这么美啊! 他还专门跑去跟人换了好几张肉票回来 ,要吃就吃饱,难得的好日子,可不能抠抠搜搜的。 看着对面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的人,江柳是真的有点无奈,她确实也挺高兴的,但陆之达这高兴得有点夸张吧! 她撑着下巴听陆之达跟她商量今天的安排,商量搬家后添置什么,商量以后的日子,自己都没发现,脸上已经带上了笑意。 陆之达见她这样,眼睛都要移不开了,还是服务员喊菜,他才如梦初醒,赶紧去端菜。 菜都上来后陆之达才想起昨天跟老师说的事情,赶忙问:“咱们结婚虽然没仪式,但是该给的东西还是要给的,三转一响的话我记得你已经有自行车和缝纫机票了,别的家里都没有是吧,那我找人去弄票了啊!” “彩礼的话就给688吧,这数好听!” 江柳赶忙伸手制止他,“等等,你要是住过来,是不是我要给你彩礼?” 陆之达一愣,对哦! 不对!他赶忙摇头,“入赘归入赘,孩子还是跟你姓,但东西我该给的要给,不然那不成了我占你便宜嘛!” 听他又嘀嘀咕咕说了半天,反正一再强调,自己肯定是要给东西的。 江柳无奈,行,那就给呗,反正都是家庭里用,也不算占了他便宜,但她有些好奇,“不是说你的收入都用到国营饭店里了吗?” 见江柳也这样想,陆之达忍不住笑了起来,又有些得意。 “我不是每天都有时间去外面吃的,一个月顶多也就十天吧,剩下时间还是吃食堂的,只是我宣扬得让好多人都知道罢了”,他嘿嘿一笑,不让人知道怎么让陆家人没办法打他主意呢! “算下来从提到九级工程师开始,我每个月能存下来60,之前少一点,零零碎碎的手上也有小三千了,到时候这些钱都给你”,陆之达乐呵呵地说道。 他曾经没钱也没办法赚钱的时候对钱很执着,因为那是关乎他的生存和未来的。可当他如今有了赚钱的能力和稳定的收入后,钱反而成了一个数字,那份执着也淡去了。 江柳看了他一眼,见他表情很认真,不是哄自己的,便也没拒绝,“行,咱们过日子倒也不用太省了去委屈自己,该下馆子的时候下馆子,该买东西的时候买东西,剩下的钱怎么也能存个八九十了。” 江柳不是个喜欢委屈自己和家人的人,他们如果一家子只有二三十的收入,那计算着来没问题,但明明收入不错,干什么要把日子过得那么紧巴巴呢? “没问题,都听你的”。 两人吃完饭又待了一会儿便去领证了,今天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他们去得早,也没排队,人家检查了手续后,也就花了不到十分钟的时间便把手续全办完了。 看着手上崭新的两份结婚证,江柳有点感慨,这就结婚了? 陆之达笑着接过了两份结婚证,“回头我搞个玻璃框将结婚证放起来,不然弄卷边了就不好看了!” 见他小心翼翼收起来的模样江柳笑了,也挺好,就他吧。 67. 第 67 章 两人领完证后赶紧去了供销社,凭结婚给的票买了不少东西,最贵的就是给江柳买了一块儿手表。 陆之达早就注意到她的手表都旧了,江柳看着手腕上秀气的手表,又看了看被淘汰下来的手表,满脸感慨。 “这块儿是我爸给我买的,我才考上高中就买了,那时候我们全班就我一块儿表,好多老师都没有”,一块儿手表便宜的也得一百块左右,贵的三百来块也有,不是所有人都舍得买的。 “后来带着上了几年学,又下乡几年,虽然表没问题,但看着旧了好多啊!” “等回头我给你打磨抛光一下,再把刮花的玻璃换了,留着做个纪念,或者给桐桐也成”。 “你还会这个?”江柳有些惊讶。 陆之达得意地笑了起来,“不是什么难事,回头我抽空就弄了!” 江柳笑着点头,把换下来的手表收好,又看了看新手表,伸出去给他看,“好看吗?” 江柳生得肤白,骨架也生得小巧,实则并非那种纤弱无骨的瘦。平日里衬衣一裹,倒看不出什么。可一旦将袖口挽起,露出的小臂便透着股珠圆玉润的丰盈,像是上好的羊脂玉一般。 再配上一根棕色的细表带,深浅交织间,衬得胳膊愈发白皙细腻,好看极了。 陆之达悄悄红了脸,用力点头,“好看。” 江柳憋笑,不再逗他了。 两人又买了不少糖,都拎到了江柳家里。 “这袋你带回去,给大家分分,我这边也留一半,到时候给同事还有邻居们分一分。” 陆之达接过糖,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 “咱们去接桐桐吧,到时候咱们先去照个全家福,然后再去吃饭?”陆之达兴致勃勃,他还没照过全家福呢! 早年家里哪有这种想法,后来有这个意识想照相的时候,就出了他闹着要上学的事情。那阵子陆家的人都是恨不得将他团吧团吧赶出去,还照相呢,想屁吃! 后来入职、入学倒是都照了相,但是单人的一寸照片和全家福怎么能一样? “行,多拍几张,咱们的合照、单人照,都可以拍”,江柳挺愿意配合的,人生又没办法重来,她的22岁也就还有小半年,才刚结婚,留下些纪念也挺不错的。 两人骑着陆之达的自行车去的少年宫,陆之达蹬车蹬得特高兴,终于感觉到他的自行车有用武之地啦! 江柳侧坐着,一手抓着车座,一手挡着太阳,有些后悔没戴帽子了,晒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可当听见前面蹬车的人在那“一二三四一二三四像首歌”时又想笑,就这么高兴啊! 另一边程桐今天心情还不错,早晨刚过来付颖就把常平送来了,据说冯校长也专门带他去每个教室转了一圈,但是常平没有对任何人任何事表现出好奇,更没给反应,付颖不算失望,甚至觉得这才正常,随后便将人带去了刘老师那边。 虽然说早晨冯校长就把他叫过去给他提了个醒,但是当他看到常平的时候张了张嘴,还是半天说不出话来。 付颖像是知道刘老师在想什么一样,她笑着招呼程桐过来,“桐桐,你先带平平去旁边好吗,婶婶跟刘老师说点事情。” 程桐点了点头,过来试探性地朝常平伸手,当手缓缓搭在对方手腕上时,见对方没有反抗,程桐这才握紧了手,又朝几人摆了摆手,小跑着往树荫下跑去。 常平像是有点被吓着了,跌跌撞撞的,看得付颖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但被冯校长拦住了。 “小孩子摔跤也是正常的,你既然想让他接触别的小孩,那你就最好不要太敏感,不然别的小孩感受到你的态度,也会不愿意再跟常平相处了。” 付颖顿住了,她想了想在发现常平和一般孩子不太一样之后自己对他身边小朋友的态度,咬了咬牙,“好,我不过去。” 她不求常平多聪明或者未来能有什么成就,但她还是希望孩子以后能独立生活。 她已经四十多岁了,受过那么多伤,身体也不算特别好。她还能活多少年? 十年?二十年?还是三十年? 等她死了之后,国家应该还是会看顾着些的,可这种看顾跟她作为妈妈的照顾那肯定不是同一标准的,她也不可能要求国家无微不至地照顾自己的孩子。 所以,还是好起来吧! “刘老师,我不用他接受什么训练,一些比较轻松的活动或者热身,你可以带着他一起,他若是不乐意,你不管他也成。其他时候让他自己待着就行,只是有一点”,付颖强调,“别让其他孩子欺负他。” 刘老师听了这话才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至少不是让他去看孩子! “付同志你放心,你若说别的我不敢保证,但是不让其他孩子欺负常平,那这个我肯定能保证”,开玩笑呢,他手下的这些小孩儿们,除了程桐精力旺盛,再加上训练不敢给满,导致每天训练之后还有精力跑跑闹闹,其他小孩子那是每天训练完、拉伸完之后,恨不得倒地不起就此长眠啊! 付颖点了点头,她又看了一会儿,怕耽误后面的事情,无奈只能跟两人告辞,“麻烦冯校长和刘老师了,如果有什么事情的话麻烦及时通知我,我留了家附近的电话号码,办公室的电话号码,正常我就在这两个地方。” 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或者联系黄姐还有桐桐他姐都行,让她们找我也成。” 两人答应下来后,她还是一步三回头的,那模样看的冯校长二人叹气,孩子生病,最受折磨的真的就是妈妈了。 两人又看了一会儿,不知道是因为程桐拽着常平跑了一段的原因还是什么,常平跟他靠得更近了。 程桐也不恼,笑眯眯地拉着他,教他起跑的动作。常平没反应,他就尝试着让他蹲下,常平倒也没抗拒,这下程桐来劲儿了,他摆弄起了常平。 常平不说话,不回应,但是程桐碰他的时候他又很配合,跟个木偶娃娃一样,看得冯校长和刘老师两人忍俊不禁。 “我估计这孩子的病应该不算太严重,你多照 应着点,有什么事情赶紧通知我,我先走了”,常平也是烈士子弟,她自然很关心。 昨天晚上接到电话后,她就赶紧去了军医院一位大夫家里咨询。这位大夫是国外留学回来的,如果不是医术实在好,在加上上面的几位长辈还有哥姐全都很“红”,现在还能不能在军区待也不好说。 虽然他不是研究这一块儿的,但人家见多识广,保不齐就知道怎么回事。 她去问了,也将自己知道的情况都说了,人家大夫的意思就是说这种情况其实没有特别严重。 他说国外其实在四几年就曾确诊过11名表现出极端社交退缩、语言发育延迟等特征的儿童患有早期婴儿自闭症,但他认为常平的情况跟这种先天情况不同。 常平从出生到五岁之间都是正常的,在经历重大变故之后出现躲避人群、拒绝交流、情绪麻木等情况,这应该是属于创伤后应激障碍。 他受到刺激后没有发狂,也没有暴躁,只是不理人,但在人家靠近时也没表现出抗拒,甚至好像高兴了还会偷偷笑一下,更是说明他的情况没那么严重了。 孩子还那么小,与其让他吃那些乱七八糟的药,倒不如让他多走出去,跟别人相处,时间才是治愈人身体和精神的良药,不是吗? 也是因为这番话,冯校长才愿意让常平进来,毕竟她也要为其他孩子负责。 今天再一看,果然,这孩子表现得很是正常,就是不太爱说话的小孩子罢了。 刘老师刚开始还能顾得上常平,后来目光就都落在了其他孩子身上,这几个孩子家里都是工人,就算暂时没参加什么权威的比赛,那工厂或者市里甚至更好一层举办工人及家属的相关运动会时,不也能参加吗? 再说了,他还一直抱着体育系统不久就能恢复,到时候就能带着这些孩子去参加比赛的想法呢! 刘老师在顾着别的学生时,程桐就跑去了常平身边,一会儿带着他压腿,一会儿带着他青蛙跳,反正就闲不下来。 常平倒是不想动,但程桐就缠着他,不停说话,不停地磨他,常平叹了口气,认命般地背着手蹲了下来。 “这才对吗!”程桐嘿嘿一笑,突然觉得不对劲,“常平,你刚才是不是叹气啦?” 他的声音不小,闹得刘老师他们也看了过来,“怎么了?” “老师老师,常平刚才叹气了!”程桐有些激动,他是不是要好了啊? 刘老师包括其他小孩全都看了过来,七八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哪怕常平不太在意外界的目光,都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手指更是攥得紧紧的。 “你看你看,常平害羞了!”程桐又大声喊。 刘老师忍着笑清了清嗓子,“行了行了,我们知道了,你带着常平训练就行”,说完招呼其他满脸好奇的小子往旁边走。 他还以为多严重的病呢,现在一看,估计也就是之前的人,常平都不爱搭理,这换了个环境不就好了? 还得有个外向活泼的带一带啊! 68. 第 68 章 等江柳二人到的时候就看到程桐已经拉着常平在跟人比赛接力了。 “快点快点快点!常平加油!常平加油!快快,给我给我,快快……” 江柳…… 陆之达…… 陆之达有些迟疑,“那什么,你不是说他不爱搭理人,对外界也没什么反应吗?” 江柳想了想,“这可能就是他在第一棒的原因?”只跟程桐接触? 不懂?但很震惊。 两人也没打扰他们,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办完事过来的付颖到了,有些惊讶地来打招呼,“小江怎么过来了?下午没上班吗?” 江柳…… 咋还跟领导碰上了? “我下午请假去登记结婚了,主任这是我们的喜糖”,陆之达听了这话赶忙抓了一把大递给付颖,付颖两只手差点都没兜住,有点无奈,“不用给这么多,我跟平平沾沾喜气就行。” 她笑着打量了下陆之达,又问了问他的工作情况,有些感慨,“年轻有为啊!” 他们市,或者说他们省,最拿得出手的一家企业就是这家汽车厂,甚至说在全国都能排进前三去。在这样一家厂里能在这么年轻升到九级工程师,能力绝对没的说,江柳的眼光还挺好的啊! 她倒是没追着问怎么这么早结婚的话,她看的出来江柳不是头脑发热就做决定的人,肯定是有缘由的,没必要追问。 “别忘了黄主任那里,她是真心待你的,你如果都不跟她知会一声,人家得伤心了”,付颖叮嘱她,有些事别觉得不是大事,或者是私事,说不说无妨。 可黄红玲是真的为她好,如果这些事情都不跟人家说一声,那实在是不太合适了。 江柳笑着点点头,“我会的”。 几人没多聊这事,付颖朝常平那边抬抬下巴,“他这一年基本都没出过门,更别说出去跑跳了,还是这种团队形式的活动”。 付颖觉得不可思议,甚至在想,这边是不是风水好啊! “我觉得他会好起来的,对吗?” 江柳点头,语气很是肯定,“会的,他还小,一切都没定型,肯定有机会能恢复的。” “借你吉言了”,付颖笑了笑,“他们结束了,你们是有事是吗,那我先带平平回去,明天上午别忘了去开会。” 江柳点了点头,看着程桐发现他们后,拽着常平的手跟小狗撒欢一样往这边跑来,有些无奈。 是因为他练了田径吗?这也没多长时间,怎么感觉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前几天还是哭哭啼啼的小哭包,现在就成了精力旺盛的小狗…… 江柳接了他一下,有些嫌弃地掏出手帕给他擦了擦脸,脑门上,脖子上全是汗。 “姐!你怎么来接我啦?你不上班吗?”程桐很是惊喜,他这边放学早,之前都是自己回家,等他到家了江柳还得有一段时间才能到呢! “忘了啊,我昨天跟你讲了,今天得给陆之达去领证的”。 程桐脸上的表情一僵,他有些防备地看向陆之达,一时间不知道给什么反应。 “以后他就是你姐夫了,你姐夫说晚上请咱们吃饭,不是去咱们常去的那家,是去吃涮羊肉,去吗?”江柳像是没看到他的异状,淡定地问。 程桐看了看江柳,又看了看陆之达,一咬牙,“去!”结都结了,他能怎么办?只能努力快快长大给他姐撑腰! “你带他去洗个脸,稍微擦一擦吧,感觉他身上都在冒热气”,前一段时间程桐晚上跟她一起睡的时候,他一靠过来,江柳就觉得自己贴上了个小火炉。现在这还是跑过之后的,一点不夸张,她都感觉到自己看到程桐脑袋顶上冒着的热气了。 程桐抽空跟常平说了声明天见后,就被陆之达带着去洗脸了,没一会儿回来,两人关系就好了许多,程桐一口一个姐夫的叫着,陆之达眉开眼笑。 江柳忍不住笑了起来,“行,你自己能哄好就成”,她本来就懒得管,结婚是她的事情,在这个事情上,程桐可没有发言权。如果他实在不高兴,那也只能自己消化了。 三人出了少年宫后,陆之达带着两人去坐了公交车,倒了一趟后才到了德兴饭店。 三人坐定,点好菜后,程桐闻着满屋子的肉味儿直咽口水,“好香啊,好香啊,姐,这味儿好香啊!” “那等咱们的肉到了,你大口吃!”他们就三个人,目前已经点了五盘肉了,一盘二两左右,这都将近一公斤纯肉了!另外还点了将近一公斤带骨羊肉,不够再点,他可是换了不少肉票呢! “咱俩又不办婚宴,我老师本来说给咱们赞助点肉票什么的,但听我说不办婚宴了就说让咱们自己拿着吃,我又换了不少,所以就放开肚子吃吧,不够咱再点!” 陆之达这番话听得旁边的人牙酸了,看看人家那摞起来的盘子,再看看他们面前咬牙点的两盘羊肉,这可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锅底就是清水锅底,里面只放了几段葱白、姜还有枸杞和海米,另外还加了一点点虾油,酱料有芝麻酱、红腐乳和韭菜花。这看似寡淡的清水锅底,实则也是代表了饭店对羊肉品质的信任。 随着炭火将铜锅烧得滚烫,汤水咕嘟作响,偶尔炭火爆个火星子,江柳和程桐忍不住往后躲一下,看得陆之达哈哈笑起来,“我之前也这样,这个铜锅烧得旺,但是排烟系统不好,煤也不是最好的煤,就是会爆火星子,我之前也被吓到过,有一次我都感觉那火星子快到我脸上了”,不过肉好吃,这些都可以忍! 他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手切羊肉入锅,七上八下不过片刻后,肉片便由鲜红转为粉白,瞬间锁住了最极致的鲜嫩。 他赶忙把肉片夹给江柳,满脸期待地看着她,“快尝尝,他家可好吃了!也是看那些老饕说什么七上八下,时间不能久了,不然肉老了就不好吃了,我才跟着学的,快尝尝!” 他领到第一份工资之后什么都没顾 得上,跑去跟他老师借了几张肉票后便来了德兴饭馆。每次路过这里都被那股子香味诱惑得直流口水,终于能进来了啊! 后来这两年他的重心除了在工作上之外就是在吃上了,整个市里的馆子他全都吃了个遍,日子美滋滋。 后来似乎慢慢也就成了习惯,但凡有什么好事、大事要庆祝,他都自己跑到这里来,如今终于能带着家人一起了! 江柳将肉片在浓郁的麻酱里狠狠一裹塞到嘴里,芝麻的醇香、腐乳的咸鲜与韭菜花的野性清香在舌尖轰然炸开。 这羊肉不仅毫无膻味,反而透着淡淡的奶香,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再咬一口刚出炉的芝麻烧饼,那股子鲜香热乎劲儿直冲天灵盖,江柳没两下便吃得大汗淋漓,忍不住比了个大拇指,好吃! 三人都风卷残云地吃了起来,没一会儿江柳觉得有点太热了,“我去旁边买上几瓶汽水,你们先吃。” “要不我去吧?”陆之达起身。 江柳摆了摆手,“没事儿,我过来的时候看到供销社了,就两步路”,说着还笑了一下,“刚好我缓一缓,等回来接着吃。” 陆之达失笑,“行,那你去吧。” 江柳跑去买了三瓶汽水,见副食品窗口有水果,又去称了一公斤李子,去饭店后厨借了点水洗了下,便准备回去了。 刚拎着带水的李子出后厨的门,就见到前面两个相对而坐的人正在吃饭,江柳本来都移开了目光,可不知道为什么,又忍不住往后退了些,缩在阴影里,继续看着那边。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躲,以及为什么会关注那两人,可就是觉得奇怪。 那两人年龄估摸着快五十了,衣服算干净,但却也还是带着补丁,两人桌面上摆了四个还装着肉的盘子,但旁边已经摞起来四五个空盘子了,两个人点了□□盘肉。 虽然他们当地算不上什么畜牧大省,但是养牛羊的地方真不少,所以本地的羊肉比外面的要稍微便宜一些,大概生肉的价格是一公斤一块四到一块六。 而到了饭馆里,这个价格就不一样了,一公斤最起码能卖到一块八到两块一公斤。 这家饭馆的肉一盘子大概是2两,算下来的话这两人大概点了两公斤羊肉! 他们一家三口点了差不多一公斤肉,未必够,可能还要添,这两人就在她躲起来这么一会儿,两盘肉又下去了,又去添了几盘,服务员都不大高兴了。 江柳离得近,听到对方嘀嘀咕咕说两个人吃了三公斤肉,地主老财也没这样吃的! 他们家这是特殊情况,结婚,庆祝,再加上本来就准备了肉票,所以来开个荤。 他们呢?也是因为庆祝? 一个月每人大概能有个一斤肉票,他俩这三公斤肉需要他们两人攒上三个月。 也不是说不行,但这俩人可还穿着带补丁的衣服呢! 还是说他们就是重吃,不重穿?当然也不排除这个可能。 69. 第 69 章 江柳刚说服自己打算回去,余光见到那两人吃肉时,又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她皱眉嘶了一声,好像真的有点不对劲啊! 就比方说刚才炭火爆那一下,她跟程桐全都被吓到了,但是常来的陆之达就习惯了,面不改色。再看这两人也一样,眼皮都没眨一下,身体也没有躲避的动作,不是大胆或者不在乎,更像是习惯。 还有肉,他们本地的羊肉还不错,但也避免不了有淋巴跟筋膜,这都是正常现象。江柳刚才就是小心翼翼把淋巴挑了出来,尽量别多带一丝肉,筋膜正常吃的。 再看这两人,江柳就看到了对方在看了一圈见没人注意他后,把一块儿带着淋巴的肉皱着眉卷到了手绢里,嫌弃地扔在了一边,带着筋膜的也一样。 可一盘子肉里有多少一点问题都没有的纯肉呢? 他好像只愿意吃最好的部位。 再看他涮肉,七上八下之后,裹了蘸料在碗边轻轻一磕,滤掉多余的汁水和酱料,将肉塞在嘴里,吃了好几片,嘴上也不沾任何脏污。 江柳自认为吃饭也比较注意了,可是有时候避免不了嘴角沾上麻酱或者肉汁,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 除非,江柳咬牙,除非他小时候就接受了最良好的教育,在吃饭这些事情上有非常严苛的规矩,所以才会如此。 还有酱料,江柳觉得他家的麻酱已经挺好吃了,可这位竟然还自带了香油,用筷子尖挑了些香油后沿着碗边顺进去,再轻轻搅开,皱着的眉头这才松开。 江柳叹了口气拿着东西回到了自己位置上。 是不是她太敏感了? 还是经了苏青那事儿之后她现在看谁都像特务? 江柳在心里问自己,嘴里食不知味,脸上表情也不大对。 陆之达看了程桐一眼,程桐耸了耸肩,他不知道哇! 陆之达忍不住凑过去小声问她,“怎么了,还好吧?是出去遇到什么事儿了?”才去了这么久? 江柳摇了摇头,本来不想说,可想了想她又小心指向那两人,“有没有觉得这俩人不太对?” 陆之达看了过去,随后咦了一声,“这不是我们机加车间的镗床工马师傅和我们技术科的陶工吗?他们俩咋一起出来吃饭了?也请假了?” 汽车厂! 江柳脸色一变,不得不重视起这件事了。 说不好听一点,如果是像他们食品厂的事情,只要不出现那种特务给食物下毒的事,就算有特务,一般也泄露不了什么了不得的机密。 食品厂保密的东西都是些啥?糕点配方?特务偷回去自己学着做? 但汽车厂就不一样了啊!他们厂的汽车好像也给军队供应的! 江柳皱眉捂着脸,牙疼,这都什么事儿啊! “他俩平时经济条件怎么样?大概什么背景你知道吗?成分呢?”江柳小声问。 陆之达皱眉,有些不解地看向她,没第一时间回答。 江柳无奈,只能小声把自己的发现告诉对方,程桐在对面看得一头雾水。 “我也不是说这些就证明对方肯定有问题,但太多疑点了不是吗?” 陆之达有些犹豫,想了想这到底也不算什么保密信息,便把自己知道的跟她说了。 “马师傅和陶工都是汽车厂里高收入人群了,马师傅每个月估摸着也有七八十,陶工比我还高一些,得有110多了!” “我印象中,汽车厂的工人基本都是工人家庭出身或者贫农,连中农这些都少”,毕竟厂子特殊,政治思想方面的进步得保证的。 像他老师已经很特殊了,但他能有如今也是考虑到他儿子现在的情况,又有人出面担保,才能这么坦然地当总工。 “平时两人都穿的带补丁的衣服吗?家里人呢?孩子多吗,或者要赡养老人吗?”江柳又问。 陆之达这下更无语了,“这些我真不知道,我也没去关注同事家里人的情况啊!不过我印象中他俩基本都穿的是带补丁的衣服。” “如果他俩家里人多,就指望着他们赚钱,那日子紧吧一点有可能,穿带补丁的衣服也有可能。可如果这样的话,能花6块钱来吃肉?攒上三公斤肉票?如果真的困难,难道不应该是省吃俭用吗?就算改善生活,那肯定也是适当买些什么给一家人开开荤吧?”江柳说道。 “如果家里人少,就养活自己一个,那真的有必要天天穿着带补丁的衣服吗?”不是不能穿,只是既然有条件,又怎么可能不愿意穿点好的?到底是还挺体面的工作,又是来下馆子,穿一身鲜亮点的衣服才正常啊! 他们这样,倒像是故意穿破衣烂衫啊! “这酱你觉得怎么样?”她指了指芝麻酱。 陆之达有些懵地指了指自己调的蘸料,“芝麻酱?” 江柳点头。 “我觉得挺香的啊,醇厚!”陆之达竖了个大拇指,程桐在一旁也不停点头,“可香了!” 江柳轻笑了一下,眼中却没有笑意,压低了声音,“但那两位可是觉得这芝麻酱不够香,又专门带了香油过来调呢!” 陆之达不敢置信,他又尝了尝芝麻酱的味道,确实很香啊! 江柳点头,“我也觉得很香,或者说,可能我们这些普通出身的人觉得香吧!”江柳自我调侃,可能他们没见过什么好的吧! 如果是贫农出身,早年能吃饱肚子都算是老天爷赏脸了,别说带着淋巴的肉和筋膜了,能有点碎肉沫子都算好东西了!可这两位直接就把这些挑出来带着肉一起扔掉! “我觉得他们最起码成分是有问题的”,江柳保守说道,至于别的有没有问题她就不好说了。 这下好了,陆之达也开始捂着脸了,牙疼。 他哀怨地看了江柳一眼,“那现在咋办?” 江柳忍不住想笑,眉眼弯弯,“你们厂有靠谱的领导吗?” “这事儿我觉得别的领导就算了,我打算去找我们军代表”,陆之达想了想才道。这种事情太特殊了,而且这两人的地位也不算低, 谁知道厂里有没有其他相关联的人?甚至是领导? 比起他们来说,目前还是现役军人的军代表更可信得多。 江柳这才反应过来,汽车厂跟他们食品厂可不一样,“挺好的,我本来还想着去跟我们黄主任说一下这个事情,她是退伍军人,有这些渠道。” “还是我这边先看看吧,他安排人来查也方便”,陆之达婉拒了,但有一说一,他总觉得在这事儿上,江柳似乎很是熟练啊! 江柳无奈,她也不想啊! 本来还打算再多相处一会儿的,但现在有了这事,几人匆忙吃完饭,小心避过那两人的目光,鬼鬼祟祟出了饭馆。 “不知道这事需不需要我配合,但这两天估计是没时间去找你了,没有意外的话我周日就搬过去”,陆之达道。 “好”,江柳点头,周日事情还多呢,程家那边得上门去一趟,黄主任那边也得去一趟,周围邻居该送糖的也得去送,他搬过来还要好好收拾一下,也是麻烦。 陆之达把自行车骑走了,江柳二人也没想着坐公交,走回去也不远,一会儿就到了。 想到前面看到的情形,江柳还是问道:“你咋还带着常平接力跑啊?”搞不明白,之前也没觉得这孩子精力旺盛成这样啊! 程桐嘿嘿一笑,他也不关心刚才他姐和姐夫偷摸讲什么呢,反正就是自己不能听得呗,所以就一直在那吃,现在吃得肚子都鼓了起来。 “他好手好脚的怎么就不能跑啊?”他小大人一样看着江柳轻哼一声,“我知道你们大人都是怎么想的,就觉得他是个瓷娃娃呗!你们都想错啦!他跟我一样啊,没什么区别,我能做的他为什么不能做呢?” 江柳…… 这样吗?不懂,“你自己能处得来就成,要是不愿意带他玩了也不用顾忌我。” 程桐用力点头,他还挺喜欢跟常平玩呢! 常平不说话,但他也不会嫌自己话多!而且他爱干净啊!身上干净,手上干净,谁不喜欢干净的小孩? “还有不到半个月你就要去上学了,之前爸给你借的一年级的书我带你过了一遍,记的咋样了?” 如果是从前也就算了,但现在他既然要练田径,每天肯定是有一部分心思被吊在那边,这种情况下预习就很有必要。 倒不是说一定要程桐学习多好多好,毕竟江柳自问也不能成天都第一第二名,那凭什么要求人家做到? 但必须得读到高中。 至于以后,走一步看一步吧。 程桐倒不厌学,就是有点坐不住,比起坐在那看书,更喜欢出去跑跑跳跳。但江柳给他安排的任务不多,再加上他是个聪明的小孩,每天花不了多长时间,倒也能把任务做完。 “我肯定学得特别好”,程桐还挺自信,江柳笑了笑,“那行啊,看你这么自信,之前也好好学了,开学前去给你买个书包奖励你!” 程桐瞪大了眼睛,仔细打量她的神情,确定她没开玩笑这才高呼一声,“谢谢姐姐!” 70. 第 70 章 姜昌杰下班后正常往汽车厂给他分配的宿舍走去,因为他的身份特殊性,所以厂里是专门给他分配到了最靠角落,比较独的一处房子。 刚到家门口他神色一变,“谁?” 见他手都放在腰间了,陆之达赶忙跑了出来,开玩笑呢,他是来干好事的,可不是来送命的! 他举起双手,四下打量了下见没人注意到他,这才小声说:“我是汽车厂技术科的工程师陆之达,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军代表说。” 姜昌杰自然是知道对方的身份的,他脸上表情放松了些,但身体还是紧绷着,“有事儿怎么不在单位说?” 陆之达苦笑,“能在单位说,那我又何必偷偷摸摸来找你?” 他压低了声音,“我对象发现了厂里有两个人不大对劲。” 姜昌杰皱了皱眉,开门,“进来说”。 等陆之达跟他讲完今天的来龙去脉后,姜昌杰的表情彻底变了,他紧紧皱着眉,“他们两的档案我看过,没有什么异常。” 陆之达耸了耸肩,“这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事情了,我不是说他们一定有问题,但是如果有人档案造假,并且早年其实过了十来二十年养尊处优的好日子,骨子里的习惯已经养成了,就算想改,估计也未必好改吧!” 再者说,真的想改吗?怕是有些人做梦都想回到当年的“好日子”吧? “如果他们每天都需要在外人面前伪装,甚至还要专门过比他们能得到的生活更艰难的生活,那么他们在不认识的人面前,不愿意再隐藏,展现出自己最真实的面目,这也很正常,不是吗?”陆之达反问道。 就跟弹簧一样,施加的压力太大了是会反弹的! 如果他俩之前出身优渥,不愁吃穿,甚至有奴仆伺候,但现在却被迫过着艰苦朴素的日子,估计对他们来说这就是莫大的折磨了吧? 姜昌杰叹了口气,哪怕再不愿意相信,可是从理智上来看,他觉得这两人有问题的可能性很大。 “你说这事儿是你对象发现的?”想到对方刚才说的话,姜昌杰问道。 陆之达笑着点了点头,又把结婚证在他面前晃了晃,“是啊,我对象是食品厂的妇联干事,她很聪明的,我们今天请假领证所以一家子才想去吃点好的,没想到,反倒是阴差阳错撞上了他们”。 估摸着是想着这是工作日,他们厂没人会专门请假跑去吃羊肉吧? 巧了不是? 姜昌杰失笑,“恭喜恭喜啊”,他主动转了话题,问了几句要不要办酒的话,陆之达说了几句,又塞给对方一把糖这才离开。 他没立马去汇报,等陆之达走了一个来小时后他才推车出门。 结婚与否对江柳来说好像没什么区别,至少目前是这样的。一大早做好饭后江柳让程桐去上学,自己则是去了市政府开会。 签到处的人看到年轻的江柳有些懵,哪个领导这么年轻嘛?还是刚调来的? 等江柳签完字做了介绍后他们才了然,应主任刚跟他们说了江柳要来的事情,便招呼她进去坐着。 江柳进了会议室等着,她来的算比较早的,等了十来分钟才有其他人陆陆续续到齐,她坐的位置比较靠后,后面进来的人没注意到她。 “真是没事找事,要我说这提案最开始就不应该交上去,结果现在好了,一层层的,还要再开个会统一讨论!有什么好讨论的?天天提保护女工权益,咱们保护得还不够吗?”有个男人小声嘟囔。 其他人嗯嗯啊啊应和几句也没正经回复,甭管他们心里怎么想的,但是也不能大庭广众这样说吧? 蠢货! 几人不自觉坐远了一点。 江柳看了那人一眼也没当一回事儿,他看着就不是能做主的人,他的态度也不重要。 没一会儿人就来的差不多了,江柳去了唯一的女领导—妇联主任应青身边,“应主任,我是食品厂妇联干事江柳,我们厂妇联主任付颖同志安排我今天来参会。” 应青上下打量了一会儿江柳,嗯了一声,“你坐在后面就行,过会儿有你要发言的地方,提前准备了吗?” 江柳点了点头,将自己的稿子递给应青,对方大致翻了翻,脸上的表情温和了许多,“你很用心。” 江柳坦然接过了对方的夸奖,在她身后坐了下来。 八点半,会议准时开始。 陈杰扫视了一圈会议室的人,他们是圆桌会议,每个领导后面有跟着自己带过来的人,他不免要多看两眼应青身后的人。 “今天这个会议是为什么而开的大家心里都清楚,事前该了解的也都了解到了,我想也不需要我再赘述”,陈杰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虽不算温和,但也还挺无害的,可在场没一个人能忽略他这个一把手□□的存在。 会议室里的空气沉闷得像吸饱了水的棉花,连头顶那台老旧的吊扇转起来都带着几分疲惫的吱呀声。 “我不同意,”市计委的易主任把钢笔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 从他看到这篇《关于在全市重点工厂推行女工系统化常规产检的建议》时就开始烦躁了,只觉得这些人就是在哗众取宠。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我相信,妇联的同志们提出这个建议的初衷是好的,但我们现在是什么情况?也不能只考虑你们妇联的工作吧?为了你们妇联出成绩,就让我们生产上给你们让道?” “我们天天被全市的工业产值指标压得喘不过气,各个厂都在搞大会战,不管是男同志还是女同志那都是一门心思奔着搞生产去的。女工本来就占了生产线的很重要一环,你搞什么系统化、常规化产检,今天查这个,明天查那个,生产还要不要了?生产任务完不成怎么办?这不仅是耽误生产,更是给企业增加不必要的负担!” 市工业局的丁局长立刻在一旁帮腔,他眉头紧锁:“是啊,生产任 务要是完不成还提什么产检不产检的?再说了,现在国家给女工的保障已经够多了,产假、哺乳假,一样没少。咱们工人阶级要有奉献精神,不能稍微有点头疼脑热就想着往医院跑。你们这个方案,我看有些脱离实际,甚至有点娇气!” 什么产检不产检的,他媳妇儿生了五个,哪个去做过产检?甚至都没去过医院! 现在年轻人生孩子去医院他觉得很有道理,这也是时代进步了,条件好了,新社会的老百姓才能享受到这样的待遇。 像这样的事情,那是必要的,能创造价值的,有益的事情。 至于那个什么产检,费时费力还浪费国家资源,他不同意! 面对两位实权部门领导的连番炮轰,应青面色不愉,站了出来,“这话我不赞同,什么叫娇气?什么叫浪费国家资源?在我看来,因为没有产检,没有及时发现妇女同志在怀孕过程中发生的意外,导致难产甚至丧命,女工年纪轻轻就不能再为建设祖国而奉献,这才叫浪费国家资源!” 如今国家啥都缺,不缺人,但是缺人才,要是这些人才也因为难产而去世,这对国家来说绝对是巨大的损失! “我倒是认同应主任的观点”,卫生局霍局长说道,他认同这一点可不只是因为他爱人蒋大夫跟他嘀咕的那些话,他是真的认同。 “我与易局长和丁局长的想法恰恰相反,我认为实施常态化的产检,反倒是对咱们市抓革命、促生产的重要保障。” “女工是我们工业战线的重要力量,过去咱们对女工四期的照顾,很多还停留在口号上,或者条件简陋、缺乏规范。现在这位干事提出要把产检系统化、常规化,这是真正把党的关怀落到了实处。保障母婴安全,减少因病缺勤,甚至死亡,本质上就是在保护劳动力,就是为咱们市的工业生产保驾护航。” …… 几位领导争论了起来,会议室的气氛又是沉闷又是躁动,江柳忍不住捏了捏眉心。 “既然大家意见不一致”,陈书记原本沉默地听着他们争论,没有再说话,但此时他顿了顿,目光越过缭绕的烟雾,精准地落在了应青身后略显局促的江柳身上,“不如便让牵头这个方案的同志来说说她的想法,听听她的意见吧!” 许多人一愣,那位同志也来了吗?他们不由四下看去,大多数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应青身后的江柳身上。 江柳深吸了一口气,她也说不清自己是紧张还是激动,反正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双手在微微颤抖。 她用了点力气,紧紧攥住了面前的笔记本,坦然地站起身看向陈书记。 这不仅是一场会议,还关乎无数个女工的命运,以及自己的未来。 应青转身看了看她,见她还算冷静这才放下心来。虽然知道黄红玲的眼光不会错,但是也怕这人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狗肉包子。 这份建议是个好东西,不能因为她的扛不住而损害了其他人的利益,如今这样就最好了。 71. 第 71 章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同志,今天,我站在这里,心情无比沉重,但也充满了迫切的期盼。在全市工厂女工中推行系统化、常规化的产前检查这项建议是我提议的,但这绝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也不是我哗众取宠,而是我看到了无数女工用血泪换来的教训的有感而发!” 江柳脸上带着几分沉重,她承认,她希望能通过自己的这些举措被人看见,也希望能借着这个梯子爬上去,但是这不代表她想做点实事的心是假的。 她自认为物欲没有那么高,满足基本的生活之外比起穿好的、过好日子,她更想能得到权力,想要自己掌控自己的命运。 想到这里,她的背都挺得更直了,整个人透出一股凛然的气势来。 “我们食品厂在市里不算是大厂,女工人数更是跟棉纺厂这些厂没法儿比。可即便是如此,经过我的统计,从我们厂成立至今已经20年了,仅仅20年的时间,育龄女性死在产房的就有17位!因为生育受到严重伤害没办法继续上班的也有12位,这是多么触目惊心的数字!” 她每一次看到都很震惊,这不是别的,这是人命啊!多少熬过了战争,熬过了自然灾害,觉得好日子终于来了的女同志就这样死在了生育上! “这只是一线女工的数量,我们厂目前女工有325人,相当于有8%的损失。我说句不太合适的话,食品厂的工作难度不算太高,至少比起一些汽车厂、机械厂这些大多要好上手的多。培养一名能上手的工人可能只需要一个月,熟手可能需要大半年。那如果是汽车厂或者机械厂、车床厂的六级工、七级工、八级工呢?” 她跟陆之达了解过汽车厂的情况,汽车厂只有一名八级钳工,是一名快要退休的男同志,其他高的都是七级工。而女同志目前等级最高的是一名五级工,曾经最高的一名是六级工,不过已经退休了。培养他们可不是十天半个月就能上手了,先要当学徒,再一层一层苦练技术往上提等级。 “如果国家花费了十来年的时间去培养一名优秀的女工,最后女工却死在了产床上,哪怕不提这对她家属的伤害,对国家,对工厂的这一部分损失怎么衡量?” “还有男工家属,我们厂男工家属因怀孕生产去世的,这么多年下来有42例,同样,不去考虑多少个家庭无法继续运行下去,只说男工没办法继续全心工作,得好好去照顾家庭,这部分的损失又怎么衡量?” “没办法精细化衡量的咱们暂且不算,那就先来算算能计算的这部分吧!”江柳进入了状态,整个人都更坦然更舒展了,看得应青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黄红玲看重的人竟然跟她完全不是一个路子的,黄红玲冲动、易怒,更情绪化,不是不好,只是不合适。 哪怕再去推进男女平等,可只看一下这场会议的参会人员中的男女比例就知道,至少到目前为止,男女平等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对于那些站在高位的男同志来说,有时候对女同志有偏见甚至不是他们主观的想法,而是一种本能。 瞧不上女同志成了一种本能,多可笑? 在这种情况下,女同志想要站到跟男同志同样的地位,就需要表现出比男同志更优秀,更理智、更冷静。 应青脑子里想着这些,就听到江柳继续说:“我跟我们厂的相关部门统计过一名女工去世,厂里要给的各项补偿总金额,大概在200块到500块不等,当然了这是个用于计算的平均工资不高,如果是每个月按100块的工资来算呢?那这个补偿可就是700-1300块了!” 这是一笔小数目吗?这绝对不是! 根据规定,企业每月需按全部工人与职员工资总额的3%缴纳劳动保险金,这笔钱的70%是留存在企业工会基层委员会的,专门用于直接支付工人的抚恤费、补助费、救济金等,专款专用。 但哪怕如此,往外支出这么多钱也是在割肉啊! “这不仅是生命的消逝,更是工厂难以承受的重创!一名熟练女工的离世,意味着生产线上的一个关键节点断裂,厂里不仅要承担巨额的抚恤金、丧葬费,还要花费数月甚至半年去重新招工、培训。而男工家属的死亡,往往会让一个顶梁柱瞬间垮塌,整个家庭陷入绝境,厂里还要长期面临职工情绪崩溃、生产效率断崖式下跌的隐患。这背后的经济损失和隐性成本,是一笔无法估量的沉重负担!” 她的声音很沉重,很有感染力,在场众人不由自主开始难受。是啊,她们可能是自己的姐妹、妻子、朋友,也有可能是陌生人,但即便不认识,知道一位优秀的女同志因为生育而去世也是一件让人倍感惋惜的事情啊! “为了弄清症结,我跟咱们市妇产科的专家谈过很多,市医院的蒋大夫告诉我,根据她多年的临床经验来看,像胎位不正、妊娠高血压、贫血这些问题,如果能在孕期通过常规的产检及早发现,通过科学的干预和纠正,绝大多数都能避免难产和悲剧的发生。产检,就是给母婴安全加上的一道保险!” “更何况,这也关乎我们女工自身的尊严与未来!她们在车间里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半边天,在产床上却常常因为无知和缺乏保障而独自面对生死劫难。推行常规产检,是对她们生命权最基本的尊重!让她们知道,工厂没有把她们当成消耗品,而是当成活生生的人、当成我们的阶级姐妹来爱护!当她们感受到组织的温暖,感受到生命被珍视,她们回到岗位上,必将爆发出更强大的生产热情!” “至于具体开支,我们也去做过调查……”江柳将自己调查到的数据,从挂号到检查的相关费用列了出来,再把常用药以及诊疗措施及花费列了出来,用数据给众人非常直观的震撼,原来 ,只要这么点钱吗? “与其事后补救并产生庞大的开支,倒不如在事前预防上进行适当的投入,这样不仅能从源头上堵住漏洞,更能让咱们市各厂里的安全生产指标和职工福利保障这两项工作,在年终总结时呈现出扎实、亮眼的成效,成为咱们市工业系统里稳生产、保民生的标杆和亮点!”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说了结语,“我的发言完毕,谢谢大家。” 众人鼓掌,不少人心思却动了起来,之前他们其实没往这儿想,因为赔偿、补偿虽然也是工厂出,但是这部分钱是和企业利润分开的,是明确被列为营业外支出的。 基金里的钱本身也是专款专用,就算不用在这里,如果留存的太多了,留够必要的款项后,很大可能就是接受上级工会的统筹调剂,将这笔钱转移到其他负担重、老职工多、基金不够用的企业去,或者用于建立和维持地方的疗养院、休养所等集体福利事业。 这笔钱用不到他们头上,那他们愁什么? 当然了,女工产检的这部分费用也是一样的,企业营业外列支的劳动保险费用范围里,明确包含了一项医务经费,就是从这里出。 两者都不影响工厂的账面利润,但是,这可能会影响上面对他们领导的评价啊! 虽然说女工因为生产去世不一定会被认定为安全生产事故,但是也有可能啊! 一旦被认定这个领导在位期间发生了多起安全事故,那绝对会影响他的前途的! 或者说不止他一人,上面好几层都会影响到。 如果不产生,并且减少了这部分开支,那对于本地的领导来说算不算政绩呢? 江柳也是后知后觉意识到的这个问题,不方便直说,但能坐到这个会议室的人也没几个傻的,大家都听明白了。 原本就支持她这个建议的人忍不住低下头掩饰住嘴角的笑意,而那些原本不以为然的人却都忍不住看向江柳那边。 是她自己想出来的? 这就是阳谋,她不需要多详细地跟其他人分析其中的利弊,只要提一句,其他人自然就能明白了。 陈书记忍不住笑了起来,现在的年轻人啊! 他目光扫向众人,“怎么说,大家各自说说意见吧?” 他的目光又落在了不远处那位年轻男同志身上,停了片刻后又移开了视线。 应青看了眼周围众人,见他们没人说话,自己便先站了出来。 “我的态度其实一直很明确,如果我不同意,也不会把这份文件往上提交。我明白大家的很多顾虑,但顾虑归顾虑,能考虑到这,说明大家对这个提议本身是没有任何意见的,不是吗?咱们大家的意见也就是围绕在实施这个方案后产生的各类问题该怎么解决,那咱们该去解决的就是后续的问题而不是是否要推进这份文件!” 72. 第 72 章 “谢秘书,省里意见如何?”会议结束后陈书记笑着招呼那名年轻男同志去自己办公室,态度很是和煦。 “段书记的意思是只要咱们做的确实是利国利民的事情,那就不用担心”,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如今还破四旧呢,什么妖魔鬼怪敢跳出来找死?” 陈书记听着这话一颗心算是彻底放到了肚子里,跟谢秘书聊的有来有回的。 谁不想好好做点事情?但问题是他既然在这个位置上需要顾及的事情太多了! 哪怕他们市算是消停的,但他也不敢赌啊! 但如今有这么一位在上面撑着,自己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谢秘书笑着跟他透了透底,“这次的事儿算是书记想抓住的一个契机,陈书记你们可得好好干啊!” 段书记早就烦透了这些个有的没的破事,有些事不能做,但有些事该恢复的逐步恢复了。 步子不能迈的太大,毕竟也得考虑万一后期还有反复,他们得留有自保的余地。 在此情况下,从妇女工作上入手就算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不支持女工产检、认为“生孩子是私事、没必要去医院”的思想,这就是“妇女落后论”和“妇女无用论”,这都是错误的,需要被批斗的思想! 阻挠女工产检,阻挠她们享受应得的待遇,这就是企图破坏妇女解放事业、破坏工厂生产。 保障女工孕期健康、减少难产和流产这不仅仅是一项医疗福利或人道主义关怀,而是为了培养健康的“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接班人”,是为了让女工以更强健的体魄投入到“促生产”的战役中去。 保护阶级姐妹就是保护生产力! 这就是在进行阶级斗争! 谢秘书和陈书记两人相视一笑,陈书记这才道:“咱们的工作肯定是坚持以阶级斗争为纲的!” 他不算段书记的嫡系,才上任的教育局黄局长,人家那才是段书记的自己人。 当然了,他也不愿意就这样站队某位领导,要知道在这种时候你越靠近权力中心,越容易被台风所波及到。 他要保证的是,自己做正事能有人在背后支持,不会被扣上别的帽子! 退一万步说,就算被扣了帽子,得有人捞他啊! “那位小同志看着倒是个可造之材,陈书记你们也要把握好人才啊!”谢秘书笑道,“不过也不能拔苗助长,年轻人还是得在基层待一待的,若是没有在基层工作过的经验,未来的发展也都是空中楼阁啊!” 段书记是希望她能得到重用,但是让她先在基层干干就是谢秘书自己的善意了。 省里那边的风险可比市里大得多,她一个才工作了一个月不到的小姑娘,不管是被提拔到市里还是直接到省里,她身上目前可是没什么成绩的,这种没背景,没成绩,还靠上大树的人,那是最容易被人攻击的。 到时候不管是借由她来攻击她背后的人,还是把她自己拖下水,这都不是好事。 慢慢来吧,段书记在省里可是最年轻的领导,上面也有人,有的是时间跟他们折腾! 有时候年龄也是资本啊! 江柳是不清楚这些的,她做完汇报后,应青她们也没有拉着她继续说话的意思,江柳本来没想这时候去打扰黄红玲的,但考虑到自己登记结婚了,总不好不跟老领导说一声吧?而且关系也得打打好啊! 所以她便找去了黄红玲的办公室。 黄红玲刚接手工作,虽然算不上烂摊子吧,但毕竟前任这个身份有点特殊,对方做下的决定包括经手的事情都得她重新审核一遍。 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哪怕能力没那么出色,但立场必须得是坚定的。如果他们的立场有问题,那可能辐射的会是那么多祖国的花朵啊! 也是基于此,哪怕前面那位目前是没查到他做出什么恶事,但他也留不得了。 她正一脑门官司时,听见敲门声一抬头,看见江柳惊讶地问:“你怎么过来了?” 随后便懊恼地拍了下额头,“我都忙忘了,是那个会吧?怎么说?开的如何?”要不是她太忙了,她肯定是会去旁听的。 “陈书记没说死,但我看那个态度,估计过几天就会下通知了”,江柳也挺高兴的,自己提出来的建议被采纳、被重视,这比多拿些钱还让人高兴啊! “我就说嘛!你这个点子好,你能时刻记挂着女同志的难处更好!”黄红玲表扬了她几句,江柳先是谦虚了几句,随后便笑着接下了,看得黄红玲没忍住笑骂了两句。 “我过来其实还有个主要目的,就是来给主任送喜糖的”,江柳从包里掏出一大把放在桌上,看得黄红玲一愣。 喜糖?谁的喜糖? “我昨天下午请假去跟陆之达领了证,我们想着毕竟特殊时期也就不办酒了,给你们带把糖表表心意”,江柳笑着解释了起来。 黄红玲又是笑又是气的,“你个死丫头也不说提前跟我们说一说,别的谈好了吗?彩礼,以后住哪儿,对方家里人怎么样?” 黄红玲越说越着急,她对江柳最开始便有点一见如故的意思,相处了之后发现脾气更是对味儿,如果不是阴差阳错的来顶大雷了,她肯定是能跟江柳好好相处的。 江柳的家庭情况她也很是清楚,也知道她急,但没想到这么快就定下来了,是里面又有什么问题吗?想到这里不免就露出几分关切来。 江柳看得心里暖暖的,她赶忙把大致情况解释了一下,黄红玲听了就拍桌子,眼睛瞪得溜圆。 “他娘的真把食品厂当一言堂了是吧?家里什么猫啊狗啊的亲戚都往厂里塞,拿着点权力就开始作威作福,我看他是好日子过够了!”对方只是食品厂的厂长,不说还有书记呢,就算真是正儿八经的一把手,那食品厂也是国家的,不姓孙! “这事儿我得跟上面反应一下”,黄红玲皱眉道。 看出江柳想要拦,黄红玲摆了摆手,“我知道你的意思”,就是不想麻烦她,不然的话这事儿出了完全可以来找她的,而且归根结底,这不就是对 自己不满吗?拿自己没办法,就想拿捏江柳! 他若是真敢对自己做什么,倒也算他是个男人!没种的东西! “你也别多想,这事儿他办的就是有问题,有私心。” 江柳有些不好意思问黄红玲,“这事儿里面程桐的舅舅也帮我打过招呼,会不会影响他?”程霖毫无疑问是好心,如果带累上他,那自己就罪过了。 黄红玲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本身这房子就该继续由你们住!” 她也懒得多说什么了,又叮嘱了她几句,招呼她有空来家里吃饭后便让她回去了。 看着江柳的背影,黄红玲琢磨着也得看看给她送个什么,一辈子就这一次的事情,她又是真心把江柳当自家后辈看待的,不送点什么自己心里都过意不去。 食品厂,午饭时,袁桂香又招呼了之前车间的姐妹一起吃饭,刚吃上饭就听到旁边有人在说话,嗓门大,声音里满是恶意。 “要是我有这样的闺女我真是死都不能瞑目啊!” 几人嘿嘿笑着,猥琐又恶心,“可不是!要不都说闺女没用呢,你瞧瞧,这当爹的才死了一个月,女儿就结婚了,她就这么迫不及待吗?” “你们说,她这么急着结婚,怕不是有什么藏不住了吧?” 袁桂香本来不想理会他们的,但越来越过分,真当他们都是死人吗? 袁桂香把饭盒往桌子上一撂,冲上去就拽住了说话那人的脖领子,在对方惊恐的目光中冷笑一声,“我还以为谁呢,嘴这么脏?这不是刘新和吗?” “怎么着,之前编排女工被处分了,还没挨够是吧?” 刘新和个子不高,也就跟袁桂香差不多,但比袁桂香瘦小得多,此时被她拎起来竟完全挣脱不开。 张亚鹏脸上的笑意散去,他皱了皱眉,“袁桂香你干什么?赶紧把人放开,你又犯毛病了是吧?” “我犯毛病?”袁桂香冷笑,“老娘有什么毛病?我堂堂正正做人,清清白白做事,有什么都当面锣对面鼓的说清楚,从不搞那些背地里偷偷摸摸的事情,我犯什么毛病?” “倒是你们,你们刚才那话什么意思?什么叫藏不住了?人家结婚碍着你啥事儿了?你家住大马路上啊,你管那么多?” “自己勾子上的屎擦干净了吗,就出来跳?” “就是,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啊,一个个非要跳出来说上两句,闲事管得倒是挺宽的”,不远处听到动静后过来的冯媛媛也忍不住瞪了几人一眼,什么玩意啊! 袁桂香冷笑一声,松开了攥住刘新和脖领子的手将他扔倒在地上,满脸嫌弃地拍了拍手,就跟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瞪向几人,“管好自己的嘴,再让老娘听到你们编排人,你看老娘放不放过你!” “许她做就不许咱们说吗?她自己不检点,我们还说不得了?”刘新和又恼又羞,色厉内荏地喊道。 “我怎么不检点了?今天这里这么多人,我江柳做人向来是事无不可对人言,来你说,我就在这听着”。 73. 第 73 章 江柳的声音一出,在场之人都吓了一跳。 她拍了拍袁桂香的手,又朝冯媛媛笑了笑,这才看向还没从地上爬起来的刘新和以及站在他背后的张亚鹏。 “你们是说我的事情吧?我倒不知道,我江柳在咱们食品厂倒成了个名人,都盯着我的事儿看呢,是吧?”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两人,这个刘新和是真的蠢,上次妇科病普查普治的时候他就说了不干不净的话,当时被黄红玲告了上去,厂里已经给他处罚了,结果现在又跑出来替张亚鹏作怪! “你们不就是在说我爸走了一个来月我就结婚的事情吗?”江柳觉得可笑,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我就问问,哪条政策、哪条法律,或者哪个人规定了,不能结?想让我守孝是吧?” 她明明比张亚鹏矮,可她站在那里没有看刘新和,直直看向站在人后的张亚鹏,目光咄咄逼人,张亚鹏脸色一变。 他真没想干什么啊!不过就是嘴贱两句,这又是要干嘛啊! “我对我爸的怀念和感情都在心底,你配来质疑我吗?至于你,瞧着穿衣打扮像是进入了新社会,倒没想到人骨子里还满是封建余孽呢!” 这话一出众人脸色都变了,没人敢再多说些什么。 他们市向来算是平静的地方,可即便如此,在六几年的时候也狠狠闹过几场,也就是周围有驻军,到底是怕真闹出什么事情来给压住了。 可即便如此,有些话也是不能说的啊! 江柳微微歪着头,脸上还带着笑意盯着张亚鹏,直看得张亚鹏头皮发麻。他啥也不敢再说,一咬牙便找了个借口想离开。 “怎么还急着走呢?不是说我不检点吗?怎么着?是抓着我犯什么事儿了?不然咱们去领导那边说说?看看是我江柳是不是犯了事儿,还是你们一个个嘴上不干不净随便拿女同志的清白名声开玩笑!” 她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单论她自己的心意来说,这种随意编排的话算个屁! 但无论是大环境因素还是为了不影响以后的发展,她都不可能让这种狗屁流言传开的! 张亚鹏实在是不想闹大,给刘新和疯狂使眼色让他道歉,刘新和也不敢犟,窝窝囊囊道了个歉,张亚鹏赶紧走。 倒不是说他多怕江柳,只是这事儿自己不占理,闹大了自己也得吃挂落,占个嘴上便宜有什么意思? 这事也算是虎头蛇尾结束,袁桂香切了一声,骂了两句这才看向江柳,“你的会开完了?昨天登记了吧?” 江柳笑眯眯地点头,从包里往外掏喜糖,给她跟冯媛媛两人一人一大把,三人往外走去,“对,已经结了。” 她没说什么感谢的话,几人笑着聊了两句,冯媛媛就回自己部门了,江柳带着袁桂香回了妇联。 “付主任来了吗?”江柳问。 “上午快下班的时候来了一趟,跟我说了几句话,又交代了让我听你安排后就走了”,袁桂香对于她这种工作状态不免有些震惊,还能这样? 不过又有点羡慕,她也想随时走啊! 两人回了办公室后也没立马说工作的事情,而是各自开始午休。 另一边下午一上班,叶海燕整理好心情后便去了厂长办公室。进门见到脸色难看的厂长她也没觉得意外,寒暄两句后便一脸为难道:“厂长,您之前提的分配住房的事情确实不好办,我这几天让人去统计了一下厂里的住房情况,发现厂里确实住房紧张。咱们的家属楼总共就4栋,一栋50户,总共就是200户,加上双职工和子女共住的情况,总共解决了285人的住房问题。” “除此之外,在外面住的总共有48户,解决了72人的住房问题,加在一起也就是357人,厂里单身宿舍住了298人。咱们厂总共1037人,剩余382名职工的住房问题没有解决。而且一旦住单身宿舍的同志结婚,他们的住房又是麻烦。” “在上述已经解决了住房问题的职工家中,除了26户的住房勉强够住之外,剩下的都是挪不开脚的。” “至于那26户的情况我也去了解过了,原本咱们的新职工江柳同志没结婚之前,她跟她弟弟的住房算是比较宽松,倒是能调整。但是她这不是刚登记了吗?我也去汽车厂那边了解过,她爱人是九级工程师,目前还没分房,所以夫妻俩住在现在这套房里,再加上弟弟和未来的孩子,也不算宽裕了。” 孙文荣脸色铁青,眉心一跳一跳的,他用怀疑的眼神看向叶海燕,严重怀疑这玩意儿就是来气自己的! 而且自己才跟她提出要重新分配房子,那边江柳就结婚了? 就这么巧? 还是说叶海燕专门跑去提醒的江柳?可是为的什么呢? “行了,我知道”,他摆了摆手,可不等他说完,叶海燕便笑着打断他的话。 “因为我们去了解住房情况,不少员工在猜测是不是要建家属院呢,都找到我们行政科来了,厂长您说要怎么处理呢?” 孙文荣…… “我知道了,你先”,他头疼,不想管这个事情,话没说完又被打断。 “厂长,住房的事情关乎职工们的工作生活,不提也便罢了,既然提了那总归是要解决的,您有什么法子吗?”说着还从兜里掏出纸笔,做出一副要记录的模样来。 孙文荣盯着她看了半晌,被气笑了。 “你也说了住房问题事关重大,咱们总得好好开会商量的”,他敷衍道。 “有道理,那什么时候开会呢?”叶海燕微笑。 孙文荣张了张嘴,眼神有些茫然,不是,她是奔着把自己气死去的吧? “你先回去,这事我放在心上了,迟早能解决的”,孙文荣使劲儿压抑怒火,好不容易把火气压下去了,催她走。 叶海燕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收回了视线,“好的,那麻烦厂长上上心,这事儿不是我们行政科能解决的,但又确实影响太大了。” 孙文荣不乐意听,他又不是傻子,他能不知道吗?端茶,送客。 以前也没觉得这位叶科长脑子这么僵啊! 叶海燕出了厂长办公室后便收起了笑容,略带嫌弃地瞪了一眼房门,什么玩意儿啊! 她确实烦孙文荣,她和孙文荣已故的妻子是好友,两人早年就是同学,后来一起进厂,一直到她去世,这是多少年的交情啊! 当初她看上孙文荣,要跟对方在一起的时候,叶海燕就很看不上对方。 那时候孙文荣可不是什么厂长,他不过就是个小干事罢了,装的人模狗样的,说话做事都不真诚。叶海燕不赞成他们结婚,可耐不住她自己愿意,结了。 后来怀孕、生产,两人看着过起了稳定的日子,孙文荣也一步一步爬 了上来。 叶海燕还以为是自己对他成见太深了,也许他真是个好男人? 结果呢?从好友父亲退休、去世,再到自己生病开始,孙文荣便露出了他的本性,等到好友去世后,他更是耐不住了,这才多久,就娶了个小媳妇儿回来,天天在家里和好友的女儿打擂台。 他自己在工作中更是了! 如果只是私事,叶海燕在工作中不至于不给他面子,但这人在公事上也敢胡来! 叶海燕冷哼了一声,这种人不配当厂长! 还想拿她当枪使呢!什么玩意儿啊! 她啐了一口,扭头离开。 妇联,江柳琢磨着得把一些准备工作提前做起来,等政策下来之后也能立马执行。 “咱们得先做好摸排工作”,江柳沉吟了一会儿道,“上次体检,厂里的孕产妇情况我这大概有记录,当时我也问过她们的大致怀孕时间,这次倒不用再去一趟一趟找工人核对。” 虽然说她们去找女工核对那也是为了工作,也是为了她们好,但在大多数人看来,甚至如果她们是被找的工人,她们也会觉得怎么厂里总是在频繁做无用功,不停找她们核实这个,确定那个的,太烦了。 “我是想着能不要多麻烦她们一趟就尽量不要去,生产第一,咱们厂的生产任务本来就重,如果再去频繁打扰她们也不合适”,江柳说道。 袁桂香也点头,“那确实是,我之前在车间的时候,我们闲下来了也就想歇一歇,说说话,才不想去应付这些事儿呢!” “那咱们先把之前我记录的女工信息、怀孕时间以及既往病史单独做个统计,要做到做到底数清、情况明。至于不清楚的倒也不用着急”,江柳安抚道,“等产检做起来,咱们再去找她们做登记就成。” “咱们还得跟医务室那边通通气,像是血压计、听诊器这些基础设备应该都有,按照我们开会讨论的情况来看,主要的压力还是集中在基层医疗机构里面”。 一方面是考虑到如果大批孕妇去医院定期产检,那对于医院的接待能力也是很大的考验,而且也会影响到一些重病,必须得去大医院看病才行的患者的就诊机会。 另一方面则是出于经济方面的考虑,医务室相对来说工作更不饱和,把这部分工作加给他们是完全可以接受的。而且有一部分费用也就会在工厂内部产生,这是可以自己消化的。 “还有宣传问题,咱们也得跟宣传科那边对接,把优生优育、孕期保健,还有产检这些科学知识与抓革命、促生产结合起来宣传”,宣传口子很重要的,哪怕上面出了政策,那也得能推行得下去啊!如果大家意识不到重要性,那大家的工作都会有阻力。 至于后续的问题,像是各部门之间的协调、是否要出一份关于执行产检的执行草案、培养基层执行者,乃至于后续实行中可能产生的问题要如何解决,这都是后话了。 袁桂香看着心里似乎早就有了草稿的江柳一时间有些感慨,对方比自己还小了好几岁,可比自己能干多了啊! 江柳见她这副表情想笑,也猜到对方在想什么了,主动解释道:“这个建议是我提的,所以我也是想了很久的。” 她不觉得自己是笨人,但也绝对不是聪明绝顶的人,顶多只是比别人多想一些罢了。 两人没再瞎聊,各自忙着手上的事情了。 74. 第 74 章 很快时间便到了周日,一大早江柳才刚起床就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开门后便愣住了,“这么早?” 陆之达坐在台阶上朝她笑得灿烂,身后是他的行李。 “小陆一大早就过来了,我说让他叫你,他说大周末的让你多睡一会儿”,钱奶奶在一旁满脸揶揄地看着她俩,闹得江柳也不太好意思了。 “很般配,你爸要知道你找了这么个好小伙子也能安息了”,钱奶奶感慨了两句。她刚才问了陆之达的条件,真的非常不错,工作不错,长得不错,看着性格也是个好相处的,不过即便如此,她也会注意一点的,毕竟她活到这把年龄也不是没见过吃绝户的王八羔子。 钱奶奶知道两人后续的事情还多便也没多说,江柳看了陆之达一眼,把门拉开,“先把东西搬进来吧!” 陆之达嘿嘿一笑,先把自己的铺盖拎了进去,进到里屋后眼睛根本不敢乱看,见床上有被子了,他有些迟疑,“我这些?” “看着今天太阳还不错,先把被褥都拆了,该洗的洗了,棉花放到外头去晒一晒,回头收起来或者重新去弹一弹。” 江柳很是淡定,结婚嘛,夫妻俩一床被子就够了,他们家的床虽然不小,但是放上两床被子也挤得慌,又是夏天,真没必要。 “你这两个盆哪个是洗脸的,放到脸盆架子上去,洗脚的放到旁边”,她指着两个搪瓷盆问。 陆之达点头,江柳则开始拆被子。 “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你自己看着找地方放,不然我给你放了回头你又找不到”,陆之达点头。 两人的声音把程桐吵醒了,他揉着眼睛开门,见到陆之达后懵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姐夫你怎么来了?” 陆之达失笑,“我今天搬过来,吵到你了?” 程桐点了点头,还有点迷糊的样子。 “去洗漱吧,咱们是下午去见你老师?”江柳问陆之达。 他点了点头,想到什么赶紧把自己带过来的早饭拎出来,“我买了点油条和包子,你也没洗漱吧?先放放,先把饭吃了。” 江柳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洗漱,她无奈瞪了陆之达一眼,都怪他来这么早! 陆之达嘿嘿一笑,自来熟地跑去把桌子支起来,又去厨房拿了水壶,看里面没水了,赶忙烧水。 另一边的宁玉琴跟关北今天打算回娘家,正收拾东西出门就见到江柳家中一个年轻男人走来走去。 她愣了一下,小跑上前,“这是?” 江柳吐掉嘴里的泡沫,又漱了下嘴,“我丈夫陆之达,刚结婚,他搬到这里来住了。” “结婚了?”宁玉琴很是惊讶,她还想着等过段时间把自己表弟介绍给她呢! 她表弟自己条件挺好的,工作也不错,就是厂子等分房估计还得等几年,如果正常结婚,一家子挤在一起,日子过得也不痛快,这有个房子的江柳就最合适她了,所以这段时间她对江柳特别好。 江柳不清楚这些,只是点了点头。 宁玉琴算不上失魂落魄,但心情确实很不好地离开了。 江柳看了她的背影一眼,也没当一回事儿,邻居们有没有小心思都不重要,反正都不会得逞。 她洗漱好后坐在饭桌前,陆之达递给她一根油条,“咱们在城里就是这点不好,不能养羊,我看你瘦的很,桐桐又要练田径,还是得搞点奶喝喝补充营养。” 江柳之前没往这想,但他这么一提便也心动了,“那怎么搞?奶站能买到吗?” “我去问了,不好搞,没指标给咱们”,陆之达摇头,“不过我们厂有个同事他家虽说在乡下,但是那边坐公交去厂里也就四五站路。他家里养了羊,我跟他说了让他到时候给咱们隔三差五稍一瓶来。” 没想到还能这样,江柳也挺高兴的,“那回头看给他点什么,直接给钱不太好,看看是用票换还是咋样”,直接给钱容易被当成私下买卖,给其他的交换就无所谓了。 江柳本就没藏着掖着,她结婚了,并且对象已经搬进来这件事情转眼间在这一片便传开了去。 有人不信邪,找着各种借口上门来看,江柳坐在房檐下缝补陆之达衬衣上的口子,陆之达坐在旁边搓洗被套,程桐端了个凳子,坐在地上趴在凳子上写字。 见有人过来问,江柳便笑着招呼两句,再让程桐给拿两颗喜糖,笑眯眯地给人送走,一上午送走了二十来个。 “你猜里面有多少人是打过我家这房子主意的?”江柳笑着叹了口气,她其实最怕的就是邻居有问题。 如果是厂里的人,她爸说到底是因为厂里走的,那么年轻就丢下两个孩子走了,她确实担心厂里有人会拿她说事,但这事儿只要她舍下脸皮,不是没办法。 厂里如果非要让她把房子让出去,私底下干什么不说,明面儿上他们敢干,她到时候就带着程桐去厂里哭!去领导家里哭! 闹呗,谁怕谁? 可邻居如果心存歹念想做点什么,她是真的防不住。 她虽然算不上手无缚鸡之力,但也绝对没那个力气跟一个成年男人对上。不然她之前何必闹出一副敢随便拎菜刀的架势? 所以算是为了一劳永逸吧,她看了眼陆之达,陆之达笑了,为了什么都无所谓,反正现在他们是结婚了啊! “桐桐之后去上学好像也要坐公交吧?”陆之达问,“给他办个月票,方便也经济。” 江柳点头。 “咱们结婚仓促了点,什么都没准备”,他想继续说,江柳笑着打断,“家里都有,那些几张桌子几条腿的完全没必要,家里都有,买了新的也没地方放。自行车咱俩都有,手表买了,家里也有缝纫机其他也不用什么了。” “怎么不要,肯定得要啊!”陆之达在这件事情上没有听她的,继续说,“我自己弄了张电风扇票,我老师给咱随了个收音机,说是明天让我带回来。” “电风扇!”程桐惊喜,“那晚上就能吹着电风扇睡觉了?” “你别想”,江柳瞪他,“你晚上又不盖被子,电风扇一吹就得感冒,就吃饭的时候吹吹。”

陆之达笑眯眯地看着两人斗嘴,“咱家这算是大件儿都要集齐了,别的都好说,但我看咱家那缝纫机还新着,之前没咋用过是吧?” “我不会”,江柳耸了耸肩,据她所知程婉也不会,她爸倒是会,但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了,顶多就用缝纫机补补衣裳,像做衣服也没时间干。 “没事,我会”。 江柳两人都挺惊讶地看着他,陆之达失笑,“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人家服装厂里不是一样有男工吗?” 他有一个玩得还不错的同学,那位同学他家里的缝纫机坏了,没来得及送去修,他就自个儿给拆了,想着自己修。 结果好嘛,拆了装不起来了,没办法跑来找他求救,他被赶鸭子上架去救场,但也许是他确实在机械上很有天分吧,没怎么耗精力就给修好了。 后来同学的妈妈知道之后还是把同学揍了一顿,但是留他在家里吃了好几顿饭,还在他主动表示要学缝纫机后,很认真地教了他用法。 “太复杂的东西可能得好好学学,但是正常走线,缝个东西还是没问题的”,他的目光落在江柳给自己缝衣服的手上。 “你会怎么不自己缝?”江柳咬断线,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我没你细心嘛,没注意到!”陆之达讨好地笑了笑,江柳懒得理他。 他继续道:“我看咱家这后窗户对着后面的邻居家院子,他们要是凑过来还能看到,回头我想办法弄点布,做个窗帘”,要是他一个男人倒无所谓,但是江柳是个姑娘,若是有存了坏心思的人就不好了。 “行,你看着弄吧,不耽误工作就成”。 “不会”,陆之达主动跟她讲自己的工作,“我老师跟我自己都想着缓一缓前程”,他叹了口气,知道程桐是个聪明又嘴巴紧的孩子,也没想着避着他。 “我自问是个聪明人,但进了这一行才知道,比我聪明的人那真是海了去了,我起点比他们低,底子比他们薄,也就是运气比他们好一些”,他苦笑道。 那些天才们生的早一些的,只要有条件那都是出国去深造过的,如今这个情况,有过出国经历的人那能有几个还能好好待着的? 大佬们都遭了难,这才把他这个拢共才读了几年书的人露出水面而已。 而且他不得不承认,他能顺利到九级工程师,是借了他老师的力,那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老师,沉静几年好好充实自己,不往上冒头其实更好。 两人之前其实粗略谈过这个话题,江柳一个才参加工作的人自然不会瞧不上陆之达。别的不提,人家的工资可是她的两倍还多呢! “那咱俩这挺好的,我事业刚起步,好好拼两年,这两年你好好顾着家里。再等两年咱俩也能要个孩子了,到时候我的重心肯定得放到家里来,咱俩再换换,没赶上晚婚,咱俩也来个晚育”,江柳脸上带着笑,说的很坦然,陆之达倒是从脸到脖子全都红了起来,看得江柳好笑不已。 “那家里的事情还有桐桐这边我多看顾着些,你就做你想做的就成!” 75. 第 75 章 “江柳,邮电局有你的长途电话”,听到喊声后江柳赶忙起身,去屋里揣了两块钱就往外跑,“我估计是程姨”,想了想又道:“算了,你俩跟我一起去吧!” 陆之达赶忙洗了手,又到处找门锁,程桐板着小脸把锁递给他,一家三口往邮电局跑去。 接到电话后江柳稍微平复了下呼吸才把电话放到耳朵旁,“喂。” “阿柳是我”,程婉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我知道,程姨你是接到我的信了吗?还是收到电报了?” 她结婚的事情先是简单发了个电报过去,后来想了想又写了封信,倒也没说得太细,只是简单提了下为了保住房子。 电话那头的程婉愣了一下,“信?”想到什么她又咬牙,也没解释原因,只是说:“我也是才收到电报,所以想来问问你是怎么回事。” “姑爷呢?姑爷在吗?”知道有信,程婉也就没急着问来龙去脉了,这些电话后面都有人在听,江柳是个妥帖的孩子,这么急着结婚肯定有不得以的愿意,不管是因为什么,都不好这样大剌剌说出来。 江柳把电话递给陆之达,“你跟着我叫程姨就好”。 陆之达忙点了点头,他很坦然地接过了电话,笑着跟那边说了几句,也就是自己的工作、年纪这些。 随后将电话给程桐,“程姨让你接电话。” 程桐面无表情地看着电话,就在后面人都催了的时候,他才摇了摇头,“不用了,没什么要说的。” 不知道电话那头的程婉是听到了还是怎么的,反正江柳接过电话后没说两句便挂断了。 三人回去,陆之达拍了拍程桐的肩膀没说什么,可等程桐自己出去玩了后,他才拉着江柳说:“以后桐桐和程姨之间的事情你别管了”。 陆之达知道自己才跟江柳结婚,某种意义上来说甚至还是个外人,疏不间亲,他不应该现在就说这话,可又觉得在这事儿上江柳真是个糊涂蛋。 对于养着程桐他没有任何意见,但可能是他冷情吧,摊上程婉这样的母亲,程桐就应该跑远一点啊!扛着火车跑! 他要是自己想要亲近也就算了,程桐本身就不乐意,那不正好吗? 他表情严肃,虽然没继续说下去,但江柳明白了他的意思,无奈苦笑。 “我本来也没想着再去管的,后续他们母子怎么样也不是我能管的。” 见她是真的这么想的,陆之达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还怕两人有争执呢! 他自己工资高,手也松,江柳自己也赚钱,在给程桐花钱上,他绝对不会有任何异议。 但问题就在这里,既然以后都是他们养,那程桐就应该最亲近他们,那种他们出钱出力出感情,结果孩子最后跟程家还有程婉亲的事情,绝对不能发生! 两人对视一眼,江柳突然说:“看来你确实是对我不太了解,甚至还有些误解啊,你怎么就觉得我会大方到自己养孩子,最后让别人来摘果子呢?” 陆之达一愣,两人四目相对,随即便笑了起来。 他拉住江柳的手,“行吧,反正咱俩谁都不嫌弃谁。” 程婉挂掉电话后甚至无法维持脸上的笑意,当她面无表情地回家后,看到坐在她才买的沙发上说话的周铭和周思远,突然一股火气涌了上来,她抄起包便扔在了两人面前,吓得两人差点跳了起来。 看到来人之后周铭皱起了眉头,“你这是做什么?有什么不能好好说的非要摔打东西?” 老实来说,他结婚这一个月日子属于是痛并快乐着。 见到小儿子跟媳妇儿闹矛盾,他烦躁,可再一看到程婉那张美人脸又瞬间所有火气都降下去了。 就像此刻,看着美人嗔怒的模样,他原本指责地语气不自觉就变成了无奈。 可程婉完全不看他,只是盯着周思远,“我的信呢?” 周思远眼珠子转了转,“什么信?我不知道。” 周铭以为她还在说电报的事情,表情更是无奈了。 “婉婉,思远他年纪小,做事情不过脑子,但咱们不是已经批评过他了吗?这怎么又拎出来说了?” 说到这个程婉冷笑一声,她的电报早在三天前就送到了,但被周思远给截留了下来,要不是人家看到她跟她打听家里谁结婚了,她根本就不知道有这份电报的存在! “你问问你的好儿子,他可不是只截留了我一份电报,还有阿柳给我的一封信呢!” 周铭脸色一变,不敢置信地看向周思远,“你拿了程阿姨的信?” 周思远眼珠子乱转,但嘴里还在犟,“我没有,你凭什么说我拿了你的信?我都没见过,你诬赖我,你想让我爸讨厌我!你这个后妈可真坏!” 他吼的声音很大,周围不少人听到动静后都凑了过来。 “老周,家里没什么事儿吧?” 周铭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怒气,“没事儿,你们回去吧!” 等听到外面没什么动静了,周铭上前将门关上,一脸严肃地看着他,“我再问你一遍,你有没有拿你阿姨的信?” “你要是不承认,你猜我找到邮递员说他把我的信弄丢了,他会不会出来指认是谁冒领了我的信?”程婉冷笑,很是烦躁地看着他。 周思远沉默了一会儿后突然嗤笑一声,眼皮要抬不抬地看着她,“我拿了,怎么滴吧?” “信呢?给我”,程婉拦了周铭一下,他怎么收拾他儿子自己不管,但是信必须得给自己。 “我撕了”,周思远满不在乎道,随即又满眼嘲讽地看着程婉,“你都嫁给我爸了,咋还天天想着你前夫那边的人?你果然跟我爸不是一条心!” 还没等程婉发怒,周铭先忍不住了,上去便是一脚踹在他腿上,周思远疼得脸都变形了,没忍住跪在了地上。 程婉皱起了眉头,“你教育归教育,但他才多大,你这样一脚下去腿被踹断了怎么办?”这人脾气这么暴躁吗? “用不着你假好心!”周思远扯着嗓子朝她喊,“要不是你,我爸会这样对我吗?猫哭耗子,你又是什么好东西?” 程婉愣了一下,随即自嘲一笑,“行,我烂 好心,我不管了成吧?” 说完她看向周铭,“我现在要去他房间找我的信”,不是征求他的意见,而是告诉他而已。 周铭抹了把脸,心里又觉得烦躁又觉得丢人,“你去吧,这事儿”,他长长叹了口气,满脸愧疚,“是我对不起你”,他答应了程霖不让程婉受委屈的,结果呢? “你不用跟我说这些”,程婉脸色没有任何变化,她实在是懒得跟个孩子计较这些,“我建议你去查查,他最近是不是接触了什么人,跟他说了什么话,才让他对我这么大的敌意。” 从她来到这里开始,自问对周思远虽然做不到亲如母子,但是该给的照顾也都给了,她不是个坏继母。 周思远最开始对她的态度算不上亲近,但也还算维持住了表面的客气,是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的呢? 周铭脸色一变,想到什么一把握住了周思远的肩膀,“是不是你外婆家的人联系你了?” 他看着儿子的眼睛,突然又问,“是你小姨?” 见儿子脸色一变,周铭冷笑一声,“当初我没抓着她去劳改,已经算放她一马了,如今她倒是敢跑到我面前来捣鬼了!” 程婉懒得理这些破事,她去了周思远房间,经过一番查找后,在他书桌抽屉里找到了被撕碎的信。 看着碎纸片,程婉深吸一口气后按下心中的气愤,看都不看那父子一眼,自己回屋去拼接信了。 周铭头疼不已,想了想他把周思远带回他的屋子,“我从前觉得你年纪小,让你知道这些没意义,但现在我发现你已经能做出这种事情了,那有些事也没必要再藏着掖着了。” “你只看到我讨厌你外婆家的人,只看到我不让你跟他们接触,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想到小姨跟自己哭诉他爸瞧不上他们家破落户不愿意跟他们再有联系的话,冷笑一声,“还不是你嫌贫爱富!” “我嫌贫爱富?明明是她们心肠歹毒!当初你小姨来照顾你的时候,我是感激的,可她竟然借此脱光了躺到我的床上去,想嫁给自己的姐夫!” 周思远愣在了原地,啥? “你觉得她如果嫁过来之后,是会对自己的孩子更好,还是对你更好?她都能做出这种事情了,你不会以为是真心疼爱你吧?”周铭冷笑。 看着小儿子不敢置信地表情,他心里不忍,这么多年不提这个事情就是为了不让儿子伤心。他也不愿意提,觉得恶心。可结果呢,这个糊涂蛋还被那帮人利用了! “你别以为我骗你,这事儿你哥知道,不然他为什么这么多年从不说跟外家联系的话?”大儿子也是被伤透心了。 当初如果不是大儿子先发现的,那搞不好自己进了那间屋子就真什么都说不清了! “你听了你小姨的话针对程婉,闹得我们过不下去了,这才是真正的亲者痛仇者快呢!蠢货!” 他懒得再跟周思远说话,去看了程婉一眼,但程婉完全不想跟他交流,周铭无奈出门,打算去调查一下周思远小姨的事情,有这么条毒蛇在旁伺机而动,必须得尽快解决! 76. 第 76 章 下午江柳三人带着东西到程家的时候就见程家众人都在,她还有点惊讶,“程舅舅你今天在家?” 程霖笑着摸了摸程桐的脑袋,在他抗拒地躲开后也不生气,只是有点无奈地说道:“本来我上午就出去了,这不是你程姨给我打电话说是你登记了吗,我估摸着你可能会来,所以就回来了。” “叫孩子们进屋啊,在外面说什么话”,方倩嗔了他一眼,招呼江柳和程桐进去,又看向陆之达,“这就是女婿吧,真好,一表人才的,跟咱们阿柳也般配!” 陆之达跟着江柳叫程舅舅和方舅妈,进屋后程霖了解了下陆之达的情况,又给陆之达给了红包后拉着江柳说话。 “我听你程姨的意思是厂长那边有小动作是吧?”想到程婉给自己打电话时哭成那个样子,他心里也怪难受的。 “有点想法,因为工作上一些原因,他拿我领导没办法就想拿我开刀了”,江柳摊了摊手,表情很无奈。 程霖冷笑了一声,脸色不大好看,这是没把他放在眼里啊! 当初他因为程婉的事情觉得愧对江柳,所以哪怕不认识食品厂的领导,也托人帮自己传了话,他也同意了。 自己还信誓旦旦在程婉和江柳他们面前打了包票说不会有问题,结果呢?这是真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啊! “我最近倒也听说了不少他的事情,你虽然在厂里待着,但离他远一点”,跟这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玩火自焚的人走得太近了,搞不好到时候也得引火烧身。 江柳看着对方的表情若有所思,不过也无所谓,不管程霖做什么,更大可能性还是因为对方没把他放在眼里,他心里不舒服,跟她有关,但她没那么大的能量。 “你程姨心里难受得不行,她说都怪她要走,不然的话哪至于让人这么欺负你们姐弟!”程霖叹气,他估计那边也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这两天没时间,得回头联系周铭看看。 “程姨最近如何了?我们打电话她也没仔细说,”江柳有些好奇。 她跟程婉的联系不算密切,除了最开始报平安的电报之外,也就是这次结婚跟对方打了声招呼,别的就没再联系过了。 “还行,在那边提了一级,工作也干的挺顺利的”,至于婚姻生活他没提,程霖也没好多问。 一群人不尴不尬地聊了一个来小时,江柳就带着两人告辞了。 出去后见程桐松了口气的模样,江柳不禁莞尔,“让你来这么受罪吗?” 程桐板着脸皱着眉,看着一脸苦相,“从前还好,但现在他们见到我就好像总想补偿我,觉得对不起我,我见到他们也想起他们都不要我,大家都难受。” 江柳安抚地摸了摸程桐的头,没再说什么了。 “晚上去见老师和师娘?”江柳看向陆之达。 陆之达点了点头,“不去他们家,在外面饭店里,现在过去差不多也可以了。” 三人到了饭店没等一会儿杨培民夫妻二人就来了,江柳几人忙站起来招呼两人坐下。 栗雨坐在了江柳身边,拉着她的手感慨,“我就想着你肯定是个精神的小姑娘,这一看,果然是,长得好,精气神更好,看着就让人喜欢!” 她之前觉得生儿生女都一样,后来生了儿子,结果儿子送给国家了,自己几年见不到一回,便又觉得生女儿好。可后来也想通了,不是生儿生女的问题,是儿子太出挑了,去拼自己的事业,跟男女有什么关系?不过难免觉得身边没孩子,冷冷清清的。 “小陆跟着老杨开始学的时候已经十来岁了,懂事又听话,就是没有小孩子的可爱”,说着她还捏了捏程桐的脸。 夫妻俩对江柳的态度还不错,江柳虽没有刻意讨好二人,但态度也挺好的,还有陆之达和程桐二人在插科打诨,气氛还算融洽。 临走前杨培民给江柳和程桐都塞了个红包,这才各自分开。 程桐把红包给江柳,江柳看着三个红包乐了,“还挺好,虽然没办酒但也有礼收。” 三人回家,等洗漱过后江柳才后之后觉有点不自在。 江柳爬到了床里面,手不自觉地抠着凉席,陆之达洗漱回来后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想笑。 他凑过去拉过了江柳的手,将她的手包裹在手心,“你放心,我今天什么也不会干的”,他安抚道。 江柳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陆之达揉了揉她的头发,有些无奈。他本来也没想着这么早结婚,两人都谈好了等国庆那阵子再说,到时候算下来两人也相处了两个月了,有一些感情基础,婚后在一起那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但现在急着结了婚,两人虽然觉得各方面都适配,但不可避免的还是有些生疏感。 就算不说江柳,陆之达自己都觉得有点怪怪的,感情没到那个份儿上就做那种事情,实在是有点奇怪。 他跟江柳说了自己的想法,江柳听了后认真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笑了一下,拉着对方躺了下来,想了想干脆枕到了对方胳膊上。 “大学是什么样的?”江柳找了个话题聊,不过她也真的挺好奇的。 “我们那届条件一般,刚入校,连个正经教室都没有。田径场上绿油油的麦子长得老高,篮球架就插在麦田里。开学头一个月,我们连书本都没摸到,全跟着老师下地割麦子。那时候谁敢抱怨一句?要是嫌累嫌苦,那就是思想觉悟不高,学了资产阶级娇气。等割完麦子后也有别的活儿,反正就连田径场都是我们自己修整好的”,想到那边酷烈的太阳,陆之达忍不住叹了口气。 “上课也是件让人提心吊胆的事,老师们站在讲台上,腰杆子都不敢挺直,都不敢高声说话。甚至连上课、讲课这种词都不敢说,都是特别谦虚又卑微地说大家来讨论这个问题。” 说到这,陆之达的脸色不好看,江柳也叹了口气。如今这个时代,闹 得厉害些的地方,你去跟他们谈尊师重道都得要挨批的! 那些老师们,在六十年代能当上大学教授的,有多少人早年是贫农出身?没点家底怎么可能供得起孩子读书?他们原本引以为傲的学识、身份,如今都成了束缚、累赘,谁还敢摆知识分子的臭架子? “我们同学底子也是参差不齐,有初中毕业的,甚至还有小学都没读完的,我一个高中生都算是高学历了。有那些不敢辜负上面推荐名额的同学,那就得大晚上在煤油灯底下,拼了命地补习。当然了,也有心思压根不在读书上的,人家不过是想镀个金,本事大着呢!”陆之达满脸的讽刺,就是这些人,他们比谁都要跳,还没人敢说他们一句不好! 他又说了不少大学时候的事情,有好的,也有不好的。当时心里诸多想法,可如今再回想起来,那段日子苦是真苦,压抑也是真压抑。但要说遗憾,倒也没有。 毕竟对他来说有书读,能改变自己的人生,这已经是自己毕生所愿了。 他低头看了看窝在怀里已经睡着了的江柳微微一笑,没忍住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现在日子就更好了,有了自己的家,有了爱人,有了家人,一切都不一样了。 第二天一早江柳还没睁眼就感觉到有人在看她,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陆之达一下就醒了过来。 她赶忙去拿床头的手表,“时间还没到呢”,陆之达说。 江柳看了下表,果然,还有五分钟才到自己的正常起床时间。 她有些无奈地看向陆之达,“所以你这一大早坐在这看我干什么?” 陆之达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就是想看你。” 江柳的脸唰地就红了,她轻咳了一声,轻轻揉了揉眼睛,感觉到眼睛处没有眼屎这才放下心来。 陆之达看得好笑不已,不过也没戳穿她。 “我给你拿了衣服,你换吧!”他把江柳最常穿的白衬衣和黑裤子递给她。 江柳接过后有些惊讶地拎起衣服,“你给我熨了?”这衣服可比平时自己穿的要平整得多。 “也没正儿八经熨,就是用装了热水的搪瓷杯压了压”,陆之达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的心情,反正就是很激动,激动到晚上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之后,早晨一大早就又醒来了。 他也躺不住了,翻了好几次也怕在屋里闹出动静来影响江柳睡觉,所以干脆就出去干活,不仅熨了衣服,还把几人的鞋子刷了,又把厨房好好打扫了一遍,把粥煮了,又出去买了别的早饭。如果不是怕吵到他们,还想把柴都劈了。 等一切都做完了,又跑过来把江柳的衣服都熨了。 知道陆之达早晨做了什么之后,江柳无语了。 “你……” 在陆之达有些紧张的目光中,江柳噗嗤笑出声来,轻轻捏了捏陆之达的脸蛋,“你咋这么贤惠啊!” 77. 第 77 章 “小江,你跟我去开会吧”,付颖刚到办公室就跟江柳说道。 江柳点了点头,带上笔记本后跟着她往外走去。 等到了会议室后才发现,两人不是最晚到的,但屋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了。 付颖跟众人都不认识,江柳跟其他人也不算熟悉,只是朝叶海燕微微点了个头,坐在了付颖靠后半个身子的位置上。 又等了一会儿领导全都到齐了,王国华书记出差才回来,目光在两个生面孔身上停留了一瞬后便收了回来,他清了清嗓子,开始组织本次会议。 很多工作与妇联无关,但江柳也没走神,认真听着并记录着,等其他部门汇报完工作后,终于轮到妇联了。 付颖那是一点都不客气,将印着为人民服务的茶缸子往前推了推,站起身来,“我们妇联确实有工作要汇报,这也是上级妇联刚刚才推行的新政策,接下来就由我们妇联干事江柳来向诸位汇报上级关于‘孕产期女工系统化常规化产检’的指示”,说完便坐了下来,示意江柳去汇报。 众人面面相觑,孙文荣忍不住冷笑一声,看看,走了一尊大佛,又迎来了另一尊大佛。从前那位好赖还干点活儿,如今这位只恨不得一丝一毫的活都不干啊! 江柳站了起来,朝众人客气地点了点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市领导们面前发言过,此时的她只觉得格外的镇定自若。 “各位领导,根据上级卫生部门和市妇联的最新指示,为了保障女工健康,降低孕产妇死亡率,即日起在全市范围内建立孕产期女工的系统化常规产检制度。这不仅是医疗问题,更是政治任务……” 她的话音刚落,会议室里便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坐在主位的王书记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缸,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轻轻抿了一口。 他眼皮微垂,目光落在桌面上提前给自己送来的那份文件上,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过了半晌,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上级有这个精神,是好事。保护妇女同志嘛,我们党委肯定是支持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不过,江柳同志啊,这个产检制度,具体怎么个‘系统化、常规化’法?需要多少人手?耽误多少工时?这些都要有个章程。咱们不能光喊口号,得讲究个稳妥。先拿个初步方案出来,大家再议一议,不要急于求成嘛。” 这番话听起来滴水不漏,既表了态,又设了卡。王国华心里跟明镜似的,妇联刚恢复工作,这时候搞大动作,万一出了岔子,责任算谁的? 他年纪不小了,再熬两年就能平稳退休,他才不想当出头鸟呢!稳坐钓鱼台才是他如今想要做的! 至于下面人的心眼子多,小动作多,这重要吗?他什么都不做,最多也就是个监管失利,但他要是出去管了,有些事情反而不好说了。 不过这到底是上级的指示,能阳奉阴违,但不能完全不管,所以还是先看看这位年轻的妇联干事和新官上任的妇联主任到底有几斤几两,能不能把这块烫手山芋接住。 “王书记说得对,稳妥最重要。”坐在王国华右手边的厂长孙文荣立刻接过了话茬。 他眉头紧锁,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眼神是似笑非笑以及压抑着的不耐烦。 若是从前他顶多就是看着这些人折腾,卖他们个面子又能如何?但现在不行,妇联提的建议,他哪怕不拦,也不能让这么平稳地推进! 孙文荣清了清嗓子,目光越过江柳,直接看向了坐在斜对面的行政副厂长张春明,没有说话,但那个眼神,张春明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想了想厂里目前的情况,书记一旦退休,更大可能上去的就是厂长,这种情况下自己和刘定坤争,如果能得到厂长的支持,那肯定是事半功倍啊! 想到这里,他虽然没有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孙文荣身上,但也不妨碍他卖个好,所以他赶忙道:“咱们厂前两个季度的生产任务也就是勉强达标了,但第三季度的指标压得很重。车间里的机器一停,那就是损失。女工们要是都跑去搞什么产检,这流水线还转不转了?为了女同志的健康考虑,搞这些活动的初心是好的,但坚决不能影响了咱们厂的核心生产任务啊!” “厂长,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话音刚落,刘定坤的声音就响了起来。他强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缸里的水都晃了晃。 他本就是个急性子,又烦张春明,再加上他最见不得有人拿生产上的事情出来打擂台,这下更忍不了了。 他瞪着眼睛,直视张春明:“第三季度还没过去呢,你怎么就知道任务完不成?我们车间的工作效率你去了解了吗?咱们有几个车间现在的日产量比上个月提高了百分之十,这你知道吗?只要原料供得上,别说产检,就是让女工们轮流去疗养,生产任务照样能完成!老张啊,你要是连这点调度能力都没有,那干脆趁早换人!” “至于我们前两个季度的任务有没有完成,这是一目了然的,我们明明是高效的节约的完成了工作任务,怎么到了你嘴里就变成了好不容易才勉强做完?” 刘定坤这一嗓子直接把矛头对准了张春明,这下张春明脸上的笑模样也撑不住了。 刘定坤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觉得这人只会打官腔、搞后勤,根本不懂一线工人的辛苦。不懂也就算了,还总出来瞎指挥! 被夹在中间的张春明,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他是个圆滑的人,最擅长在夹缝中求生存。面对刘定坤的咄咄逼人,他并没有直接硬顶,而是端起茶缸,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用一种看似无奈、实则绵里藏针的语气开了口。 “刘副厂长,您别急着扣帽子啊!我什么时候说不配合了?”张春明放下茶缸,似模似样地叹了口气,目光转向了江柳和付颖,“小江同志,付主任,不是我不支持上级的工作,咱们得吸取教训啊。”张春明图穷匕见,微微勾了勾唇,“不久前的妇科病普查普治大家还记得吗?” 他环视了一圈,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苦口婆心”:“当时也算是轰轰烈烈,妇联和上级单位有什么想法和意见我们都配合着来,耽误了生产咱们也是没二话的,就是为了能让女工们活的更好。结果呢?查出几个有隐疾的女工,回家一闹,这下可好,好几对夫妻差点离婚,家庭矛盾频发,有的女工连班都上不了了,心思都在家里,这上起班来魂不守舍的,咱们也怕出问题啊!出发点是好的,但这思想工作没跟上,光搞检查,最后还不是得其他部门去擦屁股?如今又是这样,弄了个产检,到时候影响 到了女工的工作和生活,影响了女工的情绪,进而影响了生产,这个责任,又是谁来担?” 张春明这番话说完,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王书记依旧低着头喝茶,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孙文荣的嘴角微微上扬,对张春明的助攻表示满意,刘定坤脸色不好看,但却又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点,因为张春明说的问题确实存在,他还真的知道。 江柳站在桌前,众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从她身上扫过,虽不至于觉得如坐针毡,但到底不算好受。 她看着眼前这群各怀鬼胎的领导,终于明白了妇联主任在来之前对她说的要做好打硬仗的准备是什么意思。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退缩,而是迎着张春明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开口:“张副厂长,你说那位因为妇科病检查而出现家庭矛盾的同志是谁?” 张春明没想到她还敢直接跟自己说话,先是一愣,随即看向刘定坤,也不正面回答,“问问刘副厂长吧,他比较清楚这个”。 刘定坤毫不顾忌地翻了个白眼,这个狗东西! 他转头看向江柳,缓了缓平息了下怒气,“其他小打小闹咱就不说了,工人自己的私事,主要是有一名叫范爱丽的饼干车间女工,如今家里矛盾比较大,已经影响到工作了。” 随后他大致讲了下范爱丽的情况,说白了就是女工想要治病,丈夫及家属都觉得她无理取闹,双方矛盾越来越大。最开始只是她带着轻微的伤势来上班,这两天已经请假了。 听到这江柳眉头皱了起来,“请假了?是受伤严重吗?为什么没人跟我们妇联反应啊?” 想到范爱丽,江柳忍不住咬了下嘴唇,她是那么爱面子的人,走到这一步一定是受了许多的折磨啊! 她坚定了眼神看向张春明,“张副厂长,关于范爱丽同志的问题,我们妇联会后会去核实并解决,但这并不是工作不推进下去的理由。正是因为女工主张自己的权利可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阻力,才需要我们妇联,需要组织的存在,不是吗?” “遇事退缩绝非我们的行事作风,我相信这也是在座各位的共识。坦诚而言,此前妇科普查普治工作在后续跟进上确有不足,导致成效未达预期。这次特别强调系统化与常规化,汲取了之前的经验教训,不就是旨在通过建立规范的医疗档案,切实为女工权益保驾护航吗?” “关于大家关心的家庭顾虑,我们始终认为,保障女工的身心健康,是保障生产顺利推进的前提,更是维护家庭和谐稳定的基石。若因讳疾忌医而酿成不可挽回的遗憾,那才是我们工作的最大失职。因此,这次普查不仅是一项任务,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需要我们以务实的态度将其落到实处。”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 工会吴主席第一个站出来表示工会愿意配合妇联的工作,行政部的叶海燕随后也站出来表了态。 王书记也终于放下了茶缸,抬起眼皮,深深地看了江柳一眼。孙文荣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张春明则眯起了眼睛,重新打量起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干事。随后看着孙文荣那奇怪的表情轻笑了一声,转了转手腕上的表不再发言了。 有什么好说的呢?反正最开始也不是他想要阻止的,自然有人去烦恼,不是吗? 78. 第 78 章 “袁姐,你统计的信息整理好了吗?” 袁桂香点了点头,将文件递给她,江柳翻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了打算。 袁桂香看着这密密麻麻的表格,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 “小江啊,咱们这台账倒是齐了,可咱们怎么盯得过来啊?”袁桂香苦着脸道,“刚才你们开会的时候我去车间转了一圈,才发现罐头车间那边有个大姐都怀孕七个月了,竟然还让她扛了一大袋果子!我火一下就上来了,给姓张的骂了一通。但我这也就是碰到了,我这要是没碰见呢。” 除此之外她没说的是,那位大姐看着也没多高兴的样子,反倒是觉得她有点多事。 不过这也无所谓了,她做事情求的是无愧于心,又不是求谁的感激! 江柳端起搪瓷茶缸喝了口水,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盒刚买回来的红蓝铅笔上。方才的想法更细化了,她放下茶缸说道:“袁姐,你去后勤那边领几个废弃的硬纸板箱来,再拿些红、黄、绿、蓝四种颜色的颜料。” 袁桂香这人看着是个刺头,实际上脾气很好,而且很听话,她虽然疑惑,却还是照办了。 等东西找来之后,不一会儿,桌上堆满了裁成巴掌大小的硬纸片。江柳拿起毛笔,蘸上红颜料,在一张纸片上写下糕点车间一名怀孕女工的名字,又用红颜料将纸片边缘涂满。接着,她又用黄颜料涂了一张,绿颜料涂了一张,蓝颜色涂了一张。 “你看,”江柳将四张卡片并排放在桌上,眼神明亮,“红色代表孕期,黄色代表产期,绿色代表哺乳期,蓝色代表经期。咱们找块大木板,按车间钉上一排排小布袋。每个女工一张卡片,插在她所在车间的袋子里。” 袁桂香凑过来,眼睛渐渐亮了:“那啥都没有的女工呢?” “好问题,”江柳笑着拿起一张没染色的白纸片,“没有的就白纸。” “这法子好!”袁桂香一拍大腿,“一目了然!谁怀孕、谁在喂奶,看一眼木板墙全知道了。” “不仅如此,”江柳拿起钢笔,在台账的空白处写下几行字,“车间里面要选几个女工委员,以后每周一早会,各车间的女工委员必须来咱们这儿汇报卡片变动。谁休产假了,黄卡换绿卡,谁出了月子回厂了,绿卡撤下。咱们要记得勤更换,看着麻烦,但实际上是方便了咱们的工作。” 这种小事不用经过付颖的同意,两人商量好之后便做了起来。 江柳做了一会儿后揉了揉酸胀的脖颈,跟袁桂香说:“我先去车间转一圈吧,你碰巧都能看到,还不知道有多少女工权益没得到保护呢!” 要说他们是专门压迫或者欺负女工的,江柳倒也没这么觉得。目前接触下来,厂里的车间主任们最上不得台面的就是张亚鹏了,他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但至少明面儿上还得装的跟个正常人一样啊! 他可以“无意”或者忽视,但绝对不能表现出故意。 食品厂好赖也有三百来号女工呢,如果真把她们惹毛了,到时候出问题了他担不起责任。 江柳先去的糕点车间,他们食品厂不同季节主要生产的食品也不一样,糕点车间自然也是,而且糕点车间里无论产出的种类还是规模都比别的几个车间要多得多,相对来说,车间主任刘长兵的地位也在几位车间主任里最高。 东风食品厂糕点车间很有北方的特色,生产的糕点也大多是桃酥、槽子糕、蜜三刀、江米条、萨其马、各类饼干、果子面包这些。 当然了,也会有一些季节性或者节日性的特供,比方说月饼、京八件、绿豆糕、凉糕这些。 现在是夏季,除了常规的产品之外,糕点车间就多了绿豆糕和凉糕。不过因为凉糕的保质期有限,所以也只是少量供应本市的供销社,不往外面运输。 江柳刚到就被刘长兵注意到了,他笑着过来招呼江柳,“小江过来了,视察工作啊?” 听出他语气中的调侃了,江柳也笑着摇头,“刘主任你这话说得,咱们糕点车间连着几年在厂里评优都是你们,还用别人指导工作啊?更何况我就是个小干事,我懂啥啊”,说着她掏出一把糖递给刘长兵,“我的喜糖,给孩子甜甜嘴。” 刘长兵笑着说了两句恭喜,江柳没再寒暄,想到之前张春明提的事情,便问起了范爱丽,“她今天来了吗?我好像没看到她。” 刘长兵虽然对范爱丽不熟,但也是认识的,再加上小组长也来汇报过她的请假,所以他自然是知道的。 “是啊,上周就请了一天半,上上周请了两天,这周一上班又开始请假”,想到她的情况,刘长兵也叹了口气,看着江柳道:“你们要是能去管管也好”。 他到底是男领导,不管是她的病,还是她受伤的事情,范爱丽哪怕主动找他求助了,他都得考虑是否方便出头,更别说人家也没提啊!所以哪怕他看着也心里不大好受,却也没别的办法。 “另外就是”,他迟疑了一会儿,“她因为个人原因,也不太适合在流水线上继续干了,车间有人提议让她去推车送货。” 之前大家都没注意到她的情况,还觉得她是个特别爱干净的人,但如今她婆婆跑出去跟人家说范爱丽会尿裤子,也不知道是因为家事影响还是心理作用吧,反正就总觉得她身上似乎带着一股子尿骚味。 他们到底是个食品厂,这种情况也不适合让她进车间上流水线了。 可到底是那么多年的老员工,再加上平时工作也特别认真,她又是个病人,还是个女同志,给人调岗去做这种要卖力气的活儿,他也狠不下心来,这事儿就僵持着。 江柳闻言抿了抿唇,脸色很是难看。 “我确实不忍心,但我也有我的顾虑”,刘长兵摊了摊手,表情很是无奈,他是想体谅的,但是再体谅工人,也不可能说是不把厂子的利益放在首位。 江柳头疼,她也叹了口气。 这事儿虽说不是她们妇联的过错,但是也确实是在妇科病普查之后出 现的问题,无论是出于这个岗位的工作责任,还是她自己的心意,她都想要给范爱丽想想办法。 “如果她家里的事情解决好了,病暂时没治好,但绝对不会影响到车间的话,还能让她正常上工吗?”江柳问。 “怎么不能呢?”刘长兵失笑,忍不住摇了摇头,满脸的感慨,“我又不是故意想把人赶走,她如果能留下好好干,对我来说有个熟手不是更好?” 江柳点了点头,她知道了。 “行,那她的事情我想办法解决,咱们再说说其他人的事情吧”,糕点车间里女同志总共有132位,三分之一的女同志都在他们车间。 整个厂目前怀孕的女同志有32位,孕晚期的有11位,其中糕点车间怀孕的女工就有19位,其中孕晚期的是6位。 “其他人”,刘长兵有点懵,其他人没什么问题啊! “咱们糕点车间里主要的工种大概有四类,分别是和面、制馅工、成型工、烘烤、油炸工以及包装工,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负责搬运和清洁、装卸的杂工。” “其他的暂且不提,但是咱们孕晚期的这六位女同志,主任你看看能不能给人调个岗呢?” 接着她列出了几个不适宜的岗位,像是烘烤和油炸工,糕点车间里虽然有排风扇,但是到了中午还是非常热的,尤其是烘烤和油炸这边。 “孕晚期女同志体温调节能力下降,在高温环境下极易中暑、脱水,甚至危及胎儿健康,我看那边张静同志她就是在油炸岗位的吧,主任你看怎么给她调整一下?” 江柳指了指那边一位肚子已经高高耸起的女工,刘长兵看过去之后眉头就皱了起来,“我记得张静好像不是油炸工,你等等我去问下。” 江柳没说什么在原地等着,刘长兵过去说了会儿话,随后张静满头大汗,脸被热气熏得涨红,人很茫然地被刘长兵让人带到一边先休息,随后调整了一位男工过去油炸岗位上。 张静有些不安地坐在那儿,四下看的时候刚好撞上了江柳的目光,江柳笑着朝她点了点头,她茫然地跟着点头。 刘长兵没立马回来,他拿着江柳递给他的几个怀孕女工的信息去找了一下,半晌黑着脸回来了。 江柳接过本子也没说什么,只是笑笑。 倒是刘长兵有些不好意思地叹了口气,“一摊子烂事,油炸跟烘烤工在每年的6-9月都是有补贴的,每个月3块钱,不算多,但也不少了,所以干这个活儿的时候倒有人争着抢着去干。但真干起来嘛”,他摇了摇头。 当这三块钱这么好拿? 外面这大太阳,出去转一圈衣服都得湿透了,这种温度下再守在油锅前,谁能受得了? “那人拿了钱却不干活,推了张静过去”,刘长兵忍不住在心里暗骂,这关系户真的是太恶心人了,“你放心,之后我会注意着的,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 江柳笑着点头,她又看了一眼张静这才转身离开。 79. 第 79 章 “呦,小江干事怎么有空来我们行政科啊!”叶海燕看到江柳后笑着打趣道。 江柳莞尔,“有点事情想要咨询一下,主任你有空吗?”行政科下面干事只有两名,此时还都不在,江柳只能找叶海燕了。 “行,你进来吧”,叶海燕挑了挑眉示意她进办公室。 说实话,她对江柳还挺有好感的。虽然她那个蠢蛋女儿跟她告状过,说江柳欺负她,但是问过就知道了,纯粹是她自己没事找事,被人一挑唆就自己跑过去耍横,跟江柳没什么关系。 上次她跟江柳提到房子的事情,这姑娘当机立断,这才几天时间,婚都结了,有几个人能有这样的魄力? 还有,她进了妇联,林芳被赶走了,叶海燕不想去管什么先后,反正最终结果是她进了妇联,林芳闹也进不去,仅这一点就足够她乐了。 “主任这是我的喜糖,甜甜嘴”,江柳笑着又把这话说了一遍,抓了把糖给她。 叶海燕接过糖后便剥了一颗塞进嘴里,脸上满是笑意,“聪明姑娘,找我什么事儿?” 江柳也没藏着掖着,开门见山地问道:“咱们厂还有女工宿舍吗?不是长期住,但估计最起码也得住个半年左右,能让人自己住就最好了。” 叶海燕挑眉,“你不是有房子吗,还什么什么宿舍?你这条件肯定申请不下来的。” 江柳摇了摇头,将范爱丽的事情提了,“她家里具体发生了什么我还不确定,下班后我打算去问问。不过她在家里估计是住的不痛快,她婆婆能出来把她这么私密的事情乱传,她身上还带着伤,我不得不怀疑她丈夫会动手打她。” 江柳目光沉沉,心里也很不痛快。之前范爱丽的检查出来之后她就不愿意去治疗,当时就是因为家里原因导致的,她心理压力特别重。好不容易她想开了,也愿意好好治疗了,结果家里人还拖后腿。 “如果家人不能在她生病期间给予生活和情感方面的支撑,那我觉得让她住出来就是最基本的”。 叶海燕的脸色也不大好看,“她去看过大夫了吗?要不要我给问问我爱人他们医院?”她爱人虽然不是妇科的,但也是个主任,对于妇科哪位大夫比较权威还是知道的。 “暂时应该不用,她就是去找的上次的蒋大夫”,江柳摇了摇头,又谢过了她的好意。 叶海燕了然,“蒋大夫医术很不错,如果能接受她的治疗,想来恢复的机会不小。” 她只有赵传娟一个女儿,倒不是她不能再生了,而是她真的不愿意再体会生育的痛苦。她爱人家里也比较开明,没逼着非要一个儿子,所以两人守着一个闺女也挺好的。 她作为女性,对于生育给女同志造成的伤害太了解了,她没因为生育留下后遗症那是她的幸运,但不是每一位女同志都有这样的好运的。 想到这里她满脸感慨地看了眼江柳,在妇联被取缔之前,他们厂也是有妇联的。但说实话,虽然没到官僚主义那个程度,但也确实没干什么实事。 如今她们能好好干妇联的工作也挺好的。 “你是想给那位女同志申请宿舍?”叶海燕想说她来不合规矩,但就见江柳摇了摇头。 “我只是想先确认一下,如果有,那我去找她谈这件事就方便很多”,空着手,就带着张嘴过去谈,谈什么? 不是每个人都有自己所顾忌的东西的。 之前她们做调解顺利,也是因为那两个男人甭管本性如何,但不是蠢的,或者说没蠢到那个份儿上。也许他们没那么在意他们的妻子,但是他们在意自己的利益。 但这一位,任由婆婆在外面说范爱丽的是非,还对她动手,把这事儿传的到处都是,他就不是什么聪明的家伙! 这种情况下,去做他们的工作意义没那么大,除非她跑到人家单位去找领导解决问题。 但范爱丽的身体和工作更要紧。 她现在因为身体原因,没办法在流水线上工作了,她如果学历达标,哪怕不说让她暂时跟袁桂香一样以工代干,但至少也能想想办法,看看找个别的出路。 可问题是她的学历就是初小。 这种情况下,她如果被调去拉货,以后可就未必能再回去了。 为了跟她丈夫一家抗衡而闹得自己没办法好好治病,这才真是蠢呢! 江柳没跟叶海燕说的太细,但叶海燕明白她的意思了。 她想了想才道:“咱们厂女工宿舍都是八人间,你想让她一个人”,说到这她一顿,随即眼睛就亮了起来。 “其实也未必要在宿舍不是吗?” 江柳不明白,“什么意思?” “咱们宿舍楼二楼最拐角有一间屋子以前窗户有问题,漏水,所以就一直没分出去。后来修好了也不漏水了,但那阵子没人申请宿舍,最后就给分去做了杂物室,里面放的基本都是一些一般不会去动的东西,后续再有人申请宿舍也没往那边放。” 范爱丽如果住过去的话,她自己一个人搭一张简易的床凑合上几个月,这不挺好的? 位置不大,周围还都是杂物,实际能用的空间估计也就跟那些一家好几口子人都挤在一起的生存空间差不多,但是好歹没有别人异样的眼神啊! 而且这个条件,人家也不至于因为她自己住一间而提意见,这不挺好的? 江柳眼睛一亮,“那这间麻烦主任先帮我留一下了,等我跟范爱丽那边确定好,就让她过来。” 两人又聊了几句后江柳才离开。 叶海燕看着江柳的背影暗暗感慨了两句,黄红玲来的时候她早就在厂里上班了,知道对方是转业的女兵,她也好奇过,可好奇之后又觉得似乎也就那样? 她算不上浑浑噩噩,但也没什么正经活儿要干,身上也没什么精气神。宣传科的本职工作是什么她不太清楚,但是但凡有什么活动的时候也能看到对方在跑前跑后,帮着干干这个 ,干干那个。 给人一种虽然没拼劲儿,但也不愿意白领这份工资的感觉。 但自从她被调到妇联之后,整个人似乎就活跃了起来,不再像个透明人了,走路似乎都带风。 如今她带出来的年轻人也一个样子,做事风风火火的。 叶海燕笑了一下,也挺好。 江柳回去妇联后跟袁桂香一起把女工的信息以及体检的注意事项、通知、体检的时间范围等等。 下班后两人没急着回去,按照范爱丽留的家庭地址找了过去。 “哎哟,你们可别跟我那倒霉儿媳妇套近乎!我跟你们说,那哪是个人啊,简直就是个漏水的破尿壶!生个孩子把脑子生没了,把身子骨也生烂了!现在倒好,连个尿都憋不住,一天到晚□□里跟下了雨似的,湿哒哒、臊烘烘的,隔着二里地都能闻见那股子尿骚味儿!” “出门走两步,吧嗒吧嗒往下滴,跟狗撒尿似的,还专门带了条裤子去换,真当自己是块宝了?啥家庭啊,一天换两条裤子!我看就是个不要脸的东西!生个娃把骨头生劈叉了,兜不住尿了,还天天搁家里装可怜,跟谁欠她一千块似的!我呸!自己没本事兜住尿,还有脸赖别人?什么腌臜事啊,还好意思去看大夫!真是个不要脸的骚货!真不知道我儿子瞎了眼还是被门挤了,娶这么个连尿都管不住的废物进门,简直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江柳二人刚到范爱丽家楼下就看到一个老太太坐在楼下扯着嗓子骂,其他人都跟看笑话一样看着她。 两人皱起眉来,不会就是范爱丽那个恶毒婆婆吧? 两人还没说话,就见一楼楼道的窗户被人推开,随后一盆水对着那死老婆子就浇了过来。 “啊!”那老太婆尖叫一声,扯着衣服往下抖水,“谁啊!哪个遭瘟的干的?” “谁啊,你还有脸问谁啊,就是老娘!我泼的,你想咋?”一中年女同志探出个头来指着她骂,满脸的恼怒。 “别说你儿媳妇那是为了给你家生娃才出的问题,就算不是,那也是你家的私事,是人家自己的事情,你成天跑到楼下来跟这个咧咧,跟那个叭叭的,看到男的还说得更起劲了,你什么想法你真当别人都是傻子都眼瞎,看不出来是吧?” 她真是受够了,受够了! 不是都说城里人好面子,讲道理,有文化吗?咋一个个还不如她这个乡下出身的老婆子? 不讲理的老太婆一插腰就要骂人,楼里的老太太端起一盆水又泼了过去,随后把盆一放,冷笑一声,撸起袖子就往外走。 在外面看热闹的众人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江柳拉着一位看着面善的小媳妇小声打听怎么回事。 对方也没藏着掖着,跟她讲了起来。 “那个骂人的老太婆他儿子是制糖厂的工人,她儿媳妇好像是食品厂的工人。泼水老太太的儿子也是制糖厂的,她儿媳妇走得早,所以过来给儿子带孩子……” 80. 第 80 章 两人听了一会儿后对视一眼,这下确定了,那个屠老婆子就是范爱丽的婆婆。 她也算是做人做的天怒人怨了,周围的邻居没有一个喜欢她的,说闲话都不爱带着她。 不知道是因为感受到被排挤了还是怎么回事,别人不主动找她扯老婆舌,她就开始主动找别人说话,而且为了拿出所谓的“第一手瓜”,她决定把儿媳妇的痛苦暴露在众人面前。 那小媳妇叹了口气,脸上满是同情以及感同身受的难堪,“最开始不少人觉得还挺可笑的,一个女人跟孩子一样尿裤子,我就见到好多人用异样的眼神看她儿媳妇。我家就在她家楼下,也听过她们因为这个吵架,她儿子帮老太婆,她也更得意了。” 说到这,这个小媳妇冷笑一声,这种恶婆婆真的太贱了,当然了,这种是非不分就知道帮着亲妈欺负媳妇儿的男人更该死! “周围的人听了一次两次也就算了,次数多了也觉得没意思。特别是那位王大妈,她说过那屠老婆子几次”,她还记得当时王大妈就说了,就算有病那也是为了她家生孙子给害的,既然是病,那就带人去看病,城里条件这么好,屠老婆子天天吹自己儿子本事大,还看不起病了? 那屠老婆子也不知道是为了想证明什么,赶紧说她儿媳妇去看过大夫,还听大夫的话在练什么动作,想要修复骨头上的问题。 结果说了没两句,她又开始说人家大夫医术不好,说她儿媳妇不要脸,成天在那搔首弄姿地勾引她男人,自己一身骚味什么的,她都不忍心去听。 当时王大妈就啐了她一口,也不愿意再带她说话了。 最开始因为王大妈是乡下来的,不少人还有些看不上她,可这事出了之后,不少人就发现了,这乡下老太太的素质明显高很多。 而且因为她帮那家受苦的儿媳妇说话,不少年轻小媳妇见到她也乐意给个笑模样,王大妈在楼里的人缘好了许多。 见状那死老太婆就更气了,也不再拉着人蛐蛐,而是坐在楼下扯着嗓子开始说这些破事。 这不,王大妈忍不了了。 江柳二人见王大妈冲出来跟那屠老婆子吵了起来,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参与进去,反倒是趁机上楼,去了范爱丽的家里。 门被打开后,看到屋里的那个满脸是伤的女人,江柳满眼的震惊,“你丈夫打的?” 之前见范爱丽的时候,她虽然清瘦,但是整个人精神还不错,再加上她其实是个很坚强又很有自尊心的女人,她的病没有打垮她,她精气神都还不错。 可今天再一见就发现她整个人都不一样了,穿着满是补丁的衣裳,脸上、脖子上以及其他露出来的地方青紫交加,一看就是饱受折磨。 而且一旦靠近了似乎还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唯一庆幸的是,她似乎并没有被打垮,精神还撑得住。 见到两人后范爱丽先是一愣,随即便红了眼眶。她招呼二人进来,“你们在楼下没碰到那个死老太婆吗?她每天都坐在楼下守着我!” 江柳二人将楼下的事情一说,范爱丽冷笑一声,“她现在就拿我的事情当谈资,想以此继续跟着那群成天没事凑到一起东家长李家短的老太太们接纳她。” 她们楼里其实也有不少就喜欢扯老婆舌的老太太,真说起来确实挺烦人的。她们中有的没工作,有的把工作让给孩子了,自己退休,反正现在就在家里做家务、带孩子之类的。 对于她们来说,坐在一起东拉西扯的反倒是正儿八经属于自己的时间了。 但她们中也是有鄙视链的,最开始是不喜欢乡下人,后来则是烦屠老婆子这种人。 “她们可能对自己儿媳妇也会这样,但在对待外人时,反倒能体谅女同志的不容易”,范爱丽苦笑。 “你有什么打算?”江柳脸色不大好看,如果只是简单的家庭矛盾还好说,可这种把人打得鼻青脸肿的家,真的还能要吗? “我要离婚”,范爱丽撂下几个字,袁桂香瞪大了眼睛,本想说真的到那一步了吗,可看着她胳膊上的伤,不只是青紫,而是破了个大口子。 那个位置,应该是别人打她的其他位置,她用胳膊去抵挡的。 如果是打头呢?打人的人是真不怕直接把她打死了啊! “其他方面呢?你有什么诉求?孩子?钱?” 范爱丽摇了摇头,“孩子我不要了”,对于男人和婆婆的狠毒,她怨恨。但是对于儿子的视而不见和嫌弃,她更是无法原谅,这种孩子她不愿意要,觉得恶心。 “我还有一辈子的时间,不可能跟这样的人家纠缠下去。而且我如果要钱,那我就更脱不开身了”,只要有工作,其他的都是身外之物,哪个轻哪个重她还分得清。 “我娘家他们不会阻挠我离婚,但也不会让我住回去的”,没结婚之前娘家对她其实还算可以。但她结婚了,哥哥弟弟也都结婚了,家里一下子添了好几个人。就算他们愿意让自己住回去,也没那条件,就算了吧,别把最后这点面子情都弄没了。 “行了,这些后面再说,我给你申请了一间特殊一些的宿舍,先把你自己的东西收拾收拾,再去医院看下伤,有什么回头再说”,那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回来了,一回来又得拉扯。 既然她打定主意要离婚,那反倒是更没必要撕吧了,尽早脱身吧! 范爱丽点了点头,估计她是早就做好准备了,回屋拎起一个小包袱又用绳子捆着被褥就出来,“走!” 三人刚下到二楼就碰到了给江柳她们讲屠老太婆她们恩怨的小媳妇,对方见到范爱丽之后先是一愣,随即皱起了眉头,又深深看了江柳她们一眼,“走,赶紧走,刚闹得厉害,王老太太把人拉到居委会去了。这个点都下班了,也没人给她们调解,没一会儿就得回来,你们赶紧走!我帮你们看着人!” 范爱丽闻言朝她笑着点了点头,眼里多了些眼泪,三人赶忙下楼。 那小媳妇看着范爱丽的背影,心里又是愤 怒又是感慨,这嫁人可真是不好说,范爱丽是婆婆和男人都不好。她呢,摊上了个好婆婆,但公公又是个偏心眼子的老不死的,丈夫也是个窝囊废! 还有她那个儿子,生他还不如生个棒槌! 唉!赶紧跑吧,再别回来了! 江柳三人倒也没特意避着人,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就那么巧,人都被屠老太婆那边吸引走了,倒没什么人关注三人。 三人到了食品厂家属院,江柳让两人在楼下等着,自己先去了叶海燕家。 叶海燕听了后也没说二话,跟着江柳就下楼,把翻白眼的赵传娟扔在了家里。 看着满身是伤的范爱丽,叶海燕向来笑眯眯的眼睛彻底冷了下来,“畜生!” 随后没再说什么,带着几人回了厂区,拿了钥匙后又带着几人去了宿舍。 等范爱丽安顿下来后,她才叹了口气将钥匙交给范爱丽,“等回头来上班之后去行政办个手续。” 范爱丽满心的感激,“叶主任真的感谢你!” 叶海燕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什么便离开了。 “今天太晚了,你这也来不及去医院,明天早晨去医院做个检查,就说你是被丈夫和婆婆打成这样的,到时候把你的病历带好”,江柳看着这间被占据一大半空间的杂物室说道。 不知道是不是叶海燕提前做了安排,这间杂物室没有想象中到处都是灰的模样。因为东西太多了,肯定乱,但是不脏,不说别的,至少自己住问题不大。 “车间那边我们再帮你请个假,你也别急着回去,别急着处理那些破事,先养养伤再说”,她们路上问过了,家里饭是范爱丽做,屋子是她收拾,衣服是她洗,什么事情都是她干,有什么好着急的? “我会跟门卫那边打好招呼,不让人放他们进来,等你先缓两天再说。” 有什么好急的?丢了家里“保姆”的又不是范爱丽! 范爱丽没忍住红了眼眶,她低声说了句谢谢。 袁桂香看着心里也不好受,她抹了把眼睛,“我看你这好多东西都缺,我家里有多的,到时候先带来给你用”。 范爱丽不好意思地笑了,“多谢你”,到底没说出不用的话,她现在条件窘迫,打肿脸充胖子没意义。 “回头该你分得的还得要,破家值万贯,当初攒下的全丢了,让你再一点点攒,攒到什么时候去?”江柳不认同道。 刚才她就不认同了,要不要孩子看她自己,但是凭什么不要东西?她在食品厂的工龄也有七八年了,看她这个样子手上也没什么钱,钱呢? 甭管是投到那个家里了还是被他们收走了,都得吐出些什么来! 三人又就这事儿商量了一会儿,定下了范爱丽那边下一步怎么走后,两人才下楼,没让范爱丽送,准备回家。 从宿舍楼绕到大门那边准备走,江柳刚要问袁桂香怎么回去,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阿柳!” 江柳看着来人笑了。